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 入长安
上元二年,冬雪。
路上驶过一辆马车,样式清雅。
但车前置鸡笼,风卷车帘,还能见一只肥羊横立门口。
“那死鬼当年抛妻弃女跑得比谁都快,如今倒好,竟给你择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的大员,比他那官职还高。难道真是良心发现,想补偿你?”
一路行来,沈清婉瞧着帘外愈发繁华的景象,神情难掩兴奋。
她们母女二人在乡下吃了多年的苦,眼下终于有福可享。
可她一转身,却见女儿神色淡然,完全没有富贵临头的喜悦,心下一紧。
阿禾打小就是乖巧的孩子,不用让她操半点心。
沈清婉咬咬牙,“阿禾,咱们在乡下虽说不富裕,可温饱不愁,自在逍遥,没人拘着你。要不,要不咱们不去了吧......”
沈风禾半眯着眼,“婉娘,你且再靠过来些,让我睡会。”
沈清婉依着她的话,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膝上放平,又替她拢了拢披袄。
她倚在她膝弯,怀中抱着雪团,慢条斯理道:“你跳舞累,从县里回家路上黑。”
“不累,不黑。”
“那夜里不要总让我揉腰。”
“......不孝。”
沈风禾从六岁起,脑海中就逐渐有了别的记忆,并且随着她长大愈来愈多。
跑得比马车还快的铁块,矗了数丈的楼,发着光的板子......还有随之而来的是她愈发精湛的厨艺。
沈清婉是她的养母,善舞,时常去县里乐坊挣些银钱。
但她下厨味同嚼蜡,纵使变着法子给她做些有肉有菜的,沈风禾还是头发黄黄,豆芽一根。
好在六岁后家中伙食都是她站在板凳上,举着锅铲完成,不用再让婉娘点炸灶台暴殄天物,她也渐渐长起了个头。
到了十多岁,她自己也会接些十里八村的喜宴或是豆腐饭补贴家用。
可县离家中遥远,婉娘去乐坊来回就要花上两个时辰。有时逢上酒客花钱要她多跳两曲,要亥时才归。
道阻路黑,尤其是今年夏夜,有泼皮一路跟着婉娘,欲行不轨。
若不是沈风禾与邻家一位兄长常去村口等她,赶跑那泼皮,后果不堪设想。
她早想多攒些钱带着婉娘离开,能去县里买处小宅最好。
总之,她想她们母女平安无虞。
所以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生父抛来的橄榄枝,她心动了。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地方。
长安。
马车是夜里走的,鹅毛大雪还在下,行路也难。
晨光微熹,帘外头喧嚣热闹。
沈风禾自幼长在乡野,偶尔跟着沈清婉去县里赶集,从未见过这般宽阔气象。
马车从明德门进城后沿着朱雀大街走,纵使雪天,也热闹非凡。
待行了一阵,路过西市时,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招幡飞扬。
“热乎的胡麻饼哟——刚出炉的,外酥里软!”
热姜饮撒桂子,蒸饼、糖糕的香气从蒸屉上汩汩往外溢。
冯二家的酱肘,卤得酥烂,配酒最妙。油光锃亮的腊鸡、腊鸭,悬在李记食肆旁,最适合做腊味合蒸配蒸馍。
西域来的商人卖波斯枣,高鼻深目的穿着胡服站在骆驼旁贩炙羊肉。
挑着担子的小贩,竹筐上盖着厚布,掀开便是热气腾腾的羊汤,能随时随地下碗汤饼来尝。
“卖羊肉汤饼——骨汤熬了一日夜,撒上芫荽,来一碗哟!”
行人络绎不绝,雪色映朱楼,当真是盛世长安。
“姑娘,进了坊再走两刻,就到沈府了。”
张嬷嬷见沈风禾掀开车帘对外探头,提醒道。
沈风禾从目光扫过街角冒着热气的食肆,笑着回,“张嬷嬷,婉娘念叨辅兴坊的胡麻饼好久了,我想去给她买两块带回去,耽误不了片刻。”
张嬷嬷当了长安著作佐郎沈岑沈大人家的管事嬷嬷十多年,没挨过什么苦日子。
如今让她亲自去乡野接老爷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一路奔波,可是又冻又饿。
她也被飘来的香气诱了个好歹,回道:“成,老奴跟着你,快去快回,别让老爷等急了。”
两人下了马车,往食肆走去。
胡麻饼生意好,青色官袍的小吏也排在里头。
沈风禾让店家称了几块胡麻饼,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转头就瞥见其中一名小吏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饼,含糊不清地叹了口气。
“还好少卿大人体恤,允了咱们轮休时出来买吃食,不然天天啃大理寺的饭食,我恐俊年早逝。”
另一名小吏也跟着皱眉,“可不是,就说今早那道青芹蒸酪,酪都酸了还往上撒盐,青芹老得嚼不动,混在一块儿又酸又涩,我强咽两口差点吐出来。”
“酸酪还算好的。”
小吏狠狠咬了口胡麻饼,“前日豉汁煮葵才是恶毒,豉汁放多了发苦,葵菜煮得烂成泥,还混着不知哪来的腥气。听说掌厨的是户部侍郎家的远亲,仗着关系懒得琢磨手艺,只把食材往锅里一丢就完事。本以为进了大理寺差事好,没想到要命要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大理寺饭堂的吃食批得一无是处,满肚子苦水。
“少卿大人也遭罪,上次吃了口芫荽粥,硬是皱着眉放下了筷子,往后就没怎么在饭堂用过饭,我方才还瞧见他出门。”
“姑娘。”
张嬷嬷催了一声,自己也是两块饼下肚,喝了店家一大壶热茶。
沈风禾回过神,笑着应道:“来了。”
回到马车旁时,她的兔子乖乖趴在马车板上,正竖着耳朵往车帘里钻。
“雪团怎的在这儿。”
她上前将雪团抱起时,瞥见一道绯色背影正转身往街角走。
那人身形极高,宽肩窄腰,很快没入漫天飞雪中之中。
“阿禾。”
沈清婉兴冲冲道:“雪团的笼子没关好,一眨眼就溜出去了,方才就是那位郎君把雪团送回来的。”
沈风禾顺手将油纸包的胡麻饼递过去:“快吃吧,还是热的。”
沈清婉接过胡麻饼却没动,拽着她的胳膊激动道:“那郎君可真俊!”
“吃你的饼吧,能有多俊?”
沈风禾失笑,转身往马车里钻。
沈清婉接过饼咬了一口,面脆胡麻香。
内里切碎的羊肉油脂被烤得融入饼中,肉香丰腴,却毫不油腻。
她满意回,“斯文有礼,温润如玉。”
沈风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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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婉娘的夸赞,张口咬下一块胡麻饼,眼睛一弯。
果然酥香可口,名不虚传。
寂寂朔风里,真是慰人心肚。
马车又行了一阵,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姑娘,沈府到了。”
张嬷嬷率先下车,转身搀扶沈风禾。
沈府门楣不算张扬,两扇朱门侧立着两尊石狮子,上方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题着“沈府”的字遒劲有力。
沈风禾抱着雪团,沈清婉则指挥车夫往下搬东西。
肥硕的羊叫着被牵下来,几只芦花鸡在竹笼里扑腾着翅膀咕咕叫,连同她们带来的布包竹篮,在沈府门前堆成了一小片乡野景致。
门口值守的两个下人原本垂手而立,见这阵仗,张大了嘴。
左边的小厮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我的天,怎还带着羊和鸡,这是把乡下的家都搬来了?”
另一个婆子上下打量着两人,“瞧着穿得也普通,带着这些活物进门,也太......不成体统。”
张嬷嬷见状,忙上前呵斥:“瞎看什么,还不快过来搭把手,这是姑娘带来的东西,仔细伺候着!”
下人们不敢再多言,连忙上前接过缰绳和竹笼,只是搬东西时还忍不住偷偷打量沈风禾和沈清婉。
两人跟着张嬷嬷往里走,前院的月洞门两侧栽着几株红梅,雪压枝头,暗香浮动。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前堂。
张嬷嬷轻声道:“姑娘,老爷在里面等着。”
沈清婉跟着沈嬷嬷先去照顾家中鸡羊,沈风禾则独自进屋,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燃着银丝炭,火苗旺而无烟,檀香淡淡。
正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两侧是雕花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皆是文人墨宝。
沈岑便坐在雕花椅上。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锦袍,满脸沉稳。虽已年近四十,却依旧能从眉眼间瞧出他年轻时甚是俊朗。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在沈风禾进门时抬了起来,视线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后,竟恍惚了。
乌发轻挽,鬓间红梅。
一身青襦裙,外套褐色对襟夹棉披袄。穿着倒是素,偏生那张脸却生得极出挑,双眸澄澈,香腮似雪。
当真是一模一样。
“青娘......”
沈岑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了红意。
他像是被什么绊住了思绪,半晌后擦了擦眼角,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青娘。”
雪团在沈风禾怀里轻轻动了动,沈风禾蹙了蹙眉回过神。
“沈大人,我叫沈风禾。”
“沈大人”三个字,客气又疏离,敲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沈岑。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声道:“你理应称我为父亲。”
沈岑端坐主位,也并未起身,因那酷似青娘的眉眼的惆怅也很快敛去。
“想来张嬷嬷也都跟你说了。你既为沈家血脉,便该为家族分忧,爹替你寻了门好亲事。”
见沈风禾不说话,他又似是施舍般继续道:“爹会将你记在你嫡母名下,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沈府小姐身份出嫁,日后在少卿府也有底气,不必在乡下受苦。”
“是。”
沈风禾垂眸。
“父亲。”
2. 宜嫁娶
沈府门前朱红纱灯高悬,门楣贴金粉喜字,两侧则是沈岑同僚手书的清雅喜联。
院内寒梅枝系红绸,女眷们簪红绒花穿梭,笑语不断。
沈风禾与沈岑和嫡母王氏只说上几句,便被搀扶着出门。
到了门口,耳边传来沈清婉抽抽搭搭的哭声。
“婉娘,你这哭的也太难听了。”
她低声笑,“怎的只有声音,不见半分雨点?”
沈清婉抬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嗔道:“不孝,你拿合欢扇遮着瞧不见我,怎知我没哭?”
“你真哭假哭,我从小听到大,还能辨不出来。”
二人缠闹了一会,接亲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鼓乐声也愈发响亮。
沈清婉抬眼望去,也忘了继续“哭嫁”。
来人身着绛红喜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青松。
雪落在他乌黑的发间,便是站在漫天风雪里,也难掩一身清贵凛然的气度。
竟是他。
沈清婉凑到沈风禾耳边,“小阿禾,这回可是赚大发了,少卿大人是位俊俏郎君。”
沈风禾无奈回:“又胡诌,你来长安瞧每个人都是俊俏的。”
待沈风禾被迎上花轿,沈清婉当真是落下几滴泪来。
只不过从花轿的帘子里扔出包鼓鼓囊囊的喜钱,入她的手,她便又笑了。
“小阿禾,明个儿一块吃茶啊。”
沈清婉挤在人堆里,跟着花轿一路浩浩荡荡地往少卿府而去。
从收养她起,她就琢磨日后定是要给阿禾寻个好人家,定不能步她娘的后尘。
这跳舞而来的钱存了近三十两,阿禾就只要她买支簪子当嫁妆。
重做沈家女,当少卿府的正妻,是门好亲事吧。
虽不懂那沈家那位为何不愿嫁过去,但她会多挣些钱给她攒着。若是阿禾过得不开心,纵使是大理寺少卿,她们也不要。
沈岑望着远去的花轿,竟也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若不是薇儿不愿出嫁,他也不会再次见到这个女儿。
那陆老夫人本来择了他家薇儿,说是书香门第,管管自家这躁头小子。
沈岑自然是欢欢喜喜的,他知晓陆瑾此人长相俊美,品性温润,女儿沈薇嫁过去理应是享福,如何是“躁头小子”。
办茶会白日相看那日,沈薇远远一望,便笃定了非他不嫁。
谁知那陆瑾公务繁忙,没喝两口茶便走。黄昏时来接陆老夫人时,他衣诀凌乱,神情淡漠,面容染血。
沈薇与几位贵女在门口偷偷瞧,却见他提溜着一鲜血淋漓的人头扔给手下,顺手又“刺啦”一声,将不知哪儿冒出的刺客一刀劈成了两半。
胳膊腿就这样乱飞到了沈薇面前,还在抽搐颤抖。
她当场晕了过去,醒时说父亲要将她嫁去阎罗殿吗。
又笃定死也不嫁。
他的幺女还未及笄,但这可是陆瑾这根高枝,前途无可限量啊。
百般惆怅之际,他忽想起青娘的女儿。
听说被一乐人养在乡下,年方十七。
她瞧着是个软性子,听话懂事,只提了个给养母置办一处小宅的要求。
他见她的眉眼,像极了青娘,他心中也愧疚。
且他的六品官,真是做够了。
少卿府娶亲,派头自是不小。
门前悬着的大红灯笼,一片喜红,仆从们穿着簇新的袄子,往来穿梭着迎客奉茶,茶香与酒香四溢,满是热闹光景。
花轿一落地,一双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握住沈风禾,将她迎下,清冽的柚花香扑面而来。
红烛高照的正厅里,宾客满堂。
沈风禾随着司仪的唱喏,与身旁的人一同拜天地,拜高堂,最后转身行夫妻对拜之礼。
合欢扇遮着,她用余光瞥见旁人动作沉稳有礼,会仔细搀扶她过门槛,抬手俯身尽是温润端方。
司仪高声唱罢礼成后,她便被搀扶着,一路穿过喧闹的人群,送入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里暖意漾漾,满室红绸喜帐。
沈风禾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喜床上,也没有什么陪嫁丫头在旁伺候。
百无聊赖之际,思绪就发散了开来。
她的郎君陆瑾,年二十,出身吴郡陆氏,家族底蕴深厚,又是钦点状元。
天后游猎遇刺,他护了她周全,且顺藤摸瓜抓到了幕后之人,深得陛下赏识。两年之内,连连晋升,从正九品上校书郎晋为从四品上大理寺少卿。
沈岑努力多年,都比不过旁人短短两年,只有个“清流文官”的名声在外头。
眼下,他好不容易因“清流”的名气大,攀上这根高枝。
沈岑这几日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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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叮嘱还在耳畔围绕。
要多令郎君欢喜她,要做好少卿府的主母,且不要忘记她是长安著作佐郎家的女儿。
说此话时,还要每每提及她的亲娘。
婉娘自小与沈风禾说,她是她浣衣时在河里捡的。张嬷嬷寻到她时,才提到她真正的身世。
她的亲爹沈岑当年还是个未中进士的书生,游学吴郡时遇上了琵琶女何青玉,一来二去暗生情愫,成了旁人艳羡的才子佳人。
可沈岑一朝金榜题名入了长安,便渐渐与何青玉断了音信。他既舍不得官场前程,又不愿娶一个乐籍女子为正妻,竟就这般将何青玉抛在了脑后。
何青玉寻来长安后,只听得沈岑几句“等等,再等等”。
却等到了他迎娶旁人。
她不愿做外室,无奈生下她后熬不住委屈,没多久便郁郁不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了婉娘。
婉娘那时不过十五,是何青玉的丫鬟。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带着个刚出生的婴儿,以跳舞为生,竟也将她拉扯大了。
张嬷嬷说起沈岑和何青玉的往事时,满目惆怅。
说沈大人也是迫不得已,后来心中生出悔意,去寻青娘时,却只见到她孤坟一座。
青娘死后,沈岑从此抑郁寡欢,觉得周遭只剩下官场权利浮沉与寂寞。
张嬷嬷抹了一把泪,“我们老爷可是失去了挚爱啊!”
是的,他失去了爱情。
在无边的寂寞和心死中,给沈风禾生了两个妹妹,两个弟弟。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沈风禾执正合欢扇,脚步声也渐进。
一声轻佻的“啧”响在她的头顶响起。
“他竟真同意娶亲。”
沈风禾目露一丝疑惑。
“你们沈家倒是有意思,我拿人头当酒壶也不怕。”
来人继续说道:“清流文官的架子摆得挺足,转头还不是把个新认的女儿,巴巴地送进我陆府来。”
他俯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到沈风禾跟前。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属下在外回禀,语气急切:“少卿大人,那名逃窜的嫌疑犯,在城郊破庙被捉住了,您......”
“知晓了。”
面前之人伸到半途的手顿住,收回手转身便走,脚步匆匆,没有再看沈风禾一眼。
3. 用宵食
红烛燃到夜半,连烛芯都积了厚厚一层烛花,陆瑾却还没回来。
沈风禾饿得前胸贴后背,出嫁礼仪繁琐,她从晌午至今粒米未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此人新婚之夜如此,是要给她下马威吗。
她自个儿放了合欢扇,伸手推开房门,夜气夹杂着雪的清寒涌了进来。
门口守着的两个丫鬟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忐忑回:“少夫人,您怎的出来了?”
沈风禾含笑:“我想问问厨房在哪?”
爷没在,她却似是毫不在意,笑得这样明媚。
丫鬟盯着她愣神片刻,连忙回道:“少夫人是饿了?奴这就去给您拿些点心来,您回房等着便是。”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
屋内的炭火熄了不少,沈风禾浑身也有股冷意,不太想用些没有火气的点心。
左右她也不知晓这郎君何时归,饿着就寝,容易难眠。
问了一阵后,她也没叫丫鬟陪着,只身去了厨房。
陆瑾住处就有小厨房,与前头做婚宴的厨房隔开,丫鬟自然不会让她出院子。
陆府里头,即便是小厨房瞧着也宽敞,比她整个家都大。
冬夜寒冷,她在家时,常与婉娘一起吃碗热馎饦,才好眠。
沈风禾点亮案头烛火,找到了面粉。
她熟练地挽起大袖,烧了些水,揉了个面团后揪成剂子入水。
灶上的火燃起,她取了两枚鸡子,滑入热油。
“滋啦”一声,鸡子两面煎至微焦起酥,溏心凝而不溢。一枚做汤底,一枚被盛进小碟,光看着便觉脂香四溢。
取截熏得油亮的灌肠,切成薄透的片,也尽数撒入锅中爆香。
沈风禾拿出剂子,随手按压拉扯,捏成馎饦。
待水沸泛起滚涌白泡,将馎饦一一滑入,馎饦在沸水中浮浮沉沉。热气蒸腾,汤汁咕嘟作响,她再抓几片洗净的鲜菘放进去,撒少许盐调味。
沈风禾满意地给自己盛了一大汤碗。
鸡子与灌肠调的汤底浓厚,馎饦裹着鲜香汤汁,鲜菘甜脆,顶上那枚轻轻一戳,溏心便缓缓淌出,将汤汁浸得愈发醇厚。
陆家前院,陆母正风风火火地往新房赶。
她本在前头应酬宾客,满心想着儿子新婚夜该是蜜里调油的光景,便多喝了几杯喜酒,醉得睡着了。
谁知方才一个仆从慌慌张张来报,说爷捉了疑犯后便没回府,竟是把新妇独自丢在了新房。
她惊坐起,这儿不能要了!
陆母又气又急,快步往新房走,琢磨着该怎么安慰这位刚进门的儿媳。
自从去年从陛下与天后那场筵席回来,她就察觉陆瑾有些不对。虽依旧对她恭敬,但时常又觉得他喜怒不定。
尤其是对于自己给他张罗婚事方面,总说怕怠慢了人姑娘。
他亲爹去得早,自小孝顺,又勤学苦读,品性也极佳,如何会怠慢。
但她张罗一次,他拒绝一次,直至那帮子一块打叶子戏的友人问她——
怡娘啊,你瞧瞧你儿官运亨通,却迟迟不娶亲,怎一直以“怠慢”为理。
她们挤眉弄眼地问她,这个......怠慢,到底是指哪个方面的怠慢?
岂有此理......
娶亲!
这回必须娶!
婚房内红烛依旧燃着,可喜床却空空荡荡,鸳鸯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房间里静悄悄的,哪里有半分人影。
“人呢?”
陆母满心错愕,“这新婚之夜,怎的两个人都不见了?”
守在门口的丫鬟支支吾吾道:“老夫人,少夫人说饿了,去小厨房找吃的......可、可爷确实还没回来。”
陆母越想越气。
好个混小子!
拿人头吓人,让沈家不得以换了位女儿过来,这事她还没找他算账呢!
新婚夜放着新妇不管,竟让她饿到自己跑厨房找吃的,传出去人家只当陆家怠慢儿媳,成何体统。
她压着心头火气,带着仆妇丫鬟往小厨房赶。
刚到小厨房门口,一股鲜香气就先钻了进来。
她家新妇搬了个木凳坐在小案前,被灶火映得脸颊红扑扑的。
她满头珠钗,还穿着青质大袖连裳,手里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馎饦浸在浓郁的汤汁里,袅袅白雾往上飘,浓郁鲜香直往鼻尖钻。
沈风禾正吃得专注,夹起一筷子馎饦,连带着边缘煎得焦香油亮的鸡子一同送进嘴里。
馎饦吸饱了汤汁,烫得她轻轻呵气,但仍大快朵颐。
见到陆母,沈风禾立刻起身擦了擦嘴,将馎饦往案上一放,恭敬行礼,“母亲。”
陆母的目光先错愕地落在沈风禾身上,很快又转向那碗馎饦。
沈风禾试探性开口,“母亲,您要尝一碗吗?”
陆母轻咳一声。
恰逢酒醒时分。
还真。
有些饿了。
汤底鲜而不腻,馎饦揉得筋道,菘菜爽脆。
彼时酒醒,馎饦味美。
陆母回房就睡不着了。
夜里雪停,新妇与她一块坐在木凳上,问:今夜郎君还归吗。
积雪映月似荧光,她见她额间花钿也被熏得模糊了,还泪眼朦胧的。
不像话,太不像话。
她夜里辗转反侧,一早也未用朝食,就打发家中仆从去大理寺相问,没想到才出去半晌,仆从就匆匆来报,说爷回来了。
陆母心头的气与对沈风禾的那份怜惜一并涌上来,拂袖往正厅外走去。
陆瑾还身着昨日的绛红色喜服,一夜未眠,温润的神采里有几分倦意。
“陆士绩!”
陆母走到他身边,近乎骂道:“你要气死母亲才肯罢休?与沈家婚事本作罢了,不是你前两日忽又答应的?”
陆瑾收了身上的沉倦,恭敬回:“母亲息怒,是儿不孝,既累母亲彻夜挂心,更......委屈了新妇。”
“委屈?”
陆母气急,“昨夜是何等要紧的日子。大理寺拿人,难道非要你亲自前往?金吾卫各司其职,城郊不良人也能差遣,偏要你新婚夜丢下新妇......”
她愈说愈激动,“可她都不怨,她只红着眼说夫君是为公务。”
昨夜她还顺带打听了她的身世,与她说道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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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比话本子里的还坎坷。
陆瑾并不多说,只垂眸应声:“是儿不好,我去瞧瞧她。”
“瞧个屁!”
陆母气道,“她这会儿正睡着,昨夜定和我一样,睁眼到天明,你别去扰她清梦。”
“儿知晓,不打搅她。”
陆母狠狠剜了他一眼,终是挥袖:“罢了,你自去罢,莫要惹她不快。”
陆瑾颔首,转身往新房走去。
陆府满室依旧挂着红绸,一片喜气。他推门而入,红帐低垂,绣着鸳鸯的锦被铺展在床上。青质大袖嫁衣被随意搭在锦凳,旁边散落着几只珠钗。
沈风禾侧卧在床榻深处,被角掩至肩头,只露出一截手臂。
她睡得沉,长睫覆在眼下,睡颜恬淡。
陆瑾抬手,将袖中的一支梅花钗放在妆台中央。
这是他回府时买的赔罪礼。
去年突如其来的病疾,让他无法在黄昏后控制自己的行踪和言行,他还不知晓与她如何交代,也怕伤到她。
陆瑾的目光在她面容上停了一会,扫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迟疑了一瞬,轻轻将被角往上掖了掖。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出新房,见守在门外的丫鬟垂首侍立。
陆瑾叮嘱:“少夫人屋里的炭快熄了,你进去添些,动作轻些,莫要吵醒她。”
沈风禾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酣,陆母免了她请安,故直到日头爬得老高,她才慢悠悠睁开眼。
屋里很暖,炭盆里的火还旺着。
用一夜的炭,是她在乡下时从未有过的,往日里冬日取暖全靠灶膛余温,有时婉娘还会跑过来跟她挤一张床,互相暖暖手脚。
她们可不喜欢过冬日,需要多备柴火炭火不说,还不能跳舞挣钱,也很少有人在这时办筵席。
嫁娶礼仪繁琐,沈风禾累了一日,又吃了一碗热馎饦,正是酣睡好时候,陆母却拉着她拉家常,聊了颇久。
说起她父亲时,她脑海里还盘着他的再三叮嘱。清流文官,名声自然也要。
她未说他如何抛弃妻女,只说了他表现出来的满肠痴情,如何心死后,对着坟地流泪,终于寻回了多年前“丢失”的爱女。
后来实在是太困,沈风禾强撑着打哈欠,困得眼泪花在眼眶里直悠悠地转。
但她才擦完眼泪不久,就见陆母在旁大骂了一通郎君。
沈风禾伸了个懒腰,坐起身不久,守在门外的丫鬟就轻步走了进来行礼:“少夫人醒了?奴伺候您洗漱。”
她端来温热的铜盆,又转身打开妆台前的衣箱,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皆是花色雅致的新衣。
“这么多衣裳?”
沈风禾瞧着满箱衣物,诧异问。
丫鬟笑着回话:“这些都是老夫人特意为您挑的,说冬日天寒,选的料子皆是保暖的好货,您瞧瞧喜欢哪件,奴给您取。”
沈风禾的目光终在一件红白相间的襦裙上,“就这件吧。”
洗漱过后,丫鬟为她梳理长发,沈风禾抬眼打量妆台,忽被那支梅花钗吸引。
钗身雕出的梅枝,镶着红玉,钗尾还坠着一截串珍珠的银链。
“这支钗真漂亮,也是母亲挑的?”
4. 诉官厨
她伸手拿起,忍不住赞叹。
丫鬟正为她挽发,想了一会回:“少夫人,这可不是老夫人挑的,也不是箱里原有的,许是......是您自己带来的嫁妆?奴昨日收拾时并未见着。”
婉娘又给她买了新的钗?
沈风禾并未细想。
这钗精致独特,她很喜欢。
待丫鬟挽好发髻,她将婉娘原先挑的钗插好后,又拿起那支梅花钗斜斜簪在发髻另一侧。
雪后的味道特别清冽。
庭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红萼映白。
进了长安城的她,竟也有心思欣赏起雪景来。
“阿禾醒了?快过来暖一暖。”
陆母坐在廊下的暖阁里,见她出院子转悠,立刻招手。
待她走近,她又拉着她的手,“往后在自家院里,都不用请安,反正只有我们俩人。”
说话间,仆从已端来一碗牛乳百合粥。
粥炖了一个时辰,熬得绵密,百合也融在了里头,出锅前混以牛乳,香气四溢。
“快尝尝。”
陆母催着她用勺。
沈风禾舀了一勺入口,百合清甜,乳香浓郁,整碗粥顺滑无渣,暖意十足,极其适合冬日。
她换了寻常衣裳,更添娇俏,陆母愈瞧她心中愈发欢喜。
吃了两口,有仆从进来回话:“老夫人,爷已经上值去了。”
陆母皱了皱眉,“他竟没歇会儿?一夜未眠,又赶着上值,这身子如何吃得消。”
沈风禾握着勺抬眼轻声问:“郎君......昨夜回来过?”
“方才回的,阿禾莫气。”
陆母哼了一声,“你别理他这浑小子,等他下值回来,我定让他给你好好赔罪。至于那圆......”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语气温和,“阿禾你也不用急,更不用担着心,左右是他亏欠你在先,凡事都由着你心意来。”
沈风禾一口牛乳粥呛了个好歹。
她没急。
陆母又转向仆从:“牛乳百合粥,他带走了吗?”
仆从躬身回:“爷走得急,说大理寺还有要事,没来得及带。”
“这混小子。”
陆母气道,“好好的牛乳百合粥不吃,难道又要去吃那芫荽粥?”
什么不添清水,只用芫荽捻汁入粥,听听就骇人。
沈风禾舀着粥的动作没停,闲谈间隙,已经吃了大半碗,满口牛乳香。
她慢悠悠开口:“儿听人闲谈,说大理寺的饭食,素来是长安官署里数一数二的难以下咽。”
“可不是嘛!”
陆母立刻接话,“没想到阿禾你初来长安,竟也听闻了,可见那难吃的名声,早就传遍全城,令人发指得很!士绩今年秋日才调任少卿,这才几个月,眼见着就瘦了一圈。”
她皱着眉细数,“听说他们饭堂常做的藜麦糙饭硌牙,还有那清炖菜寡淡无味,有时竟做些茱萸拌豆酱,真真叫人难以下咽!”
沈风禾轻轻点了点头,“嗯......郎君这般日夜操劳,还要受这般口腹之苦,确实不易。”
“可不是嘛!”
陆母又跟着附和。
府里多了人,陆母心中高兴,有说不尽的话。
她又细数了好些大理寺这几月的神秘菜色。
沈风禾在一旁认真听着,时不时喝两口百合牛乳粥,再与她一块聊上几句。
虽郎君不在,但婆母是个好相与的,昨夜陪了她许久,还给她挑衣裳。
她喜欢且尊重她。
待陆母抱怨了一阵,忽而眼神一亮,转向沈风禾,“阿禾。”
沈风禾抬眸:“怎的了?”
“你看啊......”
陆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手艺好,夜里做的那碗馎饦,鲜润适口,比长安城里有名的王家馎饦做得还对胃口。士绩在大理寺吃惯了那些糟心吃食,阿母想,若是他能日日吃上你做的饭......”
沈风禾问道:“儿隐约听人提过,大理寺的厨事,不是户部侍郎家的远亲在打理么?”
“远亲?”
陆母嗤笑一声,“那可远得没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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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他阿耶的侄女的舅舅的邻居家的婶子的郎君,拐了八道弯的关系,仗着沾了点亲,做得是一塌糊涂,迟早让大理寺给撵走。再说了,厨下也不止他一个,还有几个副手,偏生一个个也跟着糊弄。”
陆母越说越起兴,拉着沈风禾的手笑:“阿禾你想啊,你若是去大理寺厨下帮衬,日日陪着士绩,这日夜相处下来,我们阿禾人美心善,手艺又这般好,定能把他迷得晕头转向,届时我们再好好报昨夜那仇。”
“大理寺的待遇理应不差,我去过几回,瞧见那什么远亲吃得膀大腰圆的,定也不会太辛劳。”
她说着,伸出手比划一下,“再说了,阿母也不能让你白忙活,每月给你开工钱,就这个数!”
这个数,可真多啊。
沈风禾眼睛倏地瞪圆了,很快开口道:“儿觉得郎君操劳审案......确实辛苦。”
陆母立刻趁热打铁:“可不是嘛!大理寺厨下那些人,也都是朝廷在册的官厨,吃着俸禄呢,若是阿禾凭着你的手艺入大理寺,也是正经官厨了。”
沈风禾眼儿更圆了,“真能算是官厨?”
陆母笑回:“那是自然,阿母还会骗你不成。”
沈风禾知晓官厨,她曾去过县里的县衙应聘,但那里的衙差连试做菜的机会都没给,瞧不上她。
所谓官厨,犒赏依官署旧制而行。
厨役食宿由官署供给,月有料钱,季有绢布赏赐。
元日、冬至等佳节,必有酒肉米面之赏。若遇大案会审、祭祀等公务备餐,也有加给口粮。
岁末考校优异者,可进阶增俸,少数卓异者还能获荐赴更高品级官署厨役任职。
比起成日在府中猜想郎君何时归,沈风禾更想出去瞧瞧。
长安这样大。
她缓缓放下瓷勺,笃定道:“儿觉得......郎君,实在是太辛苦了。”
陆母追问:“那阿禾的意思,是同意了?”
“嗯。”
沈风禾喝了一口茶清口,笑意盈盈。
“母亲,择日不如撞日,儿准备好了。”
5. 不中用
雪后的长安很热闹,少卿府在务本坊,离大理寺并不远。
沈风禾披着外袄,踩雪而过。路过西市时,她在坊口的食肆买了两盒蒸藕,挑了斤干栗。彼时又见胡商在卖安息茴香,顺道买了一小罐。
这东西,喜者赞它辛香独特,去腥提鲜,厌者觉得气味冲烈,在沈风禾的那些记忆里,它叫孜然。
沈清婉的住处是间一进的小院落,在西市附近。
沈风禾顺道先去她的住处,与她只会一声应聘大理寺厨役的事。
正房不大,一明一暗。外间摆着案几,上头是个小小的泥炉,炉上炖着一锅热水,水汽袅袅。
沈清婉正在案板前切羊肉,听见推门声,她立刻丢下菜刀,迈着碎步飞奔过去。
见来人,她笑着喊:“阿禾,怎的这么早就来了?”
她拉着沈风禾往炉边矮凳上坐,给她倒好茶,“外头雪天寒透了,快喝口茶暖一暖。”
沈风禾刚捧着茶杯抿了一口,沈清婉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她自己也吃了口茶,满脸笑意,“快说说,娘在你成亲前塞的那本册子,可有学?”
沈风禾一口茶没咽顺,“噗”地呛了一声。
沈清婉自顾自笑道:“娘就说你那郎君俊朗吧?模样周正,宽肩窄腰的,定是不差。”
沈风禾也不想瞒着婉娘,抬眼看向她,坦诚回:“其实......婉娘,他昨夜捉贼去了。”
“捉贼?”
沈清婉脸上的笑意僵住,方才还含笑的眼也冷了,从夸奖到怒骂只需一瞬。
“你是说,这厮新婚夜,放着你这个新妇不管,跑去捉贼了?!”
沈风禾费了好一番口舌,又是顺气又是递水,才总算让沈清婉的怒火压下去些。
沈清婉握着沈风禾的手气得发抖,眼眶都红了,“怪不得!怪不得沈岑那死鬼肯把这门亲事让给你!我当是多大的福气,竟有这样的事。新婚夜放着新妇不管,去捉贼?我活了三十二岁,真是见闻所未闻!”
“婉娘,息怒息怒。”
沈清婉愈想愈心疼,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哪有这样不疼人的郎君。
她满是自责,“阿禾,是娘不好,都是娘带你来了长安......你心里定然难受着。”
“我挺开心的啊。”
沈风禾反倒笑了,眉眼弯弯的,全然没有半分委屈模样。
她慢条斯理地解释,“婉娘你看,婆母不摆架子待我极好,还给我银钱让我零用,郎君忙着查案,压根顾不上管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不就是神仙日子?”
沈清婉皱着眉琢磨了一阵,又看沈风禾脸上确实不见愁绪,才缓了不少。
沈风禾顺势把心里的打算说出来,“眼下我还想去大理寺应聘官厨,我打听过了,那里厨役的月俸最高能有八百钱,待遇着实不差。”
她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若是以后郎君实在不喜她,她也不用委屈自己,好好与他说道说道和离便是,这在大唐极为常见。
郎君要是和离,沈府总不能强攀这高枝。
她没了价值,也不信沈府会迎她回去。
听说郎君年轻有为,办案能力强,日后说不定还要升官调任,早晚不在大理寺待着。
她若是进了大理寺,那便是正经官府差事,既能稳稳当当做活,又能存下银钱,日后和婉娘不依着旁人,做个普普通通的长安小老百姓。
沈清婉听沈风禾说了一会,忽然眉头又拧了起来,“阿禾,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哪有新婚夜丢下新娘子,跑去捉贼的,莫不是个借口?”
她拉着沈风禾的手,“阿禾,你郎君该不会......”
“嗯?”
沈风禾挑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沈清婉咽了口唾沫,“这么一想,你出嫁前两日我还听坊里人说道,你郎君十八就中了状元,当年多风光啊!长安城里多少贵女家抢着要捉婿,可他一直没应,旁人问起,他就说怕怠慢了人家姑娘。”
她愈想愈觉得蹊跷,讳莫如深道:“阿禾,我眼下再琢磨‘怠慢’这两个字......该不会是那方面的‘怠慢’吧?”
沈风禾眨了眨眼,“欸,不会吧......郎君身形高大,不像啊。”
“怎么不像,这种事说不准。”
沈清婉似是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原是如此!我就说哪有新婚夜跑出去的道理,竟是个金玉其外的!哎唷,沈岑那死鬼!”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气得不轻。
沈风禾见她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激动,连忙抚着她的背,“婉娘,冷静冷静,这都是没影的事,可不能瞎猜。”
“那还有旁的理由吗。”
沈清婉长叹一口气,“娘得赶紧多挣些钱,郎君笨点、忙点都不怕,可要是不中用,那怎么行?哎呀呀阿禾,你可别太实心眼,若是日后真证实他不中用,咱们二话不说就和离!长安城里适龄的小郎君多着呢,年轻有为的、踏实稳重的,什么样的没有?可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沈风禾见婉娘越说越跑偏,伸手往她身后一指。
“婉娘你别想了,快瞧,你那羊肉要叫狸奴叼走了。”
沈清婉一回头,就见一只毛色杂驳的狸奴正弓着身子,前爪偷偷扒着案板,凑到羊肉前嗅了嗅。
“嘿你这小贼!”
沈清婉立马忘了方才的气,抬脚就去赶,挥手跺脚的,“去去去!这羊肉可贵着呢,是给我们阿禾尝的,轮得到你抢?”
狸奴“喵”一声,丢下羊肉窜上院去,留下一串浅脚印。
沈清婉回头拿起案板上的羊肉,兴致勃勃地问:“阿禾,你想吃清炖的还是酱烧的?娘今日给你露一手,保准鲜香入味。”
沈风禾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婉娘你放过这块羊肉吧,它多无辜。”
“怎说话?”
沈清婉瞪她一眼。
沈风禾憋着笑,“我怕你这宅子也像咱们以前乡下那样,为了不把房子点着,最后把灶都砌到院子里去。”
她及笄那日,婉娘非要大露一手,厨房多好的灶,就这样没了。
但那日汤饼的味以及婉娘给她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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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点心。
很好吃。
沈风禾笑着按住婉娘举着菜刀的手,“还是我来吧,咱们吃胡商那口,自己做比他卖得便宜多了。”
她接过案板上的羊肉,熟络地将肥瘦相间的肉块切成匀称的小方丁,又削了不少竹签,把肉丁一串串穿好,每串都搭着一两块肥肉。
沈清婉在一旁搭手,帮着洗干净备着的冬葵、蔓菁,还有几节脆嫩的瓠瓜。沈风禾把这些也切成小块,穿插着穿在竹签上,红绿相间的煞是好看。
院里的泥炉早已烧得旺,沈风禾把羊肉串铺上去,只不过片刻,油脂滋滋渗出来,滴在火上噼啪作响,香气一下子就漫开了。
烤肉要讲究火候,她不时翻着串,安息茴香均匀地撒在肉串上,烟雾缭绕间,香味四溢。
沈清婉看得眼热,也抢着要翻烤。
沈风禾便在一旁指点,“蔓菁耐烤,多烤会儿才甜,冬葵要快翻,不然就软了。”
两人围着暖烘烘的炉子,一人执一串,偶尔互相递过刚烤好的肉串。
西市的羊好,膻味少,羊肉被烤得外焦里嫩,晶莹油亮。
入口是焦脆外皮,牙齿轻咬,便能尝到肉汁。
肥瘦相间的羊肉嫩而不腻,配上安息茴香独特的辛辣与微麻,风味十足。
沈清婉忍不住赞道:“我家阿禾手艺也太好了!”
院儿里有烤得焦香的羊肉,清甜的时蔬,还有两人的说笑声。
吃得差不多时,沈风禾擦了擦手,起身道:“婉娘,时候不早了,我往大理寺去递个投名状,谋那厨役的差事。”
沈清婉把剩下的烤串都油纸包往里塞,“这么些羊肉娘也吃不完,你都带着,路上饿了垫垫,或是叫你婆母也试试。”
沈风禾接过油纸包揣在怀里,笑着回,“那我走啦,往后我会常来来看婉娘。”
“好嘞!”
沈清婉送她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喊,“我们家最好的阿禾,万事顺意......记得下次来,阿禾要给娘做馎饦尝!”
沈风禾低声一笑,转过身点点头。
待沈风禾走远后,沈清婉低头瞥见院墙角缩着的狸奴,它还盯着方才的烤串,便挑了些干净的肉递过去。
瞧着狸奴狼吞虎咽的模样,又嘀咕:“那少卿大人......总不能真的是不中用吧?可别委屈了我的阿禾......”
沈风禾顺着雪后的街巷往大理寺去,大理寺离得本就不远,没半柱香便到了门前。
她对着值守的小吏拱手,语气恳切:“劳烦吏君通传,小女前来应征厨役,愿献薄技,供大理寺诸位大人膳食。”
那小吏正倚着门框打哈欠,闻言脸一垮,连连摆手,“罢罢罢!莫再来添乱了!这几日应聘厨役的络绎不绝,做的吃食与寺中不相上下,我是再也不信这些自荐的了!”
沈风禾怀里油纸包的香气顺着风飘出来,那焦香的肉味混着香料气息,直往小吏鼻子里钻。
他吸了吸鼻子,还是忍不住开口相问。
“你这怀里揣的是羊肉?怎的比胡商那儿还香?”
6. 去应聘
“正是羊肉。”
沈风禾将怀中的油纸包一掀,那香味散发得更加浓郁。细竹签串着的羊肉块匀称小巧,外层微焦,胡麻粒撒在油亮肉汁里,还混着安息茴香碎。
她伸手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吏君若是不嫌弃,不妨尝一串试试?这是小女自个儿做的,用了安息茴香调味,或许合您口味。”
小吏上值早,朝食用了寺里饭堂的豕肉白菘馒头。
馒头豕肉腥气重了些,馅还少得可怜,他咬了半只就撂下,只就着腌菜吃了两碗粥。这汤汤水水下来,只有水饱,眼下早饿了。
眼下这香味实在勾人,他也不再推辞,拿了一串便塞进嘴里。
沈风禾的羊肉串小,不过两三口,竹签上的肉便没了踪影。
小吏咂了咂嘴,“有焦香,也有羊肉的腴润,味真好。就是胡商那里的串子更大,嚼起来才过瘾。”
沈风禾见势又递过去两串,小吏轻咳一声,只拿了一串。
她笑着回:“回吏君,大有大的做法,小有小的嚼头。大串吃着筋道爽利,胡商有时不舍得放太多安息茴香,吃到里面就有些寡淡。小女这是小串,烤的时候反复慢慢转动,既能锁得住汁水,滋味也浸得匀,又撒了胡麻,吃着便更嫩一些。”
小吏尝了羊肉串,也想着给沈风禾一个机会,便将她往大理寺的后厨带。万一这羊肉非这位小娘子所做呢?还得亲眼见识她下厨才行。
“好香的羊肉味,这还没到少卿大人给咱们出去买饭食的时辰。阿力,你去西市了?”
主簿史逸仙闻着味儿便过来了,他一吸鼻子,眼睛立马落在小吏身后的沈风禾上。
“嗐,我才没有。”
小吏连声回:“史主簿,您瞧,这位小娘子来应厨役的,您来得正好。”
“应厨役?”
史逸仙眼睛一眯,上下打量了沈风禾一番。
她鬓边簪着支梅花钗,衣裙虽素但布料尚可,眉眼清丽,气质瞧着半点不像寻常厨妇。
他连忙拽过那个小吏,压着声音嘀咕:“你忘了,秋日里就有个女郎来应厨工,哪里是来做饭的,分明是想借着机会往少卿大人面前凑,整日里魂不守舍的,菜都能炒糊,最后还不是被打发了。”
他又瞥了眼沈风禾,继续道:“你瞧瞧她,模样生得好看,穿戴也周正,能甘心来大理寺做厨役?再说了,少卿大人才成亲,我昨儿还去吃酒了,那新娘子跟仙子似的,她这时候来......要命要命。”
沈风禾听着,就差挠脑袋了。
她合欢扇遮得比盖头还严实,郎君都未必瞧见了她的模样,这位史主簿......
沈风禾抬眸看向他,诚恳道:“史主簿,小女确是为应聘厨役而来,绝非别有他图。您若不信,不妨让小女露一手,好坏尝过便知。”
史逸仙打量她片刻,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而羊肉串的香味始终在他鼻尖萦绕,终还是同意。
他带着沈风禾穿过前头,直到大理寺的饭堂。
这饭堂倒颇为宽敞,梁柱挺拔,摆着数十张案几,只是此刻案上大多空空荡荡,零星几人扒着碗碟,神色恹恹,似百鬼夜行。
忽听得一声惊呼划破沉闷。
“我的亲娘,他怎么吐沫子了!”
沈风禾循声望去,只见角落一名书吏捂着嘴,嘴角挂着些白沫,脸色发青。
他面前有一碗厨工昨日新出菜式豆汁儿,用豆磨粉煮的。
有人附和着,“再这么吃下去,案子没办完,人的魂都没了。”
从前倒也还好,饭食味道普通,也没有到难以下咽的地步。但最近主厨沉迷研究新菜式,沉迷放倒大理寺众人。
史逸仙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索性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大理寺饭堂的主厨陈洋,四十多岁,身材微胖。
他才出厨房,就瞧见史逸仙身边的沈风禾,眯着眼笑,“史主簿,您这是把家眷带来饭堂了?”
“呸呸呸!”
史逸仙连忙反驳,“瞎猜个什么,这位小娘子是来应聘厨役的。”
陈洋笑得更高兴,“应聘厨役?”
他上下扫了沈风禾一眼,不屑道:“史主簿,咋突然想着招新厨役了,小人在这儿干了三年,寺里上下谁没吃过小人做的饭。您也吃了三年,不也好好的?招什么新呐。”
史逸仙皱着眉,“且给她个机会试试,做得好便留下,做不好再另说。”
原先也不是没招过做菜适口的厨役,好几位都是才呆了没多久,就自请辞了的。
这其中,真是难说。
陈洋“哼”了一声,“小娘子想试试便露一手呗,后厨的东西尽管用。”
他引沈风禾往后厨走,沉声道:“可丑话说在前头,我就给你两刻时辰。做的出来,还得让大人们满意,留不留全看史主簿的意思,若是两刻钟做不完,那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菜要做好吃,得多上荤腥。荤腥处理起来麻烦,不给河鲜,只给豕肉与鸡鸭,这点功夫,是炖不烂的。
后厨虽宽敞,食材却不算丰裕。
在雪后,沈风禾还能见到茄子。
长安不比沈风禾的乡下,附近的农户会在菜畦里覆盖屋草,昼夜燃火等样式栽种,确保一些时蔬冬日也能供应。
想要菜色下饭,有时也不需要大鱼大肉。
她挽起衣袖,露出稳当的手腕,取过两根紫皮长茄,洗净后斜刀切成薄条,又剁了些肉沫。
待油热至微微冒烟,倒入茄条,让茄条在热油中渐渐变软盛出。又下姜末蒜末爆香,再放入剁得细腻的肉沫翻炒熟透,随即再下过油茄条。
茄条吸饱了肉香与她调的酱汁后,淋上一勺面粉水勾薄芡出锅。
很快,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茄香顺着后厨的往外飘,直往饭堂里钻。
陈洋在一旁端起茶碗喝了不过几口,就听见沈风禾清亮的声音传来。
“吏君,小女做完了。”
陈洋愣了愣,这才还未到一刻吧,她竟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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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风禾端着托盘出来,瓷碗里盛着米饭,上头浇满了刚出锅的肉沫茄条。
茄条紫红油亮,裹着浓稠的酱汁,肉沫混在其中,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顺手将菜与饭轻轻拌了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酱汁。
陈洋走过来见她的动作,脸当即沉了,“菜是菜,饭是饭,你怎的把它们混在一处?这般吃法,何其粗陋脏污。”
可勾人的酱香与肉鲜的味道已飘遍了饭堂,原本还在抱怨的书吏们纷纷循着香味围过来。
史逸仙一早也尝了豆汁儿,只觉吓人,都没怎么吃东西。
眼下香味十足,也不管陈洋的抱怨,很快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将米饭裹着茄子和肉沫送入口中。
软糯的茄条吸足了肉香与酱汁,入口即化,细腻的肉沫咸香十足,酱汁浓郁却不腻口。
拌着的米饭越嚼越香,那酱汁混在里面,完全没有寻常饭菜的寡淡。
沈风禾这时又端来一碗汤,汤色清亮,是打散的鸡子入汤,上飘着几粒葱花。
她恭敬道道:“大人,这盖饭配着汤吃,滋味更妙。”
史逸仙连忙喝了口汤,只觉得冬日里来这样一份饭食,通体舒畅,浑身都是暖的,拿起勺子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周围的书吏们看得眼热,纷纷起哄,“史主簿,瞧着也太香了,给我们尝一口呗!”
史逸仙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饭,又舀了一大勺送进嘴,头也不抬,“我再吃一口。”
陈洋将信将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沈风禾递给他的。
软糯的茄条裹着咸香酱汁,肉沫的鲜气渗进每一粒米里,确实香。
可他拉不下脸,嚼了两口冷着脸,“哼,勉勉强强吧。”
史逸仙吃得热泪盈眶,闻言也顾不上反驳,擦了擦凑近沈风禾,感激涕零,与方才那位小吏道:“小娘子,你可真是我们大理寺饭堂的救星!阿力,快带她去办入籍注记,正式归入厨役名册!”
他刮完最后一粒米饭,也将鲜美的汤喝了个精光,“你且再给少卿大人也做一份,我今早见他憔悴,定要吃点合口的补补。”
“史主簿放心。”
沈风禾浅笑颔首,“小女炒的时候多备了分量,后厨还有不少,直接盛来便是。”
话音刚落,周围的书吏们立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我也要!我也要一份!”
陈洋怎能让新来的厨役抢了自己的风头。
他站在沈风禾身旁道:“史主簿,不必劳烦这位小娘子,少卿大人昨夜新婚,定是操劳过度,您瞧他今日上值,频频打哈欠,神色疲惫。小人早就备好了杜仲枸杞炖羊肉,补肾益精,最是滋补,少卿大人喝了定会精神奕奕,可比这寻常饭菜管用多了。”
这劳什子盖饭,如何比得过他的大补。
“管他什么药膳。”
史逸仙伸了个懒腰,语气坚决,“寻常饭菜都吃不下,再好的药膳也没用,阿力,盛上一份盖饭,连同陈厨的药膳,一并给少卿大人端上去!”
7. 入职啦
大理寺少卿的值房设在寺内西跨院,窗外漏进几缕清寒天光,落在案头堆叠的卷宗上。
陆瑾身着一袭绯色官袍,拿着朱笔,正凝神批阅案宗。
“少卿大人,请用饭。”
明毅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拎着食盒放在案边矮几上,小心翼翼掀开盒盖。
盒内上下分置两样吃食。
一样是肉沫茄条盖饭配一碗热汤,另一样则是杜仲枸杞炖羊肉。
陆瑾闻着香味,抬眼看向食盒,“这油亮的饭食,是老陈新琢磨的菜式?”
“回少卿大人,不是的。”
明毅连忙回话,“这盖饭是今日新来应聘的厨役做的,大伙儿尝了都说味道好,您快尝尝。那碗炖羊肉才是陈厨做的,说是给您补身体用。”
陆瑾放下朱笔,走到案几旁,舀起盖饭尝了一口。茄肉软糯,酱汁咸香与混着肉沫的米饭一块搭配,相得益彰。
勺子起落间,他用饭的动作也不自觉加快,不过片刻,小半盘盖饭便见了底。
“嗯,味道不错,留下吧。”
陆瑾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记得查查背景,仔细些,别像上次那样,混进想偷听案情的人。”
“是。”
明毅连忙应下。
陆瑾目光落向那碗未动的杜仲枸杞炖羊肉,很快抬眼,“这汤瞧着大补,你拿下去喝,这些时日随本官查案,也辛苦。”
“少卿大人,这......”
明毅面露难色,又对上陆瑾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推辞咽回,苦着脸应道:“是,属下遵命。”
他拎起食盒匆匆退去,似是在逃什么洪水猛兽。
该如何将这碗杜仲枸杞炖羊肉给分享出去呢。
陆瑾用完饭,起身至窗前。窗外积雪皑皑压枝桠,几株红梅傲然挺立,艳色映雪,景致清绝。
他欣赏了红梅好几眼,开门折下两支盛梅,插入案头瓷瓶中。
沈风禾则是跟着小吏来登记入籍,恭敬递上陆母给自己的户籍。
小吏接过户籍,先抬眼相问:“你过往可曾犯过事?我们后续会核查,若是作奸犯科者,大理寺不予录用。”
“没有没有。”
沈风禾诚恳道:“小女一直跟着养母在乡下生活,就种种菜做做饭,从没犯过事。”
小吏点点头,低头翻开户籍簿仔细查看,核对籍贯。
目光往下扫时,只见上面清晰写着——
陆瑾妻沈氏,夫任职大理寺少卿。
小吏使劲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看了几遍。
没错,就是“陆瑾妻沈氏,夫任职大理寺少卿”。
他人直接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少......少卿大人的夫人,您来当厨役?”
“哎唷,吏君您请快起身。”
沈风禾见小吏摔在地上,连忙想去扶,去被他一下躲开。
她抬手佯装抹泪,叹息一声,哽咽道:“吏君,此事还请您务必保密才好。”
既要正式入职大理寺,定是会被查明身份,沈风禾想着先一步承认再说。
小吏懵懵懂懂爬起来,还没缓过神,就听见她继续道:“您在大理寺当值,定然知晓我家郎君有多辛苦。日夜查案奔波,回来连口合口的饭菜都吃不上。今早瞧着他眼底的青黑,人呢瘦得脸颊骨都露出来了,我这心里啊,跟针扎似的疼。”
她说着,微微侧过脸,拿手帕子抹了把眼角,“我文不能断案,武不能护院,也就做饭这点本事。想着来应个厨役,既能让郎君吃上热乎合口的饭菜,也能给大伙儿改善改善伙食。吏君,您说我说的对吗?”
小吏愣愣点头。
陈厨的手艺简直是折磨,少卿大人才调来不久,矜矜业业却要吃这些新式变态菜品,确实委屈。
可眼前这位是少卿大人的夫人,要日日在厨房给他们做饭,他后背就冒冷汗,手脚都有些发软。
沈风禾瞧出他的犹豫,继续恳求:“吏君您想想,我家郎君常说,行当平等,不过都是为了生计罢了,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饭食是安身之本,人人都要吃的。我来这儿,不求别的,就想悄悄给郎君一个惊喜,也能让大伙儿吃顿舒心饭。”
她抬手拭去泪花,“您若是声张出去,旁人知道我是少卿夫人,定然处处拘谨,不敢随意用饭,我做的饭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就把我当作普通厨妇,大家吃得自在,郎君也能安心。”
沈风禾见小吏有所触动,便继续深吸一口气,一滴泪珠巧妙地从眼角滚落。
“我家世清白,从没犯过律法,做的饭菜也合大家口味,绝不会给大理寺添麻烦。吏君就当可怜可怜我一片痴心,帮我守着这个秘密,行吗?”
小吏看着她泪花点点的模样,又想起少卿大人连日操劳的身影,再回味起方才那碗肉沫茄条盖饭的鲜香......
少卿大人夫妻情深,人家一番好意,自己哪能拆台?
且那碗肉沫茄条盖饭。
可真是香啊。
他犹豫了一会,便重重点头,“夫人放心,此事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对旁人透露半个字,往后您就是大理寺的普通厨役。”
沈风禾含泪点点头,“多谢吏君体谅,您真是好心人!”
登记妥当后,小吏取来一枚桃木腰牌,上面用篆字刻着“沈风禾”三字,还烙了大理寺的印记。
走出登记房时,阳光正好。
沈风禾抬手将腰牌对着光瞧了一会,再美滋滋系在腰间。
她深深吸了口气,雪后气息清冽甘甜,红梅暗香。
走在廊下时,还见一人提着食盒,神色匆匆地奔登记房而去,口中念念有词,“力哥,喝羊汤吗,大补之汤,一般人我不给喝的!”
沈风禾哼着调子回陆府,还没等门口仆从禀报两句,就听见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陆母满面喜色地迎了出来,老远就扬声道:“阿禾,可算回来了,阿母都等你大半天了!”
沈风禾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抬手将腰间的桃木腰牌解下来,献宝似的递到陆母眼前,“母亲,您瞧。”
陆母凑近一看,惊喜回:“哎唷当真进去了,阿母还说要托人给你通个气,你偏说要自己试试,我家阿禾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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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能耐。”
她拉着沈风禾的手,“手真凉,快进屋里暖和,阿母给你备了乳茶,吐蕃那儿传来的吃法,滋味可妙了。”
陆母爱喝牛乳,也喜食一些乳制点心,每每都要打发人去西市采买。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前厅,屋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桌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仆妇正站在一旁忙碌。
她将烘烤过的茶饼用茶臼碾碎,过筛投入煮沸的砂锅中。
待茶汤初沸,加入红枣、少许花椒与桂皮,撒盐调味,舀出一勺。待二沸之时,将旧茶倒入,用茶筅快速搅动。
茶汤泛起细密的沫饽,白如积雪,浮在茶汤表面,此刻再舀入乳酥漂在其上。茶香、乳香混着枣香、香料的辛香,在屋内蔓延。
仆妇将煮好的乳茶舀入茶盏,递到沈风禾面前:“少夫人,乳茶刚煮好,趁热喝吧。”
乳茶入口先是乳酥的绵密,像化开的雪团滑过舌尖,茶末清冽回甘,红枣清甜丝丝入喉。
盐的咸鲜衬得乳香更浓,花椒与桂皮的辛香极淡,只在有一抹温润的余韵,沫饽也细腻如云絮。
整碗茶热而不燥,鲜醇绵长。
沈风禾陪着陆母喝了温热的乳茶,又尝了两块枣泥点心,听她絮絮叨叨说着陆瑾儿时趣事。
她时不时插两句嘴,屋里笑声不断。
待日头西斜,陆母笑着叮嘱:“阿禾嫁过来身子还娇,先回院里歇着,晚些阿母让人给你送爱吃的小菜,可不能偷偷再跑进小厨房了,叫人以为咱们少卿府没吃食。”
沈风禾应着,轻快地回了自己的院落。
屋内暖炉燃得正旺,她卸了外衫,将两支簪子妥协放在妆台前,稍作洗漱后躺在铺着厚褥的拔步床上。她翻了个身,感觉浑身都松快,不多时便靠在枕上眯了眯眼。
黄昏时节,陆瑾踏入陆府,刚换下幞头,就被陆母叫到跟前。
陆母环着双臂,一脸催促,“新婚燕尔的,快去瞧瞧你的新妇。”
陆瑾颔首:“儿谨记母亲教诲。”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快步往新房走去。
日落西斜,陆瑾抬手按了按额角,脑袋也跟着晃了晃。正要推开房门时又猛然收回手,眸色沉沉地看了房门片刻后转身往书房去了。
夜色渐深,书房僻静。
榻上的陆瑾忽然睁开眼,取而代之的是桀骜锐利的眼神,他看向自己手腕。
一副玄铁锁链束缚住了他。
“啧。”
他低嗤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进去?你似是有些奇怪啊。”
新房内,沈风禾辗转了片刻,见窗外月色已浓,屋内依旧只有她一人,便知陆瑾今夜怕是又不会来了。
是不喜她呢,还是真如婉娘所说......
罢了,她可不管这些。
她索性舒展四肢,四仰八叉地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手臂摊开,腿脚伸直。
好大一张床,够她滚两圈。
明日她就要去大理寺上值。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有俸禄拿。
好兴奋。
8. 上班啦
府外的竹梆子响了几声,卯时刚至,沈风禾便睁开眼。她裹着厚褥子翻了个身,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跃起来。
今日是她去大理寺当厨役的头一日,想想就浑身有劲。
“少夫人,您这是......起这么早?”
香菱揉着眼睛进来,见她已经掀了被子,忙上前递过厚袄,“天还黑着呢,积雪又重,离大理寺上值还早。”
她是被陆母调来负责沈风禾起居的,虽只有十四岁,但做事勤快,人又机灵爱笑。
沈风禾手脚麻利地套上棉袄,将自己裹了好几层。
“不早了。”
她一边洗漱一边笑,“你看郎君比我还早,不也是上朝去了。我这当厨役的,总不能太晚。”
陛下勤政,将先皇的三日一朝改为一日一朝,陆瑾卯时左右就要去点卯,下朝后要回大理寺上值。除外出办公或是特殊情况,每日如此。
昨日小吏都与她仔细交代过,约莫辰时初刻大人们就要上值,在那之前一定要将朝食先备好。
洗漱只用了片刻,她转身就去拎墙角的挎包,美滋滋地挂上大理寺的腰牌。
“奴这就去叫老夫人起身。”
香菱见她动作这样快,急着道,“您第一日上值,老夫人昨夜还说要送送您的。”
“别去别去。”
沈风禾往外走,“让母亲好好睡,冬日里暖被窝难得,我自己去就行,大理寺离得不远,跑两步就到了。”
她很快背着挎包冲出门去,背影似雀鸟,消失在连廊的拐角。
另一个丫鬟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轻叹,“爷夜里不宿在少夫人房里,可少夫人心里却时时牵挂着爷的身子,这般情意,真是难得。”
香菱也是跟着不值,“哼”了一声,一边铺被一边念叨,“可不是嘛,少夫人是我见过最漂亮,性格最好的娘子了,又聪明又能干,爷怎么就不珍惜呢?少夫人好,爷坏!”
若她是爷,定是要将少夫人日日捧在手里。
爷这样不识趣,真是气煞人。
雪还未化完,积着薄薄一层白,脚踩在上头咯吱作响。
沈风禾裹着厚袄一路小跑,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几个挑菜的农户正跺着脚呵气,将新鲜的菜送往各家府院。
不多时,大理寺的朱红围墙便映入眼帘。她绕到西侧的后厨小门,推门而入,一路到厨房。
厨房的人已经都来了,陈洋背对着她,弯腰翻捡竹筐里的菜。
他头也没回,不耐道:“第一日当值就来这么晚?等你忙好,大人们上值都快一个时辰了。”
沈风禾笑着回:“陈主厨,雪后路滑,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半步。您放心,我手脚快,定不耽误大人们用饭。”
“这可是你说的。”
陈洋直起身,斜睨了她一眼,“既来了,那今日的朝食就归你弄。我们忙着备菜,没功夫替你搭手。”
未等沈风禾应声,就听见他继续道:“忘了说,大理寺上下当值官员、属吏加后厨杂役,统共一百二十余人的朝食,都得你一人备妥。”
旁边正在择菜的吴鱼悄悄拉了拉身边的厨役,嘀嘀咕咕:“陈主厨有些欺负人了,她头一日来,按规矩该先做些洗菜切菜的活计,怎么一上来就让备百余人的朝食?”
“那也没办法。”
另一个厨役叹了口气,“朝食是大人们上值的第一顿热饭,最是讲究准时与合口。她独自一人哪能应付得来,陈主厨这是故意为难,想让她出丑,好有借口赶她走。”
昨日他们也尝试了这位娘子的肉沫茄条,味儿确实是好。若是她长期呆在大理寺后厨,陈主厨哪里还能随心所欲地尝试新菜式,想做什么做什么。
定是要下点功夫,想赶从前的人那样,叫她受不了委屈辞了。
沈风禾却毫不在意,反倒弯起嘴角。
一百二十余人吗,那真是太......
简单了。
村里的宴席都是一家办,一村吃的,随随便便都是上百人,还得荤素搭配,吃好吃饱吃热乎。
眼下的百余人朝食,对她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她对着陈洋朗声应道:“没问题,陈主厨放心,我定能让大人们按时吃上热热乎乎的朝食。”
陈洋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应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哼,口气倒不小。届时误了时辰,或是做得难以下咽,仔细你的差事。”
沈风禾没再接话,转身就往备菜区走。陈洋又为难她,方才农户送来的菜一点没往厨房送,只有一块豕肉挂在案前。
他想着她左不过做些豕肉馒头罢了,大人们本就不太爱吃。
灶台下早已备好柴,沈风禾想了一会,又添了一根木柴使火势更大,而后麻利地从豕肉上切下皮,洗净切好丢入锅中熬煮。
旁边的灶上,她早已架起大锅,豕骨焯水后下锅,加了姜片和葱段,倒足清水慢熬。
麦面是新磨的,她舀了不少,在中间扒出个凹坑,往里面撒了些曲蘖。这是常用的发酵物,用麦麸、米糠发酵制成,比自然发酵快些。
她一边往里面加温水,一边用发力揉面,推着面团反复折叠按压,不多时就揉出几个光润筋道的面团,扣上湿布,放在靠近灶火的暖处让它发酵得更快。
趁着面团醒发的功夫,便是剁肉馅。
菜刀在她手里灵活无比,肥瘦相间的豕肉被切成细细的肉丁。她加盐与豆酱,姜末和葱花,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肉馅变得黏稠起筋。
吴鱼与其他几个厨役在一旁看得起劲,没想到这娘子力气这样大,他们做帮工有一年了,剁这么多肉,还得剁一阵歇一阵,她竟一点儿都不带累的。
瞧着她剁肉下时手臂上绷出的流畅线条,吴鱼悄悄又嘀咕起一句“亲娘嘞”。
豕肉皮在大火下渐渐融化,成了粘稠的汤汁。沈风禾二话不说,将汤汁倒进盆里走出厨房,在积雪中刨了个坑,只是一盏茶的功夫,汤汁便凝结成了皮冻。
好在是冬日,汤汁煮好能很快凝成皮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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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往常,做起生煎馒头来都要前一夜将它备好的。
皮冻被切成小丁一块混进了肉馅,面团也发得正好,用手指一按,凹陷处能慢慢回弹。
她把发面揉匀排气,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均匀的小面剂,擀成圆皮,舀一勺肉馅放在中央,捏出十几个匀称的褶子。
一个个圆滚滚的生煎馒头胚子就码在了案板上,白白胖胖的。
可眼看时辰一点点挪进,已经有大人陆续上值,沈风禾却还在低头自顾自地包生煎馒头,一个接一个,案台上的胚子堆得像小山,半点要上锅的意思都没有。
陈洋也按捺不住,几步走到她跟前,指着案板上的生煎馒头,“沈风禾,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包?大人们都上值了,你打算让他们吃生的吗?”
蒸起馒头来还要时辰呢。
吴鱼和其他厨役也替她捏了把汗,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风禾却依旧气定神闲,捏完最后一个褶子才直起身,笑道:“陈主厨别急,马上就上锅。”
她直接把两个泥炉搬到厨房中央,往炉里添了炭火,待火苗燃得旺了,而后架上平底铁锅。
等锅烧热,她舀了勺油,沿着锅壁抹匀,然后端起案台上的生煎馒头胚子,一个个整齐地放进锅里,没一会儿就摆满了两锅。
陈洋盯着平底锅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白胖馒头胚,几乎是呵斥:“这是煎饼子的锅,你把馒头搁这儿,是要煎着吃?馒头得蒸才透,才松软,煎来吃不是胡闹嘛。”
沈风禾手里往锅边淋清水,“陈主厨,馒头也能煎着吃呀,另有一番滋味。”
“哼,你就折腾吧。”
陈洋气哼哼地扭过头,“届时外头煎得焦黑,里头还是夹生的,看大人们怎么说你,我可不会帮你说情。”
这话没说多久,饭堂方向就陆续传来了脚步声。
原本好些小吏不想往饭堂来的,买个胡麻饼当作朝食得了。
可昨日尝过沈风禾那道肉沫茄条,味道让人念念不忘,今日竟鬼使神差地都往饭堂这边走。
史逸仙作为主簿,向来起得早,打了个头阵。
只走到饭堂门口,一股浓郁的香气就先扑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昨日那新来的厨娘正围着泥炉忙活。
她竟把铁锅直接搬到了饭堂前头?
“史主簿您早。”
沈风禾眼尖,抬头见是他,立刻笑着招呼,“要来一份生煎馒头配骨头汤吗?刚要出锅。”
史逸仙愣了愣:“何为生煎馒头?”
沈风禾只手起锅落,“哗啦”一声掀开锅盖。
热气混着胡麻香、面香、肉香四溢,比方才更甚。
油星在锅底“刺啦刺啦”地跳,生煎馒头边缘煎得焦脆微卷,顶上却依旧雪白蓬松,缀着不少胡麻。
沈风禾趁此撒上了一把葱花,雪白焦香配翠绿,光是瞧着就让人咽口水。
史逸仙喉头一滚,轻咳一声。
“那就来一份!”
9. 遇郎君
史逸仙先前只吃过蒸糕、蒸饼、蒸馒头,煎馒头倒是头一次见。
瞧着盘中这两面金黄,还缀着胡麻的新鲜吃食,当即用筷子夹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嘶——烫烫烫!”
滚烫的汤汁从内里迸溅出来,史逸仙猝不及防地被烫到舌尖,连连嘶哈了好多下。
他用筷子翻转了生煎馒头,浓郁的汤汁便顺着他咬出的口子缓缓往下淌。
“你这馒头,内里怎会有这么多肉汁?寻常包馅时若是混入汤汁,该渗得面皮稀烂了。”
沈风禾递过一小碟香醋,“这里头加了豕肉皮熬的皮冻。包馅时揉进面团里,煎的时候遇热化开,就成了鲜汁。”
她继续道:“才出锅,烫着呢,您可以先在顶上咬个小口,把汤汁喝了再慢慢吃,若是蘸点醋更解腻。”
史逸仙依言照做,在上头咬开个口子,小嘬一口。
混着肉香的汤汁的涌了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鲜美无比。
待汤汁喝尽,他拿起生煎馒头蘸了点香醋,再慢慢咬下。
生煎馒头面皮暄软蓬松,下层却煎得焦脆干爽。
外头胡麻香,内里的豕肉馅咸鲜适口,吸饱了皮冻化成的汤汁。当真是一个馒头,三种口感。
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夹起第二个,这次吃得就更顺溜了。
“我也要!我也要一份!”
小吏们早被史逸仙的吃法和满饭堂的肉香气勾得按捺不住。
年轻的小吏道:“沈娘子,也给我来十只,昨日那肉沫茄条味道就很好,眼下瞧史主簿吃这馒头,我馋死了。”
这拥挤着,很快就将两锅生煎分干净,新来的小吏们只能叹息。
“吏君稍等。”
沈风禾指了指旁边温着的砂锅,“这里头炖着骨头汤,芫荽、葱花都在边上小碟里,您先盛一碗暖暖身子,生煎新起一锅快得很。”
小吏们听了,立刻有人转身去舀汤。砂锅一掀开,骨汤炖得清亮,漂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等待下一锅的小吏们将骨汤舀进碗里,撒上一把翠绿的芫荽和葱花。
几人捧着汤碗啜饮,暖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雪后上值的寒气,更盼着生煎出锅。
沈风禾拎起分发干净的锅,往锅底抹了层薄油,趁着油温未高,将生煎馒头一个个码进锅里。
生煎渐渐膨胀,她用湿布握着锅缘慢慢转动,让每只生煎都均匀沾上油光,随后盖上锅盖焖煎。
不多时,锅里又响起“刺啦刺啦”的悦耳声响,胡麻香、肉香再次弥漫开来,比上两锅更甚。
她两手不停,这边刚给第一口锅的生煎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煎得金黄焦脆,那边就掀开第二口锅的盖子,撒上一把葱花和胡麻,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慌乱。
吴鱼实在是馋,也讨了两只生煎。
他见陈洋站在一旁不说话,便将盘子递到他跟前,“陈主厨您也尝尝,这馒头煎得是真好吃。”
陈洋背着手站在一旁,眉头都皱成八字。
瞧着往日门可罗雀的饭堂如今排起长队,听着小吏们满是赞叹的议论,再想到自己做的吃食无人问津,不讨人喜欢,心里只觉得烦躁不已。
他瞥了眼面前金黄诱人的生煎,“不吃,我吃我自己做的馒头。”
吴鱼当即将两只全咽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第三锅和第四锅的生煎就煎得恰到好处,高声道:“吏君,生煎馒头好咯!”
大理寺门前的积雪早已扫尽,陆瑾下了朝回大理寺上值。
他抬眼望去,往日辰时才渐渐热闹的内院,今日竟早已聚了不少吏员,三三两两往饭堂方向去,比寻常早了大半刻。
身旁奔过一道急匆匆的青色身影。
年过六旬的庞录事,平日里总爱扶着腰叹自己年岁已高,腿脚不便。此刻脚下生了风一般袍角翻飞,往饭堂奔去。
“庞录事,上月才跟本官说腿脚不便,欲要致仕,这是......”
身旁的小吏立刻上前回话:“回少卿大人,庞录事像是往饭堂去了。”
“那可真是稀奇,他不是骂那炙羊肉要崩掉他的牙,恨不得写千字文章控诉大理寺饭堂。”
陆瑾他转头看向小吏,“你用过朝食了?”
小吏如实答道:“属下尚未。”
“既如此,便一同去看看。”
庞录事本名庞燕,从陛下即位起就入了大理寺,平日里是个躲闲好吃的,在职多年,仍只是录事。
史逸仙正喝着第二碗骨汤,见他来便打趣:“庞老您早,寻常倒是少见您这般利索,不是说再也不来这饭堂。”
“嗐,听闻饭堂添了新奇朝食,特意来尝尝鲜,来得,来得。”
庞录事几步就走到沈风禾面前,“沈娘子,给我来二十个。”
沈风禾笑着劝道:“庞录事,二十个分量可不轻,吃多了容易积食,不如先少来点?”
“无妨无妨,就来二十个!”
庞录事拍了拍肚子,“我这老肚子,别的不行,装吃食向来顶用。”
史逸仙也在一旁开口:“沈娘子你便给庞老夹吧,他可是大理寺出了名的老饕餮,遇上合胃口的,再多也吃得下。”
沈风禾应声应下,取了个大盘,麻利地给他夹了二十个生煎馒头。
庞录事也不顾才出锅,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那唇舌似是不怕烫似的,只觉得暄软的面皮包着鲜香的肉馅,肉汁醇厚不腻,吃得他连连称赞。
“妙!妙啊!”
一小吏在一旁笑说:“庞老,您给这生煎馒头写一篇?”
他吃得兴起,又夹起一个,在上头咬开个小口,小心翼翼往里头舀了一点香醋,再一整个咬住。
沈风禾在一旁看着,心里暗忖。
果然是老吃家!
陆瑾走到饭堂门口时,里里外外挤了不少人,自他被调来大理寺起,可从未见过饭堂有这样热闹的光景。
明毅见他来,忙起身走到他跟前,“回少卿大人,属下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您说,饭堂新来的厨娘......她其实是您的夫......”
“夫人”两个字还没落地,陆瑾的目光已越过人群,落在了饭堂正中忙活的身影上。
沈风禾挽着袖口,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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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截皓白的手腕,顺溜地夹着生煎。
她那双桃花眼笑起来眼波流转,明艳动人。氤氲的热气裹着她,鬓边的梅花簪随着她一晃一晃。
陆瑾打断明毅的话:“本官知道了。”
明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试探着问:“那这......”
“先不说这个。”
陆瑾收回目光,“既来了,便尝尝这位新来厨娘的手艺。”
他走到沈风禾跟前,“来十只。”
沈风禾闻声抬眼。
他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
眉眼似浸春山雾色,清朗温润,鼻梁高挺,看得人下意识失神。
这是沈风禾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也是第一次见他。
陆少卿。
沈风禾下意识脱口而出:“郎君......”
果真俊朗啊!
陈洋在一旁忙厉声打断:“放肆!什么郎君?这是大理寺少卿大人!”
沈风禾回过神,连忙点头应道:“是,少卿大人。”
她从锅中夹起生煎,放进瓷盘里。
她递过盘子时,目光忍不住又飞快扫了他一眼,“小心烫。”
陆瑾“嗯”了一声,寻了一处位置用朝食。
汤汁鲜醇,豕肉的香混着胡麻与醋的酸,层次分明,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朝食都要对味。
他没多言,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
“登记房那边问过了?她为何要来应聘厨役?”
明毅在一旁回话:“回大人,属下问过了。夫人说,听闻大人在寺中常吃不好朝食,放心不下您的身体,便想着来饭堂亲手做给大人用。”
登记房那里说得天见可怜,描绘了痴情的夫人如何关心少卿大人的身体,真是鹣鲽情深,叫人感动连连。
小吏长吁短叹,让他务必要对外保密。
陆瑾夹生煎的手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沈风禾的背影,那支梅花簪还在鬓间轻轻摇晃,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娇俏。
“这样啊。”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淡淡吩咐:“此事便不必说出去了。她既想来,就让她留下吧。”
最后一锅生煎才出锅,就被抢得干干净净,连锅底的油星都被小吏们借着馒头擦了个精光。
往日总剩大半的朝食,今日竟一只没留,只剩几口空荡荡的铁锅。
沈风禾今日做的朝食,很是让人满意。
陈洋站在一旁,脸色更青。
看着沈风禾被小吏们围着夸赞,而自己做的豕肉馒头这儿竟空无一人。
这新来的厨娘分明是在挑衅他的主厨位置。
“别得意得太早。”
他走上前,“今早送来的那批菜,你去清点清楚,核对账目,看看够不够往后三日的用度。”
沈风禾爽快应道:“好啊,我这就去。”
陆瑾已吃完最后一只生煎,放下筷子,转身准备离去。
沈风禾恰好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郎君,好俊啊。
她弯起桃花眼,冲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10. 点账目
夏日里,大理寺厨役去西市采买,鲜蔬鲜肉皆是一日一送。冬日里规矩不同,除了需保鲜的鲜肉日日配送,其余干菜、腌货皆是三日一送,放在储物架上慢慢用。
至于米粮,自有司农寺的太仓署按月统一拨付,堆在储物架最上层。
厨役每日来后厨第一件事,便是清点新到的食材、核对账目,而后淘米、择菜、生火,为朝食做准备。
故一早的食材已经点过一遍了,陈洋非要沈风禾再点一次。
毕竟眼下他是主厨,沈风禾也不能多说什么,拿着账册便去清点。
萝卜和白菘码得整齐,冬葵斤数也对......她逐一审对,没多大功夫就核对得七七八八。
正要收尾,她的目光被横梁上挂着的两串腊火腿吸了过去。
火腿油光发暗,瞧着倒是成色不浅,可表面却蒙着一层白中泛青的霉斑。
沈风禾踮脚伸手,摸了摸那层霉斑,粗糙发黏,眉头当即蹙起。
恰好吴鱼端着空锅过来刷洗,她连忙喊住:“鱼哥,你快看这个。”
她指了指火腿上的霉斑,“这腊火腿都长了霉了,怎还挂在这儿?万一吃坏了人可不得了,我解下来拿去丢了。”
“哎,可丢不得!”
吴鱼阻止道:“这是陈厨特意带来的,说是他们家亲戚腊月腌的好东西,费了不少盐和酒才成。他说这霉是腊味的精华,吃的时候用滚开水烫一烫,切薄点,再上锅蒸透,只剩肉香。”
“这不太好吧。”
沈风禾眉头蹙着,“霉变的东西最是凶险,大人们日日审案奔波,肠胃本就受累,真要是吃坏了,上吐下泻的,岂不误了公务。”
“哪能啊。”
吴鱼继续道:“我前几日就尝过几块,陈厨切了薄片焯了水,跟青菘炒在一处,干香得很,嚼着还带点咸甜,吃完也没肚子疼。陈厨说了这点霉斑算什么,开水一烫,啥脏东西都杀没了,放心吃。”
沈风禾见吴鱼使眼色,她只能瞥了那两串腊火腿一眼,继续清点。
廊下积雪处,又有两盘已经凝了的豕肉。
这肉颜色发暗,边缘也发干发柴,隐约还能看到几处奇怪的痕迹。
“鱼哥,这又是什么时候的肉?”
她转头喊住刷完锅,正要去添柴的吴鱼。
吴鱼挠着脑袋想了半晌:“让我想想......噢,这是五日前晚食剩下的,陈厨让放在这儿的。”
“啊?五日前的?”
沈风禾瞪大了眼,“这都放这么久了。”
吴鱼一脸理所当然,“陈厨说了,冬日天寒,食物一旦冻上了,那便是永生了,放多久都没事。”
沈风禾有些无奈,“可这是烧好的熟肉,不是冻着的生豕肉,哪能这么放?我今早来的时候,见院墙上还蹲着狸奴呢,你看这肉上的痕迹,许是被狸奴叼过、吃过了。”
吴鱼瞧了一眼,却还是劝道:“哎唷,这是陈厨特意留的,他说了自个儿会吃,咱们别多管,免得他不高兴。”
大理寺上头拨下来的银钱,能保证好一日二食的用度,不需要将食材存这样久。
眼下这儿竟比她在乡下吃得还省。
沈风禾核对完,吴鱼忍不住问,“妹子,我瞧你手艺这么厉害,以前是哪家食肆或是府上的厨娘?”
“我以前帮乡邻们做席面罢了,都是些家常手艺。”
“乡下做席?”
吴鱼语气里满是佩服,“你这么年轻就敢接席面,可太厉害了。往后在这儿好好干,定能多拿些工钱。我来这儿两年了,一月才四百钱,虽说管吃管住,可除了添些衣裳零碎,也存不下啥钱。”
他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见陈洋的嗓门从灶台那边传来,“吴鱼,你的柴火呢!”
“来了来了!”
吴鱼连忙应着,转身就往灶台跑。
陈洋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沈风禾,脸色依旧没缓和,却也没再指派她干活。
“你新来的,先在各处逛逛,熟悉熟悉大理寺的规矩和各处情形,别到处乱闯惹麻烦。”
大理寺占地颇广,殿宇错落,廊庑纵横,来往皆是步履匆匆的官吏。
沈风禾也不多逛,只在饭堂附近的廊下慢慢遛着,熟悉周遭环境。
她迎面撞见几个上午抢过生煎的小吏,他们见了她便笑着招呼:“沈娘子,今日晚食用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弯眼一笑,“我也说不准呢,晚食该是陈厨做主,你们可得问他去。”
小吏们“啊”了一声,脸黑了一阵,便往办事房去了。
她顺着廊下往前走,远远瞥见一处匾额写着“少卿署”。透过窗户远远一望,能看到陆瑾伏案执笔的身影。
她今日对郎君的评价。
温润如玉,也是长得好看的。
她心中满意欢喜。
“少卿大人,他还是不愿意说。”
明毅从窗外翻进来。
“嗯。”
陆瑾并未抬头,“晚些本官亲自去大理寺狱审问。”
沈风禾就这么慢悠悠晃着,闲得快要数起地上的石头,才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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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
后厨那边已燃起炊烟,晚食要开做了。
因着上午生煎馒头的惊艳,吏员们早早就惦记着晚食,刚到饭点,便接二连三地往饭堂赶。
饭堂里的热气腾腾,可他们凑上前一瞧,脸上的期待就淡了大半。
陈洋做的晚食荤腥是两味:一盆葱豉煮豕肉,另一盆是芫荽炒獐子肉。
他们拿着筷子拨了拨,个个皱着眉。
“老陈,这豕肉咬不动啊,塞牙。”
另一人夹了几根芫荽,“只有芫荽,没有獐子肉......我们玩个找獐子肉的游戏如何。”
抱怨声断断续续,大多扒拉几口就放下了。
陈洋听着,满口回答,“豕肉煮太烂没嚼头,獐子肉在里头,再找找。”
沈风禾坐在饭堂角落,面前摆着个小碗,慢悠悠地吃着,对周遭的抱怨声浑不在意。
有个小吏实在吃不惯陈洋做的菜,便走到她跟前,苦着脸问:“沈娘子,你怎么不掌勺?”
沈风禾笑了一声,“后厨还是陈厨做主,我新来的,跟着吃就好啦。”
小吏瞥见她碗里的东西,嗅了嗅,“沈娘子,你吃的锅焦怎是金色的,闻着好香。”
碗里的锅焦每一块都煎得微焦,表面裹着一层细腻的金黄,还撒了切碎的紫苏,瞧着就酥脆诱人。
“我自己做着吃的。”
沈风禾笑着往他跟前递了一块,“吏君要来一块尝尝?”
“要要要。”
小吏连忙接过来,放进嘴里一咬,“咔嚓”一声脆响,咸香瞬间在舌尖萦绕。
“是加了咸鸡子黄?”
咸鸡子黄油润与沙沙的口感,裹着酥脆的锅焦,越嚼越香,完全不粘牙。
“好吃,嚼起来好香!”
小吏三口两口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平日里的锅焦已经够香了,眼下这块还一点不腻,沈娘子你真的好会做。”
他这一喊,旁边几个小吏也围了过来,纷纷讨着要尝,原本满是抱怨的饭堂,被香气和赞叹声盖了过去,把沈风禾围得水泄不通。
陈洋站在灶台边,看着这副光景,好气。
大锅饭底下的锅焦,能比肉香?
他本就憋着股气,见沈风禾抢了自己的风头,更是心头火起。
“沈风禾,等一下你去送饭。”
沈风禾正给身边小吏递锅焦,闻言抬眼,“送哪里去?”
陈洋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
“还能送哪儿?大理寺狱啊。”
11. 怪郎君
按大理寺厨役的规矩,送饭本轮不到新人。除了给狱吏的那份先备出来,其他且须得等所有吏员吃完,收拾好残羹,送饭者才能提着剩下的饭菜去。
吴鱼想代替沈风禾,却被陈厨训斥了一顿。
他知晓陈厨在刁难她,只能开口安慰,“妹子你莫怕,就是将饭食带过去而已,那儿的吏君会拿去给犯人吃,放下你就回来,届时也差不多下值了。”
沈风禾点点头,“嗯,我不怕。”
两人在厨房洗刷着碗,听着外面饭堂的声音渐渐散去,天色也暗沉了下来。
等收拾妥当,沈风禾拎起沉甸甸的食篮,里头是剩下的葱豉煮豕肉和芫荽炒獐子肉。汤汁凝了油花,饭菜也凉透了。
大理寺狱的入口藏在东侧角落,走进去,两侧墙壁燃着火,透着森然。
看管牢狱的狱丞叫柴忠,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壮硕,一双三角眼配着短胡茬,有些凶戾。
沈风禾拎着食篮走上前,“吏君,晚食备好了,您先用。”
柴狱丞上下打量她一番,“新来的?”
“嗯,是第一日。”
柴狱丞伸手从食篮里拿了块豕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顿时皱起,“呸”地吐在脚边。
“这鬼东西也能给人吃?”
他抬眼看向沈风禾,“你自己往里走,里面有人接应。”
他忽而咧嘴一笑,继续道:“往深处走,脚下仔细些,这路滑得很。记住,别乱看,也别乱说话,里面的人......可都不是善茬。”
廊道越往里越暗,两侧囚室里面关押的人不多,三三两两蜷缩在角落,蓬头垢面。
见沈风禾提着食篮走过,便有人笑道:“今日怎是娘子送饭?娘子生得真美,比平康坊里头的舞姬还美。”
他们一日只吃一顿,眼神不知是盯吃食还是盯人,贪婪无比。
沈风禾加快脚步往里走,只想早些送完离开。
尽头是间小耳房,一个狱卒早已等候,接过食篮后去派发。
她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奔,奔走间听见左侧廊道传来铁链拖拽声。
桎梏室内,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的犯人浑身血污。他头发凌乱地垂着,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张干裂的嘴大张着。
“陆瑾,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啊。”
陆珩站在他面前,握着一柄鞭子,“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本官包你活。”
“活?”
犯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笑得癫狂,“你关了我整整一年,陆瑾,你觉得我还稀罕活?呸!妖后的走狗!”
“啪——”
犯人肩头顿时添了一道血痕。
但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反而笑得更凶,咳着血沫嘶吼。
“爽!再来!陆瑾,你不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吗?哈哈哈......”
陆珩握着鞭的指节泛白,眼底阴鸷一片。
犯人见他这样挣动铁链,尖叫着嘶吼:“他为大唐耗尽心血,却落得狡兔死、良狗烹的下场,你们杀他、构陷他,屠戮忠良!”
“我追随他半生,为他奔走效命,如今他含冤而死,我又何惧一死!”
他撞向刑架,“陆瑾,你不过是妖后手中的刀,今日你审我,明日你也会步他后尘,你会有报应的!”
桎梏室里的嘶吼还在回荡,陆珩的目光却骤然落在门口那道身影处,冷喝一声:“谁?”
未等沈风禾多说一句,他已如鬼魅般至她跟前。
他的手扣住她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她手中的空食篮也随之落地。
脖颈被扼住,沈风禾的脸颊飞快涨红,窒息的憋闷感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艰难地张了张嘴,“郎......”
“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陆珩眼神冷冽如刀,上下打量着她。
“大......大理寺的......厨役。”
沈风禾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脖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花。
陆珩手中的力道松开。
沈风禾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墙壁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理寺没有女人厨役。”
陆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派你来的?说!”
“郎君你不记得我吗。”
沈风禾缓过气,抬头望着他,“你白日,还吃了我做的生煎......”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儿有一支样式简约的发簪,却眼熟得很。
“你这发簪。”
他皱了皱眉,“哪里来的?”
“是我娘给我的嫁妆。”
陆珩恍然惊觉,这是新婚夜她鬓间戴过的一支。
他是沈家的女儿,沈风禾。
他那位只闻其名的妻子。
他盯着她颈间的红痕,复杂难辨道:“你放着少卿夫人不当,来大理寺当厨役?”
陆珩转身,“跟我出去。”
沈风禾巴巴地跟在陆珩身后。
郎君,又变得好怪。
陆珩走得不快,开口淡淡问,“所以你说是关心本官的身体,才来大理寺当厨役?”
沈风禾连忙点头,“是......听闻大理寺饭食粗陋,郎君办案辛苦。”
陆珩低低地“嗬”了一声。
她就这样喜欢他?
二人一路走到饭堂,陈洋正收拾着灶台,见沈风禾进来,不耐道:“你怎的才回来?耽误了明日备......”
“该下值了吧?”
陈洋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不耐登时换成了恭敬,连忙躬身点头:“是是是,少卿大人,已然下值了。”
“既然下值,便让她走。”
陆珩语气平淡,“按规矩来。”
陈洋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
两人并肩走出大理寺大门,夕阳已彻底落山。
沈风禾加快脚步想回家,身后却传来陆珩的声音:“别动。”
她乖乖站定。
陆珩走上前,“天黑,一起回。”
沈风禾“噢”了一声。
陆母坐在暖阁里,桌上的都茶汤换了两回。眼看天色已经暗了,阿禾却还没回来,便托人打发去相问。
还没说上两句,院门外便传来仆从欣喜的禀报声:“老夫人!爷和少夫人一块回来了!”
陆母起身就往门口走去,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满是笑意。
刚到廊下,就见陆珩一身绯色官袍走在前面,沈风禾跟在身后,虽看着有些倦容,却没什么大碍。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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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母拉过沈风禾的手,察觉手凉,连忙搓了搓,“你们一路辛苦,快回自己院子歇歇,母亲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两人往内院走。
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陆母忍不住笑眯了眼。
果然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
眼下两人多了相处的机会,这般下去,感情总能慢慢培养起来。
回到院内,香菱已经帮忙点好银丝炭,暖意融融。
沈风禾见陆珩站在院中没动,她便轻声道:“郎君,我回去休息了。”
“等等。”
陆珩叫住跨入房门的她,“你白日里,给我做了什么吃的?”
沈风禾随即答道:“是生煎馒头,郎君白日尝过的。”
作为大理寺少卿,他记性理应不会这样差吧。
陆珩眉峰微挑,“既然做得不错,晚食怎不做给我吃?”
沈风禾眨了眨眼,“郎君,晚食是陈厨掌勺,而且我已经下值了。”
“我饿了。”
沈风禾愣了下,“方才饭堂有葱豉豕肉和芫荽獐子肉,郎君没吃吗?”
陆珩靠在门框上语气理所当然:“没吃,你做给我吃.....你不是,担忧我的身子。”
沈风禾,忍。
她皮笑肉不笑问,“那郎君想用什么?”
“随便。”
她没法,转身往院角的小厨房去,陆珩竟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爷也太过分了。”
香菱已然帮沈风禾备了暖具,见这光景跟身旁的丫鬟嘀嘀咕咕,“少夫人这样辛苦,他少吃一顿又怎。”
小厨房收拾得干净,沈风禾打开米缸舀了半碗米,淘洗干净后用温水泡上,又切了些鸡肉。
她加姜焯水,将鸡肉捞出后顺着纹理撕成鸡丝,又从陶坛里挖出小半碗雪菜,用清水淘洗两遍去了过重的盐味,切碎备用。
米泡好后入锅,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熬。
沈风禾坐在一旁看火,鬓边的梅花钗偶尔晃晃,陆珩便站着看,也不出去。
熬得粥体浓稠时,她放进鸡丝和雪菜碎,撒了一勺胡麻油,一锅鸡丝雪菜粥便成了。
陆珩见她动作麻利,忽然嗤了声:“白日里给他做什么生煎馒头,到了我这儿,就只配吃粥?”
沈风禾不知他在说什么,盛了一碗递给他,“这雪菜是我自己腌的,从乡下带来。郎君要是不吃,那我自己吃。”
陆珩没说话,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米香醇厚,鸡丝软嫩不柴,雪菜脆爽解腻。
胡麻油的香气恰到好处,几口下去,驱散了一路走来的寒意。
他没再多言,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粥很快见了底。
“郎君方才还说不吃,这不一整碗都喝光了?”
沈风禾自己也喝了一碗,收拾着碗筷,“吃饱了的话,郎君,我回房歇息了。”
她转身,手腕却被攥住。
沈风禾一愣回头,“怎么了?”
陆珩盯着她,“你一个人回房?”
“是啊。”
沈风禾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怎么了郎君,今夜......你要和我睡觉吗?”
12. 共寝眠
陆珩低笑,挑眉看向她:“好啊。”
沈风禾没有想到他会顺着她的话来,手里的碗筷都顾不上放稳,转身就往自己的偏院走。
“香菱,快,睡觉了!”
她跃进门槛,“明日还要早起上工。”
香菱正守在屋里,见她这慌慌张张的模样,连忙起身:“少夫人,您怎跑这样急,奴都备好了暖具,还能给您......”
她话没说完,一道修长的身影已堵在门口。
陆珩单手抵着门框,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风禾:“欲擒故纵?”
沈风禾嘴角抽了抽,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
香菱赶紧低头行礼,“爷......您今夜是要宿在少夫人房里?”
“嗯。”
陆珩应得干脆,长腿一迈便踏了进来,“备热水,沐浴。”
香菱喜出望外,“奴这就去!”
她说着便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给沈风禾使了个弯弯笑眼。
屋内瞬间只剩两人,沈风禾站在一侧,陆珩随意地坐在桌边。
陆母的热心简直挡不住,丫鬟们一趟趟往房里送热水,蒸腾的热气漫开来,满室氤氲,比汤屋还热闹。
陆珩坐了一会便出门了,沈风禾这才松了口气。
厨房油烟重,她睡前定是要洗漱干净。
香菱在外头笑着窸窸窣窣的,也不知晓在做什么。
沈风禾在浴桶里泡了两刻,才舍得出来换上寝衣。她坐在窗边的小炉旁烘发,小炉暖洋洋的热气拂过脸颊。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困意渐渐涌上来,心里美滋滋地想着陆瑾这时候还不进来,约莫是宿书房去了。
门很快“吱呀”一声被推开,陆珩的目光落在沈风禾身上。
她穿着宽松的寝衣,乌发垂如长瀑,托腮打盹。
“郎君?”
沈风禾连忙起身,“你......你真的不宿书房?”
陆珩反手带上门,寒气被隔绝在外,一步步走近。
他沉声带笑,“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沈风禾抿了抿唇。
这话没有一点毛病,她总不能把自己的郎君往外赶。
陆珩没再靠近,转身走向连通的耳房,“我去沐浴。”
沈风禾的头发烘干了,坐在床旁。
郎君白日里明明瞧着是个温润模样。
可眼下还是那张脸,却说不上哪里怪。
感觉有些凶。
这就要,圆房了。
容不得她再多想,耳房的门被推开。
烛火摇曳中,陆珩走了出来。
他长发未束,没了外袍的束缚,更显肩宽腰窄。
沈风禾看得一愣,而后连忙晃晃脑袋。
肤浅肤浅。
再俊也架不住他是个阴晴不定的凶人。
陆珩走到床边俯身,“你睡那么里边做什么,难不成要给墙凿个洞钻进去?”
“没有。”
沈风禾轻咳一声,“床大。”
陆珩没再多说,腿一迈便上了床。
他轻抖了抖被褥,忽一本薄薄的册子从中滑落,“啪”地掉在床榻中央。
沈风禾眼睛猛地瞪大。
要命要命!
她明明早收起来了,怎会出现在被褥中!
她慌忙伸手想去抢,陆珩却先一步拾了起来。
他捻开纸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图画,眼里笑意渐浓。
陆珩抬眼看向她,“原来夫人晚上,都看这种书啊?”
“如果我说不是,郎君信吗。”
沈风禾登时被他盯得脸颊发烫,“这书.....就是随手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郎君要不还给我吧?”
人,至少不能丢脸成这样。
陆珩没应声,往她身边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几乎要缠上她的耳廓。
他的目光却从纸页上移开,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她的唇上。
那唇形生得极好,饱满莹润,此刻正被贝齿轻咬。
陆珩心底莫名冒出个念头——
她看起来,很好亲。
陆珩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倒真把册子递了回来。
沈风禾一把抢过,反手就塞到了枕头底下,恨不得让这册子永世不见天日。
“枕之入梦?”
沈风禾连忙又把册子从枕头下扒出来,扬手就扔到了床尾,力道之大,册子还打了个转儿才落地。
尴尬的氛围环绕在沈风禾周遭,脚边忽然传来响动。
毛茸茸的东西蹭过陆珩的脚踝。
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正歪着脑袋看他,耳朵竖得笔直。
“雪团,你怎的又跑出来了。”
沈风禾急着去抱它,掀了被褥就往床下挪。可陆珩正在床外侧,一双腿横着,挡住了去路。
她也顾不上多想,抱着抬腰就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柔软的裙摆擦过他的手臂,陆珩看着她把他当门槛。
沈风禾把它放进兔笼,关好门才松了口气。
转身回到床边,见陆珩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她便想着按原路跨回去。
谁知一抬脚,手腕忽然被他攥住,她重心一歪,惊呼一声,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只是一带,她就跨坐到了他身上,柚花香更浓。
他垂眸问,“要圆房吗?”
“郎君......这种事,是需要先问问吗?”
“可以问。”
陆珩把她的发丝勾到耳后,“夫人说圆,那就圆。”
沈风禾咬着后槽牙,脸颊还泛着未消的绯红,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坊间传言郎君温润清朗,都是假的。
他怎能这么直白又欠揍!
她正窘迫着,就听他又道,“闭眼。”
她下意识照做,下一刻,脖颈处传来凉丝丝的触感。
沈风禾睁眼,就见陆珩屈着指,蘸着药膏,正轻轻摩挲她颈间那片红痕。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指腹微凉,一点点滑过被掐出的印记。力道刚好,不疼不痒,反倒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药膏化开,凉意漫开,驱散了残留的酸胀。
“大理寺狱别乱去。”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风禾愣了愣,如实道:“是陈厨让我去送饭的。”
“日后不用去了。”
陆珩收回手,“你只管在饭堂做饭,其他地方不必踏足。”
“嗯。”
沈风禾点点头,犹豫着开口,“那郎君,我们还......”
“知道我是谁吗?”
他忽然打断她。
沈风禾不明所以,但回:“郎君叫陆瑾,字士绩。”
陆珩闻言,低低地“嗬”了一声,“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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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风禾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忍不住思绪纷飞。
方才又是拿避火图打趣,又是问要不要圆房,结果涂了个药就直接睡了?
她偷偷抬眼,借着微弱的烛火瞥了眼陆珩的睡颜。
真是俊到家了。
但难道真如婉娘所说。
郎君其实是不中用?
想着想着,困意再次袭来,沈风禾翻了个身,很快便沉沉睡去。
天还未亮,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
陆瑾眸色清明,侧头看向身侧。
沈风禾正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呼吸清浅匀净。没有烛火映照,只能隐约瞧见她恬静的眉眼。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中衣,整齐无损,再看沈风禾的寝衣,也依旧妥帖。昨夜的记忆模糊零碎,只记得些许片段,却不知怎会是这般光景。
从前还能维持着昼夜的交替,可最近他们俩的更换时辰愈发不对了。
昨日他黄昏醒得过早,今日天未明,他也醒得过早。
陆瑾正思忖,沈风禾似是觉得冷,往他怀里缩了缩,一条腿竟直接架到了他的腿间。
她的脚有些冷,贴在他的衣料上。
陆瑾一顿,没有推开,任由那点凉意隔着布料传来,纵容了她片刻。等她呼吸再次趋于平稳,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开她的腿,轻手轻脚地起身。
出门时,香菱早已候在廊下,将厚实的大氅递过来。
陆瑾接过,沉默片刻问道:“昨夜少夫人几时歇下的?”
香菱一脸茫然:“回爷,昨夜奴没敢多扰。”
陆瑾又问:“昨夜......本官可有叫水。”
“没有。”
陆瑾“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再给她备个暖具。”
“是。”
沈风禾睁眼时就觉身边的被窝空荡荡的,她依旧是往日里那股子劲儿,“噌”地一下弹跳起身。
香菱端着洗漱水进来,见她精神头十足,忍不住往她脸上瞟,试探着问:“少夫人,您身子可有不适?”
沈风禾撸起袖子洗漱,随口应道:“挺好啊,没什么不适。”
“那就好。”
香菱放下铜盆,“爷昨夜没唤人叫水,奴给少夫人清理一下?”
“清理什么?”
香菱脸颊泛红:“哎呀!就是......该做的清理呀!”
说着她又上下打量她,见她活蹦乱跳、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疲惫。
她气鼓鼓地咬着牙:“少夫人,爷昨夜是不是,压根就没......没碰您?”
沈风禾坦然点头:“对啊,就睡了一觉而已。”
“这个爷!”
香菱气得直跺脚,“真是急死个人!成亲都好几日了,怎还如此!”
沈风禾任凭香菱数落了陆瑾一刻,随便抹了把脸,漱了口,就往大理寺赶。
到了厨院,吴鱼已经在点货了。
“妹子来了。”
吴鱼见她就笑,“陈厨一早挑肉去了,说今日还让你做朝食,只能用里头的菜。”
沈风禾进了厨房,货架上只摆着袋面粉、一把蔫巴巴的葱、几头蒜,还有些盐巴、碱面。
别说肉了,连个鸡子和青菘叶子都没见着。
好家伙,好家伙。
还要刁难她。
但这点阵仗,可难不倒她。
13. 床笫癖
沈风禾盯着货架上那几样寒酸食材,眉没皱一下,反倒嘴角弯起个浅浅的笑。
有面粉在,什么朝食都能做。
她舀了几碗面粉倒进木盆,兑上温水,灵活地搅成絮状,再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上一刻。
吴鱼点完货,见沈风禾往灶上坐了锅,还舀了几瓢油,几乎是飞奔过来。
“妹子,使不得使不得!”
他立刻规劝道:“陈厨最抠油了,炒个菜都得数着放,你这做朝食就倒这么多胡麻油,他回来准得指着鼻子骂你浪费。”
沈妹子不过才来了两日,陈厨就摆在明面上刁难她,吴鱼瞧了心里也难受。
从前也来过一个厨艺不错的汉子,被刁难几次后最终难以忍受,与陈厨扭打,当场揍掉了陈厨两颗牙。
虽说是过瘾了,但也丢了差事。
也不知这妹子能在大理寺呆多久,这样乖巧的妹子竟被这样欺负。
他也好想揍陈厨。
沈风禾手上没停,在灶下添了柴,待油冒泡。
她笑着回:“这油看着多,实则都能用在刀刃上,一点不浪费......你且放心,胡麻油既然是放在货架上,那便是陈厨吩咐的。”
沈风禾拿起那把蔫葱,剥去外层枯皮,只留嫩白翠绿的芯叶。
等油热得冒起细烟,她便把整把葱段尽数扔进锅里。滋啦”一声,热油包裹住葱段,在油中慢慢尽数被炸熟。
沈风禾握着木勺轻轻翻拌,避免葱段炸糊,待表皮起皱,香气四溢,才连油带葱舀进大碗中。
滚烫的葱油还在碗里滋滋作响,焦香与葱的清香炸开,漫满了整个厨房。
醒好的面团被她放在案板上,擀成薄片,再用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
大理寺的吏员门刚刚上值,就纷纷往饭堂的位置走。
他们比昨日还早,回味着生煎馒头的鲜香,就想赌一把今日的朝食是不是沈娘子在掌勺。
果然,沈娘子挽着袖口,已经在饭堂处候着了。
“沈娘子,快说说,今日朝食做了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笑回:“史主簿早,今日食材有限,做了葱油面。”
“葱油面?”
史逸仙往凳子上一坐,砸了咂嘴,“朝食没有点荤腥,他们查案跑东跑西,这一顿得挨到下午,怕是顶不住啊。”
周围几个小吏也跟着附和,脸上都挂着些小失望。
沈风禾指了指温着的葱油碗:“史主簿放心,我炸了不少葱油,香味足。吏君们若是中途饿了,随时来饭堂,我再给你们现煮现拌。”
“那来一碗尝尝!”
“好嘞。”
醒好的面团被沈风禾擀成薄片,再用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放在案板上备着。
葱油面,需要现拌现吃,这样能保证面条吃起来爽滑弹牙,不坨不黏。
沈风禾往锅里下了好些面条,煮到浮起再捞出。
她拿起筷子夹了满满一碗,加入豆酱与一勺葱油,来回搅拌。
细匀的面条根根分明,再裹上透亮的葱油,油光润亮的,勾人食欲。
史逸仙接过碗,狠吸了一口扑面而来的葱香气后,便迫不及待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拌面爽滑筋道,葱油咸香。
虽是油拌面,没有多余的调味,却不腻不冲,满口都是油润的葱香与面香。
他呼噜呼噜就忍不住吃了一大半,嘴里还嚼着面就含糊夸赞:“香而不腻,怎这样有滋味,沈娘子做朝食真有本事。”
陈洋挑着肉担子跨进厨院时,就见饭堂里乌泱泱挤着一群吏员,说笑声闹哄哄的,与昨日并无什么不同。
他目光一扫,见桌上那一大碗油,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他放下担子就冲沈风禾走去,“这是怎回事?你可知油价有多贵,竟用了这么多?”
沈风禾正给小吏添面,闻言抬眼,似是天真回,“陈厨,今日做的葱油面,我是按照您给我的食材做的,胡麻油就放在货架上啊。”
陈洋一时语塞。
可不是,胡麻油从来都是放在货架上,只添不挪位的。
气煞他。
“油拌面?那不油......”
陈洋眉头拧着,想换个说法,但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洪亮的呼喊打断。
“沈娘子啊,再给我拌一碗!”
庞录事坐在桌前,捋着他花白的胡子,脸上尽是满足。
冬日上值来上一碗这样热气疼疼的葱油面,真是舒爽。
陈洋连忙上前阻拦,讨好道:“哎哟庞老,您都这把年纪了,朝食怎还吃这样油腻的,这葱油面看着就油汪汪的,得多注重身子才行啊,仔细伤了脾胃。”
“咋啦?我身子骨好着呢!”
庞录事瞥了眼陈洋,“上次吃你做的羊肉,崩得我牙都酸了,你可知我牙的金贵。”
他说着就往沈风禾那边呼喊,“快,沈娘子,再给我来一碗,多撒点葱花,我要葱上加葱!”
“好嘞!”
陈洋心里堵得发慌。
不过是把蔫葱炸了油、撒了面,竟能让这群人抢着吃,连庞老这样挑嘴的都护着她。
大理寺的油就这么被霍霍,偏生人人夸好,他越想越烦。
正憋着气,饭堂门口忽然静了。
陆瑾刚下朝,今日来的也早。
他径直走到沈风禾面前,慢慢道:“本官也要一碗葱油面。”
陈洋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心里翻江倒海。
少卿大人竟连续两日来饭堂了!
想当初他特意做了精心调配的芫荽粥,满心盼着能得句夸赞,结果少卿大人就尝了一口,之后再也没踏过饭堂半步。
芫荽是多么好吃又鲜亮的菜。
他要是有钱,他要在大唐种满芫荽。
且。
让不喜吃芫荽的人,去种芫荽。
沈风禾应声转身,立刻煮面拌面,动作行云流水。
金黄的葱油很快就裹上爽滑筋道的面条,被递到陆瑾面前。
陆瑾往那一坐,身旁的吏员们便自动离开一丈开外。
纵使少卿大人平日里温润端方,从来不苛责下属,但他是上司。
在寺内瞧见了都最好不要打招呼,装作没瞧见。
陆瑾接过碗,目光却落在沈风禾颈侧。
她的脖颈露在衣领外,皮肤上印着几道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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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眼。
今日他起身时天还暗着,并没有注意到。
他抬眼看向沈风禾,眉峰微蹙,“你的脖子怎回事?”
沈风禾舒了一口气。
心底只想冷笑。
“不是少卿大人您掐的吗?”
陆瑾握着筷子没动,片刻才缓缓开口,“本官怎会掐你?”
沈风禾看着他一脸全然不知的模样,心里更觉无奈。
她举起右手,给他演示,“就是用的手,对我使劲一掐,力道大得险些把我掐死。”
“夜里?”
沈风禾点点头。
陆瑾回想了一阵,却依旧毫无头绪。
他沉默了瞬,忽然若有所思般低语,“他在床笫之间......竟还喜欢这样?”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沈风禾眼里更是错愕,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啊?”
陆瑾低头夹了一筷子葱油面。
面条筋道爽滑,葱油咸香勾人,完全不腻口,与昨日的加了肉的生煎馒头不分伯仲。
她做的饭。
很好吃。
母亲说,她是担心他的身体而来的。
陆瑾慢斯条理地吃了几口,抬眼时,眉眼依旧温和。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脖颈之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若本官夜里再有什么反常举动,或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你不必满足。”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药膏消肿止痛,你拿去擦擦颈侧,会好的快些。”
沈风禾知晓啊。
昨日她用的就是这瓶。
且,是他给她擦的。
陆瑾一连串的逻辑错位让沈风禾无从反应,只有满心的无语。
郎君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在装糊涂?
这与揍了旁人一拳,再给颗饴糖尝尝,有什么不同?
那不是什么癖好,是实打实的掐人!
但她看着他温润无波的眼眸,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风禾有些想挠脑袋。
郎君,他这儿,好像有什么问题。
陆瑾看着面前的新妇,面色一忽儿青白,一会儿泛红,眼底又泛起黑气。
想来她是被陆珩欺负狠了。
他吃了半碗葱油面,明毅急促地闯进来,拱手禀报道:“少卿大人,清明渠那边又发现了浮尸!”
陆瑾喝了口茶,“这件浮尸案,不是一直由雍州府督办,还未有线索吗?”
“这次不一样。”
明毅压低声音道:“死者是太常寺的协律郎,死法和之前清明渠那几起一模一样,雍州府那边拿不定主意,特意派人来请您过去瞧瞧。”
陆瑾应声起身,面也没吃几口。
沈风禾见状,塞了个油纸包给他。
她嘟囔:“这是今早炸的油条,我本来自己吃的。”
陆瑾低头看了眼她伸过来的手,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多谢。”
沈风禾目送他走远,转身回到灶边将那瓶药膏放进随身的挎包里。
吴鱼洗完一叠碗,往沈风禾身旁凑,有些疑惑:“妹子怎回事,我方才数了,一盏茶内,少卿大人起码瞧了你十二次。”
14. 溺水案
平康坊附近的清明渠边围了一大群人。
“少卿大人来了。”
捕手瞧见身影便通报,百姓们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条通路。
雍州司法参军张卓迎上来,面色凝重:“陆少卿,这是第五具了,死法与先前的如出一辙。”
死者躺在地上,一身青色官袍被水泡透。
“孙仵作,细说。”
孙仵作躬身应道:“回少卿大人,死者确系太常寺协律郎周文,年四十三岁。死于昨夜亥时交子至丑时初,距此刻不足六个时辰。尸身口鼻淤积泥沙,胸腹鼓胀,应是溺毙。舌尖泛赤,身上有残留酒气,生前定是饮了不少。”
“周身肌肤无磕碰瘀青,骨骼无断裂损伤,未见外力加害痕迹。但——”
孙仵作叹了口气,继续道:“与前四位死者一样,尸身血气相失极多,肌肤苍白,肌理干瘪,不似寻常溺亡该有的血色,也是脖颈之处,有细微泛红的伤口。”
这半月内已是发生了四起连环溺水案,但毫无头绪。
“猫鬼,肯定是猫鬼作祟!”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一个的老汉面露惧色,“前几起不也是这样?夜半溺死、血被吸光,各坊都在传......是猫鬼在害人。”
这话一出,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议论。
“放肆!”
张卓厉声呵斥,“天子脚下,何来鬼怪之说?再敢造谣惑众,以扰乱治安论处!”
人群霎时静了些,却仍有不少人面露惧色,交头接耳间频频瞟向那具尸身。
一人怎会无外伤,却失去那么多血,这太令人恐惧。
张卓向陆瑾继续补充:“陆少卿,前四具死者有西市做香料生意的行商,城南浣纱的娘子,城外护林的少年郎,还有个帮人跑腿送信的脚夫。他们身份悬殊,分散在长安各处,经捕手逐一排查,彼此素不相识,连日常活动轨迹都毫无交集。”
陆瑾缓缓开口:“太常寺协律郎周文,近来可是长安炙手可热的新贵。他谱写的《庆云乐》,天后赞过音韵清雅,有太平气象,数次召他入宫演奏......”
“正是。”
张卓连连点头,“他昨日午后还在太常寺练乐,晚间有人见他去了平康坊的酒肆,之后便没了音讯,谁知今晨就被人发现浮在渠中。”
陆瑾不再多言,迈步沿着渠岸缓缓行走。
冬日的渠水结着薄冰,岸边湿滑泥泞,隐约能看到几处杂乱的足印,想来是围观百姓留下的,也不足为奇。清明渠在此处水流较缓,岸边有一片低矮的柳林,夜色深时极易藏人。
仍有百姓在旁窃窃私语“猫鬼”,有人甚至说见过黑毛巨猫在渠边游荡。
陆瑾停下脚步,“诸位稍安勿躁。”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陆瑾继续道:“狸奴自古便是祥瑞,能驱鼠护宅,何来害人之说?此番命案,绝非鬼怪作祟......本官会下令彻查,近日天气寒冷,渠边湿滑,且宵禁之后切勿深夜出门走动,务必保重自身安全。”
有了大理寺少卿的话,百姓们脸上的惧色稍减,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
陆瑾转头吩咐:“将尸身好生带回敛房,再细查一遍,切勿遗漏任何细节。”
“是,少卿大人!”
捕手连忙应下,指挥着手下抬起尸身。
张卓跟上陆瑾的脚步,低声道:“陆少卿,连身份毫无关联的死者都找不到共同点,如今又添了个受天后赏识的协律郎,这案子......且猫鬼之说最近又盛靡长安,与天后......”
“张参军,驱散围观百姓,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渠岸。”
他转头看向张卓,面容虽温润,眸色却深沉,“且天后的事,不是我等可以议论的。”
永徽六年,传闻天后缢杀萧淑妃,她在绝望与怨恨中留下毒咒——
愿阿武为老鼠,吾作猫儿,生生扼其喉。
自此,宫内外猫鬼之说频频。
“陆少卿说的是。”
张卓了然,立刻调转话题,“还请陆少卿随下官一同去雍州府。”
一行人转至雍州府,将卷宗去抱来。
“陆少卿,这是前几起浮尸案的全部记载,死者籍贯、行踪、尸检详情都在里头。”
张卓随手下进来时,陆瑾正立在一旁用饭。
油纸掀开后露出金黄酥脆的油条,他咬下一小块,面香混着油香气在蔓延。
张卓忍不住疑惑:“陆少卿,这是油饼的新吃法?瞧着倒是酥脆可口。”
陆瑾收起油纸,净了手后取了一卷卷宗,“这是内子亲手所制,临行前叮嘱本官查案辛劳,务必垫垫饥肠。”
“噗——”
一旁的明毅刚喝了口奉上来的热茶,闻言猛地呛了一声,满眼惊愕地看向自家大人。
大人对女色素来淡漠,怎么成婚不过数日,竟会这般随口提及内子。
张卓识趣地拱了拱手:“原来如此,是下官唐突了。陆少卿慢看,下官先不叨扰,有任何吩咐随时唤下官。”
这陆少卿这桩婚事来得突然,原以为只是遵陆老夫人的应付,谁知竟与夫人这般恩爱,连出门查案都带着夫人亲手做的吃食,还挂在嘴边提及。
办案与内宅都处理得当,他真是值得人学习啊。
陆瑾“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翻起卷宗。
大理寺后厨的案台上堆着半扇刚宰杀的豕肉,肉色新鲜。
陈洋叉着腰站在一旁,“把这些豕肉仔细拾掇干净,筋膜剔净,肥瘦分理,能用的都得妥善冻起来。你方才用了那么多胡麻油,铺张浪费。眼下赶紧给我熬些油,不然我今日给大人们炒菜,油都没了。”
一旁正在切菜的吴鱼抬头,小声嘀咕:“陈厨,货架上还囤着不少胡麻油呢,足够好几日用了......”
“要你多嘴!”
陈洋狠狠白了他一眼,“胡麻油哪有荤油香,大人们连日查案辛苦,吃点荤油补补怎么了,你没瞧见今早少卿大人朝食都没吃完就急匆匆出门了。定是案情紧急,耗费心神,不多吃点荤腥怎么撑得住?”
他说着,又瞥向沈风禾,“动作麻利些,晚食前必须把油熬好。”
“明白。”
沈风禾拿刀剃将豕肉上的杂质仔细剔除,动作娴熟利落。
新入厨子被老厨子刁难,这事别说是大理寺,就是坊间酒楼食肆也频频发生。沈风禾十四岁时,接过村里一位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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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丧宴,那老主厨恨不得一下午叨叨上万字,用于立威。
许是陈厨在大理寺做惯了。
做个百人份朝食,熬个油。
那也......太简单了。
吴鱼见沈风禾不卑不亢,悄悄朝她递了个同情的眼神,又低下头飞快切菜,不敢再惹陈洋不快。
陈洋踏出后厨时,见几个吏员说说笑笑地走来。
他快步迎上去:“吏君们可是饿了,想用些什么?”
为首的吏员爽快道:“还吃今早沈娘子做的葱油面,方才随少卿大人前去平康坊,记了好些东西。眼下越想越馋那口,再来一碗才过瘾。”
他扬声朝后厨里喊:“沈娘子,沈娘子在吗?麻烦再煮几碗葱油面!”
“好嘞!”
沈风禾在里头应声。
几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又被端出来,陈洋一个主厨已然无事可做。
他费劲心思刁难沈风禾,到头来吏员们心心念念的还是她做的吃食,这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憋出火来,却又不敢在吏员面前发作,只能硬生生忍着。
他正憋着气,就见一个身着深绿官袍的男人跟在吏员身后走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
陈洋瞧着面生,连忙收起不快,试探着笑问:“这位吏君看着眼生,不知想用些什么?”
一旁的吏员连忙介绍:“陈厨,这是新调来的狄寺丞,今日刚到大理寺任职,可是咱们的顶头上司!”
“哎唷,原来是狄大人!”
陈洋心头一凛,忙不迭点头哈腰,态度恭敬了数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大人,大人想用些什么?厨里有新鲜豕肉、时蔬,您尽管吩咐!”
狄寺丞平和回:“无妨,随意上些便可,不必太过铺张。”
“得,那小的这就给狄大人炖一锅软烂喷香的豕肉,再配两样爽口小菜,保管大人吃得舒心。”
他转身往后厨走,路过沈风禾身边时,吩咐道:“快些熬油,这位大人你就别给他上葱油面了。”
菜很快上了桌,狄寺丞夹了一块豕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蹙了蹙眉。
一旁的吏员正等着葱油面,见状便凑趣问道:“狄寺丞,这炖豕肉味道如何?陈厨的手艺在大理寺饭堂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狄寺丞深吸一口气,“尚可,只是腥气未去,略欠火候。”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知晓陈洋脾性的吏员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庞录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吸溜了一大口。
眼角的余光瞥见狄寺丞,他停下筷子,惊喜地嚷嚷:“怀英!你怎会在此?竟也调来大理寺了?”
他端着面走到狄寺丞桌前,一屁股坐下,扫瞧见上的炖豕肉后撇了撇嘴:“你咋吃这个?陈洋那手艺,也就糊弄糊弄不挑嘴的。要我说,还得是沈娘子做的葱油面,香得很!”
狄寺丞挑眉:“哦?竟有这般好吃?”
“那可不。”
庞录事说着,直接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葱油面,不由分说地往狄寺丞嘴边送,“来怀英,你尝尝就知道了。”
面送到嘴边,狄寺丞无奈却也不推辞,张口咬下那口面。
嗯,鲜香无比。
15. 同淋雪
“这铁锅又沉又爱生锈,擦一次费草木灰,也不知你们图什么。”
陈洋见沈风禾正对着那口铁锅熬油,冷嗤道:“大唐的吃食,本就该蒸、煮、炙,突显食材的本味。”
大理寺这几口铁锅,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厨役申请的。
此人来自岭南,整日里就与他们说道如何炒那些海鱼海蚝,说什么大火快炒才够鲜。他们俩因为做饭的方式互不对付,终是动起手来。
陈洋眼下想想,还心疼他的那两颗牙。
自从那厨役走了以后,这几口铁锅便成了摆设,也不常用。
沈风禾倒是很喜欢用铁锅。
她握着长柄轻翻动油丁避开溅来的油星。底下的火燃得正旺,油丁在锅里渗出油,缩成浅褐色的脂渣,浮在金色的油脂上轻轻晃动。
沈风禾把竹筛架在油罐上,用双手端起铁锅。这锅确实沉,她得借着腰劲。
清亮的油顺着筛眼缓缓流入大碗中,滤完油的脂渣再倒进盆,撒上少许盐,香气扑鼻。
灶里的火从旺烈渐渐转成余烬,这么大半扇豕肉,沈风禾守着铁锅熬了近一个多时辰。
不过冬日守着灶台倒是暖和,她等油时,还能坐下来吃几口茶休息。
锅里的豕肉熬出满满几罐油,剩下的脂渣鼓鼓囊囊堆了一大盆。
沈风禾舀了半碗脂渣,撒了一小撮安息茴香。粉末撒在温热的脂渣上,一时间辛香味更浓。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脂渣外脆里酥,油香在齿间炸开,安息茴香的微辛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越嚼越香。
“妹子,都忙好了咋还在这。”
吴鱼看了眼沈风禾额角的汗,“累不累,灶火烤了这半天,歇会儿呗,油晾着也不碍事。”
沈风禾点点头,“还好。”
趁着油凝固的功夫,沈风禾和吴鱼一起端着碗,到饭堂歇脚。
她把那碗撒了安息茴香的脂渣端到木桌上,“鱼哥,尝尝?”
吴鱼嗅了嗅,拿起一块脂渣嚼了两下,咂咂嘴道:“哟,是安息茴香,妹子你可真舍得,这东西还挺贵。”
“就放了一点点。”
沈风禾笑着继续拿了一块,“尝个新鲜味罢了。”
两人吃茶嚼着脂渣,越吃越香,话也多了起来。
吴鱼嘬了一口茶沫子,问道:“说起来,妹子你这几日上下值可得小心些......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害怕。”
“什么事?”
“你可知晓长安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猫鬼吃人传闻?”
吴鱼压低声音回,“就是咱们少卿大人今早去查的案子。”
“猫鬼吃人?”
沈风禾愣了愣,“我没听过,这是怎么回事?”
“你居然不知道?”
吴鱼有些意外,“这传闻都传了小半月了,说每到夜里,就有猫鬼出来作祟,专挑独身行走的人,先吸光人的血,再把人丢进清明渠里溺死,死状可吓人了!”
“这传闻......靠谱吗。”
吴鱼嚼着脂渣继续道:“怎么不靠谱?我听他们说,那巨猫出没,模样瞧着比熊还大。”
他转头看向沈风禾,一脸郑重:“妹子,你下值可得趁早,夜里在家门窗也得关严实了,最好有个男人陪着。”
沈风禾应道:“嗯,我家中有郎君。”
“啊?”
吴鱼眼一瞪,嘴里的脂渣差点掉出来,“你居然成亲了?瞧着这般年轻,倒没看出来。”
沈风禾没多解释,拿起一块脂渣慢慢嚼着。
“那就好,有郎君在,总安心些。”
吴鱼松了口气,又要往下说猫鬼的传闻,饭堂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狄大人!”
吴鱼见了来人,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转头扯了扯沈风禾的衣袖,“妹子,这是咱们大理寺的狄寺丞,快拜见狄大人。”
“不必多礼。”
方才沈风禾一直在后厨忙活熬油的事,未见狄寺丞,当下才是第一眼。
他很瘦,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似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不知为何,沈风禾虽从来没有见过他,但记忆深处总觉得他应该更壮实一些,更精神一些。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狄寺丞淡淡开口问:“沈娘子有话要说?”
“没,没有,只是觉得狄大人......看着清瘦得很。”
沈风禾自己十分疑惑,她对狄大人的记忆到底从何而来。
吴鱼吓了一跳,连忙打圆场:“狄大人,妹子是直性子,您别见怪。”
狄寺丞却不以为意,反而捋了胡须笑了笑,“无妨,本官向来吃得少,自然胖不起来。”
很快他看向吴鱼,“方才听闻你们在说猫鬼?”
吴鱼喏喏道:“是,是坊间的传闻......”
“世上无鬼。”
狄寺丞严肃道:“所谓猫鬼,不过是装神弄鬼害人的奸徒,借传闻掩人耳目罢了。日后在大理寺内,不要传这些。”
吴鱼连忙点头哈腰。
陈洋淘完粟米蒸上,想吃口茶歇会,眼睛一眯便见到狄寺丞又来了。
他笑问:“不知狄大人晚食想用些什么?蒸羊,煮酥酪,或是炙块羊肉,大人吩咐便是!”
“方才午间尝过沈娘子的葱油面,觉得滋味不错,眼下还是想用些沈娘子做的。”
陈洋嘴角抽了抽,“这......狄大人,沈娘子做的葱油面虽不错,但总不能一日都吃葱油面,还是换些精致的菜式。”
葱油面葱油面,一天到晚就知晓葱油面。
狄寺丞没理会他的话,向沈风禾询问:“沈娘子今日除了葱油面,还能做别的?”
沈风禾心里一喜,笑道:“自是可以!”
她真想让狄大人胖些。
“那去做吧。”
沈风禾得了准话,转身就往后厨去。
灶里重新添了柴,豕油滋滋作响时,沈风禾用切碎的葱白呛出鲜香,再舀了一大勺金黄的脂渣。洗净沥干白菘肥厚脆嫩,她特意切成方寸的块,一起倒进去。
沈风禾握着铁铲翻炒,白菘在铁锅里翻滚,渐渐软塌下来,再加些热水慢慢炖着。
又做一道蟹黄豆腐,用咸鸡子黄充当。
她另起一锅,舀了半勺油烧热,将咸鸡子黄末撒进去,一边撒一边搅拌。加水沸后,再滑入豆腐块,用勺子轻轻推搅,让豆腐染上了诱人的暖色。
出锅时勾少许薄芡,又滴胡麻油提味。
吏员们嗅着味,三三两两地往饭堂涌,远远就听见有人喊:“闻着这香,我猜是沈娘子,我先去也!”
几阵风刮过。
沈风禾添了脂渣炖白菘和蟹黄豆腐还没一会,饭堂便来了不少人。
吏员们见菜端上桌,拿了碗排队去添。
脂渣炖白菘油光锃亮,蟹黄豆腐更是诱人,细腻的豆腐混着金黄的汤汁,香气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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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将脂渣炖白菘盖在粟米饭上,脂渣和白菘此刻已经炖烂。
汤汁融进饭里,脂渣酥软,白菘清甜,随着粟米饭一块进嘴,又香又下饭。
狄寺丞用勺子将蟹黄豆腐与粟米饭拌着吃。
豆腐细腻如凝脂,汤汁金黄鲜亮,一块拌入到粟饭中,与之混合。
粟饭变得咸香诱人,口中一呡,温润带沙,一时间竟真分不清是鸡子黄还是蟹黄的风味。
狄寺丞满意失笑。
说不定来了大理寺,他真要长胖了。
两顿菜下来,饭堂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和赞叹。
吏员们埋头苦干,或是就着蟹黄豆腐扒饭,或是专挑脂渣吃,也有钟爱吃清甜的白菘帮子的。
“陈厨,饭不够了!再蒸些粟米饭来!”
陈洋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
他瞥了眼灶台边那口铁锅。
豕肉这东西做不好总有腥味,他以往总觉得不如羊肉鲜嫩,没想到熬成脂渣炖了菜,这般受欢迎?
他快速淘好米,放进甑里蒸上,转身又看向那盆剩下的脂渣,忍不住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口感酥脆,混着淡淡的盐味,滋味美妙。
陈洋砸了砸嘴,吃了半盆。
后厨的碗筷收拾得飞快,吴鱼和剩下两位厨役盯着一边摞着空荡荡的瓷碗,只觉今日洗碗真方便,竟刮得这样干净。
沈风禾擦干净灶台,收拾好自己的挎包准备回家。
窗外又飘起了雪,落在地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她这雪看着不大,可天黑得快,要是耽搁,坊门一关可就麻烦。
沈风禾披了斗篷就往外跑。
大理寺的门口,陆瑾立在一旁。
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遮住了漫天飞雪。
沈风禾下意识停下脚步,低声唤道:“少卿大人。”
陆瑾迈步走近,伞沿微微倾斜,将她罩进一片无雪的天地里。
“无人在旁,可不唤这个称谓。”
沈风禾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他:“郎君忙完了吗?”
“没忙完。”
陆瑾走在她身边,“卷宗要分析,线索要梳理,本是忙不完的。”
“那郎君为何在......”
“案是要办,家中也要顾好。”
陆瑾的声音依旧温和,“天快黑了,雪又下起来,最近长安不太平,我随你一同回去。”
他说着,自然地侧身,将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些,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雪。
“走吧,再晚些,坊门该关了。”
一路走来,雪似乎落得更密了,陆瑾手中的油纸伞稳稳罩在两人头顶。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你靠过来些。”
沈风禾“啊”了一声,连忙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
陆瑾低头看了眼她斗篷上的雪,替她掸了掸,“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这般拘谨。”
难道不是吗......
沈风禾想。
沉默又着往前走了一段路,雪落在伞上,偶尔飘上两人鬓发,簌簌有声。
陆瑾忽然伸手揉了揉眉心,伞也跟着晃。
沈风禾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看向他:“郎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两人靠得极近,他身上的柚花香混着雪气扑面而来。
他低声暗哑,“没什么,快些回家。”
16. 又宵食
陆母望着陆瑾匆匆往书房去的背影,又瞥了眼独自往自己院落走的沈风禾,忍不住地长吁短叹。
“这都嫁过来好几日了,圆房的事还没个影。士绩他......该不会是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钱嬷嬷是陆母的乳母,也是心腹。
她连忙规劝,“老夫人您可别瞎想,爷瞧着身板结实得很,上月陪着陛下冬猎,陛下还赞爷勇毅过人,文武双全,是栋梁之材。这样的身子骨,怎会有那等隐疾,您放宽心就是。”
陆母脸色稍缓,却仍愁眉不展:“话是这么说,可眼见着阿禾那孩子温顺懂事,士绩却始终不温不火,我如何能放心......我要你前几日去打听的那东西,怎么样了?”
钱嬷嬷了然,含笑道:“老夫人放心,太医署那边回话了,确有对症的药膳方子。是用泾阳贡的鹿肾为主材,配西域运来的苁蓉、巴戟天,再按他们秘传的法子慢炖,补精益气,强阳道。虚者用则与常人无异,爷那样的......”
她清了清嗓子,“会更甚。且问您何时要,他们好提前备好药材炮制。”
陆母沉吟片刻,道:“再缓几日吧,先看看士绩与阿禾的相处情形。”
她忽然又追问:“你跟太医署的人是怎么说的?”
钱嬷嬷笑着应道:“老夫人尽管放心,太医署的人嘴严得很,断不会外传。老奴只说是给陆家远房的一位爷求的方子,旁人绝不会联想到咱们府上来。”
陆母点点头,又望向书房方向,低声嘀咕:“也是,若是让人知晓了,岂不是折了他的脸面。”
沈风禾才回自己院里,陆瑾就步子匆匆进了书房。方才路上他还让她再靠近些,眼下一到家就又跑。
“少夫人!快些快些!”
香菱像只轻快的小蝴蝶,从廊下扑过来,“奴今日特意给您备了香汤,再磨蹭可就凉啦!”
沈风禾被她拽着胳膊往耳房走,无奈道:“急什么,我再坐片刻歇口气也好。”
“那可不成。”
香菱回:“冬日里的热水凉得快,奴加了栀花,既能香身,又能暖身子,您泡着舒坦。”
耳房里很暖,到处是清润的栀花香,闻着就让人放松。
沈风禾踏进浴桶,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
香菱帮她解开发髻,将乌发浸入水中轻轻揉搓,“爷呢,方才不是还跟少夫人一道回来的吗?”
“进书房了。”
沈风禾掬起一捧水浇在手臂上。
“这个爷!”
香菱又气了,“明明是夫妻,怎么总躲着您。”
沈风禾没接话,只静静泡在香汤里,任由暖意驱散连日来的些许疲惫。洗了约莫半个两刻,才穿着寝衣出来。
香菱早已备好了炭盆,给她烘头发。
炭火烧得正好,热气拂过发丝,没多久就烘干了大半,淡淡的栀香也缠在发间挥之不去。
沈风禾满意地挨着床沿坐下,但还没来得及舒展身子,香菱便又在房外喊。
“哎呀少夫人,雪团跑啦!跑得飞快,奴抓不住它!”
沈风禾起身往外走,见一团雪白的影子“嗖”地从廊下窜过。
她皱了皱眉:“我方才沐浴前还喂了它,门闩得牢牢的,怎会开了?”
香菱一边追,一边笑,语气却故作焦急:“奴也不清楚,许是雪团自己顶开的?它可机灵着呢,少夫人您快追它,雪团最听您的话了!”
兔子像是认准了方向,直奔书房而去。
沈风禾正要开口唤,就见雪团后腿一蹬,从书房半掩的窗缝里钻了进去,毛茸茸的尾巴一闪就没了踪影。
怕是冤家路窄。
沈风禾没法子,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只点了几盏蜡烛,烛火摇曳着映出桌案旁半明半暗的身影。
陆珩斜倚在榻上,锦袍松垮地披在肩头,领口微敞。
衣袍下有锁链,玄铁铸就,两端牢牢锁在榻边的雕花立柱上,另一端缠在他的手腕上。
“郎君?”
榻上之人看着她,烛火落在他眼里,似是沉沉的暗芒。
“过来。”
沈风禾迟疑着上前,还没站稳,就被他拽住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跌坐在榻上。
“郎君,你这手上的锁链......”
陆珩低嗬一声,笑意里有几分嘲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刚沐浴过,墨色垂在颊边,衬得她面容更加姣好。身上的暖香丝丝缕缕漫过来,是栀花的清甜,勾得人心里发痒。
“夫人。”
他的手指勾着她的发缠绕,“我们成亲前,你是不是见过我?”
沈风禾摇摇头,“没有。”
她在乡下长大,不可能见过常在长安的陆瑾。
陆珩的目光随之一暗。
锁链清响几声,他往后一靠,沉默了许久。
“那就奇怪了,我们成亲才几日。”
他忽然开口,“可我已经很久不被锁着了,眼下,又锁上了......嗬,怕我抢你啊。”
若是没见过,不存那份心思,陆瑾又为什么会这样。
沈风禾“啊”了一声,“那郎君为何要上锁?”
又是一阵死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
陆珩看着她,最终只吐出几个字,自嘲道:“苦心志,劳筋骨......”
沈风禾:......
她见过自苦的,没见过用锁链锁着自己劳筋骨的,他又无须科考。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颈间近乎已然看不清的红痕上,在怀中翻找片刻,眉峰微蹙:“药膏呢?”
沈风禾从袖中取出瓷瓶,无奈道:“郎君,你白日给我了啊。”
陆珩接过,沾了些药膏,指腹贴着她的红痕缓缓打圈,“还疼吗?”
“不疼,快好了。”
待擦完药,陆珩又望她。
“我饿了。”
沈风禾顺着话头道:“那我让人去厨房拿些吃的来?”
“不要旁人做的。”
他有些执拗,“我要吃你做的。”
“知晓了。”
沈风禾无奈,才起身,手腕却又被他攥得更紧,硬生生拉回榻上。
她不解看他。
“不要走。”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响,叮铃当啷。
沈风禾被他缠得没辙,嘀嘀咕咕:“郎君不让我走,那我要如何给你做吃的,总不能在这书房里生火?”
她这话本是随口抱怨,没成想陆珩当即扬声唤道:“香菱。”
门外的香菱正抱着雪团,一边给雪团顺毛。
雪团蹭了蹭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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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她正兀自叹气,就听见书房里传来陆珩的声音,连忙应道:“奴在!”
“唤人去厨房把泥炉、炭火,还有米面油盐都搬来书房。”
香菱:?
她抱着雪团无语凝噎。
她有没有听错。
好好的良宵美景,爷不想着跟少夫人培养感情,反倒要在书房煮东西吃?
这香汤不香吗?
少夫人不美不香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雪团。
但抱怨归抱怨,主子的吩咐不敢不从,她只能认命地把雪团揣好,和其他几位丫鬟往厨房跑去,心里把陆珩念叨了八百遍。
泥炉燃着炭火,燃起的火映得沈风禾侧脸愈发柔和。
她淘洗好米,加水下锅煮至微沸,又将备好的皮蛋切丁,豕肉切成肉丝,腌渍片刻。
等粥煮得绵密,便先下肉丝搅散,待肉色变白,再放入皮蛋丁,撒上葱花、淋几滴胡麻油。
白糯的粥底里混着肉丝,皮蛋点缀其间,粉红翠绿,热气腾腾。
陆珩倚在一旁,盯着碗里的粥,眉峰微蹙,“夫人,我怎又吃粥?”
沈风禾作势要端走,“那我不做了,郎君另请高明。”
陆珩立刻伸手按住碗沿,“我吃粥就是了。”
他拿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底绵密顺滑,肉香与皮蛋的独特风味,咸淡适中,胡麻油的香气恰到好处地提味,一点不觉得寡淡。
好像又是夫人在乡下自己腌的鸡子。
她做粥也这样好吃,那陆瑾白日吃的,岂不是更好。
陆珩吃得很快,一碗粥没多久就见了底。
“我回去了。”
沈风禾收拾起空碗,起身要走。
“不准回去。”
陆珩又拉着她。
沈风禾无奈,“那郎君是要和我回房歇息吗?那你先把锁链解开。”
陆珩沉默片刻,“解不开。”
狗陆瑾。
他随即又扬声唤香菱,让她拿了床厚被褥。
门外的香菱闻言,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地去了,很快抱来一床厚锦被。
被褥铺在榻上,陆珩低声道:“你陪我。”
沈风禾看着那狭小的榻,小声嘀咕:“这榻也太小了......”
“不碍事。”
他就伸手将她拉了过来,顺势躺下,手臂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沈风禾猝不及防下贴上他滚烫的胸膛。
她像是枕头似的被他夹在怀里,动弹不得。
陆珩身上很暖和,隔着薄薄的中衣渗过来,比暖具好用,让人迷迷糊糊就犯困。
暖意渐渐漫遍全身,沈风禾睡梦间觉得热,下意识想往外挪,却被他圈得更紧。
“不准出来。”
“我热......郎君你松开些......”
沈风禾挣扎着道。
耳垂忽然传来轻微的刺痛,且湿湿热热。
陆珩低头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狎昵,吮咬了片刻。
他在她耳畔轻轻道:“那要圆房吗......”
沈风禾浑身一僵,连忙闭上眼,语速飞快:“郎君我不热了!睡觉!”
陆珩笑了会,没再为难她,只是收紧手臂,让她与自己贴得更近。
17. 回笼觉
今日陆瑾醒得依旧早。
她在他怀中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轻轻拂过他的手腕。
陆瑾维持着昨夜的姿势,手臂圈着她的腰,她整个人被贴在他怀里,发丝间尽是栀花香。
锁住了陆珩,她却来书房同榻。
她很喜欢陆珩?
片刻后陆瑾收回手,缓缓起身。
案上烛台还剩半截,他重新点燃。
他先检查过自己的中衣,并无半分凌乱,再看向沈风禾的寝衣,领口却松松垮垮地滑到肩头。
陆珩......
陆瑾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她的左耳上。
那里有个齿痕清晰可见,不似仓促一咬的浅淡,像是被人含在唇边细细吮咬过,才留下这般深刻的印记。
陆瑾眉峰微蹙,伸手取过案上的药膏,蘸了些许附在指腹。
他俯身,将指腹贴在那处齿痕上。先是轻轻点了点,待药膏化开,再按揉。
烛火摇曳下,他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又一点一点摩挲过耳垂,再后......几乎要将那处揉红。
药膏渐渐散开,他的指腹顺着耳尖缓缓下滑,落到她早已褪去红痕的脖颈上。
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直在那片脖颈处缱绻打圈。
别样的触感终于让沈风禾忍不住嘤咛一声,像是梦呓般轻道:“郎君......冷......”
陆瑾触着脖颈的指节一滞,低头看她,见她眉头蹙着,身子还下意识地往他方才睡着的方向蹭了蹭。
沉默片刻。
他将药膏放回案上,转身重新俯身躺回榻上。
似是与昨夜的姿势相同,陆瑾的手臂穿过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让她稳稳贴在自己的胸膛。
熟悉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沈风禾像是找到了依靠,往他怀里缩,眉头也舒展,呼吸又恢复了平稳。
陆瑾的视线却始终落着在她的左耳上,那枚齿痕在他方才的揉捏下愈发清晰。
很快,他的目光又流转到她完好无损的右耳上。
那里,没有齿痕。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唇瓣轻轻覆上她的右耳。
他先是用舌尖轻轻舔了舔,随即微微用力,咬住了柔软的耳垂。
“唔。”
沈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扰,迷迷糊糊地念叨:“郎君......不要咬了......昨夜,昨夜已经咬了很久了......”
无疑是火上浇油。
昨夜?
陆珩又对她做了这般逾矩的事,他是咬了多久?
做了哪些?
陆瑾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舌尖裹着耳垂轻轻吮咬,似是惩罚般却又刻意控制着分寸,不让她真的疼醒。
“郎君。”
她还是没有睁眼,“要,要上朝了吧?别咬了......”
陆瑾含着她的耳垂,闷闷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才松开唇,轻轻摩挲着被自己咬得泛红的右耳。
“今日不去。清明渠的案子还没头绪,可申奏暂免朝会,事后报备即可。”
说罢,陆瑾再度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的目光在她左右耳的两处痕迹上流转,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满足。
他吹灭案上烛火。
明毅准备向往常那样翻窗进去,拿在他身上保管的钥匙替少卿大人解开锁链。
不过才推开半扇窗,他便一愣。
榻上被褥拢得严实,少卿大人侧身躺着,手臂圈着少夫人,将人揽在怀里,闭眼休憩。
明毅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一时没了主意。
那锁链是按规矩打开,还是暂且不动。
正犹豫间,一只手突然从底下揪住他的衣角,力道颇足。
香菱仰着脸,“明毅哥哥,你怎又翻窗?”
香菱手上用力,本就站得不稳的明毅直接被从窗台上揪了下来。
他哭笑不得嘀咕:“香菱,你这力气怎愈发大了。”
香菱关上窗户,似是指责道:“别吵,爷和少夫人还在里头睡......还有,日后不要翻窗,要走正门,要与我报备,爷的院里可是多了少夫人的。”
耳房廊下的火早已熄了,只剩一堆黑红的炭火,余温袅袅。
香菱蹲在火边,手里拿着根细木棍,扒拉着炭火底下埋着的芋头。
芋头被炭火焐得熟透,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
她小心翼翼用木棍夹住一个芋头,外层的焦皮,烫得她赶紧松手又接住,使劲吹了吹,“明毅哥哥来吃一个,很甜的,就是刚扒出来有点烫。”
明毅掂了好几下,才适应了温度。
他慢慢剥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乳白软糯的芋肉。
芋肉热气腾腾,甜香更浓。
他拿到嘴边哈了好几口气,咬下一口,含糊道:“......他们昨晚,就这般抱着睡?”
香菱自己也夹了个芋头,剥着皮点头如捣蒜,“是啊,我守了大半夜,就听着里头安安静静的。爷整夜都没叫水,我一直候在外头,白熬了半宿。”
她咬了口芋头,皱起眉头,“爷到底为啥呀......明明都抱在一块儿了,怎就不圆房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明毅,认真道:“明毅哥哥,不如你回头劝劝爷?少夫人多好,爷总这样也不是事儿。”
“噗——”
明毅刚咽下的一口芋头差点喷出来,咳得脸颊通红。
他哭笑不得回:“这哪是我能劝的?香菱你休要胡说。”
芋头虽软糯,但他的小命也想要。
沈风禾是被窗外隐约的人声吵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环在腰间的手臂。
她还被抱着。
气息拂在她颈侧,柚花香与栀花香纠缠在一起。
她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郎君!你怎还在?不上朝了吗?”
陆瑾被她的动静扰醒,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回,“今日不去。”
他松开手臂,撑着榻沿起身,“一会直接去大理寺,还要同雍州府的人再去清明渠案发现场看看。”
沈风禾点点头,飞快地从榻上爬起来,整理着微乱的寝衣,“那郎君我去上值了。”
“不必急。”
沈风禾回头,见他已整理好衣袍,“一起去吧。”
雪已经停了,天却还是暗的,坊间没什么人。
沈风禾披着件斗篷,脚步飞快地走在前头。
身后的陆瑾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开口唤道:“过来。”
沈风禾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又折了回去,走在他身侧。
陆瑾侧目瞥着她拘谨的模样,淡淡道:“昨夜都那样了,如今还把我当成洪水猛兽?”
她走在他身旁窝着的模样,真像雪团。
沈风禾回:“不是的......我是怕旁人瞧见了,日后都不愿吃我做的东西。”
明明没哪样。
就是两只耳朵有些疼。
陆瑾“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不多时,大理寺的朱红大门便映入眼帘,沈风禾冲他挥挥手,转到后头进厨院。
陆瑾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才踏进大理寺。
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受天地礼法认可,为何他生出了一种偷感。
沈风禾进厨院时,听见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陈洋嗷嗷的痛呼。
陈洋正对着油锅皱眉,锅里的面坯炸得焦黑,油泡翻滚得格外猛烈,不少油星溅到他手背上,红了一片。
“陈厨,您这是干嘛呢?”
陈洋回头见是她,懊恼又不服气道:“还能干嘛,想着做你那叫油条的东西,可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我下了锅就不是那么回事,要么炸硬了,要么就跟现在这样,外面焦得发黑,里面还生着芯。”
做菜,还是煮与蒸,最是方便。
这油锅用起来咋这样难。
陈洋不信邪,又想往油锅里丢面坯,被沈风禾伸手拦住。
“陈厨,火太大了。”
沈风禾见到灶里旺得蹿高的火苗,认真解答,“油条要外酥里软,油温不能这么热,微微冒泡便行。火太猛,外面很快焦糊,里面的面还没来得及膨胀,自然是生的。”
陈洋被油星溅得手疼,又看着一锅焦黑的油条,烦躁道:“得了得了,那你来,你来炸,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诀窍。”
沈风禾见他脸色涨红,显然是急坏了。
她的视线落在案上的面团上,含笑夸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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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喂陈厨,您这面发得可真不错!”
说罢,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面团,“手感松软,比我上次发的还好呢。”
吴鱼也探头一看,跟着点头称赞:“哎哟喂,确实不错!这面团发得那叫一个地道!”
陈洋本还憋着一股气,听两人这么一说,心里有些畅快。
他挑了挑眉,自得道:“那是!我跟你说,发面这活儿就得细致,这面啊它要......”
陈洋在一旁吹嘘他发面的绝活,沈风禾净手后便挽起袖子。
她揪了些面团,按压成宽窄均匀的长条,两条一叠,用筷子在中间迅速压出一道印,两端捏紧,动作行云流水。
她从灶下拣了几根柴出来,原本翻滚的油也渐渐变得细密,便用筷子沾了一点面团试油温。待油温正好,她随即拎起几条生坯,顺着锅轻轻滑入。
“滋啦”几声,面坯遇热迅速膨胀,在油锅里浮了起来,慢慢鼓成金黄蓬松的模样。
她手持长筷,不时给油条翻个面,动作轻巧又稳当,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
油星不再飞溅,只在油条周围泛起细密的小泡,厨房里很快飘起面向。
不多时,油条炸得通体金黄,瞧着就酥脆可口。沈风禾将它们捞起,放在一旁。
陈洋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见她炸好第几根,便忍不住伸手拿起。
他嗅了嗅,咬下一大口,油条外壳酥脆,内里却松软多孔。
油香气混着淡淡的咸鲜,越嚼越香,完全没有他之前炸的焦糊味或生芯感。
他咂咂嘴,脸上有些惊艳,却很快板起脸,重重“哼”了一声,“也就那样,不过是火候拿捏得准些罢了。”
吴鱼也不甘示弱,早已支起骡子磨好的豆浆,正往锅里倒,将它们慢慢煮开。
沈风禾手上不停,将一条又一条生坯滑入油锅,看着吃得喷香的陈洋问:“陈厨,您发面这样厉害,敢问当了几年厨子。”
陈洋吃完油条,擦了一把手,“在大理寺呆了三年,谁不晓得我的手艺?”
吴鱼那里的豆浆已经煮好,嘴快得没把门,“妹子你有所不知,来大理寺前咱们陈厨之前可不是干厨子的。早年给户部侍郎大人驾车,日子过得滋润,跟厨房这行当压根不沾边呢。”
陈洋狠狠瞪了吴鱼一眼,“你小子多什么嘴!”
待忙完,沈风禾和吴鱼一起把一筐金黄酥脆的油条,两大桶豆浆搬到外间时,大理寺的吏员们早已排起了长队。
“少卿大人,您今日怎这样早!”
庞录事几乎是跳进来打招呼。
“庞老早。”
陆瑾看了一眼灵活的身形,“您的腿脚......”
“哎哟喂,有些疼。”
旁录事立马捂着自己的腿,朝着沈风禾呼唤,“快些拿碗豆浆给我补补,多放两勺糖。”
陆瑾的面前摆着一碗咸豆浆,是沈风禾特意调制的。汤色乳白,里面放了油条段、葱花、盐和碎咸菜。
他舀了一勺豆浆送入口中,豆浆咸香醇厚,再吃一口吸饱了豆浆的油条,油条外软中又带着余脆,咸鲜交织。
“沈娘子,你给少卿大人这么大一碗,我也要!”
有个小吏抓着两根油条,一手端着豆浆,学着陆瑾的样子,把油条泡进咸豆浆里。
他忍不住赞叹,“真是风味独特啊。”
“我不同意咸豆浆。”
史主簿尝了一口后使劲咽下,立马换了一碗甜的,“这油条单吃好吃,但入咸豆浆,简直是有辱斯文,来个吃甜的和我坐一桌。”
“你胆敢不认同少卿大人的吃法,我同意吃咸!”
众人吃得热火朝天,或是狼吞虎咽,或是细嚼慢咽。
当真分成了吃甜派与吃咸派。
陆瑾放下碗,已然将沈风禾端上来的东西用得一干二净。
“阿禾,我去清明渠查案了。”
“啊?”
沈风禾正在他面前收碗,听了这声,眼里满是错愕。
他怎也唤起她的乳名。
他起身路过她身旁时,轻声道:“最近忙,但待案子结束,我会休沐陪你回门。”
饭堂里热热闹闹的,吴鱼收拾着碗筷,见沈风禾一脸失神。
“妹子,你脸咋这么红啊,我们饭堂太热了?”
18. 鹿鞭酒
大理寺近来最惹眼的便是沈风禾做的油条,它成了吏员们朝食的头等念想。
金黄蓬松的油条,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内里却松软多孔,不腻不柴。
不管是泡在温热的豆浆里,吸饱汤汁后绵软入味,还是揣两根在怀里,出去查案时饿了掏出来就吃,顶饱又方便,都深得人心。
连素来挑剔的文书们,都甘愿排队等刚出锅的热油条。
陈洋瞧着这光景,心里羡慕得很。他自己躲在厨房琢磨,炸坏了好几锅面胚,总算炸出了模样相近的油条,虽不及沈风禾做的外脆里嫩,却也能入口。
自此,陈洋便霸占了油锅,日日天不亮就忙活,炸得满厨房油烟滚滚。
沈风禾倒也乐得清闲,在一旁帮着准备配菜,烧些热粥。
可没过几日,风向就变了。
吏员咧嘴吸气直呼嘴疼,文书们也抱怨怎日日吃油炸的,喉咙干得慌。
再吃下去,怕是要满嘴起泡,案牍都没法写。
更让陈洋闹心的是,管库房的吏员找上门来,拿着油账给他看:“陈主厨,这几日胡麻油耗得也太快了,再这么造,这个月的配额可就超了!”
眼瞧吏员们一个个斯哈斯哈地喊着嘴疼,炸油条总算停了。陈洋气冲冲地念叨着爱吃不吃,他不做了。故这做朝食的担子,又落回了沈风禾肩上。
吃上火了,那便用些清淡的。
沈风禾将淘洗干净的粟米浸在清水中泡着,随后添足温水,架在小火上慢熬。
冬日里多薯蓣,不仅下火也不用仔细处理。她一一洗净后铺了屉布上,放进蒸屉架在粟米粥上方同蒸。
瓦罐里是她最近腌好的葵菜梗,用淡盐逐层压实,密封数日便得。
脆嫩中带着咸鲜,解腻又开胃。
沈风禾取出些许,切成碎末,再拌上胡麻油和熟胡麻调味。
下火的汤羹,她也备了梨。
切好的梨块放入小锅,小火慢慢熬煮。直到梨快软烂成泥,汤汁浓稠,甜香四溢。
粟米粥黏稠顺滑,蒸屉里的薯蓣也蒸透了,用竹筷一戳便透,清甜诱人。
沈风禾先给吏员们盛上粥,再舀薯蓣放在碟中,旁侧摆上一小碟腌葵菜,一小碗梨汤。
小吏舀起一块薯蓣,入口绵密清甜,再喝一口温润的粟米粥,就着脆嫩的腌葵菜,咸甜平衡,清爽不腻,喉咙里的火气登时消了大半。
想来朝食用粟米粥与薯蓣,又要连吃好几日了。
冬雪初霁,清明渠结了层厚冰。
“陆少卿,天寒地冻的,您且先避避风雪。”
张卓跟上陆瑾的脚步,“孙仵作同太医署的两位医师重新验了尸身,脖颈处的伤口,确定为水蛭叮咬的痕迹。”
陆瑾眉峰微蹙,“水蛭?寻常水蛭不过拇指大小,怎么会吸去这么多血,致人毙命......”
“下官也百思不解。”
张卓叹了口气,“好在雍州府近来添了不少捕手,日夜巡查坊市,这几日倒没再出人命。”
陆瑾与张卓去查案,亲力亲为,这几日东奔西再查访了一遍死者的家属,势必要找出他们的共同点。
明毅匆匆跑来时,已过了几个时辰。
他面露急色道:“少卿大人,属下查到了。您猜得没错,先前坊间传的巨猫,果然不是真猫。”
张卓问:“那是何物,是旁的异兽?”
明毅喘了口气,继续道:“回司法参军大人,是少卿大人派属下在清明渠附近跟踪,查到了线索。巨猫为人为将黑麻布缝了外皮,内里撑着竹骨,四肢绑了兽皮爪子,才唬得人以为是异兽。操控的两人躲在布偶内里,踩着高跷似舞狮般,故而看着身形格外高大。”
张卓反问:“竟有这般装神弄鬼的法子?那操控之人,查到踪迹了吗?”
“查到了。”
明毅点头,却迟疑片刻后才开口,“属下跟着那假扮巨猫之人,一路追查到了......”
“延康坊东南角的宜春别院。”
张卓脸色骤变。
宜春别院!
他在陆瑾身旁压着声音,不可置信道:“陆少卿,这,这......可是太子殿下的别院。”
太子自小体弱,这两年每况愈下,冬日里更是难熬。
天后便命人在宜春别院营造温泉,加以汤浴,赐给太子殿下。
陆瑾立在原地,沉默良久,“去宜春别院。”
大理寺的厨房这头,陈洋又霸占着铁锅,忙得满头大汗。
朝食失了算,那他晚食得露一手。
陈洋先炒了道清炒豕肉白菘,又炒了盘蒜炒葵菜,依旧是油烟滚滚。
吏员们端着碗,夹一筷子豕肉白菘,又苦又焦,尝一口葵菜,咸得齁人。
真是要命!
史主簿放下筷子,见在角落里择菜的沈风禾,苦着脸哀求:“沈娘子,你来露一手吧,快别让老陈露了,要露出人命来了。”
陈洋听见了,哼了一声回,“史主簿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的做得不好吃吗?”
“非也非也。”
拿着水碗漱口的狄寺丞几口水下肚,轻咳一声,“是本官建议沈娘子做,不是陈主厨做得差,是大家想沈娘子做的晚食了。”
大人下令,陈洋也没法再坚持,悻悻地让开了灶台。
铁锅又落到沈风禾手里。
她拿起铁锅先烧干水汽,舀了一勺白色的豕油。待油热后,放入姜片、葱段和少许豆豉,炸出香味。
豕肉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间,入锅中快速翻炒。
肉片在铁锅里滋滋作响,渐渐渗出油脂,变得微微卷曲,炸为金黄。
茱萸果辛辣,沈风禾取了少许碾碎,又加了些酱瓜丁与少许盐,最后撒入切好的蒜叶段,快速翻匀便起锅。
这一大盘回锅肉端上桌,色泽油亮诱人,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蒜叶和酱瓜丁,香气直钻鼻腔,卖相也煞是好看。
“这看着就馋人。”
史主簿率先夹了一块,美滋滋入了口。
豕肉片肥瘦相间,入口软糯不腻,瘦肉紧实不柴,肥肉的油脂被炒出大半。
酱汁的咸香与茱萸的微辛盖饭,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上了火气,一口接一口便是了。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连扒了半碗粟米饭,含糊道:“这才叫下饭菜嘛!”
狄寺丞吃法颇为优雅,夹了一块细细品尝。
茱萸的辛香恰到好处,中和了豕肉的油腻,酱瓜丁带来一丝脆嫩。
片刻后,也跟着点头夸赞。
吏员们见状,纷纷举筷争抢,筷子叮叮当当撞个不停。方才大家吃陈洋炒的菜时的龇牙咧嘴,换成了满足的喟叹。
梨汤煨得软烂。
一口清甜梨汤,一口肉,一块都下肚,浑身都暖融融。
陈洋在后厨见锅里还剩个底,也忍不住夹了一块,嚼了嚼,脸上的不服气渐渐变成了惊讶。
嗬。
他也学学。
沈风禾下值时,天还未暗透,雪后空气清冽,偶有梅香,很好闻。
她披了斗篷,绕路往沈清婉住处去。
推开小院门,沈清婉正坐在廊下刺绣,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阿禾来了。”
屋内早已生了炭盆,沈清婉沏了一壶刚烘好的茶。
两人相对而坐,沈风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婉娘,近来我没让你去平康坊跳舞,你可没偷偷跑去?”
沈清婉嗔了她一眼,“没去没去,我也听说了那平康坊附近的猫鬼吸血案,传得人心惶惶的,再加上我家阿禾反复叮嘱,钱哪有命重要?我傻了才往那是非地凑。”
沈风禾放下心来,又续了杯茶。
谁知沈清婉话锋一转,试探问道:“阿禾,你与陆少卿......圆房了吗?”
“噗——”
沈风禾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脸颊涨得通红,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没、没有!婉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命!”
沈清婉急色道:“近来瞧你上下值都和你家郎君一块走,娘还以为你们情愫渐生,怎就还没圆房?”
她叹了口气,起身从柜中取出个巴掌大的小坛,瞧着颇为精致。
“罢了罢了,娘这有个好东西,你且带回家试试。”
沈风禾捧着那掌心大小的小坛,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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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掂分量,“婉娘,就这么一小坛?”
“你可别小瞧它。”
沈清眼神神秘兮兮的,含笑道:“这可是上好的好东西,内里都是精华,这么一小坛足够了。”
沈风禾好奇追问:“到底是什么,瞧着这般金贵。”
“这是娘托人好不容易买来的鹿鞭酒。”
沈清婉一本正经,郑重道:“补身得很,你家郎君日日查案辛苦,夜里又......定要让他喝来试试,若是实在不行,那得去就医了。”
好好的俊俏郎君,偏生不中用。
沈风禾觉得,今日的茶水有些太呛人了。
“婉娘,这也不必,郎君挺好的。”
这小坛在沈风禾手中像是烫手,又被她急急塞了回去。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
沈清婉瞪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夫妻之间,你为夫君补身是应当的。听话,这几日务必让他喝了,这可花了娘好些银钱啊。”
她抬眼瞥见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远处坊巷传来梆子声,便推着沈风禾往门口走。
“哎呀,快天黑了,长安夜里不太平,你快拿着东西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沈风禾塞回来的小坛又塞进她的挎包里,还仔细掖了掖,“路上小心,记得娘的话。”
沈风禾被推得脚步踉跄,只能含糊应着,被沈清婉一路送到门口,糊里糊涂地就踏上了回陆府的路。
挎包不大,那一小坛鹿鞭酒却像是揣了个烫手山芋,让她一路走得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婉娘那郑重其事的叮嘱。
还是别喝了吧。
郎君最近抱抱她,咬咬她,也挺好的。
冬日的黑得极快,长安坊的灯笼稀稀拉拉,勉强照见脚下的积雪。
猫鬼之说盛行,眼下一到黄昏,坊里就没什么人。
沈风禾攥紧挎包,见着这光景,有些心神不宁。
雪后静得可怕,一路上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身后偶传来几声奇怪的呜咽,拖着长长的尾音,格外瘆人。
沈风禾裹紧斗篷,加快脚步往前赶,但耳边总像是有细碎的响动,让她忍不住频频回头。
只是比往日晚回了一刻,雪后光景就不同了。
沈风禾由快走变成奔跑,却有一声尖锐的猫叫从一旁的矮墙传来,划破寂静。
硕大的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它的身形足有半人高,眼似琉璃,满口獠牙。
只是一瞬,便落地身后,双目死死盯着沈风禾的背影。
沈风禾连头都不敢回,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也顾不上什么脚软,往陆府的方向狂奔。
巨猫为什么会往务本坊的路上来!
夜色已浓稠。
陆瑾一身官袍未卸,从匆匆回府,见自家母亲正站在门口张望。
“士绩,你可回来了!”
陆母飞快迎上,目光在他身后扫了扫,脸上的期待很快转为疑惑,“阿禾怎没和你一块回来,往日你们不都是一同归家的吗?”
瑾脸瞳孔一缩。
“母亲,儿方才去大理寺接她,那儿的厨役说她早已下值。”
“什么?!”
陆母大惊失色,“那阿禾人呢?她一向很乖,不会往别的坊跑。可平康坊那里出了吸血命案啊,阿禾......”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整个人近乎踉跄后退,要钱嬷嬷扶着才能稳住身形。
“母亲别慌。”
陆瑾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沉稳却难掩焦灼,“长安坊市虽不太平,但近来巡防尚严,阿禾聪慧,定不会出事......儿,儿这就去找她。”
他转身就往身后的坊间跑。
她不会出事的。
陆瑾觉得自己的心神乱了,脑海中顷刻间也似是蚁群啃咬,疼痛异常。
他拧拧眉心,从怀中拿出纸笔,蘸了墨囊写了几句话,攥在手心,再往他们常走的路上寻。
陆母大口喘着气,转头对着廊下的仆从高声吩咐,“快!带上府里的人手,分头去找,从大理寺到咱们府的几条路都仔细找,还有阿禾常去的沈娘子住处也瞧瞧,务必找到少夫人!”
19. 延康坊
沈风禾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周遭是暖的,与方才清冷的积雪坊间大不相同。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
巨猫呢?
琉璃眼,满口獠牙的模样还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但是眼下,巨猫不见了。
沈风禾不敢出声,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里似是一处院子,耳畔还能隐隐传来潺潺流淌的清越水声。
草丛里窸窸窣窣的,有异响,她不由屏住呼吸。
借着檐角微弱的灯笼光,沈风禾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是水蛭!
它们足有她的胳膊那么粗,蜿蜒顺着草木慢慢向她爬来。
沈风禾在乡下田地间见惯了手指长短的水蛭,但从未见过这样大的体型。
水蛭是会吸人血的,这般大小,光是几条,就能吸死人。
冷静,冷静。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深吸一口气。
还是很害怕。
巨猫可怕,面前的水蛭更可怕。
沈风禾的嗅觉一向灵敏,风里是丝丝缕缕的烟火气,似是香火的味道。
周围有寺庙吗。
院子四周没有积雪,栽种着大片牡丹,虽是冬夜,却开了不少。不少牡丹颜色鲜亮,是难得一见的名贵品种,她都叫不上名号。
那这也许是个贵人的院子。
她尝试着去推院角的门,根本推不开。院墙足有两丈多高,光滑无依,凭她的力气也爬不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
她刚来长安,才寻了安稳的差事,婉娘在,还有了新的家人。
绝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还是这么变态的死法。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那些水蛭像是锁定了猎物,朝着她的方向爬来。
沈风禾的目光慌乱地扫过院子,牡丹虽娇,但这里很热,在旁有不少枯枝花草。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沈风禾摸向自己的挎包,抓到了火镰。她是厨娘,生火器具是她常备的。
香火的味道,贵人的院落,那附近定会有金吾卫巡防。
害怕让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使劲掏出火石,抓出艾草绒,用力刮擦。好在这院子里燥热异常,一簇火星落在火绒上,冒出青烟。
沈风禾屏住呼吸,双手拢成小窝护住,对着烟迹小口匀气吹,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成了!
她几乎喜极而泣,只想火再旺点,浓烟再大些,这样的话,巡城的金吾卫一定能看到。
届时,她再呼救,便有可能出去。
但若是引来巨猫,只能算她是个倒霉蛋了。
她立刻将火扔到枯枝上,干燥的枯枝遇火就燃,火势也很快就烧得旺了起来,富贵鲜艳的成片牡丹也燃烧在火海。
长安这时候不太平,金吾卫巡防只会更勤。
这贵人院子的火势旺,浓烟散到空中去,没道理不被发现。
这个念头让沈风禾精神一振,转身又去草地上扒干草。她拔得有些疯狂,把干草拢成一堆抱往火里扔。
为了让火更大,沈风禾又解下身上婉娘亲手缝给她的斗篷。此刻她顾不上心疼,一把将斗篷扔进火里,布料遇火燃起熊熊火光,浓烟滚滚往上冒。
大些,火再大些!
夜色如墨,陆珩攥着手心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是陆瑾仓促写下的寥寥数语,记着沈风禾可能经过的路线以及白日猫鬼的事。可他寻遍了务本坊到大理寺的街巷,连半分她的踪迹都没摸到。
“陆瑾,你这废物。”
他低咒一声,“当的什么大理寺少卿。”
这才几日,他都能把她给弄丢,还是杀人鬼怪之说这样盛行的风口上。
可怕的猜想在陆珩脑海里升起。
陌生的焦灼感疯了似的往外涌,他没再多想,转身就往延康坊的方向狂奔。
“我去,那是哪儿失火了?这么大的烟!”
领头的金吾卫一看,远处的夜空被浓烟染得发黑,火光也冲天而出,映红了半边天。
另一个金吾卫眯眼瞧了瞧,脸色骤变:“是延康坊,看方向,像是西明寺附近!”
“不好,赶紧过去!”
那可是陛下为太子殿下祈福而建造的寺院,太子殿下身子本来就不好,是万万不能有差错的。
一队金吾卫提着火把,脚步匆匆地往浓烟升起的方向赶去。
右金吾卫中郎将崔执也瞧见了那片冲天的浓烟,眉头一皱。他勒住马缰,身后的亲兵纷纷停下脚步。
“中郎将,看样子是延康坊的方向失火了。”
亲兵低声禀报。
“西明寺周边多是权贵宅邸,火势若蔓延,后果不堪设想,过去看看。”
崔执调转马头,身后的亲兵们紧随其后,
院子里的火已经烧得愈发凶猛,廊檐的木柱被引燃,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沈风禾即便是捂着口鼻,浓烟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泪糊了满脸。
害怕,恐惧。
后悔......她应该早些赶回家,或是等陆瑾来接她才对。
火苗越来越高,已经窜到了墙头,热浪烤得她脸都发疼。
水蛭们害怕大火,早已不敢上前,退到杂草丛中。但再不被发现,她恐怕不是因为吸血而死,是要被呛死或是烧死了。
浓烟和灼人的热浪翻涌间,院角的门被陆珩一脚踹开。
他迈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呛得皱了眉。
“陆少卿!火这么大,您要进去?”
崔执勒马站在院外,见他竟要往火海里闯,急忙出声阻拦。
陆珩全然未闻,往里的脚步未停,手已按在腰间的刀上。
金吾卫迅速分散开来灭火,或是扛起水囊,或是拎起长柄麻搭,还有推着太平车准备灭火。
“都动作快点!先阻断火势蔓延,万万不能烧到周遭的西明寺去!”
领头的金吾卫高声指挥,众人立刻舀水的舀水,扬沙的扬沙。
沈风禾近乎瘫在地上,满是绝望。
意识昏沉间,她听见了门被踹开的声响。
她猛然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瑾。
求生的本能让她撑起力气,踉跄着往门口奔去。
她的襦裙袖口因拔枯枝草叶被刮破了一道大口子,小臂上还有被烫到的红痕,跑起来摇摇晃晃,像是慌不择路却拼尽全力的兽。
“郎君——!”
沈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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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忍住哭腔,朝着陆珩的方向扑过去。
陆珩迎上来,不等她站稳,便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他解开身上的大氅,反手往她身上一裹,大氅将她身子整个罩住。
“夫人,没事了。”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
沈风禾噙着眼泪,抬眼看他,“什么没事了,我险死了。”
浓烟尚未散尽,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李弘掀开车帘,本是听闻延康坊失火,顺路过来查看,目光却落在了火场门口。
有人从浓烟与火光中奔出,似蝶。
他皱皱眉,宜春别院失火,是这位娘子做的?
崔执望着被陆珩护在怀里的沈风禾,又看了看眼前这座宅院,疑惑问:“陆少卿,她是你的......夫人?这可是宜春别院,是太子殿下的私人别院。”
他实在难以置信,太子的别院寻常人根本无从靠近,陆少卿的妻子为何会被困在里面,还引发了这么大的火。
她被陆少卿遮盖着,也完全看不清面容。
陆珩脸色阴沉,“扑灭火势后,全部进去搜。”
“陆少卿。”
崔执劝阻:“没有太子殿下的谕旨,擅自闯入搜查,是大罪!”
陆珩嗬了一声。
他收紧手臂,将沈风禾抱得更稳,转身向赶来的明毅道:“去通传,本官要见天后。”
陆珩头也不回地往陆府而去。
看着不远处隐隐的太子车驾,崔执对着救火的金吾卫冷声命令:“今日所见所闻,全部咽进肚子里,半个字也不准向外泄露。冬日干燥,延康坊民居不慎失火,蔓延至别院而已。”
他眼神一厉,“无论是谁走漏了风声,惹来不必要的流言,休怪按律处置。”
一路上,沈风禾搂着陆珩的脖子,两人无言。
“郎君。”
沈风禾还是率先开口,“这两日我还是和你一块去大理寺吧。”
“知晓了。”
“今日我遇到了巨猫,且方才那间院子里,有很多大水蛭,比我的胳膊还粗,瞧着与案子是有干系的。”
“嗯。我会去查的,先带你回家。”
陆珩垂眸看她,“洗洗干净。”
她一脸灰,满眼泪痕。
明明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此刻却还给他提供线索。
“夫人。”
“嗯?”
他目色沉沉,“当真是勇毅。”
“......下回,我定不敢了。”
回了陆府,陆母满脸担忧。
“寻到就好,寻到就好。”
她松了一口气,“士绩,这是怎了,阿禾灰头土脸的。”
“母亲放心,她受了点惊,无大碍。”
陆珩往内院走,唤道:“香菱,热水备好了吗?”
“回爷,早就备妥了!”
香菱捧着干净衣物跟在身后,见少夫人这模样,眼圈都发红。
“郎君你不是要进宫吗。”
沈风禾抬眼看他。
他如何,不动。
陆珩回:“你洗完我再去。”
沈风禾“噢”了一声,“那......你可以出去了。”
陆珩却在浴桶旁的椅上坐下,“我不出去。”
20. 浴桶吻
耳房热气氤氲,花香满室。
陆珩坐在椅子上,沈风禾立在对面浴桶边,二人就这么对着默不做声。
香菱在外头乐喊道:“少夫人,要加热水不?爷,要给您拿袍子不?不如奴去禀报老夫人,换个大些的......”
她的话和四下蔓延的水汽,将沈风禾的脸熏得渐渐泛红。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郎君,我眼下还......不是很想洗。”
“你像只从灶里钻出来的猫儿,就这样睡?”
陆珩挑了挑眉,“昨日你还夸香菱新晒的被褥暖和,喜欢得不得了,今日不洗就想往里头钻?”
沈风禾想着那软得不得了的丝绵被褥,终是妥协:“我洗。”
她抬眼看向陆珩,反复确认:“郎君,我洗了啊。”
“你洗。”
陆珩的回答简洁明了,眼里是淡淡的笑意。
沈风禾又强调了一遍:“郎君,我真洗了。”
“嗯。”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那郎君,你转过去。”
陆珩没再多言,缓缓转过身去。
沈风禾衣裳解得又快又急,外衫、中衣顺着肩头滑落,几乎是凭着本能往浴桶里钻。
她觉着这辈子的衣裳,都没有脱得这样快过。
“哗啦”一声水响,温热的带着馥郁花香的水漫过肩头。
味道很好闻,是香菱不知又加了什么花。
沈风禾抬手拔下发钗,随手放在桶边矮几上,鬓发四散。
她憋着气往水里钻了钻,双手在脸上用力揉搓,把灰痕与泪痕一并洗去后才从水里探出头。
水珠从额上下滑,她胡乱擦了把脸,刚睁开眼,就见陆珩不知何时竟转了身,就站在她对面,近得她能看清他的眼睫。
沈风禾往后一缩,水花都溅出桶外。
她将整个身子又往水下浸了浸,“郎君,你怎转过来了?”
“嗯。”
陆珩若有所思,漫不经心道:“夫人只让我转过去,可没规定我什么时辰能转回来。”
沈风禾:......
胡说八道的理由!
水汽混着花香萦绕在两人之间,她湿漉漉的墨发黏在颈侧和肩头。水下的轮廓被雾气与水波遮得朦胧,只露出漂亮雪白的肩头。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肩头,没再移开,“左边的胳膊伸出来。”
“伸出来会冷......”
又是满室寂静。
陆珩还是只静静看着她。
像审案。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终是败下阵来,“我伸。”
嗬,瞧着她犯了什么罪过似的。
说着,她缓缓抬起胳膊,水珠顺着胳膊滑落,肌肤在热水中泛着淡淡的粉。
陆珩的掌心还是凉的,缓缓覆上沈风禾的左胳膊。
那片肌肤因方才点燃院子自救时,被火星燎到又被草木刮蹭,泛红一片,格外明显。
他修长的指节轻轻划过那片泛红的地方,动作缓慢,一下又一下。
微凉的触感与肌肤的灼热相撞,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顺着沈风禾的胳膊蔓延至全身。
她几乎要将自己给埋进水里。
“别泡太久。”
陆珩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药膏我备在外头,洗完让香菱给你擦。”
沈风禾在水里闷闷地点点头。
陆珩的目光又落在她露在水面的发顶上,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一起,真是温顺。
好乖。
他俯身,在那片泛红的痕迹上落下一个吻。
如蝶立桃花般轻柔。
“啊——!”
沈风禾惊得从水里抬起头,一声惊呼响亮得穿透了耳房的门帘。
外头廊下,香菱正捧着干净的帕巾候着,脑子里早把方才两人的互动脑补了一整出温情戏码,磕糖磕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这会儿听见这声惊呼,疑惑不已。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坏爷。
正院里头,陆母和钱嬷嬷说着话,忽闻内院传来沈风禾的惊呼,看向钱嬷嬷:“阿禾怎叫得这样大声?士绩这孩子,莫不是在里头做了什么唐突事?”
钱嬷嬷连忙笑道:“夫人说笑了,爷疼少夫人还来不及呢。许是少夫人洗沐浴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或是被热水烫着了,您且放心。这不,培养感情呢。”
陆母转念一想,笑着连喝好几口茶。
耳房里,陆珩看着沈风禾惊惶失措的模样,问道:“疼?”
沈风禾连忙摇摇头。
陆珩轻笑一声,没再逗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我走了......若我不回来,自己早些安睡,不必等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耳房里也恢复了寂静。
沈风禾盯着自己的左胳膊,连忙将胳膊缩回水里,心跳得依旧飞快。
不对劲。
耳旁好热,水也好热。
胳膊好热,脑袋也好热。
她草草沐浴完,香菱拿着陆珩留下的药膏进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在胳膊的红痕上。
收拾妥当,陆母便遣人端了一碗百合羹过来,说是安神助眠。
百合羹甜糯,沈风禾喝了小半碗,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钻进被窝的那一刻,她舒服得喟叹。香菱早已把暖具备得十足,锦被也松软又暖和。
今日的事实在可怕,几番惊吓下来,她已经身心俱疲,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揽,身旁却是一片空荡的。
沈风禾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瞥了眼天色,翻了个身,又坠入了梦乡。
晨起时,陆瑾还未归,是明毅与沈风禾一块去的大理寺。
她眼下惜命得很,指哪走哪,绝不一人独行。
这辈子都不像见那可怕的巨猫和恶心的大水蛭了。
大理寺厨坊今日芋头多,堆在墙角足有半人高。
沈风禾喝了碗热粥,便挽着袖子,拿起瓷片,麻利地给芋头去皮。
吴鱼和另外两个厨役也围着芋头堆忙活,瓷片刮过外皮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褐黄色的外皮往下掉,露出里头洁白细腻的果肉。
一炷香的功夫,四人面前的木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去皮的芋头。
“这芋头也太多了。”
吴鱼一边刮一边嘟囔:“陈厨是打算让全寺上下顿顿喝芋粥不成?”
背地里一说人坏话,本人通常马上现身。
陈洋背着手走了过来。
他往日里总爱皱着眉摆主厨的架子,今日却有些不自在,没看沈风禾,反倒先瞪了吴鱼一眼,“多嘴什么?干活。”
吴鱼识相。
陈洋清了清嗓子,才转向沈风禾,语气别扭又拧巴,“那什么,今日晚食你做吧。”
沈风禾正专注地刮着一颗圆胖的芋头,抬眼疑惑:“嗯?”
另外三人也“唰”地抬起头,眼神夸张得像是见了什么奇事。
谁不知晓陈洋往日里对沈风禾处处刁难,如今居然主动让她掌勺晚食?
陈洋被众人看得脸上更不自在,“不愿意算了,当我多此一举。”
“愿意啊!”
沈风禾立刻点头,笑着回:“多谢陈厨给我这个机会。”
见她爽快应下,还一脸诚恳,陈洋的脸色缓和了些,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日后在大理寺饭堂做事,有不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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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多问问我。”
“明白明白。”
沈风禾点头如捣蒜,“譬如陈厨发的面,那可真是一绝,蒸出来的馒头暄软蓬松。”
嗐哟,这样吗。
陈洋脸上的别扭散了大半,挺直了腰板。
他得意道:“那是!说起这个发面啊,我跟你说,这里头的门道可深了。水得用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像现在这冬日,就得再加点......”
他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几个厨役们手里刮着芋头,时不时点头附和,厨坊里满是“沙沙”刮皮声和陈洋滔滔不绝的讲解。
朝食时分的大理寺饭堂格外热闹,吏员们三三两两涌进来。
陈洋端着一大盆芋粥放在案上,煮得黏稠顺滑,香味十足。
不少偏爱吃软糯的吏员围了过去,舀粥时还不忘夸两句:“陈厨的芋粥糯得入口即化,有水准。”
陈厨的芋粥煮得还是味道不错,就是不要以芫荽汁入粥,豆汁儿。
以及......放过铁锅。
陈洋听了心里美。
另一边头沈风禾做的葱油面也排起了队。
面条裹着金黄的葱油,刚出锅就被抢了大半。
两个年轻小吏扒着碗,朝着陈洋喊道:“老陈,再炸两根油条来吃吃呗。”
陈洋“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是谁喊着嘴吃长泡了,说要用些清淡的?”
他叉着腰,傲娇又神气,“今日没有,想吃等明日!”
嗐哟。
他的油条还是挺受欢迎的嘛。
朝食用罢不过两个时辰,饭堂又熙熙攘攘地来人。
几个裹紧了官袍的吏员缩着脖子进来,“老陈,今日可有热梨汤?讨两碗暖暖身子。”
下雪时,穿得多些,还能欣赏飞絮漫天,甚至作诗几首,倒也不觉得冷。只是到了融雪时分,像是湿冷刺进骨头里,冻得人直跺脚。
尤其是像他们几位时常在外的,那冻得牙哆嗦。
梨汤算在朝食里头,眼下只剩小半桶。
吴鱼给他们舀了几碗,温热的梨汤灌下去,浑身能暖不少,他们喝得也算自在。
沈风禾在饭堂的桌上切腊肉,见这几位吏员一边喝一边念叨着舒坦,便对陈洋道:“陈厨,您看吏君们跑东跑西,冬日里本就难熬。不如我们每日这个时辰,添些热饮给大家暖暖胃,如何?”
陈洋最近心情尚好。
从前大理寺饭堂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如今都还没到饭点,却也有人进来,时不时还与他聊上两句。
重要的是,他们笑着吃他的饭食。
再也不倒沫子了!
近来他跟沈风禾暗里较劲,没工夫研究他的新品。
“倒也不是不行。”
陈洋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架子,“不过热饮也得讲究,不能随便糊弄。”
“那是自然。”
沈风禾当即回应,“我还想着,除了梨汤,还能煮些姜枣茶,驱寒更见效。要是陈厨肯指点,我们再试试桂花酒酿圆子,或是出些芋头与牛乳的热饮。冬日里甜暖适口,吏君们定喜欢。”
陈洋被她捧着,心里舒坦啊。
此女尚可留。
“桂花酒酿圆子倒是不难,圆子要搓得匀,煮出来才软糯。”
他想了一会,咧嘴大笑,“行,就按你想的办,我来掌勺煮梨汤,姜枣茶和圆子你负责,有不懂的就问我,我说那......”
又是一阵饮食热饮的讲解。
“那可不,全听陈厨的呗。”
吴鱼也和其他的厨役齐齐道:“全听陈厨的呗。”
几人一块应下,转身就去翻找库房里的梨和红枣。
冬日热饮,吏君们喜欢什么口味呢。
21. 备热饮
融雪的长安异常冷。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没有一点暖意。
长安县的几个捕手在延康坊失火的院子旁询问调查,时不时用力搓着双手。
“这鬼天气......竟还能失火。”
赵捕手低声咒骂,呼出一团团白气。
不远处有几道身影走来,赵捕手抬眼一瞧,见是大理寺司直周延。
周司直不过二十有余,年轻有为。他一身深青色官袍,身后跟着两个挎着文书袋的小吏。
赵捕手上前打招呼,“周司直,您查案啊?”
周司直应了声“嗯”,“去永安坊办事,恰好路过这,你们这失火缘由,查出来了没有?”
“嗐,别提了。”
赵捕手苦着脸,满是愤恨,“走访了几家邻里,都说天干燥,许是谁不小心落了火星子。那可真太不小心了,偏偏落进太子殿下的别院。这火起得又急又猛,我总觉得不对劲。”
二人闲聊了几句,周司直顺手从腰间解下皮囊壶。
他拔开塞子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甜香便散发了出来。他仰头喝了几口,嘴里还蛄蛹着嚼几下。
赵捕手的鼻子向来灵敏,他嗅了嗅,“您喝得这是什么,闻着真香。”
“是桂花醪糟圆子,里头还加了牛乳。”
周司直旋紧皮囊壶的塞子,笑着解释,“这是我们大理寺饭堂给外出办事的人准备的热饮,揣在怀里也暖身子,毕竟这天实在是冷得慌。”
赵捕手忍不住感叹:“热饮还特意加这些好东西?说起来,你们还真喜欢吃老陈做的饭啊?”
他邻家也有在大理寺任职的小吏,说是若吃陈厨的新品,不躺下倒沫子,那此人身体定是康健无比。
他再度打量了一番周司直。
瞧着身量纤纤,竟如此康健。
“非也。”
周司直“噗嗤”笑了一声回:“这可不是陈厨的手艺,是我们饭堂新来的沈娘子做的。肉沫茄条盖饭吃过没?葱油面吃过没?还有豆浆泡油条,那滋味,堪称美妙。”
“当真这样好吃?”
赵捕手满脸不信,“一个厨役能做出什么稀罕滋味?”
“那是当然。”
周司直认同,身后两个小吏也跟着点头附和,其中一个忍不住插了句:“沈娘子的手艺,我们大理寺上下没不夸的,还有那回锅肉,油香十足,下饭得不得了。”
又谈了几句,周司直抬手看了看天色,“不与你多唠了,我还要去永安坊办事。你先忙。”
“哎,您去吧。”
赵捕手目送周司直带着两个小吏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他转回身子,又使劲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嘟囔道:“这大冷天的,一天天的事咋这么多,脚都快冻僵了。”
旁边另一个捕手呵着白气道:“知足吧,还好最近没再出那吸血的案子,不然更折腾。”
赵捕手压低声音回:“眼下这事儿越传越邪乎,都有人说......说是天后要靠吸血养颜,又说是萧淑妃来复仇来了。”
“嗐,别说了,我脑袋还想要,查案吧。”
大理寺饭堂不比外面,里头暖意十足,眼下桂花甜香漫满整个饭堂。
沈风禾将袖口挽至小臂,站在案前专注地搓着圆子。
她双手轻轻揉搓,力道均匀,米团在掌心一颗颗被滚成圆润似玉珠般的小球。
她动作很快,搓好几颗便丢进旁边盛着干糯米粉的盘里滚了滚,防止粘连。不多时,盘中就积了满满一层白胖的圆子,个个大小均匀。
白胖的圆子刚入水时还沉在锅底,沈风禾轻轻搅动了两下,待水彻底烧开,圆子便一个个咕咚咕咚浮了上来。
沈风禾装好热牛乳,盖上两勺醪糟,又铺上一层圆子与桂花。
牛乳醇厚,醪糟香甜,白的圆子和黄的桂花混在一起,卖相十足。
沈风禾刚盛好两碗给吏员,就有外勤回来的小吏吸着鼻子问:“沈娘子,这热饮好香。”
沈风禾抬头笑了笑,“是桂花醪糟圆子,吏君尝一碗吗?”
刚盛出的桂花醪糟圆子还冒着袅袅热气,小吏端起一碗,吹了吹便舀起一颗圆子送进嘴里。
圆子混着牛乳的滑润,嚼起来软糯弹牙。
醪糟的清甜也在舌尖漫开来,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进了肚,久久不散。
他连吃带喝,一碗下肚还意犹未尽。
说是有热饮备着,眼下也不用大理寺饭堂自己通知,只需要出现人传人现象。
门口便很快排起长队。
庞录事挤在人群前头,接过沈风禾递来的碗,先嘬了一口。
嗯,清甜乳香味十足。
他舀起几颗圆子,两三下就下了肚。
圆子软糯得恰到好处,不粘牙却有韧劲,牙齿轻碾,醪糟的甜润便在唇齿蔓延,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庞录事咂着嘴,吃得美滋滋,勺子不停往嘴里送,圆子混着汤汁下肚,“这沈娘子的手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甜而不齁,糯而不粘,牛乳加得也妙,香得很!”
一碗很快见了底,他又端着碗去厨房添了一碗。
“老庞,慢着些吃。仔细你的牙,别给黏掉了。前几年你吃油饆饠,不就掉了一颗牙?”
狄寺丞瞧着老顽童般的旁录事,忍不住笑着开口规劝。
庞录事又嘬了一口,“那本是要掉的,跟油饆饠没关系。”
他咽下食物,得意道:“我牙好着呢,除了老陈那回烤的炙羊肉,又硬又柴,给我硌松了一颗,这点小圆子算什么?”
说着,他又舀起几颗圆子,眯着眼细细品味。
另一头,也有几位吏员捧着陈洋煮的梨红枣汤。
汤里的梨块炖得软烂,红枣的甜香萦绕鼻尖,比起桂花醪糟圆子的清甜醇厚,这头比较适合天冷拉嗓子的,喝着暖洋洋,不少人喝完还往皮囊壶里装。
他不再热衷于新品,而是热衷于和沈风禾较劲。
这个时辰,来喝热饮的吏员也多。
沈风禾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拥挤的人群。廊下、桌前,全是捧着碗吃得热乎的吏员,唯独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寻常陆瑾若在大理寺,总会来饭堂用些朝食,哪怕只是简单喝碗粥,也会露个面。
今日朝食没来用,眼下桂花醪糟圆子这般抢手,他也都没来取。
沈风禾对身边正等着添碗的小吏,貌似闲聊道:“今日倒是热闹,只是怎不见少卿大人过来?”
那小吏喝了大半碗热饮,咂着嘴答回:“沈娘子还不知晓呢,听说少卿大人昨夜就进宫了,至今都没出宫,也不知是牵扯了什么要紧事。”
沈风禾握着汤勺的手滞了一下。
他竟还没回来。
昨夜她点火,金吾卫匆匆赶来后说得明明白白,那院子是太子李弘的别院。
别院里养了大水蛭,这么大的事,大理寺本就有查案之责,陆瑾身为少卿,夜里进宫......这些事情,她是想不明白的。
沈风禾想了一会,没有丝毫头绪。
见狄寺丞端着碗在饭堂桌前慢条斯理地喝汤,便擦了擦手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狄大人。”
狄寺丞抬眼,放下汤碗笑道:“沈娘子何事?”
沈风禾想了想,问道:“小女只是忽然想起一事,听闻狄大人博学多识,想请教您。”
“自是可以,请讲。”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相问:“您知晓这世间,有与人胳膊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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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的水蛭吗?”
狄寺丞闻言,眉头很快蹙起。
他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与人胳膊般大小的水蛭,本官至今从未见过。寻常水蛭不过寸许,便是《新修本草》中记载的马蛭,最大也不过尺长,哪能到胳膊粗细?”
他又想了想,“不过你既问起,倒让本官想起《山海经》里的记载。《大荒北经》有言:‘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四翼。’”
“蜚蛭?”
沈风禾心头一动。
“正是。”
狄寺丞点头,“这蜚蛭是上古奇虫,虽带‘蛭’字,却与寻常水蛭不同。听闻它长着四只翅膀,能飞能附,传说中体型可大可小,倒是有可能长成胳膊粗细,只是这终究是神话古籍中的异兽,是否真有,本官不敢断言。”
不远处的庞录事正捧着第二碗醪糟圆子吃得酣畅,听见二人谈话,他含着圆子含糊道:“蜚蛭?那都是老祖宗编的故事。沈娘子莫怕,哪有那么大的水蛭,这不吓死人。”
狄寺丞见沈风禾面色沉沉,便好奇追问:“沈娘子怎突然问起这么大的水蛭,难不成是在哪儿见着了?”
沈风禾浅浅一笑,回道:“没什么,昨夜小女做了个怪梦。梦里瞧见一只与人胳膊般粗的虫子,看着像水蛭,醒来倒有些记挂,想着狄大人博学,便随口问问。”
“嗐,原是做梦。”
庞录事松了口气,“梦都是反的,沈娘子别多想。”
狄寺丞也颔首附和:“梦境虚妄,沈娘子不必当真。这蜚蛭终究是古籍传说,现实中难觅踪迹。”
待沈风禾去忙活给别的吏员添热饮后,狄寺丞握着勺子又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蛭能吸血。
胳膊粗细的水蛭。
热饮极受欢迎,很快就只一小半。
一个小吏快步从外面跑进来,一边打热饮,一边道:“少卿大人回来了,此刻正在少卿署里。”
饭堂的喧嚣登时淡了几分。
小吏低声议论着:“少卿大人总算回来了,昨夜进宫待了这么久,定是有要紧事。”
“不过瞧着少卿大人脸色不太好,该不会是在宫里受了伤吧?”
旁边人立刻反驳:“胡说什么,少卿大人功夫何等厉害,寻常人近不了他身,怎会受伤?且他去的是宫中,定是昨夜没歇息好。”
议论声里,大家用完也忙公事去了。
沈风禾已经麻利地收拾好饭桌,从柜里取出一个食盒,往里头放了温热的桂花醪糟圆子。
吴鱼见着沈风禾拎着食盒,“妹子去哪?”
沈风禾轻咳一声,“随便转转。方才在灶台旁太热,吏君们眼下都用完了,我正好去外头透透气。”
陈洋捧着自己炖的梨汤喝得自在,也没工夫往沈风禾这边瞧。
他捧着碗在不远处吆喝道:“转完早些回来,可别耽误了今日晚食,否则日后不让你做了。”
“保证!”
见陈洋应了,沈风禾笑着往外头钻。
吴鱼挠挠头。
带着食盒,随便转转。
是要喂大理寺院中的野狸子吗。
沈风禾拎着食盒,很快就到了少卿署门前。
门虚掩着,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笃笃”两声,不重不轻。
里头传来陆瑾温沉的声音,“进。”
沈风禾推开门,没有贸然进去,只从门缝里悄悄探进半个脑袋。
陆瑾正坐在案前翻阅文书,听见声响,抬眼望去。
乌发松挽,眼尾含笑。
小心翼翼试探间,又藏着清丽灵动。
娇憨的模样撞进他的眼底,他原本沉郁的脸色柔和了些许。
“进来吧。”
22. 嫉妒心
沈风禾走进来时,陆瑾已从案前起身。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掀开盒盖。
里头是摆着是一只瓷碗,碗底还垫着个温盘,热饮放置得极好,还在往外冒热气。
“少卿大人,这是食堂新上的桂花醪糟圆子热饮。”
她轻咳了一声,看向别处,“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瑾净了手,在桌旁坐下。他拿起调羹,慢条斯理地搅动几下。
圆子洁白软糯,撒着些许金黄的桂花碎。他舀起一颗圆子送入口中,清甜软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味道很好。”
陆瑾夸赞道:“方才我进大理寺时,瞧着吏员们都在攀谈热饮,本想批阅完今日的就去,没想到阿禾帮我送来了。”
沈风禾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陆瑾,“嗐,顺手的事。”
陆瑾点点头,继续用热饮。
沈风禾才慢慢将视线又落回在他的身上。他吃得专注,但面容确实有些苍白。
乍眼一瞧,没有察觉到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少卿大人,你受伤了吗?方才听吏君们说......”
陆瑾用热饮的手缓缓停住,抬眸看她,目光深邃:“你昨夜的?”
沈风禾短暂愣神,随即明白过来,“已经不疼了。”
陆瑾眉头微蹙。
他根本不知晓昨夜那事发生的具体情况,只从陆珩留在纸上的字上留下的案情,捕捉到“她受伤”等字眼,以及他对他长达近五百字的辱骂。
辱骂他干脆别当大理寺少卿。
除了有时夜里需外出查案,陆珩会留言与他商讨案情外,他一般懒得留那么多话给他。
也不会进宫去寻天后。
他意识清醒之余,只发现自己跪在大殿门外。
陆瑾放下调羹,站起身:“那,我且看看。”
他见她一动不动,没再多言,走了几步,抬手关上了房门。
“来屏风后面。”
沈风禾跟着他走到屏风后,那里的光线比外头稍暗些,让她心中莫名添了些局促。
“哪里?”
陆瑾侧身看向她。
沈风禾小声嘀咕:“少卿大人,不是知晓吗。”
“嗯......”
陆瑾拖长了几分语调,猜测道:“是胳膊的话,自己抬。”
沈风禾没动,尬尬笑了一下,“少卿大人,青天白日,这不好吧。”
陆瑾垂眸看她。
又像审案。
片刻寂静。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抬起左胳膊。
他为刀俎,她为鱼肉。
她终于知晓陆瑾当任大理寺不过数月,为什么能清理那么多案子了。
若是犯人对上他的眼神,许是生怕自己招得不够多。
人瞧着是温润的。
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明明表里不一。
陆瑾也在软榻上坐下,伸出手,将她的衣袖缓缓向上推。
那截露出的胳膊上,被火烤红的印记还未完全消褪,余下淡淡的粉赤色。
陆瑾的目光落在那处,一瞬不瞬。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盯着他低头的脑袋顶发呆。
陈年旧案,又起新案,那么多案子要审。
陆瑾的头发竟还是茂盛,且乌黑。
是吃了什么方子。
“药带了吗?”
沈风禾从感叹头发质感的思绪出飞出来,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巧的瓷瓶。
陆瑾接过瓷瓶,指节沾了些清凉的药膏,覆上她泛红的肌肤。
他的指腹似是被他温过,而药膏又带着些许清凉,在她的红印处轻轻打圈揉按,动作慢得不像话。
触感细腻又清晰,像羽毛轻轻搔在心上,又像温水漫过四肢百骸。
似是比昨夜擦药时,还要轻柔。
沈风禾浑身的血液都想要往脸上涌,整个人烫得快要冒烟。
“阿禾,你很热?”
陆瑾抬眸看她,指节的动作却没停。
沈风禾摇摇头,“不,不是......我方才在大理寺饭堂烧火太热了,今日备的热饮有些多。”
她“呵呵”了好几声,“没办法,吏君们都爱喝。”
“噢,这样啊。”
陆瑾应了一声,唇边漾开一丝笑意。
他手下的动作经过她回答后变得愈发慢条斯理,药膏被均匀地抹开,清凉感驱散了些许灼热,却让沈风禾觉得细腻的触感愈发清晰。
这时光,未免太过漫长。
陆瑾的头发挺多。
陆瑾的眼帘处好像有颗很小的痣。
陆瑾的鼻梁好挺。
......
过了许久,沈风禾才终于等到他将药膏尽数抹匀。
陆瑾收回手,将瓷瓶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沈风禾如蒙大赦,松了一口大气,紧绷的肩膀得到了片刻放松,正要将胳膊收回。
谁知陆瑾忽然倾身,将她的胳膊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扫过胳膊上的肌肤。
又来又来!
沈风禾瞳孔骤缩,急声道:“郎君,不要亲!”
陆瑾的动作顿住,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要亲?”
陆珩.....夜里到底在做什么。
亲。
他亲了哪些地方?
进宫质问天后前,还有空亲?
陆瑾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幽深,让沈风禾莫名觉得这眼神陌生又奇怪。
她马上回道:“其实一点不疼了,已经好了,多谢少卿大......”
话未说完,陆瑾忽然换了只手。他拿一块杏色的软糕,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口中。
甜腻的豆沙馅在唇舌间化开,瞬间堵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沈风禾瞪着眼睛,含着糕点以及......
软糕入口,她下意识含住,温热柔软的唇瓣恰好裹住了他的指节。
湿热细腻。
“我说过,旁人不在,无须唤少卿大人。且,不要说晚上的事。”
他垂眸看着她,喉结微动,“这是,擦药奖励。”
瞧着她的目光,陆瑾微微用力,鬼使神差地又往她唇间探了些许。
沈风禾弹跳起来,榻椅“吱呀”一声,她慌忙将他的指节吐出来。
这是做什么!
哪有这般吃糕点的法子!
陆瑾看着她慌乱得头上快要冒烟的模样,收回手道:“这是天后赏的。”
他妻。
好像要熟了。
沈风禾“噢”了一声,飞出了屏风。
“是天后特意赏给你吃的。”
陆瑾也跟着起身,伸手从案边拎过一个小巧的食盒,“还有些点心,味道很好,想来你会喜欢,下值后带回家,慢慢吃。”
沈风禾点头如捣蒜。
她小声应道:“谢谢郎君,也谢谢天后恩典。”
糕点的清甜香气还在她的舌尖残余,沈风禾却被陆瑾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
和晚上看她时,不一样。
这样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忽然开口相问:“郎君,我们从前......见过吗?”
梅香暗涌。
桌案瓷瓶上的红梅枝为新折,半分羞赧,半分柔韧。
陆瑾沉默了片刻,溢出一声低笑,语气温润,“怎么会。”
相顾无言之际,窗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吱呀”一声,窗户被悄悄推开,寒气钻了进来。
陆瑾抬眼瞥了眼那缝隙,沉声道:“不准走窗户。”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一声轻呼,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明毅从窗沿掉了下去。
他揉着胳膊嘀嘀咕咕:“门关着啊,不走窗户难道撞门。”
“没锁。”
明毅连忙起身推开门,才踏进来,便撞见满脸通红的沈风禾。
她这是,什么眼神。
陆瑾见他揉胳膊,说道:“同样是司直,下次多学学周司直,走正门,少攀墙头,这儿不是陆府。”
他停留了一会,继续补充,“陆府,当下也不行了。”
沈风禾窘迫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只能对着他牵强地挥了挥手,“明司直,要,要来一碗热饮吗?”
“一会再用。”
沈风禾收拾了食盒,准备跑路。
“先别走。”
陆瑾唤道:“我本就想找你有事。”
沈风禾回:“什么事?”
明毅轻咳,低头拱手道:“少卿大人,给您看病的大夫已经到了,在外头候着了。”
“那便请进来。”
片刻后,一道佝偻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是永安坊“吕氏医馆”的吕翁。
他约莫六十有余,须发已染霜白。
许是第一次踏入大理寺少卿署,他的眼神里尽是拘谨,却又有些被贵人相邀的惶恐与荣幸,进门时还特意理理衣襟,生怕失了礼数。
吕翁抬眼望见案前的陆瑾,见他端坐于椅上,面色果然如周司直所言那般带着几分苍白,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连忙躬身走上前。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立着的沈风禾时,他稍稍一顿,却未多做打量,随即对着陆瑾深深拱手行礼,恭敬道:“草民吕翁,见过少卿大人。”
“起身吧。”
吕翁连忙应声起身,垂着手躬身站在案前,目光不敢太过直视陆瑾,缓缓打量他的面色。
面容苍白又带有几分郁色,眉峰微蹙,像是沉疴未愈。
他定了定神,恭敬问道:“不知少卿大人哪里不适?是头目眩晕、胸腹滞闷,还是肢体有酸胀之感?”
陆瑾抬眸,睥睨着他。
这眼神太过慑人,吕翁心下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本官近来常感胸闷刺痛,入夜尤甚,偶有肢体麻木,脉象沉涩。”
陆瑾将症状说得清清楚楚,淡淡道:“你且说说,该如何治?”
吕翁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回道:“回少卿大人,依您所述,这许是瘀血阻滞经络,气机不畅,当以通经活络为主。可先用当归、红花等配伍,入酒煎服,日常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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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气血运行。若胸闷甚者,可加少量麝香等研末冲服,只是此味药贵重,且需用准剂量,不可多服。”
“除了这些,还有更快之法?”
吕翁偷瞄了眼陆瑾的神色,见其并未不悦,才壮着胆子继续说道:“若少卿大人不嫌弃方法稍显特别,也可辅以水蛭入药。需取滑石粉炒制后的水蛭,去其毒性,与三七、地龙共研细末送服。此药破血之力甚强,能直攻瘀结之处,见效更快,只是需严格把控剂量,每日不可过一钱,且需空腹服用。”
见陆瑾不说话,吕翁连忙继续,“只是水蛭药性峻猛,需少卿大人应允后,草民方可配伍,不敢有半分轻率。”
少卿署片刻僻静,吕翁未得到回应,旋即额上落下汗来。
陆瑾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噢?水蛭入药?那田间泥水里爬行的秽物当真有用,还能治本官的胸闷之症?”
有了回应,吕翁当即胸膛一挺,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少卿大人说笑了,胸闷刺痛与瘀血阻滞之症,水蛭恰是对症良药。草民医馆收的皆是采药人深入水泽,农户沿渠捕捞的大水蛭,每条足有拇指长短,肉质饱满,药效十足。长安城里的医馆,再无一家能有这般上等的水蛭存货!”
陆瑾并未回复。
明毅侧身让开,身后两个小吏抬着个黑沉沉的物件进来。
这是张假猫皮,黑毛油亮顺滑,乍一看竟像是真有一头巨猫伏在地上。
陆瑾看向一旁的沈风禾,“阿禾的记性向来很好,嗅觉更是灵敏,对吗?”
沈风禾点头应道:“是这样。”
郎君,如何知晓?
陆瑾抬眼,示意她近前,“那你过来闻闻,这皮毛上是什么味道。”
沈风禾依言走上前,弯腰凑近那假猫皮。
她俯下身闻了闻外层的黑皮毛,一股皮毛的硝味中,混着一丝清雅的香,熟悉得很。她又伸手拨开颈侧的绒毛,往内里探了探,那香气更浓了些。
“是香的味道。”
她直起身,看向陆瑾,“与我昨夜在宜春别院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陆瑾跟着回道:“这香是西明寺独有的。西明寺是陛下与天后为太子殿下特建,寺中香火皆是御制,除了上乘檀香,还加了茯苓、玉竹、蜂蜜调和,说是能安神养身,祈愿殿下福寿绵长,得仙家庇佑,寻常地方断无这般配比。”
沈风禾蹙眉想了想,“可巨猫若是带我路过延康坊的西明寺,再闯入宜春别院,沾到这香味,也是有可能。”
“未必。”
陆瑾摇头,目光落在那猫皮上,“那阿禾,你再看看里面。”
见陆瑾示意她仔细查看,沈风禾索性蹲下身,掀起猫皮的脖颈处往里钻。
那皮毛罩子内里衬着柔软的黑布,撑着竹骨,至少能容两人。
明毅站在一旁,见她竟真的钻了进去,嘴角抽了又抽。
沈风禾在里面摸索了片刻,很快就在靠近胸口的位置摸到了些细碎的粉末。
她手指沾着粉末钻出来,“郎......少卿大人,这里面有香灰,也是那味道。所以说,上头的香味其实不是在外头沾的。”
陆瑾点点头,接道:“如此便知,用这假猫皮作祟之人,身上本就带这香灰......西明寺的香客上香,只能叩拜,每次上香是由寺内之人,置于香案。”
沈风禾听着,还是举着猫皮,左嗅嗅,又嗅嗅。
嗅得陆瑾忽然低笑一声。
吕翁见那巨猫皮,又听二人谈话,已是冷汗直流。
眼下又听陆瑾的笑,只觉头皮发麻。
“即便水蛭入药有效,想来也是慢服调理之法。本官日日查案,日以继夜,哪有这般时日慢慢等?”
陆瑾话锋一转,目光登时锐利起来,直直看向吕翁,终于和他继续对话。
“本官倒曾听闻,昔年西王母传于汉武帝的养生之法,有‘二载换血,三年换精’之说。传言此法可使人精神抖擞,若是年老者行之,能重返青春,若是久病者行之,可重获康健。吕翁行医多年,可知此事是否当真?”
沈风禾“嗖”的一声,从巨猫皮中钻出来,起身看着陆瑾审案。
明明方才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当下他却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且,郎君有心悸之症?
吕翁被陆瑾的话吓得浑身发抖,额角开始冒出一阵阵的冷汗,他慌忙抬手用衣袖擦拭。
他颤颤巍巍道:“草民,不敢欺瞒少卿大人......那‘换血’之说,不过是坊间传闻,荒诞不经。水蛭入药,最大也不过掌心大小,凭它怎可置换人血......”
吕翁一边说一边疯狂抹汗,后背的衣袍都被冷汗浸得发潮,双腿打颤,几乎要站不稳。
他一个劲地躬身:“少卿大人明鉴,那都是道家修仙的虚妄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你怕什么?”
陆瑾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抬眸看向吕翁,“拇指大小的,自然不行。”
他的目光如刀般落在吕翁身上,一字一句道:“若是本官想要......胳膊大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