《出逃第三年》
1. 第 1 章
裴府南屋,正堂,铁炉里燃着檀香,只是那香气略重,烧出来的烟也沉了些,腾云似的一丛一丛在屋里萦绕不散,倒不似熏香,活似在腌肉。
饶是如此,裴老夫人仍旧凑近铁炉,手掌拨香,拢向鼻端,深吸了口。
直到略稳了心神,她才慢慢叹了口气:“二郎怎么还没回来?”
她按了按心口,又吐了口气:“成王今天进都城,凡是四品之下的官员都得去城门口候着,按说这个点二郎也该回来了,怎么午时过半了未见人影?”
她边说边看向坐在下首的儿媳沈惊棠,似乎指望着她能给自己一个交代。
沈惊棠坐在下首,被浓香熏得头晕脑胀,忽听到‘成王’二字,恰似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直在她耳边炸响,炸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成王,成王...
她一时灵台摇晃,久久不能回神,春情浮动的画面在眼前一幕幕掠过。
“脱衣服,躺到床上去。”
“把它拿出来,还要我教你?”
“跨上来。”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后颈。
那里的肌肤光洁如新,只有她自己知道,成王是如何亲手在这里盖下私印,将她彻底标记为私有的。
无妨,无妨,成王如今已经是逐鹿天下的藩王,就算入京侍疾,要么住在皇城,要么住在王府,来往的都是王孙公子,她不过一个从四品的少尹夫人,相貌平平,出身不显,住在城南一处寻常三进院子里,都城人口百万,两人要碰见谈何容易?
只要她近来老实在家呆着,想来不会有什么差池,熬到成王离去便是了。
自打知道成王入京侍疾的消息,沈惊棠时不时便要出一身冷汗,好在两人的差距堪称云泥,不在一个圈子里,想要碰见也是难如登天。
她这边正神魂不定,没留神裴夫人说起‘成王’二字,眼底也是掠过一缕极深的惧色,倒似从前得罪过那煞神一般。
她心下难安,又迟迟没等到儿媳回答,心里一股惊惧交加的邪火儿无处可发,便拔高音量:“二郎媳妇,怎地婆母问话,你竟也不答?”
沈惊棠这才堪堪回神,低头不安地搅着手帕,轻轻答:“回母亲,我亦不知,朝廷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
朝廷大事,沈惊棠一个妇道人家自然是一问三不知的,理智上,裴夫人自然明白,但感情上,她见沈惊棠这副一无是处的样子,心里更是不悦。
她表情淡淡:“你既不懂这些,那便做些你懂的,去给我奉盏茶来。”
沈惊棠柔顺地起身泡茶,裴夫人只尝了一口,便皱起眉:“有股涩味,怎么?教了你这两年,你还是没学会怎么点茶吗?”
裴家如今虽败落,但当年却是极有名的世家,昔年裴夫人吃的用的样样顶尖,像什么茶叶熏香都是宫里赏的奇珍。
哪怕今时不同往日,裴夫人却仍端着旧时架子,用不起上好的博山炉,便买了仿制的铁炉,买不到上好的香料,就自制了劣质香料凑数,喝不到最好的雨前龙井,也要花高价买一把积年的陈茶,再学那世家妇点茶消遣。
沈惊棠心里暗笑,仍柔声细语:“回母亲,陈年的茶难免有股涩意,等二郎下月发了俸禄,我们再买来好茶奉与母亲,这陈茶便让我和二郎喝了吧。”
她这话可谓殷勤周到,但细听之下,倒显得裴夫人不体恤儿子了。
裴夫人被噎得不轻,表情不善地看了儿媳一眼。
眼前这小妇人,相貌寻常,举止庸懦,是街里街坊出了名的软弱老实人,偏偏裴夫人每次对上她总讨不得半分好处,真是气煞人也。
沈惊棠略略抬眼,状极无辜。
婆媳二人正在对视,门外的婆子忽的报了一声:“郎君回来了!”
布帘被打起,一道挺拔身影折腰入内,欠身向裴夫人行礼。
沈惊棠见他回来,眼底也浮上真心的笑意,起身相迎,有些忧虑地询问:“二郎,怎么迟了这么久?”
裴苍玉年不过二十三,面容清俊,长眉入鬓,一身官服更是衬得他身形削长,便如长风皓月,容貌仪态无一不是上乘,不愧为名满长安的檀郎。
他神色素来冷清淡泊,便是见到妻子,眼底的霜雪也未曾消融分毫,在沈惊棠上前迎他的时候,他轻轻侧身避开了妻子,不在人前与她过于亲近,堪称循规蹈矩的典范。
裴夫人只见儿子待儿媳冷淡,她心里便适意了,温声询问:“二郎,到底出什么事了?”
裴苍玉蹙了蹙眉,居然叹了口气。
他是典型的旧时君子,虽不喜家中女眷干涉外事,但也从不把在官场遇到的烦心事往家里带,回到家里更是少有挂脸的时候。
他微蹙着眉:“今日在宫里的时候,圣上正要给成王安排住处,谁料成王突然转向我,说是要借住在裴府。”
自来亲王入京,要么住在宫里,要么住在王府,哪有借宿朝臣府邸的道理?更何况朝堂之上那么多一二品大员,他怎么偏就选中了裴苍玉一个从四品小官?
‘嗡’一声,沈惊棠魂魄当场离窍,连肉身都感受不到了。
谁料裴夫人反应比她更大,脸上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一步前跨,死死攥住裴苍玉的手腕,声音又惊又惧:“怎会如此?他来咱们家住什么?他是不是,是不是还记着当年那桩事??”
沈惊棠:“???”
她这一出倒是让沈惊棠懵了,甚至顾不上慌乱,下意识询问:“什,什么事?”
裴苍玉先扶母亲坐下,才转向妻子:“...说来也是一桩旧时冤孽,我上头还有位长姐,你可还记得?”
裴家长女当初亦是长安有名的美人,长得好,嫁得更好——及笄后许的是当朝太子,眼看着便是未来皇后了。
谁料太子和圣上政见不合,三年前太子密谋朝臣篡位,但是一夕落败,被贬为郡王发配到了瘴气丛生的南蛮,裴家长姐作为太子妃自然要跟随,裴家也因此事一落千丈,从此两边人再未见过。
沈惊棠点了点头,又问:“长姐和成王有什么关系?”
裴苍玉斟酌着词句:“长姐少时...和成王订过亲事。”他看了裴夫人一眼,尽量委婉:“后来成王家里出了事,成王年少时便被发配异乡,父亲母亲觉得不合适,便做主解除了婚事,将长姐另嫁给了废太子。”
裴夫人一脸羞惭,别过脸不敢开腔。
沈惊棠还在成王府的时候就听说他心头有个白月光,为了那女子一直未娶,就连成王看着自己的时候,她也总觉得他好像在透过自己凝视着什么人,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心里那人居然是裴家的长女,自己素未谋面的大姑姐。
虽然裴苍玉说的婉转,但沈惊棠还是能听出来一点原委,必然是婆母势利眼,看成王一系失势,便将他的心上人另嫁他人,有如此前情,按照成王的性情,他不恨裴家才怪了!
难怪他一进京就要借宿裴家,分明是携怨耀武扬威来的!
风水轮流转,太子谋反被贬,裴家门庭冷落,反倒是他成王如今成了手握重兵的藩王,就连圣上都得忌惮三分,真是造化弄人。
早知道裴家和成王还有这等旧怨,她当初说什么也不嫁裴家了,这下好了,她是成王出逃的禁 脔,她夫家与成王有旧仇,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慌得六神无主,忙问:“然后呢?成王真要来咱们家住下?”
裴夫人也猛地抬头,着急忙慌地看着儿子。
面对一脸惶然的两个女眷,裴苍玉神色倒还稳当:“咱们家不过四进院,泱泱住了一大家子,成王住进来也只怕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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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我已向圣上和成王禀明缘由,圣上令他入宫侍疾,本也是想把他放在眼下盯着,所以我一说,圣上便允了。”
裴夫人如蒙大赦,擦了擦额上冷汗,瘫坐在主位:“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圣上发话了,那必是无虞的。”
沈惊棠可没她这么乐观。
成王行事向来恣意妄为,若他真想住进裴家,即便圣上发了话,他也一定会住进来——若他真的住进裴府,识破了她的身份,她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她看向裴苍玉,弱声细气:“二郎,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总是不安,我想去城郊的庵里拜拜。”
假如成王真的住进裴府,她便以家有外男为由,顺理成章地在姑子庵住到成王走人,如此才算安然度过。
这时候跑去佛寺可不合规矩,裴苍玉正要拒绝,但目光触及她楚楚神色,一顿,摇头便换成了点头。
这招对裴苍玉管用,对裴夫人却不管用,她见她这副装乖卖巧的样子就不顺眼,直接驳斥:“要拜佛什么时候不能去?偏挑这时候去做什么?”
沈惊棠心急如焚,便扯了个理由:“也不单是为了拜佛,我前两天去庵里进香,贴身的帕子好像落在那里了,那帕子上绣着暗合我名字的海棠,只怕旁人捡了去,有损家里名声。”
提到家中声誉,裴夫人果然不再阻拦她去佛寺,只是彻底沉下脸,脸上怒气勃发:“你怎么这样不知检点!”
自成王进京她便又惊又惧,心里存了股邪火无处发泄,张嘴便要重罚:“等帕子找回来,你便去祠堂领...”
她本想让沈惊棠好好挨上一顿竹棍长长记性,谁知才说了一半,裴苍玉便直接截了话头,淡淡道:“母亲教训的是,等你从佛寺回来,便去祠堂取来《女则》,每日诵读上一遍吧。”
不待裴夫人再次开口,他又板起一张冷脸,继续训斥:“你未免也太粗心了些,现在速去把帕子寻回,我让身边长随看着你,不得延误。”
沈惊棠轻抬眼睫,偷瞄了他一眼,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略有忧虑,便趁人不注意,冲他展颜一笑。
裴苍玉目光被她捉到,下颔紧绷一瞬,有些刻意地转开目光。
不过是每天读一遍女则,这惩罚比起挨竹棍简直轻的不能再轻,偏沈惊棠这会儿已经被打发出去了,裴夫人再发作不得,只得皱眉坐下。
马车很快备好,就停在垂花门处。
不知道为何,沈惊棠心里慌得厉害,踩着脚凳险些跌倒,还是搭着身边丫鬟的手才勉强上了马车,她甚至还没坐稳,便连声催促车夫动身。
待上车之后,她才发觉抹胸湿涔涔的,竟是被冷汗浸透了,大颗的汗珠顺着起伏之处下落,腻在两弯软雪之间。
胸口那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实在闷得难受,她忙抽出帕子擦了擦,又重新掩好衣襟——这帕子就是方才在裴夫人跟前谎称丢失的那条。
车架刚出侧门,便听见一阵急促磅礴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马蹄声虽密集,但落地声却井然不乱,这一行人显然训练有素,有备而来。这声音由远及近,哒哒犹如战鼓,直到裴府门口才安静下来。
很快,沈惊棠便听到一把恣意男音:“告诉裴苍玉,这裴府我是住定了,他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一声鞭稍掠过长空的劲响传出。
“给我围住了,一只鸟都不准放出来!”
沈惊棠头脑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车帘外突然传来长随的阻拦声:“...这是我们裴府女眷的车架,您不能...”
阻拦声戛然而止,马车内大亮,车帘被一根乌紫色马鞭挑起。
一道高大颀长的男子身影大喇喇地探入,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侵略性,粗暴地舔舐着她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
2. 第 2 章
纵本朝风气较开放,也断没有光天化日拦截女眷车架的道理。
成王名唤霍闻野,取自‘鹤唳九皋,声闻于野’,听名字便知是个心高气傲的,他也人如其名,从戴罪之身的奸生子一路做到了手握重兵的藩王,的确做到了‘鹤唳九皋’。
但在爱好美色的魏朝人眼里,他的凶名远不及他的艳名。
丹凤眼,翎羽睫,眉骨高挺,眼窝深邃,这眉眼生来便带着骇人的侵略性,平时看人似挑衅,情动之时又似调情,容色秾丽,还真是一副招蜂引蝶的好相貌。
三年不见,他的身量更高,肩膀更宽阔,眉眼间残存的青涩悉数褪去,深邃的轮廓越发清晰,看人时似乎带着钩子,将人的五脏六腑扯得生疼,在腹腔内翻江倒海。
沈惊棠双腿发软,努力忍着才没尖叫出声。
她手指一松,用来擦汗的帕子飘飘落下。
“你就是裴苍玉的夫人?”霍闻野上下打量她几眼,撇唇哼笑了声:“生的一般。”
毫无特点的素青色衣裙,中规中矩的圆髻上插了一根银簪子,眉眼无趣,分明十八九岁的年纪,打扮倒似快三十了一般。
沈惊棠心神大乱,无暇注意他的刻薄评价,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成王殿下,这是女眷车架...”
他一顿,终于又扫她一眼,面上多了丝兴味:“怎么?你认识我?”
他脸上又没写成王两个字,更没穿藩王常服,这裴苍玉的婆娘不过一深宅妇人,两人从未见过,怎么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声闷响,锃亮的皮靴踏上车板,他大半身子已然探入。
这马车本就狭小,他半身探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
他饶有兴致地凑近:“说说,怎么一眼认出我的?”
逼仄的一方空间,气温都因他的闯入而升高了不少,炽烈纯男性的气息环绕,灼热的气息扑在她脸颊上,燎得她身体滚烫,如坠阿鼻。
沈惊棠没想到才一个照面居然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她差点没晕过去。
她被他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裹挟着,脑袋一阵一阵地眩晕,她用力掐了掐掌心,逼迫自己脑子转动起来:“方才夫君回到家里,说了殿下要来家里借住的事儿,我听您方才话音,也说的是借住之事,所以我斗胆猜测您便是成王殿下...”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话应当是真话。
这小妇人脊背轻颤,脑袋惊恐地垂下,一副惊惧交加的深宅妇人的模样,亦是毫无破绽。
但霍闻野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目光再次落到她脸上,像是捕食的猎鹰,一寸寸仔仔细细地翻开被真话包裹着的土壤,终于发现了猎物的一点踪迹。
她说话的时候,眼皮子轻轻抽搐,眼神躲闪遮掩,既然说的是真话,她有什么好遮掩的?
霍闻野心头微动。
他一副狩猎者的姿态,只盯着自己不说话,沈惊棠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再次出言提醒:“殿下,您若是无事,可否...”
她这一催更露了急,霍闻野不退反进,身子又恬不知耻地向前凑了凑,全无男女避忌:“我听少夫人的口音,似乎不大像本地人?”
——这便是在打听来历了。
其实沈惊棠官话说的极好,就连土生土长的长安人都分辨不出她是哪里人。
不过人一急,总难免露出破绽,霍闻野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眼睫,极有耐心地等着她自乱阵脚。
不巧的是,裴苍玉凛然含怒的声音从后传来:“殿下,您有什么事大可告知微臣,何必在裴府外公然截下女眷车架?!”
霍闻野身形一顿。
跟裴苍玉相比,这位裴夫人连碟开胃小菜也算不上,霍闻野很快把注意力转向了更吸引他的猎物,略有遗憾地轻啧了声,很快撤身而出。
强拦女眷这事儿怎么也不占理,霍闻野倒是能屈能伸,把手一摊,语气无辜极了:“我瞧裴少夫人面善,才和她闲话几句,裴少尹何至于动怒?”
裴苍玉上前一步,挡在车辕之器,沉声道:“殿下光天化日之下强拦我妻子车架,举止没有半点避讳,眼里可有半分礼法廉耻?”
“哎呀呀,本王一个久在边关的乡野村人还真不知道这些。”霍闻野故作恍然地一拍脑门,又装模作样地行了个抱拳的武人礼:“裴少尹是读书人,想来不会跟某一个粗人计较的吧?”
裴苍玉和他对上,当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他忍着恼意,示意车夫先带着沈惊棠回府,然后才转向霍闻野,目光如电,字字凌厉:“逾礼之事暂且不论,殿下派人围了我裴府,难道不知对朝廷官员动手,视同谋反吗?!”
霍闻野挑眉笑:“裴少尹这话是怎么说的?本王在长安的这些时日须得借住裴府,这些人是本王亲卫,我也只是让他们围住裴府加强护卫,并无错处。”
裴苍玉面色微沉:“若微臣没有记错,微臣同王爷陈明过情由,裴府简陋,恐委屈了王爷。”
这话显然是不足以劝退霍闻野的,他缓缓吐了口气,言辞加重,掷地有声:“不只是微臣,圣上也怕委屈了王爷,有意让王爷在宫中暂住。”
霍闻野一语不发,扯唇一笑,竟让开身,露出身后的一名宦官:“说吧。”
宦官欠身,颤巍巍应了个是,又清了清嗓子:“圣上口谕,皇后偶感风寒,宫中多有不便,圣上令成王暂住裴府,钦此。”
对着裴苍玉,他挺直了腰杆吩咐:“裴少尹,还不尽快把裴府打扫出来供成王暂住?”
不知道成王用了手段让圣上改了心意,但圣谕一出,绝无更改之理——他可以对成王表示不满,却不能对圣上的谕令有所质疑,这是最基本的为官之道。
裴苍玉垂眼,原本冷沉的神色瞬间敛了个干净,躬身一礼:“是。”
他比了个请的手势,神态从容:“烦请殿下先移步主屋休息,我这就命人打扫院落,黄昏之前必能让您住下。”
霍闻野一直盯着裴苍玉的神色。
只要他对圣上的口谕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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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满,裴家就等于落了个把柄在他手里,没想到他反应倒快,转眼便是一副恭敬谦和的做派,还真不是池中之物。
霍闻野那副不正经的笑脸也跟着敛了敛。
他带着亲近的副将进了主屋,刚关上门,护卫统领便按捺不住地嚷嚷:“殿下,他裴苍玉算什么东西?您要住他府上是给他面子,他竟还敢拿乔!要我说,就该将他痛打一顿,咱们再另寻好地方住!“
他这护卫身手是一等一的,就是脑子实在差点意思,霍闻野啧了声:“你脑子是不是被狗啃了?忘了咱们是为什么被召来长安侍疾的?”
统领一脸懵懂,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朝政的事儿要看悟性,霍闻野点到即止,见他没开悟,也懒得再点拨。
他这些年镇守边关,威震朝野,是众藩王之首,虽然战功赫赫,但也惹了圣上的忌惮,圣上年岁大了,年前又发了场大病,缠绵着一直不见好,约莫是心里慌了,开始忌惮起这些藩王来,便以侍疾的名义把他召来眼皮子底下拘着。
侍疾倒是小事,只是一个不慎,圣上要起杀心。
他刚到长安便对裴家发难,一来是找个由头顺理成章地住在宫外,行动多少便宜些,二来也是落个心胸狭小,鲁莽跋扈的恶名,也好给宫里那位圣上宽一宽心。
这么多年了,这帮人来来回回还是那么几招,霍闻野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
伴随着他伸懒腰的动作,一块藕色的帕子轻飘飘从他衣袂间坠落。
这是女子所用之物,霍闻野很快意识到绣帕的主人是谁。
他下意识地伸手捞了下,绣帕轻飘飘落于他掌心。
手指一拈,指间留下一点香腻的湿痕——一看便知是极私密的物件,也不知道那位裴少夫人之前用它擦过哪里。
她该不会用它擤鼻涕了?
霍闻野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得直咧嘴。
但他又按捺不住好奇,像野兽分辨猎物似的,夹起帕子的一角凑在鼻间嗅了嗅。
没什么怪味儿,反而有股幽暗细微的香气,若有若无,倒好似在哪里闻过一般。
细闻还有些上瘾。
霍闻野拧眉思忖片刻,随手把绣帕搭到架子上,转向下属,吩咐:“若是裴夫人来找寻失物,你们只管带她来见我。”
“还有...”霍闻野想到之前中断的问题,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下巴:“去周遭打听打听,这位裴夫人是哪里人。”
裴夫人的那点不对劲到底是小事,约莫也和裴家有关,他随意吩咐了句便不再多问,径自走到窗边,看着窗边的一丛西府海棠。
有只玉腰奴颤颤停在其上,蝶翼时张时敛,他盯着瞧了片刻,伸手去捉。
“还有件事...”
蝴蝶振翅欲飞,在花丛中左右躲藏,还是不敌他强势,被迫落于他掌中。
“我那小奴一去三年多,也该寻她回来了。”
他五指合拢,蝴蝶顷刻毙于他掌中。
他扔下蝴蝶残尸,随意拍了拍手。
3. 第 3 章
沈惊棠一回到屋里,整个人便瘫在榻上了。
屋里伺候的丫鬟瞧她脸色不对,忙把裴老夫人为了充面子买的便宜安神香点了一只,又悄没声儿地退出去了。
小作坊下料就是猛,那安神香也不知拿什么材料制的,竟跟迷香一般,不消片刻,沈惊棠便混混沉睡过去。
只是香味刺鼻,她这一觉睡得也不踏实,神魂在梦中沉浮,许多刻意遗忘的旧事竟一幕幕浮现出来。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如今威名赫赫的霍闻野,曾经是个流放的罪人。
他的霍姓出自当年盛极一时的金陵霍氏,霍氏是百年世家,曾出过两任宰执,三任尚书,虽然渐有衰败之态,但当初却是极盛的。
在旁人口中,他能生在霍家嫡长一支,原该是一等一的命格,偏他的生母极不体面,她原是霍家故旧之女,霍家好心把她养在府里,她偏不知足,仗着绝世美貌和霍家长子有了首尾,未婚先孕怀了霍闻野。
霍家礼法森严,原是要把这女子和腹中的霍闻野一并处置了的,但架不住长子情深,霍家长辈一时心软,松口迎了霍闻野母亲进门为妾,没过多久就生下了霍闻野——但谁也没想到,这一时心软,竟留下了个祸害家门的冤孽。
霍闻野性情桀骜乖戾,没少仗着霍家为非作歹欺行霸市,自少时就有纨绔的名声,他父亲又对他极宠溺,帮忙藏着掖着,以至于他十六岁那年,终于沾上了人命官司。
圣上震怒,责令严查,这一查不要紧,竟是查出了他强占良田,强夺财物,欺压百姓,勾结匪患,欺男霸女等等罪名,原是要判他斩首的,但念及霍家百年为国,便从斩首改判了流放充军。
其余霍家人也受了牵连,贬官的贬官,罢免的罢免,查抄的查抄,可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过他人毕竟只是从犯,圣上念旧,并未伤及他们性命,只把霍闻野这个主犯发配充军了。
但没成想,霍闻野去往边关充军之后,还真给他做出了一番霸业,他退异族,除叛军,整边防,短短六年就成了首屈一指的异姓王,反而是朝廷和宗室日渐衰微,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而沈惊棠,是边关一从三品参将之女,这官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加上穷文富武,她又是家里独女,全家上下都宠她。
——这一切在三年前戛然而止。
那年天气酷寒,大雪连绵,不知冻死多少百姓,边关外的异族也耐不住酷寒,为了生存,十几个异族联手,誓要踏平边关。
她爹作为参将,自然得带兵出征,谁知这一去,竟是再也没回来。
当然,战场上也没明确传来她爹的死讯,这么个大活人竟凭空消失了。
沈惊棠在后方差点没急疯了,捧着所有家财四处求告,可战况严峻,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参将担这么大风险,直接告诉她无能为力还算是好心的,更有甚者,还想趁火打劫吃绝户。
正在她绝望的时候,有人指点,让她来找已经升为都护的霍闻野。
虽然同在边关,但这位霍大人战功赫赫,短短三年便成了都护,执掌一府兵权的时候也不过十九岁,是各路王侯的座上宾,沈惊棠家里只算中上等武将,和他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
他少年时又是那样为非作歹的名声,沈惊棠心下难免惴惴不安,但为了父亲,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求到了都护府。
她犹记得那时,她捧着盒子站在棠下,那位十九岁的少年都护坐在上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的惊人,像是野兽带着倒刺的舌头,粗暴地舔舐着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让她竟生出一种宛若实质的刺痛感——只可惜,她当时太年轻,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捧着盒子的手指有些发白,颤颤将盒子奉上:“...这是我家中所有家产,田产地契,金银珠宝悉数在此,若都护能救回我父亲,我甘愿将家产悉数奉上,只求大人...”
霍闻野上下扫了她几眼,表情玩味地截断她的话:“你竟然会来求我?”
沈惊棠一怔。
明明两人没有任何交际,怎么霍闻野这话倒是认识她一般?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霍闻野便随意扫了眼她手里的匣子,轻嗤:“这就是你求人的诚意?这三瓜两枣是打发叫花子呢?”
这样不留情面的讽刺让沈惊棠心里一慌,但他话里也不像直接拒绝的意思,为了抓住这一线生机,她当即俯身跪下:“还请大人明示。”
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若霍闻野嫌钱少,她再四处凑一凑就是了,父亲的性命要紧!
“明示...你要我明示?”
他把这两个字搁在嘴里细嚼,忽地笑了。
他双手按在长案上,忽的折腰起身,大步向她走来。
沈惊棠手腕一抖,装满家财的宝匣摔落,翡翠珠玉琳琅落了满地。
他看也没看一眼,踩碎珠玉,踏过宝石,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须臾,他强硬地捏住她的下巴,抬起:“这样够明了吗?”
至此,沈惊棠才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豁然震了下:“大,大人,这不...”
霍闻野却没什么耐心,瞥了眼一侧的屏风——屏风后是他小憩的床榻。
他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滚出去走人,要么脱衣服躺好。”
霍闻野年少力强,犹如横冲直撞的野兽,那一晚她简直不敢回想自己是如何度过的,但事情远不止于此。
后来沈惊棠得知了这些都是他一手筹谋,试图摆脱他的掌控,却被他捉回去盖上了奴印...
她在梦里越陷越深,挣扎着醒不过来,直到有人唤她:“夫人?夫人!”
梦境被强行打断,她眼皮子上下打了几架,终于缓缓睁开眼,只是表情依旧迷蒙。
她又缓了会儿,才终于想起眼前人是谁:“二郎?”
裴苍玉原本揽着她轻拍,见她醒了,神色微松,终于松开他,又后退一步保持距离,解释:“听说梦魇之人不能强行唤醒,需得放平了轻拍叫魂,所以我才揽着你放平,并无轻薄之意。”
“...你也不用解释得这么详细...”
沈惊棠嘴角微抽,又想起一事,忙问:“成王离开了吗?”
裴苍玉摇了摇头:“他已经在府上住下了。”他见沈惊棠脸色难看,便解释:“我令人启了裴府后面的院子,中间连通的门已命工匠砌墙隔断,日后也是各走各的。”
裴府当年鼎盛的时候,裴府的大院占足了整条街,后来裴府落败,家仆管事遣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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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裴苍玉官不过四品,用不着也用不起这么大的宅院,他不顾裴夫人摆排场的需求,自做主将后面的大半园子隔断落锁,如今正好给成王居住,倒也便宜。
佛寺她现在肯定是去不成了,听到能不和霍闻野住在一起,她心里多少松了口气,只要她谨慎些,两人未必能碰面。
说完正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原该是歇息的时候,夫妻俩却站在床边,相对无言,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细说下来,她和裴苍玉也是阴差阳错。
太子谋反,裴家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圣上已是明显不待见裴家,任礼部侍郎的裴父也被问责,在狱中绝望自裁了,原本炙手可热的裴家瞬间一落千丈。
就在这个关卡,又出了一桩要命的事儿,三年多前异族大举入侵,圣上欲和亲公主保全太平,这位贞禧公主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姐妹,不知何时瞧上了裴苍玉,竟在宫中直言非君不嫁,宁死不肯和亲。
圣上大怒之下,把裴家从上到下撸了个干净,将所有裴家人禁足在院中,甚至放言说裴苍玉魅惑君上,合该效仿前朝辩机和尚,施以腰斩极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圣上和公主怄气,牵连了裴苍玉,只是天子一怒,流血千里,裴苍玉想要保全自身和裴家,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找个女子成亲,绝了公主的念想。
只是裴家那般境况,别说是官宦千金了,就是寻常小户人家也不敢拿女儿冒险,稍有不慎全家都得被牵连进来,眼看着裴家上下要完,沈惊棠恰在这时来到了长安。
她是从霍闻野那里逃出来,一没身份二没户籍,眼看着要被遣返原籍,她干脆博了一把,主动找到裴苍玉,约定和他假结婚,也算是互惠互利。
两人成亲之后,公主心碎出嫁,圣上反倒觉得有些对不起裴苍玉,便下旨恢复了他的功名,让他仍旧在朝中为官,正常升迁。
他俩是青年男女,这两年多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有些暧昧情思,只不过裴苍玉是守礼君子,不会主动越雷池一步,再说裴家朝不保夕,他也没心思想那些儿女情长——但就在半月前,两人在升迁宴喝多了酒,滚一块睡了。
这下假戏成了真‘做’,往日那些欲说还休的暧昧终于张扬起来,这半月裴苍玉忙于公务,今日是两人睡过之后,他们头一次单独共处一室。
沈惊棠主动问:“夫君今夜还要去衙署吗?”
因在内室,她只穿了件轻薄的半臂短衫,内里赤橘色的兜衣映在素白的短衫上,显出无边的艳色来。
裴苍玉喉结轻滚,强迫自己调开视线。
“今夜我留在府里,我...去外间睡。”他侧着脸跟她说话:“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说完便要去外间睡下。
他虽说着要去外间,但身子却没动,仍牢牢地坐在床边。
裴苍玉这人,说好听了是君子,但用她上辈子的话说那就是个实打实的回避型,宁肯把自己憋死也不说想要什么,对待感情尤其如此。
就譬如现在,他分明是盼着留下的,嘴里偏生要说反话,分明是等她开口留他。
沈惊棠偏不惯他这毛病,她有意逗他,掩唇故作惊讶:“外间的床褥已经洗了,最近夏凉,夫君在外间睡一夜怕是要冻着,这可怎么办?”
裴苍玉:“...”
4. 第 4 章
裴苍玉目光在她脸上定了片刻,竟把问题又抛了回来:“那你说,该当如何?”
沈惊棠迟疑:“那不如...”裴苍玉眸光略亮,等着她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就见她咬咬下唇:“花婶子有一床才浆洗好的被褥,我先拿来给夫君用吧。”
她又看向裴苍玉,柔声问:“这样可行吗?”
裴苍玉脸色黯淡了下,那神情简直让人心生怜惜,不过沈惊棠硬是硬起心肠,装没看见。
裴苍玉打小就是被规矩礼法约束着长大的,表露自身的欲望对他来说是件极羞耻不堪的事儿。
他眸光又在她脸上落了片刻,见她真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便抿抿唇:“你既说了,那便这么办吧。”
沈惊棠都没想到他这般能忍,她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绷住,神色晃了下,才柔顺地起身:“我这就去取来。”
她的衣摆一角被裴苍玉坐住,起身时滑落了一截,兜衣的带子松松勒在肩头,衬得肩背的那一段肌肤盈盈如雪。
她袍袖一紧,转头看向牵着她袖子的裴苍玉:“夫君,怎么了?”
裴苍玉口舌干涩,喉结轻滚了两下,语气艰涩,声音极低:“...今晚...我留下吧。”
沈惊棠一笑:“好。”
一个‘好’字才吐一半,她整个人便被打横抱起,置于床榻之上。
床幔徐徐落下,很快晃动出水一样的波纹。
他性情淡泊自持,情动之时仍就克制着不能忘形,结束之后,他将沈惊棠拦在怀里,轻抚她滑腻的后背,两人无声地温存了会儿,他忽地开口:“你...”
沈惊棠疲倦地抬眼:“怎么了?”
裴苍玉一顿,摇了摇头:“无事,灶台上水还热着,我打了来帮你洗漱吧。”
从一开始,沈惊棠就告知了他自己非完璧之身,世道飘摇,她一个女子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再说了,裴家那样的境况,她肯冒着风险嫁入已是上苍保佑了,他也没资格置喙她的过往,她不说,他也不曾追问。只是...她已知晓男女情事,裴苍玉总难免担心自己不如旁人。
他定了定神,亲自提了热水供两人洗漱。
整个裴府的收入来源只有他当官的那点俸禄,府里没钱买人,就算买了人也发不起月银,只能雇几个粗使的婆子在厨房和院里干粗活,连年轻一些的婢女都不敢多雇,家里仅有的三个年轻丫鬟,两个在裴夫人那里伺候,最小的在他小妹那里服侍,夫妻俩少不得亲自动手做些细活儿。
裴苍玉见她憋憋屈屈挤在小澡盆里清洗,难免心生歉疚:“...等下月月俸发下来,我给你买个丫鬟吧。”
哪怕穿来十九年了,沈惊棠也依旧受不了买卖人口的事儿,她在家的时候也都是雇人的,她父母疼她,再加上她打理家事的确是一把好手,每月月银,年节假日,时令瓜果一样不少,各处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人心肉长,她家里雇来的人倒比旁人家里买来的人还要忠心,她爹出事的时候,府里上下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是团结一心,将府里守得犹如铁板一般。
——也因此,她完全无法接受被逼成了霍闻野豢养的私宠,一个人怎么能像物品一般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生死意志完全由他人掌控呢?
她念及往事,蔫了片刻,才甩了甩湿哒哒的头发,回过神:“不用,屋里也没什么活儿。”她往裴夫人住的东院努努嘴,笑:“二郎忘了,夫人都还没用上买来的丫鬟呢,我这个做儿媳的怎好意思?若是要买两个,未免也太破费了。”
裴苍玉微微拧眉,也只得罢了。
这会儿沈惊棠已经开始净面,她仔细洗去脸上的胶皮和残妆,露出一张白净细腻的鹅蛋脸,黛眉朱唇,大眼明媚,虽然不是绝色,却也是少见的美人儿,裴苍玉虽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瞧见都难免惊艳。
妻子的真容家里只他一人见过,妻子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他也理解,自家里出事之后,他一夜之间尝遍了人情冷暖,自然知晓家贫而妻并非好事,只是因他官位低微,累的妻子也这样受罪,他心里更觉歉疚。
自裴家败落那日起,他便无时无刻不想着重振家业,好对得起父亲和裴家列祖,如今复兴裴家的理由又多了一条,他越发坚定了心志——总不能让妻子一辈子不得见天日。
沈惊棠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唇角一翘便要逗他。
她身子一倾,正要靠他身上,谁料裴苍玉忽然起身,又恢复了往日的端肃冷清神色:“我想起来,还有份卷宗未完成,我先去写了,你早些休息。”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沈惊棠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还没来得及埋怨一声呢,裴苍玉已经不见影儿了。
之前两人处于朦朦胧胧的暧昧期,如今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眼看着要进入蜜里调油的热恋期了,他却扭身走了,沈惊棠鼻子差点没气歪,她对着镜子照了,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魅力了。
她两辈子都生于家庭和睦,父母恩爱的家里,对于感情的需求本来就高,偏生遇到这样一个你进一步,他退三步的。
罢了罢了,谁让人是自己选的呢?经过霍闻野那样掌控欲极强,不拿人当人的侵略型,裴苍玉这种回避型反而更给她一点安全感,毕竟节奏可以由她主导。
沈惊棠硬是给自己劝通了,一边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儿一边睡下。
......
早起她还得去裴夫人那里——倒不是请安,是大家子为了省钱一块吃早饭。
今儿早上吃粥和小菜,再配上一斤从外面买的炸油饼,裴苍玉要当差,这会儿已经走了,小姑裴琳坐在下首,缩着肩膀小口小口地喝粥,等到沈惊棠落座,裴琳才小声道:“嫂子,我给你留了一块油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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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递给沈惊棠,裴夫人一眼扫来,她吓得身子一抖,手里的油饼落回了盘子里,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看嫂子,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
裴夫人说来年不过四十,硬是把自己弄得苦大仇深活似六十,沈惊棠权当没看见她这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自顾自地夹起油饼卷了小菜。
其实她刚嫁进裴家的时候,裴夫人可不是这副模样,那时裴家几口人视她如神兵天降,裴夫人待她也是极亲热和气的,生怕她跑了,圣上记起旧怨再来问责。
自从圣上心意回转,裴苍玉升了从四品少尹,重新调回长安,裴夫人对沈惊棠便渐渐淡了下来,她又热衷参加官宦夫人的聚会小宴,看到许多文才官阶还不如儿子的官员,娶得夫人却都是门当户对的官宦娘子,她心下越发不平。
只是这势利眼的理由不好宣之于口,她总想从其他事上找茬挑刺,每回偏都给沈惊棠挡了回去。
就譬如现在,她上下打量沈惊棠几眼,皱眉:“你怎么还有心思吃饭?”她把筷子一搁:“那帕子的事儿怎么没下文了?女眷的帕子若是落在外男手里,你让二郎以后如何做人?”
那帕子又不是真的丢了,沈惊棠伸手探进内袋,正要回一句‘呀,我忘了手帕没丢,落在屋里了’,手指却忽然探了个空,在内袋翻了翻,什么也没翻着。
她心里泛起了嘀咕,面上却分毫不显:“我再找找。”
裴夫人倒不全是为了刁难她,而是真的操心这事儿,沉声叮嘱:“尽快找着吧,帕子可是贴身物件,若真是被人捡走了,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早饭之后,沈惊棠先把衣服翻了一遍,又在屋里找了一圈,还是没见到那帕子的踪迹,她有些着慌,心里隐隐升起一个可能,却心怀侥幸,便去把马车翻了一圈,果然也是一无所获。
——她昨天上马车的时候帕子还在,到过的地方只有这几处,既然遍寻不得,那只能是霍闻野捡走了。
她脑仁嗡嗡作响,第一反应就是——这帕子她不要了,大不了再绣一块一模一样的把裴夫人糊弄过去。
她找了一块颜色相仿的布料,刚架上绣棚,手里的动作忽然一停。
不对,不行。
假如真是霍闻野捡了她的帕子,他若直接扔了还好说,万一他上门归还,到时候她在裴老夫人和裴苍玉面前撒的谎就瞒不住了?
她可是为了避开霍闻野才撒的谎,到时候不光裴家母子这关过不去,两边儿一对,霍闻野只怕也要起疑。
她现在的身份是‘裴夫人’,跟霍闻野素不相识,就算他和裴家不对付,和她也没多大干系,大大方方派人上门索要失物便是了,遮遮掩掩鬼鬼祟祟那不是更可疑?
看来这帕子是一定得要了。
沈惊棠按了按抽疼的额角,把花婶子唤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5. 第 5 章
裴家后面的这方院子占地极大,亭台楼阁湖光山色一样不缺,倒是全便宜了霍闻野。
他今日难得晚起,一觉睡到将近上门,起来洗漱的时候瞥见了随手搁在架子上的绣帕,下意识地想到那位裴家少夫人看似木讷的外表,和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真老实人可不是这副样子的。
裴苍玉这夫人可比他本人好玩,这么一想,他倒有些期待她上门索回帕子了。
他这边正洗漱,下属便在外通禀:“殿下,裴府派人来了。”
霍闻野随手把帕子扔进盆里,走出去一瞧,见到的却不是裴家那位少夫人,而是一个四旬上下,方面阔口的妇人。
他只轻轻挑了下眉,妇人便跪下叩头请安,按照沈惊棠教的说法儿,磕磕绊绊地道:“见,见过王爷,老身给,给王爷请安。”
她本来还挺紧张,瞧见这王爷生的真俊,必不是个坏人,她胆气壮了些,看霍闻野遣散了四下的人,她低声道:“我们少夫人的帕子昨天不慎遗失,在府里遍寻不得,所以特来问问,您这边儿瞧见没?”
沈惊棠想到霍闻野就惊惧,又怕自己慌乱之下露出破绽,便请跟她关系最好的花婶子帮忙来要了,再说女眷出门总不如旁人方便,这也在情理之中。
偏霍闻野这人十分狗性儿,有些恶犬对喜欢狗的人爱答不理,偏爱往那怕狗的人身上扑,他也是如此,上赶着的他一脚蹬开,越是怕他的,他越喜欢在人跟前晃悠。
他像是猎犬一样,精准无误地嗅出了沈惊棠这一举动下潜藏的惧怕。
霍闻野装模作样地揉两下太阳穴,故作苦恼:“本王还真捡到一块帕子,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裴少夫人的,就怕给错了人,这可怎生是好?”
这话该怎么应对沈惊棠还真没教过,花婶子一时瞠目:“这,这...”
霍闻野故作体贴:“不如就让你们少夫人亲自来认,可好?”他似笑非笑,半是试探:“或者本王交给裴少尹,请他来认一认?”
花婶子实在招架不住,仓皇退下,找沈惊棠商量去了。
那位裴少夫人遗失物品被外男捡到,正确做法是让家里的男人出面讨要,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瞧来了个下人便觉得奇怪,随口试探了句,却见她一幅怕被裴苍玉知道的架势。
霍闻野来了兴致,叫来下属:“丢了个帕子也能扯出这么多事儿,你去裴府打听打听。”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裴少夫人终于姗姗来迟,她身后还跟着那位花婶子,有人跟着,亦不算太过逾礼。
她照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敛着眼不敢看他,战战兢兢行礼:“见过殿下……”
霍闻野就在外面的石桌边儿坐着,闲得拿弹弓弹鸟玩,打的还是当年裴园里精养的名鸟儿,一整个暴殄天物。
他见她来也没放下手里的弹弓,只随意瞥了她一眼:“帕子就在桌上,劳少夫人自己拿吧。”
帕子就放在桌上,随意用茶盏压着。
沈惊棠来之前简直是抱着上刑场的决心,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把帕子讨回来,当真是喜出望外。
她道了声谢,挪开茶盏,又要取出这方帕子,手下忽然一紧。
两根修长漂亮的手指压住了帕子一角。
她指尖颤了下。
他似笑非笑:“慢着。”
沈惊棠的心跳短暂地停了一下,而后快跳的仿佛冲出腔子。
她口舌有些发干:“您还有什么吩咐?”
“本王有个问题想问少夫人。”霍闻野两指压着帕子,慢悠悠地问:“少夫人的帕子明明没丢,为何要跟家里撒谎,说是丢在佛堂了呢?”
沈惊棠的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肚子里。
她借口离家当然是为了躲霍闻野,但就算霍闻野和裴家有旧怨,人家裴夫人和裴苍玉还没躲呢,她这个儿媳躲什么?
再说了,她这个“裴少夫人”又不认识霍闻野,如何算准了他会来裴府?
这个问题实在正中靶心,一个不慎她只怕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见沈惊棠低着头迟迟不答话,歪着头,一副吃瓜群众模样:“难不成…少夫人在外头有什么情郎?故意借口丢了帕子要去私会?”
沈惊棠张了张嘴,都想顺着他的话应下了,但转念一想,这么给自己泼脏水,以后必然是没完没了的麻烦,万一这话传出去,裴苍玉那里她也交代不了。
她张大嘴,一副又羞又怕的模样,结结巴巴地反驳:“殿,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她支吾了几声:“妾,妾向婆母撒谎,说来还和殿下有几分关系…”
霍闻野来了性质,挑挑眉:“哦?”
她低垂着头,一副惴惴不安模样,怯怯嗫嚅:“…昨日殿下入城,妾初听闻家里和殿下有旧怨,心下万分忐忑,便想去庙里拜拜求个心安,奈何婆母严苛,坚决不允,妾,妾迫不得已才撒了谎……”
他都能探听到她跟裴夫人扯谎,只要他有心,那日三人的对话怕也瞒不过他,她这话说的八分真二分假,也不怕霍闻野再去探查。
为求逼真,她又行了一礼:“妾身婆母实在严苛,还请殿下代为隐瞒。”
她一副畏惧模样,装模作样地擦眼泪,唠唠叨叨地诉苦:“妾身实在命苦哇,没摊上个通情达理的好婆母,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磋磨,遭了多少白眼…”
但凡是男人,就没有爱听这些家长里短的牢骚抱怨的,霍闻野本来还觉得她有点意思,听她叽叽歪歪一下子就烦了。
她说的理由也合情合理,扯谎不过是婆媳过招,霍闻野瞬间没兴趣了,小指不耐地掏了掏耳朵,直接打断她的絮叨:“少夫人可以走了。”
沈惊棠大喜过望,抓起帕子就要走。
帕子内里的绣样翻出来,霍闻野这才瞧清楚,绣的是一角海棠。
他眉眼恍了下,不知道想起什么,直接伸手拽住帕子另一半:“等等。”
他力道极大,将沈惊棠也一并扯了过去,她一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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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
她在距离他胸膛半寸的位置停下,这个位置已经突破了人和人之间理应保持的安全距离,他无处不在的炽烈气息正肆意地侵犯着她。
她浑身汗毛竖起,身体已经拉响了危险警报,偏头脑因嫉妒的惊骇陷入一片空白,竟是一动不能动。
霍闻野低头扫了她一眼,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她领口掩着的一截脖颈,裴苍玉昨天失控留下一点暧昧的红痕藏在暗影处,欲掩还露的撩人春色,反倒让人生出些绮丽的浮想来,也不知底下还藏着多少春痕。
他顺着往下扫了眼,发现她相貌虽然平庸,但腰肢倒是极纤细,被带子勒出一把勾人的弧度。
霍闻野本能的一眼扫过之后,目光立即定住,心下惊诧自己的反常。他微微皱眉后退几步,和她保持距离,然后开口:“少夫人的绣帕上绣的可是一丛海棠?难道夫人的名字与海棠有关?”
女子的姓名小字不好外传,多会在帖子帕子上绣些好分辨的纹样,以辨识物主。
沈惊棠定了定神:“是,妾名字里有个棠字。”
她大名叫姜也,因她性子乖张,又生于海棠盛放的时节,惊棠是她娘给她取的小字,知道的人不过一掌之数,她也不怕霍闻野发现。
沈姓是她上辈子的姓氏,更不必担心旁人知晓了。
果然,霍闻野敛了神色:“哦,原来如此,本王一位故人偏爱海棠,本王便多嘴问了句。”
沈惊棠不知道他这故人是谁,也没兴趣深究,只试探着道:“那妾…先告退了?”
霍闻野随意点了点头,沈惊棠如蒙大赦,带上花婶子,刚出大门偏一溜小跑起来。
她走后不久,下属便来禀报:“您昨日让咱们查的裴夫人的出身已经查到了,她原是汉中人,因家里落难才到长安投奔亲族,在裴家出事时嫁给了裴苍玉。”
也多亏裴苍玉做事周全,去岁在汉中任职的时候,帮她做了个假户籍留底,不然真要被霍闻野查出蹊跷了。
霍闻野敛了神色,瞬间兴致全无,随意哦了声。
下属又道:“还有一事,霍贵妃暗里托人传了话出来…您看…”
这位霍贵妃是霍闻野姑母,诞下公主之后就不能生育了,不过她颇得圣上宠幸,也没被霍家当年的事牵连,反倒是圣上看在她的面子上,出面保下了霍家。
她在家时就极瞧不上那贱婢和这庶长子,后来霍闻野害了整个霍家,连她父母兄长也受牵连,她心里恼恨至极。霍闻野发配充军那一路没少受她“照顾”,好悬没能活下来。
如今霍闻野成了位高权重的藩王,人又到了长安,霍贵妃心里哪有不忌惮的?忙不迭着人试他口风来了。
她是宫妃不便传话,便让琼华公主出面相邀。
霍闻野眸光凝了片刻,啧啧笑了声:“我才来不到一天,霍家剩下的那些人就坐不住了?”他少见的没有嬉皮笑脸,眼里幽幽燃了簇暗火:“正好,也该开始一笔一笔算算账了。”
6. 第 6 章
自要回帕子之后,沈惊棠在裴夫人和裴苍玉那里终于有了交代,霍闻野也没再生什么事端,只安安静静在裴园住着,因是开着两处门,两边人寻常也碰不见。
据说圣上的病也就在这几个月,要么彻底痊愈,要么就...,总之不管哪种,霍闻野都完成了侍疾任务,必须得滚回藩地,这几个月里,沈惊棠打定主意安分守己不冒头。
她这边低调本分,但霍闻野却是在长安搅乱了一池春水,年少有为,位高权重,相貌绮丽,偏偏还未曾娶妻,身边连个侍妾也无,引得不少高门世家怦然心动,旁敲侧击地打听起这位成王的婚事来。
听说就连最得圣宠的琼华公主都动了心思,在圣上和贵妃的默许下向霍闻野提出邀约,没想到霍闻野半点没给这位公主表妹面子,直接拒了公主的示好,让人家天之骄女碰了一鼻子灰。
沈惊棠简直难以理解,就算不提两人之间的纠葛,霍闻野也绝不算什么良人——这位可是重刑流放犯,他当初侵占民田商铺,仗势谋夺他人家财,横行霸道为非作歹,不知道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让裴家整个都受了牵连,堪称畜生里的大畜生。
封王之后,他行事更加恣意妄为,视人命如草芥,沈惊棠上辈子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五好青年,对这些为非作歹草菅人命的事儿当然难以接受。
不过终归是别人的选择,沈惊棠也只能收起嫌恶惧怕,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
裴夫人心态就比她差多了,自打霍闻野住进裴园,她简直夜夜不得安枕,没两天居然卧病在床,她心里又惊又怕,连连催着沈惊棠去道观求签问问吉凶。
最近城里被霍闻野搅合的风起云涌,这节骨眼上,沈惊棠半点不想出门,只委委屈屈拿眼瞧着裴苍玉,指望他能偏自己一句,谁料他在人前是一点不肯逾矩,简简单单地应了个是。
这下沈惊棠是真委屈了,勉强全了礼数,出门之后撂下裴苍玉甩袖就走,他在后面喊了两声,她也装没听见。
裴苍玉仗着身高腿长,几步拦在她身前,脸上淡淡不快:“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惊棠别过脸,不说话。
裴苍玉微微皱眉,仍努力缓了口气,跟她讲道理:“母亲在病中想要求签问卦,咱们做晚辈的若是连这点小事都不满足她,难保不会落人口实,你...”
人在气头上本来就听不得大道理,更何况还是他这般训诫口吻,本来他随便哄两句就过去的事儿,这下彻底把人惹毛了。
她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您放心,母亲的事儿我必定尽心,绝不会误了您在外的好名声。”
其实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要是在之前,两人只是搭伴儿过日子的,裴苍玉不偏心她她也没所谓,但现在,俩人都成一对儿了,她对裴苍玉难免有更高的期待。
她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便甩着帕子走了,裴苍玉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只能瞧出她恼了,又不知道她为什么恼火。
见她要走,他本能地跟了过去,两人从中堂到垂花门,一前一后,一句话都没说,还是沈惊棠要上马车的时候,直男小裴才终于憋出一句:“路上小心些...”
沈惊棠已经上了车,鼻间轻哼一声:“少尹放心,不会耽误了母亲的事儿的。”
这话明显是还在置气,裴苍玉张了张嘴,直到马车快出了侧门,他才终于开了点窍,几步上前,扒住车窗:“等下衙我去接你,咱们一道回来,可好?”
沈惊棠脸色这才好看了点,仍旧没说话,只是微点了下下巴。
马车磕磕绊绊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城郊道观,沈惊棠戴上幂篱,正要下车,山下石阶乌泱泱上来了一群人,簇拥着当中一辆华丽马车到了青华观门前。
瞧这阵仗,沈惊棠本还以为马车上坐着的是哪个达官贵人,不成想马车上下来的竟是个商贾打扮的年轻男子,他被七八个年轻扈从环绕着进了道观,那派头竟比不少官宦人家还大。
要知道,长安可是个贵人如云的地方,裴家有个四品实权少尹尚且上不得台面,怎么一个商贾敢摆这般排场?带着七八个习武的随从进进出出,她瞧得稀奇,拉住观里的师傅问详细。
青华观是香火鼎盛的大观,还是太祖亲封的国观,历任帝后都常来求卦问天,这里的道士也个个是德高望重身份尊贵,幸好沈惊棠会来事儿,和观里几个师傅关系都不错,不然这会儿还真说不上话。
师傅不答反问:“少夫人可认得成王?”
霍闻野?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沈惊棠谨慎地询问:“常静师父为何这么问?”
“那位商人曾是成王一起长大的奶兄弟,也是他的随从和伴读,更是...”师傅顿了一顿,表情复杂:“当初第一个告发成王的人。”
沈惊棠吃惊地掩住了嘴。
“当初他拿出了成王侵占良田,草菅人命的所有证据,他又是成王自小一起长大的心腹,他的话自然可信,没出十日,成王的罪名便定下了,从入狱到流放,成王可谓吃尽了苦头。他因检举有功,被朝廷赏了一笔银子,他拿着这些钱做起了生意,如今倒成了颇有名气的官商。”
沈惊棠忍不住问:“那成王这次回来,岂不是会对他...”
师傅点了点头:“他也是害怕成王会对他不利,所以精心挑了几个好身手的扈从,特地搬到观里居住,打算等成王离去之后再搬走。”
青华观是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霍闻野再嚣张跋扈,也不敢在这里对人不利,确实是个避难的好地方。
这法子沈惊棠之前也想过,她不免对那商贾生出一点同病相怜之感,心下对霍闻野嫌恶更甚:“当初本是成王犯下大错,他吃苦本是罪有应得,难道还要戕害证人不成?”
她义愤填膺地说完一句才连忙捂住嘴,又瞄了眼师傅,见他招待其他香客去了,不曾听见,她这才悄然松了口气,进正殿求签去了。
谁料刚找人解完卦,天上竟下起了瓢泼大雨,沈惊棠举着伞匆匆跳到马车上,马车还没走出道观,就听‘啪嚓’一声,右边儿轮子整个儿断了。
说来这马车还是裴夫人硬要买的,因为买不起新车,便买了辆侯府淘弄下来的二手货,马也是上了年纪的瘦马,大雨天气压根走不了路。
这会儿天色都暗了,原本人来人往的观里一片寂静,沈惊棠半边儿身子都湿透了,观里跟她相熟的师傅见她一身狼狈,便引了她去道观后院的客房歇息,又派小道童帮她修车。
道观分前山后山,前山的大殿是拜神的地方,后山的一排客房是专供贵客休息的,为了不扰客人清净,两边儿相隔了小小一段山路,这里环境清幽,布置得也雅致,还分了男女客院,她住的这间客房是女客院的最后一间,后窗打开,能看到隔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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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儿的男客院。
她往窗外扫了眼,就见男客院里就住着成王长随那一位客人,十来个护卫把院里院外围得水泄不通。
沈惊棠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站在炭炉边儿喝姜茶烤衣服,谁料衣服刚烤了半干,男客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动静,她又往窗外扫了眼,就见霍闻野带着几个护卫走进了院子。
她微惊了下,慌忙把窗户掩好。
霍闻野进院之后,随便环视了一圈:“阿六,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他笑吟吟地问:“这是在防谁呢?”
阿六脸色发白:“王爷说笑了,草民,草民...”
他慌得嘴唇发抖,冷不丁忆起自己身在道观,又有护卫在侧,这才恢复了些许胆气:“不知王爷来寻草民,所为何事?”
他本以为霍闻野是想重提当年的事儿或是推翻供词,再不就是殴打羞辱他一番作为报复,谁料霍闻野只是笑笑:“你这么说话可就见外了,我难得来一趟长安,还不能找你叙叙旧?”
他拍了拍胸口,一副伤心模样:“听说你告发我之后,顺利拿了霍家的田产银子,又娶了夫人身边的春梨为妻,生了个大胖小子,就住在长安德善坊右边第三户,家里还挖了个鱼池,寓意风生水起,我可是为你开心了很久啊。”
阿六一听他把自己查了个底儿掉,脸立刻白的跟死人一般,抖着嘴唇:“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草民怎么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不要紧。”霍闻野笑着抽出腰间的一把软剑:“你很快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
夜色四合,前山的道士正忙着扫水,后面的客房除了她和商贾阿六一行,整个空无一人。
沈惊棠心神不定,打算烤干衣裳就走的,谁料隔壁突然传来几声惨叫,她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那商贾阿六在仅剩的两个侍卫保护下,踉踉跄跄逃进了女客院。
眼看着他们要闯入她房间,沈惊棠反应极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身体已经先一步钻进了床底下。
下一瞬,砰——
一声巨响,阿六和仅剩的两个护卫被逼进了屋里。
三人借着屋里的桌椅抵挡了一阵,终于不敌霍闻野手下人的厉害,被一刀一个攮死了。
阿六噗通跪倒在地,高声哭喊:“少爷,少爷饶命,都是他们逼我的,求您了,您小时候跌伤了腿脚,小的还背过您...”
‘噗’一声,一柄利刃当胸透出。
他身体瘫软下来,破麻袋似的滑到地上,脸转到一侧,那双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床下的沈惊棠。
她死命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杀人了杀人了!!
一旦被他发现,她必死无疑!
一只大手探下,抓住阿六的头发,将他的尸身拖走。
脚步声由近到远,很快,屋里只剩下雨打窗纸的闷响。
沈惊棠依旧不敢挪动分毫,不知是过了一盏茶还是半炷香的功夫,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响,她憋着的一口气才敢一点点吐出来。
她眼睫直颤,不敢看地上的血迹,手脚并用地一点点往外挪,预备着跑去外院喊人救命。
冷不丁,一颗脑袋从床上探下,她正对上一双瘆亮的眼睛。
霍闻野唇角勾起:“哟,这儿还藏了一只小耗子呢。”
7. 第 7 章
沈惊棠眼前一片空白,是真真切切体会到魂飞魄散是什么感觉。
她心跳猛地一停,又骤然加速,如同高空失重一般,眼前一黑,好悬没晕死过去。
霍闻野却没给她晕过去的机会,大手捏住她的后颈,干脆利落地把她从床下拽了出来。
“原来是裴少夫人。”
“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他当真跟逗鼠之猫一般,甚至拎着她晃了两下,笑问:“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两人的身高差距太大,沈惊棠在女子里已经不算矮了,在他过分高大的体型映衬之下,被比的像是个小孩子。
她两只脚甚至够不着地面,后颈的皮肉被一只大手揪着,他的拇指正正好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之上,几欲窒息。
她听霍闻野没有当即杀人的意思,大脑急速转动起来,艰难地吐字:“殿下...饶命...今天的事儿...妾...咳咳,妾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妾,妾愿...以身家性命起誓。”
颈骨传来巨大的压迫感,后颈的那只大手随时能捏断她的脖子,沈惊棠把心一横:“若妾身向外吐露半句,立刻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霍闻野空的那只手捏了捏下巴:“裴少夫人这誓发的倒是有诚意。”
沈惊棠听他这话似是心里,心刚放下些许,就听他话锋一转:“可惜本王从不信鬼神,更不信空口保证。”
沈惊棠身子一抖:“殿下意欲何为?”
可别来‘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这套吧!
“好办。”霍闻野一笑,手一松,沈惊棠便踉跄着落了地。
她正惊疑不定,就见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他属下很快把阿六架了进来,扔到了地上。
方才当胸一剑阿六居然没死透,鼻间还有微弱气息,时急时缓如同游丝一般,随时可能断了。
他身上血迹斑斑,鲜血从刀口汩汩冒出,眼底的生机挣扎明灭,向沈惊棠投来求助的一眼。
这场面实在太过震撼,沈惊棠眼皮一颤,下意识地挪开眼,嘴唇颤抖地询问:“殿下这是何意...”
按照她对霍闻野的了解,她大概猜出了他想让她做什么,只是心里仍抱了一丝侥幸。
她颤颤的尾音刚落,手心忽然一凉,霍闻野居然塞了把匕首到她手里。
他笑眯眯的:“想让一个人保守秘密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这个秘密变成我和少夫人共同的秘密。”
沈惊棠的手指不敢抓握,他便把匕首强硬地塞进她掌中,连带着半包住了她的手掌,放血的凹槽膈得她掌心生疼。
他下巴一扬,指了指阿六的方向:“反正他也快要死了,麻烦少夫人送他最后一程,还能让他少遭些罪。”
窒息般的压迫感传来,沈惊棠极其艰涩地推拒:“...妾,妾只是内宅妇人,如何能,能...”
霍闻野五指稍稍收拢,用她的手带着匕首,架到了她自己的脖颈上。
刀刃锋利,划破她细长脖颈上的一点油皮,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似乎下一瞬就要割破血肉,削断喉管。
他弯起一双笑眼,极是惑人:“那少夫人就给自己挑一块风水好的长眠地吧,放心,本王一定把你埋得深深的,土压的厚厚的,保管谁也找不着。”
沈惊棠:“...”
霍闻野的意思很明白了,如果她不杀阿六,那今天死的人里就会多她一个了。
但问题是,就霍闻野这样的极恶之徒,她杀了阿六之后,霍闻野真的能不杀她?说不定他还会想办法把杀人的罪名扣到她头上,反正这王八蛋位高权重,想要颠倒黑白也并非难事。
最重要的是,她实在没法儿接受为了自己活下去就伤害一条无辜性命的事儿,不管这商贾和霍闻野有什么恩怨,跟她确实是无冤无仇的。
出于对霍闻野脾性的了解,她脑筋急转,换上一副为他考虑的口吻,颤着嘴唇:“并非妾要违逆殿下,只是,只是妾不过一个内宅妇人,若是真杀了人,难免日夜惶惶不安,万一什么时候说漏嘴了,岂不牵连王爷?”
“方才是观里的师傅陪同妾一道进来的,妾好歹是少尹之妻,王爷若要杀妾,岂不牵连更多?此事更隐瞒不住。”
她红着眼眶,垂头,一副恭顺模样:“妾虽不知王爷为何会诛杀此人,但此人不过一商贾,即便王爷杀了他,朝里也不可能让王爷为个商贾偿命,妾哪里敢给自己和家里惹麻烦?您放心,便是为了家里,为了夫君,妾也一定会把这桩事烂在肚子里。”
霍闻野微微挑眉,有些讶异。
他倒不是惊讶沈惊棠会反驳他,而是惊讶她居然能把反驳的话说得半点不让他反感。
他这人天生反骨,就是圣上的话他都不见得放在眼里,这裴少夫人说话却似摸透了他的脾性,一番话温驯恭谦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根根顺着他的毛摸的,就是那些跟他多年的下属,都未必能把他的性情摸得这般透彻。
这实在是...有点意思。
在两人沉默的当口,沈惊棠心如擂鼓,每一瞬息都仿佛等待着闸刀落下。
仿佛过了一年那么久,霍闻野才收回架在她颈上的匕首,悠哉开口:“裴少夫人说得这般诚挚,本王还真不好意思对少夫人动手了。”
听了这话,沈惊棠如蒙大赦,肩背一松,几乎要瘫软下来。
霍闻野似乎有心要折磨她,话风又是一变,一脸装模作样的担忧:“但是没有点保证,本王这心里总是不够踏实。”
沈惊棠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手指忽的探向她襟口,手指轻掀,她衣襟便被掀开一截,松绿色的抹胸和被抹胸裹着的一片肌肤便浅浅显露出来。
略显粗粝的指尖陷入她锁骨之下的一点肌肤,带起的凉风灌入胸口,沈惊棠身体轻颤,脑袋嗡了声。
幸好那手指一触即离,从她层叠衣襟里拽下一枚玉坠子。
沈惊棠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捂好衣襟,抬头去看,就见霍闻野指间勾着一枚海棠样式的玉坠,还是前几天裴苍玉送她的,串起玉坠的珠络是她亲手所打。
这下她是真懵了,不知道霍闻野又在搞什么鬼。
“瞧着玉坠的样式,想必是少夫人的贴身爱物。”霍闻野把玉坠上下抛了抛:“从今儿起,这玩意儿就归我了。”
沈惊棠一怔,他挑唇笑笑:“若是让我听到今日的事儿泄露出去半点儿,我便对外宣传,我是少夫人在外面的情人,这坠子就是你我偷情的物证。”
沈惊棠:“...”
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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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代,这招的阴损程度仅次于方才霍闻野让她杀人了。
她口舌发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枚玉坠,霍闻野却已经随手把坠子掖进前襟:“夫人还不出去?等我请你?”
沈惊棠权衡片刻,实在没胆子在激怒他,暗暗攥了攥拳头,转头出了后院。
下属已经收拾完残尸,清理完血迹,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沈惊棠的背影:“王爷就这么让她走了?不怕她出去告密?”
霍闻野伸了个懒腰,一副无所吊谓的表情:“你去让谢枕书帮我写个折子送进宫里,我要向圣上请罪,就说曹六跟我起了争执,意图对我不利,被我失手杀了,看看圣上是个什么反应。”
下属懵了下才恍然大悟:“杀曹六的事儿您就没打算瞒着?”
他又纳闷:“那您方才折腾裴少夫人那一通是为了什么?”
霍闻野惟妙惟肖地学着沈惊棠方才跟观里师傅嘀咕的那一番话:“‘当初本是成王犯下大错,他吃苦本是罪有应得,难道还要戕害证人不成?’”
他嗤一声:“她既然管不好自己的嘴,那本王只好帮她管一管了。”
下属忍不住笑了声,正要说话,底下人匆匆进来:“王爷,裴少尹来了。”
霍闻野猛地一挑眉:“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裴苍玉是京兆府少尹,专管长安辖区的所有重案要案的,道馆里死了人,他来查案倒是理所应当。
问题是,事发到现在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从城里赶到这儿最起码也要半个时辰,而且曹六身亡的消息甚至还没传出去,裴苍玉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他一转念就反应过来,裴苍玉他娘子在这儿,他八成是来接娘子的。
如果裴苍玉和他那夫人碰头,她一定是会告诉裴苍玉,是他杀了曹六。
这可就不妙,他既然敢对曹六下杀手,就不担心这事儿被人知晓,但他能安枕无忧的前提是此事得先让皇上知道,而不是从裴苍玉那里闹出来。
下属一惊,忙去看霍闻野,就看见霍闻野唇角一点笑意凝固,眼底寒光闪烁,杀意毕露,显然是已起了杀心。
裴少夫人只怕...不会有方才那般好运气了。
霍闻野将匕首反握在手中,扣上雨笠,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撞开后门追了出去。
......
沈惊棠的马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道士见她急着回去,就先把道观里的马车借给她。
即便顺利踏上返程,她还是有些心惊肉跳的,霍闻野杀人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她生怕霍闻野从哪儿冒出来给她一刀。
山上的路分为两条,一条上山路一条下山路,中间隔着稀疏的几排树木,马车行到半山腰,她突然听到一阵笃笃蹄声,她心里一动,忙探头向外看,就见裴苍玉骑着官马上山,跟她还隔了一段距离。
她大喜过望,张嘴要喊,忽然马车一沉,一道人影从后窗蹿了进来,一只手从后探来,捂住了她的嘴。
霍闻野的声音贴着她耳廓钻入,撒娇似的埋怨:“裴少夫人也真是偏心,只记挂着你的夫君,怎么不心疼心疼你的情郎。”
他似在调笑,却藏不住底下浮动的狠戾杀意,如同鼓槌,一字一字锤击在她心口。
8. 第 8 章
霍闻野这话说的当真是暧昧极了,尾音拖得千回百转,撩拨得人心尖发酸,仿佛两人真是一对儿有情人。
但话说的越撩人,他心里的杀意越炽,提起手里的匕首,眼睛牢牢锁住了她周身的几处要害,转眼已经想好了捅哪里能一击毙命。
沈惊棠余光瞄见他掌心的一点锋锐寒光,心里大惊,本能地想要挣扎。
但下一瞬,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敢轻举妄动。
男女的体力本就有差距,更别说霍闻野这样身量高大的顶尖高手了,只要她稍有异动,他绝对有能力将她一击毙命。
之前的车夫已经被敲晕扔到道旁的林子里,现在的车夫是霍闻野下属,还贴心地掩好了帘子,确保车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被人看到。
车外裴苍玉的马蹄声渐近,车内空间狭小,霍闻野有些施展不开,只来得及捂住她的嘴。
趁着手脚还能动,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向香炉,意图闹出动静引起车外的注意。
但霍闻野反应比她更快。
他仿佛早有预料似的,伸腿压住她的两条腿,又反剪了腕子到她身后,彻底锁死了她的四肢。
见沈惊棠还不老实,他干脆从后覆上,借着体格死死地压制住了她。
他嘴角仍挂着笑,声音却阴恻恻的:“老实点,给你留个全尸。”
沈惊棠再没遭过这种罪,这下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出于本能地在他身下挣扎起来。
她在他身下乱拱,这本也没什么,便是畜生也知道垂死挣扎的道理,偏偏车内空间狭小,两人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她还这样左右摇晃,高低起伏。
霍闻野自己不争气,手里的匕首还未见血,底下那把匕首倒是先一步‘出鞘’了!
不说别人,霍闻野自己先懵了。
他本是来捅人的,谁能想到杀着杀着给自己杀出邪火儿来了,另一把匕首更急着‘捅人’?!
说来也丢人,自姜也走之后,他再见什么绝世佳人那处也没太多反应,干脆也不叫其他女子近身,难受的时候全靠自己纾解。
大抵是太久未近女色,那处竟对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已婚妇人亮了剑。
他实在太过震惊,手里的匕首‘当啷’落地。
沈惊棠本可以趁此良机继续求援的,但此时,她竟也安静下来,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她发现了。
霍闻野很快意识到这点。
身下这个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而是已婚的妇人,对男人的反应不可能不知情。
这下除了震惊之外,霍闻野面皮也开始微微发窘。
因为彼此的心知肚明,原本剑拔弩张充满杀机的马车忽然安静下来,两人一时谁都没妄动,车内的气氛竟有些微妙的燥热。
霍闻野很快发现燥热的源头——是他自己逐渐加重的喘息,濡湿滚烫的气息尽数喷在她后颈。
马蹄声笃笃而过,她的丈夫与马车擦肩而过。
笃笃声彻底远去,霍闻野通身的杀意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只剩下火气在体内流窜。
那股熟悉的淡香在马车里张扬开,霍闻野眸光微暗,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场景。
姜也还在的时候,他也是喜欢这么欺负她的。
他单手捏住她的后颈,像是在教训一只不听话的野猫,另只手掐住她的腰,在她身后肆意胡为,看她被自己撞得花枝乱颤。
姜也性子又倔,开始还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他便故意使坏,要么有意颠簸,要么加重力道,她忍到最后,终于克制不住地抽泣出声。
从背后看,两人的身影竟是越看越像,恍惚中竟重叠到一起了。
霍闻野眸光越来越深,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后颈,想要看看那里有没有他留下的奴印。
在他手掌掐住她后颈的刹那,沈惊棠寒毛直竖,无数糜 乱的场景在脑海里轰然炸开,她应激般剧烈挣扎起来,想也没想,反手一巴掌抽在霍闻野脸上:“禽兽!”
霍闻野在看到她后颈空白一片的瞬间,人就已反应过来,意识到眼前这人跟姜也毫无关系。
还没等他松手呢,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甚至印出了五道纤细清晰的指印。他这一生受到的皮肉之苦数不胜数,这一巴掌疼倒是不见得多疼,但明晃晃的巴掌印就在他脸上挂着,那真是极丢人的。
他舔了舔被打破的唇角,眼神一下阴森起来,几乎称得上目露凶光了。
沈惊棠甩出一巴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不说她和霍闻野之间的纠葛,单说这事儿,她动手打了一位大权在握的亲王,只怕也不能善了。
她看着霍闻野要吃人的眼神,咬了咬下唇,忽然颤颤落泪,捂住脸嚎哭不止,又一头撞向车辕,一副要寻死觅活的架势。
霍闻野一时不备,倒被她闹得不知所措起来,他一把挟住沈惊棠,脸色难看:“你干什么?”
沈惊棠一副惧怕至极的模样:“你,你别过来!”
她仓皇后退,紧紧攥住襟口:“我是正经良家,王爷怎可对我图谋不轨?”她面上泪水涟涟:“若王爷执意要碰我,我今日便以死明志!”
霍闻野:“...”
真是冤死他了,他哪里想碰她了?!
别说沈惊棠相貌寻常了,就算她真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大美人,霍闻野也是半点瞧不上裴家人的。
他正要发作,目光忽然扫过腰下那把依旧剑拔弩张的‘匕首’,回忆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气势顿时一泄,甚至感到了一丝心虚。
男人心虚的时候就喜欢破防,霍闻野也顾不上追究自己挨了一巴掌的事儿,难得露出几分气急败坏之态:“你少自作多情了,我能看得上你?我还嫌你玷污了我的清白呢!”
沈惊棠只当没听见,蜷缩在马车里抽噎不止,一副被强权欺辱了的可怜妇人模样。
霍闻野看着眼前哭红了眼的小妇人,难得有种吃瘪之感。
打也打不得,他没有打女人的习惯,杀也没必要,这会儿裴苍玉已经走远了,他犯不着再杀一个给自己惹这种麻烦,若是再碰他,只会显得自己更心虚。
幸好马车已经进了城,霍闻野轻敲车窗,马车在一处暗巷停下。
为了证明自己对这位裴少夫人毫无兴趣,他十分刻意地保持距离,掀开车帘,冷着脸:“你可以走了。”
沈惊棠心里一喜,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他面露不耐:“还要我请你?”
沈惊棠这才真的大喜过望,忙不迭跳下马车要往回跑。
霍闻野在车上抱胸冷哼了声,在车上叮嘱了一句:“若你还想活命,今日之事不得走漏半点儿。”
沈惊棠听了这话,本能地往他身下扫了眼,不觉问了句:“哪件?”
霍闻野也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了眼,脸色霎时铁青,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曹六之死。”
他顿了顿,又面无表情地道:“这一件,也不准再提。”
沈惊棠:“...是。”
等沈惊棠彻底离开,霍闻野低头瞧了眼怒张的“匕首”,心下忍不住生出一缕怪异之感。
他又想到了姜也。
姜也当初因为父亲在战场失踪求到他府上,被他以此胁迫,强要了她的身子,他心腹私底下便问他:“...您可是对姜氏女有意?”
霍闻野一笑,嗤之以鼻:“不过想尝尝姜武的女儿什么滋味罢了。”
朝上有人存心要他的命,他被流放的地方,恰巧是燕王地界,传闻燕王对霍贵妃爱慕已久,而霍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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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对霍闻野深恨不已,不必她招呼,燕王便紧着献殷勤,誓要整的霍闻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直接把霍闻野扔到了姜武手下,又提前打了招呼,姜武便屡次刁难虐待,旁人可以□□米好肉,他只能吃掺了沙子的陈米臭肉,其他人训练完夜里可以歇下,他就得半夜起来刷马桶伺候老兵,动辄便是拳脚棍棒招呼,他是长年累月的没有一块好皮。
尽管知道姜武是受了燕王指使,霍闻野也不可能不恨他。
大概是贱人命硬,他硬是从这些虐待辱骂中闯了出来。
所以在姜也找上门求他救姜武的时候,霍闻野是抱着羞辱的念头,给了她两个选择。
没想到姜也救父心切,居然真的应下了。
不过这样也好,若姜武知道自己视若明珠的独女被他压在身下肆意妄为,想必得当场疯掉。
仇人之女就这么落到他手里了,抱着羞辱姜武的心态,他要了姜也。
那时两人都是第一次,姜也紧张得厉害,绷得也很紧,他在榻上折腾了许久,却总是无法入内,才进去一点她就声嘶力竭地喊疼,他索性强行喂了她一盏烈酒,刚灌进去不久姜也便晕晕乎乎,躺在榻上任由他施为。
他那时年不过十九,正是血气方刚贪欢重欲的好时候,初次开荤简直不知疲倦,从夜里一直折腾到天边泛白,早起姜也的酒意过了,不知道是身上疼得厉害,还是想起了父亲失踪在外的事儿,她坐在榻边儿沉默了很久,忽然捂着脸,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看到霍闻野练完剑回来,她慌忙擦干眼泪,只是仍止不住哽咽。
他又没有强迫她,昨晚上留下来也是她自己选的,他也是真的答应了帮她找她爹,一大早这么哭哭啼啼的做什么?霍闻野理解不了这女人的脑回路,又不耐烦哄她,撂下一句:“闭嘴。”
姜也两辈子都是给人宠大的,还没受过这种委屈,往日只要她落一滴眼泪,她爹娘都心疼得什么似的,忙不迭地来哄着劝着。
被霍闻野一凶,她哭的更厉害了,她拼命想忍着,眼泪又止不住,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真搞不明白这女人有什么可哭的?他之前在战争上断了一条腿都没哭,被逼着学狗乞食也没哭,两人不就是睡了一回,她至于吗?
霍闻野心里更烦了,沉着脸吓唬她:“你若是再哭,就自己上战场救你爹去吧。”
姜也果然慌了神,死死咬住下唇,缓了半晌,才抽噎着开口,说话也是断断续续地打着哭嗝:“都护...怎样...怎样才肯去救我爹?”
霍闻野捏住她的脸细细端详,不得不说,美人就是美人,梨花带雨瞧着也是赏心悦目。
只是从她眉宇间,依稀能看到三分和姜武相似的地方,着实可憎。
他因餍足而舒缓不少的神态转眼淡了下去,捏住她的下巴,轻佻赏玩:“那你可得学着好好伺候我了。”
之后他只要不在外征战,时不时便去姜府找她,他行事又无所顾忌,时间久了,难免有流言蜚语传了出来。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姜也旁敲侧击地提过几次名分的事儿。
霍闻野好悬没嘲笑出声,他要了姜也就是为了折辱姜武,难道还八抬大轿把人娶回来供着不成?他们姜家人也配?
他浑没在意,只当没听出来,随口敷衍过去了,姜也果然知趣,不曾再提及跟未来有关的一个字。
他和姜也的交易仅限于她用身子换他救下姜武,他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等他哪日腻了便跟她断掉,两人从此分道扬镳各不相干——从头到尾,姜也都是被动承受的那个,他做出任何决定,她也只能受着。
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先断了的居然是姜也。
在他救回她的父亲之后,她过河拆桥,趁他外出征战的时候,公开招赘婿入门。
9. 第 9 章
外面的下属轻叩车窗,霍闻野的回忆戛然而止。
他侧头瞥了眼车内铜镜,见自己眉眼间似有戾气浮动。
他平复了会儿,才示意马车继续行驶,很快来到他现在暂居的裴园。
他一下马车,下属便看到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不由大惊:“王爷...”
他负责驾车,也没听清马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自家王爷杀人没杀成,脸上反倒挨了一巴掌?
霍闻野一眼斜过:“有问题?”
霍闻野手段纵然狠辣,但情绪很少上脸,待人一向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没正形,下属少见他脸色这般难看,忙不迭住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下属又匆匆走进来:“王爷,裴少尹求见。”
霍闻野挑了挑眉,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曹六之死?”
裴苍玉去道观之后,见到了曹六等人的尸首,却没见沈惊棠的踪影,他少见慌急,先派人回家确认,确定沈惊棠平安无事地待在家里之后,他这才着手查验曹六等人的尸首。
霍闻野杀人的事儿原也没打算瞒着,曹六躲进道观也都是因为他,裴苍玉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他是京兆府少尹,查大案要案,摄刑狱之事,即便凶手是一地亲王,他也不能不来过问,否则因为失职被问责的就是他了。
下属点了点头:“他还带了不少差役,说是要请王爷去京兆府问话呢,一副王爷不去,他就要硬请的架势。”他啐了口:“这不是明摆着拿您当犯人吗?再说京兆府是他们的地盘,圣上的旨意还没下来,万一他们要对您用刑...这京兆府可万万去不得啊!”
要真动起手来,霍闻野自然不怕他,但裴苍玉要拿他去京兆府问话合理合法,若真动手,他的确不占理。
这夫妻俩还真是轮着给他找不痛快,“我怕他?”霍闻野啧了声:“折子递进宫里了吗?”
下属一愣,点头应是。
霍闻野笑了笑,起身走出正门,果然见裴苍玉带了一帮差役在门外候着,霍闻野扫了一圈:“少尹大人好大的阵仗,看来少尹今天是一定要拿本王去京兆府查问了,这是笃定本王有罪吗?”
裴苍玉一身官服,长身玉立,神色淡然:“殿下是否有罪,可随下官去京兆府走一趟,有罪无罪,一审便知。”
他心知霍闻野难缠,还特地从别处抽调来几个好手,今日必得把人拿去不可。
他不给霍闻野胡搅蛮缠的机会,长揖一礼,眉间有几分咄咄之态:“只是按照律法例行查问,王爷不必多虑,若是王爷无罪,我便亲自送殿下回来,向您斟酒认错。”
霍闻野笑一笑:“那便去吧。”
......
沈惊棠刚到家里,裴苍玉就派人来询问她安好,她也不敢乱说给家里添麻烦,只得报了个平安胡乱打发人走。
一空下来,她只觉得身上又冷又热,连喝了好几碗姜汤才算好点,又点了裴夫人买的次品安神香,昏昏沉睡过去。
大概是白天残留的影响,沈惊棠夜里又梦见了霍闻野。
自从那夜之后,两人便正式开始了来往。
他担心姜也妨碍军务,惹出流言,既不让她常来自己都护府上,更不准她入军营侍候,大多数时候,都是霍闻野来家里找她,只是有一回,霍闻野过夜之后把一枚铜令落在她家里了,便让姜也给他送来。
那时候正是晚上,霍闻野本来说要送她出军营的,结果晚上营帐里有场庆宴需他主持,他便打发了姜也自己回去,她只好穿严实斗篷,戴好兜帽把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独自出去的时候,几个吃醉酒的军汉冲她吹起了口哨,还上前要来拉扯她,姜也被吓得魂飞魄散。
幸好他的同伴扯住了他:“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咱们都护的女人,你也敢碰?”
醉醺醺的军汉上下打量她几眼,大笑:“她算哪门子都护的女人?哪家正经小姐夜里来军营找男人陪睡的?我看她就是城里哪个花楼的姑娘!”
他猥琐地嘿嘿笑了几声:“反正都是花银子的事儿,都护上得,我一样上得!”
他几个同伴想了想,也没再反驳——都护既没娶妻也没纳妾,这么偷偷摸摸的,想必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这要是哪家正经小姐,或者真是霍闻野的妻妾,他们自然不敢随意调笑,但既然是花楼里的姐儿,他们戏耍几句又何妨?
姜也无助地站在原处,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霍闻野后来找到她,问她为什么哭,她怕看到他再次露出那种厌烦不耐的眼神,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见她不愿说,霍闻野随意瞥了她一眼,也无心细究她受了什么委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霍闻野的确是守诺的人,他真的从异族战场上把她爹给带回来了。
只是她爹身受重伤,人也时清醒时糊涂的,需要她在塌边侍奉着。
她以为找回她爹之后,两人的交易就应该结束了,没想到霍闻野居然还没有断了的意思,私底下仍旧和她往来,倒拿她当做养在外的外室。
随着霍闻野的频繁来往,她家附近的流言不断,就连她爹,清醒过来的时候也曾一脸担忧地询问她最近是不是和霍闻野有所来往。
姜也怕的要死,慌忙找理由搪塞过去了
被她爹问过之后,她是真的害怕了。
对于这种事情,男子和女子多面临的境况完全不一样,就算是现代,这种事儿尚且要被人非议,更何况是这样的时代?
这对于霍闻野来说,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是他锦绣人生的一点点缀,但对于姜也来说,她要忍受流言蜚语,要承担意外怀孕的风险,她做梦都梦见自己未婚有孕,被族里拖去浸猪笼,她爹对她也是满眼失望,亲自盖上了猪笼的盖子。
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彻底和霍闻野断了,要么请求他给自己一个名分。
所以在一次欢好过后,姜也大着胆子试探:“最近我爹醒了几回,他身子骨大不如前,总想着给我找个好人家,近来便开始操心起我的婚事了...”
霍闻野也不接话,只拿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只能硬着头皮,用半开玩笑的口气:“他挑中了好几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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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霍闻野有意,这会儿也该有反应了,谁承想她话还没说完,霍闻野便开始轻轻鼓掌。
他也用玩笑的口吻回:“等你成婚的时候,我必定赠你一份儿厚厚的嫁妆。”
姜也眉眼一松,又是一紧,霍闻野观她神色,见她久不说话,便用一种轻佻嘲弄的口吻:“怎么?难道你还指望我娶你不成?”
姜也被他嘲弄得眼圈红了,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垂着头小声道:“我并无此意...”
摆在她面前的困境是,她已经和霍闻野睡了,流言也已经四下传开了——如果是在现代,这当然不是问题,但在这个时代,她除了嫁给霍闻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仔细想想,霍闻野凭什么娶她?从头到尾都是她求着霍闻野,就算没有这桩事,她的身份也攀不上这样的亲事。更别说两人已经睡过,不必成婚,他也已经尝到了滋味,又何必费心巴力地将她娶回家里?
现代有个词叫‘短择’,这就是霍闻野对她的态度。但她心里对霍闻野依旧是感激的,毕竟他也是真的冒着风险回到战场上救了她的父亲。
——只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父亲的身子每况愈下,她不能让父亲知道这件事,一定要断,而且得彻底断干净。
霍闻野也说了,并不介意她成婚。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招赘。
招赘的人选不难确定,她是家里的独女,父亲之前也有过招赘的念头,所以一手培养提拔过几个无父无母人品端正的下属,其中一位算是和她从小一块长大的,她也告诉了他自己和霍闻野的事儿,他表示一点也不介意,反而是心疼她为了父亲吃了这么多的苦。
就在人选确定之后不久,姜也收到了霍闻野送来的贺礼——是一把寒光四溢的匕首。
沈惊棠猛地惊醒,发现枕头已经湿了大片。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被子里,泣不成声。
后来她爹被卷进燕王谋逆的案子里,在她订婚宴当晚,霍闻野带兵围了姜府,逼她签下为奴契书,亲手给她盖上奴印,让她彻底成为了他一个人的禁 脔。
她始终想不明白的是,霍闻野明明不介意她嫁人,为什么却在她真的和人定亲的时候发了疯?
算了,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现在只盼着不要再和霍闻野接触半点儿,祈祷不要被他认出来,平安度过这几个月,然后此生再不复相见。
这一睡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她一起床便头疼欲裂,一模塌边,居然是空的,又问了花婶子,得知裴苍玉昨天一夜都没有回来,派人去衙署问,裴苍玉也没去京兆府当差。
她刚稍稍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正好裴苍玉的长随匆匆跑进来:“少夫人,出事了。”
他急匆匆地道:“昨天道观里出了桩案子,线索指向成王,少爷便按着律法请王爷到京兆府问询,谁料王爷刚到京兆府,圣上便下了口谕让少爷放人,少爷无法,只能亲自送王爷回来,谁料,谁料...”
他白着脸:“到了裴园门口,王爷便把少爷给扣下了。”
沈惊棠眼前发黑。
10. 第 10 章
今天,今天真是...
沈惊棠也顾不上头晕目眩的,连声追问:“二郎可是朝廷命官,王爷凭什么扣他?即便有圣上口谕,但二郎身为京兆府少尹,他辖内有命案,线索指向成王,难道他还不能过问一句了?”
长随面色发苦:“成王倒没直接说扣人,只是拉着少爷喝酒下棋,若是输一盘就喝一壶酒,我愿想着下棋少爷是不怕的,没想到成王拿的酒是边关的一线喉,这酒他自己喝着跟喝水是的,但少爷不慎输了一盘,喝下一壶之后,整个人就晕乎了,别说是下棋,就连棋盘都看不清。”
霍闻野又不是普通的粗直武人,要真是无脑莽夫,他也做不到这个位置,他棋子风凌厉,棋法儿亦是高超,就算是裴苍玉清醒的时候,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赢他,更别说半醉半醒了。
他哭丧着脸:“少爷一晚上被灌了四五壶,吐了三四回,一口东西没吃,一口水没喝,现在人都摇摇晃晃得了,成王只不许他回来,非让他下赢一盘才能走,可是少爷现在瞧棋盘都重影,如何能赢他?他这分明就是故意整人!”
裴苍玉本来就不擅饮酒,再这么空腹灌烈酒,要么是胃出血要么是酒精中毒,就古代这医疗条件,他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该死的霍闻野,未免欺人太甚!
沈惊棠心急如焚,又问:“他们现在下的怎么样了?”
长随道:“刚又开了一盘,少爷身子不适,落子落得慢,棋盘上不过四五子。”
沈惊棠连忙道:“那你能记住落子位置吗?画出来让我瞧瞧。”
裴苍玉这长随跟他一道长大,认得字也下的棋,他皱眉回忆了会儿,在纸上涂涂画画,很快把两人的落子位置画了出来。
沈惊棠上辈子学过围棋,虽然水平不高,但是后世的围棋棋谱和这时候的有所不同,经过了不少大家的钻研和改良,这时代没人见过这些路数,经常被她打个措手不及。
她自己闲的时候还按照上辈子的记忆写了本儿棋谱,只是知道的人不多,也就两三个玩的好的小姐妹见过,外面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她会下棋,非得是十分熟悉的亲朋才知道她会这一手。
保险起见,她还是没用那本棋谱里的路数,盯着落子瞧了半天,拿起笔写写画画,把完整的棋谱塞给长随:“你把这个拿去给少爷,让他按照这上面的棋谱试试。”
长随忙把棋谱藏好,假借扶裴苍玉小解,借机把棋谱给了他。
裴苍玉当年好歹也是名列三甲的人物,这会儿虽然已经半醉,但只扫了两眼,就把棋谱记下了九成,他随手把棋谱藏于袖中,再回去下的时候果然换了棋路,打了霍闻野一个措手不及。
霍闻野落子本是雷霆之势,速度极快,到后面也渐渐慢了下来,只盯着棋盘上的棋路出神,越下到后面,他出神的时间便越长。
直到黑子被围尽,他才勉强拱手一礼:“殿下,承让了。”
他说完便起了身,身形略有摇晃,却挺身站在霍闻野对面。
他拒绝了长随的搀扶,直直看向霍闻野:“臣今日还要当差,若殿下无旁的事儿,臣便先行告退了。”
打从黑子陷落的那刻起,霍闻野的目光便定在了棋盘上。
直到裴苍玉开口,他才开恩似的赏了他一眼,却也没再为难:“少尹大人自便吧。”
裴苍玉走后良久,霍闻野还是一动不动,一只手插入黑玉棋子里来回翻搅,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扬声:“谢枕书!”
不过片刻,一样貌清秀的年轻文士循声而来:“王爷有何吩咐?”
霍闻野猛地起身,大步而行:“陪我去趟库房。”
他这次来长安带的行李不多,但样样都是极重要之物,存放的钥匙交由心腹保管着,待到库房打开,他看也没看那些大印宝册神兵一眼,径直走向角落里放着的一只精巧箱子。
从谢枕书手里接过钥匙,打开箱子一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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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都是些姑娘家的玩意儿,什么胭脂盒,璎珞,纸鸢,铜镜等等。
谢枕书只瞧了一眼,眼睛便顷刻睁大了:“王爷,这,这是...姜姑娘的东西?您还收着?”
霍闻野在箱子里翻找东西,随意嗯了声。
谢枕书维持着震惊的表情:“您,您对姜姑娘还真是...长情啊。”
霍闻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冷嗤一声:“你话本看多了?”
其实男人这种生物没那么复杂,他要真是中意姜也,早就在她出言试探的时候顺势应下,把人娶回家里好好待着了。
姜也的困境,他也能察觉到一二,只是懒得过问罢了,对他来说,姜也只是仇人之女,他没趁机整的姜家家破人亡已经算他那天大发慈悲。至于两人的关系,他在最开始的那夜已经和她说的明明白白,一没骗她身子,二没哄她情意。
两人纠缠那段时日,他对姜也不好,也没怎么上过心,他承认,也不后悔,他又凭什么对她好?
谢枕书嘴角抽了抽:“那您当初处置马汉王二等人...”这几人是当初在军营门口对姜也出言不逊的那些人。
霍闻野略略抬眼,神色毫无波澜:“他们在军营醉酒误事,本王难道处置不得?”
他说话间,已经翻到了一本颜色泛黄,边缘已经磨出毛边儿的棋谱。
他迅速翻了一遍,微微皱眉,又放缓速度翻找了第二遍,确定真的没有之后,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方才裴苍玉那长随去找了裴少夫人一趟,回来又扶着裴苍玉去小解了一回,回来裴苍玉就改了棋路,只要脑子没问题都能猜出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想到那位裴少夫人也是个棋道高手。
她的棋谱和姜也的不同,但棋路倒是有些相似,仿佛出自同源。
霍闻野压了压眉,面上浮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疑云。
谢枕书听他话说的笃定,瞟了眼那一箱子的零碎小物,没敢再吭声。
11.第 11 章
那日霍闻野征战归来,听说姜也公然招赘的事儿,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在他瞧来,这又是她为了讨要名分再次使的手段,瞧姜也为了嫁他这般算计,他不满之余难免又有丝得意,却也没多放在心上。
——但没想到,他以为的那些试探和把戏,都成了真。
他每次来姜府之前,都会提前递个话,姜也就在后面留个门给他,但这一次他去寻她的时候,发现常进常出的角门被拴上了手臂粗细的铁链,上面还挂着一把三斤重的特大铜锁。
铜锁上雕刻的还他娘是辟邪用的貔貅,獠牙暴起,怒目圆睁,无声地表明了对他的驱逐之意。
第二日,他便看到姜也和她那姘头招摇过市,一道儿去店铺挑选定亲要用的茶盐酒果,两人有说有笑,一副亲厚模样。
他和姜也相识也有几月了,她每回见到他不是愁眉不展就是强颜欢笑,对着那个姘头倒是笑得情真意切。
该死的姜也,未免欺人太甚!
在他看来,他为了姜也冒险深入敌腹,拼命把自己的仇人救了回来,若是没有他,姜武这会儿早就被那些异族人扒皮抽筋死无全尸了,他背上的刀伤现在还没好全,一到下雨的时候还渗得疼,姜也倒好,转头就背弃承诺另结新欢了!
他说要和姜也断了吗?她哪来的胆子这般过河拆桥?!
霍闻野正欲发作,但又想到上回两人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那番话,他转念一想,莫不是她故意激他?所以随便找了个人作戏?
这么一想,他便又令自己镇定下来,冷笑着把自己的贴身匕首封盒送了过去,意欲吓唬吓唬她,让她知趣些打发了那人。
没成想这死丫头居然胆大至此,无视了她的警告,直接定下了和她那赘婿定亲的日子!
她居然是动真格儿的!
好好好,既然姜也执意如此,那就怪不得他了!
霍闻野可不是什么恩将仇报的大善人,姜武只是燕王嫡系,是燕王用来惩戒他的一根鞭子,他尚且记恨至此,更别说令他饱受折辱的罪魁燕王了。
燕王这些年早有二心,霍闻野一直暗中搜集他的罪证,燕王自觉时机成熟,便打着‘皇上横刀夺爱强娶霍贵妃,他饱尝夺妻之辱隐忍数年’的旗号招兵买马磨刀霍霍。
这里霍闻野不得不说一句,燕王一个大老爷们儿想谋夺帝位就不能正大光明点儿?他在封地娶妻纳妾可没消停,要造反了倒是想起霍贵妃了。
霍闻野就算厌恶霍贵妃,对燕王的行径也极是瞧不上。
燕王和他早已是势同水火,已经打定主意在动手之前先除掉霍闻野,既然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霍闻野没有半点犹豫,在拿到燕王意图谋反的关键证据之后,他派人加急送到了长安。
燕王谋反证据确凿,圣上收到密信之后果然震怒,只是一地藩王牵扯太广,他便传了密旨,让霍闻野把燕王府上下控制起来,暂时不杀,先一步剪除其羽翼。
——而姜武,正是燕王的嫡系之一,虽不算心腹,但亦在圣上亲笔圈点的清扫名单里。
按照圣上的意思,本是要把姜武一干人等直接处死,但霍闻野从中作梗,在途中拦了一回,先把他入狱听判,算是暂时保下了他一条命。
但有意无意的,霍闻野把动手的日子定在了她定亲礼这天。
定亲礼虽不比成亲需要穿喜服,但她依然穿了身儿耀眼夺目的大红衣裙,上面用金线绣的祥瑞花草,她坐在主桌,眉眼浓艳,鬓边簪着赤金华胜,其上的凤凰振翅欲飞,凤嘴里衔着的流苏坠下一点红宝垂在眉心,衬得面颊细腻如玉,整个人耀目生辉。
姜府铺着厚重的红毯,从府外一直延伸到了府内,屋檐灯笼无一不用正红点缀。
真是...碍眼。
霍闻野骑在马上,马鞭向下重重一挥。
一声重响击破长空,手下兵丁列阵而出,将整个姜府围得水泄不通。
姜也怔在原地,面上的喜悦一点点转为惊愕,华胜上的凤凰翅膀也在她鬓边颤颤敛了起来。
霍闻野眸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没做半点停顿,大步走到堂中,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武谋逆,罪证确凿,着即革职下狱,球后处决,其女眷没为奴籍,家产抄没入官,钦此!”
宣完圣旨,他甚至没给姜也半点反应的时间,径直走到她面前:“带走。”
姜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直接被带到了他怕她误事,不许她过来的都护府。
就如同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一撩衣袍,高坐堂上,眼底含着惊人的侵略性,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姜也双腿发软,神色慌乱:“我父亲,我父亲是冤枉的,他不可能谋反,都护,求您向圣上禀明...”
“我带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个的。”霍闻野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
“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可能,姜也,我给你两个选择。”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其一,按照圣上旨意,你将会被充入奴籍,交由专人看管,到时候朝廷如何分派,会把你送到什么地方,那就不得而知了。”
姜也慌得手抖,不住摇头,一步一步后退。
霍闻野毫无怜惜,步步紧逼,将她抵在了墙角:“第二么...”
他将她困在角落,如同在看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他轻笑了声:“你猜猜看,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
姜也第一次彻底没了主意,脑袋都木了似的,抽噎着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霍闻野双手环胸,轻轻冷哼:“本来上头是要让和你父亲有旧怨的柳副将来姜府拿人的,是我大发善心,硬抢了这桩差事,你不如猜猜看,如果你落到柳副将手里,会是个什么下场?”
姜也咬了咬下唇,见他话未说死,试探的话便脱口而出:“多谢都护施以援手,那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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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想得寸进尺?”
霍闻野轻轻一嗤:“姜也,你知道的,我耐心不多,你若是再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就只能把你送回去了。”
如果再答错一次,他怕是真的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姜也死死咬住下唇,垂下头:“...我知道了。”
霍闻野脸上多了一丝满意:“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姜也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也清楚地知道,只有眼前这人,才能帮她救下还在狱中的父亲。
“我是...”姜也嘴唇张着,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您的私奴。”
霍闻野目光在她腮边那一串泪珠上凝了片刻,又挪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姜也提起裙摆,忽地跪下,鬓边的凤凰翅膀跟着上下乱扇:“我甘愿为都护效犬马之劳,只是我父亲真的是无辜的,他真的没有参与谋反案,还请都护查明真相,不使忠臣蒙冤!”
她鬓边那只凤钗是她那赘婿为她挑的...
霍闻野压根没听她说什么,目光在她发间顿了片刻。
他又扫了眼她今天的定亲装扮,忽然拍了拍手,几个健妇整齐划一地走进来,把姜也团团围住。
他忽视了姜也惊慌不安的眼神,背过身,缓慢地吐出一字:“盖。”
姜也惊慌地提高了音量:“都护,您要做什么?!”
霍闻野不答,几个健妇拉扯推搡,扯下她身上的定亲礼服,又揪住她中衣的后领,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只听几声惶恐的颤音和拉扯声,等到霍闻野转过身的时候,她趴在地砖上啜泣不止,后颈上已经像牛马一样盖上了鲜红的印。
在那一点刺目的艳色中,回忆戛然而止。
箱子最底下搁着一张奴契,霍闻野盯着看了眼,又看向谢枕书,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我既然对姜也无意,为何又对她定亲的事儿如此介怀?”
谢枕书不解地点了点头。
霍闻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要让她知道,断与不断,不是她说了算的。”
他随手把棋谱扔回箱子:“你着人盯着裴家,看看那位裴少夫人什么时候再出来。”他扯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有点事想问她。”
霍闻野派过去的人盯了几日,沈惊棠倒是学精了,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再给他看出什么破绽。
就算两家住的近,就算霍闻野身份尊贵,沈惊棠好歹是正经官家娘子,她不主动出门,霍闻野还真找不到机会见她。
这里毕竟是长安,不比封地,他总不能闯进裴府强行见她。
但霍闻野坚信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他很快憋出个损招儿:“本王生辰马上到了,要在裴园设宴,你把消息放出去,让不来的自己掂量着看。”l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尤其是裴家上下,你记得都通传到。”
12.第 12 章
裴苍玉脸色白的跟纸一样,强撑着回到府上,便一头栽倒了。
沈惊棠慌忙扶住他,又给他灌了两碗早就煮好的醒酒酸汤,再喂了他吃了几块刚蒸出来的蒸饼,等他胃里有了东西,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他见沈惊棠忙里忙外的,心下颇是过意不去:“是我行事不周,劳累你了,今日要不是你机变,我恐怕现在还回不来。”
“两口子这么客气干什么?”沈惊棠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她真正挂心的另有旁事:“只是有件事我不明白,圣上为什么要包庇成王?还累得你里外不是人。”
虽说曹六只是商贾,但好歹也是一桩人命,圣上竟然问都不问一句就下旨放人,而且这曹六经营的是霍贵妃那头的生意,他就这么死了,霍贵妃这个苦主居然都没找圣上闹一闹,这事儿简直不合常理!
虽然裴苍玉早知道妻子并非寻常女子,但见她如此敏锐,他还是不由心里暗赞,附和道:“莫说是你,这事我心里也十分疑惑。”
在这桩案子里,皇上和霍贵妃都表现得异常心虚,反倒是霍闻野这个昔年罪犯兼凶手理直气壮,实在奇异。
他到底官阶不高,能得到的线索有限,也不敢妄加揣测:“成王如今势大,到底死的只是个商贾,或许圣上不想和他因此事闹什么不快。”
他忽想起一事,肃了眉眼:“成王杀人的地方就在道观后院,我听观里的道士说,你那时候可有瞧见什么?”他面有忧虑:“成王可有对你不利?”
她和霍闻野那番纠缠若是全盘托出只怕会扯出更多麻烦,沈惊棠一个字也不想提,便故作轻松地道:“也是我运气好,听见隔壁有动静,我吓得赶紧跑了,没和成王碰着面。”
这番说辞显然是骗不过裴苍玉的,他面色倏得冷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瞧着极有威势。
他沉声道:“你还不说实话?”
沈惊棠被他瞧得有点心虚,但就如裴苍玉了解她一样,她对他也一样了解。
她眨眨眼,换上一副调笑口吻:“二郎若是真有心抚慰我,与其问东问西的,不如过来让我亲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嘟唇,凑过去要亲他。
在这个时代是没有接吻的概念的,裴苍玉见她凑近,心跳骤然加快,脸上霜雪一般的冷色寸寸碎裂,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即将亲过来的刹那,裴苍玉有些狼狈地别过脸,气息不稳地斥责:“你若是再胡闹,别怪我请家法伺候了!”他边说边起身大步离去。
虽然这事儿被插科打诨过去,但从沈惊棠的反应他也能看出来,她那日必定遭了成王的恐吓威胁,只是她执意不说,让裴苍玉心里难免生出些被她防备的不快。
但转念想想,他也并不是事事都和妻子交代清楚,两人在一起的时日尚短,她对他不够信任也在所难免。
只是他身为丈夫,妻子在外受了委屈,他却不可以不为她出头——这是为人夫的基本责任。
按照律法,亲王可带二百亲卫入长安,霍闻野进城进得急,二百亲卫之前还在城外驻扎着,这几天才陆陆续续进城。
裴苍玉身为少尹,自然有督送这些人的职责,他这几天尤为严苛,把霍闻野的亲兵挨个搜身了一遍不说,就连随身穿戴的甲胄兵器都仔细查验了一番,兵器长度多一寸的,甲胄厚度不合规的,全部给他当场没收了。
偏他查的再严苛,也是依照流程办事,两天搜查下来,霍闻野的两百亲兵倒是有一小半儿都缴了械。
霍闻野看着裴苍玉身后拉的一车兵器,脸上倒不见怒色,只是似笑非笑:“裴少尹好手段,莫不是还记恨着本王拉你一道下棋的事儿?”
裴苍玉一身板正官服,不卑不亢地一拱手:“不敢,公是公,私是私。”
他一顿,又点明来意:“臣若有行事不周的地方,王爷只管提点便是,只盼着王爷不要为难家中女眷。”
他这话一出,旁人便也都明白了,他是为夫人出气来的。
等裴苍玉走了,下属不免感慨了句:“这姓裴的瞧着一副小白脸模样,对自己的女人倒是挺好,当真有几分血性。”
霍闻野心口仿佛梗了口气。
听到下属说‘自己的女人’,他莫名其妙地代入了自己和姜也。
他本来觉得自己对姜也简直好得不像话,但有裴苍玉这么一对比,立刻衬出他的不是来。
不对,呸!姜也又不是他娘子,这有什么可比的?
话虽如此,霍闻野还是心烦意乱,他唇角扯出个不冷不热的笑,不让他为难是吧?他偏要为难给他看看。
他唤来谢枕书:“生日宴预备的怎么样了?”
谢枕书回:“宴会预备的差不多了,帖子还在制作,约莫两三日就能制作完。”
霍闻野要摆生辰宴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这种事儿家里去一个裴苍玉也就够了。
自上回从道观回来,沈惊棠就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总觉得是不是被他瞧出了什么破绽,她甚至有预感,若是再多见霍闻野几次,她这马甲八成是要保不住了。
所以她打定主意再不跟霍闻野碰面。
但没出两天,霍闻野的帖子就送到了裴家,上面甚至清清楚楚写上了家里的每一个人,‘裴少尹之妻沈氏’,赫然在列。
沈惊棠心乱如麻。
......
对于霍闻野生日宴惶恐不安的可不止沈惊棠一个,自从裴苍玉被霍闻野刁难之后,裴夫人简直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她坚持认为,霍闻野就是为了长女另嫁的事儿恨上了裴家。
这天是府尹夫人的赏花宴,沈惊棠托病不去,只裴琳一个陪着她去赴宴。
她心气儿不顺,一会儿嫌裴琳打扮土气,不能给家里长脸,一会儿又嫌她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儿,巴结不到那些高门显贵家的千金,总之裴家衰落好像全成了裴琳一个小姑娘的错。
有了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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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月容的长女和才高八斗的次子,裴夫人一向是不待见内向寡言的小女儿,自从家里出事儿之后,裴琳更是成了她的出气筒,这些年多少难听话没受过?任她说得再难听,裴琳也只是微微垂头,默默受了。
一路骂骂咧咧的来到府尹府上,府尹夫人没急着和裴夫人打招呼,目光往裴琳身上转了转,见她容色清丽,她面上浮现一丝满意。
直到赏花宴开始,府尹夫人用碗盖轻拨茶汤上的浮叶,略一抬眼,故作关切地问了句:“听说前些日子,裴少尹和成王殿下起了些龃龉?”
裴夫人现在简直听不得这事儿,偏府尹还是裴苍玉的上司,这话她不敢不答,只强笑了下:“一点小事儿而已,谈不上龃龉,劳您挂心了。”
“成王毕竟是手握重兵的亲王,只要是跟他有关的,那就没有小事。”府尹夫人诚心提点了句,又往裴琳身上扫了眼:“你家小女儿听说还未许亲?”
裴夫人被她一席话搅合得七上八下,听她突然问到裴琳,不免愣了下,才随口回答:“她年纪尚小,我打算再留她两年。”
她心里压根没有这个小女儿,自然也不会对她的亲事上心。
府尹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浓:“既然如此,你有没有考虑过...成王?”
裴夫人彻底愣住。
府尹夫人笑了笑:“我忖度着,成王和少尹不对付,无外乎当年婚事的缘故,既然这样,倒不如另赔他一桩婚事。”
这话正撞进裴夫人心坎,她不自觉被牵动思绪,轻轻点头。
府尹夫人观她神色,继续道:“我是想着,与其结怨,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若你家幼女真和成王成了,于裴少尹的前程,也是大有助益的。”
裴夫人越听越心动,禁不住转头看了小女儿一眼。
裴家就没有丑人,目前来说颜值最低谷的是裴二郎的娘子,她这个小女儿虽然不及长女绝色,但也堪称清丽佳人了,尤其是眉目间含羞带怯,很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府尹夫人见她只拿眼瞧着裴琳,心知计谋已得逞:“你若真的有意,成王生日宴便是绝佳的机会,这孩子要是能被王爷看中,是她的福气,也是你们家的福气。”
她慈眉善目地一笑,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当然,我也只是一说,你也只当一听便罢了。”
成王至今未婚,长安城里惦记他的世家不少,府尹夫人膝下就有一女,只是现在局势不明,大家一是拿不准成王的态度,二是拿不准圣上的态度,所以府尹夫人出口便怂恿,打算拿裴家女探探路。
即便不成,惹怒了成王或者圣上,那也是裴家的事儿,若真侥幸成了,依照裴家女的身份,最多也只能给亲王当个偏房侧室,无伤大雅。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心人?只是人一旦起了贪念,也就顾不得底下的陷阱了。裴夫人回府思量了半天,跟下人吩咐:“去给三小姐定一只簪子,再扯几块好布,给她好好地打扮打扮。”
13.第 13 章
家里的财政大权在裴苍玉和沈惊棠这里,裴夫人要给裴琳裁新衣打首饰,少不了知会沈惊棠一声,交由她来安排。
这天沈惊棠请了裁缝上门,左等右等,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裴琳过来量尺寸。
裴琳虽然内向,但绝对不是这样没有礼数的小姑娘,她纵然有事,也该派人来通传一声。
沈惊棠觉得蹊跷,亲自去了裴琳屋里一趟,就见她坐在桌边儿垂泪,旁边的小丫鬟左哄右劝也不见好。
沈惊棠微讶,走进屋里:“三娘,这是怎么了?”
她道:“我还说给你做新衣裳呢,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你怎么在这里哭开了?”
裴琳见有人进来,慌忙起身:“嫂,嫂子。”她神色慌乱,一边哽咽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没事,我这就去量,量尺寸。”
就冲她这幅模样就不可能没事儿,沈惊棠先让底下人出去,又扶着她坐下:“是不是碰到什么难事儿了?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说出来,哥嫂还能帮你拿个主意。”
裴琳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沈惊棠极有耐心地引导了会儿,她才抽泣着开口:“再过几日是,是成王寿宴,母,母亲想让我在成王跟前露,露露脸。”
“我不想,母亲就说我没用,她只要成王能看上我,就不会再记恨长姐的事,也不会再为难二哥了,母亲还说,家里养我这么大,我也该为家里出力了,她说成王少年英武,位高权重,能看上我是我的福气。”
她抱住沈惊棠,呜呜直哭:“可是嫂子,我害怕,我不是不想为家里出力,但成王那样的人...我实在怕,我,我也做不到大庭广众之下在他跟前显眼,我,我该怎么办?”
沈惊棠听得额头抽疼,狠狠磨了磨牙,才把辱骂裴夫人的话咽回去。
虽然她对霍闻野颇为厌恶恐惧,但她还是得凭良心说一句,他并不是好色之人,相反的,他多疑善变控制欲强,对女色极为谨慎。
当年燕王谋反的事情败露,为保全家性命,他便把自己女儿长乐郡主送到了霍闻野府上,这可是赫赫有名的‘北地第一美人’,瑰姿艳逸的北地佳丽,裙下之臣无数,结果才过了一夜,这位郡主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都护府。
从这位郡主,大概就能看出想要勾引霍闻野是个什么下场了。
就算霍闻野真的瞧上了裴琳,他难道就能不记恨裴家了?
沈惊棠也是后来才知道,霍闻野和她纠缠不休,都是为了羞辱她的父亲,为了享受将仇人女儿压在身下肆意伐挞的征服感,而她的父亲在知道这件事之后,被生生气死在狱中。
如今的裴家,就如当年的姜家,裴琳便像是当年的她,到最后怕是也会落得一个为奴为婢任人羞辱的下场,到最后他玩腻了要么杀掉要么赠人。
她也好,裴琳也好,都不可能玩得过霍闻野,指望靠女人让他忘记旧怨简直是做梦!
裴琳见她神色变化,看着比她还要激动,她轻轻碰了碰沈惊棠:“嫂子?”
她六神无主,不自觉抱住沈惊棠的手臂:“嫂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惊棠思绪从旧事抽离,转头看向裴琳,好像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她之前的那些遭遇,实在不想看着刚满十五的裴琳再经受一遍了。
她思索片刻:“你若真想把这场生日宴应付过去,我倒是有个主意。”
裴琳抬起头,充满希冀地看向她。
沈惊棠胸腔莫名生出一股豪气,好像把当年的自己拯救了一遍,她深吸了口气,压低声儿:“成王有个症候,一嗅到丁香气味就身上起红疹,瘙痒难耐...”
这说法儿在现代叫过敏,霍闻野生性多疑,知道他对丁香气味过敏的事除了他身边几个心腹,也就只有沈惊棠这个枕边人知道。
裴琳一惊:“嫂子是怎么知道的?”
“家里当年不是和成王有过婚约吗?我忘记是你哥还是夫人提过一嘴。”沈惊棠随口糊弄过去,继续道:“到时候你用丁香散熏一熏衣裳便是,到时候成王自不会靠近你了。”
裴琳先是一喜,又担忧:“万一真把成王熏出什么毛病来,会不会给家里添麻烦?”
不受父母喜欢的孩子总是早熟,她像裴琳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四处闯祸呢。
沈惊棠看着裴琳,心里很是感慨了一回,宽慰道:“没事,成王闻不得这味儿,他每次摆宴,都会派心腹在门口检查,闻到不对的直接就请人回去了,根本没机会见着他的面。”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不瞒你说,我这心里对成王也是害怕,到时候我陪你一道儿回来,不光生日宴不用露面,裴夫人那边也能应付过去,毕竟是成王那边儿让咱们回来的,夫人也不能说什么。”
这可真是个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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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雕的好招儿,既帮了小姑子,她也不用再见霍闻野那张可憎的脸,只要把生日宴混过去,再过几日霍闻野就得入宫侍疾,她们想和霍闻野碰面都难。
沈惊棠可把自己牛逼坏了,心下暗自得意。
裴琳胆子小,但听了沈惊棠的话实在心动,纠结半晌,咬牙点了点头。
......
等生日宴那天,裴夫人辈分高些,所以先行进去了,沈惊棠和裴琳坐一辆马车,在巷道内排队等着进去。
果然如她所料,霍闻野安排了两个鼻子灵敏的健硕妇人在门口检查,闻到有谁熏了丁香这味香料的,便客客气气将人请回,在她们之前已经请走了两家女眷。
裴琳一瞧,心里更有底儿了,等轮到她们马车的时候,她先行一步,让健妇检查,健妇闻到她身上的熏香气味,果然阻拦:“这位小娘子,您用的香不合适,我们不能让您进去,或者您回去换衣服也行。”
裴琳还是第一次耍花招,紧张得手抖,低声道:“等我换衣裳回来,生日宴只怕都开始了,我还是不来了吧...”
谁料在这时候,霍闻野的心腹巴图海巡查到这儿,他瞧裴琳生的清丽,眉眼间有有些慌乱,还以为是吓着她了,忙上前安抚:“小娘子,没事儿的,只是香料不对,你回去换件衣服就是了,我在这儿给你留门儿。”
裴琳是典型的南方少女,眉眼水秀,行事温婉,北地再没有这样温柔如水的女子,巴图海忍不住上前搭话,随便挑了个话头,凑近了问:“你这香挺好闻的,在哪买的?”
裴琳心里本来就有鬼,被巴图海一问就结巴了,神色慌乱:“我,我...”
巴图海不愧是霍闻野的贴身近卫,一见裴琳神色不对,他立马警觉起来,面上也带了些许咄咄逼人之色:“怎么?你的香在哪儿买的不知道吗?”
看这小姑娘的反应,难道是有人故意设计王爷?
往重了说,这可是要蓄意谋害啊!
可是知道王爷闻不得丁香香气这事儿的人也就寥寥几个,是谁将此事泄露出去的?
他神色不善:“若是小娘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能将你带回去审问了。”
裴琳眼泪‘唰’就下来了,她脑袋一片空白,本能地看向马车里的沈惊棠求助。
巴图海反应极其敏锐,如刀锋般的目光也直直地向沈惊棠劈了过来。
14.第 14 章
沈惊棠坐在马车里,脑袋微微眩晕。
知道霍闻野对丁香过敏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只要裴琳扛不住交代了,霍闻野立刻就能锁定她。
幸好,裴琳现在什么都没说,难道看嫂子一眼也不行吗?
沈惊棠擦了擦汗湿的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巴图海脸上疑云密布,但毕竟是王爷寿宴,他不想将此事闹大,便上前一步,轻敲沈惊棠马车,沉声道:“劳裴少夫人下车随我们走一趟,我有话想问问你们姑嫂。”
沈惊棠心知这一遭是跑不了了,深吸了口气下了马车。
姑嫂二人被一路引进了一处偏僻的园子,裴琳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惊棠只来得及压低声儿撂下一句:“不管他们问什么,你一个字都别答,只管哭。”
姑嫂二人就被分开带到单独的房间询问了。
巴图海表情不善:“裴少夫人,你可知你家小妹用的什么香料?这香料是不是你给她的?你有何目的?”
沈惊棠也是一副无措模样:“她用的是丁香散,长安未嫁少女常用的,这香料有什么不对吗?”
“我们王...”巴图海忙止住话头,沉下脸追问:“是我在问少夫人,不是少夫人问我,既然只是寻常香料,我不过多问一句,你家小妹慌张什么?又为何要看你一眼?”
“我们裴家教养极严,小妹少见外男...”沈惊棠看了眼巴图海,一副忍气吞声模样:“大人方才突然凑过去与她说话,小妹定是被吓住了,长嫂如母,她心里害怕,看我一眼也有错了?”
巴图海一下被撅住了。
她这话说的入情入理,说的巴图海都禁不住开始反思起是不是自己贸然搭讪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他面色不知不觉和缓许多,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少夫人在这儿等会儿,等我问过你家小妹,要是没事,我亲自送你们出去。”
沈惊棠等他彻底走了,这才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这边儿倒是暂时糊弄过去了,但她心里却更加七上八下,裴琳到底是个十四五岁还被家里常年打压的小姑娘,一旦她扛不住招了,那可真吾命休矣了。
时间在忐忑不安中流逝得极其缓慢,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才响起一阵脚步声,似是令人心惊胆战的前奏,每一步都重重踩着她的心口。
“吱”——,房门被人一把拉开,高大的声音背着光站在门口。
沈惊棠下意识地眯起眼,满面错愕:“王爷?!”
霍闻野向她扔来一枚叮铃作响的银钗,她本能地伸手接过,认出是裴琳的发钗。
她心跳骤急,一下一下重击着胸腔。
霍闻野靠在门边儿,双手环胸:“少夫人,你家小妹已经把什么都说了,你还要瞒着吗?”他摸了摸下巴:“不过本王倒是好奇,少夫人从哪里知道的,本王对丁香气味有瘾疹一事?”
完了,全完了。
沈惊棠双腿一软,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
霍闻野好整以暇地倚着门,等着她的回答。
“我,我...”
沈惊棠思绪彻底乱了,险些撑不住招了。
话刚到舌尖,她小腹忽地坠胀起来,心里打了个激灵。
她轻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再次冷静下来。
假如裴琳真的扛不住说了实话,霍闻野现在怕是已经猜出来她就是姜也,她人这会儿估计都被以逃奴之罪关进暗牢里了,哪还用得着霍闻野在这儿多费口舌?
霍闻野摆明了在试探她!
但她现在是‘裴少夫人’,她的回答必须符合‘裴少夫人’的人设,一旦稍有差池,只怕今日也难以安然度过。
她张了张嘴,一脸惶恐错愕:“王爷有瘾疹?”
霍闻野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怎么?少夫人竟然不知?”
沈惊棠脸色煞白,小腹隐隐作痛:“我若知道王爷有次症候,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给家里买这味熏香啊。”
霍闻野若有所思地瞧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下:“那看来是本王想多了。”
他瞟了眼沈惊棠手里的簪子,忽地走近,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沈惊棠手边:“裴少夫人,收下吧。”
沈惊棠一愣:“王爷这是做什么?”
霍闻野摊了摊手:“今天都是我管教手下不严,才让少夫人和令妹受惊,这算是给两位的一点赔偿,我代他向两位致歉,还望今日之事不要外传,裴少夫人若是不收,那就是存心让我心里难受了。”
言下之意是这钱她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这哪里是道歉?分明是逼迫她不要外传!
不过这种以钱权压人的风格还真符合霍闻野一贯的王八蛋做派,沈惊棠深吸了口气,拿起金子起了身:“王爷放心,若是无事,我能走了吗?”
“不急,本王有几个问题想问少夫人。”霍闻野却跨了一步,有意无意挡住她去路:“听闻少夫人和少尹感情甚笃,不知你和他是几月成的婚?”
沈惊棠心里一警,谨慎地回答:“...天元十二年,腊月,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哦,那成婚也有两三年了。”霍闻野一脸亲切,拉家常似的:“我听说少夫人家里是汉中人,怎么想起嫁到长安了?”
“...我父母双亡,被族人欺凌,逼我嫁给富商为妾...”
霍闻野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同一件事儿变个说法儿反复询问,考证细节,沈惊棠渐渐招架不住,回答速度越来越慢。
眼瞧着不好,她后背直冒冷汗,小腹被人揪拧似得痛了起来。
她忍不住捂住小腹,低叫了声,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
霍闻野正问得起劲,见她脸色不好,也只是挑了挑眉,直到她捂住小腹痛叫出声,他才恍然间意识到什么,比城墙还厚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自在。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装作很忙的样子,霍闻野把腰间的佩刀拔出又插,插了又拔,另一只手抓完脑袋又抓脖子,直到彻底想不出有什么事儿可忙了,他才开口:“裴少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沈惊棠捂着小腹,勉强点了点头。
霍闻野表情更加不自在,半晌才憋出一句人话:“...我让人送你回去。”
沈惊棠都不敢相信他这张狗嘴里居然能吐出象牙,她呆了会儿,才忙不迭点了点头。
等沈惊棠走了,霍闻野才彻底松了口气,倒似比她还紧张似的。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位裴少夫人应该是月事来了
话又说回来,他直到女人有月事还都是因为姜也。
给姜也盖奴印的章子和燃料都是特制的,若无专用的胰子清洗,可以历经数年不退,姜也被盖上他的私印之后,怔怔地摸了摸后脖,人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
她手背一热,低头一瞧,发觉是两滴眼泪砸到了手上。
霍闻野看她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心里莫名起了一阵烦躁,一下也没了折腾人的心思:“行了,都下去吧。”
姜也并不知道这个‘都’字里并不包含自己,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霍闻野,听他这么说,转身便想离开。
霍闻野见她这副避自己如蛇蝎的样子,莫名又想起了她和她那亲亲赘婿有说有笑的样子,脸上不觉一沉,随即又皮笑肉不笑叫住她:“我让你走了?”
姜也后背一僵,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却在面对他的时候抹干了眼泪。
她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尽量不卑不亢地询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霍闻野一挑眉:“怎么?连声‘奴婢告退’也不会说吗?”
姜也脸色都变了,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霍闻野半点不心虚,姜武是皇上御笔朱批要杀的人,他保下来要冒多大风险?凭什么还要受姜也的脸色?
今晚上动手之前他都想好了,只要姜也肯跟他认个错,说两句软话,他也就不计较她和她那姘头的破事儿,过上一阵,等风波过去,他再帮她想法儿脱了奴籍,偏偏她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倔驴脾气,既然这样,那就走着瞧!
看看是她的脾气硬,还是他的手段硬。
姜也两手紧紧攥着衣裳下摆,嘴唇蠕动几下,被人摘去嗓子了一般,‘奴婢’二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霍闻野抱胸,冷笑了声:“不说话就在这里站着,站到学会为止。”
姜也还是低着头,也不动也不说话,既不甘认命,又没法子反抗,微垂的颈子倒像是暴雨里的一株海棠,美得惊心动魄。
霍闻野目光定了片刻,又挪开,转了身往寝屋走。
他这会儿是一点也不想管姜也了,她既然爱站,那就让她在这里站一夜,反正他睡觉的时候到了。
霍闻野掀起帘子,正要入内,余光不自觉又瞥了眼,见她身形单薄地站在堂屋的风口,发丝被吹得贴在脸上。
他心里一动,把帘子掀得更高:“滚进来。”
帘子掀开,露出内室里那张拔步床——就是两人第一夜的那张。
姜也竟会错了意,眼瞳缩了下,抗拒地后退了半步。
在这一瞬,她很快又想起来,父亲还在牢里,姜家还指望着霍闻野。
后退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她僵硬地走进了他的内室,内室烧了炉子,越靠床边的位置越暖和,她却跟脚下生了根似的,定在门边儿进退两难。
理智上,她知道这样违拗霍闻野不好,但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男人随时随地都能发情,女人得先有感情,最起码对上床对象不那么讨厌,才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亲密关系。
她现在无可遏止地排斥起和他欢好这件事儿,只要他稍微靠近,她的身体就本能地抗拒起来。
她这些反应都被他看在眼里,霍闻野本来还有些意动,见她这样,鼻子差点没气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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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些气急败坏:“你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我叫你进来是想睡你不成?!”
为了证明自己对姜也一点感觉也没有,十月份儿边关天寒地冻的,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把大羽毛扇子,用力扔给她:“屋里太热了,过来!帮我打扇!”
姜也:“...”
她看了眼窗外的风雪,沉默了会儿,走过去帮霍闻野打着扇子。
霍闻野仅穿着单薄中衣躺在床上,全身上下都被她扇得凉飕飕,只是他话放出去,又不好意思给自己盖被子,就这么手脚发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天亮,霍闻野睁开眼,撩起床幔一瞧,就见姜也靠在床边儿,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那把羽毛扇被扔到了床下。
只是她眉毛微微蹙着,双臂紧紧抱膝,睡梦中也不知在防备着谁。
霍闻野禁不住冷笑了声。
她这奴婢当的倒是清闲,主人都起了,她还自顾自地好梦正酣。
他不客气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还不起?等我请你呢?”
姜也打了个激灵,猛地惊醒了,捂着后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霍闻野懒得看她神色,伸出两条腿:“过来,伺候我穿鞋。”
姜也靠在床边儿将就了一晚上,这会儿已是浑身酸疼,后腰被床上雕花膈得青紫,一夜没怎么睡。
她小腹坠胀酸疼,估摸着时间,怕是月事来了。
两边儿凑到一块儿,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她自小就是被娇养长大,往常来个例假,家里煮糖水的煮糖水,烧暖炉的烧暖炉,嬷嬷还会把热热的汤婆子塞到她怀里。
她眨了下眼,糖水没了,暖炉没了,家里的场景瞬间散了,只剩下一个高高在上的霍闻野斜靠在床边儿,等着她的服侍。
姜也咬了咬下唇,捏起地上的靴子半蹲下来。
就这样,霍闻野还嫌她动作慢:“穿个鞋有这么难?”
姜也忍无可忍,努力控制着语气,反驳了一句:“大人,我...我月事来了。”
霍闻野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和疑惑。
很快他便敛起神色,冷笑了声:“月事怎么了?谁没来过?这么装模作样的,指望我心疼你?”
姜也气得眼圈都红了,身子直打颤。
府里伺候的姑姑打了个圆场,霍闻野就坡下驴,终于肯放她回去歇着了。
等姜也彻底走了,霍闻野才唤来谢枕书:“月事是什么?”
听姜也那语气,好像人人都该知道似的,他不想在她面前露怯,硬是憋住了没追问。
他顿了顿,语气疑惑:“为什么我没有?”
谢枕书:“...噗。”
......
想到当初的糗事,霍闻野连忙中止了回忆,手忙脚乱地对着空气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
他缓了缓,叫来底下人吩咐:“给女客席每人上一碗红枣姜茶,就说是天气转冷,府里特意备的。”
尽管这个裴少夫人面容身量和声音和姜也完全不同,尽管她身上那些古怪,总能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但霍闻野依然觉得,她可能真的和姜也有关。
想到三年未见的那人,他喉结微微滚了下,如同即将瞄准猎物的野兽,抑制不住地生出浓烈的渴欲。
......
沈惊棠换上了月事带,略微休憩片刻,才被专人引着入了席。
裴琳一见到她便扑过来抱住她手臂,颤声问:“嫂子你没事吧?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她哽咽着说:“都怪我,要不是我...”
她今年才十四五,搁在上辈子还是个初中生,沈惊棠也没心思责怪她:“你是怎么圆过去的?”
裴琳擦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按嫂子说的,一直哭一直哭...那个异族汉子看我要背过气去,就让我走了。”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沈惊棠把银钗重新插 入她鬓边:“行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姑嫂二人正说着话,下人忽然奉上了红枣甜汤,沈惊棠喝着热热的甜羹,小腹倒是暖和了,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她能感觉到,霍闻野的怀疑不减反增,不然他方才也不会打听她的家世来历了。
她这个沈惊棠的身份本来就是捏造的,要是霍闻野真一门心思查下去,用不了多久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她既是罪臣之女,又是成王府逃奴,只怕到时候裴苍玉也保不住她,这个时代奴隶是没有人权的,霍闻野作为她的主人,想怎么对她都可以,一旦身份被揭露,轻则继续给霍闻野为奴为婢,继续过着没有尊严身不由己的日子,重则被他虐待打杀,也未可知。
沈惊棠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一劳永逸,让霍闻野永远怀疑不到她头上?
如果...‘姜也’已经死了呢?
15.第 15 章
这想法刚冒出来,沈惊棠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想到这其中的难度,还有万一被拆穿的下场,她下意识地摇摇头。
人在遇到无法解决难题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自我欺骗,就譬如现在,她就开始缩进王八壳子里给自己找理由。
也许霍闻野没有怀疑到她头上,只是例行一问罢了。她现在相貌声音均和以前不同,就连个头都比当年拔高许多,身形也不相似,他哪来这么大脑洞觉得她跟姜也有关系?
这么劝着劝着,沈惊棠终于把自己给劝通了。
等到宴席散了,忽然有一年长侍婢绕到裴家女眷坐席,笑着道:“裴夫人,少夫人,裴小姐请留步,我们老夫人邀请您去后面坐坐。”
她口中的老夫人尊姓胡,霍闻野生母的奶娘,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霍闻野刚进长安不久,就找到了这位老夫人,将她尊为长辈,这次生辰宴的女客席就是由她出来待客的,某种程度上,她的意思就代表了霍闻野的意思。
所以霍闻野突然留下裴家女眷做什么?难道真的看上了裴琳?
姑嫂二人对视了一眼,清晰地瞧见了彼此眼底的不安。
裴夫人却是喜不自胜,彼此见过礼之后便忙不迭地推销起小女儿来:“...三娘虽然不如我那长女,但论及贤良淑德也是数得着的,我们裴家极重规矩,自小便教育她要以夫为天...”
虽然两边儿相看,介绍自家孩子的环节必不可少,但裴夫人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就差把裴琳打扮打扮直接送到成王房里了,裴琳实在听不下去,轻轻扯了扯裴夫人的袖子,裴夫人自顾自说的兴起,压根没留意她的神色。
胡老夫人只微笑着听了,等裴夫人介绍完,她才缓缓说了句:“三娘这孩子,我小时候也见过,是个极稳当的好孩子。”
这话就是有门儿!
裴夫人大喜过望,顺杆子往上爬:“既然这样,我便常带她来陪您说说话。”
“你年岁也不轻了,怎么好总是麻烦你。”胡老夫人面带微笑,目光忽地转向沈惊棠:“若是少夫人有空,可以常来府上坐坐。”
一听这话,沈惊棠冷汗彻底下来了,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幻想彻底被击碎。
她神思不属,就连自己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
裴苍玉赴完宴又被拉去当差了,她一人枯坐半夜,强迫自己的思绪从恐惧中抽离出来。
既然如此,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霍闻野生性多疑,如果她现在直接去告诉他姜也已经死了,只怕他也是不会信的,所以她要做的,就是勾起他的一点疑窦,让他自己去查,查出姜也‘死了’这件事。
但想要设这么大一个局,光靠她一人是办不到的。
她有个闪念,想要把这件事告诉裴苍玉,但很快自己就在心里否了。
裴苍玉也是被霍闻野盯着的人,让他知道这事儿无异于引火烧身。
而且,至亲至疏夫妻,两人在一起的时日尚短,她对他还没有信任到托付身家性命的地步,更别说,裴苍玉身后还有裴家一大家子,他做任何事,总得顾及裴家的利益。
沈惊棠抿了抿嘴,铺开毛毡和宣纸,用毛笔饱蘸了墨汁,提笔写下了‘元朔’二字。
——元朔,是她爹的养子,也是她爹给她选的赘婿。
元朔是她爹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一手带大的,又放到自己手底下一路提拔,考察了十多年的品行,打的就是童养夫的主意。
定亲礼当天,她被霍闻野当众带走,甚至连元朔最后一面也没见,而元朔为了她强闯都护府,险些被霍闻野一枪捅穿了。
那时她已经来到都护府已经有些时日,这天风雪初晴,霍闻野正要去校场练兵,忽然听到府外一阵嘈杂之声。
是谁有这么大胆子?敢来他都护府撒野?
霍闻野扬声喝问了句。
巴图海匆匆走进来:“大人,府外有人擅闯,说是见不到您便不走了!”他飞快地瞄了眼霍闻野,低声又补了句:“来人是...小将元朔。”
元朔是姜也未过门的倒霉赘婿,在定亲前一个时辰被霍闻野以军令打发进了深山老林里,连句话儿都没来得及给姜也带。
现在回来,姜家也没了,老婆也跑了,他自然得来找霍闻野要个说法儿。
巴图海知道霍闻野和姜也之间的纠葛,生怕他心里不痛快,因此说的吞吞吐吐。
谁料霍闻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随便哦了声:“他还没过门儿呢,姜也跟他有什么关系?打发他滚蛋。”
男人若是中意哪个女人,不可能没有点占有欲。
他家都护听说姜也未婚夫都上门讨人了,连点拈酸吃醋的意思都没有,可见对姜也当真没什么男女之情。
这个念头在巴图海脑海里转了转,他转身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他又折返而归:“大人,元朔执意不走,还说,还说...”
霍闻野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闻言挑了挑眉:“还说什么了?”
巴图海复述:“他说他和姜姑娘自幼相识,就算两人婚事未成,他也不能眼看着姜姑娘沦为奴籍,任人践踏,他今日便是拼出性命不要,也定要将姜姑娘带走。”
霍闻野原本懒洋洋的神情微滞了下:“自幼相识?”
姜也不是为了摆脱他的控制随便招的赘夫吗,打哪儿来的自幼相识?
巴图海肯定地点头:“卑职派人打听过了,这人是姜武的义子,自小就在姜家长大,十三岁又被姜武安排到了自己手底下,听说俩人小时候都是住一块的,算是姜武给自己独女精挑细选的女婿。”
他忍不住点评了句:“这人倒也是个痴情种,姜家都倒了,他还敢来都护府闹事,不要前程也不要命啊。”
霍闻野撑着下巴的手不知何时收了起来,原本放松靠在引枕上的脊背跟着挺立起来,微笑道:“对,他是痴情种,我就是话本子里的大恶人。”
巴图海心知自己说错话惹得他动怒,讷讷不敢言声。
霍闻野两条长腿一伸便下了地,脸上微笑不变,眼底却不见丝毫笑影儿:“既然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见见那痴情种有多痴情。”
巴图海抬眼一看,就见他往兵器库的方向去了,不过片刻,他就拎了一把近百斤重,通体乌黑,上雕盘龙的长枪出来。
巴图海:“...”
霍闻野精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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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武器,寻常用的最多的是佩剑和长刀,这柄长枪他只在战场上的危机关头才拿出来使过,巴图海跟了他多年也才见他用过三五回,其作用就跟定海神针差不多,怎么这时候拿出来了?
不就是说错一句话,都护至于这么生气吗?
巴图海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跟着霍闻野出了府门。
刚踏出大门,果然见一年轻小将骑在红鬃马上,手里提着一柄红缨枪,单枪匹马威风凛凛地立在都护府门口。
姜武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选女婿自然是一万个上心,这人不光武艺超群,相貌也是相当出众,浓眉大眼,唇若涂朱,鼻若悬胆,相貌英挺过人。
听说他还比姜也小几个月,脸上尚有几分未脱的稚气,委实担得起年轻貌美四个字。
相比年过十九却历经世事的霍闻野,元朔实在称得上青春鲜嫩,也难怪姜也中意他。
元朔一见霍闻野出来,便竖起眉毛:“姓霍的,你终于肯现身了!”
他红缨枪斜斜一挥,枪尖遥遥斜指向霍闻野,厉声喝道:“阿也妹妹是我未婚妻,你有什么资格将她掳进府中?!”
按照年龄来说,他该叫姜也一声姐姐,但男人吗,除了底下之外最硬的就是那张嘴,打死他们也不会叫心上人一声‘姐姐’,除非是存心吃软饭的。
霍闻野对男女之情一向无甚兴趣,此刻却从‘阿也妹妹’这四个字里硬是品出了不一样的少年情愫。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低着头,无甚笑意地嗤笑了一声。
元朔天分再高,到底也比不上霍闻野这种从绝境中拼杀出来的狠人,霍闻野心里似乎存了股邪火儿,招招都阴毒得很,元朔一时不备,直接被他挑翻到了地上。
他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急于挺身还击,谁料这一挺身就露了破绽,乌黑枪尖直抵咽喉,只要稍稍往前一寸,就能捅穿元朔的喉咙。
霍闻野美丽的眉眼戾气四溢,正要下杀手,被匆匆赶来的谢枕书拦住,低声道:“都护,咱们最近已经清剿了一批叛党,军中人心惶惶,这元朔不是燕王的直系,也无证据证明他和谋反案有关,实在不能再杀了。”
霍闻野双唇不悦地抿起,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收回长枪,冷冷扔下一句:“把他先关起来,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见他。”
虽然他暂时没要元朔的命,但谁都能看出来,霍闻野现在的心情相当不好,也没人敢在这时候上前触他的霉头。
霍闻野一路火花带电地回了屋里,刚跨进门槛,就见有个纤细身影在屋里候着。
前几日姜也来了月事,霍闻野也默许她歇着,但等月事干净之后,也不见她来前面伺候,宁可在后院做些洒扫浆洗的粗笨活儿——分明就是找借口躲着他。
这会儿为着她那小情郎,倒是舍得过来找他了。
霍闻野冷笑了声。
果然,姜也一见到他,双膝便不太熟练地弯了下去,磕磕绊绊地道:“主,主子,阿朔年少冲动,并不是诚心要冒犯您的,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饶他一条性命...”
好好好,她这时候倒学会开口叫主子了。
霍闻野只觉得一股邪火儿直冲脑门。
16.第 16 章
姜也叫他主子,只是盼着他能满意点,便能消消气儿少折磨一点元朔,谁承想这句话一出,霍闻野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他阴着一张脸,皮笑肉不笑:“阿朔?叫的倒是挺亲近的。”
姜也不知哪里又惹到他了,雕花地砖上的火云纹膈得她膝盖生疼,她硬着头皮解释:“我和阿...元朔自幼相识,所以彼此称呼起来随意了些,还望大人勿怪。”
她膝行着向前挪动了几步:“大人,阿...元朔年轻鲁莽,真不是诚心的,还求您网开一面。”
霍闻野面上还是尽力维持着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该怎么处置,轮不到你张这个嘴,你不过是我的私奴,不会以为跟我睡过几回就能置喙我的公事了吧?”
他这话说的没留半点余地,直接岔开话题,不无嘲讽地道:“你难得出来在我跟前露脸,正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黢黑的瞳仁转了转,落在她身上:“燕王有意把郡主许给我,我已应允,府里很快要添一位当家夫人了。”
说完,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定在她脸上,企图从她眉眼间挑出一点不一样的反应。
姜也微怔了下,不自觉想起自己和他试探议亲的时候他的神色,他轻慢戏谑,玩笑着敷衍过去了。
遇到真的想娶的姑娘,他是这样坚决地,郑重地,迅速地做好了决定。
霍闻野甚至故意当着她的面儿宣布了这个消息,为的就是告诉她——他不是不想成婚,只是瞧不上她而已。
这对于一个高自尊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场明晃晃的羞辱,她甚至有种尊严被彻底碾碎的错觉。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着自己把眼泪咽下去,很快垂下头:“恭喜都护。”
见她如此,霍闻野胸膛迅速起伏了一下:“待郡主过门之后,你须得勤谨侍奉,端茶递水,不得怠慢,知道了吗?”
姜也低着脑袋:“...嗯。”
霍闻野脸色更差了,又把话放重了些:“听说郡主性子娇纵,她若是对你打骂罚跪,你也老实受着,记住自己的身份。”
男人对想娶和不想娶的人真是天渊之别,一个可以被他奉为正妻娶回家里好生待着,一个却要被他踩进泥里,朝不保夕——他甚至告诉她,她只配给他的妻子端茶倒水,为奴为婢。
姜也嗓子哽了哽,努力维持着语气平稳:“...是,都护放心。”
她说完便觉得头顶一空,霍闻野已经转身离去了。
他落脚的力道极大,每一步都要把地砖踏碎了似的。
霍闻野有意迎娶郡主的事儿很快传开,没成想还引起了一场风波。
长乐郡主天姿国色,被戏称为‘北地第一美人’,北地几省乃至关外,倾慕她的男子数不胜数,关外蒙古的察合台王子就对她爱慕已久,听说后来娶的几位王子妃都和郡主有些相似。
而这些日子恰好是异族来和谈的时候,也是因此,圣上暂时按捺住了没动燕王满门。
察合台王子此次前来,特地携了骏马宝石想要求娶长乐郡主,没想到却被霍闻野横刀夺爱,察合台王子心下大怒,又不敢对霍闻野直接动手,便在酒楼喝醉闹事,对巴图海动了手。
和谈宴在即,巴图海难免束手束脚的 ,被这位察合台王子揍得鼻青脸肿,惹得不少人也看了一回霍闻野的笑话。
和谈宴的地点就在都护府,姜也在霍闻野身后帮着斟酒布菜,没留意察合台王子目光往她身上瞟了好几眼。
这人去年连屠了五个部落,劫掠了大批的牛马财宝,又被正式确立为了王储,正是气势正盛的时候,他这回来求娶长乐郡主,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却被霍闻野中间横插了一杠,哪怕揍了巴图海一顿,他心里的那股气依然没出干净。
他不怀好意地目光在姜也腰肢上扫了又扫,借着酒劲儿,故意拔高嗓子:“霍都护好偏的心,怎么你的倒酒丫鬟就这般美貌?我们的就是粗笨丫鬟?这就是都护的待客之道?”
霍闻野坐在主座,修长手指捏着酒盏,闻言瞥了他一眼:“那王子想要如何?”
察合台拍桌大笑:“让你这丫鬟过来给我斟酒谢罪,本王子就不计较此事了。”
姜也手腕一抖,禁不住看了眼察合台。
霍闻野已经是少见的高大了,按照前世的计量方式怕是得有一米九,而这位察合台竟是比他还大了一圈,身高直逼两米,身上体毛旺盛,胡子虬髯,大腿比她腰还粗了一圈,说话时如同野兽怒吼,身上不见多少人形,反而似一只择人而噬的巨熊。
现在,这只‘巨熊’还目光龌龊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姜也身子一抖,下意识地看向霍闻野。
霍闻野倒是一改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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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锋芒毕露的做派,不疾不徐地道:“她才到我府上不久,还不大熟悉规矩,我自己忍忍也就算了,就怕唐突了王子。”
他这人一向是性如烈火,此时谈吐文雅,说话不急不缓,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做派。
旁人见主家拒绝,一般也就就坡下驴了,偏察合台得寸进尺,哈哈笑道:“她作为丫鬟,连伺候人的规矩都不会,那都护不如把她交给我,让我来教导两日,包管她什么都会了。”
他说到‘教导’俩字的时候,声音格外粘稠下流,边打量姜也边道:“我听说你们汉人之间有赠美妾的传统,让我也学一学你们汉人的风雅事,正好我这次入关带了两个美妾,就用我那两个美妾换霍都护的这个丫鬟,二换一,怎么样?本王子够大方吧?”
姜也简直肝胆俱裂。
对待女子,胡人有个非常野蛮的习俗,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而这些异族人对汉人仇怨已深,若是掳了貌美的汉人女子或者少年,多是肆意玩弄一番,再凌 虐至死。
察合台王子更是恶名在外,听说他行军打仗的时候,有一次军队里断了粮,他便拉出自己的小妾和娈宠当众宰杀,支起大锅烹饪,再和部下分而食之。
这般做派与野兽何异,简直不似人类了!
她当初想过要嫁给霍闻野,就是怕自己名声彻底毁了,只能沦为他人妾室,而妾室,多是被人任意玩弄再转手相赠的结局,没想到现在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察合台王子势大,又和霍闻野有仇在先,姜也并不觉得他会为了自己再惹得这位异族王子不快。
她脸色惨白,近乎绝望。
霍闻野波澜不兴,只挑挑眉:“哦?”
朝廷派来的礼部侍郎谨慎地觑着霍闻野的神色,见他八风不动,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被激怒的不快,心里多少有了些底儿。
这位霍都护可是个狠角色,往日旁人稍有冒犯,他都能把人整的死去活来的,横刀夺爱更是奇耻大辱,但察合台都当面要人了,霍都护也没见多大反应,可见对这女子也是可有可无。
若真是爱妾,霍都护这会儿已经翻脸了。
他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儿影响和谈进程,便捋了捋须,半开玩笑:“既然察合台王子这么大方,咱们这些大晋人也不能小气,霍都护何不应允了他,也算全了一桩佳话。”
17.第 17 章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转眼就定了她的命数,仿佛她是个不会喘气的死物。
此时此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奴隶意味着什么。
但她忍不了,她真的忍不了,就在这一瞬间,她生出一种深厚的恨意,恨透了这个时代,恨透了眼前的所有人。
即便在下一瞬她会被人拖下去乱棍打死,在这一瞬,她也实在不能再忍。
姜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引起的情绪性震颤,她捏着酒壶的手一松,‘砰’一声,手里的酒壶落了地。
席面上的所有人都盯着霍闻野,等他的答复,没想到倒是他这丫鬟先传了动静出来,众人目光调转,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她身体僵硬,双手握紧,尽量保持着语调平稳:“回诸位大人,我...奴婢...哪里也不去。”
轻飘飘毫无份量的一句话,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抗争。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做好被霍闻野搞死的准备了,死到临头,她身体反而一松,表情坦然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全场鸦雀无声。
互送奴婢这种事儿古已有之,被记下来的多是主人的风雅闲事,但被交换的奴婢,是从来没有只言片语留下来的,也不会有人过问他们的意见。
更遑论这种贵人云集的场合,哪有他们说话的份儿?
所有人都好像看到一个脑袋长出喇叭花的怪物,盯着她瞧了又瞧,又把目光挪向了霍闻野。
这毕竟是霍闻野的人,该怎么处置还是他说了算。
赤金的酒盏在霍闻野修长漂亮的指尖转了转,他轻笑了声,语调有些无奈:“她既然开口了,那就听她的吧。”
他这话说的既暧昧又熟稔,众人听罢,还当这丫鬟极得他宠幸,难怪敢在这种场合下异族王子和朝廷重臣的面子,原来是恃宠而骄。
只是霍闻野不愿,旁人也不敢再逼迫,嘻嘻哈哈说笑几句便略过这茬。
有霍闻野那句话,礼部侍郎和察合台脸色虽然难看,但也不好再追究,姜也的一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她拼死一搏的反抗,在这些人眼里居然成了她和霍闻野之间的情趣,姜也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但不管怎么说,能平安脱险总归是好事,姜也虚脱了一般,手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凑近霍闻野耳边,压低声音:“大人,我想去更衣。”
霍闻野耳间被吹的一酥,情不自禁地看了她一眼,难得没刁难她:“去歇着吧,这边不用你伺候了。”
姜也没急着回房间,先绕去后面的井里,提了凉水泼了几把脸。
等彻底醒神之后,她双手撑着井沿缓了会儿,这才撑起身子。
谁想到一转过身,她竟撞上了一堵高大的‘墙’。
察合台低头看着她,哈哈大笑:“你虽不及长乐郡主,但也是少有的美人胚子了,难怪你主子宠你宠的厉害,连当众被你下面子都能当没事发生。”
姜也对他委实惧怕,倒不是怕他王子的身份,而是害怕他的体格,试问哪个人和一头藏马熊站在一块能不害怕呢?她甚至觉得察合台徒手都能把她生撕了去。
她极力抑住恐惧:“殿下...有何事?”
察合台脸色突然一变,阴沉着脸冷笑:“你家主子做人不地道,明知道我专为求娶长乐而来,他居然还横刀夺爱,他既然敢抢我的女人,那我睡了他的女人也不算过分!”
话毕,他下流的目光在姜也身上扫了一圈,探手便来抓姜也肩膀:“你要是肯配合,还能少吃点苦头,要是不识抬举,就别怪我对女人动手了。”
这话说的,不管是长乐郡主还是姜也,在他心里都不算是个人,跟这位一比,霍闻野都还算凑合了。
姜也哪肯被他碰到,身子一矮就要躲开,双手奋力一推,要把他推开逃跑。
没想到她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察合台巨熊一样的身躯居然纹丝不动,只是见姜也居然敢反抗,他面目瞬间狰狞起来,一把扼住姜也的脖颈就要把她往花园里拖。
姜也发不出声来,拼命踢蹬也无济于事,被他一把丢入草丛里,下一瞬,察合台巨大的身影扑压了下来。
惊惧中,姜也只来得及拔下头上的发钗防身,忽然身上一轻,又听见察合台发出一声惨叫。
霍闻野像一只矫捷的猎豹,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直接把察合台掀翻在地,就听‘咔擦’一声,他肋骨似乎都被撞断了几根。
察合台纵然身形高大,却不及霍闻野天生神力,他一手掐住察合台脖子,一手提拳只管往他脸上招呼,几拳打下去,察合台就被揍得血肉模糊,眼珠外突,头骨都微微变形,惨叫声也越来越弱。
姜也都傻眼了,眼看着察合台要被他乱拳打死,她忍不住叫了声:“大人,您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
虽然察合台活该去死,但他一出事儿,边关又要起战火,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听到他的声音,霍闻野绷紧蓄力的手臂微微一泄,他站起身又踹了察合台一脚,这才转向姜也,声音难掩戾气:“他哪只手碰的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察合台发出神志不清的惨叫声,姜也都快被吓傻了,本能地回答:“右,右手。”
霍闻野弯下腰,单手攥住他的右手拇指,用力一掰。
就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察合台的拇指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他日后伤势纵然痊愈,只怕也不能再张弓射箭了,在草原上,一个不能骑马射箭的废人,即便他是王子,日后的前程也只怕有限。
看到察合台彻底晕过去,霍闻野嘴角扯出一道冷冰冰的弧度:“察合台王子擅闯都护府后院,我还以为府里进了歹人,紧张之下不慎重伤了王子。”
他抬手一拍:“来人,把察合台王子抬下去医治。”
他既然敢对察合台动手,自然不会没有预备后手,撂下这句话之后,他便回到宴上安抚朝廷的人,又开始了后续的布置。
忙完这些,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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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散了,他一边思量一边回到屋里,左脚刚迈进门槛儿,就见有人在屋里站着。
“大人...”姜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瓷瓶,低声道:“我方才见您的手受伤了,所以拿了药过来...”
她说完,霍闻野才觉得手上有些疼,低头一看,指节几处都破了皮儿,没想到姜也居然瞧见了。
他心头微动,看向姜也,唔了声:“知道了,药放那儿吧。”
姜也把伤药放在他手边儿,按照往常,她这会儿都该撂下药走人了,谁承想她只是略微踌躇了下,仍站在他身边没动。
霍闻野奇了:“怎么?还有事?”
姜也想了想,看着他,轻声道:“今天...多谢大人了,要不是您两次出手相助,我还不知道是何境地呢。”
先不提两人之前的恩怨,霍闻野今天的确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护了她的尊严,又使得她免遭了察合台的凌虐,还为了保护她,冒着和谈破裂的风险废了察合台的拇指,现代有个词叫‘吊桥效应’,若说她心里没点触动,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察合台之前打伤了巴图海,巴图海是他的贴身近卫,他不可能没有半点反应,不管今日宴会进行的怎么样,他这顿教训是挨定了,无非是轻一点和重一点的区别,所以霍闻野今天表现得异常平和。
他可不觉得自己是为了姜也才动的手,按照惯例,他正要嘴贱两句,忽然又抬了抬眼。
姜也眼眶还红着,脸上犹带受惊之后的泪痕,恰似海棠濯雨,清丽妩媚。
他的那些话不知不觉咽了回去,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自从两人姜也预备招赘开始,两人便再也没睡过,他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有时候骑着马练着剑突然就硬了。
他又不屑于用强,再说姜也那小身板也经不起他强迫,就这么憋了几个月,这会儿不知不觉硬得发疼。
难得这会儿气氛正好,不做点什么实在可惜。
姜也还在絮絮说些感谢的话,霍闻野却没耐心听了,双手掐住她的腰将她轻轻一提,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开始索要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酬谢。
两人面对面,鼻尖几乎贴在一处,霍闻野手掌贴在她腰间摩挲,语调暧昧:“只是口头道谢?”
姜也微怔了下便反应过来,迟疑地伸出手,手掌覆住他腰间镶着银钩革带搭扣上。
霍闻野心跳骤然加快。
‘铛’一声脆响,银钩革带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
在这一刻,霍闻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姜也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只是太过细微,像是一朵堪堪破土而出的幼芽,甚至于她自己都没察觉。
只是可惜,霍闻野察觉到了,却未曾放在心上,也不屑给予回应,只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一片温香软玉中。
很多年之后,他回忆起这一时,才惊觉两人曾短暂地相交过。
只是他那时对她太过轻慢,年少不知情深,让机会白白从指缝间溜走,错失了数年的光阴。
18.第 18 章
察合台重伤之后,他带来的下属亲兵很是闹了一阵,但察合台毕竟自己不占理,私闯了霍闻野的后院,异族那边也不肯为他出这个头,察合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出了关。
他到底是没娶成长乐郡主,他最终的大妃是青阳公主——就是痴恋裴苍玉,引得圣上动怒,逼得裴苍玉不得不和沈惊棠假结婚保全裴家的那位公主。
在一个阴雨蒙蒙的天气,长乐郡主进了都护府,姜也也有了名义上的主母。
姜也的心里颇是忐忑。
她父亲是燕王一系的武将,她和郡主自然认识,只不过脾性却十分不合,只因她不习惯像其他人一样捧着哄着把郡主高高供起来,郡主带领自己小圈子的人合伙孤立她,她也不肯放低身段讨好郡主,后来燕王再有家宴,她总是推脱着不去。
现在这位主母成了她的顶头上司,按照规矩,她是想怎么整治姜也都可以的,而霍闻野也不会为她拂郡主面子,最多说一句‘她是主母,她怎样待你,你好好受着便是。’。
听说长乐郡主擅长使鞭子...
姜也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只是她有一点不明白,按照霍闻野说的,他是想迎娶长乐郡主为妻的,但为什么既没媒妁之言,也没三书六礼,反而是一顶轿子抬着人不明不白地进了府?
难道是时局不稳,他怕朝廷阻拦,打算先把长乐郡主请进府里再举行婚事?他未免也太过心急了些。
老话说得好,人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姜也兀自忐忑了半日,直到黄昏刚至,郡主那边便派人来传唤:“姜姑娘,郡主请您过去一趟。”
这一遭是逃不掉了。
姜也深吸了口气,偷偷把伤药揣进袖子里,理了理衣襟随那侍女出去。
长乐郡主被安置在第四进院子,她这回带来了不少下人,不过半日就把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姜也被侍女带进了堂屋,先没见着郡主,反而见着一位细眉小眼的姑姑,自称姓徐。
姜也一边行礼,一边儿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徐姑姑观她神色,不咸不淡地笑了声:“姑娘别找了,郡主昨晚上没休息好,这会儿正补觉呢。”
她见姜也敛了神色,便又问了句:“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啊?”
姜也顿了顿:“我姓姜。”
徐姑姑立即道:“怎么姑娘还用着家里的姓,这可不行,如今你的主子是都护和郡主,等郡主醒了,让她为你重新取个名吧。”
一般来说,主家在买了奴仆之后,多会为奴仆改名换姓,美其名曰恩赐,其实更是为了彰显主人的权威。
姜也一听这话,身子便是一僵,只抿着唇不言语。
徐姑姑一直留心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这般,便知道不是个好拿捏的,她心里冷笑一声,命人捧来一只烛台:“还有件事得劳烦姑娘。”
她示意下人把烛台递到姜也手里:“今儿晚上都护要过来,麻烦姑娘在帘子外值夜,帮着点个亮。”
这铜烛台的烛液是向下滴漏的,滚烫的烛液滴在人手上,怕是要把皮肉都烫烂了去,若是捧上一夜,只怕她一双手都不能要了。
这姑姑精通杀人诛心之道,一边儿让婢妾听着自己男人和正妻翻云覆雨,一边挨着滚烫的蜡油废了人家的一双手。
姜也听得脸色都变了,徐姑姑唇角漫上一丝笑意:“霍都护说了,以后这府里上下都交由郡主打点,郡主刚进府里,就吩咐了这么一件事儿,姑娘不会不愿意吧?”
她这话的意思是,这件事是郡主同意,霍闻野默许的。
姜也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就在两边僵持的时候,内室的帘子忽然被打起,长乐郡主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扫了眼徐姑姑,又看了眼姜也:“这是怎么回事?”
听她这话音竟然像是不知情,姜也愣了下。
徐姑姑瞧见长乐郡主,眼神竟有些躲闪,很快又理直气壮地道:“回郡主,姜姑娘年岁尚小,不太通为人妾侍的规矩,老身只好教一教她了。”
她说完,又凑到长乐郡主耳边,压低声音:“郡主,之前霍都护为了她重伤察合台王子,可见对她万般宠爱,咱们若不杀杀她的威风,以后只怕她要骑到您头上来了,老身也是为了您...”
谁料长乐郡主一脸不耐烦,直接打断她的话:“你说她不懂为人妾侍的规矩,我看你更不懂为人奴婢的规矩,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她说完,也不顾徐姑姑脸色青一块红一块,转向姜也:“成了,这没你事,你走吧。”
姜也心中大喜,正要起身离去,长乐郡主忽又唤了声:“等等。”她也不顾底下人的脸色,冷冰冰撂下一句:“你随我来。”
姜也又紧张起来,硬着头皮跟她进了内室,长乐郡主打发了屋里伺候的所有人,盯着姜也瞧了会儿,神色怅惘起来:“我好像也有几年没见你了。”
姜也被她这句话也带回了可以随意斗气儿使性的少女时光,不由微怔了下,轻轻点头。
长乐郡主环视了一圈,挑起一边唇角,有些讽刺:“你瞧我这里怎么样?”
她不愧为‘北地第一美人’,便是一脸讥诮的模样也是美不胜收,姜也微微出神,又拿不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只说些奉承的客套话:“都护倾慕郡主,郡主院里的东西自然是样样都好。”
谁料长乐郡主夸张地笑了声:“哈,倾慕我?”她看向姜也:“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燕王府一家已经被盯上了,我父亲为了借兵,本想把我送给察合台,霍闻野知道之后,硬是横插了一杠,破坏了燕王府和察合台的联合。”
她发出冷冰冰的笑声,声音里有一股不易觉察的恨意:“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个稀罕点的物件儿,谁开的价高,我便归了谁。”
姜也还真不知道其中有此缘由,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空洞无力地安慰了句:“...最起码霍都护待郡主还是好的。”
长乐郡主抬起头盯着她,又嗤得笑出声:“看来你还真是一无所知,姜参将未免把你护得太好了。”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檐角:“霍闻野当初是被流放到边关的,这你应该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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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没等姜也回答,便自顾自地开口:“我父王一是不欲留这个麻烦,二也是为了讨好霍贵妃,便示意手下人取他性命,在他从军之后,那人对他多番凌 虐折辱,甚至屡次把他派到最危险的地方,谁想到他一条贱命硬是扛了下来,还成了威震一方的人物。”
姜也心跳微微加快。
长乐郡主又毫无笑意地笑了声:“我父王指派的那个人,就是你父亲。”
姜也心脏猛地一沉,不由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霍闻野对她多番戏谑折辱,甚至强迫她当了她的私奴。
长乐郡主看着她:“先是燕王府,再是你父亲,然后是你我,当初那些欺凌他,戕害他的一个个都倒了,你不如猜一猜,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姜也舌尖发涩:“是,是...”
“你猜出来便好,”长乐郡主漠然地点头:“我们燕王府也罢,你们姜家也好,一个个地都跑不了,我们最后都会死的。”
姜也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人在陷入绝境的时候,本能地开始为自己找各种借口:“也,也不一定,郡主瞧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活得好好的...”长乐郡主玩味地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复又抬眼,直直地看向她:“你觉得,你现在活得还像个人吗?”
当胸一剑,肝肠寸断。
她凄凉地笑了两声:“我们都会死的,唯一的区别不过是直接被他杀死,或者被他践踏玩弄一番再死。”
姜也嘴唇嗫喏着,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磕在郡主的梳妆台上。
长乐郡主又看向她:“从前我的确瞧你不顺眼,你不过是个参将的女儿,凭什么你能被父亲千娇百宠,爱如珍宝,而我却像个奇货,就连我的父亲都在打着我的主意,盘算着怎么把我卖出最高的价钱。”
她看姜也鬓发散了,形容狼狈,便伸手帮她拢了拢鬓发,从自己发间拔下一只簪子,插进了姜也的鬓间。
她神色满是自嘲,低声道:“没想到到了最后,竟是你陪我走了这一段。”
没等姜也听清,她就背过身:“你走吧。”
姜也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力可诉。
等到入夜,在外演兵三天的霍闻野终于归来,径直去了长乐郡主的院子里。
这一夜她未曾合眼,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块石头,又好像脖子上悬了把利剑。
第二天刚蒙蒙亮,她攥着郡主给她的发簪,急不可待地去了第四进院子。
第四进院子闹哄哄的,被一圈人围着,不过她也如愿见到了‘郡主’。
——只不过郡主是被抬着出来的。
她身上盖着白布,风吹起白布的一角,姜也看到她满身干涸的鲜血。
她一只脚从竹架上垂挂下来,半只鞋松松套在脚上——霍闻野甚至不愿意成全她最后的体面。
姜也的脚步踉跄着慢了下来,直至渐渐停住,郡主给她的簪子陷进肉里。
她目送着郡主的遗体远去,仿佛目送着自己的将来。
19.第 19 章
长乐郡主之死若说跟霍闻野无关,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说是他害死的,又实在有些冤枉。
他把长乐郡主弄进府里自然是有着政治目的,所以人刚到他立马去见了,才走进内室,就见郡主拨开床幔向他款款而来,姿态妍媚。
霍闻野还没来得及让她正常点,下一瞬,长乐郡主从发间拔出一根打磨锋利的长簪就冲他刺了过来。
霍闻野只能一掌给她劈晕过去,又让人拿绳子将她捆结实了。
等郡主醒来之后,霍闻野也不多废话,直接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去死,要么作为第一个人证,检举燕王谋反。
燕王府上下已经被控制,霍闻野迟迟没动手,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长乐郡主作为燕王长女,由她来砍下这第一刀,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但是长乐郡主哪个都没选。
她咬破了嘴里的毒囊,一边呕血一边冷笑,不到三息的功夫断了气。
好好的一个棋子就这么废了,霍闻野连着几天都不大痛快,在军营里练兵的时候下手格外狠,巴图海都有些受不了,告诉他今天城里有庙会,问他要不要进城逛逛。
和一群大老爷们儿逛庙会有什么意思?霍闻野皱皱眉,终于在这时候想起了姜也。
其实自从长乐郡主过世之后,姜也变得更加沉默,看向他的眼底充满了惶然不安,两人睡一块的时候,她时常夜半惊醒,然后抱着被子缩到床脚,如同一只身在虎穴的小兽。
只可惜那时的霍闻野不曾留心。
听了霍闻野的庙会邀请,姜也嘴唇轻动了下,似乎想找接口推脱了。
霍闻野去逛庙会是为了让自己高兴,哪管她乐意不乐意,拖着她便上了马车。
街道两排全是小吃和鲜果,霍闻野也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纯粹是为了发泄才买的东西,买完了朝她怀里一丢,还恶意地逗弄:“把这些都吃干净,一颗枣都不许剩下,不然晚上可有你好受的。”
看他逗弄宠物一般,姜也似乎想要拒绝,但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很快黯淡下来,她拼了命的往嘴里塞,很快就腮帮子就鼓鼓囊囊的。
她胃口本来就不大,这几日心绪不宁又伤了脾胃,吃了没几口便哇一声吐了,肠胃不断向上反酸,她难受得直掉眼泪。
霍闻野见她这样反倒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身上被吐了一滩秽物,伸手给她拍背:“你脑子是不是不好使?让你吃你还真吃啊?不知道饥饱吗?”他也就是随口一说,谁想到姜也这么老实,往常也没见她这般听话!
他生怕姜也真吃出什么毛病,劈手抢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给扔了。
姜也咬了咬下唇,欲反驳,但又硬是忍住了,蔫蔫地应了声‘是’。
她承认,她没有长乐郡主那么勇敢,她爹还被霍闻野攥在手里,所以她只能忍受霍闻野的恶意作弄和摆布。
之前她还痴心妄想,想着她爹又没有参与谋反,朝廷的人一定能还她爹一个清白,但自从知道霍闻野和燕王府以及她爹的恩怨纠葛之后,她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做梦都是她爹一身血得被人盖上白布。
这种情势,她怎么敢反抗霍闻野?
她擦了擦嘴正要起身,霍闻野忽然变了脸色,一把把她拽进怀里。
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一只暗箭,贴着她耳尖就飞过去了。
霍闻野压低声音:“走!”然后不由分说把她推上了马车,用力抵住了车门。
四下里突然蹿出几个小贩装扮的刺客,举起短刃就向马车冲了过来,霍闻野没带兵器,只好抽出腰间的马鞭,鞭梢灵巧地卷住最前面刺客的脖子,他力道大的简直不像人类,居然生生扯掉了刺客的脑袋。
鲜血从刺客的残尸上喷溅出来,周遭的百姓哪见过这般血腥场面,尖叫着四散奔逃。
霍闻野久经沙场,自然不会把这点血肉放在眼里,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瞄了眼马车,见车门关的严严实实,他这才收回目光:“此地不宜久留,走!”
幸好这一路有惊无险,一行人顺利返回了都护府。
大家都以为这行刺客是冲着霍闻野来的,只有霍闻野隐约觉察到不对劲——刺客似乎是冲着姜也来的,但姜也不过一个三品参将之女,现在的身份也只是都护府的下人,谁会大费周章地对她下手?
刺杀失败之后,这帮人竟然没有偃旗息鼓,为了姜也,这帮人胆大包天到把手伸到都护府里了。
连着清剿了三波刺之后,霍闻野终于查清了根源——问题就出在姜武身上。
姜武是军户出身,世世代代盘踞在此,燕王到这里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拢这条地头蛇成为自己的嫡系,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姜武掌握了不少燕王与其他官员世家私下勾结来往的秘密,几乎牵涉了小半个朝廷,随便说出来一个,就是让他们抄家灭族的大罪。
——当初霍闻野还纳闷儿为什么长安那边要先对姜武下手,现在看来,是有人从中作梗,执意要置姜武于死地。
现在燕王倒了台,审完燕王府便要提审姜武,只不过姜武在大牢里不好下手,所以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姜也头上,只要姜也落到他们手里,姜武便不敢轻易开口。
或者换个更残忍的说法儿,只要姜武还活着一天,姜也的性命便会一直悬在刀锋之下。
霍闻野难得沉默了半日,唤来巴图海,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又吩咐:“你把我的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告诉姜武,接下来的该怎么样,就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翌日,姜武留下一封血书,在狱中自尽身亡。
姜也得知了姜武的死讯,当场便哭的昏死过去,就在收敛尸体的路上,她又数次昏厥,以至于见到父亲尸首的时候,她神色木木的,眼睛干涸地流不出一滴泪。
为姜武收敛尸首之后,姜也便几日不吃不喝,只趴在灵堂里守着,霍闻野实在瞧不下去了,端了碗面片汤去了灵堂。
他皱眉看着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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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细瘦伶仃的侧影,皱眉:“你若真想下去陪你爹也不必这么麻烦,一头撞死在棺木上便是,放心,我保管给你们父女俩葬在一块。”
姜也一身素服,脸上悲色逐渐敛去,反倒是多了几许坚毅。
她转过头看着霍闻野,扶着膝盖站起身:“都护大人说得对,父亲死因未明,我的确不能就这么死了。”
霍闻野听她话里有话,不由挑挑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姜武不是自杀的吗?什么叫死因未明?”
“自杀?”姜也面容紧绷,直勾勾地看着他:“可我父亲为何要自杀?!”
尽管父亲留了书信,也的确是在牢里上吊死的,但她就是想不明白,父亲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自杀?
前头还有长乐郡主死的不明不白,没两天她爹又出了事,这两人一个死在霍闻野府上,一个死在霍闻野衙署大牢里,她实在没法儿不怀疑!守着父亲的尸首,她也很难冷静下来。
霍闻野微皱了下眉。
姜武死前留下的名单他已经加急命人送往了长安,这里面牵涉人员甚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稍不留意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么多年来,姜武为了保护爱女,也硬是没把此事让女儿知道半点儿。
他难得缓和了一下神色,思忖片刻:“这桩案子涉及朝政,你爹也是为了保全你和姜家,不该问的你就别问了。”
姜也听他说的语焉不详,心里越发狐疑起来,闻言扯了下唇角,声音渐锐:“好一个涉及朝政,都护大人还真是会找由头,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把父亲的死没过去。”
姜武死的突然,霍闻野甚至连个周全的说法都懒得给,她一时气性上头,少见的激动起来。
霍闻野可不是姜武,才懒得惯着姜也,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姜也,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看在姜武留下名单的份儿上他才愿意护姜也周全,谁承想竟是给她好脸给多了,倒让她蹬鼻子上脸起来。
怎么她父亲死的不明不白,她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吗?反正最重要的人也没了,姜也恨恨地看着他,毫不畏惧地针锋相对:“霍都护若是没做亏心事,为何言辞闪烁,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霍闻野额上青筋乱蹦,冷笑了声:“那我倒要问你了,你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他猛一扬眉,冷声道:“姜也言行无状,冲撞主子,笞十杖,让她好好地学一下规矩。”
笞刑并不是军中刑法,而是内宅的一种家法,需得脱去家眷的下裳,用一块三寸来宽的木板责打臀部,羞辱意味远甚于惩罚。
灵堂里好些人在,他话音刚落,府里的管事便拎着木杖走进来。
霍闻野却也不叫人动手,只火冒三丈地看着姜也,等着她认错服软。
姜也跟他对视片刻,身体轻颤。
霍闻野见状,尽力和缓了下神色,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姜也一言不发地动手解起了衣裳。
20.第 20 章
姜也下裳刚解开,灵堂里的下人便齐刷刷转过身,霍闻野看着她上衣下摆露出两条匀称笔直的腿,气得额上青筋乱跳,扯下身上的大氅一把罩在她身上:“你还知不知道廉耻了?!”
姜也昂首道:“不是大人让我受刑的吗?!大人既然想要看我受脱衣之辱,我便遂了大人的愿,又有何错?!”
霍闻野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七窍生烟,用大氅把她从头到尾裹好,不顾姜也的踢踹挣扎,单臂用力就把人扛在肩头。
‘砰’一声,他一脚踹开房门,随手把姜也扔到床上,又‘砰’一声锁好门,厉声对门外健妇吩咐:“看好房门,没我的允准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冷哼一声,对着门里的姜也道:“你在里面给我好好长长记性!”
姜也扑过去砰砰拍着房门,霍闻野早便走了,任由她怎么她呵骂,外面也没有人应上一声,没有霍闻野的吩咐,也没人敢跟她说一句话,空荡荡的犹如一处荒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逐渐脱了力,身子顺着门滑落。
她摸了摸后颈的奴印,怔怔地看着空荡荡屋里出神。
霍闻野拿她当小宠养着,高兴了就肆意逗弄一番,不高兴了想随意折腾。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顺从听话,霍闻野便能消消气放过她爹和姜家,但现在爹没了,家也没了,她不想待在这儿了,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九月底,北地冷得一向早,从前天便开始下雪,这会儿脚下的积雪足有一尺厚。
燕王的事儿已经尘埃落地,霍闻野成了北地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一时间风头极盛,还有半月就是他的冠礼,圣上还特地打造了一顶金冠相赠。
谢枕书带人捧着个长条的檀木匣子进了营帐,笑着道:“待都护的冠礼结束,只怕婚事也不远了。”
霍闻野放下手里的竹简,挑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谢枕书示意属下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把寒气料峭的宝剑,只是剑柄上系着一根梅花攒心的珠络,平添了几许绕指柔情。
“这是霍贵妃送给您的生辰礼,她应当是有弥合求好之意。”谢枕书知道自家大人在情事上一向少根筋,便指了指剑柄的络子,笑:“霍贵妃膝下有一位琼华公主,这把宝剑既然能送到您手里,想来这事儿圣上也是默许的。”
现在霍闻野已经是威震一方的封疆大吏,圣上自然不放心他一个外姓专权,他若能娶一位公主,诞下有宗室血脉的子嗣,既能让圣上放心用他,他自己也能在边关放开手脚大展宏图,又有了一位身份贵重,能够坐镇后方的妻子,可谓是一石三鸟的好事儿。
谢枕书本以为他会应下,谁料霍闻野听他说完,眸底竟迸射出几许寒光:“不必,你替我回了。”
谢枕书以为他介怀霍贵妃当年动的手脚,便张口劝说:“圣上膝下不止琼华公主一个女儿,都护若是不想娶琼华公主,可请旨...”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霍闻野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冷笑了声:“你真以为皇上是好心来操心我婚事的?分明是派人来分权的,等那劳什子公主进了边关,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大约是少时历经坎坷的缘故,霍闻野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和权力欲,他野心勃勃,生性多疑,不择手段,为了掌权,他耐着性子将挡路的一个个斩草除根,的确是当之无愧的枭雄人物,这样一个人,是绝不允许自己的权柄被他人染指分毫,即便那人是他的妻子,也不行。
长乐郡主也好,琼华公主也罢,这帮宗室女没一个省油的灯。
涉及霍闻野的禁区,谢枕书立马不再劝了,欠身应了个是,又道:“您若是不想娶公主,那正妻之位最好尽快定下,卑职也好找由头向陛下陈情。”
“等我有了合适的人选就告诉你。”霍闻野起身:“正好雪也停了,咱们这就开拔回城吧。”
半天之后,霍闻野带兵抵达了城门口,宣布就地散了。
门口有不少将士的妻子儿女在门口候着,见到自家男人了,便抱着孩子迎上来,一家几口人其乐融融地返回城里。
这样的场面霍闻野见得多了,本来也没什么想法,这会儿约莫是才和谢枕书聊过婚事的缘故,他心里竟生出几分感触。
算算他年纪也不小了,有的男子成亲早,像他这般岁数孩子都抱俩了,有时候妻子家眷也代表了男人的颜面,他再光棍下去多没面子啊。
男人跟女人不同,男人又不用生孩子遭罪,霍闻野其实并不排斥成婚,关键是找谁成亲呢?
就这么想着想着,他想到了姜也——他身边也就这一个女的。
姜也年轻漂亮,带出去不至于给他丢脸,她脑子也算活泛,能打理府里的琐事,在床榻间他也挺受用的,就是骨头太硬了点,不过没关系,可以慢慢调理吗。
对霍闻野来说,妻子是功能性的职位,能够为他服务就行,这么一条一条算下来,姜也居然有六七分符合他对妻子的定位。
最关键的是,姜武已死,他对姜也的嫌恶之心也淡去几分,而且姜也背后没靠山,势单力薄,也不可能染指他的权柄,还不是由他随意摆弄?
霍闻野捏着下巴琢磨了一时,越想越觉得姜也合适。
只是姜也暂时是奴籍,霍闻野只能先把她抬成妾,等过两年燕王谋逆的风波过去,她有了孩子之后,再把她扶成正妻。
烦心事儿有了着落,霍闻野心情愉快起来,他也没想过人家姜也乐意不乐意,随手在城外拔了一把野花,哼着小曲儿骑着马就回了都护府。
自打上回禁足被放出来之后,姜也性子乖觉了许多,也沉默了不少,知道他今天要回来,她便和其他下人一起安安静静地等在府门口。
她黛眉朱唇,如同一枝开得正艳的明媚海棠,即便没有半点儿装饰,在人群中依然耀眼夺目,霍闻野瞧得心痒,抬手遣退了其他下人。
他一翻身下了马:“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把手里的野花硬塞进她手里,难得有点窘迫地摸了摸鼻子:“等你出了孝期,我就给你办个纳妾礼,等再过两年,我给你抬成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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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也手里捏着野花,似乎傻掉了。
“别误会,”霍闻野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皇上想让我迎娶公主,我不愿意娶个祖宗在家里供着,反正我早晚要成亲,瞧你就挺合适,你只管在府里好好伺候,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姜也面上浮现一丝‘果然如此’的冷诮表情,又迅速垂下眼,一言不发。
霍闻野也没有问过她意见的意思,直接拍板定论:“这事儿先这么定了,等你出了热孝我就在府里摆几桌酒。”
许多女子都有过凤冠霞被风光大嫁的美梦,姜也年少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婚礼,但她怎么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就被这么不当回事儿地通知了一声,送了一束干巴巴的野花,外加几桌没名没份的酒席,这竟成了她婚礼的全部。
因为霍闻野需要一个帮他在皇上面前当挡箭牌的,因为他需要有人为他主持主持中馈,繁衍子嗣,所以她就得嫁。
姜也指甲尖深深陷进肉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忽然福身一礼:“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霍闻野低头看她一眼,略有诧异地扬眉:“你说。”
姜也低着头:“姜家的族坟在隔壁长水县,我想扶父亲的棺木回乡,把他安葬在姜家祖坟里,让他落叶归根。”
霍闻野啧了声:“这么麻烦...”
他正要嘟囔两句,忽然瞥见姜也一脸伤心,终于能闭上了自己那张臭嘴,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尽快回来,用不用我派人陪着你?”
姜也摇了摇头:“不用,我想单独陪陪父亲。”
霍闻野也没多想便应了,姜也隔天便带着姜武的棺木出发,他就琢磨着要不要给姜也一个惊喜,便把酒宴定在了她归期那天。
从今往后,姜也便要给他主持内宅生儿育女,也勉强算半个自己人了,霍闻野待自己人一向是大方的,这一场酒席摆的声势浩大,边关有头脸的人物都得来赴宴,比寻常人家的娶亲礼还要盛大。
但直到午夜,他也没等到姜也归来,直等到姜也跑了的消息。
那一夜,他成了整个边关最大的笑话。
......
拔步床摇晃出‘吱呀’一声响,霍闻野从梦中惊醒,豁然坐起。
他牙关紧咬,显然心中郁愤难消。
姜也的逃跑显然是早有预谋,她一路跑到了陕西一带,这是天子脚下,他的手伸不进来,只是他派人留心盯着姜家族人,姜也每年会给一位从小寄养在他们家的堂姐捎钱,托她帮忙照料姜武的坟茔,以此他得知姜也定居在了长安附近。
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他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貌有貌,他都不嫌弃姜也是仇人之女还入了奴籍,姜也怎么就敢这么玩他?
假如姜也真的嫁了他,可能他新鲜个两年也就那样了,但她这么一跑,反而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还有那位裴家夫人,她和姜也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一定会彻查到底。
“姜也,你最好祈祷这辈子别被我抓着了。”
一片幽暗中,霍闻野森然地笑了两声。
21.第 21 章
自从姜武过世,元朔又因为一时意气得罪了霍闻野之后,他在军中的日子就难过起来,有一次上战场被上级暗算,从此便失去了联络。
沈惊棠在长安刚站稳脚跟就迫不及待打听元朔下落,但是探听了几年也一无所获,还是半年前,陕甘边境的军队将领来长安领赏,她当时在人堆儿里,看着元朔骑着高头大马沿街而过。
元朔已经成了陕甘一带的中阶将领,距离她也不远,沈惊棠知道之后高兴坏了,连忙写了封信给他报平安,又问及他这些年是否安好,又怕他花钱的地方多,还把她爹当年留下的财物寄给了他。
虽然沈惊棠是家里的独女,但她倒不是一个人长大的,除了元朔之外,她还有个堂姐姜戈,姜戈父母双亡差点被爷奶卖掉,她爹看不下去就把姜戈抱回来养着,姐弟三人差不多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姜戈年长些,出嫁的也早,所以没被她爹的事儿牵连。
姜武预感到自己会出事,特地给孩子们留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应急是够了,沈惊棠当然不可能自己独吞,把财物一分为三,临走前给她姐留了一份,自己带走了一份,元朔那份她这么些年一直给她留着。
元朔收到信果然激动,他简直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歪歪扭扭的字足写了十页问她安好,又问她在哪里,打算过来找她。
沈惊棠瞧出他话里话外的含义,回信便说自己已经成婚了。
元朔足有两个月都没回信,直到中秋那日,他送来了一份儿单独给她的节礼,还有一封简短的回信。
“阿也妹妹,日后保重。”
小时候两人就为谁大谁小争得头破血流,能从街头打到巷尾,如今她再见到‘阿也妹妹’四个字,只觉得眼眶发酸。
沈惊棠展开宣纸,却迟迟没有落笔,直到宣纸上落了几滴墨迹,她才猛然回神。
她低头写下寥寥几行字,最后一个字故意写成简体字,看起来就像是错别字。
等到墨干之后,她又翻出特制的明矾墨水,密密麻麻解释了原委,等到墨迹干透之后,字迹便全部消失了,等到水浸湿才能再次显现——这还是她上辈子小学科学课的内容。
简体字和明矾墨水她小时候都教过元朔,凭借姐弟俩(很执着)多年的默契,元朔看到简体字之后,一定会觉察到这封信有异常,进而看到她完整的假死计划。
她现在已经被霍闻野盯上了,这封信他是一定会想办法截获查看的,到时候就不知不觉掉到她的陷阱里了。
想着能算计到霍闻野,从此能摆脱这个人,沈惊棠心里甚至生出一股隐秘的兴奋,两只手都不觉轻颤起来。
......
她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她了解霍闻野,而霍闻野却不能断定她和姜也是什么关系。
果然如她所料,这封信没过多久就到了霍闻野手里,得知这封信是送给元朔的,他猛地一挑眉:“那女人果然和姜也有关系。”要不然也不能认识元朔。
他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个让他极其不快的念头,姜也不会和元朔在一起了吧?
不,元朔的动向他一直留意着,他未曾娶妻纳妾,身边也没有任何女子,搞得跟他为姜也守身如玉似的,装什么装啊?
霍闻野心里暗骂了一句,撕开信封,上面寥寥几行字,让元朔去汉中的一处宅子,取回姜也的旧物,他自然注意到了结尾的‘错字’,反复读了几遍,不见别的意味。
他把信封和信纸又翻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层之后,便把这封信交给巴图海:“把书信原样交到元朔手里,不要让他觉察到任何异常,再去汉中查查那处房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元朔收到信之后,很快动身去了趟汉中,去屋里转了一圈拿了东西便走了。
那屋子霍闻野也令人查了一遍,就是寻常百姓的一进宅子,前面是做生意的商铺,后面是居住的地方,商铺已经租出去了,后面的住宅还空着,由一个半盲的老妇看着,左右也查不出什么。
霍闻野当机立断:“随我去汉中一趟。”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
汉中距离长安不远,骑快马一日也就到了,按照信上的地址,霍闻野很快找到了这处宅子,借口来租住宅子的,让看家的老妪打开房门。
站在门前,霍闻野心跳微微加快,竟生出些莫名的紧张来。
他很快啐了自己一口,缓缓地吐了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环视一圈,这就是间很普通的民宅,分为堂屋寝屋,屋里空空荡荡的,桌椅板凳都累放在角落里,显然是很久没人住过,不过收拾得倒还算干净。
他顿了顿,又走进寝屋。
靠墙的位置放着床,床边是梳妆台,妆台底下是三层的榆木柜子,床边儿斜放着一面立身铜镜——姜也不喜欢镜子对着床,霍闻野拉着她在床上行事的时候,她头稍稍一偏,就能瞧见镜子里两人交缠的影子。
有一次霍闻野故意使坏,还会抱托着她,故意上下颠簸地走到镜子前,一边轻咬她耳垂,逼她完全敞开地对着镜子,让她上下都被他俘获。
从那之后,只要霍闻野来,她都会把镜子斜放,要么用布盖住——她总喜欢搞这些阳奉阴违的小心思。
霍闻野不由得哼笑了声。
这间寝屋的布局和她在霍府住的地方几乎一样,他几乎瞬间就被拉回了三年前,呼吸微急。
他目光也有些乱了,在屋里扫视几遍,瞧见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箱子,箱子没上锁,打开一瞧,里面堆放着不少杂物。
霍闻野随手翻了翻,眸光忽然凝住。
箱子的角落里放着一只雕刻得歪七扭八的玉钗,材质倒是万金难求的羊脂白玉,就是那雕刻手艺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好好的一只蝴蝶雕得活似蟑螂。
——不过严格来说,这算是他送姜也的第一件正经礼物。
有一次边关游猎大比,霍闻野为了稳压那些异族一头,带着护卫深入林中去猎杀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谁料突然遇到地龙翻身,大地震动,蛇虫鼠蚁四散奔逃。
霍闻野也是碰上点背的时候了,不光和下属走散,还被条五彩斑斓的长虫在手臂上咬了一口,半个身子几乎麻了,伤口很快肿胀起来。
他趴在草丛里,半点动弹不得,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形容狼狈。
草丛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像是一头负伤离群的孤狼,眼神瞬间警觉起来。
透过草丛的缝隙,他看到一个女子撑着伞从林子里走了出来,那女子居然是...姜也。
姜也瞧着可比他好多了,她穿着蓑衣,一手打着伞,只是衣角微湿。
眼看着姜也越走越近,霍闻野低低地‘草’了声,心跳也跟着加快了。
——心跳当然不是因为心动或者得救的喜悦,而是极致的警觉。
霍闻野善变,狠辣,多疑,缺乏安全感,即便是跟随他多年的下属,他依然不能完全信任,更别说是才被他烙上奴印的姜也,姜也不一刀捅死他都算不错了。
霍闻野是个动物性很强的人,受了伤的野兽为了吓退其他猎食者,总是格外的敏感和凶悍,他强撑着坐起来,以维持强大的假象。
他已经麻木的手臂勉强动了下,颤抖的手指扣住藏在袖间的匕首,脸上却还挂着平时吊儿郎当的笑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姜也一个人在密林行走本来就害怕,冷不丁瞧见熟人,哪怕这熟人不是个东西,她也忍不住微微松了口气。
“...我本来待在帐篷里,但是附近的几个帐篷被雷劈了,我跑出来之后发现营地里闹哄哄的,有几个异族人趁乱过来摸我,我吓得赶紧离开了营地,没想到跑着跑着就迷路了..”
她快说完,才终于发现不对,看着靠坐在树上的霍闻野,轻声问:“...大人,您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霍闻野的错觉,她说这话的时候,大半张脸藏在伞下的暗影里,倒显得有些诡谲,像是要择人而噬的山精妖鬼。
于是他为了掩盖虚弱的内里,尽量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我腿脚受伤了,歇一会儿就好。”
姜也不认识路,这会儿也等霍闻野腿好了之后带她走了,但话当然不能这么说,她极有语言艺术地询问:“大人,需要我为您撑伞吗?”
其实霍闻野挺想让她滚蛋的,但那样就太可疑了,他只能故作随意地嗯了声:“你过来吧。”
姜也走近,把伞举在他头顶。
离近了之后,她才瞧见他面色苍白,眼底掠过一丝疑色。
有个潜在威胁在身边儿,霍闻野心底难得焦躁,强撑着想要运力,身子却晃了晃,就这么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
姜也吃了一惊,本能地想要伸手扶他:“大人...”
霍闻野脸上再也没有装出来的那副云淡风轻,颤抖的手指抬起,匕首横在她颈间,沉声道:“退到三丈之外。”
姜也半蹲的身子就这么定住,两人的目光在瓢泼的大雨中交汇,无声地对峙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了一步。
霍闻野的匕首从她颈间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连油皮也没刮破。
完了。
霍闻野心里叹息一声。
姜也很轻松就能夺走他手里的匕首,然后稍稍用力,就能割断他的喉管——他甚至连她怎么夺刃,从哪个角度割开他的脖子都在心里预演了一遍。
他居然有些想笑,他这一辈子过得跌宕起伏,最后死的竟然这么莫名其妙。
如他所料,姜也拿走了他手里的匕首。
霍闻野神色平静,等着她割开自己喉管的那个瞬间到来。
但下一刻,他手臂一凉。
姜也撸起了他的袖子,他刻意隐藏起的肿胀咬伤暴露在外。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细长的手指颤抖地在他的伤口上划开一个十字,用力帮他挤出毒血,又取出干净柔软的绢子帮他包扎好。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霍闻野抬起湿漉漉的眉睫,眼珠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眸中光晕流转:“不杀我?”
姜也全程提着一口气,这会儿紧绷的身子才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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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轻颤:“请您...不要把我父亲交给朝廷。”
最近朝廷的人已经催着霍闻野交人,如果他死了,她父亲就会被移交给朝廷的人审问,她也会被投入教坊司充为官妓。
她厌恨他,又不得不依附他。
这不是霍闻野想听的答案,但他又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他垂下眼皮,又迅速抬起,语气随意地嗯了声。
两人被救回之后,谁都没提那天的事儿,倒是过了几天,霍闻野硬要把她这枚丑得她想哭的玉钗塞给她,还逼着她每天都戴。
霍闻野从回忆中抽离,低头摩挲着自己亲手雕刻的痕迹,唇角不觉翘了下。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片刻之前还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这会儿又想起她的好来,觉得她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甚至自发地开始找理由,姜也还随身带着这枚玉钗,大概是心里惦记着他吧。
瞧在她这般惦记他的份儿上,他的责罚或许可以轻一点。
巴图海就见自家王爷一脸阴恻恻地走进去,又神色柔和地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枚状似蟑螂的玉钗。
他甚至弯腰问那老妪:“之前在这儿住的人,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老妪眼睛不太好用,眯起眼想了会儿:“你说在这儿住的小娘子啊?”她一边回忆,一遍慢吞吞地道:“听说她原本是边关人,一路逃难来的长安,多亏了裴少夫人照顾,她才能在这儿落脚,她那人漂亮又聪明,大家都喜欢她...”
她实在太年老,说话都有点流口水,霍闻野正一手捏着玉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留神老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点精光。
她叹了口气:“不过后来她生了病,就搬走了。”
霍闻野心里一紧:“什么病?她搬去哪里了?”
老妪摇头:“具体的不大清楚,你去问问裴少夫人吧。”
霍闻野多疑性子不改,又向左右邻居打听过了,得知姜也确实在这里住过,还和裴少夫人是好友,他这才动身赶往长安。
如果姜也和裴少夫人认识并且交情很好,那裴少夫人身上的那些相似之处就说得通了。
......
此时此刻,沈惊棠借口烧香许愿,进了道观之后,她就在禅房里等着霍闻野到来。
霍闻野这人实在太精明,她直接去跟他说姜也死了,他肯定不会信的,得让他自己一点一点‘查’出来。
裴苍玉之前在汉中任职,她在那里经营过几年,算是自家地盘,方便她设套,那老人和左邻右舍都是她提前打过招呼的,所以她让元朔把霍闻野引到汉中,让他大费周章地‘查’到姜也这些年待在汉中——这是为了让‘姜也’和‘裴少夫人’的身份区分开,让‘姜也’有了独立的轨迹,也是让她之前的种种破绽有了解释。
她故意在屋里留下那只玉钗,是为了接下来的重头戏做铺垫,不然霍闻野直白地知道她死了,说不定还会拍手称快。
她要的是霍闻野想起她对他的救命之恩之后,再得知她的死讯,这样他才会心绪起伏,一旦心绪起伏了,他就无法保持理智,就不会轻易对她的‘死讯’产生怀疑。
她这计划说不上多么缜密,中间还有不少漏洞,只能这样兵行险着了。
这其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霍闻野一定把她五马分尸。
沈惊棠两辈子第一次搞这么大型的阴谋诡计,手心不知不觉出了层薄汗。
她实在看不下去经书,便盯着屋里的线香出神。
等线香燃到一半儿,房门被一把推开,沈惊棠心里一跳,故作惊慌:“是,是什么人?”
霍闻野径直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地问:“姜也在哪?”
沈惊棠心里一喜,面上异常慌乱:“我,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她故意起身:“我先走了。”
“我没记错的话,你那夫君近来外出当差?你也不想他被遇上什么山匪流寇横死异乡吧?”霍闻野没耐心和她缠扯,满面不耐:“我给你三息的时间,一,二——”
沈惊棠身子抖了一下,满面为难:“可是殿下,姜也妹妹曾跟我提起您...”她飞快看了眼霍闻野:“她说她再也不想见到您,您又是何苦...”
“没她说话的份儿,”霍闻野嗤笑:“你只管说。”
沈惊棠面色犹豫,忽然长叹了一声:“王爷若真想见他,那就跟我来吧。”
她转过身,带着霍闻野出了道观,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霍闻野倒也不担心她搞什么诡计,只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行了半个多时辰,走到一处坟茔林立的墓山,他这才觉出不对,不知不觉口舌竟有些发干,吐字都艰涩起来:“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王爷不是想见姜也妹妹吗?她就那里。”沈惊棠指着山坡上的一处隆起的墓碑:“那便是姜也妹妹安葬的地方。”
她一脸哀伤:“就在大半年前,姜也妹妹得了痨病,她怕传染给左邻右舍,搬出来之后,没多久就病故了,尸首还是我入殓安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