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和魔尊他爹HE了》
7. 无措
手中酒杯陡地迸裂,碎片如寒刃般四下飞溅。
“祁玉安!”
膝头少年骤然惊醒,酒气未散的眼瞳里戾气乍现,下意识便要抬手护他。
可当那股属于魔神的威压漫过来时,他浑身一僵,硬生生顿住,只敢用发红的眼死死盯着那些裹在魔气里的碎瓷片。
祁玉安却未看他。
他仰着头,目光穿透漫天飞雪,直直望向那片翻涌的墨海。方才举杯相敬时,他不过是借醉妄为,原也没指望能得半分回应。
可此刻酒杯骤然碎裂,那道一直笼罩斩魂崖的神念,竟凝实如岳,沉沉压下。
不是审视,不是漠然,更非因墨沉霄而起的迁怒,就只是在看他,带着一丝被扰动的愠怒,单单看向他祁玉安这个凡俗修士。
原来他猜中了?神,竟也会孤独。
正思忖间,手腕忽被猛地攥住,少年咬牙切齿的声音带着酒气炸开:“你又怎么招惹父神了?”
祁玉安语气淡然:“我敬了他一杯酒。”
攥着他手腕的指节几乎嵌进骨血:“你就这般下贱?刚哄着我过生辰,转头便去勾缠我父亲?”
听多了这些污秽言辞,便也惯了,他只平静地迎上少年的眸光:
“魔神对我存着什么心思,你不是早探清楚了?是我察觉你生辰这日他神念有异动,才斗胆一敬你父亲,其实并不似看上去那般冷漠。
下一瞬,下巴被狠狠攥住,力道重得似要捏碎骨节。
祁玉安能清晰望见少年眼中翻涌的惶恐,还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栗:“你给我闭嘴!”
可他心里明了,如今既已冒犯了神,若不趁此稳住墨沉霄,对方多半会迁怒林砚雪与宗门。
他遂又开口:“你幼时总对着他的法器低语,不就是盼着他能回头看你一眼?如今他既在此护你,你该抓住这机会才是。”
巨力猛地扯住头发,要将他往地上掼。恰在此时,汹涌魔气席卷而来,周遭碗碟瞬间碎裂成齑粉。
那双方才还似要将他撕碎的手,却猛地将他捞进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死死护住。
“父神息怒!” 墨沉霄的声音带着颤意,连怀抱都在发抖:“孩儿定会管教好他,求您别杀他。”
魔气裹挟着撕裂空间的寒意缠上祁玉安,要将他从墨沉霄怀里生生剥离。
墨沉霄双臂收得更紧,将他按在肩窝,语气里藏着威胁,更裹着哀求:
“快,跟父神认个错。”
祁玉安从墨沉霄汗湿的颈窝间漏出半只眼,静静望着那片翻涌的墨海。
他自然知晓,当着魔神的面戳破其隐秘,定会惹来大祸。可他也笃定,有墨沉霄在,自己断无性命之忧。
玄烬绝不会为了一只蝼蚁的僭越,毁掉他费心维系的布局。
墨沉霄的偏执,大半源于玄烬。魔神的威严疏离,早将敬畏刻进他骨血,纵有怨有求,在父神面前却也只敢顺从。
故而得让他看见,玄烬并非全然漠然。父子间的坚冰若能消融,他偏执的矛头或许便不会只对着自己了。
“父神……”墨沉霄喉头滚动,“他是蠢,是僭越,可他亦是我被您丢下后,唯一肯护着我的人,我不能没有他。”
这话让祁玉安心头一阵发沉。
墨沉霄对玄烬果然敏觉,不过一句 “并非冷漠”,他便借着过往伤痛试探起来。
他实则心底念着父亲,只是那份惧怕深入骨血,早盖过了所有念想。
翻涌的魔气骤然滞了滞。
墨沉霄趁机将他按得更紧,话声放软:“快,跟父神认个错。”
祁玉安沉默片刻,终是低低道:“是我失言了。”
魔气终于退去,如潮水敛归深海。
周遭复归平静,他才被松开。
那道审视的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丝游移,眼底翻涌着看不透的晦暗。
祁玉安被拖拽进木棉树下的矮屋,那人按着他的后颈迫他跪在床榻边。
熟悉的屈辱攀援而上,他绷紧肩背。
可料想的折辱并未降临,反倒有片温热分量轻压在膝头。
是墨沉霄俯下身,把头枕到他腿上。
他浑身皆是抗拒,腿上重量压得心头发闷,却不敢稍动。
不只是怕对方的手段,更因这少年藏在獠牙下的柔软,比任何折磨都教他无措。
夜露顺着木棉枝桠滴落窗棂,溅起细碎凉意。
祁玉安望着窗纸上摇漾的花影,恍惚间竟似重回清徽宗的梨树下。
彼时墨沉霄尚是眉眼青涩的少年,常与林砚雪于梨花树下对练,剑光搅落满树雪色,少年眼眸亮得淬了晨露。
心口猛地一刺,他垂眸看向膝上沉眠之人:睫羽在月光下投着浅影,酒气已散,只剩平稳的温热拂过衣料。
他忽尔看透了那层戾气下遮掩的真容。墨沉霄酒醒大半仍要枕回他膝头,不过是借着熟稔依靠汲取些底气罢了。
这人在怕,自始至终都在怕,怕拼尽全力攥住的一切,会在魔神一念间化为飞灰。
重活一世,祁玉安比常人多知许多隐情。
譬如眼前人断脉后尚能登临魔尊之位,全是玄烬一手促成。玄烬造了他,弃了他,抬手又能将废掉的他重立。这份予取予求的掌控,早将恐慌深刻进墨沉霄骨血。
祁玉安慢慢松缓脊背。或许,这便是可借力的契机。
天光破雾,木棉花瓣染了层淡金。眼前人睫羽轻颤,终是睁开了眼。
祁玉安哑声开口:“醒了?”
那人似被灼伤般猛地起身。腿上重量骤然移去,积压整夜的麻木化作锐痛,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废物!”少年眼神闪躲:“不过压了一夜便受不住。”
祁玉安凝望着他,身子微微前倾:“带我去见见林砚雪,去看看宗门……即便只是远远望一眼也好。”
那人眉峰一蹙,戾气复现:“你还敢提?”
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祁玉安缓缓垂眸,语声低哑:“墨沉霄,我……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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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怒无求,只一句平淡无波的话。
他深知,越是沉静,反倒越能撞开这少年戾气裹藏的那点软处。
果然,少年目光由冷硬转作错愕,张着的嘴顿了顿,似将到嘴边的嘲讽又咽了回去。
祁玉安又放轻了声息:“让我看看他们都还安好……我方能知晓,忍下这些还有盼头。”
那人用淬冰的目光剐着他,然冰层之下,分明涌动着慌乱。
片刻对峙,竟长得如隔半世。少年喉结滚了滚,终是移开眼:“我答应你。但若是看了之后仍摆着这副死相,休怪我不留情面。”
而祁玉安这副“死相”,也是做给玄烬看的——魔神既不愿他死,便也应了他“见故人一面”的请求。
时隔一月,祁玉安终是再度踏出斩魂崖。
他果然见到了大徒弟林砚雪,却是在魔宫深处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少年盘膝坐于寒石之上,双目紧闭,似在闭目调息。身上白衣蒙尘,被一层泛着乌光的符文死死缚住,整个人僵滞如弃置的石像,仿佛下一刻便要融进这同样冰冷的石地。
祁玉安不由忆起当年于雪地中拾得林砚雪的光景。
没膝寒雪覆了摇篮边缘,其中婴孩却不哭不闹,恍若一松手便会重又融回那片茫茫雪原。
心口一阵抽痛,他上前欲将那缕微弱生气拉回人间,手腕却被猛地攥住:“我只是许你看一眼,若敢妄动,休怪我即刻毁了他。”
此时绝非激怒墨沉霄之时,祁玉安只得转身出了牢房。
长廊之上,他言语嘶哑:“宗门其他人呢?你囚于何处?”
“我可没动你的宗门,是林砚雪不知死活自寻上门的。”
祁玉安心头又沉了几分。林砚雪最是恭顺,他曾教他以宗门为重,那孩子便真将“大局”刻入骨子,从不敢有半分任性。而今竟为了自己,硬闯这噬人的魔宫。
“将簪子还他,放他离去吧。反正以你的修为,清徽宗那些屏障拦不住你,砚雪身在何处,于你而言并无二致。”
“你都说何处都一样,那留在此地亦无不可。他天生五感迟钝,困于这地牢也觉不出什么苦楚。”
心中失望又添几分。这人分明与林砚雪一同长大,性子怎的如此凉薄乖戾。
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祁玉安抬眼,直勾勾盯住眼前人:“你放了他,我助你在你父亲跟前站稳脚跟。”
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一个经脉尽断的废人……”
祁玉安冷声截断:
“若不是觉我对你有用,你大可将砚雪带往斩魂崖,何苦费力将我带出?不就是想避开你父亲,从我这里套取其中隐秘么?”
那人嘲讽的嘴角一点点收敛,眼神愈发阴沉:
“若是为了林砚雪说这般话欺瞒我,你可知后果??”
“放心,我还不至于蠢到那般境地。。”
“既如此……”墨沉霄的目光似要从他眼底剜出真相,“那你先答我,那人留于下界,是不是只为了我的道心?”
8. 揣度
祁玉安不愿欺瞒,却也无从避藏,心头几番掂量,才缓缓开口:
“我离摸清魔神的心绪尚远,但在我看来,他既看重你道心,又掌控着自己的造物,心底未必无半分顾念。毁一个造物易如反掌,护持却需耗心费力,他偏为此滞留下界,这份不同寻常,便是明证。
少年嗤笑一声,眼尾淬上戾色:
“你就想拿这些搪塞过关?你当我还是当年那个会被几句空话哄骗的孩童?”
早就料到了他不会轻信,祁玉安抛出部分实情:
“我曾进入过你父亲的神念,那里满是虚无,大多都模糊不清,只有你幼时的模样是清晰的,甚至连肩头的红痣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少年眼底似有火星窜了窜,却又猛地偏头避开,喉间滚过一声冷笑:
“神念那么虚渺看的出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编造出来的诓我?”
“可你很怕玄烬收回他给你的一切,即便他有一丝真情,你都该抓住不是吗?”
后颈突然被大力捏住,少年阴鸷的声音碾在耳侧:"我怕?我看该怕的是你!废物一个,任凭谁都能把你碾进泥里!"
祁玉安未曾动容,只平静迎上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心头清明如镜。这愤怒之下,藏的不过是恐惧与不安。
"我不是在寻衅,不过直言事实。神意本就不可测,若是哪天他真动了怒,你落到我如今这般境地也未必不可能。不如趁他尚有几分顾念,让自己立稳脚跟,方能无后患之虞。”
后颈的钳制骤然收紧,骨头被捏得嘎嘎作响:"为了救你的大徒弟,你还真是不知死活!"
“是为了砚雪,也是为了你。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希望你能挣脱执念,活得舒心一些。”
“活的舒心?你废我经脉、逐我出师门的时候怎么不想我活的舒心,现在倒来装好人?”
少年说的狠厉,但祁玉安却能感受到后颈的指尖在颤。他心头微松,知道这番话终是挤进了对方心里:
“你若执意这般想,我一时之间亦无从自证。但即便我初衷为了宗门,也定会帮你解开与父亲的死结。就当是一场合作,可好?毕竟我多活了这许多年,总能帮你避些弯路。”
半晌,后颈的力道终于消散。少年沉默良久,才冷声道:“我可以放林砚雪回去,但若下次他还敢插手你我之事,休怪我无情。”
祁玉安忙道:“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好,我保证他不会再惹事端。”
对方一声冷哼便刺破了希冀,他无法违逆,只能在墨沉霄的看管下,提笔写下一张仅十余字的字条,连同那支通明簪一同递了过去:“为师自有安排,勿念,守好宗门。”
他被特许遥望宗门一眼,却身不由己,只能被裹挟在重重的魔气之中。
高空之上,他目送林砚雪回了宗门,那少年许是感知到云端的目光,骤然转身,遥遥望来。
祁玉安总觉得对方在说话,他竭力想看清口型,可距离遥远,没灵力加持,他只能望见一片模糊的白影。
未等他心绪平复,脸颊突然被狠狠捏住,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惩罚意味。下一瞬,一个蛮横的吻猝不及防落下,粗暴地堵住了他的吐息,也遮去了大半视线。
为什么偏偏要在自己最看重的徒弟面前……
羞愤汹涌席卷,祁玉安浑身绷紧,这一吻,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他难堪。
余光里,林砚雪的身形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深深跪拜。紧接着,一道通明剑气骤然冲天而起,卷起满树梨花,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漫过天际。
祁玉安喉头一阵酸涩,随即又骤然一松,至少他的大徒弟没误会他。
少年在以花为誓,郑重应下了“守好宗门”的嘱托。
直到那抹白色身形彻底消失在飞花深处,唇上的桎梏才终于松开。墨沉霄抬着他的下巴,指腹碾过他发肿的唇:
“还没看够?他刚才说的是会护好宗门等你回去,你觉得,他能等得到吗?”
强压下翻涌的涩意,祁玉安转开话头:
“你幼时爱吃山脚下的那家糕点铺的点心,说是你父亲带你吃过相似的滋味,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带一份回去给你父亲吧。”
“你以为谁都如你一般,要靠这些凡俗吃食吊命?”
“他或许不会正眼去看,但这是你向他表露心迹的好时机,总该抓住的。”
那人眼底疑光一闪,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谁知道你又在耍什么心机?要去可以,你得跟我一起。”
祁玉安毫不犹豫地点头,心头却悄然松了口气。
他正求之不得,能借着这个由头多接近玄烬几分,或许便能再探得些关于道心执念的隐秘。
再面见玄烬时,祁玉安仍是被磅礴魔气压到双膝着地。
他早料到这一跪避无可避,也知道玄冰刺骨,膝头磕上去必是剧痛,却偏偏不肯主动去跪,仿佛这般便能守住些什么。
身边人也随之跪下,双手捧着食盒,头颅埋得极低,声音掩不住的发紧:
“父神,孩儿路过自幼常去的点心铺子,看到这几样与小时候父神买给我的一般无二,特意带着来给父神尝尝。”
玄烬静坐在倒悬的墨海之下,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黑雾,面目隐在阴翳中,难辨神色。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魔气,那缕魔气时而化作游龙,时而化作飞鸟,变幻无定,却始终没看这边一眼。
良久,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像是从亘古冰封之地传来:"什么凡俗吃食,也配递到本座面前?"
身侧人身形陡然一僵,声音艰涩:“是……孩儿思虑不周。”
“你近来的心绪,倒是越发不值钱了。”玄烬的目光终于扫来,那眼神并非怒色,反倒带着几分近乎漠然的审度,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少年脸颊瞬间涨红,含着怨怼的目光自眼角斜剜过来。
祁玉安知道此刻出头只会火上浇油,只能垂眼默不作声。
可下一刻,山岳倾颓般的威压已轰然落至肩头,那声音如刮骨寒风,冷得刺骨:“又是你撺掇的?”
脊背猛地绷紧,他低声应道:“我是提了一嘴,只是这些糕点……”
“不必再说了。”魔气骤然席卷,盒盖“咔”地崩裂成碎片,里面的糕点被搅得粉碎。糖霜混着碎屑飞溅而出,刚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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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便被冻成了冰碴。
“既然是你挑唆他做这些无谓之事,便亲手将这些不入眼的污秽清理干净。”
“父神……”
祁玉安伸手拉住身边人。他心中清楚,玄烬便是再怎么觉得他不起眼,也受不了几次三番的违逆,今日这教训,他是躲不掉的。
按了按少年微微颤抖的肩头,他轻声道:“稳固道心的时辰到了,你且先去静修,我不会有事的。”
那人狠狠剜了他一眼,眸中翻涌着怨怼与不甘,终究是不敢再直视魔神,俯首一拜,缓缓退了下去。
糕点碎屑牢牢嵌在玄冰之中,不化冰便无从拾取。
祁玉安身上并没有取暖之物,但他知道玄烬是有意刁难,所以并不费事相求,而是直接将掌心贴上冰面。
玄烬坐在玄冰王座上,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人将冻得发红的手指在掌心反复搓揉,待聚起些许微薄暖意,便一次次按向冰面。
融开的冰水顺着指缝淌下,在袖口凝结成薄冰,他却似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用指尖抠起嵌在冰中的碎碴。
像一只在水洼里扑腾的蚁虫,倒也有几分趣味。
可这戏码还没看多久,那人指尖便渗出血珠,刚沁出就被寒气钉在指腹上,凝成暗红冰粒。
他却始终没半分瑟缩,捡碎碴的动作慢却稳,像在做什么郑重的修行。
玄烬眉峰微不可查地上挑。倒是个犟种,骨头比顽石还硬,倒像是天生不会开口求饶。
忽然没了看下去的兴致,他移开目光,却觉周围一切更百无聊赖,索性闭上眼睛假寐。
不止过了多久,一道沙哑的声音敲开死寂:“我都已经清理妥当,血水也擦干净了,可否让我把刚才的话说完?”
玄烬神念扫过地面,果然洁净,半点糖霜痕迹都没留。
他懒懒睁眼,只见那人前襟和袖口沾了泥污和血渍,狼狈不堪,偏生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映出墨海流云翻卷不息。
无端的,他竟生出片刻怔忪,随即回过神来,立刻掩去那丝异样。“退下。”
那人却寸步未动,声音不卑不亢,又带着执拗:
“糕点虽是我提议,却是墨沉霄亲自去挑的,他心里记挂着你,只是不善表露。幼时与你相处的那些日子,大约是他最暖的念想,所以才会想用这种方式靠近。
你若认定是我挑唆他,要罚要惩我也反抗不得。可你当着他的面毁了这份心意,实在是在狠狠打击他的道心。”
玄烬只觉心头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陌生又尖锐的痛感催生出更烈的烦躁。
抬眼再看祁玉安,对方的目光竟像是在看一个被执念困住的凡人。
烦躁在这一瞬突然翻涌成汹涌的杀意,顺着倾泻的魔气扑向对方。
那人被狠狠掼在地上,唇角溢出一丝血痕。
此刻的他反倒没了先前那般执拗,只是垂着眼帘,仿佛等待着既定的裁决。
如此驯服,又无趣的很。
玄烬突然改了主意,指尖微动,魔气便将祁玉安的脸强行抬起:
“既然这么会揣度人心,那你倒是猜猜看,本尊会不会动你心心念念的宗门?”
9. 难缠
祁玉安心头猛地一沉,却强自按捺住翻涌的惊惶,迅速定了神。
玄烬素来厌弃凡俗琐碎,此刻说出这话,未必是真要毁了宗门,多半是想以此搅乱他的心神,看他失态罢了。
抬眸迎上对方的视线,目光温润平和,没有半分顶撞之意,
“妄自揣测魔神心意,是我的不是,我向魔神赔罪。至于是否会动宗门,魔神神通广大,翻覆乾坤不过一念之间,何况一个小小宗门?我纵有千般念头,也无力阻拦。”
玄烬瞧着他这模样,分明是在说“我认了错,但下次还敢”。
心头那点烦躁越发浓重,偏生这人摆出一副温顺服帖的样子,倒让人没了磋磨他的兴致。
动怒显得多余,便是想将人扔出去,也有些放不开手脚。这人脆得像一片薄冰,真要顺着性子甩出去,怕是要碎在地上,连收拾都无从收拾。
他终是收了力道,将人松开:“滚,别再让本座看到你。”
祁玉安刚踏出墨云结界,便撞进一双赤红的眼。
对方大步跨到面前,攥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上下打量个遍。
那目光急得像是要在他身上剜下两道肉来。确认他并无大碍,少年脸色骤然沉凝:“整整一夜……”
早料到他会发难,祁玉安截断话头:
“可是昨日稳固道心遇到瓶颈,来向魔神讨教?进去吧,魔神自会指点你。”
此地尚在玄烬眼皮底下,墨沉霄明知道玄烬最看重道心,话已说到这份上,对方若再站在这里说等自己,会惹魔神不悦。
果然,眼前人狠狠剜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转身进了结界。
祁玉安一夜未眠,早已筋疲力尽。回到木屋,简单清洗伤口,换过衣裳便倒头睡去。
再次睁眼时,指尖正被人轻轻拨弄着。低头一看,竟是墨沉霄,正笨拙又仔细地为他包扎指上伤口。
他没有躲,只是轻声问:“怎么,你父神没再斥责你吧?”
少年的手指顿了顿,语气陡然冷硬: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你在那里整整一夜,谁知道你又做了什么腌臜交易!”
抽回自己的手,祁玉安神色敛了轻缓:
“沉霄,我知道你恨我,想报复我,但这种话,往后莫要再提了。
这话不止是辱我,更是冒犯你父神。稍作思量便该知晓,你父神何等人物,岂会被我蛊惑?”
见少年并未发难,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祁玉安恍惚间似是回到了教这孩子修炼的时候,他温声续道:
“即便是要泄愤,也不可把你父神的恩赐视作无物,他予你的力量与机缘,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该打心底里敬重才是。”
墨沉霄一把扯过他的手,力道粗鲁,指尖沾着药浆的触上伤口时,却陡地放轻了力道:
“我如何对你,我心里有数。你本就恨我,怎会这般好心帮我?
休想把我一人推去面对父神,往后去斩魂崖顶,你必得跟着。父神若要降怒,你第一个跑不了。”
崖顶那位虽撂下话不愿再见,可唯有近前才有一线生机。祁玉安料定玄烬不过是一时动怒,便应了下来。
三日后,祁玉安依言跟着墨沉霄穿过结界。
刚踏上崖顶,一股凌厉的魔气便骤然袭来,硬生生将他从墨沉霄身后拽了出去。
“听不懂本座上次的话?”
“我既在斩魂崖,来与不来,皆在魔神神念笼罩之下;若因畏惧避而不见,墨沉霄便会一直困在对魔神的惶恐里,他稳固道心也只会是迫于形势,而非发自本心。”
话音刚落,威压徒增,祁玉安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上玄冰,裂骨般的疼意蔓延开来。
可那凛冽威压并未久留,玄烬的目光掠过他,落在身后的少年身上,语气较往日少了几分冰寒:“你又来作甚?”
“孩儿……孩儿近日稳固道心略有进益,特来向父神禀报。另外……修行上尚有几处疑惑,想向父神请教。”
玄烬转身,步向悬于墨海边缘的玄冰王座,衣袂扫过崖边碎石,带起细碎声响:“说来听听。”
二人在斩魂崖边一站一坐,墨色流云漫过崖边,玄冰折出细碎天光。
王座上的玄烬与阶下的墨沉霄一问一答,清寒的风里竟浸了丝难得的温和,像风雪夜归的父子在堂前寻常对话。
祁玉安撑着玄冰慢慢站起,揉了揉生疼的膝盖,而后抬眼打量起这崖顶景致。
往日上崖,不是被魔气压得抬不起头,便是紧绷着应对各式刁难,这是他头一回静下心来,好好看看这片属于魔神的地界。
崖顶其实空旷得很,光秃秃的玄冰一直铺到天边,唯有一座玄冰凝就的王座,孤零零矗在那里。
王座也极简,倒像是临时凝出来的模样。没有繁复纹饰,没有仪仗环伺,只余下翻涌的墨云,如沉渊吐息,裹着亘古不散的寂然。
从前总觉这王座高不可攀,如今才恍然。不过是冰块堆叠的座处,只因玄烬坐于其上,才镀了层不可侵犯的威严。
祁玉安望着那王座出神,恍惚中想起自己。
他原也爱花草藤芽粘上露水的生机,却总怕分心误了修行和宗门事务,便狠下心让庭院只剩素白,案头只留剑谱卷宗。
直到被关在地牢,数百年暗无天日,他才懂得每一丝活气都是捱过长夜的星火,生机从不应被辜负。
再念及玄烬,倒像困在无形牢笼里。拒人千里,不沾烟火,年复一年,孤独怕已浸骨,沉得如同崖下墨海,再也翻涌不起半分暖意。
再来斩魂崖顶时,祁玉安随身带了几粒草籽。
并非珍稀品类。他困于此地,难涉外界,若要寻别处良种,只得托墨沉霄。可那少年心性狭促,极易生疑,反倒不如这般寻常草籽,来得稳妥。
他拣着玄冰边缘处,挑出些耐得住酷寒的籽种。
每当玄烬与墨沉霄论道,父子二人总将他视作无物。他便趁着这空隙,俯身细寻玄冰缝隙,将那些草籽一颗颗埋进去。
明知这酷寒崖顶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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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祁玉安仍以微末灵力,将寻常草籽细细裹了。
万一有一粒能熬过去呢?
一批又一批种子埋下去,从来没有一株能发芽。
他不急。只要墨沉霄道心日渐稳固,宗门暂得安宁,他便守着这份微末期盼,一颗接一颗地种下去。
这般过了两个半月,某个清晨,他挨个查看冰隙时,竟在最深一道裂罅里,撞见一星细弱的绿。
那点绿太浅了,像被浸过的线头,怯生生地贴着冰壁,但却足以让祁玉安心头猛地一跳。
他素来持重,此刻却高兴得指尖微颤,下意识想寻人述说,抬眼却见崖顶空寂。
即便如此,他仍难掩欢喜,蹲下身想再以灵力护那嫩芽几分。
此时玄冰骤然蔓延,瞬间将那星绿色裹了个严实。
他尚未来得及补救,冰壳骤然碎裂,嫩芽已然碾作尘泥。
心口像是被冰棱狠刺了一下,他猛地抬头去看崖边。
玄烬与墨沉霄依旧维持着论道的姿态,只是玄烬嘴角微勾,似在笑他痴心妄想,笑他不自量力。
祁玉安如木桩般杵在原地,直至裹挟着嫩芽的碎冰化开,融水里竟还浮着几星残绿,不肯全然消散。
他心中忽有微澜漾开。
这世间本就没绝对的公平,强者一念,便可将弱者碾作尘泥。可那碎末里藏着的暖软生机,偏能在无人在意处,悄悄改了这世间几分模样。
不必因一株嫩芽被毁便萎靡。好歹他已知晓,哪种草籽能在此地挨过酷寒,哪处冰缝可容种子悄悄扎根。
玄烬上回觉得哪个活物难缠,约莫已是几万年前的旧事了。
可这回,他瞧着那些接二连三冒头的草芽,竟又重温了那般滋味。
起初留意到祁玉安埋种的举动,只当是蝼蚁在脚边搬土,不过无关痛痒的骚动,他眼皮都懒得多抬。
后来那人竟然真的种出一棵嫩芽,倒在他意料之外,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崖顶亘古的沉寂。
他随手便碾作了尘泥,却不料这一碾,反倒碾散了星火,引来了更旺的燎原之势。
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新的嫩芽竟从更深的冰缝里拱出来,一颗接一颗,比先前更显执拗。
他若要制止,只需一道禁令,或是动念让斩魂崖的玄冰再厚两倍,冻得连风都透不进来。
可他是谁?是连天道都奈何不得的魔神,向来惯了万物匍匐。一个祁玉安,还不配让他特意费这份心思。
心神从那些嫩芽上抽离,重新落回墨沉霄身上时,他淡淡开口:“心魔起于执念,斩执念,或顺执念,皆可解。”
“顺执念?”墨沉霄皱眉,“若这执念本就是错的呢?
“对与错,不过是凡俗定下的规矩。你是魔,随心而行,便是你的道。”
神念漫过正蹲在冰隙边埋种的祁玉安,他嘴角微勾:
“我早看透了,你这执念舍不得斩。既如此,便顺了它去。放心,只要他还在这斩魂崖,无论你如何折腾,我保他不死。”
10. 道侣
此前二人所言,祁玉安原是听不见的。唯独那句“放心,只要他还在这斩魂崖,无论你如何折腾,我保他不死。”他却听得真切,或是玄烬有意让他听见。
指尖微颤,那粒被体温焐热的草籽自指缝滑落,坠入冰缝深处,他的心也跟着往下坠去。
墨沉霄对他的执念本就裹着毁灭,如今得了玄烬这句纵容之语,日后折辱怕是更要肆无忌惮了。
他先前只顾紧盯墨沉霄道心日渐稳固,未曾想玄烬竟会骤然发难。不过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他推入了更深的绝境。
是因这些草籽么?他转瞬便想透了:症结从不是几株不起眼的草木,而是墨沉霄的偏执与玄烬的倨傲。即便他什么都不做,该来的折辱也不会少半分。
将掌中余下的草籽一颗颗埋入冻土,他强压下心头蔓延的寒意。唯有打起精神继续周旋,方能护住宗门根基。
回到矮屋,他习惯性想去厨下忙活,手腕却被人陡然攥住。
“不必做了,是真的很难吃。”
往日里,这饭食本是墨沉霄日□□着他做的,如今忽改口风,分明是发难的前兆。祁玉安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菜刀被轻易夺过,墨沉霄挽起袖角,语气不耐:“想吃什么?”
祁玉安望着他握刀的手,一时怔忪。那双手曾掐过他的脖颈、碾过他的伤口,此刻却执起寻常厨具,竟透出几分不搭的烟火气。
对方似被他看得不自在,猛地扭过头,语气凶狠:“怎么?成了哑巴?不会说话了?”
本就心绪不宁,被他一吓,祁玉安下意识脱口:“梨花糕。”
话音刚落,心里便“咯噔”一下。
他早已戒了口腹之欲,可清徽宗上下皆知,每年头茬梨花做成的糕,他总会吃上一块。
这般随口一提,怕是又要将墨沉霄的心绪引向宗门了。
果然,“啪” 的一声,菜刀被拍在案上:“梨花糕?还得是清徽宗门前的梨花做的最合你心意,你又在想你的破宗门?”
心中一慌,他正要解释只是随口而言,话到嘴边,却闻少年不耐烦地嘟囔:
“还当自己是从前的仙尊?这般多事,还得我亲自跑一趟清徽宗。还有什么想吃的,趁早一并说来,若我回来了你再要,我便去拆了你的破宗门!”
祁玉安忙摇头,眼前人冷哼一声,转身便去了。
望着少年大步流星的背影,他只觉这人心思愈发难测。
不似要动怒拆宗门,反倒像是真要寻来合他心意的吃食。可向来这人待他越好,藏在其中的刀便越利。如今为一口吃食竟这般大费周章,只教他心底愈发不安。
半个时辰后,墨沉霄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归来。刚掀开盒盖,蒸腾热气裹着香气便漫了出来。
他将七八样菜一一摆上木桌,荤素搭配得齐整,最中间是一碟白莹莹的梨花糕。
随后又取出个青瓷酒坛,拍开泥封,醇厚酒香混着清甜花香在屋里漫开,竟是清徽宗独有的梨魂酿。
可满桌吃食未勾起祁玉安半分食欲,反倒让他心头泛凉。
墨沉霄在对面落座,眉峰一蹙:“怎么?是不合口味,还是嫌我做的吃食脏?”
“你做的?” 祁玉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年斟了碗酒一饮而尽,只掷下一字:“吃。”
祁玉安不敢多问,夹起一块梨花糕细细端详。这糕点颜色略深,质地也更绵密,果然与清徽宗梨花监里的不同。
糕点入口,清甜不腻,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凉。
往年掌厨的梨花监总说,糕点要留三分涩才够清冽,可这一块,竟甜得熨帖,像是把最暖的那缕春光都揉了进去。
他一时怔住,抬眼问道:“你何时竟会做这些?”
那人嗤笑一声:“师尊果然眼高于顶。从前我日日备一碟梨花糕,摆在案头,足足十年,你竟从未正眼瞧过。甚至我会做桂花糕你都不知道。”
心中泛起钝痛,零碎记忆涌来,拼凑出这少年被他忽视的过往。
他救了墨沉霄收为亲传弟子不假,却从未将他当作宗门继承人培养,是以每日教林砚雪宗门心法与理事要诀格外多些。
至于墨沉霄,他并非不上心,只是自己早年困在清规戒律里,除了严苛授业、勤加督促,竟不知如何表露温情。可在少年眼里,那些都成了彻骨的疏远。
墨沉霄苦修精进没能换来半分留意,便越发想借着旁的事让他看见。譬如这梨花糕,因是他唯一肯入口的吃食,便日日苦练手艺,摆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他曾明令禁止,庭院之内不许有闲杂物件,更不许弟子私相赠物。少年不敢违逆,便改了法子,每日在自己案头最显眼处摆上亲手做的桂花糕,只盼他授业间隙能瞥见一眼,哪怕问上一句也好。
可百年前的祁玉安,正值声名鼎盛之时,满心满眼都是清徽宗兴衰与大道修行,哪会留意这些琐碎?
直到秘境事变前,墨沉霄的最后一个生辰,少年终于鼓起勇气,捧着一碟刚出炉的梨花糕,小心翼翼送到他面前。
彼时他只觉不悦,连自己仅存的这点口腹之欲也被人拿来做文章,没等少年开口便冷声告诫:“我早已断绝俗念,你身为亲传弟子,更应潜心修行,莫要在这些旁门左道上耗费心神!”
少年僵在原地,眼底那点星子般的光寸寸碎裂,他却转身便走,半分辩解的余地也未曾留。
舌尖的甜意依旧缠绵,祁玉安喉间却泛起阵阵苦涩,直浸心底。
“哗啦”一声,墨沉霄倒酒的声响打断他的思绪:“就凭你当年的冷漠绝情,你觉得我该恨你吗?”
“该。”
少年仰头饮尽碗中酒,搁碗时眼尾已染了薄红:
“所以我报复你天经地义,怎样都不算过分。
所以我从未觉得报复你是执念,困住我的,原是幼年时你那点虚伪的施舍,既舍不得杀你,也舍不得将你彻底毁掉。”
原来少年今日这般举动,并非为折辱他而来。
祁玉安心头又泛起动摇,莫非是自己又将他想得太不堪了?
“你为我庆生辰,在父神面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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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周旋,只是为保宗门求活命?我问你,这里头,可有半分是对过往的弥补?”
少年一瞬不瞬凝望着他,似在等一个能定下心神的答复。
祁玉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墨沉霄日后会如何待他,当年那少年的心意总归是真的,自己的亏欠也实打实摆在那里。
他望着少年的眼,郑重颔首:“有。”
那人像是被什么烫了似的,猛地起身,竟带倒了身后的木凳。
他俯身逼近,指尖轻轻抚上祁玉安的脸颊:“父神让我顺执念,我便给彼此一个机会。做我的道侣,留在我身边。日后我必一心一意待你,不再磋磨半分,还会帮你护清徽宗周全。”
祁玉安本能想躲开,却被最后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果然... 还特意扯上了宗门。
有时有选择反倒比没得选更熬人。不答应,宗门便要遭难;答应了,又违逆师徒伦常。
他若为一时安稳选了这条路,日后即便有机缘脱身,也再无颜面回清徽宗。
不过沉默片刻,那轻搭在他鬓边的手,已骤然用力捏住了他的下巴。“怎么?你不愿?我都已这般让步,你还想如何!”
祁玉安沉静抬眼,望进他眼底:“自经脉尽断后,这是你头一回问我意愿,多谢。
少年神色微怔,转瞬眼底便涌起焦躁:“回答我,休要妄想逃避!”
他垂眸避开那灼人的锋芒,缓声道:“你的糕点甚好,这么些年来都不曾放下的心意,更是辜负不得。
只是此刻我若应你,未免像场交易,既玷污了你的心意,也辱没了我自己。”
似有怒火欲喷薄,又似喉间被什么堵着,那双眸子凝着他,神色难辨。
半晌,那人缓缓松了手。
祁玉安自顾自斟了酒:“那些年我给自己缚了太多桎梏,清徽宗的梨魂酿,竟从未真正尝过滋味。今日借你的光,便喝上几杯。”
矮屋檐下,昏黄灯火在风里轻晃,映着檐角凝就的冰棱,倒衬得周遭愈发温吞,仿佛将魔域的凛冽,都隔在了这圈光霭之外。
悬于斩魂崖上空的玄烬神念,正无声笼着这方角落,两人间一举一动皆入了眼底。
他本等着看一场新的针锋相对,却见那蠢材被三言两语捋顺了毛,竟还摸出那根险些取他性命的破簪子,巴巴央对方戴上。
真没眼看!玄烬敛了大半心神,任由神念沉入亘古的虚无。
只是崖顶的风,似乎比往日吹得更响了些,好像天地间只有风声在漫卷。
敛回的神念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了崖边的冰缝里——祁玉安种下的那些草籽,不知何时又破冰而出,冒出点点新绿。
嫩芽裹着薄冰,细弱的根须正往深处钻,像是在与万年玄冰较劲。
这逆势而生的蠢劲,倒比崖下那点来来回回拉扯有趣得多。
神念一遍遍扫过那些怯生生探出头的嫩草,斩魂崖的结界忽生微动,传来祁玉安清润却带几分醉意的声响:
“你儿子亲手做的糕点,要不要尝尝?”
11. 醉酒
玄烬的神念扫过结界边缘,却见结界外仅立着一人。
那人掌中托着半碟梨花糕,糕点护得稳妥,自己银白发间却积了一层寒絮。
他抬眸望着翻涌的墨云结界,眼底不见半分敬畏,也无丝毫谄媚,只浸着几分醉后的薄红,清透又坦荡。
“他亲手做的,定是想拿给你吃的,只是没那个胆子。”
结界内的墨云骤然翻涌凝聚,化作十丈高的漆黑虚影,带着山岳倾颓般的威压俯身压向那单薄身影:“他不敢,你倒敢,谁给你的底气?”
那人踉跄着站不稳,却只顾着护怀里的糕点,自己则重重摔坐在雪地里。饶是这般护着,还是有几块糕点滚了出去。
向来清傲自持的人,此刻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只忙着去捡那些滚落在雪地里的糕点,而后小心地塞进衣襟掖成的布包里。
直到捡起最后一块沾了雪的糕点,他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含混的憨气: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不敢的事,自然该我来做。”
“哼,师父?”玄烬冷笑,魔气裹着刺骨寒意砸过去:“你倒忘了,是谁下令断了他的经脉,又是谁把他的道心碾得支离破碎。”
“我没忘。” 那人用脊背护住那几块糕点,手指冻得发颤,却依旧细细为糕点拂去雪沫与尘屑:“我知道错了,也会尽力去弥补。赎罪是我的事,他原不原谅,是他的事。”
他终于将那些掉在地上的糕点全部抚净,又把碟子里剩下的摆得齐整,轻轻搁在结界边。
靠着结界滑坐在雪地里,他将冻得发红的手指凑到唇边,用热息一遍遍呵着:
“墨沉霄没折腾我,你是不是不称心?”
这般直白近乎诘问的语气,玄烬听了竟未动怒,反倒觉得他这般模样,比往日里拘谨自持的样子顺眼些。
他本无意搭话,祁玉安却笑了。醉意漫上来,将他眉眼染得朦胧带红,恰似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他待我温和些难道不是好事?不管对你还是对我,他心里都是拿不起、放不下的。只是对着你,他不敢露半分;他待我是这般光景,心里对你其实也差不离。”
“你当我在意?”此话一出,玄烬忽觉自己今日的耐心出奇的好,竟肯耐着性子听一个凡人掰扯这些琐碎。
“高高在上的魔神当然可以不在意,但挂怀孩儿的父亲总该上心些。
他由着自己的性子逼我成了道侣,再逼我彻底断了宗门念想,往后怕是不会只满足于困着我这具残躯。他迟早要向你讨当年的旧债,你怎肯低头认这笔账?到那时,他求而不得,怕要彻底疯魔。”
玄烬原以为此人又要拿墨沉霄的道心做文章,却没料到,他竟把自己当做一个父亲。
那人攥紧身前临时掖成的布包,缓缓站起身来:
“那些干净的糕点我便留在此处,你若实在不愿吃,也请处置得妥帖些,莫要让他看见自己的心意被轻贱了。”
单薄的背影在风雪里慢慢前行,银白发丝上积的雪簌簌往下掉,像玉树抖落霜华,落得一身清润。
那人一路踩着碎雪往崖下挪,终是到了那株白木棉树下。木门被他用肩头轻轻一撞,吱呀一声轻响,那身影便隐进了屋内昏黄的灯火里。
玄烬的神念漫不经心扫回那碟梨花糕。白莹莹的糕点沾了些未化的雪粒,甜香混着寒气,竟透出几分顽固的暖意。
还真是多事。
祁玉安醒时,宿醉的钝痛从眉棱后漫至后颈,头沉得似是坠了块青石。
他刚要撑身坐起,掌心却触到一片黏腻。低头望去,衣摆上满是化了的糖霜与碎屑,又混着些不知何处沾的泥污,一触便簌簌往下落。
他蹙眉匆匆掸净,目光扫过案头空处,才猛地惊觉——盛梨花糕的白瓷碟不见了!
零碎画面陡然撞进识海:雪地里护着糕点、结界边的低语……他当真把糕点送去给了玄烬?
心头一紧,他快步冲出门去,直往记忆中搁糕点的地方赶。
还好是空的,既无白瓷碟,也无梨花糕,连半星糖霜碎屑都寻不见。
祁玉安松了口气,大抵是真的醉糊涂了,做了场荒唐的梦。
玄烬可是翻手覆界的魔神,怎会容他那般放肆攀谈,甚至直言诘问,最后还让他完好无损地回来?
午后墨沉霄来唤他往崖顶去,发间正插着那支祁玉安亲手修好的莲花簪。
清透玉质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光泽,那人眉宇舒展,身形挺拔如竹,倒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明快意气。
两人沿石阶缓步而上,墨沉霄忽的侧头看向他,眼底戾色已淡去大半:
“师尊,我想好了。待我道心稳固,便去求父神,带你出这斩魂崖。”
少年的转变让祁玉安心里泛过暖意,但他的嘴角却只勉强牵了牵。
垂眸看着脚下石阶,心底总像坠了块冰砣般发沉:昨夜一定是梦吧,不然以玄烬的性子,怎会容他放肆到今日?
罡风卷着碎雪掠过崖边,两人尚未踏过最后一级石阶,崖顶的景象已撞入眼帘。
玄冰座椅上人影静峙如墨,周身魔气翻涌却不向外弥散。最扎眼的是座椅旁那片空处:一只白瓷碟被无形魔气托着,稳稳悬在半空,碟中梨花糕摆得齐整,块块莹白完好。
祁玉安气息一凝,脚步不觉顿住。那分明是他昨夜留在结界边的糕点。
行在前头的墨沉霄已然回首,目光中刚舒展的明快霎时冰封,戾色与猜忌转瞬漫开。
他不觉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分说。心下了然,只要玄烬随口一句,他说什么都只会是狡辩。
这时玄烬的声息忽而响起,不复往日漫卷虚空的懒散,倒添了几分落到实处的意味:
“他说这是你亲手做的,托他送来。下次若有这份心,不必假手他人,你亲自给我便是。”
祁玉安心中不由一动:昨夜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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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烬竟真的听进去了。他竟以这般隐晦的方式,回应了藏在糕点里的那份心意。
他忙转头去看墨沉霄,原以为少年会因父神的默许展露几分喜色,谁知那人的目光始终胶着在他身上,冷冽如淬了寒的冰刃,似要穿透皮囊、直抵骨血,将他藏着的、瞒了的,尽数剖出来看个清楚。
终于,那人缓缓收回那道逼人的审视,转身对着玄烬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底的温顺却像是刻意做出来的:
“谢父神垂怜。这糕点确是孩儿亲手所制,只是孩儿胆怯,终究没敢亲自送来。多亏祁玉安一片衷心,替我了了这番心愿。”
他顿了顿,抬眼时眉眼温顺,话语恳切:
“他既不顾自身安危为孩儿递上这番心意,孩儿自该有所答谢。今日论道毕,孩儿想携祁玉安去清徽宗一趟,入夜便在山脚寻处清净院落歇下,明日再回斩魂崖。还请父神恩准。”
祁玉安心下猛地一沉。墨沉霄哪里是真要谢他?分明是欲将他带离玄烬视线,好寻个无人管束之地,肆意摆布。
“贱奴而已,也值如此破费周章?” 玄烬轻飘飘落下一句话,言语里听不出喜怒,却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墨沉霄的盘算。
墨沉霄便再没辩驳,二人仍如往常般于崖顶论道。玄烬神色淡淡,墨沉霄亦恭谨有加,只是彼此之间,似蒙着一层无形滞涩。
祁玉安的心却似被什么东西吊在半空,始终落不下来。
墨沉霄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一旦起了疑心,断不会轻易作罢。他此刻在此隐忍,转头便会以更阴狠的法子,尽数发泄到自己身上。
暮光浸透云层,风里添了几分刺骨寒凉。
二人顺石阶下行,祁玉安跟在身后,每一步都如踏薄冰。
行至半途,墨沉霄忽然停了脚,祁玉安心头猛地一缩,指尖不觉绞紧袖口。
少年抬眼,将坠未坠的夕阳在他眼底翻涌,似淬了层暗红血色:
“师尊,清徽宗宗门弟子试炼将近,听闻今年秘境格外凶险,你想必放心不下,想出去看看吧?”
祁玉安心头骤生寒意,清徽宗秘境试炼历来有护山大阵层层相护,更有数位长老坐镇巡防,何来凶险可言?墨沉霄这话,将清徽宗弟子的安危攥在了手里,再赤裸裸的胁迫他。
少年脸上挂着浅淡笑意,目光慢悠悠的在他面上逡巡,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惊恐惶然:
“可惜啊,徒儿无能,终究没能求得父神松口。师尊却不一样。师尊俊朗清隽,又这般聪慧通透,除了师尊谁还有那个本领能让父亲接下凡俗吃食?
玄烬的神识还在周遭笼罩,少年的每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听不出半分逾矩,可那双眼睛却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在猎物颈边来回游移。
祁玉安明白,这人哪里是在说梨花糕,分明是在说,若他不肯乖乖低头,去求玄烬放他下山,那清徽宗上下数千条性命,便会成为墨沉霄泄愤的活靶子。
12. 驯骨
祁玉安再度被一股身心俱疲的失望淹没:
他父亲明明已流露善意,他偏要将事态推向绝境。这般偏执乖戾,本就无从救赎,终究还是要重蹈前世的覆辙。
可他不敢违逆。经受过前一世的锥心之痛,他比谁都明白,只要敢说半个“不”字,盛怒之下的墨沉霄真会寻清徽宗泄愤。
他强撑着镇定斟酌开口:“我会去求见魔神,只是魔神若……”
那人骤然截断他的话头:“师尊上回能凭半碟糕点得见父神,此番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妥,定是心思未用在此处。”
灼热的指尖擦过祁玉安的脸颊,转而替他理了理本就齐整的领口:“一夜足矣。明日若师尊这里仍无结果,我便不等了。”
那人说罢便转身离去,独留祁玉安在原地僵立许久。
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崖顶阴影吞噬,风雪裹着寒意浸透衣袍,他才缓缓回头,遥望那片翻涌如墨的云海。
“你定是都看见了,放我出去吧。墨沉霄若是不对我发出这股邪火,事情迟早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墨云依旧翻涌,连一丝涟漪都吝于施舍。
祁玉安重又抬步向上,每一步都沉得发滞。
终是静立在了结界之外,他仰望那片始终沉默的云海:
“从前我用自身性命胁迫你出手,是我不对,可今日还得故技重施。
你若有怒意,尽管向我发作,我绝无二话。只是莫要伤及宗门,我实在无力承受两面皆向宗门施难。”
他双手于胸前虚合,拇指相抵,其余四指次第舒展如承露的叶,而后对着墨云深深躬身。
这是清徽宗最庄重的“承露礼”,原是仙门祭祀时捧接天地灵气的仪轨,如今他以此敬一份迟来的歉意。
礼毕,他解下御寒的披风,细细折叠整齐。刚要搁在石上,却见石缝间蜷着株碧绿的嫩芽。
那芽儿被寒风按在石缝里瑟瑟发抖,根须浅浅扒着玄冰,叶尖凝着冰碴却偏生不肯蜷起,像被冻住的星子,渺小却执拗地亮着。
他微顿,又将披风重新抖开,仔细覆在石缝之上,给那点绿搭了个简陋却妥帖的暖棚。
祁玉安如孤松般挺立于结界之外,寒风似淬冰的利刃,割得脸颊生疼。
结界周遭的寒气异于寻常,久立之下,便顺着四肢百骸悄然蔓延。
先是脚踝覆上薄冰,再是双膝,而后那冰寒一路攀过腰腹,在衣袍上缀满细密的霜花。
他自始至终未挪半步。无边夜色如浓稠墨汁将他围裹,却终是无法将他彻底吞没,恰似寒墨泼染的画卷里,偏生嵌进一捧不肯消融的雪。
直到冰壳爬过脖颈,寒冰箍锁得他几乎窒息,翻涌的墨云才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冰棱似的光柱从云隙坠下,“咔嚓” 一声敲碎他周身霜甲。祁玉安失去了凭依,重重的摔在雪上。
穿风而来的声息比玄冰更冽:“你当本座此处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既已想清,踏出这结界,便不必再回。往后你们之间的纠葛,本座一概不问。”
祁玉安咬牙撑着玄冰挣扎起身,冻硬的衣袍扯裂也浑然未觉。
他对着那墨云裂隙再行承露礼,动作滞涩,衣履敝旧,却依旧带着不容撼摇的庄肃:
“多谢魔神开恩。我知晓自己在做什么,绝不会悔。”
离了斩魂崖,墨沉霄像是挣脱无形桎梏,施虐本性全然失控。不过一日光景,便将祁玉安折腾得遍体鳞伤。
“谁许你借我名讳去见他?”
“你心底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你与他说了些什么?为何他独独留了你送的糕点?”
……
起初祁玉安尚能强撑着应答,可这些话被墨沉霄翻来覆去诘问,但凡与前次回话有半字出入,便要换来更烈的折辱。
这人早已在心底给祁玉安定了罪,认定他藏着二心,任是何种解释都是听不进去的。
地牢的日子一晃熬过十数日,身上钢鞭勾出的皮肉之痛倒在其次,最让他难捱的,是这里几乎不见天日。
这昏沉勾得他想起寒狱百年——穿筋锁骨,困于暗无天日的寒潭底,只能日复一日数着石缝渗落的水滴。连苔藓都吝于生长的死寂,早成了刻进骨血的噩梦。他对光的执念,便是从那时疯长起来的。
在外面时尚还能应付,做杂役时守着蚕豆大的油灯到天明,后来斩魂涯上屋里也彻夜点着盏小灯。
可这儿不成,一日里唯有半个时辰能漏进一线天光。若这半个时辰刚好赶上受刑,便只能错过。
到后头,他对光的贪念再也藏不住。便是墨沉霄在旁,也会下意识往亮处偏,自己都没察觉那份迫切。
这点很快便被墨沉霄窥破。次日,祁玉安便被拖拽至一间暗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吐息都似撞进了湿棉絮中,闷得教人一刻也难捱。
“墨沉霄,该说的我已尽数言明,你究竟还要怎样?”他话音带着难掩的颤抖。
那人却不答话,只猛地将他往里一推,石门“哐当”一声合拢,周遭一切尽皆被浓黑如墨的死寂吞噬。
这石室里不分昼夜,起初他尚能凭着数心跳强撑,可那无尽的黑暗似淬了冰的细针,顺着骨缝往里钻,往脏腑间渗,硬将百年前寒狱的死寂原封不动搬了来。
寒狱的阴冷和绝望随浓黑翻涌而来,几要将他神志撕扯得支离破碎。
三日后,石门轧轧开启,祁玉安正蜷缩在角落。
闻声,他如看到生机的困兽,下意识朝着那方扑去,却一头撞进个硬实怀抱。
那人扣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迫他抬头。
未有半分光亮透入,刚冒头的希冀还没来得及舒展,便被更沉的黑暗摁了回去。
他坠入濒死般的绝望,眼眶不由得泛红,此时鼻端却骤然闯进一缕异香。
先是一股冷的血腥气,像刚凝的冰,可混在其中的草木焦香却带着清苦暖意,恰似日头最烈时,晒得半枯的艾草在石碾上碎裂的气息。
那暖意鲜活得像从冰缝里钻出来的第一缕春。
指尖先于意识而动,宛若溺水者在黑浪中扑向唯一浮木,他攥紧了那截带着余温的衣袖。
那人低低笑了,笑声在空荡石室里撞出回声,似冰珠滚过玄铁,又冷又脆:“想出去?做我的道侣。应了,便带你出去见光。”
祁玉安浑身一僵,宛若被那话烫着。他下意识侧过脸,鼻尖几要贴上对方衣袖,贪婪嗅着那混着草木焦香的日色气息。
指尖攥着的布帛尚带阳光暖意,硬挺布纹磨着掌心,像在拽他往亮处去。可下一刻,他指节猛地收紧,又缓缓松开,那点暖意从指缝溜走,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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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抽走了他半条命。
决然转身,他不敢再停留一刻,一步步摸索着,往石室深处的浓黑挪去。
暗室的黑再浓,终究是外相。
若是为了避这点黑,就连心里那点光也掐灭,才是真的输了风骨。
墨沉霄眼睁睁看着那人远去——他形销骨立,囚衣单薄如破布,磕磕绊绊退至暗室最深处,蜷缩成一团,恰似被黑暗啃剩的骨殖,硬挺挺支着不肯散。
心里邪火直冲天灵,他恨不能取最烈的锁链缚住他,用最狠的刑罚碾碎那点硬气,逼他哭着扑过来求饶。
可墨沉霄又分明知晓那无用,唯有搬出清徽宗来要挟,他才会应,且必然会应。
只是那应里,半分情意也无,不过是为清徽宗甘做牺牲,干干净净,只剩一场交易。
成道侣,纵是无情,总该有几分惧与依赖吧?
他凝望着那团缩在黑暗里的影子,指节捏得发白,终究还是转身出了暗室。
毕竟这是头一回见祁玉安失态,急什么?那人既已明言不插手他们之间的纠葛,他有的是时日等,等他撑不住的那一日。
又不知熬过多少昏天黑地,祁玉安竟开始水米不进。
墨沉霄只当他想用绝食相胁,端了碗温热米粥,亲自踏入暗室。
“喝。”瓷碗重重磕在石地上,墨沉霄居高临下睨着他。
那人指尖颤巍巍抬起,想够那碗粥,手臂刚抬到半途便坠了下去,“咚”地砸在石面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分声响,眼睫蒙着层湿意,无力地颤着,宛若濒死的蝶。
墨沉霄看得火起,索性捏开他的嘴强灌。
这回祁玉安没了往日的抗拒,麻木地张着嘴。可米粥刚过喉头,他便猛地偏头呕出,连带着酸水都吐了个干净。
“祁玉安,少给我摆这副死相!”墨沉霄狠狠擦过他嘴角污渍,力道重得似要刮下一层皮,“再敢吐,我便让清徽宗的人尝尝与你一样的苦楚!”
那木偶般死寂的人终是有了回应,猛地抬头。
墨沉霄原以为他总算要像样反抗几句,谁知那人喉间骤然一缩,宛若被什么死死攥住,下一刻便更猛烈地呕了起来。
酸水混着血丝溅在石地上,祁玉安单薄的肩背剧烈耸动,连带着囚衣都簌簌发颤,仿佛要将心肝都呕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呕吐终于歇了,那人耗尽了浑身气力,手脚并用地往前挪了半寸,死死揪住他衣袍下摆,指节泛白如枯骨:
“给我渡一点儿灵力…… 就一点儿……我断不会死……莫将宗门牵扯进来。”
墨沉霄不止一次痛恨祁玉安的傲骨,总想着若这人不肯低头,便将那骨头碾碎了,再重塑成任他摆布的模样。
可如今,满身清傲已然破碎,却偏生没成他期许的模样。
他无心再磋磨下去,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堵着,闷得发疼。
怒火与说不清的怜惜在胸腔里冲撞,烧得他指尖发颤。
“哐当”一声,他将余下的粥碗掷在地上,反手从衣摆扯下布条,粗暴地蒙住祁玉安的眼。
打横将人抱起,他大步向外走去:
“祁玉安,你莫要以为我非你不可!这魔域多的是想攀附我的女子,欲魔首领之女更是对我倾心。明日我便与她结为道侣,难道还比不上你这残破身子?”
13. 执拗
祁玉安终得见久违天光。布条覆眼,他奋力睁眸,纵是刺痛如针砭骨,也不肯偏开半分。
灼人暖意顺着睫羽、肌理往骨血里渗,干涸脏腑似得清泉浸润,渐次舒展。整个人便如破冰而出,一寸寸、一点点,从死寂里挣出了生气。
神智回笼的刹那,墨沉霄那句“欲魔首领之女更对我倾心”忽在耳畔回响。他猛然记起,上一世是有这么个姑娘,名唤苏小棠。
欲魔一族本为欲望裹挟,嗜撕扯,好宣泄,更像是披着人皮的凶兽。
然族中亦有极少异数:天生携人魂,魂魄澄澈无垢,能解暴戾之气,恰是那些濒临堕落的欲魔绝佳容器,苏小棠便是其一。
墨沉霄曾一念之间救过她性命。她长在凶戾混乱的欲魔之地,见惯了无章混沌的厮杀,于是对墨沉霄举手投足间那股截然不同的秩序感,生出执拗向往。
刚长到成年,她便入魔宫为婢报恩。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爱慕藏不住半分,墨沉霄一眼便看穿了。
前一世,墨沉霄将从祁玉安处受的挫,尽数撒在了苏小棠身上。一夜荒唐后,她的特殊体质为人知晓,从此成了稳定道心的“药引”,被圈在身侧。非道侣,非婢女,活得如件无自主意识的器物。
而这一世,墨沉霄道心尚无突飞猛进的迹象,显然他与苏小棠之间尚未有太深纠葛。
明知这人方才说的是气话,但他却更清楚墨沉霄的性子:总把旁人的在意当作拿捏对方的倚仗。
他的偏执既无法在自己身上得偿,那股无处消解的戾气,多半要尽数倾泻在苏小棠身上。
祁玉安声音放软,带着恳恳之意:“莫让那姑娘做你道侣,可好?”
环着他的手臂陡然收紧,片刻后那人脚步竟轻快了些,语气却依旧冷硬:“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想要的从来不是随便一个道侣。我也并非不在意你,只是被那些纲常伦理缠缚太久,一时看不清自己的心意。”祁玉安缓声续道,“再给我些时日吧。修者一生漫漫,何必这般草率做决定。”
上次便是这般搪塞过去的。墨沉霄张口便要戳破他的缓兵之计,下一刻,怀中之人却似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头轻轻倚在他肩头。
那重量轻得如花瓣坠肩,连拂过颈间的呼吸都细若游丝。
他忍不住低头去看——那人大半张脸被布条掩着,只露出一截过分削瘦的下颌。天光在他脸上洇开朦胧光晕,隐约可见皮下青色经脉轻轻搏动,细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断裂的蛛丝。
心像是被什么轻蛰了一下,方才涌到喉头的厉言恶语霎时便哽住了。
哼,反正他也跑不掉,且看下次还能找出什么说辞来。
祁玉安被安置在墨沉霄的寝殿养伤。
墨沉霄在时,殿内侍奉之人往来有序,处处规整;可他一走,这寝殿便只留祁玉安一人,半步不许旁人靠近。
按上一世的轨迹,苏小棠此时已经贴身侍奉,可祁玉安自入殿来,竟从未见过她的影子。
大抵是墨沉霄特意将人支开,不许任何人介入他二人之间。不过这样也好,能让那姑娘离这场灾祸远些。
自暗室出来那日,祁玉安的眼睛还是被灼伤了。墨沉霄便借着这个由头,每次临走前总要亲自给他敷药,再用厚实的灵丝帛缠裹住双眼,命他在自己回来之前不许睁眼。
经了那么多磋磨,这点要求于祁玉安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让他等他便安静等着,不愿在这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再惹墨沉霄动怒。
屋内忽有响动传来。起初祁玉安只当是墨沉霄回来了,并不做声,依旧平躺在榻上。
可转瞬便觉出不对:那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影子。
墨沉霄从不会这般小心翼翼,难道他今日改了性子,竟肯让侍从换药了?
来者绕着床脚转了半圈,停在榻边。这也不是侍从惯常伺候的方位,倒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那人吐息声很轻,藏着点未经世事的毛躁,不似魔宫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女。
“谁?” 他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无人应答,可那道视线似乎直白得有了重量,执拗地扫过他蒙布的眼睛、鼻梁和嘴唇。
敢违背墨沉霄的禁令偷溜进来,却只为在榻边看他几眼的,祁玉安心中已隐隐浮出一个名字,沉吟片刻,轻轻念了出来:“苏小棠?”
对方呼吸音一滞,撞翻了案上的药瓶。
祁玉安便知他猜对了,在那人慌乱收拾碎片的碎响中,他话音放缓,却添了凝重:
“快些走吧,趁他还未归来。若是被他发觉,这后果,不是你能担待的。”
周遭的吐息霎时乱了章法,随即便是仓促远去的脚步声。祁玉安刚松口气,却听那脚步声骤然顿住。
片刻沉寂后,脚步声又快步折回:“你怎会知晓我叫苏小棠?可是魔尊大人……向你提及过我?”
少女话音带着未散的惊惶,却又透着股不甘的执拗。
念及前世纠葛,祁玉安对她的去而复返倒不觉意外。
苏小棠对墨沉霄的痴念深种,甘愿自最末等婢女做起,步步攀爬,费了无数心力才得以到他身边侍奉,却因他祁玉安的出现,便被轻易推开。
在她看来,此番若寻不到转机,往后怕是再难靠近,是以才这般执拗追问。
这姑娘半路折返,好言相劝定是无用。若不尽快将她逼走,教墨沉霄撞见在此,后果不堪设想。
祁玉安遂冷了声气,故意说得刻薄:“提过。说你笨手笨脚,偏还妄图攀附权贵,早晚要把你打发回去。”
“我可是欲魔首领之女!除了我,谁还配得上他?我怎得就成了攀附权贵?”
少女声音哽咽,委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祁玉安却知她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又劝:“你有身份傍身,本不愁日后没有指望。何苦这时候触他霉头,平白折了自己的余地。”
“我……我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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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指望?”
“今日若被他撞见,别说指望,你能不能留在魔宫都难讲。倒不如此刻退去,等他这股执拗劲过了,再寻机会靠近不迟。”
对方静了一瞬,随后那脚步声终是又动了,迟疑着向外挪去。可还未走出几步,殿门便被人大力推开,一声巨响骤然截断了那细碎步点。
沉重靴底碾过玄石地板,声响由远及近,裹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一步步朝榻边逼近。
祁玉安肩颈先被一股戾气森森的寒意裹住,下一瞬后领被人攥紧,迫着他仰起头。
眼上的灵丝帛被粗暴扯落,他猝不及防撞进墨沉霄淬了毒的眼眸。
“看来我还是小看了师尊。欲魔一族你也认得,竟仅凭声响便能辨出是谁,本事当真不小。”
祁玉安被那视线逼得吐息微滞,定了定神缓声道:“我并不认识她。只是你曾提过欲魔首领之女在身侧侍奉,故而猜是她。能蒙对,不过是侥幸罢了。”
那人俯身逼近,压迫之感凝如冷铁:“那我何时说过要送她回去?你素来清高,不屑管旁人闲事,偏要扯这个谎是何用意?”
从前的对峙赌的不过是自己的性命。痛也好,辱也罢,他只需硬撑着捱过去便是。可这次不同,他的每一句应答都系着殿角那姑娘的安危。那细碎发颤的吐息声像根细弦绷在他心尖上。
指尖悄悄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她是欲魔之身,与她过分亲近难免扰乱你的道心。你父亲看重你的道心,想来你也不愿因此触怒魔神吧。”
下巴陡然被狠狠捏住,指节深陷肌理,酸麻伴着锐痛直窜颅顶:“还敢拿父神压我?我看你是骨头又痒了,非要我把你这张嘴缝上才甘心!”
他周身翻涌的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祁玉安睫羽止不住发颤,却仍强撑着辩解:“我没有压你之意,在你父神面前,我们本就生死一体,我当真在为我们的将来盘算。”
捏住下巴的力道蓦地一滞,随即骤然收紧。“我们的将来……你最好不是在糊弄我,不然若是被我发现……”
那人粗暴撬开他的唇,指腹一寸寸捻过齿间,似是警告又像是宣泄。
良久,那人终是松了手,转身看向殿角,声音冷得凝冰:“刚才他说的话,你可都听到了?领完罚,滚回你的欲魔之地去。”
少女咬着下唇,原本泛红的眼眶里,泪珠终是滚落下来。她梗着脖子倔强争辩:“魔尊大人,您明明没说过我妄图攀附权贵!是他在说谎!您为何要听他的?”
“放肆。”身侧之人周身魔气轰然翻涌,殿内烛火猛地朝四周炸开,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他说我说过便是说过。滚!再敢踏入这里半步,我立刻废了你。”
跪在地上的苏小棠却没有起身之意,泪痕蜿蜒过苍白却透着执拗的脸颊。她声音哽咽,却字字决绝:
“我虽是欲魔,却生而携人魄!这魂魄纯净无垢,非但不会扰乱您的道心,反倒能吸纳您溢出的戾气,助您稳固道基!”
14. 侵虐
周遭浮着未散的药味,混着墨沉霄身上翻涌的魔气,沉甸甸压制一切。
屋内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仿佛下一瞬便有惊雷劈碎这死寂。
墨沉霄骤然转头,目光如淬毒的獠牙,死死嵌在祁玉安脸上:“是真的?”
自己保不住她了……祁玉安没来由想起当年秘境里,那个扯着他道袍急着辩解的少年,原来他有这么多护不住的人。
垂落眼睫避开对方灼人的视线,他话音里浸透无力:“我如何知晓?”
那人猛地探手,狠狠掐住他的下颚,逼得他不得不仰头相迎。
“不知晓?”墨沉霄眼底戾气翻涌:“不知晓你打从一开始便千方百计护着她?你当我眼瞎不成?只给你一回机会——说,你为何护她!”
掐着下颌的力道仍是旧时那般暴戾,祁玉安喉间发紧,却只能按住心绪,平缓地对着那满室戾气:
“我确是不愿你伤及无辜。但她体质究竟有何异处,我实在不知。再者我不信她所言是真,这般天生炉鼎的体质,一旦说破便是将自己推往万劫不复之地。便是一时得到了你的青睐,到头来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物件,你要仔细甄别才是。”
墨沉霄眸色沉了沉,掐着他下巴的力道松了半分,眼底却仍缠裹着未散的戾色:
“少在这里扮什么圣人。说起无辜,谁有我当年无辜!你既执意护她,她又巴巴往我跟前凑,那我便收了她做禁脔,不过多添间屋子的事。”
“不可。”祁玉安急声劝阻,“欲魔一族行事如野兽,全凭本能而动,其首领更身携欲毒,沾之便可能堕为欲魔。
你若怨我,要罚要打悉听尊便,只是此事需三思,贸然与他们交恶实在非明智之举。”
下巴终是被开,眼前人朝他投来一记冰冷剜视,旋即转身,步向寝室中央跪着的少女。
他话声低沉,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诱哄:“你方才所言皆是真的?”
少女惶然仰望,本就泛红的眼眶霎时漫上水光,泪珠凝在睫羽间,摇摇欲坠。
“我说的皆是实情,这般事真假一验便知。我只求能长久伴在魔主身侧,并非图一时之利,怎会拿这种事诓骗您?”
说罢,她抬眼,怨愤地剜了祁玉安一眼。
祁玉安悬着的心彻底沉了底。
看着苏小棠如幼兽般亮出细爪,他又想起当年那个攥着他衣摆、小手瘦得像猫爪的孩子——原来执念生根时,连这姿态都这般相似。
他无奈阖眼,深深吐纳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墨沉霄已朝少女伸手,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她:“如你所愿。”
少女眸中的水光骤然碎作点点星光,她朝那只手探去,指尖微微发颤。
祁玉安身子不由前倾,掌心沁出冷汗。他既恨苏小棠的莽撞将自己逼入绝境,又怜她这份飞蛾扑火般的孤勇。
可终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能做的都已做尽,再多言便是多余,他强按捺住上前的冲动。
就在两人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苏小棠突然抽回了手。
她依旧跪着,却倔强地昂头,红肿的双眼亮得惊人:“我说了,我求的不是与尊主一朝一夕的温存。我的体质只会助我道侣修行,我此生也只愿与道侣同享尊荣。”
她斜睨了祁玉安一眼:“我会比他更有用。”
“呵。”墨沉霄陡然冷笑,一道漆黑魔气如毒蛇窜出,不由分说缠上苏小棠脖颈,勒得她青筋隐现:“你也配来威胁本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挣扎间,苏小棠掌心陡然浮现一块血红色令牌,刺目红光骤然迸发,竟将颈间魔气震得寸寸消散。
她死死攥着令牌,像是攥着最后一丝底气:“我虽倾心尊主,却绝非摇尾乞怜之辈!若尊主执意折辱,我便捏碎令牌唤来父亲。欲魔一族定不善罢甘休!”
墨沉霄依旧冷笑,言语轻蔑如碾尘:“一块废牌,一族蠢物,也配在本座面前说‘不罢休’?”
他抬手,五指虚握,不过瞬息,那块血色令牌便在魔气绞杀下碎作齑粉。
一缕猩红讯号如离弦之箭,“嗤”地冲破殿顶,撕裂层层魔气屏障直冲九天,在暗沉天幕上灼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祁玉安的目光追着那道触目红痕,只觉它艳得灼眼,竟像极了前世烧毁清徽宗的业火。
隐约的灼烫窜上后颈,他心头猛地一紧,慌得微微发颤。
可墨沉霄却浑然不在意:“正好,省得本尊亲自踏平那片污秽之地。来得越多,便让他们死得越扎堆。也好让整个魔域瞧瞧,敢在本尊面前掀风作浪的下场。”
浓稠魔气化作数道锁链将苏小棠捆死在原地,锁链勒进皮肉,那红痕刺得祁玉安眼疼。少女徒劳挣扎,那身影竟也像极了当年被按在刑台上的少年。
他终是忍不住上前劝阻:“不可!欲魔首领护犊之心极为凶悍,且天生不知畏惧。他或许奈何不了你,可若被逼至绝境,不顾后果催动欲毒……”
话未说完,一道魔气猛地堵住他嘴,窒息之感瞬间攫住肺腑。
他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墨沉霄挥手间将苏小棠连人带锁链卷向西侧偏室。
沉重石门轰然闭合,却偏生留了道窄缝。衣物撕裂的脆响混着少女惊惶的呼救声,断断续续从缝隙中漏出。
祁玉安被钉在原地,浑身气血凝滞如冻。那漏出的声响如钝刀割肉,直教人无法喘息。
恰在此刻,忽闻高空传来震天嘶吼,似有巨兽相搏,戾气直冲云霄。
下一瞬,殿顶轰然碎裂,砖瓦混着血雨倾盆而下。欲魔首领浴血落地,墨绿眼瞳在血污中亮如鬼火,煞气冲天。
腥甜血气混着欲毒的靡靡气息,这气味竟与寒狱底的腐臭暗合,引得祁玉安腹中一阵翻涌,几欲作呕。
首领鼻翼翕动,猛地锁定偏室方位,喉间滚出低吼,周身腾起腥甜的墨绿色雾气。
“砰——”
一声巨响,石门被蛮力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碎石四溅。偏室内景象骤然暴露。
苏小棠缩在角落,衣衫破碎,裸露的肌肤上布满青紫瘀痕,脸上泪痕交错,满眼尽是惊恐。
墨沉霄则立在她身前,指尖缠一缕魔气,神情慵懒淡漠,看向苏小棠的目光,竟如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吼 ——!”
欲魔首领眸色骤缩,墨绿眸光瞬间染透猩红,如疯狮暴怒,四肢着地,带着滔天戾气猛扑向墨沉霄。
墨沉霄身形微侧,足尖轻点地面,便已避开那悍猛扑势。他随手一挥,一缕凝练魔气如玄鞭甩出,“啪”地抽在首领背上。
“噗——”
首领如破布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墙之上,砖石崩裂,它口喷黑血,却依旧挣扎着站起。眸中癫狂更甚,再次嘶吼着猛扑而上。
这场打斗本就毫无悬念。
墨沉霄身姿闲雅,游刃有余地闪避腾挪。时而故意卖个破绽,让首领利爪擦破衣袍,再加倍的还击;时而又将他困在魔气牢笼,看他徒劳冲撞至力竭,再一脚踹翻。
首领伤得越重,周身腾起的墨绿色雾气便越浓。那是欲魔一族致命的欲毒,甜腥之气弥漫整座大殿,将墙面噬出细密孔洞。
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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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雾但凡靠近墨沉霄三尺之内,便会被一层无形屏障挡开,瞬间消散无踪,连他衣袂都未能沾染半分。
祁玉安心头愈发的紧。他能觉出那雾气中裹着的靡靡邪力,不住地想钻透经脉,可他素来摒欲守心、道基稳固,这点邪祟无从侵入。
可墨沉霄不一样。纵使他此刻占尽上风,但那欲毒却如附骨之疽,一旦沾染便会蚀心堕性,很快沦为欲魔。
就在这焦灼之际,一道纤细身影陡然动了。
苏小棠不知何时已扶着墙站起,身上的青紫瘀痕在惨白肌肤上格外刺眼,残衣勉强蔽体,满身尽是狼狈。
她既没看浴血挣扎的父亲,也没瞧戏耍猎物的墨沉霄,反倒踉跄着扑到祁玉安面前,昔日盈满水光的眼眸只剩怨毒:“是你!都是你让事情变成这般模样!”
祁玉安一怔,想躲却被魔气死死钉在原地,下一瞬颈间一凉,苏小棠的尖簪已抵上皮肉,再稍用力就会刺破喉管。
颈间凉意激得浑身一震,见少女天真焚尽,只剩怨毒,他喉间不由发涩:不过片刻光景,这魔宫便将怯懦的少女熬成了困兽,而他自己,终究也只是枚被恨意推着走的棋子。
“停下,不然我立刻杀了他!”
墨沉霄的攻势骤然凝滞,周身魔气如黑海沉凝。
他缓缓转身,绯色衣袂扫过地面积尘,每一步踏下都似叩击人心。
那双红眸寒如冰渊,死死锁着苏小棠:“你敢动他分毫,本尊定让你尝尽世间酷刑,连求死都不能。”
尖锐刺痛自祁玉安颈间传来,那支尖簪已扎进皮肉。
温热的血顺着颈侧淌下,苏小棠的话音发颤,却裹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我让你停下!”
墨沉霄的脚步猛地顿住,猩红眸子淬着血光,每一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
“你要挟得了一时,难道还能困他一世?可知这般行径日后下场会何等凄惨?”
欲魔首领仍在嘶吼着扑来,墨绿利爪裹挟着浓厚的欲毒雾气,却在触及他周身三尺时被无形屏障狠狠弹开。
滚烫的泪砸在祁玉安的颈间,少女攥着尖簪的手簌簌发抖,话音却淬毒般尖锐:
“凭什么他就能被你捧在手心护着?想救他,你便亲自染上欲毒!否则我此刻就了结他!”
墨沉霄看向苏小棠的眼神,利得如同开了刃。他未再吐半字,只抬袖随意一挥,周身萦绕的无形屏障便化作碎光簌簌消散。
墨绿雾气瞬时涌来,缠上他的衣袍和肌肤,蒸腾起缕缕细碎白烟。
可他连眉峰都没蹙分毫,仿若那蚀心毒气不过是拂面微风。转而,他目光沉沉,直直落进祁玉安眼底。
祁玉安拼力挣扎,魔气却死死钳制他四肢,喉里像是堵了棉絮,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眼睁睁看着欲毒顺着墨沉霄的肌肤攀缠蔓延,看着那抹猩红在对方眼底越燃越烈,祁玉安只觉整个人似是被攥住,痛得他眼前发黑,不能喘息。
恨吗?自然是恨的。恨墨沉霄的偏执霸道,恨苏小棠的极端任性,更恨自己的软弱无力。明明重活一世,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旧事重蹈,连护一人周全都做不到。
就在此时,殿外陡生磅礴威压,比墨沉霄的魔气更凛冽,比欲毒的雾气更森寒。
天地似是凝住了,连飞溅的血珠都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一袭玄袍衣角自殿顶飘入,携着混沌初开的虚无与威严,所过之处,翻腾的魔气、弥漫的欲毒竟如遇克星,节节退散。
玄烬无声立在殿中,那双盛着永夜的眸子淡淡扫过眼前乱象,最终落向墨沉霄。
15. 欲毒
祁玉安身上的魔气被混沌威压瞬时逼退。刺骨清寒取而代之,那是凌驾天道法则之上的凛冽,砭人肌骨。
他望着玄烬那双翻涌着永夜的眸子,此生头一回这般强烈地感知:力量,原是能将天地碾作齑粉的绝对掌控。
欲魔首领拼死疯扑,墨沉霄游刃戏耍,可在这魔神眼中,不过是孩童打闹般可笑。
而他经脉尽断,灵力耗竭,连立着看完这场闹剧的气力都快要散尽。
直到此刻他才彻骨醒悟,无能为力,竟是世间最沉重的原罪。
玄烬的目光终是从墨沉霄身上抽离,缓缓落向欲魔首领。
没有杀意外泄,亦无魔气翻涌,可那目光触及的刹那,欲魔首领周身的墨绿色雾气骤然凝滞,嘶吼卡在喉间,眸子缩成针尖,四肢竟不受控地抖若筛糠。
跟前的苏小棠猛地抬头,泪痕还凝在苍白面颊上未干。
她大抵是想扑向被玄烬威压困住的父亲,可身子才倾出半寸,便被无形威压狠狠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祁玉安一怔,才察觉自身并无半分压制之感——那足以困锁魔尊的威压,竟对他这经脉尽断的废人网开一面。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原来弱小到了极致,连被压制的资格都没有。
但转瞬便摁灭了心底颓唐,自怨自艾不过是徒劳虚耗。既难在旦夕间重获力量,便索性主动去探寻这力量的根源。
不顾周身狼狈,他踉跄着扑上前,枯瘦手掌挡在欲魔首领身前:“魔神三思,此人杀不得。”
威压如乌云压顶般倾轧而下,祁玉安膝盖“咚”地砸在地上,碎石嵌进膝头与掌心,疼得钻心。
眼前人那双永夜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淡戾,却未化作实质杀意,只以冰冷话音沉沉砸来:“凭你,也配拦本座?”
祁玉安强撑着昂起头,额前碎发遮掩住眼底翻涌:
“我自知不自量力,但此事牵扯颇多。墨沉霄已沾欲毒,若再添血仇,局面只会更难收拾,还请魔神借一步说话。”
片刻寂静,漫长得似星河凝固,连心跳声都显得格外钝重。
终于,那人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结界以其为中心铺展而开,将殿内乱象与外界彻底隔绝。转瞬,一层裹挟着混沌气息的威压笼罩而下。
“说。”
“欲毒无药可解,即便沾染分毫也会大扰道心,而苏小棠身为欲族却身负纯净人魂,恰能中和欲毒戾气,是稳定道心的关键。
欲魔首领杀不得,否则苏小棠自己的道心都会因仇恨崩塌,何谈为别人稳固道基。”
那人眉峰微挑:“推旁人做炉鼎?你不是自诩正道吗?”
这话如寒刺哽在喉间,祁玉安本就心有愧怍,此刻脸色愈发苍白,哑声开口:“我代表不得正道,不过一介凡人,只求护住墨沉霄与宗门罢了。”
玄烬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卷着一缕魔气:“哦?照你这般说,你已是无用之人了?”
心头一紧,旋即定了心神,他字字清明道:“今日闹到这般境地,无非是缺个能制衡之人,强行捆绑只会适得其反。
墨沉霄的偏执您是知晓的,我最懂他,留着我方能促成二人相安,让苏小棠的体质得其所用。
那人只顾捻弄指尖一缕魔气,半晌,似是玩腻了,才抬眸瞥他:“你若不成呢?”
“以死谢罪。”
“你这条命算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甚珍惜,要赌,便以你那清徽宗为注。”
心口猛地一窒,但与其做砧上鱼肉还不如放手一搏。他咬牙应道:
“好,我赌。只是我能力微薄,万不得已时,还请魔神稍作援手,莫让局面彻底失控。”
“随你折腾,败了老实承担后果便是。”
话音未落,周遭结界已泛起涟漪,混沌雾气如退潮般消散,显见是要撤去屏障。
祁玉安忙道:“我一举一动皆在墨沉霄监视之下,他偏执多疑,稍有异动便会激化嫌隙。还请魔神赐一物,危急时可传消息。”
玄烬不耐,屈指弹出指尖那缕魔气,一枚暗黑色骨符便落在祁玉安掌心。
符身嵌着六芒骨纹,与玄烬黑袍上纹路别无二致,触之有冰凉魔气顺着指尖钻窜,符心隐隐透出猩红微光,似与主人神念暗通。
“想好了再用。”
那人身影化作一道墨色流光,融入殿顶翻涌的墨云,转瞬无踪。
殿内沉滞之气骤然崩散,血腥气与欲毒雾气复又弥漫。
碎裂砖石、染血地面,皆变回玄烬降临前的狼藉模样。
魔气翻涌间,墨沉霄猩红目光如锁困猎物般钉在祁玉安身上。
他反手一挥,捆缚苏小棠的魔气锁链骤然收紧,少女痛呼一声蜷起身子;欲魔首领则被一股磅礴力道掀飞,重重撞在殿柱上昏死过去。
“过来。”
冰冷的二字砸落,不容置喙。
祁玉安依言起身,尚未站直,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攥住后颈,如拎着残破木偶般拖至墨沉霄面前。
“父神与你说了什么?”指尖掐进他颈侧新伤,锐痛直窜颅顶,“休要欺瞒,他看你的眼神都与从前不同了。”
祁玉安未曾挣扎。
他早看透墨沉霄软处。暴戾底下藏着不被放在心上的怨怼,他实则渴求被在意的人看到。
认可他的牺牲,多念着些他的安危,最能暂时压下他的戾气。
可这念头偏生像根细刺,一出来便扎人的很。他原是最不耻这般行径的,靠着揣测旁人的痛处来苟活。
衣襟深处的骨符硌着肋骨,那点冰凉直直钉进灵识。
他指尖掐进掌心,借着那股刺痛对自己发狠:再也不要做无用之人,哪怕最后,活成自己从前最唾弃的‘棋子’。
“我知我有错,但方才你为护我硬接欲毒,气息已乱,不如先调息固本,待气息归拢再罚我不迟。”
按着颈侧伤口的指尖松了些许,刺痛稍缓,可那双眼眸里翻涌的戾色半点没减:“祁玉安,你何时变得这般会说漂亮话了?”
“我说的句句属实。”祁玉安目光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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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身后的苏小棠与欲魔首领,心头明了。
这少年是因方才自己与玄烬单独交谈生了醋意,不避开旁人安抚几句,怕是要越闹越凶。他话音压低,带着温顺:“这里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明说,可否借一步细谈?”
少年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底猩红像是被风扫过的烛火,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但这丝波动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就被更浓的猜忌裹了进去。
一股力道骤然揽住祁玉安的腰,他被携着腾空而起,穿过殿内狼藉,顷刻间便落在殿后幽暗的梅林。
魔气卷着落梅织成屏障,少年松了手,距他半步站住,不远不近,带着沉沉的压迫。
“说吧。”
他抱臂站着,猩红眼眸在梅影中明暗不定,装得漫不经心,但绷紧的下颌却泄了底 ——分明是在意得很,甚至是期待接下来的交谈。
恍惚间,祁玉安想起幼时那总被他冷待的孩子。明明刻意拉开距离,那双眼睛却总在暗处悄悄跟着,藏着不敢说出口的依赖。他语气不由放软:
“沉霄,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欲毒一旦侵入便难根除。你需苏小棠来中和戾气。方才我与你父神谈的也正是这事。
放了欲魔首领,留下苏小棠,总会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帮你稳固道基的。”
少年猩红眸子猛地一凝,手掌攥住祁玉安肩头,力道沉得要嵌进肉里:
“父神同你说的便是这个?叫你劝我留着那丫头?我看你是巴不得寻个由头把我推给旁人,好脱身回你的清徽宗去!”
祁玉安抬眼,迎着那灼人的猩红,话声压得低缓:“沉霄,先静气。欲毒已经乱了你的心神。有清徽宗在那儿当着活靶子,我如何走得掉?我劝你留她,是为护你道心,让你能在父神跟前真正站稳脚跟。”
话音未落,后颈已被狠狠扣住。那力道带着股蛮狠,不容挣扎,硬生生将他拽得前倾,鼻尖几乎要蹭上对方滚烫的肌肤。
“当初你教我之时,不是说‘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吗?”
话音刚落,少年忽而将头埋进他颈窝,肩头微颤,语声含糊,竟像是藏着忍了许久的委屈:“我不要旁人帮我稳固道心……只要你。”
祁玉安知晓这少年是被欲毒与恐惧缠得慌了神,他迟疑再三,终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只掐着后颈的手:
“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稳住道心,等这欲毒的戾气散了,我们再慢慢说别的。”
那人指尖先是一紧,跟着便缓缓松了力道。
墨沉霄松了手,却依旧将脸埋在他颈窝,滚热气息混着欲毒的甜腥,顺着襟口钻进来,灼得人肌肤发紧。
这般逾矩的亲近让祁玉安气血凝滞,羞耻之意如潮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心中清明,无能为力才是世间最沉的罪孽。他须得从这窒息的缠缚中脱身,设法回到玄烬身侧——最好能窥破玄烬滞留下界的真正图谋。
唯有这般,他手中方能握有凭恃,不再做那任人摆布的无用废人。
16. 凡心
梅林深处,落梅被魔气裹着打旋。祁玉安银发如练,素色道袍被朔风掀得猎猎作响,颈侧绷得笔直,似张满待发的弓弦。
墨沉霄的头埋在他颈窝,滚烫的气息带着欲毒的甜腥气,宛若蛇信子舔过皮肤,激得他浑身发毛。
可他仍抬着手,轻轻拍着少年后背,掌心暖意透过衣料,一寸寸熨帖着少年绷紧的筋骨。
一炷香光景,少年的吐息从粗重渐转平缓,宛若经雨淋湿的幼兽,蜷在唯一的暖源旁。
直到怀中人身子彻底松缓,祁玉安才敛了敛眉,轻声开口:“沉霄,听我一言,还是放了欲魔首领吧。”
那人将脸往他颈窝深处埋了埋,声音闷在衣料里:
“又提此事?他害我染上欲毒,苏小棠那丫头更是敢对你动手,我凭什么放他们?”
“留他没用。” 祁玉安耐心劝道:“杀他苏小棠必会恨你入骨,绝无可能再为你稳固道心,而困他,则欲魔一族必没完没了前来滋扰,永无宁日。”
“便杀得他们胆寒,不敢再踏足魔域半步便是!”墨沉霄从他颈窝抬起头,眼尾还泛着点潮意的红。
“你父神断不会乐见此景。方才殿中,他虽未言明不悦,眼底已露不耐。你如今为欲毒所困,道基本就不稳,何苦为这等事再触他逆鳞?昔日他叮嘱你的话,你竟忘了?”
攥住祁玉安衣料的指尖骤然收紧,少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他别过脸,喉间滚出一声闷哼:“他才不会管这些琐碎。”
“琐事他或可置之不理,你的道心却是他心头重事。唯有道心稳固,你方能在他跟前真正站稳脚跟。”
少年默然,指间捏着那块衣料出神摩挲,似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梅林的风卷着寒意掠过,落梅簌簌打在肩头,良久之后,他终是低低开口:
“苏小棠那丫头性子倔犟得紧,便是放了她父亲,她也未必肯听话。”
“总要一试。”祁玉安当即接话,“你先往父神殿中请罪,这几日勤修功法,以显诚意;苏小棠那边,交由我去劝说便是。”
墨沉霄猛地抬眼,猜忌像蛛丝般瞬间缠上眸子:
“想与苏小棠独处?你打的什么鬼主意,莫不是又要将我推出去!”
祁玉安沉静迎上他的目光,定定望进他眼底深处,语气坦荡无波:“你肯为我硬受欲毒侵蚀,肯不顾一切护我周全,怎的偏偏不肯信我这一次?”
这话如石子投进深潭,少年眼底的猩红瞬间荡起层层涟漪,猜忌中渐渐掺了几分别的心绪。
“我又非草木,你待我如何,我心中岂能不明?”他喉间滚了滚,声音软了些许,“我劝你放了欲魔首领,劝你去求父神,并非为了旁人,只是想让事情往对我们都好的方向走,不想看你我再陷困局。”
风卷落梅掠过梅林,将最后一丝僵持的戾气也吹散了些。
少年伸手抚上他的脸,似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切,良久才低哑开口:“祁玉安,我再信你一次。”
墨沉霄依言往斩魂崖请罪,祁玉安则持他所赠魔尊令,料理后续诸事。
待确认欲魔一族尽数安全撤出,他才移步那间临时囚押苏小棠的偏室。
少女蜷缩在墙角,身上已换了干净素衣,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宛若受惊后蓄势待发的幼猫。
“你父亲与族人已安然离了魔宫,不必挂怀。”祁玉安声音冷却平缓,若非必要,他实在不愿再惊扰这涉世未深的姑娘。
“魔主当真放了我父亲?”少女眼眸骤然亮了几分,眼底漫开些许孩子气的雀跃,忙探头往门外望了望,却未见墨沉霄身影,又缩回墙角,眉尖一蹙:“既如此,魔主为何不来,反倒遣你这外人传话?莫不是你又在他跟前搬弄是非?”
到了此刻,她竟还以为自己在墨沉霄心中有几分分量。
祁玉安心底暗自冷笑,眼前这少女,便如那未经世事的雏鸟,明知身前是熊熊燃着的篝火,偏要伸长脖颈往火光里钻。
他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劝旁人回头?苏小棠甘愿做那焚身的飞蛾,而他,恰好需借这团火焰,照亮自己必须走的路。
“墨沉霄如今身染欲毒,道心不稳,正是需人护持的要紧时候。你若当真为他着想,此刻便不该在此与我置气纠缠。
你该去他身边助他稳固道心,这是你为数不多的机缘。”
苏小棠目中警惕更甚:“你会这般好心提点我?我凭什么信你?”
“并非人人都愿留在他身边。”祁玉安目光平静地望着她,语气淡漠如霜,“你亦可不信,我会放你离去。只是今日之事闹到这般地步,你若选择抽身离开,往后你与他,便再无半分可能。是走是留,全凭你自己抉择。”
祁玉安心中已有定计。他给苏小棠一次选择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守住底线的余地。若是苏小棠肯就此离去,那他……
“我不走!”少女猛地从地上站起,眼中瞬间燃起执拗的光,亮得扎人,“我要留下来!”
“既如此,好自为之……”疲惫铺天盖地而来,祁玉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只留下一道清瘦的背影。
苏小棠不提结为道侣之事而主动靠近,墨沉霄为压制欲毒,自然不会推拒,当晚便留她宿在寝殿。
沉重的石门在祁玉安面前轰然闭合,隔绝了最后一丝转圜余地。他立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只觉躯壳中空落落的,似有什么要紧之物被生生抽走。
这份怅然,并非因墨沉霄与旁人亲近,他从未敢奢望与这魔头有半分逾矩之情,而是源于他的算计之下,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正一步步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色漫过魔宫的飞檐,祁玉安拿起那把磨损的竹扫帚,拾级踏上斩魂崖。
此番并非墨沉霄逼迫,而是他自觉该做些什么来抵消心头那股无措。
竹枝划过玄冰台阶的声响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宛若一道道细碎鞭痕抽在心上。他默数着台阶,一阶阶缓缓向上挪动,直到白木棉树的影子悄然漫过肩头。
抬眼望去,只见花瓣缀着新雪,在枝头聚散如云似絮,竟有几分清徽宗门前梨花满枝的模样。
可伸手一触,冰凉刺骨,哪里是什么梨花?不过是魔域之中,倔强错生的虚影罢了。
上次在树下埋着的梨魂酿被他刨出,陶坛上结着薄冰,拍开泥封时,酒香混着寒气冲出来,呛得他喉间发紧。
昔日那个总念着“仙门正道当护弱小”的揽月仙尊,如今竟默许一个纯净少女,以血肉魂魄换他与宗门的苟延残喘。
“嗤。”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原来人真的会变成自己曾经最厌弃的模样。
他再不是那个站在清徽宗山门前,看梨花落满肩头都觉得天地清明的仙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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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扫帚被随手扔在雪地里,他抱起酒坛仰头便灌。酒液顺着喉口往下滑,却烧不起半分暖意,反倒让眼眶泛了热。
饮至第三口,他忽然顿住,风里飘来一丝极淡的波动,顺着结界边缘悄然漫来,轻柔得宛若谁的目光轻轻扫过。
是玄烬的神念。
许是酒意催的,此刻竟觉不出那神念里惯有的威压,只触到一种亘古流淌的寂寥,像寒潭底沉了万年的冰,与他胸腔里翻涌的孤意遥遥相契。
祁玉安摸出两只粗瓷碗,在雪地里浅浅磕出坑来摆稳,各斟了半碗酒液。
“叮”的一声轻响,两只碗沿相碰,清脆声响在空谷中荡开,恰似两颗孤零石子相撞,余音袅袅。
他未曾抬头去望结界之后,只举起手中碗,仰头一饮而尽。
不必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低头望着雪地里那只盛满酒的碗,他默然想道:便敬这漫天风雪,敬这世间两团看得见却挨不着的孤独罢。
玄烬的神念悬于半空,漠然俯瞰结界边缘的动静。
那凡人又在折腾。
往日里,要么是隐忍撑住的硬气,要么是眉眼间藏着的算计,今儿个却只剩一身被风雪浸透的颓唐 ——倒新鲜。
玄烬本无意多瞧,可那点“新鲜”勾着神念,竟就这么悬在半空看了片刻。
直到那人摸出两只粗瓷碗,在雪地里磕出浅坑,稳稳摆定。
玄烬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又来?三番五次,自己可是太纵容他了?
他指尖凝了缕魔气,本打算等那人敬酒时,便冻碎他的指尖,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一点教训。
可那人倒完酒,竟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碗,仰头就灌,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结界这边偏。
没敬,没看,甚至没一句多余的话。两只碗在雪地里并着,碗沿相碰的轻响,倒像是他在跟自己说话。
玄烬指尖的魔气悄然散去。莫名其妙,他心里嗤笑一声,懒得再与这凡人计较。神念本该收回虚无之中,却不知怎的,竟像被什么绊住了似的,依旧落在那凡人身上。
酒坛空了大半,那人许是乏透了,又或是被酒意浸得松了筋骨,头一歪,后背便重重抵在树干上,就那么不设防地睡了过去。
睫毛上凝着细碎雪粒,嘴唇因饮酒泛着点点红,往日里藏在眼底的算计、倔强,甚至那点被迫的温顺,此刻尽数褪去,干干净净。
他像块被雪埋了半截的玉,蒙着一层薄霜,却难掩底下那份难得的剔透。
雪越下越密,纷纷扬扬落进他发间眉梢,很快积了薄薄一层。那只未曾动过的酒碗,也结了一层薄冰,冰面映着漫天飞雪,倒像是盛了半盏碎星。
玄烬的神念仍悬在半空。
凡人的脆弱总是这样直白,不过几坛劣酒,一场风雪,便卸了所有铠甲。
他本不该在意。凡人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于他而言不过弹指间的尘埃。
可神念落在那人被雪打湿的发尾,又缓缓扫过那只结了冰的酒碗,不知怎的,竟顺着那缕未散的酒香,悄然往下沉了沉。
那碗酒,究竟是给谁的?
凡人便是这点麻烦,总爱搞些藏着掖着的名堂。
可下一刻,一缕魔气已自发卷过雪层,轻轻巧巧地撞在酒碗上。冰碴碎裂的轻响里,那碗酒凭空见了底。
17. 余温
祁玉安是被木棉枝桠上坠下的雪块砸醒的。
睫毛凝着的冰碴簌簌落了,他猛地睁眼,刺目的雪光涌进来,又下意识眯了眯。
动了动手指,才发觉自己竟以这般狼狈姿态蜷缩在树根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直直伸在雪地里,半边身子都被积雪埋了去。
最奇的是身上的衣服。
粗布麻衣早被风雪浸得透湿,贴在肌肤上凉得刺骨,可四肢百骸里却无半分料想中冻僵的麻木,反倒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他试着蜷了蜷脚趾,竟能灵活屈伸,平日里一受冻就发僵的骨节,也没半分滞涩。
“是那坛梨魂酿的缘故?” 祁玉安低声自语,抬手揉了揉发沉的额角。
昨夜他喝得太急,竟就这般在雪地里睡了过去。若非梨魂酿本就有驱寒暖身的效用,这半宿的风雪,他怕是未必能熬得过来。
没再多想,他此刻心头最记挂的,是苏小棠。
那姑娘性子执拗,又生在欲魔一族,对“道侣”“忠诚”的认知本就与世人殊异。
昨夜她虽应下留下,助墨沉霄稳固道心,可依她的脾性,未必真能安分。若真触了墨沉霄的逆鳞,或是被欲毒戾气反噬,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祁玉安拍落身上积雪,转身往崖下而去。每一步踏在雪地里,都陷出浅浅一坑,转瞬便被新雪悄然填平。
他满心尽是苏小棠的安置、欲魔一族的动向,还有如何劝墨沉霄暂且收敛戾气,竟未曾留意——
自己走过的足印里,那些本该冻凝的水渍,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悄悄化开,留一抹湿润痕迹,旋即又被落雪掩去,无迹可寻。
此时斩魂崖顶,墨海翻涌的结界深处,玄烬的神念如无形之网,悄无声息铺展而开,将那道单薄身影笼入其间。
闻得他低语那句“是那坛梨魂酿的缘故”,玄烬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蠢货。
凡俗酒水哪有这能耐,抵得住斩魂崖夜半的寒冽?平日里瞧着倒还敏锐,怎的此刻这般糊涂。
这人昨夜还浸在颓唐里,宛若将融的残雪,今日眼里那点光倒又回来了,急匆匆的模样,想来又是去管旁人的闲事。
看来是把自己当垫脚石惯了,自身尚且难保,偏要妄图将所有人都托举起来,不自量力得可笑。
待那人走远,雪地里只剩深浅不一的脚印、碎掉的半截酒坛与两只空碗。
斩魂崖骤然显得空旷,魔气翻涌的间隙,竟能听见雪粒落在结界上的轻响,一下下,敲得人心烦。
玄烬指尖魔气漫不经心卷着雪沫,百无聊赖间,心中忽生找点事做的念头。
此时喉间莫名泛起昨夜那杯酒的滋味,寡淡中带着微涩,还缠了一缕挥之不去的“人味”。
有什么好想的?远不及他在混沌天域饮过的仙酿。
那些琼浆入喉时,裹着星辰碎裂的清辉,带着天地初开的凛冽,哪似这酒,沾着满是凡尘的累赘气息。
不然,便去混沌天域一趟,取些仙酿回来。
——
祁玉安刚至蚀心殿前,便见一道熟悉身影立在晨光里。肩背绷得笔直,目光沉沉投向远方,似在凝神眺望,又似在暗自出神。
那人一手自绯色披风下探出,骨节分明的指尖正反复摩挲着一支莲花簪。
清透玉质在指腹下泛着冷光,那动作里藏着难掩的焦灼,分明是在等待着什么。
祁玉安心头一沉,后背瞬时沁出薄汗。墨沉霄定然发觉他彻夜未归。以这人的性子,怕是早已在心里盘算了百种他“叛逃”的可能,只等着他撞上门来。
对方显然也瞧见了他,几步走下台阶迎上前来。玄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祁玉安双脚似被钉在原地,屏息打量来者:
墨沉霄衣襟系得一丝不苟,领口还别着一枚银质暗纹扣,那纹路精巧细腻,绝非他平日会留意的样式——分明是身侧有女子悉心照料,才会有的妥帖模样。
这般看来,昨夜两人相处该是和睦。祁玉安试着想让自己松快些,可撞见墨沉霄打量他的眼神,刚松下的气又猛地憋了回去。
那视线似带着钩子,从他凌乱的发梢扫到沾着雪泥的衣摆,终是落回他带着酒气的唇边,神色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默默避开对方视线,他将吐息压得更轻。
墨沉霄最厌他把心思放在旁的事情上,此刻瞧见他为不相干的人事弄得这般狼狈,少不得又要折腾一场。
预想中的责难并未落下,头顶忽然一暗,一件带着体温的绯色披风劈头盖脸罩了下来,将他裹了个严实。
墨沉霄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尖,带着灼人的热:“斩魂崖顶那般寒冽,喝了酒还敢宿在那里,是嫌命长?”
祁玉安心猛地一紧,更添了层惊惶,墨沉霄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去处。可对方话里虽带点嗔怪,往日那股暴戾之气却淡了许多。
那人抬手替他拢好披风、系上系带,声音竟还在往软里放:“先去换身衣服,我和苏小棠在偏厅等你用早膳。”
祁玉安整个人都是懵的,实在猜不透墨沉霄的心思。
这人前几日不过因几块糕点便将他困在暗室百般折辱,如今自己在斩魂崖顶宿了一夜,他反倒温柔得近乎反常。
可他不敢问,只能顺从地点头,转身往住处走去。
侍从送来一套新裁的道袍,月白锦缎上绣着暗纹云絮,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镶着银线,穿在身上恰好合身,分明是照着他的尺寸量身定做。
那衣料考究、做工精细,绝非一朝一夕能成,显然是早早就备下的。
墨沉霄为他准备衣物本没什么特别,毕竟他向来习惯掌控一切,连衣食住行都要按自己的心意安排。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这般刻意的妥帖,反倒透着说不出的怪异,祁玉安心里越发觉得反常,没底得厉害。
去往偏厅的路上,他走得极轻,脚下像踩着薄冰,生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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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重一分,便会踏破眼前这层虚假的平和。
推开门,便见墨沉霄坐在主位,苏小棠在他右侧,少女指尖绞着帕角,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的亲近。
见他进来,墨沉霄抬了抬下巴:“过来坐。”
祁玉安依言抬步,走向对面的空位刚要俯身落座,却突然听得一声轻啧,那人抬眼递来个眼神,示意他往近旁来。
他只得转步往主位左侧去,刚要落座,那人却先一步勾住椅腿,将那把梨花木椅往自己身侧又挪了半尺。
心头泛起一丝不自在,可眼下这般光景本就诡异得紧,他哪里还敢自讨不快,只得听话坐下。
椅边距墨沉霄的袍角不过寸许,对方身上萦绕的魔气似有若无漫过来,缠得他气息都滞了半分。
墨沉霄亲自执起白瓷汤勺,舀了一碗青芷梨花汤推到他面前:
“喝了暖暖身子,解解酒气。”
他垂眸望着碗中浮动的梨花瓣,墨沉霄的目光却落在他睫羽上,眸色沉沉,竟带着几分近乎专注的耐心,等着他饮下。
祁玉安只得端起碗,缓缓喝下那汤。喉结滚动间,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裹着淡淡的梨香,可舌尖尝到的,偏生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余光里,苏小棠搁在膝头的手悄悄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帕上绣的缠枝莲,都被捏得变了形。
“尊主。”苏小棠忽的开口,纤纤玉指捏着竹筷,夹起块粉白桃花糕递到墨沉霄手边,声线甜软,似浸了蜜的泉水,“这是我今早亲手蒸的,您尝尝?”
她刻意将 “亲手” 二字咬得软糯,眼尾却如淬了锋的柳叶,飞快扫过祁玉安,带着毫不掩饰的宣示意味。
那人的视线终是从祁玉安脸上挪开,落在那块粉白糕点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像是嫌她扰了什么。
终究未曾推开,只淡淡“嗯”了一声,却没再看那糕点,反倒执起玉勺,又往祁玉安碗里添了两勺莲子百合羹:“这道甜品温补,你昨夜受了寒,多吃些。”
余光里,苏小棠捏着筷子的手肉眼可见的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竹筷里,方才还带着柔意的目光骤然冷了几分。
背脊僵的厉害,祁玉安只觉得每口饭都吃得格外艰难。
墨沉霄的殷勤像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他喘不过气 —— 芙蓉鱼片、水晶虾饺被不断夹进碗里,堆得像座小山,仿佛不将碗盏填满绝不罢休。
苏小棠的目光则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偶尔搭话问起魔宫景致或功法修行,都被墨沉霄寥寥几字挡回,语气里的疏离如冰壳般冷硬,冻得她再不敢开口。
祁玉安默默数着碗里的米粒,只盼这太过窒闷的早膳能快点结束。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直到指腹泛白,终于听见墨沉霄放下玉筷的轻响。
心头一松,他几乎要立刻起身告退,却听那人用平静无波的语调开口,像块石头砸进刚要平静的湖面:
“祁玉安,你跟我来一趟。”
18. 听话
梅林里的雪还未化透,残梅混着新雪堆在脚边,风过时卷得花瓣打旋,倒似是谁碾碎的心事。
祁玉安立在原地,指尖冻得发僵。他早知晓躲不开,墨沉霄选在此地,无非是图个无人打搅,好把昨夜的账算清。
可奇怪的是,心头那股悬了许久的恐慌,此刻竟淡了许多。
或许是这梅林太过安静,或许是晨光透过枝桠落在雪上的样子,像极了清徽宗梨花开时的碎光,他竟在里头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坦然。
要罚要骂,随他吧,反正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可低头等了半晌,等来的却是墨沉霄略带沙哑的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明明已经和苏小棠有了夫妻之实,却只字不提道侣的事,这样很卑劣?”
祁玉安微怔着抬头,撞进对方眼底翻涌的复杂阴翳里。
那里面没有往常的暴戾,反倒像落了场雪的荒原,藏着大片空旷的怅然。
但墨沉霄向来是随心所欲的,想要便抢,厌了便弃,何时会在意 “卑劣” 二字?
他正乱想着,却见对方喉结滚了滚,语气里竟透出他从未听过的自嘲:
“我知道,以前混账得很,动不动就对你动粗…… 可那多半是欲毒缠得紧。”
他上前一步:“昨晚不一样。昨晚戾气散了些,我睡得很沉,像小时候枕在你膝头那次,什么都不用想,就觉得安稳。”
对方一提小时候,祁玉安便忍不住心头微动,可瞥见少年的手要抚向他的脸时,他还是下意识躲了。
他可以忍受折辱、可以妥协退让,唯独接受不了师徒间这逾矩的亲昵。
墨沉霄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蜷了蜷,终是落寞地垂了下去。
“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人的声音低得像叹息,“那时候师尊虽然不亲近,可总会顾着我……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打心底里厌弃我。”
祁玉安心里一刺,他想否认,但心底的抗拒又让他不知从何说起。
“昨晚我想了很久。” 墨沉霄突然抬眼,猩红褪去大半,竟袒露出一片清明:
“欲毒是真的,怕你丢下我也是真的。可戾气被压下去的那一刻我才懂,我折腾了这么久,不过是想填补以前的遗憾 —— 就想让你好好看我一眼,像小时候那样。”
祁玉安只觉得喉间像堵了团雪,又冷又涩。
他该清醒的。前世的教训还不够吗?墨沉霄的暴戾是刻进骨血的,苏小棠的出现从未让他真正改变。
可此刻看着对方眼底的脆弱,那点残存的师徒情谊,竟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这一世,他们的关系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或许…… 真的有不同的可能?
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就不能放弃。哪怕前面是火坑,只要不牵连宗门,他便认了。
这般想着,他紧绷的肩背不自觉松了些,连呼吸都平稳了几分。
此时那人再次上前一步,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那手心滚烫,烫得祁玉安想躲,可心底那点妄念让他定在了原地。
“玉安,我想跟你好好的,像普通人那样,不必提心吊胆,不必互相折磨。道侣也好,师徒也罢,只要能留在你身边…… 我可以等,等你愿意回头看我。”
祁玉安没想到他突然又如此直白地袒露心迹,只觉得心口一窒。
他猛地抽回手:“我们只能是师徒。苏小棠对你一片真心,你该珍惜。”
“我不会亏待她。” 那人语气急切得像在剖白,
“她要什么我都能给,唯独道侣之位不行 —— 那只能是你的。还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总怕失了分寸伤了她。
你能不能帮我?就这一次,你说的话,我一定听。”
祁玉安被迫着跌进他眼睛里,那里面全是快要溢出来的依赖,而此时,苏小棠那倔强孤勇的眼睛又在识海里沉浮不定。
罢了,左右都是纠缠,能让那姑娘少受些苦,也算积点德。
他终是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魔界出了桩大事:魔神玄烬离开了斩魂涯。
没有预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人知道他去向,更无人知晓归期。
祁玉安起初心悬得紧。玄烬相当于一道无形的枷锁,如今枷锁离开,只怕墨沉霄会借着这空隙彻底失控。
可日子一天天过,墨沉霄竟真守着对他的承诺,听了他许多劝。
给苏小棠在魔宫东侧辟了座雅致庭院,派了妥帖侍女伺候,送的镶珠屏风与西域香料堆了半间屋,端的是相敬如宾的模样。
就这样过了几日,祁玉安见苏小棠总闷在院里,偶有侍从说她对着妆镜枯坐半宿,终是决定去寻她。
他到时苏小棠正立在庭院池边,临水照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发间金步摇。
那步摇是墨沉霄所赠,红宝石坠子随动作晃出细碎流光,映在水里碎成星子。
她望着倒影出神,眼底缠着层痴迷的雾,像是贪恋这鬓边恩宠,又像是藏着几分不安的惶恐。
“欲魔一族最难得的是随心所欲的魂性,” 祁玉安缓步走近,“困在这方寸之间等人垂怜,你不觉得憋屈吗?”
“一个经脉寸断的废人,也配来教训我?怕不是自己困在魔宫不得脱身,见不得旁人得势!”
少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眉眼都竖起了尖刺,但祁玉安却神色未动。
他早料到会是这样的光景,苏小棠的骄傲容不得温言劝诫,倒不如直接戳破那层虚妄。
“既知我是废人,与我争口舌岂不折损你的身份?”他目光扫过她发间步摇,语气平淡却字字凿地,
“他今日能给你金步摇,明日就能给旁人玉搔头。你该争的,是他不敢轻贱你的底气。
我若是你,趁着还有资本,我会让他允我回族主事,教我魔族心法,让欲魔一族因我站稳脚跟。这些攥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既然知道是废人,那就少管旁人的闲事!"
那人仿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讥诮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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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叮当作响,倒像宣泄着满心的不甘与愤懑。
祁玉安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刚才那番话完全白费唇舌,他早该明白的,这世间万事讲究个机缘,她有自己的选择,便应该由她去。
转身往回走,鞋底碾过青石板的纹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行至东侧庭院的月亮门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堆着的西域香料。
那是墨沉霄前些日子赏给苏小棠的,罐子敞着口,馥郁的异香早已散得七七八八,只剩点寡淡的余味。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前世的苏小棠。
前一世他可是亲眼看着那双眼眸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从最初的炽热孤勇,到后来的麻木空洞,被这魔宫的虚耗一点点啃成灰烬。
就像是这敞口罐里的香料,最终褪尽所有浓烈,只余一把无人问津的枯渣。
虽然知道自己不该插手别人的决定,但眼睁睁看着她要重蹈覆辙,那点藏在骨血里的悲悯,终究是按捺不住地翻涌上来。
脚下的路不知不觉偏了方向,原本该拐进自己住处的岔口被远远抛在身后。
反正早已身不由己,多管这一桩闲事,多被一个人唾弃,也不算什么。
见到墨沉霄之后他斟酌着开口:
“苏小棠毕竟是欲魔首领之女,若能许她回族扶持族人,既全了她的体面,也能让欲魔一族对魔宫多几分忌惮,于你稳固势力终究是好的。”
他本以为这番话会引来墨沉霄的驳斥 —— 让苏小棠掌权,无疑是给她机会脱离掌控,而墨沉霄最恨旁人触碰他的统治领域。
可预想中的争执并未降临,反倒是一股带着灼热气息的力道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得一个踉跄,撞进对方怀里。
“师尊说的话我自然要听。”
墨沉霄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魔气特有的腥甜,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苏小棠的异香。
那是昨夜墨沉霄与她共处后未散的余味,他与苏小棠的纠葛尚未厘清,此刻的拥抱便成了对两人的双重亵渎,这认知像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祁玉安心口,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猛地挣扎,墨沉霄却顺势松开了手:
“师尊莫生气,我不过是一时失了分寸。你说什么我都听,明日我就下令允了,她随时可以回族。”
对方这般干脆的应承让祁玉安心头微松,可他很快又察觉到少年语气怪异,那里面裹挟着刻意放柔的顺从。
墨沉霄反复强调 “听你的”,那刻意的温顺像在铺陈一张无形的网,网眼间缠着重浓的占有欲 。
不是以往那种带着戾气的掠夺,而是温水煮茶般的渗透,一点点漫过他的防线,让他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小棠,你来的正好。” 少年突然扬声,打破了这令人发紧的静,“师尊他给我指了条明路,正好跟你细细说。”
祁玉安心头猛地一震,他缓缓回头,正撞进苏小棠那双淬了冷火的眼睛里。
19. 扑火
“我费尽了心思留在你身边,从欲魔之地追到这魔宫,日日看你脸色,揣摩你心意,却还不如他一句话?
我的去留,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一个经脉尽断的废人来指手画脚!既然这样,我走便是!”
祁玉安心头一紧,他想过苏小棠对着自己冷嘲热讽,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质问墨沉霄。
墨沉霄虽对苏小棠有几分容忍,但是对敢挑战他权威的人从来没手软过。
玄色袍角在眼下快速略过,他心头突突直跳,刚想上前说些什么,下一刻却见墨沉霄伸手拉住了要离去的苏小棠,语气放软了大半,
“你别生气,他说的话我不过是觉得对你的处境有利才听。你想想,回族掌权,让欲魔一族仰仗你,这难道不是好事?”
那人抬手替苏小棠理了理缠乱的金步摇:“我给你的是什么,给他的又是什么,我真正用心对待的人是谁,你还不清楚吗?没必要为了一个贱奴动气。”
看着他指尖刻意的温柔,祁玉安只觉得这局面越来越不对劲。
墨沉霄对苏小棠没那么深的感情,不可能就这么忍了她的顶撞。
而如今,他不仅没发作,还温言安抚,分明另有更深的算计。
“清楚?我清楚什么?我只清楚,一个贱奴一句话就能定我的去留!你若真把我放在心上,就该罚他!”
“不过一个玩物,哪值得你费神,左右这魔宫的景致你还没看遍,我陪你去逛逛如何?”
苏小棠竟然浑然不觉墨沉霄在哄她,那双含着怒意的眼梢软了些,但很快又被执拗顶了回来。
“不行!今日必须罚他,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般寸步不让,让墨沉霄陡然沉默下来。他面上瞧着波澜不惊,指尖却无意识摩挲起腰间的墨玉牌 —— 那是他心头烦躁时惯有的动作。
这细微的举动,祁玉安看在眼里,心头发紧,隐约察觉到风雨欲来。苏小棠偏没察觉,只顾着朝他这边看来,一双眼睛淬了火似的瞪着,那眼里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罢了,依你,让他挨上二十蚀骨鞭,你可还满意?”
“哼,这还差不多。” 苏小棠撇撇嘴,脸上总算漾开点得意。
看着她那副神色,祁玉安只觉得心头一沉。
倒不只是因为自己接下来要受那蚀骨鞭的苦楚,更因为他太清楚墨沉霄的性子 —— 那人绝不会容忍旁人伤他在意的人分毫,这笔账,到头来终究要算在苏小棠头上。
蚀骨鞭淬着业火,鞭身倒刺森然。
第一鞭落下,后背当即绽开深可见骨的血口,倒刺狠狠勾着皮肉向上掀起,业火顺着经脉疯狂窜烧,疼得他喉间一阵腥甜翻涌。
二十鞭毕,他早已浑身浴血,冷汗浸透的银发凌乱地黏在颈侧,每吸一口气都牵扯着后背狰狞的伤口,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却强撑着没倒下,而是费力地抬眼去看苏小棠。
那姑娘正扬着下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仿佛眼前这血肉模糊的场面,是对她最好的慰藉。
祁玉安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这魔宫的纠缠,这无休无止的算计与报复,实在太没意思了。
他垂眸看着地上蜿蜒的血痕,心底那点想护住谁的念头,像被血黏住的蝶翅,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罢了,都随他们去吧。
祁玉安被送回了斩魂涯顶,墨沉霄只来送了一次药,崖下却时常传来他和苏小棠恩爱的传闻。
说魔尊为博苏小棠一笑,将魔域最烈的焰花移到了主殿外,说两人并肩立于魔宫城头时,连风都带着缱绻的暖意。
祁玉安听着,只垂眸摩挲着指间的药瓶。
他知道这样的光景不会持续太久,墨沉霄的偏执藏在温柔底下,苏小棠的锋芒也迟早会刺破那层虚妄。
但此刻的安宁,是他被困在这魔域数年,难得的喘息空隙。
他常倚着木棉树干晒太阳,冻得发脆的白木棉花瓣落在肩头,触到体温便融成一点细碎的湿意。
那日换药时,衣襟里的骨符不经意滑落,骨符的灵力自边缘轻轻一漾,在身前荡开一层浅淡的涟漪。
那涟漪顺着崖顶的风纹漫向结界,到了近前,结界竟悄无声息地让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他试探着踏入,玄烬已离开半月有余,此处比记忆里更显空旷。
先前埋在冰缝里的草籽,竟真的冒出了许多细弱的绿芽,叶片裹着层薄冰蜷缩,却倔强地在寒风里支棱着。
墨海依旧沉寂,风里满是被遗忘的意味。
他忽然想起玄烬神念漫过此处的寂寥 —— 像沉在深海的星子,明明灭灭,无人问津。
蹲下身,他用指尖拂去冰缝里的碎雪,又从袖中摸出些新收的花籽。
前几日在崖底拾的,不知是什么品种,只看着籽粒饱满,像藏着点不肯灭的生机。
费力凿开玄冰和冻土,他将花籽一粒粒埋进去,动作慢而稳,后背的伤牵扯着发疼,他也只是抿唇蹙了蹙眉,依旧坚持着将每一粒种子都安置妥当。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正午,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落在他发间,银白的发丝泛着浅淡的光。
远处传来魔宫方向隐约的笑语,他却只管低头摆弄那些冰缝里的新种,像在与这万年玄冰较劲,又像在这无边寂静里,悄悄养着一点不必与人言说的生机。
日子流水般淌过,斩魂崖顶的风依旧裹着冰粒,他后背的伤在反复结痂中慢慢敛了疼,而他本人也渐渐品出几分安稳来。
这里的沉寂与魔宫的喧嚣隔着山崖遥遥相望,互不侵扰,比起先前在猜忌里浮沉的日子,竟是难得的清朗。
直到那日,本该送饭的魔侍没来,矮屋门口却立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苏小棠站在矮屋门口,一身绯红罗裙,发间金步摇晃出细碎的光,身后跟着四个捧着匣子的侍女,排场比上次在偏厅时更盛。
她扬着下巴,像株被过多养料催开的花,艳得有些灼人。
祁玉安只看了一眼,便垂眸继续手里的活计 —— 他正将一只空了的梨魂酿坛当作花器,在里面埋着移来的寒菊。
苏小棠来无非是看他落魄的样子,连带着要炫耀些什么。他只静静等着,预备好任她说什么,都当崖风过耳。
可苏小棠却让侍女放下那些匣子,屏退了所有人,独自捧着一个朱漆药盒走了进来。
步摇上的红宝石坠子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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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动作轻晃,叮当作响,她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尖刻,反倒有些发涩。
“听说你伤还没好,我给你带了些能化去残存业火的药。”
祁玉安没接话,只是继续摆弄他的花草。
他猜不透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像看着一团燃得正烈的火忽然敛了焰头,反倒让人更觉不安。
“我求了尊主,他允我回族了。他给我玄煞军符,我可以调动整个魔域东部三城的驻军,他还说要亲自送我回去。”
他能听出少女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亮,像是遇到了难处又不想让旁人察觉,他不想管,只平静道:“是吗?恭喜,如愿以偿。”
“今日来,不是想跟你争什么。以前…… 是我太钻牛角尖了,总觉得你碍着我,可如今才回过神,你其实一直在帮我。”
果然,少女强撑的镇定已经绷不住了,泄出几分少年人的惶然,祁玉安指尖微顿了顿,却也没抬眼,如常侍弄那些花草。
她终于懂自己之前的用意,谈不上欣慰,也谈不上意外,只觉得像看一株花终于找准了自己的节气,该开时开,该谢时也得认。
“你让我回族主事,让我攥紧自己的底气,这些我都懂。
墨沉霄待我好,可那好里裹着什么,我其实清楚。就像这步摇,好看是好看,可坠子太重,扯得头皮疼。”
听着她愈发喑哑的声音,祁玉安还是忍不住抬眼瞧她,只见她抬手摸着发间的金步摇,指尖在红宝石上轻轻停了停,终究没摘。
那点红在昏暗里闪了闪,像滴凝固的血,映得她眼底反倒一片清明。
“路是自己选的,能走稳就好。”
“走稳……” 她凄然一笑:
“尊主如今的道心溃散得厉害,欲毒已侵入灵台,怕是…… 撑不了多久了。我这回去,说是回族主事,不过是给自己寻个体面的退路,没打算再回来了。”
祁玉安捏着花籽的指尖骤然收紧。墨沉霄的欲毒哪会到这步田地?两世纠葛,他比谁都清楚那魔头在想什么。
古籍中分明记载,引纯真人魂心甘情愿的献祭,能一劳永逸镇压欲毒,可献祭者必将魂飞魄散。
原来他之前的温言软语、妥帖安置,不过是引苏小棠心甘情愿献祭人魂的幌子。
“你真的想好了?”他还是开了口,后背的伤痕却突然隐隐作痛。
那是蚀骨鞭留下的烙印,业火余烬仍在经脉里灼烧,像在提醒他多管闲事的后果。
“你不必劝我,娘当年为护我爹,也是这么做的。欲魔一族的情,从来都是做到极致。我明天就要回欲族了。”
她忽然笑了笑,笑意里裹着点自嘲,又有点释然:“以后你帮我好好照顾他吧,他最在意的还是你,夜里梦魇时,含糊念着的总是你的名字。”
少女屈膝行礼,转身离去。
祁玉安却没送,只顾着垂眸清理手上的泥,指尖一遍遍蹭过指缝里的尘土,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牵牵绊绊都掸落干净 —— 他早说过不管这些事的。
一直磨得指腹泛红,总有些细尘嵌在指甲缝里,怎么也清不干净。像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牵扯,明明想拂去,偏要钻得更深。
还得下山走一趟。
20. 碎梅
祁玉安追上了苏小棠,少女转身看他,金步摇在鬓角撞出细碎的响,眼底的固执早已凝成冰棱:“你不必劝我,我心意已决。”
“好,我不劝你,也不说他不好,我知道你对他的情义深重,任谁也动摇不了半分。
但这种赌上性命的事,一生只这一次,总该多看看、多想想,才算对得住自己。”
“我不是一时冲动,自然不会后悔。”
她别开脸,声音执拗,但是祁玉安看到了她目光的飘摇,所以决议再劝一次:
“半个时辰就好。你去找几张隐息符在梅林藏好,我会把墨沉霄引来,你看看他在我面前的样子,看过了,你再做决定,我绝不拦你。”
少女指尖绞动着袖口,眼底那点动摇像被风搅的烛火,明灭不定。
祁玉安默立着等,只见她咬着下唇僵持良久,终于低低的开了口:“好,我就听你一次。”
一切安排好后,祁玉安去了蚀心殿求见墨沉霄。
前去通报的侍从还没进去多久,殿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出门口,那少年身形却又突然慢了下来,他目光扫过四周,而后才缓步走上前,语气平淡:
“何事?”
“许久不见你去崖顶,来看看你的近况。”
眼见少年眼底几乎压制不住的雀跃,祁玉安的指尖悄然在袖中悄然攥紧。
他从来最不齿利用人心,可这已是唯一能护住苏小棠的法子。
“我能有什么近况?反正是远不如师尊有闲情逸致的,日日在斩魂崖种花养草,把那苦寒地打理得比谁都尽心。”
只是…… 你真以为几株歪草,能入得了他的眼?”
少年声音里裹着讥诮,目光却黏在他身上没移开过。他本就猜到墨沉霄在暗中监视,此刻这话一出口,便更坐实了。
没为自己辩解,他只将声音放得柔缓,像落雪扫过梅枝:
“梅园的红梅开得正好,许久没去了,你肯陪我走一趟么?”
那人眼底的光再次骤然亮了亮,快得像错觉,转瞬便被冷硬掩去:
“本尊岂会稀罕这点景致?不过殿内气闷,便陪你走一遭。”
祁玉安跟着墨沉霄往梅园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路过一片横斜的梅枝时,他看那枝桠恰好挡着二人的眼睛,这才低声开口:
“这几日在崖顶静思,倒想通了些事。”
身旁人脚步猛地顿住,侧脸隐在梅影里,下颌线绷得像张紧的弓弦,沉默着等他说下去。
“人活一世,哪有那么多非此即彼的道理。以前总被那些规矩缚着,反倒辜负了眼前人。若早些想通……”
话音未落,眼前的梅枝突然被猛地扯断,他措不及防撞进对方猩红翻涌的眼底。
“若早些想通怎么样?”
那双眼睛里面燃着压抑的狂喜,像星火撞进黑海,灼得人发慌。
祁玉安垂眸避开,硬着头皮说下去:
“你如今身边有苏姑娘,她对你一片赤诚,又能助你稳固道心,倒是比我这经脉尽断的废人有用得多。”
“你在说什么?” 手臂被猛地攥住,那人硬生生将他拽到面前:“你以为我留着她,是真心想纳她为道侣?”
“她是欲魔首领之女,身份尊贵,又能为你消解欲毒,你们本就该……”
话未说完,他便被墨沉霄狠狠拽进怀里。梅枝被撞得剧烈摇晃,雪块扑簌簌落了两人满身,寒意浸骨,可贴着他胸口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祁玉安,你看着我!” 少年掐着他的后颈强迫他抬头:“我与她在一起,不过是为了稳固道心!上次同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 我想好好活着,而且只想和你好好生活。”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祁玉安既抗拒,又忍不住泛起一丝旧念。
他最期盼的莫过于是这少年能“好好生活”,但如今对方却把自己当作必要条件裹挟进去。
到底什么时候这人才会明白他们根本不可能!他声音骤然发了冷:
“以前没有苏小棠的时候,你不是也想打便打想罚便罚。你与我的恩怨不是靠她献祭便可以解决的,何苦为这件事得罪整个欲魔一族?”
肩膀被死死捏住,那人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急声辩解:
“同她在一起后,我才知道自己能不被暴戾支配,还有克制的余地!等她献祭了,我的道心就能彻底稳了,到时候我保证,再也不会失控,再也不会伤你!”
炙热烫人的大手轻拂过他的后背,像是隔着衣服抚摸那满背的伤痕。
“我会寻遍魔域灵药给你除了这些疤,还有你想回清徽宗,每月我都陪你去。祁玉安,只要你肯,什么时候都不晚。”
胸腔里的窒息感骤然炸开,祁玉安猛地发力,那人没有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踩碎了一地红梅。
墨沉霄先是错愕,眼底倏地漫上戾气:
“我在为我们的将来打算!你到底在抗拒什么?”
那人周身魔气翻涌如潮,步步紧逼而来。祁玉安下意识后退,脚跟却猛地顿住——他陡然记起,身后梅树下藏着苏小棠设下的隐身结界。
他同苏小棠做好约定,只旁观,不现身,这样二人才会有退路。
强撑着止住脚步,他任由墨沉霄一把掐住了自己的脖颈。
窒息感随着锐痛骤然漫上来时,他勉强侧过眼,他勉强侧过眼,用余光往梅树那边瞥 —— 枝桠在无风自动。
心头猛地一紧,他正要传递讯息让她稳住,梅枝间的雪雾已突然荡开一圈浅淡的灵力涟漪。
淬了冰的女声穿透寒雾:“够了。”
只见苏小棠从梅树后踉跄走出,金步摇在鬓角剧烈晃动:
“我当你待我起码有一丝真心,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算计!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你怎么连我的性命都能拿来做算计?”
祁玉安刚要开口周旋,肩头突然被一股巨力攥住。
他被迫转头,立刻撞进墨沉霄猩红翻涌的眼底 —— 那人根本没看苏小棠,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钉在他身上,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祁玉安,你长本事了,联合外人来算计我?”
“不是的,我只是...”,他被对方猛地掼在梅树上,后背撞上粗糙的枝干。
旧伤新痛一起炸开,他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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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被墨沉霄掐着下颌强迫抬头。
“一个废人能护住谁?”本就渗血的唇角被狠狠碾过,几乎要将他的皮肉撕扯开,
“你护着清徽宗的人也就罢了,如今连个刚认识的欲魔丫头也想护。你谁都心疼,偏要同我作对是吧?好,那我就把你护着的人一个个杀干净,总有一天,你会完完全全是我的。”
霸道的魔气蹿进体内,祁玉安浑身剧震,挣扎间灵力涣散,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又是这样…… 他牵扯别人进来的局,到头来却一点儿变故都扛不住。他恨自己无能,竟撑不起分毫护持之心。
下一刻,他被狠狠扔在雪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魔头转身,玄靴碾过的梅瓣,一步步逼向苏小棠。
“你若此刻冲动,便再无解开欲毒的机会!你要如何对你父亲交代?”
“住口!少拿他来压我!他哪次不是一消失想过要回来?你只需要记住 —— 我若是有什么事,你和你的清徽宗都得陪葬!”
那人再次逼近苏小棠,凛冽的魔气掀动少女鬓边步摇,撞出细碎又急促的响,
少女却只是把脊背挺得笔直,眼眶红得像浸了血:“你真要杀我?”
魔头嗤笑着偏头,仿佛多看一刻都是施舍。
魔气在他掌心翻涌成漆黑的漩涡,丝丝缕缕的黑气已要舔舐到少女衣襟,可偏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他眼前的少女却忽然笑了,竟是豁出去般的模样:
“好啊,我在黄泉路上等你。反正我死了,你也找不到第二个干净魂魄来补,到时候大家都是欲魔,也就没了谁嫌谁。”
祁玉安心口猛地揪起,指尖在怀中乱摸,终于触到那块冰凉的骨符。死死攥着那冰凉的符身,他指节几乎要捏断,连带着肩膀的旧伤都在抽痛。
残存的灵力本已涣散如碎雾,此刻却被他凭着一股狠劲往指尖凝,顺着掌心纹路一点点沁入符身。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撞:拦住他,无论如何先拦住他。
终于,冰凉的符身在掌心微微震颤,仿佛活了过来。下一刻,万道玄光自符中暴起,却转瞬之间又化作翻涌的墨海。
混沌初开般的威压从天际倾轧而下,逼得墨沉霄扬起的手生生顿在半空,掌间的魔气都凝滞成了静止的黑。
玄烬自那墨海之下默默注视几人:墨沉霄眼底全是癫狂的杀意,要杀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小姑娘,而而方才惊扰了他的那个 “废人”,此刻不出意外地软倒在地。
闹成这样,要杀的是谁?又和那个废人宗门有关?
冷风吹过,压下去的酒意恰在此时涌了上来,玄烬便懒得再想,他此时只觉得看见墨沉霄那僵持的身影就烦躁。
算起来他已经十万年没想起过喝过酒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兴致,刚喝出点儿滋味,却偏遇上这等糟心事,连那点难得的酒意都被搅得变了味。
心头不耐渐渐堆起,玄烬未再多言,只微微抬了抬手。
刹那间,方才凝滞在空中的威压陡然加重数倍,如同无形的巨山轰然砸落。
墨沉霄与那女子皆被压得跪倒在地,他转而勾了勾手指,便将那半死不活的祁玉安摄着,返回了斩魂崖。
21. 逗弄
玄烬携着祁玉安回斩魂崖时,一眼便看出这崖上和先前不同了。
原本该枯着的草茎竟抽了新绿,任何一个可能凿开的冰缝都嵌了种草的薄土,连崖边弃置的旧酒坛都被拾掇出来,坛口养了几株碎瓣的野菊 ——
许是耐寒的品种,花瓣沾着雪粒,比暖处的花多了几分清劲。寒风吹过嫩草和菊瓣,声音细碎得像落雪,竟驱散了几分萧瑟。
这废物倒是能耐,把绝地折腾出几分人气来。
他随手一挥,墨色的灵力灌进那软着的人体内,周围纠缠的黑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那人眼睫颤了颤,苍白的唇色渐缓,总算透出点活气。
玄烬坐上崖边那方玄冰王座,他手肘撑住扶手,指节托住昏沉的头:“说吧,怎么回事。”
“那女子叫苏小棠,身为欲族却天生人魂,对墨沉霄稳固道心有大帮助。”
原来是她,玄烬这才有几分模糊的印象,但他懒得去细想,混沌神念只是顺着祁玉安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飘。
这废人大抵是刚刚缓过劲来,说起这糟心事语气轻缓的像是在讲旁人的旧闻,带着一丝沙哑,反倒比平时更显得温顺些。
但他又知道那温顺不过是想给人看的,这人像是石缝里挣出的草,扎眼却又不闹,永远透着股碾不碎的韧劲。
后来那人又说了很多话,声音混在草叶的沙沙声里,被崖顶的风轻轻卷着漫到他耳旁。
道心,失控,欲毒…… 这些字眼都不轻,但他在此刻偏生懒得计较。
人已经被控制住了,天塌不了,何必非要扰了此刻的清净去处理那堆烂摊子。
这样想着,他撑着额角,任由眼皮沉了下去。
祁玉安自从被玄烬带走后就一直紧绷着。
玄烬提醒过他想好了再用骨符,他不得已用了,早就准备好了迎接玄烬的问责。
方才解释时,他字字斟酌,只盼着能将清徽宗摘出这摊浑水,可眼前那总是高高在上的神却裹着一身酒气,对他的解释毫无反应,末了竟径自阖眼睡了过去。
他是睡了,祁玉安却被浸在了悬而未宣的忐忑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平静。
立了片刻,他突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 玄烬周身萦绕的神念威压,竟比往日弱了许多。
他曾触过飞升门槛,虽经脉尽断,对高阶力量的感知未泯,只是站得远,辨不真切。
念及自己已是废人,便是靠近也伤不了魔神,终是大着胆子挪近半步。
凑近了果然印证了先前的猜测,玄烬的本源力量确是虚浮了些,连带着那身酒气都透着古怪 ——
绝非下界凡品,清冽中裹着混沌初开的凛冽,像极了当年他窥得飞升裂隙时,隐约感知过的混沌天域的气息。
祁玉安不由的想:下界无人能伤他分毫,难道这几日他回了混沌天域?可看这酒气,倒像是在那里从容饮宴,不似与人争执过的模样。
他喝个酒都得回混沌天域去喝,分明很是厌恶下界浊物,若能自由往返混沌天域,为什么要长期滞留下界?
无数念头在心头翻涌,祁玉安望着玄烬睡着后平静和普通人一般无二的侧脸,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成形:
玄烬不是不想回混沌天域,而是不能回——或许,如此执着墨沉霄的道心,是因为那是他在混沌天域立足的根基之一!
心头猛地一震。他曾猜到墨沉霄道心能牵制玄烬,却没想到事情远比他想的要深。
此时再看王座上沉眠的神,只觉荒诞又惊心 —— 若成了神仍被凡人因果缚住羽翼,连归处都成奢望,成神意义何在?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从这种翻涌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一定会有办法的。若是墨沉霄的道心真对玄烬如此重要,他或许能说服玄烬成为助力,而非任其将所有人拖入深渊。
猛地,他想起墨沉霄 —— 那偏执少年此刻还在梅林。
亲眼见他召来玄烬、又看他被带走,以少年的性子,定已陷入极致恐慌与猜忌,怕是转眼就要生变数。
墨沉霄的道心是解局关键,万万不能出错。虽然知道还没得到玄烬的应允,但他还是悄无声息地下了斩魂崖。
梅林的雪越下越密,祁玉安抵达梅林时,见那二人仍被威压死死按在雪地里,膝盖陷进冻硬的雪里。
周遭空无一人,即便被压制的是魔域尊主,也没有谁敢忤逆动怒的魔神。
他取了两件厚实的披风,踏过无痕的积雪走到二人面前。
眼前二人的头被威压碾得抬不起来,但能看出,少年还是拼尽全力抬起眼睫:“祁玉安,是你吗?”
“是我。” 在少年面前蹲下,他与对方视线齐平,
“你父神是在气头上,只要你诚心认错改过,不会有事的。”
说罢他想先给二人披上披风,指尖刚触到墨沉霄的衣领,便被对方猛地攥住。
那只手冷硬的像被冻实了,指节却捏得死紧:“他是不是要把你抢走!”
做了那么多年魔尊,还是这般口无遮拦的直白。
祁玉安有些无奈,但见他这副样子,也只能温声安抚:
“我一个废人,他抢我做什么?不过是觉得你们闹得太过分了,叫我过去问问事由。”
“骗人!” 墨沉霄的声音发颤,抓他的手更紧了,
“你召唤他他就来,他还帮你治好了伤,他对你就是不一样……”
“这个时候你还敢在这里说这些。” 祁玉安打断他,并加重了语气,
“在这魔宫,你父亲的神念哪里探查不到?他在气头上,你不想着如何平息他的怒火,还在这里猜忌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握住他手掌的指尖微松,随后又骤然收紧:
“父神对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很生气,要收回给我的一切?”
当墨沉霄的目中褪去戾气,只剩怯懦和惶恐时,倒真像极了当年那个总是追在他身后的孩童。
祁玉安心头微涩,轻轻抽回手,将披风仔细裹在少年肩头:“事情已经发生了,但也不必太过害怕。
你父神在意你的道心,你得守住自己的清醒,才能在他面前立足。记住此时的这份害怕,以后做事之前要想想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苏小棠就在身边,他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只拍了拍墨沉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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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肩,便走到苏小棠身边:
“苏姑娘,你的手还能动吗?”
眼前人没吱声,有水滴砸到面前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想来是泪。
轻叹了口气,祁玉安小心翼翼道:“苏姑娘,这里别人不敢来,天寒地冻,你又动不了,还请恕在下失礼……”
他俯身将披风轻轻拢在她身上,系好绳结,刚要回墨沉霄身边,却听见少女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
“仙尊,我想家了,我还能回家吗?”
矮下身子与对方齐平,他平视着少女红肿的眼睛:“等事情过去了,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回去一趟。”
苏小棠哽咽着,眼眶通红:“他真的要杀我…… 回去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祁玉安心底泛起无力的怅然。
如今墨沉霄身中欲毒,能抑制毒性的唯有她这纯净人魂,苏小棠早被缠死在这局里了。
这局到底从何而起,又何时结束?谁是赢家,谁是输家?
他说不清,只能捡来枯枝生了堆火,守了二人整整一夜。
玄烬是第二日正午被阳光刺醒的,他倦怠抬眼,却见眼前一片空荡,再往四周一扫,那凡人竟私自离开了。
神念往四周扩散而去,很快便见祁玉安正守在梅林罚跪的两人旁边,又是添柴又是递姜汤,照料得周全。
无名之火从心底窜出,裹挟着魔气的锁链破空而去,狠狠缠上那人的腰际,蛮横的将他拽了回来。
“私自离开,还敢插手本座要罚的人,你有几条命够折腾。”
那人被魔气压得跪在地上,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脸,模样狼狈,声音却透着冰消雪融般的温顺平静:
“墨沉霄本就中了欲毒,若不及时安抚,恐怕道心恐会彻底崩塌。
我不是有意忤逆,也知道这样会触怒魔神,但我这残破之躯不足惜,稳固墨沉霄的道心才是重中之重。”
总是有狡辩的理由,偏句句说在点上。玄烬明知他所言非虚,心底却仍憋着一丝不悦:
“我暂且不追究你私自离开的事,但你用了骨符,我说过,用这符便要付出代价。”
他本就没打算真要他如何,不过是借着由头刁难 —— 谁让这人总能搅得他心绪不宁。
那人没有再辩解,反而垂眸应道:“是,我认罚。”
这幅逆来顺受的样子最没意思,玄烬挑眉,指尖魔气流转:
“我看这舌头留着也只会狡辩,不如这次就割了省事。”
眼前人浑身一颤,随后从垂落的白发间悄悄抬眼望过来。
那双眼本就生的清润,此刻蒙了层惶恐的湿意,更显得水光潋滟晴。
玄烬见他这副受惊的模样,心头那点不悦霎时便散了。
他收了指尖魔气,指节在玄冰王座的扶手上轻轻敲着,像逗弄着笼中雀鸟般开口:
“你不是喜欢摆弄那些草木么?那便日日来侍弄崖上这些新栽的花草,若是死了一颗,我便拿你是问。”
“这…… 恐怕不行……”
玄烬指节骤然收紧,细密的冰纹顺着指骨蔓延开,周遭空气都似凝住了:“你敢拒绝我?”
22. 弄脏
周遭魔气凝得如墨铸铁,王座的寒意顺着玄冰漫开,丝丝缕缕缠上祁玉安的脚踝,仿有无数细冰针往骨缝里钻。
神的怒意从不会流于表面,向来是生杀只在一念间的绝对震慑。
凡人面对这般威压,本能地想蜷缩、想跪拜,想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祁玉安死死抓住膝骨,拼命压下那股从神魂深处翻涌的恐惧,艰难地抬着头。
方才玄烬说要割掉他舌头时,他是真的怕了。
他们之间从无半分旧情,有的只是云泥之别——留着他的命已是勉强,一个魔神若因不快割掉凡人的舌头,实在不值一提。
可惶恐退潮的间隙,他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闪过玄烬醉酒后的睡颜。
褪去了所有威压,侧脸在天光下竟染了几分世俗的柔和。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玄烬不只是块高高在上的寒冰,冰层之下,或许也流淌着寻常人的七情六欲。
这般想着,他壮着胆子抬眼,迎上玄烬的目光。
那双眼瞳深如永夜,漫不经心地锁住他,像在看一只试图攀冰的小虫。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嘲弄,唯独没有先前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戾与杀气。
那一刻,祁玉安心头微微发颤,他猛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把玄烬当过一个 “人”。
他总把玄烬当成掌控一切的魔神、可借重的力量、制衡墨沉霄的依仗,却忘了——神,也该有自己的情感。
其实一路走来,每次陷入绝境,都是靠玄烬破局,往后的路,怕也少不了要仰仗他的力量。
自己本没什么可回报的,便不能只将他视作可倚仗的助力——起码该拿出真心才是。
所以,当玄烬说让他留在这里侍弄花草时,他摒弃了从前所有的算计与迂回,坦诚直白地告诉他自己不能留下。看到玄烬动怒,他更是诚恳解释:
“我很愿意将这里侍弄得更有生气些,可墨沉霄猜忌心重,我若是此刻留下,他必然会觉得我我已经摆脱了他的掌控,道心难免动摇。所以,还是等他情况缓和些,我一定来。”
说这话时,他望着玄烬的眼睛,像是在立下一份郑重的承诺。
王座上的魔神盯着他看了一瞬,随后嗤笑出声: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以为本座是离了你不行,才特意让你来?”
“不是。每次身陷困境,都仰仗你的庇护。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你终究帮过我。如今你好不容易开口吩咐事,我若能应,自不会推托。”
“你还记得我吩咐过事?当初求我留着欲魔首领的命你是怎么说的,如今已过一月有余,我只看到墨沉霄愈发失控。”
不知何时,玄烬眼中的漫不经心与嘲弄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亘古不化的冰封冷冽。
心口猛地发紧,祁玉安慌忙解释:“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会找到妥善的法子让他们安分下来,绝不会……”
“你凭什么觉得本座会一直给你机会?”
那声音像冰刃劈开空气,不容置喙,没有余地。
祁玉安浑身不由一震,他瞬间明白了 —— 先前那片刻的宁和不过是错觉,如今玄烬要清算当初的赌注了,不能说服对方,清徽宗便会沦为炼狱。
寒意在四肢百骸间窜动,他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将事情的轻重缓急在心中过了一遍,
“确实是我办事不力,但如今二人都认识到对方的底线,只是暂时还僵持不下。
墨沉霄虽偏执但并不是完全不知轻重,苏小棠对墨沉霄也存着真心。
接下来我会先让苏小棠回族暂避,给双方留出冷静的余地;再寻机与墨沉霄深谈,让他明白欲毒需循序渐进化解,强求只会两败俱伤。
他极快的扫过玄烬的脸色,见对方眸色未变,只得硬着头皮补充:
“一个月,我定能让他们安分下来,不再生事端。”
“七日,若是七日之后,墨沉霄的欲毒仍未解,我便收了你作保的赌注。”
那人声音平淡得近乎残忍,是在说一个没有商量的决定。
祁玉安的喉间紧得几乎吐不出字。七日,短得像一场刁难,二人都偏执到了极致,哪是七日能拆解的。
但他只能低头应道:“好。”
转身走下斩魂崖时,玄冰台阶的寒意顺着鞋底往上钻,连带着心口那点刚冒头的“真心”,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说来可笑,他刚才竟想将这王座上的神当常人般交付真心 ——云泥之别,哪里来的对等可言。
刚踏入梅林,墨沉霄就迎面扑了过来。
少年眼睛泛着猩红的戾气,冰冷的手狠狠捏住他的下巴:
“他又带走了你,还说你们没有私情!说,你们到哪一步了!”
玄烬的神念还在头顶漫卷,属于魔神的威压明明一直笼罩着整片梅林,可这少年却半分不顾,只一门心思陷在自己的猜忌里。
祁玉安从心底生出一阵无力的疲惫 —— 过往无数次解释,要么被当成狡辩,要么引来更狠的折辱。
解释没用,争执也没用,倒不如让他先把戾气发泄出来,起码能暂时避免他迁怒宗门。
下一刻,对方却突然捏住他的后颈,反剪着手将他反抵在树干上。
“撕拉”一声,领口被粗暴扯碎,布料纷飞间,他的锁骨与大半肩膀骤然裸露在寒风里。
凛冽的风裹着冰碴子往皮肉里钻,后背的伤口被寒气一激,尖锐的疼顺着经脉窜开,连指尖都忍不住发颤。
耳边传来苏小棠慌乱的惊呼声,虚空中那道属于玄烬的神念也还在蔓延,慢悠悠的,像是在慢慢欣赏这场凡人的撕扯与难堪。
折辱远还没有结束,那只大手又抓着他裸露的肩膀,蛮横地将他调转方向,直面不远处的苏小棠。
另半边衣襟也被狠狠撕下,他的整个上半身彻底暴露在寒风里:“不说话是吧?那我就自己看,他到底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羞耻感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裸露的皮肤上,祁玉安气血翻涌,耳尖像是烧着了一样烫;
而墨沉霄竟然还不满足,大手顺着他的腰侧往下滑,竟要去褪他腰下的衣料。
他终于忍无可忍,伸手一巴掌打在了对方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梅林炸开,那只正要往腰下滑的手骤然僵住,连带着周身翻涌的魔气都顿了一瞬,像是被这巴掌抽得断了势头。
那人僵在原地,泛着猩红的眸子死死锁着他,瞳孔里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
此刻祁玉安心里只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期限只有七日,任由他疯魔下去,不仅自己要被彻底折辱,宗门上下还是会跟着陪葬,还不如此刻豁出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嫌你父亲对你不够失望是吗?你便是把我生吞活剥了,能改变你的处境吗?想活命就给我收起你的疯病,好好想想怎么守住自己的道心!”
半响,少年眼中的呆滞终于裂开一道缝,原本盘踞在眼底的戾气像被冰水浇透,一点点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水一样漫上来的惊慌。
他慌乱解下身上的披风,紧紧裹住祁玉安裸露的双肩。
披风还带着体温,领口的狐裘毛领蹭得颈间微痒,少年俯身将脸深深埋进那片柔软的毛领里,肩膀微微发颤。
他带着哭腔的闷响从毛领间传出:“师尊,我该怎么办?”
掌掴后的麻意还在指尖蔓延,祁玉安望着埋在自己肩窝的少年,心中余悸未消,却又翻涌出一阵阵的荒诞。
他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这魔头竟就这么轻易卸了戾气,将脆弱的一面全然依附过来。
寒风顺着披风裹着的空隙灌进裸露的上身,刺骨的凉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肉,也扎醒了他混沌的思绪 ——
墨沉霄的喜怒从来翻覆无常,他绝不能将希望压在这个偏执善变的人身上。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安抚好苏小棠。
伸手坚决将身前人推开,他走向苏小棠:
“苏姑娘受惊了,此地风烈,还请先回住处避寒歇脚,待我去换件衣服,半个时辰内必去寻姑娘。”
换衣服时墨沉霄跟着,去找苏小棠的时候他还是跟着,不远不近,像道甩不开的影子。
祁玉安停下脚步,那人便也顿住,目光黏在他身上。
“你回去。苏姑娘本就因先前的事心存戒备,你若跟着,事情更不好有转圜的余地。”
“一炷香,我只给你一炷香,若是你到时还不出来,我就去抓林砚雪来!”
听闻此言,怒意在祁玉安心中翻涌而起,可他又分明看到那双红眸里拢着化不开的惶恐。
终究没再用狠话去刺,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走的快,恨不得立刻甩开那道黏得发紧的目光。
等真到了苏小棠的侧院门口,他的心却像被两头扯着的弦,绷得发紧。
先前答应苏小棠,会帮她找机会回族,可如今玄烬却只给了七日期限,他一旦帮助苏小棠离开,后续墨沉霄的欲毒若再爆发,局面便可能彻底失控;
可若不兑现承诺,苏小棠定会追问缘由,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信任。
正乱着,已踏入侧院,正见苏小棠静坐在海棠树花,手里捏着那支墨沉霄送的金钗,目光却空茫地落在满地的海棠花上。
这海棠是墨沉霄先前显耀盛宠时,特意遣魔侍费了好大周折才移栽到院里的。可魔域气浊,又终年苦寒,不过几日,便连花萼都松了,风一吹,整朵整朵地往下落。
“苏姑娘。"
祁玉安故意放轻声音,却还是惊得那人猛然回头,她握住金钗,几步跑到了他身前:
“仙尊,尊主怎么样了?还在生我的气吗?”
怔了一瞬,祁玉安还是决定不掩饰,把话问清楚:“你怎么还这么关心他?”
“叮铃” 一声轻响,金钗被攥紧,少女的眸子像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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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化不开的雾:
“尊主他救过我的命,况且平日待我,好歹也不算薄。”
“但是你不是亲耳听到他的想法了吗?他要献祭你稳固道心,你怎么还能对他心存侥幸?”
祁玉安的声音不自觉提高,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竟忘了来时的目的,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想让这姑娘看清眼前的路,别再往火坑里跳。
“尊主对仙尊舍命相护,我都看在眼里。所以尊主不是不会真心待人,只是我还没走进他心里。
况且我听你们说了,若是欲毒压制不下去,尊主会有生命危险。若此时我临阵脱逃,那日后我便再无面对尊主的脸面。”
又是这样。明知前方是火海,偏要抱着 “或许能焐热什么” 的念头往里闯。
祁玉安望着她眼底的义无反顾,心头又酸又涩,却也清楚 —— 苏小棠自愿留下,本就是稳住墨沉霄道心的关键。
权衡再三,他终究咽下那些 “让她清醒” 的话,只沉声道:
“苏姑娘,你若真决定留下,我不劝你。但你务必记住,献祭之法绝不可碰 —— 那法子需以自愿为前提,只要你不肯,没人能逼你用性命填这个窟窿。”
“仙尊放心,我心里有数。我知道留下凶险,所以也想为自己以后谋一份保障。还请仙尊帮我个忙。”
“你说,只要是我能做的,一定尽力。”
“我还是想让尊主娶我做道侣。有了道侣之名,我便能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帮他压制欲毒;便是有一日真的保不住自己的性命,那我也是以他妻子的身份离去,不算辱没了自己。”
少女抬眼时,眸中飘忽的犹疑褪尽,剩的只有淬了孤勇的笃定 —— 像她身后那株勉强撑着残景的海棠,开得最烈时整朵整朵坠落在雪地里,火红依旧,绝不肯蜷在枝桠上,等寒风来逐瓣拆成失了风骨的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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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玉安踏出侧院,却没见墨沉霄那道缠人的身影 —— 取而代之的是两名身着玄铁甲胄的噬魂卫。
他刚跨出月门,那两人便上前一步,动作齐整如铸好的傀儡:
“魔尊有令,请您移步噬魂殿侧室等候。”
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不安,可他接连追问,噬魂卫皆缄口不言,周身魔气却隐隐透出胁迫之意。
直到被领进一间熟悉的屋子 —— 竟是墨沉霄的寝室,玄铁门在身后 “咔嗒” 落了锁,祁玉安心中的不安彻底翻涌上来。
他在屋里踱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夕阳将窗棂染成血色,那扇落了锁的玄铁门才终于 “吱呀” 开启。
祁玉安几乎是立刻起身冲过去的:“墨沉霄,你做什么去了?为何把我锁在这里?”
“急什么。” 一只滚烫的手掌突然扣在祁玉安腰后,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他脊背发麻。
少年垂眸望着他,眼底的惶恐早已踪影全无,只剩一片红得发暗的沉郁。
“师尊,若是你每日都能这般盼着我、迎着我,哪怕只有一月一年,我这一生也算没白折腾。”
全力想推开身前的人,可腰后的力道却纹丝不动,对方只是扬着嘴角直勾勾地看他徒劳挣扎。
祁玉安被看的心头发焦,他强压下慌乱试图将话锋拉回正途:“墨沉霄,我和苏小棠谈过了,她并不打算同你决裂,只要你肯……”
一根竖起的手指突然抵在祁玉安唇前,截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你不是想知道我去做什么了?给你看样东西。”
那人抬手一扬,一枚泛着冷光的簪子便凭空悬在掌心——是林砚雪的通明簪。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祁玉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那枚簪子。
簪子还没够到,腰间却突然一紧,一股蛮横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抱起,稳稳放在了身后的玄石桌上。
“师尊不是想见林砚雪吗?这次就遂了你的愿。”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林砚雪被两名噬魂卫反剪着手臂推了进来,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
没了通明簪的他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眼神涣散得没焦点,直到被推得撞上桌角,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屋内茫然扫过,最后落在祁玉安身上时,眼神瞬间迸出光亮:“师尊!”
沙哑的声音和玄石桌面散出的寒气一同钻进肌肤,激得祁玉安打了个寒颤。
可墨沉霄没给他丝毫缓冲的余地,一步跨到他双腿之间,滚烫的身躯牢牢抵着他,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烫得像要烧进骨血里。
“师尊啊,” 少年的声音贴着他耳畔落下,带着湿热的气息,
“以前我总舍不得逼你做这种事,毕竟那样一来,你即便从了我,也没什么意思。
但如今我想明白了 —— 这幅身子我若不要,难不成要便宜了别人?正好今日你最得意的徒弟在这里,就让他亲眼看着,师尊是怎么从内到外都成为我的人的。”
23. 摆弄
“刺啦” 一声裂帛响,外衫彻底散了,肩头到腰腹的皮肉都裸在昏沉的光色下。
巨大的耻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祁玉安的脊梁上。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却连抬手拢一拢衣襟的勇气都没有。
滚烫的唇突然落到喉结上,祁玉安浑身一僵,像被毒蛇缠上脖颈,连怎么喘息都忘了。
可墨沉霄偏要故意磋磨,唇瓣掠过颈侧时轻咬一口,又沿着锁骨慢慢厮磨,一路向下漫过胸前凸起的骨节,最终停在腰侧那道未愈的旧疤上。
他几乎要撑不住,双腿不受控地往回收,却被对方用膝盖死死抵住。
“不要在这里……”眼前蒙了一层水雾,他声音破碎的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我求你了……
“求我?这么说,师尊是认了?认了这身子,本就该听我的?”
祁玉安死死咬着牙逼迫自己点头,只要不在林砚雪眼前被折辱,其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嗤……”,那人突然捏着他的下巴强行转向林砚雪:“那你告诉他,你愿意任我摆布,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我……本来……就是……你的人……”牙齿几乎要咬碎,眼眶里兜了许久的水雾终于再也盛不住,顺着眼尾滑落,很快便将脸浸得满是湿凉。
禁锢住他下巴的手终于松开,转而扣住膝弯,蛮横地将他打横抱起。
祁玉安下意识攥着对方的衣襟,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混乱间,却突然想起方才林砚雪的眼神 ——
不怒不恼,平静得有些诡异,眼底藏着一点极淡的光,像寒夜里的星火,既像是在隐忍什么,又像是在悄悄传递着什么。
挣扎着想再看上一眼,后背却猛地撞上床榻,那人随手便将旁侧悬着的鲛绡扯了下来。
帘子薄得像一层雾,挡住了他看林砚雪的视线,却挡不住任何声音。
但墨沉霄不管,迫不及待探进他下摆深处,指尖的灼热顺着肌理蔓延,烫得他浑身的血都像是要倒流回去,只剩下止不住的颤栗。
道袍被掀开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剑意突然从帐外爆发,如雪山崩裂般宏大,似乎要将整个寝室洞穿。
二人同时顿住,祁玉安只觉得这剑意的熟悉感直浸骨髓 —— 像是他的本命剑霜华!
未及反应,丝缕寒气已透过帐隙钻进来,像有生命般缠上他的手腕。
磅礴剑意顺着腕间涌遍全身,早已寸断的经脉被强行撑开,撕裂般的钝痛几乎要将祁玉安碾碎。
可熟悉的灵力已经在体内奔腾起来,他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力量感—— 没错,真的是他的霜华回来了!
被魔气裹挟的手掌猛的扼向脖颈,祁玉安本能抬手,剑意顺着指尖倾泻而出。
银白剑光与魔气碰撞出刺目星火,竟是墨沉霄被震得后退,他趁机挣脱,抓起破败的衣物踉跄着下了床榻。
不对,霜华便是再具灵性,他经脉寸断,怎么会轻易的催发出这般效力?
此时望见林砚雪,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少年左胸衣襟染满鲜血,伤口处隐约透出莹白的灵骨,而他身旁,半截泛着通明剑纹的灵骨剑鞘正缓缓消散。
他终于懂了林砚雪眼里那诡异的沉静是怎么回事——这次被抓,想来是早有预谋。
少年明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无法解救他,便以自身灵骨铸了霜华剑鞘,替他承担剑意反噬,而后故意被擒入魔宫,只为让他有一刻重握力量的契机。
心口如同被寒刃洞穿,钝痛翻涌,但他却知道此时不是沉溺悲绪的时候,忙胡乱将衣服披上,上前扶起林砚雪:“走,我带你回宗门!”
“谁也别想走!” 墨沉霄怒喝着挥掌袭来,魔气翻涌如黑云压境,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祁玉安眸色骤沉,虽怒却稳,指尖剑意骤然暴涨,一道凝练如霜的银白剑光破风而出,精准穿透墨沉霄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玄铁柱上。
他巅峰时本就比如今的墨沉霄高出一个大境界,即便此刻只能借霜华之力,也足以压制这失控的魔头。
“祁玉安,你若是敢走,我必灭了清徽宗满门!”
那声音里的怨毒像是要溺死人,祁玉安却连半分余光都未分给他。
他小心扶着林砚雪,向着清徽宗方向快速掠去。
借霜华催发的剑意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绝不能让林砚雪的心血白白浪费。
必须在墨沉霄挣脱束缚反扑之前,将护宗大阵彻底恢复,永绝魔修滋扰宗门的后患。
魔域一年中有一多半都是凛冽寒冬,而此时坐落于青云之巅的清徽宗已是仲春。
山门处的千株梨花正落得纷纷扬扬,雪白花瓣沾着晨露,铺了满地细碎的春光,祁玉安却无半分闲心停留。
他半扶半抱着气息愈发微弱的林砚雪,径直奔向宗门后山那座笼罩着淡金光晕的护宗大阵中枢。
守在阵眼外的是清徽宗最核心的阵卫弟子,皆是修为精深的中坚力量。他们见两道身影竟无视阵前三层禁制径直闯入,顿时个个如临大敌。
那二人一个满头银发、衣衫褴褛,另一个浑身是伤,连站立都需人搀扶。这般狼狈又突兀的模样,顿时让阵卫弟子们警惕更甚,领头弟子当即上前阻拦,沉声喝道:
“来者止步!护宗大阵乃宗门命脉所在,岂是随意便能擅闯的?”
那人停下,周身几缕剑意悄然漾开,不过是极淡的银白微光,整座护宗大阵竟随这细微的灵力波动轻轻震颤起来:
“快,先去把寻药堂的温长老寻来,他灵骨受损,需以千年冰髓续接本源。”
直到这时,阵卫弟子们才看清来者:白发人虽模样狼狈,可眼底的锋芒却亮得惊人,周身更萦绕着难以言喻的沉凝气度。
很快便有人认了出来,眼前这位正是执掌清徽宗数百年、凭一剑霜华震慑正魔两道的揽月仙尊,那份独绝风骨,纵经劫难,半点未销。
“太上长老!是太上长老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阵卫弟子们瞬间沸腾起来,齐齐屈膝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狂喜与敬畏:“长老归来,清徽宗有救了!”
祁玉安此时只觉心里的空落的许久的地方终于被填满 ,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沉声重复:“先去寻温长老,救人要紧。”
众人郑重应下,小心抬着林砚雪离去。
祁玉安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花树后,才转身迈步,走进那片包裹着阵眼的淡金光晕中。
这护宗大阵曾以他的本源灵力为引,是当年整个修真界最坚固的屏障 —— 那时他还是清徽宗最年轻的太上长老,霜华剑出便能震慑正魔两道。
可自从百年前被执法长老暗算后,与他本源相连的大阵便如断了根的枯木,阵纹日渐黯淡,防御之力十不存三,这才让墨沉霄有了可乘之机。
抬手按在阵眼边缘,祁玉安感受到掌心传来阵纹微弱的震颤。
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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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霜华剑催发的剑意最多只能维持不到一个时辰,墨沉霄绝不会善罢甘休,也绝不会再给他第二次这种机会。
所以他必须拼尽全力,将宗门捆成铜墙铁壁。
咬破舌尖,他将最精纯的精血喷在阵眼中央的玄玉上。
淡金色的阵纹瞬间亮起,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可当灵力触及他早已寸断的经脉时,却泛起滞涩的暗芒 —— 本源受损的亏空,终究难以支撑大阵的全力运转。
没有半分犹豫,他抬手按向玄玉,指腹贴着冰凉的玉面骤然发力,转眼间便有六魄自灵台抽离,化作六道莹白流光注入玄玉之中。
这六魄乃修者本源所系,可暂代受损的灵力本源,以魂魄之力为引,强行续接大阵运转的脉络 —— 至于代价,他本就经脉寸断,又被缠住不放,那点儿后果倒是最不用担心的。
六魄入阵,阵纹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将整个后山都笼罩其中。
那些曾黯淡龟裂的纹路重新变得鲜活,如游龙般缠绕着山体奔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最后一缕魂魄之力融入阵眼,大阵终于稳固下来,淡金色的光罩如蛋壳般将后山护住,而祁玉安的灵力也如溃堤之水般快速溃散。
踏出大阵时,他走得极慢,身旁花树抽芽的细蕊、脚下青石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弧度,都一一看得仔细。
这是他护了数百年的宗门景致,他以后怕再难看到了。
刚过阵门,便见执法长老林辞胥领着一众核心弟子立在殿前。
那人玄色法袍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故作热络地唤了声 “师弟”,可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泄了他的底气。
是啊,他该怕的。当年若不是遭他暗算,被穿魂钉洞穿经脉、关在地牢百年,事情又怎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
祁玉安每时每刻都想找他清算,但如今他还是忍住了。
他魂魄离体过半,留不下来的。林砚雪重伤在身,况且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尚未能独当一面。
清徽宗不可一日无主,若此时与林辞胥清算旧怨,只会引发宗门内斗,让魔修有机可乘。
“传我法旨,封林砚雪为‘通明长老’,执掌清徽宗执法印,宗门大小事务,皆需盖印才能作数。”
“玉安,砚雪年纪尚轻,执法印乃宗门重器,是否该再……”
“师兄是觉得,我这护宗数百年的太上长老,连选个继承人的资格都没有?”祁玉安目光直直看向林苍,没给他半分回避的余地。
“师兄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日后若敢再对通明长老有半分不敬,或私动歪念,” 祁玉安顿了顿,指尖剑意闪动,带着凛冽的警告,“休怪我不顾同门情谊,剑下无情。”
周遭弟子齐齐屈膝跪倒,叩首同应:“弟子等谨尊太上长老法旨!”
将众人屏退,他独自站在阵眼所处的高处,再次望向整座清徽宗 —— 梨花还在落,雪白花瓣沾着晨露飘落在山道上,弟子们的身影穿梭其间,或洒扫或修行,处处透着生机与安稳。
愿清徽宗此后岁岁安宁,长安久定。
他轻轻吸了口气,转身便向山门走去,脚步虚浮却决绝:这一去,大约是回不来了。
如今的大阵虽能拦住墨沉霄,却对玄烬来说如同薄纸。
那位魔神还将清徽宗当作赌注,若想真正护得宗门周全,他必须得在魂散之前赶去斩魂崖顶,亲自给那位魔神一个交代。
24. 秽语
祁玉安将霜华剑本体留在清徽宗护宗大阵阵眼,凭着仅剩的一缕剑意勉强托着残躯御空。
行至斩魂崖下时,剑意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神魄缺损的空茫和震颤,让他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堆里。
还未拿出骨符,那曾隔绝一切的墨色屏障自动分开展出通路,像是涯上之人已经等候多时一般。
上了崖顶玄冰,祁玉安第一次主动弯下脊背。
双膝重重磕在冰面上,但他奇异般的感觉不到疼,反倒是神魄丢失的空洞感让他止不住发抖。
额头重重的抵在冰冷的石面上,他沙哑开口:“凡人祁玉安... 愿以三魂一魄守斩魂崖花草,护这方寸生机;这幅躯体便留给墨沉霄作为道心凭依,还望魔神成全。”
“谁允许你擅自更改本座的赌局?”
玄烬的声音从墨海翻涌处传出来,一贯的漠然里裹着淬冰的锋利:
“本座只给过你两个结果:一墨沉霄道心稳固,二你的宗门化为飞灰。”
祁玉安的神智愈发混沌,耳边的魔风声与玄烬的话语搅成一团乱麻,可他还是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辨清了对方的意思:
“我已将六魄融入清徽宗的护宗大阵,如今已经是阵魄共生,若是大阵破了,我只有魂飞魄散一条路...
墨沉霄还没到能彻底失去我的时候,留我一丝生机他才能将我躯体作念想,不会彻底堕为欲魔。”
话音未落,一角玄色袍摆突然落入眼底。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的脸强行抬起,冰冷的大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他本就因神魄缺损对周遭感知迟钝,可那手指落在皮肤上的瞬间,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是清晰地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比手更凉的是那人的眸子:深如万年寒潭,翻涌着混沌初开的虚无,竟要将他残存的意识都冻碎在眼底。
“好啊,很好。都替本座做好安排了,你是觉得本座没能力定夺这结局?”
凛冽的寒气顺着下巴蔓延至喉间,瞬间席卷全身。
祁玉安的残魂竟在这刺骨寒意中奇异地稳定了几分,可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痛楚交织着撞进灵台,让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魔... 魔神息怒... 我... 我无意冒犯,只是这对大家来说都是... 最优之选...”
下一刻,他被玄烬拎着后颈提起,周身魔气骤然翻涌成漩涡。
待视线再清晰时,脚下已不是斩魂崖的玄冰,而是魔域最繁华的魔焰天街。
目光所及,全是高悬如魔火的灯笼,映得整条街通红,玄烬带着他立在街心最显眼处,却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将周围喧闹的魔族隔开。
后颈被一股巨力按下,祁玉安的双膝再次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在这里好好看着,看清楚,本座到底有没有能力定夺结局。”
话音落,身后的威压骤然敛去,只留下祁玉安独自跪在街心。
那道无形的力量仍围绕着他,将周围的魔族隔开三步 —— 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们看清他身上的所有狼狈。
周围魔族开始还个个缩着肩,不敢贸然上前,后来许是察觉到那道屏障没什么危险,才又试探着围了上来。
起初落在身上的目光只是好奇打量,像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可不多一会儿,很多目光便染了淫邪的肆意,混着魔焰天街特有的灼热气息,像无数只脏手抚过皮肤,让祁玉安胃里阵阵翻涌。
“我认得这人!是当年一剑霜华震正魔的揽月仙尊祁玉安啊!”
“原来他就是揽月仙尊,果然名不虚传,这模样勾人的紧,怪不得会被魔尊收做禁脔。这样的美人若是给了我,定要好好疼惜,让他日日下不来床!”
“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魔尊的东西你也敢想?不怕被扒了皮?看看就行了。话说刚才送他来的是谁?好强的魔气,怕是魔宫里的大人物吧?”
“反正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人。你说,想当初这人多威风啊,持着霜华剑挑了咱们域三个据点,怕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跪在这儿任人看笑话吧?”
“可惜了这身段,这衣袍破得还不够彻底,那裂缝若是再大一些,说不定还能看清里面的风光... 嘿嘿...”
污言秽语带着毒刺裹住祁玉安,他双膝像是被魔气定在地上,连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极致的屈辱顺着脊椎往上窜,却又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割他的神魄,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他忽然懂了,墨沉霄的恨意再烈,总裹着几分扭曲的占有,再狠也不会真把他往绝路上逼,他总有转圜的余地;
可玄烬不同。玄烬的冷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不屑于亲手动手,只消将他扔在这最热闹的魔焰天街,让千万双眼睛扒光他毕生的清傲,便足够让他生不如死。而他,连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日头爬至中天,炽烈的日光洒在魔焰天街的青石板上,暖意顺着膝盖往上漫,却化不开分毫骨缝里的寒凉。
祁玉安跪得久了,神魄缺损带来的眩晕愈发浓重,眼前魔族的身影渐渐模糊,唯有肠胃里的空荡与喉头的干涩格外清晰。
他已整整半日水米未进,残躯早撑不住这般耗损,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可玄烬留在他体内的固魂之力偏生不肯让他昏去,那股冰冷的力量缠着残存的三魂一魄,硬生生将他拽在清醒的边缘,逼着他听尽周遭的污言秽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连麻木都快麻木了,只觉得自己像具没了魂的躯壳,早该随这漫天恶意一同散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骤然刺破周遭的喧闹,带着不容错辨的厉色:“放肆!魔尊的人也是你们能随意议论的?不想活了不成!”
“哪来的毛丫头,也敢管咱们的闲事?”
“拿块破牌子就想吓唬人?”
“别、别说了!那是镇魂牌!是魔尊亲授的信物!快走快走!”
周遭的议论声瞬间消散,连被围着时的闷热也散了几分。
金钗碰撞的清脆声响清晰起来,一抹艳红在祁玉安身前矮下身来,熟悉的清甜气息裹着真切的焦急涌了过来:
“仙尊,您怎么样?我找了您好久!尊主已经被魔神召去斩魂崖两个时辰了,崖上魔气翻涌得厉害,我实在担心……”
是苏小棠。
祁玉安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了几分,心也随着猛地往下沉。一瞬之间,他便已经猜到了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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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崖上的变故。
玄烬定是为了稳固墨沉霄的道心,逼他与苏小棠成亲,甚至以自己为要挟;
可墨沉霄在这件事上最是执拗,他既认定了自己,便绝不会轻易妥协,而玄烬向来不允许旁人忤逆,两人之间便由此起了激烈的争执。
“仙尊,您怎么不说话?” 少女偏头把身子压的更低看他,许是瞥见他毫无血色的唇,急声道,
“哦,对了!你没灵力,在这儿跪了这么久,肯定又饿又渴!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找吃的!”
金钗叮当声渐远,少女的红裙很快消失在眼下。
不多时,眼前的地上多了一壶水和几包糕点,那人摸出几张传送符,试着将糕点往结界里送。可传送符刚触到无形的屏障,便 “滋啦” 一声化作灰烬。
一次、两次、三次…… 传送符碎了一张又一张,苏小棠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不肯放弃,指尖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看着少女执着的模样,祁玉安终是忍不住开口:
“别白费力气了,魔神设下的结界,区区传送符怎么可能破开?”
苏小棠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传送符,眼眶瞬间红了:
“对不起…… 仙尊,你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还要靠你帮我拿主意……”
祁玉安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他知道苏小棠担心墨沉霄是真,可这份对自己的善意也绝非作假。
其实他很清楚,只要此刻告诉苏小棠,让她放弃抵抗、答应与墨沉霄成亲,斩魂崖的争执很大可能迎刃而解。
但此刻他已经彻底看清,此前自己那些 “以人制衡” 的盘算,在玄烬绝对的力量与冷漠面前,不过是孩童摆弄的戏法。即便这次能靠牺牲苏小棠的意愿换来宗门的一时安稳,他也没有保全宗门的长久筹码。
不如,在一切还未错得彻底时,停下这场荒唐的交易。
他抬不起头,只能尽力抬眼对着少女的方向道:
“你放心,玄烬若是真想杀墨沉霄,早在他忤逆的那一刻便动手了,不会留到现在。
你不必太过担心,先顾好自己才是要紧事 —— 记住,自己认定的路就坚定地走,别为任何人妥协。”
苏小棠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更红了,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祁玉安打断:
“你先回去吧。玄烬若是怪罪下来你担不住。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有底气去爱人和被爱,不然再深的心意,也只会被磋磨成灰。”
少女咬了咬下唇,但终是点了点头,红裙随着脚步渐远,金钗的声响也慢慢消失在街尾。
夕阳西下时,天边突然翻涌来墨色的云层,那些还在观望的魔族被魔气裹挟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祁玉安的眼前落下一片阴影,绣着六芒骨纹的玄色袍角映入眼帘,那袍角如死海般沉寂,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一只冰冷的手伸下来捏住他的下巴,将他低垂的头强行抬起。
低了太久的脖子骤然受力,发出 “咯吱” 的声响,尖锐的疼痛顺着脊椎蔓延,疼的他眼尾发热。
“想清楚了吗?我们之间的赌约,你选哪个?”
25. 躁动
祁玉安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像雪粒落在没灭的灰烬上,细碎又刺耳。
一股寒气顺着捏住他下巴的手指漫上来,那冷意不似凡间冰雪,而是从混沌天域携来的亘古寒意,冻得他神魄止不住瑟缩。
“还能笑的出来?看来罚的还是太轻。”
“是墨沉霄不答应,魔神这才又找上我吧,原来您也不是无所不能。”
那双翻涌着永夜的眸子微微眯起,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对清徽宗留情了。
祁玉安,你以为认下了宗门覆灭,就能无所顾忌?你尝过千万年困在虚无里,眼睁睁看在意的一切一遍遍化成飞灰的滋味吗?”
牙齿控制不住地打起寒颤,说不清是被冻的,还是被玄烬的话震慑,可祁玉安仍强迫自己抬眼,直视着那双能吞噬意识的眸子,
“我一介凡人,你再怎么折磨我,也不过千百年光景便会消散;
但你不一样,清徽宗与我不存在,墨沉霄的道心必毁。如此一来他对你也就没什么用了,你尽可以连他也杀了。
他一死,你在这世间便再无半分牵挂,千秋万载,只剩无尽的孤独。”
玄烬只觉得心像是被细针猛地刺了一下,那点隐秘的慌乱瞬间化成滔天的愤怒与杀意。
他手下的力道不由重了,想先捏碎这张敢戳破他隐秘的嘴,再拖去清徽宗,让他亲眼看着宗门焚尽。
稍一用力,那线条清隽的下颌便发出 “咯吱” 一声轻响 —— 是骨头要裂的征兆。
那人眼尾霎时红了,像胭脂揉进落雪,那双蒙着水雾的眼,却亮得像寒潭清泉,始终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
一股陌生的滞涩猛地撞进心里。等玄烬回过神时,扣着下颌的手已经松了开来。
为什么会这样?当了千万年魔神,他早就忘了 “犹豫” 是何种滋味。
不对劲,从早上掐住这人下巴开始就不对劲。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主动接触过凡人了,在他眼里,凡俗皆污浊,唯有混沌天域的虚无才够清净,可今日,这是他第二次触碰祁玉安了。
指尖还残留着那片肌肤的凉意,连同方才那股莫名的窒闷一起,缠得他心头发紧。
罢了,也不是一定要把他的宗门抹杀,转瞬即逝的毁灭,哪有留着这人长长久久的磋磨有意思,反正他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念头落定,玄烬伸手拽住衣领,将人粗暴地拽起身。
指尖一动,先前侵入的魔气瞬间撤去,那人的身子立刻软了下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玄烬下意识伸手捞住了对方的手臂。
轻得像一片雪花,银发扫过他的手腕,带起一阵细碎的痒意。
想推开,但对方已经没了声息。玄烬不由偏头看去,人闭着眼,已经昏迷了,眉宇间没了方才的尖锐与倔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下一刻就要融化的霜花。
攥着那人手臂的力道不由的松了三分,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异样搅动的更甚。
就算是凡人里面这人也算是最没用的,为什么偏偏就这人不让他觉得厌烦?
***
祁玉安坠入一片混沌,意识里尽是清徽宗覆灭的惨状,冲天业火舔舐着山门的梨花,弟子们的哀嚎混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刺得耳朵生疼。
他想抬手阻拦,却连指尖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殿宇塌成火海,看着林砚雪浑身是血地朝他伸手,最终被翻涌的魔气彻底吞没。
心口如同被巨力揉碎,他猛地挣坐起来,身上的被子顺着肩头滑落,后背已被冷汗浸得透湿,黏着粗布衣衫,凉得像裹了层冰。
寒风裹着碎雪从大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牙齿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混沌的意识终于回笼,他眨了眨发涩的眼,才看清自己躺在木板床上。
不是魔焰天街的青石板,也不是噩梦般的火海,是木棉树下那间熟悉的小屋,他还活着。
他下意识往灵台探去,果然触到六缕微弱却清晰的联结。
是融入清徽宗护宗大阵的六魄,仍稳稳嵌在阵纹里没有溃散的迹象。宗门没事,砚雪也没事。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他这才有余力打量周遭:
窗户还开着,金灿灿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影子,却驱不散崖顶特有的寒气。
身上盖着的被子歪歪斜斜,里子朝外翻着,边角都没完全打开,只堪堪盖住大半个身子,右手和右腿都露在外面,冻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该是玄烬带他回来的,除了那位魔神,没人能在魔焰天街带走他。
想来那床被子,也是玄烬顺手扯来的。
魔神肯屈尊给他一个废人扯被子本就是破天荒的事,盖得潦草应当,忘了关窗也是应当,没让他这寒夜里冻死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恩赐。
宗门既已无恙,祁玉安悬着的心便稍稍下落,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养好身子。
唯有身子撑得住,后续才能继续周旋在玄烬与墨沉霄之间,保清徽宗长治久安。
他扶着床沿慢慢起身,腿脚还有些虚浮的发颤。刚想先去把敞着的窗户关好,目光却突然被远处的流光狠狠攥住。
斩魂崖外围的结界上,正漾开一圈圈绚烂却凌厉的光纹,金红交织的光晕像被砸开的涟漪,顺着结界边缘层层扩。
他心头一紧,瞬间明了:这是有人在强行攻击结界。能闹出这般规模的动静,除了墨沉霄,他想不出第二个。
可再凝神细辨,又觉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天差地别。
哪怕是魔尊级别的攻击,竟只在结界外层撞出光纹,内里连半分能量波动都没有,连风都依旧顺着崖壁平缓吹拂,仿佛那激烈的撞击只是场无声的幻影。
他想下山看看,脚刚迈下第一节台阶,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
是玄烬设下的结界,冰冷的魔气顺着刚刚触碰过的脚尖漫上来,下山的路被封得严严实实。
既然下不去,他只能转身往崖顶走,没成想刚靠近那片翻涌的墨云结界,原本厚重的云层竟自动分向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踏上崖顶玄冰的瞬间,刺骨寒意便顺着鞋底往上钻。
抬眼望去,玄烬正斜倚在那方玄冰王座上,指尖捏着只暗纹流转的墨色酒盏,杯中酒液晃着清冽微光。
一缕不属于下界凡品的凛冽酒香顺着风漫过来,吞吐间几乎要将肺腑里的浊气都涤荡干净。
祁玉安刚站定,王座上的人已抬眼扫来。
那目光竟不似平日里的漠然,也无俯瞰蝼蚁的倨傲,反倒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仿佛只是被打扰了清梦的凡人:“你来做什么?”
心里掠过一丝无奈,祁玉安心道明明是你封了下山的路,我才只能往这里来。
可转念一想,玄烬没毁了清徽宗已是万幸,自己哪有资格僭越置喙?
他压下那些念头,躬身垂眸道:“我是来谢魔神,未对清徽宗动手。”
玄烬将目光收回不看来者,但心里那股怪异感又缠了上来。
实话说,自昨日从魔焰天街将这人带回来起,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就没散过。
昨日把祁玉安带回木棉树下的矮屋,那屋子檐角压得极低,他得低头才能迈进门去。
将人随意扔在木板床上后,他本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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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就走,目光却不知怎的落在了那人发紫的唇瓣上。
那抹青紫色刺得人眼慌,是冻狠了的模样。玄烬皱了皱眉,随手从床尾扯过被子,潦草地往祁玉安身上一扔。
窗户还敞着,寒风卷着雪沫往屋里灌,他指尖动了动,魔气已凝在掌心,只需微微一送便能合上窗扇。
可转念一想,不过是个凡人,特意关窗,倒显得自己多在意似的。
那点莫名的滞涩又涌上来,他终是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崖顶,将满室寒风与床上昏沉的人一并抛在身后。
回到崖顶后,玄烬本想像往常那样,用神念漫卷消磨无尽时光,他甚至刻意避开了木棉树矮屋的方向。
他清楚一个凡人不值得魔神分神,可不知怎的,心底总像堵着团东西,煎熬得他坐立难安。
后来墨沉霄因讨要祁玉安不成,疯了似的冲撞结界,倒让他提起几分精神,可墨沉霄太弱了,那点儿精神转瞬即逝。过后神念还是像有了自主意识般,抑制不住地往那间矮屋飘去。
荒谬。他暗嗤一声。自己是谁?是凌驾在混沌天域的魔神,神念怎会被一个凡人牵制?
他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从储物戒中取出混沌仙酿,仰头猛灌了几杯。
清冽的酒液刚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矮屋方向的人竟真的出现在了崖顶,还乖顺的很,全然没了往日在魔焰天街时一副倔驴的样子。
玄烬被这副模样勾起逗弄之心,盯着那人,他嘴角恶劣的勾起:
“谁说本座要放过你的宗门了?本座是等你醒了再动手,看不见你痛不欲生的样子有什么意思?”
果然,话音刚落,那人脸上便瞬间褪尽血色,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几乎嵌进掌心。
但不过片刻,他眼底的慌乱便如潮水般褪去,神色重归沉静,似乎是想好了应对之策。
玄烬心里清楚,这种程度的恐吓根本镇不住这倔驴,可即便如此,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也最后让他感到愉悦。
“我本就是经脉尽断的废人,不能为魔神提供半分助力,魔神肯容我清徽宗暂存,已是天大的恩赐。
墨沉霄此时因我失了方寸,陷入疯魔,我理当设法安抚,不让他坏魔神计划。”
玄烬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果然还是跟这人说话最有意思。
不提半句怨怼,只把“恩赐”挂在嘴边,一副服服帖帖的模样,却又三言两语便点出自己在墨沉霄身边不可替代的位置。
不卑不亢,却又暗自在话里占了先机。
他指尖随意一动,一盏泛着微光的酒盏便凭空飘到祁玉安面前,酒液在盏中晃荡,映出细碎的流光。
“混沌天域的佳酿多如星子,这杯‘忘忧烬’倒算得其中奇品。”
玄烬斜倚在王座上,目光带着玩味的审视,“喝了它,我便能感知到你话里的真假。你敢喝吗?本座有些话要问你。”
能辨真假的“忘忧烬”是有的,但他上次回混沌天域并没有废力去寻,哪个凡人值得他废如此的周章?
仗着祁玉安没去过混沌天域,他随口说出来哄人。
这凡人向来心思深沉,定藏了不少事,想来是不敢喝的。他已备好说辞,若祁玉安推脱,便借着 “不敢喝” 的由头,再好好为难他一次。
可下一刻,祁玉安竟毫无迟疑,抬手接过酒盏,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玄烬眼底的玩味淡去几分。没料到祁玉安这般干脆,他倒让他生出几分认真探究的念头。
“你恨我吗?”
那人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抬眼,目光坦然迎上玄烬的视线:“恨。”
26. 轻佻
斩魂崖顶的风卷着碎雪,刮过冰冷的玄冰王座时带起细碎冰碴,撞在半空中悬着的墨色酒盏上,叮当作响。
祁玉安垂手站在阶下,后背汗湿的衣衫早已冻成薄薄一层冰甲,冷意顺着肌肤往骨头缝里钻,连带着头也被风寒缠得昏沉。
玄烬那句 “等你醒了再动手” 说出来时,他只觉得一阵眩晕直冲头顶,眼前发黑,连站都快站不稳。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宗门存在一刻他便没有坐以待毙的理由。强撑着放出灵识探向周围,却发现玄烬的神念好像不同往日的冷寂。
那神念时不时漫过他周身,没有半点 “灭宗” 该有的凛冽杀意,反倒像在玩味地观察,看他会露出怎样的慌乱反应。
紧绷的肩背不自觉松了些,心中也生出几分怔忪。往日玄烬的神念难懂得像深不见底的海,今日怎么变得这么好猜?
刚从绝境中逃脱,他并不敢轻易试探,只能按捺住心绪静观其变。
之后玄烬提起 “忘忧烬”,说喝了那酒能感知到话里的真假,他神念里翻涌起不加掩饰的玩味,像孩童随手逗弄笼中雀鸟一般。
祁玉安心念急转:玄烬在下界本用不到这种辨别真假的酒,更不可能特意为他这个废人准备。
这般一想,便知这 “忘忧烬” 分明是又一场试探。既然是试探,便更没有退缩的道理:这可能是他为数不多能占据主动的机会。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冽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像是春泉漫过四肢,后背的冰甲瞬间化开,因风寒而起的昏沉也被驱散。
灵识未受半分窥视,灵台依旧清明,他心中愈发确定,这酒根本不能 “辨别真假”。
但是当玄烬问出 “你恨我吗” 时,他只是略微犹豫,还是直白地吐出一个字:“恨。”
并非不知迂回,只是此刻忽然不想再藏。
果然,话音刚落,玄烬的神念便骤然紧绷,那股不加掩饰的愠怒顺着风漫过来,像寒潭起了惊涛。
“魔神对我的恩泽,我记在心里,您多次放过我,这份情我没忘。可我终究是凡人,见识拘于俗世。魔焰天街罚跪的屈辱,我说忘了,便是有意欺瞒。
话说回来您是魔神,神威盖世,凡人的怨怼对您而言不过尘埃般轻飘。再者力量天堑横在眼前,于我来说,再深的恨,也得排在敬意之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感觉到玄烬的神念骤然松快下来,那股愠怒像被风卷走般消散无踪,快得让人意外。
这位高高在上的魔神,竟也有这种 “好说话”的时候……
机会难得,他趁热打铁:“墨沉霄还在外头大肆攻击,再放任下去,怕是要闹得不可收拾。”
玄烬往王座上一靠,姿态慵懒:
“无妨。他道心若碎,自有苏小棠自愿献祭。倒是你——如今没了利用价值,给我个留你的理由。
被那人磅礴的神念笼罩,祁玉安只觉得那里的心绪直白得惊人。
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又掺着几分轻佻的好奇,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码。
不管玄烬从前如何高不可攀,此刻已经露出藏在魔神躯壳里的七情六欲。
念及对方数次手下留情的恩情,祁玉安思量片刻后做出决定:趁着魔神难得放下防备,他便以真心与残魂为礼,聊作报答。
敛衽抬手,他行出清徽宗的承露礼,
“我不求活命,但苏小棠的献祭,终究是最后的险招,只能一时安稳,护不了长久。我欠墨沉霄良多,想给他留份念想;
之前提过的提议,我仍愿践行。
我愿将躯体留给墨沉霄聊作慰藉,至于余下的三魂一魄,还望魔神不要嫌弃。岁月漫长,魔神独居高位难免孤寂,愿这三魂一魄能伴在您身侧,解您一时寂寥。”
礼还没行完,玄烬的声音突然冷不丁砸在耳尖:
“你对墨沉霄到底什么心思?”
祁玉安指尖一僵,分明前一刻还在谈论他的生死,怎么突然绕到了这种琐碎的牵绊上?
而且高高在上的魔神怎会在意他这只 “笼中鸟” 对旁人存了什么心思?这话里藏着没头没尾的探究,砸得人心头发慌。
他凝神细辨周身的神念:有些反常的乱,在他周围毫无规律的绕来绕去,倒像是裹着急躁。
这世上竟还有能让魔神急躁的事?
他借着收礼的空隙悄悄抬眼,越过缭绕的墨雾往上望,恰好撞进玄烬垂落的目光里。
玄烬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随即猛地沉下脸:
“看什么看?别以为本座真的在意你个废物心里装着谁,本座不过是怕你对本座的造物有不该有的心思,脏了我的东西。”
这般直白的贬低,再次戳中祁玉安千疮百孔的傲心。屈辱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平淡:
“这点魔神放心,对他,我只有愧疚,愧当年误信表象、断他经脉,愧如今未能护他脱离偏执。至于师徒之外的非分之想,半分也无。”
话音刚落,笼罩周身的神念骤然松快下来。玄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冷硬卸了大半,只剩惯常的漫不经心:
“还算识相,给你一炷香的时辰,去把崖下那闹得欢的蠢材弄走,别让他再撞结界扰我清净。
处理完之后立刻回来回来后,把你种在崖上那些的花草侍弄好,半死不活,看着碍眼 。”
纵然屈辱仍旧翻涌,但是祁玉安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看来他的命短期内是能保住了。
低低应了声 “是”,他转身便往崖下走,直到踏上通往崖底的石阶,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荒谬:
玄烬何等人物?他的命都能随意拿捏,却偏偏在 “对墨沉霄的心思”“崖上的花草” 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
玄冰王座上,玄烬的目光追着那道单薄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崖边的云雾里,喉间才不自觉溢出一声低嗤:
“不过是去打发个蠢材,至于走这么急?”
话音未落,他指尖魔气微动,方才祁玉安用过的那只瓷酒杯,便凭空飘到了他掌心。
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温度,是祁玉安方才唇瓣触碰过的地方。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处微凉的瓷面,眸底翻涌的虚无里,竟悄悄漫进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碎暖意。
离开悬崖已经很远了,玄烬带着审视的神念渐渐减淡,可新的屈辱却如寒潭死水般,再度漫过心口,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一世,他沦为墨沉霄宣泄恨意的玩物,受尽折辱,却从未像这一世这般狼狈 ——
当着自己最器重的徒弟的面,被放到桌上扯开衣服羞辱,逼得林砚雪硬生生剖出自身灵骨铸剑鞘,落得灵骨受损,连站立都需人搀扶的境地。
他本想避开这一切,可眼前那道骤然出现的红色身影,瞬间将他拽回难堪的对峙里。
墨沉霄就站在结界另一侧,浑身魔气翻涌,猩红的眼眸死死锁着他,唯恐他下一刻就会彻底消失一般。
“玉安!你没事!”
那人猛地扑向结界,结界魔气划破他掌心,黑红色的血顺着结界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疼,只哽咽着重复:“我以为父神会对你动手……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来了……”
那句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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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玉安”,像根刺扎进喉咙,惹得他肠胃一阵翻涌。他在结界三步外站定,眼底寒凉:“还不知收敛!玄烬没杀你,已是你命大。”
那张脸急切的贴得更近,鼻尖几乎要撞上结界:
“玉安,你先出来,我们有话好好说,我知道之前是我错了……”
“别那么叫我。” 祁玉安冷声打断他,
“清徽宗我已经安排妥当,护宗大阵也已布稳,你再不能拿宗门威胁我了。
我从前是亏欠过你,可这些年我受的折辱、忍的委屈,也该还清了。你若是执意在这里冲撞结界、自寻死路,我也不会再拦着。”
“我知道错了……” 墨沉霄的声音骤然低哑下去,猩红的眼眸里泛起水光,往日的暴戾尽数褪去,只剩脆弱的哀求,
“上次在寝室,我不该那样对你,更不该把林砚雪抓来逼你…… 我只是太怕了,怕你跟父神走,怕你再也不回我身边了。”
“墨沉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明白?” 祁玉安只觉满心疲惫,
“你怕失去,不该让旁人替你的恐惧承难,我日后不会再迁就你了。”
那人身形一僵,脸上瞬间布满了局促与无措,语气愈发恳切:
“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知道空口无凭,你很难相信我,我也不求你立刻原谅,但我总得做些什么来弥补。你看——”
他抬起手,满是血污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泛着冷光的玉簪,正是林砚雪从不离身的通明簪。
“我把通明簪还给你,当做我提前给你的诚意。”
祁玉安的呼吸骤然一滞。那日从魔宫逃出时太过匆忙,没能将这枚簪子取回。
林砚雪如今灵骨受损,修为大减,本就处境艰难。他原想借着自己的余威,护林砚雪在清徽宗安稳养伤。可偏偏他又当众罚了跪,这事想必早已传回宗门,他这般狼狈,所谓的 “余威” 自然荡然无存。
眼下,林砚雪正是最需要这枚通明簪的时候。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墨沉霄将簪子往结界边缘又递了递,尖锐的结界气流刮过簪身,留下深深的划痕:
“师尊,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弥补你和林砚雪,你只需要伸出手,就能把它拿回去。”
祁玉安的指尖微微颤抖。那簪子是他当年亲手为林砚雪雕琢,选的是极难得的千年冷玉,如今自己经脉尽断,再也做不出第二支。
想到林砚雪的艰难处境,祁玉安终是抵不住心焦,缓缓伸出手……
指尖刚触碰到簪身的一丝冰凉,手腕便被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
“祁玉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墨沉霄的声音骤然冷硬,眼底的脆弱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偏执的戾气,“自己乖乖出来,我还可以当做你心里有我,若是要我强行拖你出来?我保证你掉一层皮。”
“玄烬给了我一炷香的时辰,要我回涯顶侍弄那些花草。若是误了时辰,你我都担不起。”
“这种话吓吓以前的我还行。” 墨沉霄低笑一声,反而攥得更紧,“祁玉安,你知道吗?我最敬畏的便是父神,可为了你,我忤逆他给我的婚约,又闯他的结界找你,可你呢?眼里从来都没有我。”
他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手腕处传来骨裂般的 “咯吱” 声,祁玉安疼得脸色发白,却听墨沉霄继续说道:“如今我也算想明白了,神在乎我的道心,不只是不容许他的造物堕落成欲魔,我的道心对他很重要,不然凭我这两次忤逆,早该魂飞魄散了。”
他凑近结界,猩红的眼眸里满是挑衅:“可你呢?不过是父神一时兴起逗弄的玩物。你猜,若是我什么都不顾的要你,父神会帮你,还是帮我?”
27. 规矩
腕骨的疼早已渗进骨缝,祁玉安明知道对方只需稍一用力就能将自己从结界内扯出去,可如今护宗大阵已稳,宗门再受不到墨沉霄的威胁,他便没打算有半步退让。
“我不会跟你走…… 起码不会主动跟你走。”
“你就这么恨我?连一点余地都不肯留?”
那声音里淬着委屈的戾气,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暴涨。
祁玉安只觉一股蛮力袭来,整个人被拽得离地飞起,像片被狂风撕扯的破布,直直往结界外跌去。
眼看就要撞进墨沉霄翻涌的魔气里,身侧突然腾起一阵更为磅礴的力量。
不是墨沉霄惯有的狂躁赤红,而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如混沌初开的夜幕,瞬间缠上祁玉安的腰。
腕骨上的手还是不肯松开,指节几乎要焊进他的骨头里。下一刻,墨色魔气分出一缕,如重重砸在那人肩头。
“咚” 的一声闷响,少年的膝盖狠狠磕在结冰的石阶上,玄冰被撞得裂开细纹,黑红色的血顺着他膝盖蜿蜒而下,染红了阶上未化的残雪。
墨色魔气却半分不顿,裹挟着祁玉安径直往崖顶掠去。风在耳边呼啸,少年的身影已被云雾吞没,唯有那双猩红眼眸里翻涌的疯意,还在视野中留着浅浅的痕。
下一刻,他便踏上了斩魂崖顶的玄冰。
“怎么?舍不得?”
神念若有似无缠上祁玉安的手腕,带着审视的凉意。
祁玉安垂眸,悄悄将腕间的红痕往袖中藏了藏:“不是,他如今已知晓道心对您的重要,若只是一味施压,我怕他反倒钻了牛角尖,彻底失了分寸。”
“他倒也得有那个胆子。” 那人嗤笑一声,指尖魔气漫卷,在半空凝成黑色漩涡,
“本座这几日太纵容他,竟让他敢当着我的面抢人。让他在那儿跪上三日,好好想想,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到底是谁给他的。”
见玄烬是真动了惩戒的心,祁玉安也不好再说什么。
其实他的话不假,墨沉霄对这位父神的敬畏刻在骨血里,即便猜出道心的隐秘,也不敢在没有把握时真的撕破脸。
何况他已经见了自己安好,想来也不会再冲动到白白送死。
正思忖间,一枚泛着冷光的器物突然被掷进怀里,入手冰凉沁骨。
祁玉安低头一看,是通明簪!玄烬竟然连这只簪子也帮他夺回来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侍弄你那些花草!安分做事,本座亏待不了你。”
将簪子收进怀里,祁玉安躬身应了声 “是”,转身走向崖边的草木。
他没看见,身后玄烬的目光正追着他的身影,落在他俯身时透出的那截脖颈上——
清癯修长,像被寒风冻透的瓷片,泛着近乎透明的白,仿佛稍一碰触就会裂开细纹。
玄烬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躁动。
从前见惯了凡人的顺从,要么是跪地求饶的卑贱,要么是藏着攀附心思的虚伪,偏偏眼前这人不同:
低头却不折腰,听话却不谄媚,像把一只傲骨铮铮的鹤困在了玄冰崖上,明明身处绝境,却仍不肯褪尽一身清贵。
新鲜倒是新鲜,但终究只是一个废人,何德何能让魔神屡次破例?
等罚过墨沉霄后把人塞回去,不然倒显得自己多在意一个废物。
他的念头飘忽不定,但余光里那人却只是心无旁骛的侍弄花草。
只见他指尖小心翼翼拨开覆在草芽上的薄冰,又用仅存的灵力细细滋养着刚冒头的绿苗,一遍又一遍,动作慢却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玄烬忽然觉得可笑,一个凡人这种处境尚且如此平和,他先前还教墨沉霄 “顺执念、随心是道”,可到了自己身上,竟然被这点儿小事缠的烦躁。
他是至高无上的魔神,想留谁在身边便留谁,何须在意世俗眼光?
想通这层,心头躁动渐渐平息,他望着那人重复而专注的身影,神念慢慢松弛下来,眼皮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将最后一株寒菊的根部埋实,祁玉安终于察觉出异样。
周围萦绕的神念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不再有往日的审视与威压,反倒像流水般轻轻漫过,带着几分慵懒的沉寂。
他悄悄抬眼望去,只见玄烬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墨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竟又是睡着了。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不由松了些,他从怀中摸出那枚通明簪。
簪身还沾着些未干的黑血,是方才在墨沉霄手里染上的。他怕血渍渗入玉纹,便用袖口沾了崖边的雪水,细细擦拭着簪身的每一处纹路。
冰凉的玉质在掌心渐渐回暖,簪上的通明剑纹在光线下流转,像当年少年们对练时搅起的剑光,晃得人指尖微颤。
摩挲着逐渐温润的簪身,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人身上。
其实方才侍弄花草时他一直能感觉到玄烬的目光,甚至还借着余光扫过几眼——
那目光带着一种近乎 “掂量” 的审视,仿佛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件刚被拾回来的器物,要反复确认成色、用处,确认是否合了主人的心意。
他慢慢回过味来 ,玄烬护他回斩魂崖、帮他夺回玉簪,并不是因为什么善意,这份 “优待”,更像主人给要豢玩意丢去一块骨头,选中这枚玉簪,也不过是它恰巧在手边,顺手为之。
攥着簪身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冰凉玉棱硌得掌心发疼。
曾一剑霜华慑正魔的揽月仙尊,如今竟再次成了别人豢养的玩意儿。
可屈辱又如何?如今他经脉尽断,宗门虽有大阵护着,可在玄烬面前,那点安稳如同薄纸,他没有资格沉溺于自身荣辱。
目光再次落回王座之上,天光之下,只见那人平日里冷硬如刀削的下颌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漠然,透出几分凡人的温和。
祁玉安的心头忽然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玄烬饮酒后会松弛,沉睡时会卸下防备,若是能趁着这时悄悄探清道心的隐秘,或许能为清徽宗谋一份长久安稳。
他掐了朵刚绽的寒菊花蕊,又寻来崖边的凝香木,这木性温,正好中和菊花的寒凉。
手边只有片磨平的石片当茶碾,一只缺口粗瓷杯当容器,简陋得很,他却做得一丝不苟:
先将凝香木削成薄片,再把菊花蕊细细铺在木石片上,用细微的灵力缓缓烘着,让木片的温香慢慢裹住菊花的清寒。
此法是他从前从一本古老茶经中习得,往昔修行时,常以烹茶辅助静心定神。
如今困在这斩魂崖顶,物资匮乏,只能就地取材,这杯简易的花草茶,权当醒酒之物,合时宜,也不算刻意讨好。
明知玄烬素来厌弃凡俗之物,十有八九不会碰这杯茶,可他还是耐着性子用心制作。
他想借这杯茶,向玄烬表一份安分守己的心意,唯有让这位魔神放下戒心,才能悄悄拉近距离,有机会探清道心的隐秘,为清徽宗谋一份长久安稳。
茶汤晾至温热适口,因没有合适的茶盘,他便双手捧着粗瓷杯,以灵力小心裹住杯身,一步步往崖顶走去。
刚穿过墨云结界,周遭原本沉和的神念突然骤然绷紧,如同平静湖面骤然掀起惊涛,带着几分暴戾的威压向四面八方掀来。
他下意识转身,将杯子护在身前,生怕茶汤被搅翻。
可那神念触及他的瞬间,却又突然平息下来,只剩淡淡的凉意萦绕周身。
他心中稍定,继续稳步踏上崖顶玄冰。
“谁允许你私自下涯顶的?”那声音听不出明显怒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笼罩下来。
“崖边花草已侍弄妥当,我见魔神此前饮了酒,怕风邪入体,又不敢用烟火气打搅您,便寻了些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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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矮屋前做了杯醒酒茶。”
他垂眸做温顺状,心里已经做好了杯子被打碎、自己被斥责多事的准备。毕竟在这位高高在上的魔神眼中,凡俗饮食皆本是不入流的东西。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落下,反而传来玄烬略显不耐的声音:“拿过来啊,愣着作甚?”
祁玉安心头一怔,反应过来后立刻快步上前,将手中的粗瓷杯递向玄烬。
二人指尖相触的刹那,那股寒凉如同崖顶万年不化的玄冰,激得祁玉安指尖微颤。
“这瓷杯也太破了些,该换。”
“如今困于崖顶,暂无替换之物,若日后能下山,再寻好的来换。”
他回答的温顺,心中却想着,事情似乎比他预想还要顺利很多,玄烬竟然不抗拒他的接近。
那人并未多说什么,抬手啜了口茶。
茶水入喉,他眉头微蹙,目光忽然飘向崖边翻涌的墨云,似乎在品味茶汤的滋味,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那目光又落回了祁玉安身上,语气笃定:“不对,少了东西。”
祁玉安没想到玄烬竟对这凡俗茶饮如此敏锐,连忙如实答道:
“是少了三片带晨露的竹叶。崖顶并无青竹,我遍寻不得,只好省了这一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魔神若是在意,我现在就下山去寻。”
玄烬将杯子递回他手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留下一阵冰凉:
“重新做。你下山去寻晨露竹叶,顺便把这破杯子也换了,本座的东西,容不得将就。”
祁玉安立刻应声下山。他先去找苏小棠借了些碎银和震慑魔修的腰牌,随后到了魔域的暗市上仔细采购:
不仅买了新鲜的晨露竹叶、质地细腻的白瓷茶杯与上好的茶叶,还额外挑了许多耐寒的花籽花草籽。
剩余的碎银,他尽数换成了各色酒水——玄烬饮酒后才会卸下防备,这才是关键,他要借酒让这位魔神多说几句,好探清那些藏在深处的隐秘。
**
玄烬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玄冰王座的扶手,目光却越过缭绕的墨雾,落在崖边烹茶的身影上。
祁玉安正垂首执壶,手腕清癯修长,骨节在晨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白。
他是厌恶凡俗之物污浊不假,但那日宿醉醒来,的确有些不是,那茶出现的正是时候。
人都已经留下了,想喝自然也不必端着,此后他便日日要求祁玉安烹茶。
茶汤入口时,清润中带着温醇,总能让他不经意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些事情。
那时似乎也有这样清雅的茶香,伴着若有似无的烟火气,只是记忆被混沌天域的虚无裹得太深,像隔了层厚厚的雾,怎么抓都抓不真切。
每当这时,他便会抬眼看向祁玉安:那人或蹲在冰缝边侍弄新冒的绿芽,或俯身擦拭晒在石台上的茶器,不急不慢,一下一下,时光仿佛在他的指尖下有了新的痕迹。
唯有一事让他觉得不太顺心:祁玉安只要一闲下来在木棉树下捣鼓那些酒水。
玄烬本就不喜欢人界的酒水,更瞧不惯祁玉安对着那些酒坛忙碌的模样,但他并不阻止,他等祁玉安主动把酿好的酒呈上来时,他便当着祁玉安的面将酒坛打翻。
总得让这凡人知道,神的心思不是那么好揣测的,他只需安分守己,做好自己吩咐的事,收起那些多余的心思。
可这一次,他等了许久,却没等到祁玉安捧着酒坛来见他。
直到有一日,神念漫卷到木棉树下时,他看到祁玉安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自己打开了一坛酒,正将酒缓缓倒进粗瓷碗里,低头浅酌。
这人竟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先喝上了?
玄烬身形一动,瞬间便到了木棉树下,阴影如乌云般完全将祁玉安笼罩,他垂眸看着仰头望来的凡人:
“规矩二字,还得本座亲自教你?”
28. 做狗
玄烬的身影骤然压近,周身墨色神息凝如寒潭,连木棉树飘落的花瓣都被冻在半空。那属于魔神的威压裹着刺骨冷意,层层叠叠压在祁玉安肩头。
可祁玉安心头非但没有多少惧意,反倒暗暗藏着雀跃。
他早有盘算,每日为玄烬烹茶、悉心照料崖上花草,这份殷勤已足够;
若是再巴巴将酿好的酒主动送上门,反倒怕玄烬瞧出端倪,暴露自己借酒探话的心思。
于是他垂眸敛去眼底微光,语气恭敬:
“是我失了分寸,自入斩魂崖便受魔神庇护,有什么东西自然该先呈给魔神。”
说着他起身取来一只素白酒盏,将温好的酒斟满,双手举到玄烬跟前。
玄烬本早有打算:等祁玉安将耗尽心思酿好的酒呈上来时,便当着他的面将酒全部打碎。
他要让这凡人知道,不要妄图揣测神的心意,哪怕费再多功夫,值与不值也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可此刻那杯酒真的递到眼前,他却发现酒里根本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凡人的真心和敬意。
“此等凡俗浊酒,也敢呈给本尊?本尊饮的,向来只有混沌天域的仙酿。”
“是我思虑不周了。” 那人将酒盏放下:“前几日魔神赐我的那杯‘忘忧烬’,仅一口便觉灵力沛然,抵得过我十年苦修,凡酒自然无法相比。”
这凡人倒还有些自知之明,玄烬喉间溢出一声轻嗤,周身冷意稍缓。
可下一刻,便听祁玉安继续道:“混沌天域的佳酿有它的清冽凛冽,可人间的酒也有自己的温软意趣。
这几日我琢磨酿酒时,得了一味‘霜叶露’,取的清晨凝在松针上的霜,酿出的酒最是清润,像您一直喝的的凝香菊茶,可巧您今日来了,正好尝尝。”
他话音未落,便已经动身从矮屋角落抱来一坛新酿,又取了只素白瓷杯放在粗糙的石桌上重新斟满,而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忙不迭转身往矮屋里跑:
“对了,还有盘梨花糕!我一直用灵力温着,如今正好配这酒润口。”
那人的举动里没有半分谄媚讨好,倒像是遇到久别故人的寻常公子,正热络地拿出珍藏的吃食招待,莫名得让人心头发软。
望着那人忙碌的身影,玄烬只觉神念深处忽然有细碎的记忆松动。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五万年前,或是十万年前?他似乎也曾被人这样对待过。有人端着温热的酒,笑着递到他跟前, “刚烤好的鹿肉,你来的正好,快尝尝!”
可后来,那些人、那些事,都像指间的沙一样慢慢消失。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许身边有这样的 “过客”,任由漫长时光将那些温暖一点点掩埋到心底最深处。
埋得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些滋味。可此刻看着,鼻尖萦绕着酒香与糕甜,竟莫名想把那些尘封的记忆掀出来看看。
糕点很快摆好,祁玉安又搬来一张简陋的矮凳,仰头望着他,眼神清亮:“魔神若是不嫌弃,便坐下来尝尝吧?”
这么破败的凳子怎么还不放柴劈了?玄烬指尖魔气微动,周围的冷气骤然翻涌,墨色玄冰座椅凭空出现在桌边,比矮桌要高上一尺。
他坐下,垂手端起那杯凡酒浅啜,入口是淡淡的松香,回味却带着点清苦。
“这酒偏苦,配梨花糕正好。” 祁玉安在对面坐下,将装有糕点的磁盘推过去,“糕里加了些蜜渍梨肉,用的是清徽宗后山的老梨树果子,中和这种苦最为合适。”
玄烬垂眼看了看那盘推到手下的梨花糕,莹白软润,像是那人仰头说话时漏出的一截脖颈。
心里莫名动了一下,但很快被压下,他垂首拿起一块糕点放到口中。
入口是清甜的梨香,混着酒香在舌尖漫开,那点微苦真的淡了下去,只余下温软的甜,像雪落在舌尖化开的滋味。
玄烬的目光放远,神念不自觉漫过层层石阶,落到墨沉霄前几日罚跪的位置。
那里太靠近结界,无人敢打扫,大片黑红色的血渍凝在寒冰里,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红的像当年的血池,小小的墨沉霄缩成一团,像个被随意丢弃的白团子……
祁玉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趁对方出神,他悄悄给那酒盏满上了好几次。
直到坛中酒去了大半,玄烬周身的冷意渐渐化开,目光从最初的漠然慢慢染上几分慵懒,连那股俯视的倨傲都淡了大半。
“那蠢材跪过之后还算安分。” 玄烬忽然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
“如今倒日日记得巩固道心,也没再来斩魂涯闹过疯,总算没蠢到无可救药。”
祁玉安心头一动,玄烬竟然竟然主动提起了墨沉霄!这意味着他离目的越来越近了。
垂下眼睫倒酒,他的语气带上感慨:
“墨沉霄虽偏执,但终究是只是怕您真的厌了他。
在清徽宗那几年,便平常看他对您留下的玉牌喃喃自语。
哪怕后来修出了名堂,每次得了突破,还是会躲到后山的梨树下,拿出玉牌细细摩挲,像是要把心里的话都跟您说。”
“那是以前,如今不过是被执念缠死的废柴,看上什么东西了就一定要得到,甚至连摇尾乞怜的手段都用上了,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样子。”
“可您还是为了他滞留下界,哪怕对着这凡俗的烟火气,对着厌烦的琐碎,您还是没走。”
“为了他?” 玄烬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笑声里满是不屑,“不过是当年飞升时随手留的退路,我想留便留,想走便走,从来没为过谁。”
垂眸掩去眼底的光,祁玉安继续试探:
“话虽如此,可魔神还是要多留意 。毕竟墨沉霄如今已经知道自己的道心对您至关重要,他性子本就不稳,若是哪日失控,说不定会做出鱼死网破的事。”
酒盏在玄烬手中瞬间结了层薄冰,寒气顺着杯壁蔓延开来。
“没有人能让本座鱼死网破。天域的混沌之力排斥我,凡界的天地法想绞杀我,可它们再怎么折腾,都无法湮灭我,何况一个小小的墨沉霄。”
这话像道惊雷砸在祁玉安心头。
玄烬竟真的被混沌天域与凡界共同排斥,这一切是不是与墨沉霄的道心有关?
指尖暗自攥紧衣摆,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
“为什么…… 它们会排斥您?”
话音刚落,他便觉出不对劲:玄烬微微抬头,用眼角余光斜睨着他,久久没有挪动。
祁玉安心中凉意四起,他不动声色的收敛视线,假装酒意上涌,边抬手拿酒边含糊道:“不说这些了,我们今日……”
手还没碰到酒坛,下巴突然被狠狠捏住,指腹的寒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肉,一股巨力迫使他抬头,重新直视那双翻涌着永夜的眸子。
“祁玉安,你今日这场酒局,早就盘算好了吧?想从我嘴里套出墨沉霄的道心到底对我有何意义,好拿着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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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保住你的清徽宗,是不是?”
“我……我感激您护我的心意是真的,敬您酒的心思也是真的。” 下巴上的力道却骤然加重,疼得他眼尾发热。
“是——或者不是?”
声音里的怒意滚烫又凛冽,是祁玉安第一次见玄烬露出这般直白强烈的愤怒。
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可他更清楚,自己确实利用了玄烬酒后的难得松弛与温和。
他闭上眼避开那目光:“是……”
“呵,这么想知道,要拿什么来交换?”
温热的呼吸扫过祁玉安的耳廓,说出来的话却让祁玉安如坠冰窟。
“我倒是给你想了个办法,当我的狗。从今往后,只能在斩魂崖,随叫随到,不许再管清徽宗的事,更不许再对墨沉霄有半分牵挂。”
浑身如同被冰封,但他只能硬撑着,重新撞进对方的目里:
“魔神大人,我知道自己错了,您的力量足以将我碾成尘埃,想让我做什么,我根本无力反抗。
可外界愿意对魔神大人摇尾乞怜的数不胜数,若是您真的想要一条听话的狗,就不会在我这里大动干戈。
下巴上的手猛然甩动,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撞在石桌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看来你很知道自己特别在什么地方。既然费尽心机策划了这场局,本座若是不告诉你,倒显得小气。你听好了 ——”
后颈又被紧紧钳制,刺骨的冰凉强迫他保持清醒,
“墨沉霄是我当年飞升时,用自己六根肋骨造的退路。后来我虽飞升成功,却因少了这六根肋骨,与凡俗牵绊太深,神格不全。
混沌法则容不下我,混沌天域呆不住;凡界又忌惮我这等存在,天地法则日日都在绞杀我,在这里,我连半分力量都补不回来。”
“哦,对了,你最关心的是我为什盯着他的道心。
那废柴若能达到道心合一的境界,我便能借他的道心,与混沌天域产生共鸣,补全我的神格。
可他若是堕成欲魔,便只剩凡人的寿命,什么境界都保不住。到时候,我轻则要从头再来,重则…… 直接被混沌之力和天地法则慢慢碾碎。”
温热的呼吸再次扫过祁玉安的耳廓,玄烬的声音里满是戏谑:“够了吗?这些话,够不够你回去保住你的清徽宗?”
深入骨髓的恐惧让祁玉安浑身颤抖,但用这种办法引得玄烬说出这样的隐秘有让他觉得愧疚:
“对不起…… 我绝不会对墨沉霄透露半个字,也不会拿这些事要挟您。除了护清徽宗周全,我什么都不会做。”
“都告诉你了,也该谈谈你用什么来换了。”
玄烬的指尖漫过他头上的发丝,动作轻柔,却让祁玉安浑身发冷:“我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斩魂崖,做我的狗。”
话音未落,祁玉安的额心突然一凉,是玄烬的指尖点在他的灵台,六道莹白的流光从天际坠落,顺着那点凉意钻进他的体内,竟然是此前融入护宗大阵的六魄!
“这是提前给你的奖励。护宗大阵的六魄我给你收回来了,日后你可以自由出入斩魂涯,我在这里等着我的狗回来摇尾乞怜那一天。”
六魄回体的暖意还在体内蔓延,可祁玉安的心却瞬间沉入冰窖。
六魄离体,护宗大阵已然失效!他想起那日墨沉霄跪在山崖下,猩红的眸子里像是饿急了的狼。
不行,他得立刻去见墨沉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