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戏真做[娱乐圈]》
7. 第7章
顾星熠一行是中午出的门,上岛的时候却已经接近半夜。
这次陪同他进组的经纪人是方箐箐。方箐箐给他配齐了包括助理、造型师、化妆师、医务人员在内的一整套团队。
乌泱泱的一群人到达下榻的酒店时,在酒店外头溜达顺便迎接的宣扬和杜威都惊呆了。
顾星熠面无表情,脸已经瘫了。方箐箐却若无其事。
因着出行,她穿的是简单而便于行动的卫衣休闲裤,素面朝天,却丝毫不改凌厉的气质。
她笑着说:“知道剧组什么都有,我们小熠也不是娇气的性格,但能备着点儿总是不错的。这儿距离市里毕竟有些距离,见谅。”
宣扬是个老实人,立刻就被她说服了,点头如捣蒜:“理解,理解。”
杜威看着她,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最开始跟她同在一组的记忆。
那个时候方箐箐还是解夕朝的经纪人,解夕朝已经靠着一个男二在影视圈崭露头角,偶像界早已如日中天。但两人大多数时候依旧很简朴。
时移世易,一切好像都大变了模样。
不过比起曜欣突然转了性子开始走浮夸风,杜威更愿意相信这是解夕朝的授意。
也就是说,传闻并没有说错,顾星熠虽然童年不幸了些,但是从他离开原生家庭开始,他的往后人生就已经被人为地铺好了康庄大道。
这才是内娱真太子。
他内心感慨,面上却不显,笑呵呵地把人带进去安顿。
虽然方箐箐大张旗鼓地带了一个团,看上去气势汹汹,但其实这些额外的人她早已做好了安排,并没有麻烦剧组。
随行的人员去了隔壁酒店入住。
方箐箐、顾星熠还有这次跟过来的一男一女两个助理荣子秋、柳姣则是跟着剧组住同一个酒店。
“这家酒店被包下来了。”杜威道,“房间其实是管够的。不过你们已经预订了就算了。剩下的房间你们随便挑吧,想怎么住都行,套房也有。”
方箐箐挑了挑眉:“杜总也是大气起来了。”
“不敢。”杜威谦虚,“也不看看我们这次的投资人里有谁。”
他说到这个,方箐箐道:“傅总也来岛上住?”
“那不然呢。”杜威笑呵呵,“双男主好搭档,少了谁也不行哇。”
方箐箐:“……”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但还是好不爽怎么办。
他们聊天的当口,宣扬也在和顾星熠聊天。
相较于两个老谋深算的经纪人和合伙人,他们俩的对话纯粹不少。
宣扬说:“我住三楼,不是很高,也不容易被吵到。而且这个高度可以看日出和日落,你要一起吗?”
顾星熠没什么要求,他点点头:“好的。”
最后的房间分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住同一层的单人间。
只是为了方便照应,荣子秋住在顾星熠的边上。并且宣扬、顾星熠和傅呈的房间都在一块儿。
这倒是人之常情,毕竟拍戏不是朝九晚五,等开了机,导演和主演讲戏的时候多了去。
最后入住前,方箐箐询问了一下最近一周的安排。
杜威想了想:“不急。”
“演员还没到齐。”他道,“这两天你们就先在岛上转转,熟悉一下吧。”
*
虽然说的是还没到齐,但顾星熠心底已经自动把他替换成了“傅呈还没到”。
因为《春潮》的剧本他已经完整地看过一遍。
宣扬的本子一向没什么群像,更喜欢在结构和情节上下功夫,整个本子从头到尾,重要的配角也就那么两三个。
听方箐箐说,这几个配角基本请的都是电影学院的在校生。
新人一般都不会姗姗来迟。
所以顾星熠第二天在岛上再次看见傅呈的时候,是真的一点都没反应过来。
他是个很听话的人,只要别人对他下达类似于命令、任务之类的指令,潜意识就会促使他按照对方的要求去完成。
杜威昨天说让他们熟悉一下岛上的情况。
于是这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他就问前台要了一张岛上的地图出发了。
天气很好,远远地能看到海边盘旋的鸥鸟。
鸟鸣声清越,让人心旷神怡。
他们住的酒店靠海,顾星熠顺着海岸线走了一小段路。又往岛内走,一路穿过悄然林立的房屋。
斑驳的白墙下,有几个皮肤晒得有点儿黑的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顾星熠身上,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小孩儿仰头看他,露出一口白牙:“哇!”
不远处,其他的小孩儿已经叽叽喳喳替他说出了心声——
“哥哥你长得好帅啊!”
“哥哥你也是昨天上岛的吗,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哥哥你和刚刚那个哥哥是一起的吗?”
顾星熠:……诶?
他抬起头,灿烂的日光下,眉眼凌厉的男人正看着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他笑了笑。
“小顾老师。”他温声说,“又见面了。”
-
“落月岛是这一带距离内陆直线距离最远的一座小岛,也是商业化程度最低的。现在信息发达,年轻人都出岛打工了,留在岛上的大都是老人和小孩子,不怎么看见外人,所以他们看到你会觉得很新奇——小心。”
地上都是碎石,顾星熠边听傅呈讲话边走神,不慎踩到了其中一块。
眼看着还没开机就先要崴脚负伤,他心里一紧。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了他一把。
在对方的搀扶下,顾星熠得以惊魂未定地重新站稳。
这一回,再远的神思也收回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道:“……你看起来对这座岛很了解。”
这不是他原本想说的内容。
看到傅呈的第一时间,他就开始飞快地构思能够化解尴尬的、重新而正式的开场白。
只可惜傅呈并没有自我介绍,看起来也丝毫没有让他自我介绍的意思。
被迫跟着话赶话说了两句,顾星熠放弃了。
而对于他的问题,傅呈的回答是:“因为半年前,我就和宣扬一起开始寻找《春潮》的取景地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小顾老师这样看着我,是想验证一下上回说的‘下次一定认出来’这句话是否正确么?”
猝不及防,他call back了顾星熠最担心的问题。
顾星熠的眼睫飞快地眨了一眨。
不过很快,他接着道:
“半年前?”
傅呈偏头看了他一眼:“宣扬没告诉你么,这个本子他两年前就写完了。”
顾星熠是真的不知道。
傅呈这么一问,他才发现除了剧本本身,他对这部电影的了解少得可怜。
大约是从他的表情中猜到了,傅呈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看来小顾老师也是个性情中人。”他道。
顾星熠:“……”
明明挺正常的一句话,从傅呈口中说出来就仿佛变了个味儿。
顾星熠很想说服自己对方不是有意的,但是之前被“玩笑”的前车之鉴在前,这件事的概率应该不会比他是秦始皇的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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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要大。
他是真的不太擅长社交,尤其是跟……
顾星熠想,尤其是跟这种人。
刚刚的对话几乎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心神。要不是对方是他未来整整三个月的搭档,他已经找借口离开了。
好在拐过一个弯,他就暂时从这种不自在的状态中得到了解脱。
“到了。”傅呈说,“这就是第一阶段的主拍摄地。”
顾星熠抬起头,首先看到了面前插着的拍摄改造告示牌。
告示牌后,则是一条看上去有些冷清破败的巷子。
*
《春潮》的背景设定在现代,但并不是传统的都市。
过去的半个月里,顾星熠把宣扬的作品都看了一遍。他发现了,比起现在广受欢迎的职场、生活等现实题材抑或是天马行空的仙侠幻想,宣扬更倾向于在现实和幻想的缝隙之间寻找到合适的故事来讲。
此外,他对氛围和光影的运用几乎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两点叠加,导致宣扬对于置景的要求非常苛刻。
在顾星熠固有的认知中,《春潮》的每个景现实当中应该都很容易找。
但是在刚刚过来的一路上,傅呈告诉他,电影里的几个主要取景地,几乎都在岛上找地方重新搭了一遍。
这样奢侈的行为顾星熠闻所未闻。
出身优越但生活简朴的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得要多少钱,宣导哪来的钱”,一扭头,看到了傅呈淡定的脸。
顾星熠:“……”
好吧。
可这也不止钱这一件事。
因为还没开机,所以这里几乎没什么人。
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都没敢靠近。
只有一个男人一看见他们,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傅总。”他道。
然后他转向顾星熠,眼中似乎有些疑惑。
傅呈道:“顾星熠,小顾老师。《春潮》的另一个主演。他刚到岛上,我带他来看看之后拍摄的地方。其他没什么。”
又对着顾星熠介绍:“这位是这边的总负责人,程恪,程工。”
男人露出恍然的神色。
“小顾老师,幸会。”他伸出手,热情地跟顾星熠握了握。
然后他介绍道:“这一片之前已经按照您和宣导的要求改建得差不多了,还有些细节,等开拍之后可以再根据实际调整。我带你们兜一圈。”
程恪虽然长相斯文,但为人却很爽朗热情。
一路上他都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为了还原宣扬的设想他们做了多少多少的努力,顾星熠跟在傅呈稍后一些的地方,从心不在焉到震惊到麻木大概也就用了十来分钟。
十来分钟后,他们在一座仿青旅门面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这座建筑的门面太过逼真,比起以往的影视作品,更像是直接还原了老照片,就连刚刚还有些走神的顾星熠都短暂地被吸引了注意力。
只是他们正要进去,傅呈突然道:“稍等。”
他让程恪先找个地方坐会儿,叫了顾星熠往外走。
顾星熠不明所以,跟着他一直走到了外面。
傅呈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却没点。顾星熠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不由得道:“怎么了吗?”
傅呈看了他一眼。
顾星熠突然有了些许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到傅呈悠悠地开了口。
“小顾老师一路上看了我一眼又一眼。”他道,“我以为是有话要说,只是外人在不方便。”
他顿了顿:“原来,是我理解错了么?”
8. 第8章
顾星熠张了张口。
他的第一反应是脱口而出:“我没有话要说!”
然后才是程序运行。
他有看那么多眼吗?
傅呈发现了,可他只是有点好奇……
等一下。
什么叫外人……?
诚然他和程恪是第一次见面,但他和傅呈应该也没有很熟吧?
思考到这儿,顾星熠骤然愣住。
与此同时,傅呈却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那就是单纯想看我。”他陈述总结,“虽然这有些让人意外,但也不是不行。”
顾星熠涨红了脸。
他本来就皮肤白,是那种白皙透明仿若bjd娃娃的细腻。
性格也像娃娃,安静内敛。从这一点上,傅呈完全能理解粉丝赋予他的人机塑。
只是这会儿,这点莹润的白因着他的恼羞而透出点艳丽的血色,像是乍然迸发出生机,竟然有种无声而惊心动魄的美丽。
傅呈将要出口的话停顿了两秒。
下一刻,顾星熠的话就先他出了口。
他说:“我没有!”
非常,非常苍白无力的辩驳。
明明情绪已经到了快要维持不住体面的边缘,开口的时候却仍旧被迫维持着惯常的教养和礼貌。
于是比起发火,这更像是无意识的撒娇。
实在是……
傅呈想,实在是非常好欺负。
难怪娱乐圈司空见惯的太子、少爷称号到他这就变成了小公主。
而自己独立打拼到内娱顶流、对旗下工作室艺人也是严格要求的解夕朝养起小孩来却是一反常态的溺爱。甚至因为放心不下,把自己最信任的经纪人都派了过来。
顾星熠到底有什么问题他尚且没等到,他的一些疑问在此刻,却都尽数有了答案。
傅呈眸色渐深,而顾星熠也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他抿了抿唇:“……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答应宣导这些要求。”
意料之中,是个正经问题。
傅呈稍敛神情。
垂眸思索半秒后,他反问:“为什么我不会?”
顾星熠张了张口。
见他不说话,傅呈继续温声解释:“对一部成功的电影来说,灵感和创意比金钱的价值要大得多。既然我已经选择加入这个项目,当然希望它以最完美的样子出现在观众面前。”
顾星熠正经问,他便也正经答。
大量的人力、物力投资在他嘴里变得轻描淡写,但顾星熠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里。
可是,你加入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一个大多数人意料之外的事。
这句话在他舌尖滚过了一圈,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只是最后关头,顾星熠理智回笼,到底记得他和傅呈到现在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这句话太冒犯。
-
程恪是个非常热情的人,也是一个非常会看眼色的人。
这体现在顾星熠和傅呈莫名其妙地出去了十来分钟又莫名其妙回来,全程没解释,他也一句话没有多问。
带着两人把整个场地逛了一圈之后,他就跟两人告了辞,说是要继续去监工。
这个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一点。
傅呈征询了顾星熠的意见,跟他一起回了酒店吃午饭。
他们刚到酒店大堂,就迎面撞上了方箐箐。
休整了一上午,她又恢复了精神焕发。
这会儿她黑发红唇,正言笑晏晏地跟酒店的大堂经理讲话。
余光瞥见顾星熠,她顾不得再寒暄,简单又聊了几句做结束语,就快步走了过来。
“你是真实诚。”她没好气又无奈地道,“人就随口一说让你熟悉一下情况你能溜达一上午不回来。这么努力是姓宣拿的奖能让你署个二作还是姓傅的投资赚的钱能分你一半啊——呃请问这位是?”
“傅呈。”顾星熠冷静地道。
“哦。”方箐箐看上去也非常平静地说,“原来这位就是傅总。”
她伸手:“幸会,我是星熠的经纪人方箐箐。”
“幸会,方小姐。”傅呈风度翩翩地伸手跟她握了一下,“百闻不如一见,方小姐比传闻中还要幽默风趣。”
从来不知自己还有幽默风趣此等美名的方箐箐:。
她扯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傅总也不逞多让。”
一旁的顾星熠忍了又忍,终于在此时此刻打断了他们:“……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心底都想了什么,但最终总算是坐了下来。
*
双方会面,事情就十分明了。
还没来的是一个男配,也是组里少数一个非素人。
这个人顾星熠甚至算认识,他是某个小公司推的一个男团里的top,以中性风闻名。而Apex以第六名出道的谈清音走的也是中性风,两家粉丝经常吵架。
“倒确实想过请小谈。”杜威道,“但中性风跟中性风也是有差别的,小谈性格太纯了。”
顾星熠没懂。
他觉得在演戏这件事上外形条件在某些时候反而是最重要的。
比如说他们现在说的这个角色方知落,按照剧情的要求,他应该是一种雌雄莫辨的漂亮,那么眉眼硬朗的演员再怎么演技高超,演这个角色也会很违和。
而反过来反而容易一些。
一个外表艳丽但性格比较单纯的演员,只要演技过硬,是可以在演戏过程中改变自己性格的。
杜威挺赞同他的理论。
但是他同时也笑了笑,道:“那是你,小星熠。”
顾星熠眨了眨眼睛。
半分钟后,他反应了过来。
……是了。
这件事的前提是,演技过硬。
无论是谈清音还是现下这个男配的选角,他们都是爱豆出身,没有受过专业的指导。
宣扬一向以不会调教演员著称。所以他只能保证形象符合,然后再在备选人选里寻找性格和角色贴近的,让他们本色出演。
这样是规避了短板的最优解,顾星熠倒不反对。
只是这个时候,刚刚抱臂站在一旁、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的傅呈突然开了口:
“改变自己的性格……你是体验派?”
几个表演体系中,体验派是最强调自我和角色的融合度的流派。它需要演员发自内心地相信角色故事的真实性,且自己就是角色本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流派是有些危险的。
因为演得越好,越入戏,演员本人就越容易陷进戏里走不出来。
傅呈的话音落下,顾星熠的神情倏然一顿。
只是片刻后,他道:“不知道,应该不是吧。”
“小时候的事情我其实记不太清了。”顾星熠垂了眸,语声平静,“我跟宣导也说了,我已经不太会演戏了,可能所有的东西都要从头开始学。”
他顿了顿,轻声道:“可能会拖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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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不好意思。”
傅呈停顿了半秒。
半秒后,他说:“没关系。”
-
——还是有关系的。
有关系的暂时不是提前道歉的顾星熠,而是那位迟迟未到的新人演员。
宣扬拍电影有自己的思路和顺序,不一定按照故事情节,但一定是顺应他自己的逻辑。这个小爱豆的戏份刚好开头就有。
事实上他应该是除了傅呈和顾星熠外最重要的一个角色了,所以大家才需要特意等他。
杜威那边接到的原通知是,因为对方有一个代言站台的行程,所以要晚到两天。
考虑到时间充裕、顾星熠也刚刚到,所以他们暂时没有改变拍摄计划。而是一边检查最后的布景,一边等待对方上岛。
计划上岛的前一天晚上,杜威却又接到了对方助理的电话。
彼时顾星熠正在宣扬房间里听他一对一讲角色,杜威就在一旁。顾星熠眼睁睁地看着他抽搐了嘴角。
“生病了么?”他道,“什么病?哦,感冒了啊。”
“确实,现在换季,还是要注意身体哈。”他说,“推迟几天上岛吗?”
他顿了顿。
“可以是可以。”他说,“但是这样的话,我们这边就要全部调整拍摄计划了。我这边的建议是,如果不是很严重的普通感冒的话,是不是可以克服一下?”
片刻后,他挂了电话。
宣扬抬头:“怎么了?”
“说是感冒了。”杜威耸了耸肩,“还要晚两三天。”
他揉了揉太阳穴:“啧,其实他之前那个活动就完全可以不用去。代言人又不是他,他只是个大使而已。不过人家的工作嘛,也就算了。”
“这小孩儿挺有个性啊。”他道。
宣扬有些无措地抓了抓头发。
他一向不太懂这些,都是交给杜威打理。
“那……”他说,“生病了,好像也不能强行叫人家来拍戏。”
杜威没说话。
话是这么说,但是娱乐圈敬业的演员可不少。
别说是普通感冒,如果是经费紧张的剧组,赶起时间来顶着高烧拍戏都是有的。这也就是仗着他们剧组经费和时间都充足。
但谁都知道这些是依靠的谁。
第二天早饭,杜威跟傅呈说了这事。
彼时对方正在喝咖啡,顾星熠眼睁睁地看着他手微微顿了半秒。
半秒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
傅呈喝了口咖啡,然后神色如常地开了口:“换人吧。”
杜威:“……”
其实这也是他的想法。
刚开头就这样,后头可谓是后患无穷,还不如直接换人。
反正有好几个人选。
可是换人远不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的。
他有点爽又犹豫着:“已经签合同了,违约是一方面。还得重新联系其他人,这样的话得重新调整拍摄顺序,刚开始小方是一直在许苓身边的,这部分得拍个好几天……”
他絮絮叨叨,傅呈等他全部说完。
然后他道:“你联系我助理,合同的事交给他。至于换成谁,我跟宣扬商量一下,之后你这边直接跟新人对接,让他专心拍摄。”
他顿了顿:“有关于这个角色的戏都往后调,先拍别的。”
杜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星熠。
“就这么几个角色。”他道,“要先拍别的,那只能先拍你们俩的对手戏了。”
9. 第9章
顾星熠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两本本子。
两本本子的其中一本相对较薄和新,封面简略地写了《春潮》剧本几个字。
而另一本的封面则空空如也,只潦草地写了个顾星熠的名字以防丢失。
它里面的纸张也是最普通的A4纸打印。摊开的纸页上写满了笔记,是顾星熠自己添上去的。
这是一本或许连傅呈都没有的本子。
半个月宣扬临走前,顾星熠把宣扬最详细的手稿要了过来。
他每揣摩一次情节,如果有新的想法,就会在这份复印的手稿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一次。
这会儿纸页上已经有五六种颜色的字迹,却并不凌乱。
工工整整地昭示着他对剧情的烂熟于心。
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上面的字迹在他的眼前浮光掠影般游移。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声音。
“小顾老师?”
敲门声响起的刹那,顾星熠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外面的女声并不知道自己仅仅是敲了一下门就把门内的人吓了一跳,确保顾星熠听到敲门声后,她就接着道:“准备拍室内第一场了哦。”
顾星熠顿了顿。
片刻后,他回复对方:“知道了,谢谢你。”
脚步声很快远去,顾星熠的目光重新集中在面前的文本之上。
只是被这样一打岔,他原本就很难集中的注意力愈发涣散。
少顷,他垂了眼眸,合上了本子。
-
中午顾星熠照例是和方箐箐一起吃的饭。
经过几天的休整,他已经逐渐适应了海岛上的饮食。
吃过清淡鲜香的午饭,他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和方箐箐一起去往了化妆室。
前两天举行开机仪式之前,顾星熠、宣扬和造型团队一起做了简单的试妆,确定了开头几场戏许苓的造型和妆容。因此这会儿化妆师的手速很快。
随着化妆笔的勾勒,镜子里的人眉眼逐渐显现了出来。
只是距离完成还有几分钟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顾星熠隐约听到门口熟悉的声音进行了几句交谈,不多时,镜子里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男人今天还是穿着黑色大衣。
海岛上的温度比市里要低些,顾星熠看着对方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这样穿到底冷不冷。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傅呈的衣品很好。
头暂时被控制,他只得对着镜子打招呼:
“傅导。”
一个顾星熠琢磨了好几天琢磨出来的,最合适的称呼。
初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傅呈直接挑了挑眉,不过到底也没有纠正他。
只是——
男人微微俯下身。
随着他的动作,镜子里终于浮现出他的半张脸。
顾星熠只觉得耳边突然拂过一阵微风。就听到了对方含笑的声音:“作为执行导演,特意来看看小顾老师。”
“第一场戏,紧张吗?”
只是对方总是会拿这个称呼调侃。
尽管顾星熠根本不知道他调侃的点在哪里。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化妆师刚好描摹完最后一笔。
顾星熠抬起头,先是看到了正撑着椅背,好整以暇看着他的傅呈。
紧接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清了自己此时此刻的脸。
*
顾星熠这次饰演的角色名叫许苓,和他一样大,也是二十岁。
一般人在这个年纪都在享受美好的大学生活。
但许苓和顾星熠一样,都不太算是一般人。
顾星熠出道前刚考上名牌大学T大念中文系,只是一不小心C位出了道。
限定团的行程密集,因此他暂且办理了休学,目前人生中90%的时间大都活跃在聚光灯下。
而许苓的人生则充斥着荒诞的黑色幽默。
他的母亲许月音是一名三级片演员,同时亦是圈内出名的交际花。
但极少数人知道的是,在这位拥有不少入幕之宾的女星私下里不仅做着和老鸨差不多的生意,生意里还牵涉上了自己的亲儿子。
许苓的出生是个意外。
他原本是许月音打算嫁入豪门的筹码。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也低估了豪门的残酷。
还没等许苓出生,她就悄无声息地被拿钱打发了事,连一滴水花也没能掀起。
许苓记忆中的母亲人前漂亮风情,人后却经常酗酒,阴郁暴躁。
年幼时他常常遭受母亲动辄不顺心的打骂,但因着血脉相连,许月音也不至于真的对他如何。他真正的噩梦,始于他少年时期逐渐长开之后。
初初读到许苓的人物小传,顾星熠就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宣扬能找这个角色找这么久。
这是个由内而外写着矛盾的角色。
精神上,他自小生活在扭曲的环境中。
从许月音发现他的长相格外出挑、又极有同性缘开始,许月音就动了让他继承自己衣钵的心思。
可男人下流却总要装风流,要享受玩弄玩物的感觉却不允许他们真的下贱。
尤其是演艺圈。
于是从小,许苓就被许月音在言行举止上仿若真正的名门般规训。他甚至被送去学习了十几年的舞蹈,只因为这样更显得气质优雅、体态轻盈。
而这就衍生出了这个角色外在的矛盾。
用宣扬的笔来总结,就是“你在他的身上可以同时看到高不可攀和放荡,他是高山上晶莹剔透的雪,但是这捧雪如此轻易地就能被你抓在手心,让你同时惊叹于他的美丽和廉价”。
-
高不可攀和放荡如何表现暂未可知,廉价这种特质也隐秘而微妙,但美丽却很直观。
镜子里的人五官几乎未动。
所有人默契的一致观点是,顾星熠本身的气质就足够符合许苓表面高冷疏离的姿态。
只是此时此刻,他原本乖顺的黑发被刻意地做得凌乱,眼型被微微勾勒地上挑。最显眼的,还是眼尾那一抹被酒意和宿醉晕染的,逶迤的红。
顾星熠看着那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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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走神。
一直到无意中触及镜子里搭在椅背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他才蓦然想起自己还没回答傅呈的问题。
紧张吗?
……说不紧张是假的。
顾星熠最后一次演戏还是在他十二岁那年。
他习惯性对每件事做充足的准备,这次也不例外。
前半个月,他一有空就在看剧本揣摩角色。但他同时也深知,演绎一个人的人生这种事,做再多的准备都是不够充分的。
可紧张是一回事,在不熟的搭档面前表露出紧张是另一回事。
纠结了半晌,他给了个很模糊的答案:
“还好。”
说完这句话,他默默祈祷傅呈快点走。
可傅呈不走。
不仅不走,他还要说怪话。
他突然道:“听说小顾老师想要把头发染成绿的。”
顾星熠:?
一旁的造型师:?
顾星熠立刻抬头:“你怎么知道?”
化妆师花容失色:“居然是真的!”
“……不是。”顾星熠抿了抿唇,脸涨得通红,“只是为了岔开话题。”
迟钝的时候不是没有。
但重回娱乐圈也已经快两年,很多时候顾星熠还是能及时地反应过来应该说什么和做什么的。
诚然,就算他不开口也有队友兜底,比如已经知道了他要去演戏的宋轻越。
但顾星熠有自己的考虑。
爱豆转演员,转不好容易遭人诟病,他不太想牵扯无辜的队友。
顾星熠考虑到了所有,却唯独没考虑过傅呈会看他们的直播。
磕磕绊绊地被迫对答了半天,勉强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好奇心过剩的化妆师讲清楚了。
顾星熠精疲力尽,早已忘记了紧张,化完妆就要去换衣服。
也就在这个时候,傅呈叫住了他。
他道:“刚好看到了热搜,所以点进去看了。”
果然是这样。
顾星熠麻木地想。
他不得不又解释了一遍:“开玩笑的,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傅呈“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你跟队友关系好像挺不错的。我看到直播中,他们似乎也帮你打了圆场。”
顾星熠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迟疑着道:“是挺好的,毕竟是队友。”
队友,就是可以将后背互相交付和依靠。
至少他们团是这样的。
顾星熠这种性格的,能简单干脆地承认关系好,那说明是真的关系好。
傅呈眼眸深沉,嘴角却勾了一勾。
“那小顾老师。”他道,“你觉得我和你,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顾星熠张了张口。
他忽地意识到了傅呈想说什么。
“我知道小顾老师跟我素昧平生。”傅呈道,“但既然有了搭档的缘分,从今往后,或许可以多信任我一些。这样,也更利于合作的开展。”
他笑了笑:“小顾老师,你觉得呢。”
10. 第10章
顾星熠换好衣服回到片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今天这场戏就是临时提档的戏。
按照原计划,第一场戏拍的应该是两个男主许苓和郁卓宏的初遇。
但因为初遇时,许苓的好友方知落也在现场,而方知落的演员还没有到场。因而这场戏便被暂时搁置。
所幸天公作美,提档的这场戏发生在下雨天。
按照宣扬的性格,不管什么时候拍,拍这场都是要等一场真正的瓢泼大雨的。
这会儿外面雨声淅沥而清晰,算是皆大欢喜。
化妆师在顾星熠的妆容上下了不少功夫,这是因为这场戏开头有不少单人镜头。
刚刚和一个富二代纠缠了一夜的许苓在清晨终于得以脱身,回到了自己临时居住的青旅内。
原本想睡个好觉,他却被楼下的吵闹硬生生吵醒。
带着一肚子的怨气起床后,他刚打算到楼下随便找点吃的填饱肚子,又迎来了不速之客。
这个人,就是已经和他见了不止一次面的郁卓宏。
这是整部电影的第一场戏。
不管顾星熠头顶有多少曾经的光环,不管他作为偶像的热度有多高,甚至,不管他是整个制作团队千辛万苦挑出来的最合适的主角——
对于普通工作人员来说,顾星熠能否演好这部电影还是未知数。
从开始布置现场开始,整个场内的气氛就是严肃而紧绷的。
这种紧张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开拍为止。
刚开拍的几秒,整个场子内除了雨声和机器运转的声音,几乎落针可闻。
光线昏暗的房间内,摄像机对准的床上,单薄的被子勾勒美好曲线。
隔着厚重的窗帘,雨声和楼下小卖铺的老板娘训斥小孩的声音像是风刀霜剑般模糊而嘈杂。带着乡音的咒骂声飘向左邻右舍,也飘向了二楼紧闭的窗户。
可床上的人依旧如尸体般一动不动。
在某一时刻,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隐忍而克制的吸气声。
下一刻,被子骤然被掀起,眼角眉梢染着薄红的人倏然间坐起身,直勾勾地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静止。
摄像机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怼着他的脸,平日里将缺点放大的镜头在此刻像是对惊艳的定格。
一直到第四秒时,顾星熠猛地吐出了一口气。
而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他深刻地给在场的所有人展现了,什么叫童星出身的天赋流对镜头和情节的掌控力。
-
宣扬原本的计划,是拍到开头的定格就结束。
他拍戏很细,温吞水一般一个镜头一个镜头、一个情节一个情节地磨。
可是这不代表演员没什么问题的时候他也要刻意找问题。
顾星熠一路从起床拍到拉窗帘、看雨景,然后是到洗手间里一边洗漱一边打售后电话。
他中途过去的时候负责给他打电话的工作人员因为看愣了差点忘记接,但这个镜头也已经够长了,宣扬一句“卡”堵在喉头差点就要出口,然后就看到顾星熠皱了皱鼻子,嘴里无声地咒骂了句什么。
看口型,还是方言的骂人话。
这几秒的临场发挥跟顾星熠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但却非常符合许苓看着高冷,骨子里却依旧没什么文化还脾气暴躁的人设,非常生动。
一场戏结束,宣扬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杜威就站在他身旁,神情也有些愣怔,他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现在算是知道他爹为什么会对亲儿子跟信徒似的狂热了。”
根据不知名人士的爆料,顾星熠的父亲顾喻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强调:
他的儿子就是上天赐予这个世界的神迹。
他在外界的形象一向温和克制,这是少有的,能直接看出他骨子里偏执一面的话。
杜威觉得一点没说错。
他已经开始畅想之后电影上映时顾星熠鲨疯全世界然后他们整个制作团队名垂青史的事了,然后他突然发现他的搭档一直没吭声。
……不至于吧,杜威抽搐了一下嘴角。
刚刚不是还和他一起没见过世面一般被惊艳着么?老毛病又犯了?
然后他发现,还真是。
-
宣扬也不想这样。
他找到顾星熠的时候对方正在补妆。
许苓当交际花当惯了,私下里也很随意。
这会儿顾星熠身上只有一件堪堪盖过大腿的轻薄款睡袍,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要不是外面还裹着一件长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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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简直可以说是伤风败俗。
宣扬看镜头时能忘却一切,这会儿却看得眼神飘忽。
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说的还是要说。
他先是干巴巴地肯定了顾星熠:“小熠,特别好,真的。情绪抓得很准,表演也很流畅,非常完美的表演。”
只是顿了顿,他还是道:“就是……呃,你还是有点太端庄了,你懂我意思吗?”
他说完,顾星熠眼睛眨了一眨。
面对这样一张写着单纯干净的脸,宣扬也说不出什么太直白的话。
他只能道:“他是交际花,从小时候就开始培养的交际花。矜持高冷是他的武器之一,也是他向往的特质,但是本质上,他是没有这个条件和能力达到这个程度的,你能理解吗?”
顾星熠当然能理解,他本来就是中文系的。
他眉眼间的神色发生了些许变化,显然是在思考宣扬说的话。
“当然现在这样问题也不大。”宣扬接着道,“毕竟这个情节只能算是过渡,做到形似也差不多了。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之后拍一些关键情节的时候,你可能要多想想我的话。”
他本来也没想说这些近乎吹毛求疵的话。
但他有个毛病,就是他越认可一个人,就越会忍不住对他有更高的期待。
顾星熠的表演太惊艳了。
因为太惊艳了,他忍不住就想,是不是可以更好。
只是到底还是不太会说话。
一句“形似”出口,他自己浑然不觉,顾星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他微垂了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好。”
接下来几遍,顾星熠按照他的理解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演。
宣扬的脸色好了些,但是顾星熠看得出,他还是没有达到对方心中最满意的那个程度。
即便如此,大约是因为像宣扬自己说的那样,这并不是很重要的情节,在某一遍之后,宣扬认真地看了会儿监视器,还是道:“可以了,下一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全体工作人员迅速地各就各位。
顾星熠一个人坐在床沿,对着地板怔怔地出着神,明明手上摊着剧本,却许久没翻过一页。
傅呈自造型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11. 第11章
傅呈看见顾星熠的时候,正在和人通话。
电话那头是个清脆而年轻的男声,声音却有些聒噪:“……所以你一声不吭跑岛上去了,哥,你是真有魄力,真不怕你家老头儿整出的那点风流债趁着你走了给你找事儿啊。”
傅呈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在拍戏,不是死了。”
“你还不如死了。”男声道。
傅呈:“……”
“我的意思是。”男声咳嗽了一声,“你这样……那些媒体又要大写特写了。”
“无所谓。”傅呈的嗓音很淡,“你还有别的事么?”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落到了片场内。
看到顾星熠此时此刻样子的那个刹那,他的脚步倏然一顿。
电话那头,男声的嗓音哀怨:“这么冷漠,不至于吧傅呈。你这会儿能在岛上逍遥快活我也是出了很大一部分力的,想当初……”
“没事挂了。”傅呈说。
男声:。
男声:“行吧,代我问阿扬好。”
傅呈并没有回复他这句近乎找茬的话,电话挂了。
然后,他进门,走到了顾星熠的边上。
顾星熠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
顾星熠惊讶的显然不会是傅呈此时此刻的出现。
他惊讶的是傅呈此时此刻的造型。
《春潮》这个剧本是个很特别的剧本。
它的特别之处在于,作为一个电影剧本本身,它的主线也是拍电影。
男主之一的郁卓宏是一名恃才自傲的十八线导演,影片的开始,就是他为了自己的剧本《白天鹅》寻觅合适的男主角。
因此,他有了和许苓结识的契机。
见过一面之后,顾星熠再阅读剧本的时候其实很难把郁卓宏和傅呈联系在一起。
原因无它,傅呈是他见过气质最矜贵的人。
那种矜贵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长年累月被金钱和权势滋养出来的。
为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怀疑过宣扬那句他很适合许苓是为了让他进组特意编的说辞。毕竟单看傅呈,他并没有看出对方有多适合郁卓宏。
直至此时此刻。
其实仔细去看,傅呈的面容也没有太大的变动。
但是他的五官轮廓被人为地加深,原本的皮肤像一块布一般被刻意而轻微“做旧”,显露出些许沧桑。
还有造型。
往常穿着打扮都凌厉优雅的男人这会儿像是从街上的垃圾桶随便翻了身衣服穿。
无论是内里起了些线头的毛衣,还是外面套着的过分肥大的黑色夹克,亦或是衣领上夹着的那副沾了灰尘的墨镜,无一不昭示着这个男人的落魄。
最重要的是他整个人微妙的、气质的改变。
如果说造型和妆容都是外在的打造,那么此时此刻,傅呈身上那种和他本人截然不同的、有些轻浮而阴郁的气质一下子就让顾星熠想起了剧本里那个恃才傲物又落魄的年轻导演。
这个造型冲击力实在是有点大,顾星熠一瞬间就把自己想什么给忘了。
倒是傅呈,大约是看出了他的怔愣,问他:“在想什么?”
他一开口,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顾星熠定了定神,回复他:
“在想下一场戏。”
下一场戏,跟许苓已有过数面之缘的郁卓宏登门拜访,正式邀请许苓参演他的作品。
这是他的最终目的。
但郁卓宏不仅是个导演,同时也是个风流浪子。
在此之前,他和许苓的接触其实主要是以半真半假的调情进行。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两人虽然还是半生不熟的关系,但已然要同时演出陌生人之间的互相提防,以及近乎情人般的熟稔。
值得一提的是,许苓其实很乐意成为郁卓宏的男主角。
因为他其实根本接不到什么戏约,但是他其实很渴望成为一名优秀的正经演员。
于是,这场戏里还带着双重意味的欲拒还迎。
刚刚顾星熠说自己有点紧张不太准确。
这会儿,他才是真的有点紧张。
紧张是对自己有数。
他演员的经验不能算少,但感情戏的经验确实是0。加上刚刚单人戏份中他的问题并未解决,让他这会儿嘴上跟傅呈说着话,心里却实在焦虑。
而事实证明,他的焦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
傅呈是个有的时候很难懂、有的时候又很好懂的人。
他跟顾星熠说话的时候顾星熠经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他在工作上的态度和习惯却很鲜明。
具体体现在,开拍之前他还会用玩笑来变相地让顾星熠放松。开拍之后,作为执行导演,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现场上。
他先是道:“外套穿好。”
顾星熠一脸懵地在他的指挥下把外套又拢紧了点。
确认顾星熠这会儿裹得严严实实不会着凉后,傅呈才把宣扬叫过来,一起沟通拍摄流程。
以及讲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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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扬讲戏有点意识流,和顾喻的风格不同。
顾星熠习惯了顾喻那种学院派的拆解式讲法,对他这种随缘流很有些适应不能。刚刚的那场戏纯粹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但傅呈在旁边,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顾星熠感觉身旁仿佛站了一个中译中翻译器。
傅呈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get到宣扬真正的重点,然后把它们转化成凝练的语言传递给顾星熠。
一场戏大概只讲了不到十分钟,傅呈问顾星熠:
“听懂了吗?”
顾星熠恍然。
……原来傅呈真的在给他翻译。
他点点头:“懂了。”
手学会了没先不说,至少脑子确实是懂了。
傅呈没多说什么,只是道:“那先走一遍试试。”
于是摄像机的红灯重新亮了起来。
顾星熠脱了外套,半倚在洗手台前,手上夹着一根眉笔。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清丽的脸,他的神情惫懒,对着镜子一笔一笔细细地描绘自己的容颜。
只是画到一半,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一笔画歪,男孩儿的脸上浮现出一点不耐烦和气恼的神情。
他的长相是偏清冷的秀丽,这一点神情却让他骤然显现出一种孩子气般的生动活泼。
虽然万般不情愿,考虑到能找上门的人不多。少顷,他还是提声喊了句:
“谁啊。”
嗓音是刚刚苏醒后的、慵懒的沙哑。
门外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声:“是我,郁卓宏。”
“当啷”一声,是眉笔落到地上的声音。
男孩儿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拾,不知是刚醒手上没力还是心不在焉,拾了好几次居然都没把笔拾起来。
他咬了牙,最后一次捏着笔尾将它拾起,气恼而胡乱地甩到了桌上。
紧接着,他快步走向了门边。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许苓手撑着浴室的门框,自下而上地抬眼。
门口,男人将手上的长柄黑伞搭到一旁有些污浊斑驳的墙面上,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双很黑很沉的眼睛。
不同以往傅呈面对他时一贯的温和礼貌,这双眼睛里除了又一次的惊艳,带着赤裸裸的攻击性和探知欲,肆无忌惮得近乎下流。
眸光相触的刹那,顾星熠眼睫忽的一颤。
只这一下,他就心知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秒,宣扬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卡。”
12. 第12章
宣扬这句“卡”喊出来的几乎同时,顾星熠的道歉已经到了。
“不好意思。”他低声说。
刚刚是他没调整好状态,非常明显且低级的失误。
“没事儿啊。”这个时候宣扬软和的性格就显得非常善解人意了,“小熠你调整下,好了跟我说,我们再来一遍。”
顾星熠点了点头。
门关上,一切重归平静。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少顷示意宣扬可以了。
不多时,敲门声重新响了起来。
规律而礼貌的三下。
许苓拧开门把手,胸口还在因为短时间的剧烈运动而有些起伏。
但他觑着面前的男人,面上却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明明来开门的时候急急匆匆,但这会儿,他的手把着门框,却丝毫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
“原来是郁导。”他打了个呵欠,一副懒散、因为没睡醒而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声音都透着一股冷淡,“郁导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郁卓宏手插着兜,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没事儿就不能来你这了,怎么,这会儿有客人?”
他对许苓最隐秘的秘密暂且不知,只从寥寥的几次交谈中窥见了这张如高山冰雪般漂亮疏离的面庞下隐约的浪荡,因此,这句话并没有任何狎昵的意思。
只是误打误撞,这句话触了许苓的逆鳞,他脸色微变。
“大导演闲着没事,拿我们老实人取乐来了。”他懒懒地道,“这我就不奉陪了,慢走不送。”
说着,他就要关门。
他的怒气来得突如其来,郁卓宏心中讶异,面上却不显。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门真的关上的前一秒,他伸手轻轻一抵,随即用膝盖卡住门。
“别啊,就开个玩笑。”他看着门后愠怒的半张脸,乐了,“有事儿,真有事儿。”
许苓狐疑地看着他。
他愿意听,郁卓宏却又不说话了。
他垂眼,看着许苓搭在门框的,纤细修长又白皙的手指。
少顷,他重复了一遍:“真有事儿。”
他抬起头,眸色深沉,嘴角却勾着:“许苓,我想找你演我新电影的男主角,你肯不肯?”
*
方箐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顾星熠正在楼上吃饭。
他脸上的妆还没卸,小口吃盒饭的样子看上去很斯文。方箐箐看得心一软,坐到了他对面。
“怎么样?”她问。
拍摄到一半她就被工作室的电话叫走了。
工作室里有个艺人地下恋情被曝光,虽说身份是演员,但毕竟年轻漂亮,也是吃到了一点流量红利的。于是舆论便有了一定的反噬。
这事原本不大,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这姑娘找的对象风评实在是有点差,导致粉丝意见很大。
方箐箐不太好过问人家私事,但还是没忍住在心里叹气。
原本很有前景的新人小花,不至于毁了职业生涯,但粉圈也是元气大伤。
最重要的是,解夕朝统共没签几个新人,几个同期的女艺人都是有天赋又努力,粉丝针尖对麦芒,在娱乐圈都堪称卷中卷。
这下一来,在工作室的资源分配中,她已经算是板上钉钉的出局了。
她带解夕朝反正是从没遭过这罪,碰到这种事难免觉得糟心。
所幸顾星熠算是跟他哥一脉相承,让她心里甚慰。
……就是这俩接戏的眼光一样诡异。
都怪宣扬。
她在心里嘀咕着。另一边,顾星熠听到她的话,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道:“今天结束了。”
方箐箐目露讶异。
“拍这么快。”她道,“宣扬把他强迫症的毛病治好了?”
她倒是没想过顾星熠演得有问题。
顾星熠做事一向认真,在演戏这一道上也是有天赋的。
如果说开拍之前还有疑虑,在片场看完顾星熠那段单人戏,她算是完全服气了。
但是顾星熠抿了抿唇。
他说:“……也不是吧。”
“我今天状态不太好。”他说,“宣导说先不拍了。”
*
时间倒流回这天傍晚。
门口的第一遍情节整个走完、郁卓宏进门之后,宣扬才喊了一声“卡”。然后,他也没动,就坐在监视器前陷入了沉思。
他沉思,顾星熠也在发呆。
到最后,还是傅呈的动作让他回了神。
傅呈先是去把门关了,没让冷风再吹进来,然后把外套递给他,言简意赅:
“穿上,会冷。”
顾星熠回过神,接过去道了声谢。
他抬头看傅呈。
对方还是原来那身落拓的打扮,眉眼间却已经是顾星熠熟悉的淡漠。
他不由自主地就问出了口:“……你应该不是学表演的吧?”
“嗯?”
“我么。”傅呈道,“嗯,不是。”
“演戏和导戏都是最感兴趣的那段时间自学的。”他说,“高中那会儿。”
他在大学那会儿就已经在家族企业开始实习,大部分的理论基础基本都是高中的时候就打下的。
“那你真的很厉害。”顾星熠由衷地说。
傅呈的角色反差比他的其实要大,但是论角色的诠释,顾星熠觉得傅呈要比他好得多。
其实到今天正式拍戏之前,他对傅呈的印象更多的还停留在“傅氏”这个光环上。无论是演员还是导演,对他来说都像是外人强加在傅呈身上的标签。
他甚至觉得这些标签和他豪门继承人的身份相比显得有些突兀和违和。
直至现在,他对傅呈完全改观。
这是顾星熠最佩服的那类人。
有天赋,努力。
最关键的是,傅呈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擅长的是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旁人说的话影响不了任何。因为他对自己有最清晰的认知和规划。
顾星熠心里的羡慕快要溢出来,傅呈却有些意外。
片刻后,他有些好笑地道:“小顾老师,你知道这句话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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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里说出来,很像羞辱么?”
顾星熠:“……”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傅呈接着道。
他当然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顾星熠有些麻木地想。
他抿了抿唇:“我演得不好。”
演得到底怎么样他心里是有数的。
没有了顾喻近乎强迫和严苛的细节调教,加上这么多年没有碰过演戏,他对角色的理解还是有偏差的。
就像宣扬说的那样,只是形似。
但是傅呈却道:“没那么夸张。”
“你可能觉得我对角色很熟悉。那是因为我比你早了半年接触这部电影。”他道,“第一次就能把角色演绎得完美无缺的,那不是有天赋,那是神仙下凡。”
他顿了顿,“更何况,你已经很久没接触这些了。”
顾星熠硬生生被他逗笑了。
他脸上还带着许苓媚态横生的妆,这个笑却带着他自己特有的内敛干净。
傅呈停顿了一秒。
还没等他重新开口,宣扬从监视器前站了起来。
他止住了话头,站起了身。
-
刚刚傅呈和顾星熠说话的时候,态度比起安慰更像是闲聊。
虽然顾星熠原本就是不怎么受外界影响的人,但傅呈的话他还是听了进去。
对于他来说,虚无缥缈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种安慰不如傅呈几句实事求是的分析。他听得出傅呈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傅呈在工作上是个理智的人,这点让他放松了不少。
但很快,他就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怪。
虽然但是,他的脑子为什么要特意强调工作上……
明明他们本来就只有工作关系。
顾星熠面无表情,脸又瘫了。
也就是在这时,宣扬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觉得……还行?”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行就再来一次。”傅呈说,“宣导,你是导演,你得给我们一个准话。”
他一句话让顾星熠蓦然回神。
其实傅呈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温和,但内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凡宣扬的性格强势一点点,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可以当场翻脸的。
可宣扬偏偏在这个但凡之外。
顾星熠眼睁睁地看着血色漫上他的耳根,然而,这不是感觉到被冒犯的。
而是——
“好吧。”他说,“那我觉得不太行。”
他只是认为傅呈说得很有道理,自己这话确实有些太模糊。
不好意思的。
“……宣扬真是个人才。”方箐箐如此评价。
她顿了顿,“然后呢。”
“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太行呢。”她问。
她听下来,所有人的情绪都很稳定。
这所谓的“不太行”,感觉更像是这几个天赋怪在吹毛求疵。
顾星熠停顿了两秒。
“宣导觉得我俩不太熟。”顾星熠诚实地说,“就是,我和傅呈。”
13. 第13章
不太熟,这是一个非常玄妙的概念。
硬要说的话,郁卓宏和许苓这会儿的相熟程度可能还比不上已经同吃同住了好几天的傅呈和顾星熠。
但是宣扬说:“这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不一样就在于,傅呈和顾星熠是搭档,是同事,甚至可以说是朋友——
虽然顾星熠觉得他们可能还没熟到那个地步。
可无论是哪一种身份,他们都不会上/床。
旁听的杜威严谨地指出了问题:“可是目前郁卓宏和许苓也还没有上/床。”
顾星熠:“……”
“但他们正在上/床的路上,而且注定会上/床。”宣扬推了推眼镜,觉得杜威没有get到他的意思,语气十分认真,“星熠和小傅又不是。”
顾星熠:“……”
杜威陷入了沉思:“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那……”
眼看着他们就要话赶话说出一些奇怪的话,顾星熠头皮发麻。
好在这回,连傅呈都忍不了了。
在杜威把整句话说完之前,他打断了对方,径直对宣扬说:“我懂你的意思。”
这才止住了两人的话头。
其实顾星熠虽然被他们俩说得想当场离开,但他也听懂了宣扬的意思。
说白了,《春潮》这部电影的主线就是郁卓宏和许苓的感情线,两人之间的互动一定是重中之重的部分。
宣扬的话翻译一下,就是他俩演得没有CP感,把夫妻演成了真搭档。
在顾星熠看来,一方面是他和傅呈还需要磨合。
另一方面……
傅呈的表演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他身上。
是他还没有完全把许苓这个角色吃透。
他不是许苓,又怎么会和许苓一样,喜欢上他会喜欢的人。
-
这次拍摄的最后不了了之。
因为是第一天,所以气氛还算轻松。
宣扬宣布提早收工之后甚至有活泼的工作人员欢呼了一声。
然后大家就吃大餐的吃大餐,逛海边的逛海边。
场务留给了杜威。宣扬原本想让傅呈和顾星熠留下一起讲下戏,但傅呈临接到了一个工作电话提前离场,于是讲戏这事也被暂时搁置。
说实话,这应该是顾星熠呆过节奏最慢的剧组。
三个月拍一部——
不,算上岛外其他零散剧情的拍摄应该有整整五个月。
五个月的纯拍摄周期,放在什么类型上都能算漫长了。更何况这还是小成本的情感片,跟那些要燃烧经费和道具的大制作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但是宣扬不急,傅呈也不急。
他着急就显得毫无必要。
方箐箐也是这么想的。
听完了全过程,她直接道:“没过就没过呗。别急小熠,你得时刻记住,是他们请你来的,又不是你自己要来的。”
“你尽力了,但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她道,“就说明不是你的问题。”
顾星熠想。
话是这么说。
*
吃过饭,方箐箐提议说要出去走一走,被顾星熠拒绝了。
他说:“我不去了,万一宣导一会儿要讲戏。”
这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因而方箐箐也没有坚持。
毕竟她是让顾星熠不要太有压力,而不是真的让他彻底摆烂。
只是临走的时候,她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压力别太大啊星熠,这才第一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知道的,箐姐。”顾星熠对她笑了笑。
等方箐箐走后,他重新坐到了书桌前。
还是那本写满了字的笔记,顾星熠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然后他发现,他确实已经对这些文字烂熟于心。
烂熟于心的不止是这些文字。
他闭上眼,白天拍戏时的每一幕细节都在他脑海中一幕幕地掠过。他的每一个肢体动作,表情语言,甚至包括傅呈的。
这对于他来说其实是很新鲜的体验。
他还记得他曾经出演过的那个精神异常的角色。
那个时候他的父亲顾喻为了让他真正沉浸式地把自己代入其中,亲手把他关进了精神病院。那几十天应当是他人生中最诡谲的一段日子。
他一开始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当然格格不入。
任何一个正常人被关进精神病院都会觉得自己一分一秒都没办法在这里呆下去。
可随着顾喻一遍遍的洗脑,随着周遭环境对他的侵蚀。渐渐地,他好像也分不清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了。
最开始的时候每天晨起,他都会对自己说:顾星熠,你叫顾星熠。
你是一个正常人,你和他们不一样。
半个月后的某个早晨,他第一次忘了要对自己说这句话。
时至今日,他完全不记得那部戏的拍摄过程。那段记忆随着那个角色仿佛褪色在了时间中。
而只有痛苦的回忆才会被封存。
顾星熠又站在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生面容秀丽苍白,还留着残妆。
他和自己对视,某个时间微微张口,然后悚然一惊。
少顷,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卸妆。
一直到把自己脸上的残妆卸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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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仿佛又重新看清了酒店干净素雅的装潢。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决定出去散散心。
-
顾星熠选择的散心地点是酒店后面海边的那片沙滩。
这里没有什么景色,就连沙滩都显得光秃秃的。也正是因此,大多数剧组的人就算是要散心或者玩都是往酒店前面,岛更深处的地方走。
但顾星熠喜欢。
比起热闹,他更喜欢安静的地方。
一边走,他一边拿着手机,对着收音的地方慢慢讲话:
“我现在在落月岛的海边,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八分。今天晚上没有很多星星,也只能看到一弯月亮,所以天很黑,海也很黑。”
一句话说完,他松开录制键。
发送成功,对话框的另一头却没有回音——
当然不会有回音。
因为这是顾星熠的另一个号。
他刚被解夕朝从父母那领回去的时候看上去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解夕朝总让他报备自己的生活,又怕他觉得拘束,于是这种报备也透着体贴的适可而止。
解夕朝不知道的是,其实顾星熠并非没有倾诉欲。他的个性内敛,但童年的伤痛让他也会有想找人倾诉彷徨无助的时候,可是解夕朝和他只是萍水相逢,又是连轴转的事业打拼期,顾星熠不想太打扰他。
于是一开始,他总是在对话框里按下录音又松开。
时间久了,那种PTSD般的倾诉欲慢慢地消退,但录音成为了一种习惯。
于是他索性开了个小号,用录音记录自己的生活。
“……刚来这里的时候,觉得挺孤单的。好像很久没有一个人住过了。我以前总觉得宿舍吵,三楼也能听到椿哥在楼下的声音,现在没有了,但是好像没觉得很习惯。”
“椿哥今天问我在拍什么电影,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不回答了。好在随便找了个话题打岔完,他也忘记了这件事。”
“今天拍了《春潮》的第一场戏,很奇怪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害怕,光想着怎么演好了,但也没有怎么演好。不过箐姐说得也对,好像也不能太着急。”
“傅呈……”
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道:“傅呈是个很厉害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了录音键。
手机屏被按灭,他不再看面前这片辽阔而平静的海,开始往回走。
走到酒店大门口的时候,远远地,他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他的脚步慢下来,男人目光落在他被海风吹乱的额发上,温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
“小顾老师,晚上好。”
14. 第14章
背后刚念叨完人转头就遇到正主这件事说实话挺尴尬的。
顾星熠下意识地就摸了下口袋里的手机。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他来的方向背面是海,傅呈跟在他身后听到他碎碎念的概率约等于0。
这么一想,他终于挺直了些腰背。
他道:“晚上好。”
顿了顿,又有些笨拙地打招呼:“……你吃了吗?”
因为十二岁之前基本都被剥夺了正常社交的原因,顾星熠对于社交技能都还停留在最大众最模板化的部分。并且因为大多数时候他的身份不需要他社交,他甚至没什么机会训练。
现在机会来了。
宣扬觉得他和傅呈不熟,而他们需要熟起来。
说出这句话之后顾星熠就觉得有点怪,却又想不出哪里怪。
这种感觉在看到男人勾起的嘴角时瞬间加深。
他觉得这个笑有点像嘲笑。
傅呈边笑边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受宠若惊。”
顾星熠:。
果然是嘲笑。
他有点气闷。
与此同时,他有些茫然地想:
为什么?
明明都是第一次搭这样的戏,为什么傅呈就可以和他相处得那么自然?
难道人和人的差距真的这么大么?
傅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原本看上去有些蔫哒哒的人跟他说了没两句话就好像更蔫巴了。
刚刚不小心被顾星熠逗笑了,他挺抱歉的。
于是他主动道:“刚刚一直在处理工作,还没吃,小顾老师要一起吗?”
“我吃过了。”顾星熠道。
傅呈看着他,他也看着傅呈。
两秒后,顾星熠犹豫着说:“但也可以一起……?”
“那就一起。”傅呈善解人意地替他做了主,“走吧,去餐厅。”
-
餐厅指的是酒店餐厅。
剧组经费充足,拍戏在外面的时候一般大家都是吃盒饭。但是如果像今天这样收工得早,杜威那边就会提前通知酒店准备自助,让大家能吃顿好的。
顾星熠平日里也会来吃,但不怎么和傅呈一起。
与其说是不凑巧,不如说他是潜意识避开了傅呈会去餐厅的时间。
他不想承认,他有点怕傅呈。
不仅是对方身上神秘莫测的那些豪门风云传说,还有对方每次面对他时捉摸不透、他完全无法招架的态度。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演不好这件事好像真的挺正常的。
不过真的一起单独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倒也没有顾星熠想得那么恐怖。
这个点餐厅早就没人了,装菜的铁盘里剩了些残羹冷饭。服务员甚至已经开始按桌打扫,但傅呈看上去不是很在意的样子,随便装了点就在桌子边坐下来。
顾星熠也拿了个盘,不过他吃盒饭吃饱了,就拿了点水果。
有一搭没一搭吃的时候,他同时也在观察傅呈。
然后他发现,傅呈吃相很斯文,但好像和他一样有一点挑食。
他打了一小份什锦菜,却把顾星熠最讨厌的胡萝卜都留在了餐盘里,一片也没有动。
这个细节让顾星熠内心的无措突然减轻了些。
与此同时,傅呈开了口:“小顾老师刚刚是去海边散心了?”
“……嗯。”顾星熠回过神,“透透气。”
这当然只是个借口。
顾星熠是希望傅呈不要揭穿的,以傅呈的情商,应该也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但是对方却点明了。
“还在因为宣导说的话焦虑么?”他道,“下午的戏。”
他都这么直接了,顾星熠只好点头:“有点。”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碗筷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一同响起的,还有傅呈的声音:“小顾老师好像和传闻当中不太一样。”
顾星熠愣了愣。
他的传闻太多了,好的坏的都有。
这两年Apex成绩好,他作为ACE和TOP,遭遇的非议和攻击是队友的好几倍。
娱乐圈就是这样,他享受了流量爱豆带来的流量红利,就不可避免地需要和这些舆论共存。就像傅呈明明在业内是神坛一般的存在,但因为低调,是基本上无法通过流量变现的。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么一想,他们俩现在能在一个组里拍戏,也是挺神奇的一件事。
他也不知道傅呈究竟说的是哪个传闻,只是道:“……都会有点不一样的,和传言。”
傅呈倒是很赞同他的看法。
“是。”他道,“通过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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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一个人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还没等顾星熠说话,他就道:“其实要想短时间内变熟,倒也不难。”
顾星熠看着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
“出岛?”宣扬愣了愣,“没问题啊。”
他说:“但是你出岛,和小熠跟你一起走,这两件事的关系是?”
他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包括顾星熠。
他怎么也没想到,傅呈所谓“倒也不难”的解决措施,是要和他一起出岛几天。当然傅呈给的理由冠冕堂皇,是他要去处理工作。
但是,还是那句话:
傅呈要处理工作,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里反应最大的就是方箐箐。
“傅总。”她一脸青天白日活见鬼但又不得不克制着神情地说,“我吃晚饭的时候才和星熠的经纪人对过通告,确认他这段时间都是完全留出空给《春潮》的。我们对这部戏一直很重视。”
言下之意,你走可以,别把我们拖下水。
傅呈未置可否:“你可以现在再问一遍。”
方箐箐觉得她被指挥了。
方箐箐生平最讨厌被指挥,就连解夕朝对她一向也是尊重又客气的。只是她正要发作,一旁顾星熠的助理柳姣突然扯了一下她的胳膊。
“箐箐姐。”她小声道,“刚杨哥给我发消息了。”
她把手机递给方箐箐,看清屏幕上的字之后,方箐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下一刻,她看向顾星熠,语气郑重:“小熠,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顾星熠:?
他有些震惊地抬起了眼,一脸懵逼地跟着方箐箐离开了房间。
到了外面的走廊,他刚想开口,方箐箐就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熠。”
“但是……我靠。”她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国骂,“该死的,我恨这些想一出是一出偏偏世界还真的会围着他们转的有钱人。”
发泄完情绪,她恢复了平静。
“有个顶奢品牌要找你做代言人,就是我们怎么谈他们都拽得二五八万的那个。”她道,“现在他们说,只要能见面洽谈,马上就可以敲定拍宣传广告。”
“小熠。”她红唇轻启,声音幽幽的,“我也不想的,但是你的搭档,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15.第15章
宣扬找到傅呈的时候,对方刚好挂掉和助理的通话。
宣扬隐约地听见了“订票”、“回程”等字眼,好不容易组织好的语言又卡壳了。
他卡壳了,傅呈没卡。
没挂电话之前傅呈就看到了他。挂了电话,他问宣扬:“方知落的演员什么时候到?”
“啊?”宣扬愣了一下,“起码要大半个月吧,萧助说的。”
新的人选是他和傅呈一起敲定的。
新人并不是素人,而是某个不怎么红的十八线小演员。
宣扬没这个心力去组建人脉,这个小演员是当初傅呈那部获奖电影里某个配角的预备人选。那个角色不合适,演方知落却是意外地合适。
不过对方目前正在组里,还有一个星期才能杀青。
他态度挺诚恳的,恨不得立马过来。不过宣扬想了想,傅呈和顾星熠这边刚开始拍对手戏,一时半会儿倒也用不着他先过来,就让他先安心地把那边的事了结。
傅呈点了点头:“知道了。”
“先拍其他配角的戏份吧。”他说,“其他的等我和星熠回来。”
“这……”宣扬有些犹豫,“是不是有点没必要。”
他一向是讨好型人格,非拍戏之类技术上的原则性问题之外一律没有原则。
但傅呈这个举动他有点看不明白。
但傅呈道:“有必要。”
“你应该能看出来。”他说,“他现在状态不是最理想的。”
他淡淡地说:“他以前那种演法很消耗人,现在没了顾喻,他自己没有重蹈覆辙,这是好事。但他没有系统学过表演,重新适应需要时间。”
宣扬神情微顿。
涉及专业,他看上去会显得稍微聪明一点。
片刻后他才道:“其实表演的方式,这很难改,而且……”
后半句他没说下去。
而且,他看过顾星熠之前的电影。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顾喻虽然是个人渣,但在电影上的才华确实是没得说。忽略那些极端的做法,他的确把顾星熠的优势在电影里发挥到了最大化。
体验派消耗人,但也不是哪个演员都能当体验派。
这是折磨,也是一种天赋。
但是他没有说。
顾喻不是个例,好几个天赋流导演对演员的调教堪称严苛和残酷,但宣扬不是。
他知道对演戏原本就有PTSD的顾星熠如果重蹈覆辙,对他本人来说会是多么难熬的一场新的折磨。
他磕磕绊绊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傅呈的眼神却缓了些。
“是。”他颔首,“所以要一定的时间。”
“或者。”他顿了顿,“你愿意就这样将就也可以。毕竟他底子在那里。”
话说到这里,宣扬其实已经完全被说服了。
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他说,“你跟人家非亲非故,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有再多的理由,傅呈这个行为还是有点过界了,说到底,顾星熠跟他除了合作演员之外并没有任何关系。
也就是对面是顾星熠。
顾星熠不会计较这些,但组里一定会有针对傅呈的闲言碎语。
所以宣扬这个问题还有另一层潜台词:
这个制作团队任何一个人都有动机去帮助演员变得更好,唯独同样是被他三顾茅庐请来的、他们的金主爸爸傅呈没有这个义务帮忙。
因为他不缺这一部戏。
……话又说回来了,宣扬之前是真没看出他是这种热心的性格。
对于这个问题,傅呈给他的回答是——
“那你还不够了解我。”他淡定地说,“宣导,我一向乐于助人。”
-
乐于助人的傅导第二天就拐带组里的另一位男主上了出岛的轮渡。
按照说好的安排,宣扬和杜威留在岛上继续拍摄配角和群戏的部分,方箐箐则是和两个助理一起先飞首都和品牌方洽谈合同的相关事项,顾星熠……
顾星熠问傅呈:“我干什么呢?”
彼时他们已经从轮渡换成了私人飞机。
顾星熠不是主动会主动开启话题的人,但是“无目的”+“他人空间”+“无法离开”这三个debuff叠满,让他心里十分不安,他需要一点确定性。
傅呈正在低头回消息,一抬眼看到他飘忽的眼神,手指微顿。
片刻后,他反问:“你觉得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语气好像也没什么攻击性。但顾星熠触及他的眼神,突然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当初他在洗手间撞到傅呈和他的亲戚谈话的时候,对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的。
……等等。
另一边,傅呈叹了口气。
“小星星同学。”他说,“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了。”
顾星熠终于硬气了一回:“明明是你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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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才后知后觉对方似乎用了个新的称呼来叫他。这个称呼……
顾星熠想,像叫幼儿园小朋友。
顾星熠:“……”
顾星熠:“我成年了。”
傅呈讶异于他会强调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倒也不好叫未成年人来拍这个。”
顾星熠:“……”
他不得不叫他:“傅呈。”
仔细算来,这还是顾星熠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
男孩儿的声音不算清透,带着一点冷感,大约是说惯了台词,咬字却清晰。
傅呈被他叫得微微眯了眼,面上却仍旧八风不动。
“这就是你要做的。”傅呈道。
顾星熠愣了一下。
“广告拍摄会在我们回程前一两天进行,在此之前,你不用考虑这部分的工作。”傅呈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你要做的第一件事,面对我的时候,丢掉你对陌生人会有的客气和礼貌。”
*
飞机在中午时分落地。
有钱也有有钱的好处,至少私人飞机完全不用考虑被粉丝撞见的问题。
尽管如此顾星熠还是老老实实戴了口罩和帽子。一直跟着傅呈走到出口,接人的司机明显流露出讶异。
顾星熠没注意,脑子里还是傅呈飞机上说的话。
两人一起上了车后排,他对傅呈说:“其实我也没把你当陌生人。”
傅呈低头给手机开机,头也不抬:“嗯,你把我当瘟神。”
车子不知道为什么抖了一下,顾星熠没坐好,手撑了一下椅背。然后他耳朵烫了一下,是被说中后的心虚。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容易话多,他重新坐稳,没话找话。
“那要到什么程度?”他小声问。
傅呈手指微停,想了想:“情侣……”
顾星熠:!
“没那个必要。”傅呈道。
大喘气完,他随口道:“到跟你老板那个程度吧。”
他这句话的重点完全在前半句,后半句则是他临时加的。
其实这种东西没有明确的衡量标准,只是傅呈看出来了,顾星熠是个完全的好学生。好学生总是更习惯明确的任务目标,这会让他们更有方向。
想了一圈顾星熠周围的人,也就解夕朝的身份更适合他们目前的关系。
但顾星熠想也没想:“不太可能。”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以至于他的话音刚落下,傅呈手指微顿。
16.第16章
顾星熠的话音落下,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
不妥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这几个字有点太生硬,不太符合他往常委婉的说话习惯。用傅呈的话来说,就是“抛弃了对陌生人的礼貌和教养”。
他就是这样,对命令性的指令有些太敏感。
尤其是对他心底认可的人。
不过话说都说出去了,加上这本来就是傅呈对他的要求,顾星熠也就没再找补。
更何况,他说的是事实。
他这么想着,一抬头,对上傅呈很深很黑的眼睛。
对方神色如常,问他:“为什么?”
这个问题挺奇怪的。
于顾星熠来说,他十二岁被解夕朝从原生家庭里捞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对方的庇护下成长。这是和他羁绊最深的人,他想不出有什么人会重要到能和解夕朝同等地位。
但是这些过去说起来就太复杂了,他只能说:“没有为什么。”
“我跟老师认识很久了。”他道。
言下之意,要到那个程度有点太困难了。
他顿了顿,有些迷茫地道:“应该也不需要到那个程度吧?”
只是一部戏的搭档而已。
傅呈未置可否,淡淡地说:“那么,我也不太清楚如果要演情侣的话,应该要到哪个程度。”
顾星熠一噎。
从这个角度看,好像……
好像也挺重要的。
他有些不确定了,只好说:“我尽量。”
傅呈瞥他一眼:“尽量什么?”
“尽量跟你熟一点。”顾星熠老老实实地说。
傅呈的语气不咸不淡,顾星熠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显得有些阴阳怪气,也可能是他的错觉:“很勉强的话就不必了。”
对于这句话,顾星熠的答案倒是很肯定。
“不勉强。”他说。
他的确没有一点勉强的感觉。
角色是他喜欢的角色,组是他想进的组。
甚至于为了他能更快地适应剧组的节奏,傅呈都对他照顾有加——
顾星熠再迟钝,也不会不知道这次成为他出岛借口的这个品牌代言是谁谈下来的。
诚然,这对于傅呈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小事。
但顾星熠不能把它当做小事。
而且,傅呈这一趟出来,明显是给他留了一定的缓冲时间,也是以前辈的身份想要给他传递一些经验。
与其说勉强,不如说顾星熠是在焦虑。
他怕自己配不上傅呈、宣扬,甚至于观众的期待。
想到这,他又重复了一遍:“不勉强。”
大约是他说“不勉强”的语气和刚刚一样笃定,傅呈的脸色缓和了些。
他说:“……那就。”
“期待小顾老师的精彩表现?”
-
这一通对话没头没尾,结尾却意外达成了一致。
一直到临下车,顾星熠才想起了一件被他忽略了很久但很重要的事。
他说:“我们去酒店吗?”
话音落下,车子又抖了一下,是司机看到红灯踩了刹车。
顾星熠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又扭过头去看傅呈,就见他面色淡定:“去我家。”
司机……
车子还停着,无法给出任何反应。
顾星熠怔了怔。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倒是傅呈难得正经地解释了一句:“住酒店不安全,你的身份很容易被拍。”
顿了顿:“收拾了一间客卧给你。”
顾星熠恍然。
确实。
他只要出门在外,就一直是狗仔和私生的关注对象。
这一趟出来纯粹是拖了傅呈的福,一路上安静得让顾星熠几乎产生了一种自己只是普通人的错觉。不得不说,他挺喜欢这种难得安静的感觉的。
他也没再扭捏,小声道:“谢谢。”
傅呈看了他一眼,他沉默了一下,硬生生改口:“好的。”
到了地方,两人一起下车。
一路穿过静谧花园中幽深的小径,顾星熠跟在傅呈的身后,看着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地敞开。
*
傅呈的家和顾星熠想的有些不一样。
据他所说这不是傅氏的本家,只是他的常住地。所以此时此刻面前并不是顾星熠想象中的高门大户,相反,整栋别墅精致而富有设计感,风格和傅呈本人有些像——
矜贵的性冷淡。
进门之后管家就迎了上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顾星熠身上,眼中有着讶异。
顾星熠没来由地就想到了刚刚的司机。
两人的目光如出一辙,仿佛顾星熠是个稀有生物。
他正要开口自我介绍,就听到傅呈道:“骆一珩的弟弟,之前收拾出来的那间房间给他住。午饭好了吗?”
管家恍然。
“好了。”他欠身,“房间也收拾好了,小少爷先去休息吗?”
傅呈偏头看顾星熠。
刚到陌生的地方,顾星熠本能地就不想离开熟悉的人。
他小声说:“我不是很累。”
傅呈顿了顿:“那先去餐厅吃午饭。”
管家应声去准备了,顺便带走了顾星熠的行李。顾星熠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说:“为什么说我是……骆一珩是谁?”
“我一个朋友。”傅呈不疾不徐,“这个身份比较方便。还是你想告诉别人,你是饰演目前正在拍摄中的《春潮》这部电影男主角许苓的演员,同时也是我的搭档。”
“小顾老师,这个头衔好像稍微有点长。”
顾星熠:“……”
好像是有点长。
他还是有点犹豫:“你朋友不会介意吗?”
“他们家关系比较乱,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表的堂的弟弟妹妹。”傅呈带着他往里走,“而且,你做他弟弟,他荣幸之至。”
顾星熠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还没等他解读出来这句“荣幸之至”的意思,他们就已经到了餐厅。
顾星熠的脚步慢下来,看到了桌子上热腾腾的一桌饭。
*
虽然听说要来傅呈家的时候很忐忑,但是真的到了地方,顾星熠反而不由自主地跟傅呈亲近了些。
因为相较于傅呈家里的司机、管家、做饭阿姨和保姆,很显然,他跟傅呈要更熟悉。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顾星熠突然有些懂了傅呈要让他住自己家的原因。听说傅呈虽然导的作品不多,但调教演员很有一手,现在,顾星熠觉得这句话或许是真的。
傅呈家的阿姨做饭很好吃,顾星熠少有地吃了很多。
吃完他都有些晕碳,但又不是很想睡觉,傅呈就带他在房子里转了一转。
“一楼是客厅、书房和客卧,最里面那间是你的房间。”傅呈道,“楼下有台球室和运动器材,还有放映室,想用都可以用。”
顾星熠礼貌地没有问一楼往上都是干什么的。
他对放映室比较感兴趣,问他:“可以去放映室看看吗?”
傅呈颔首:“当然。”
他带着顾星熠从旋转楼梯走下去,每走一阶,头顶透过天窗落进来的阳光就离他们远一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静谧。
地下室的中心空荡荡,几乎什么都没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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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熠的职业病犯了,觉得这么宽敞空荡的地方实在是很适合跳舞。
只可惜傅呈不会跳舞。
跟着傅呈转过了一道走廊,他就看到了那间传说中的放映室。
放映室不大,但里面的生活痕迹却明显比这栋房子的其他地方要多。顾星熠甚至看到了外间放着的咖啡机,说明傅呈在这里拉片的频率一定不算低。
虽然早就知道傅呈对电影是真的感兴趣,但此时此刻,顾星熠依旧神色微动。
“不想睡午觉的话,喝一杯?”傅呈问。
顾星熠点点头:“谢……”
“好。”他改了口。
傅呈嘴角勾了勾:“先去玩儿吧。”
他亲自动手,顾星熠帮不上忙,站在旁边又尴尬,索性进了放映室。
里面专业设备不少,但解夕朝家也有放映室,因此顾星熠对这些都还算熟悉。
有了傅呈的首肯,他打开了放映机。
只是拉开碟片架的时候,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
傅呈端着两杯咖啡进放映室的时候,就看到顾星熠站在碟片架边上出神。
他把手上的咖啡递给他:“在看什么?”
顾星熠回过神,接过咖啡,张了张口。
几息沉默过后,他有些艰难地说:“……我觉得,其实亲近的人之间应该也会表达一定的礼貌吧。”
傅呈看着他,好整以暇:“我从没这么否认过。”
顾星熠蓦然抬头。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傅呈的意思。
傅呈说的话宽泛而模糊,是他自己在按最高的规格理解。
而傅呈之所以故意不解释,是在等顾星熠来问。主动提问也是熟悉起来的标志之一。
顾星熠:“……”
他连自己一开始要说什么都忘了。
还是傅呈看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样子,非常好心地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在看什么?”
顾星熠闭了闭眼,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生气。
他对自己说。
傅呈也是为他好。
……真的不是为了顺便逗弄他吗。
顾星熠面无表情地睁开眼。
片刻后,他还是选择回到了正题。
他说:“你看过顾喻的电影。”
“是看过有你出演的、顾喻拍的电影。”傅呈纠正了一下他的说法。
然后他道:“这应该挺正常?毕竟总要了解搭档。”
这的确很正常,顾星熠也看了傅呈指导和参演的电影,得出的结论是对方的确是这个领域少有的天才。不管是拍戏还是导戏。
他抿了抿唇:“那个时候我还小,都是听顾喻的,他让我怎么拍我就怎么拍。其实看不出什么。”
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有点难堪。
其实长大之后,他自己都没怎么再看过当年的作品。他怕从自己演的角色身上看出顾喻那种偏执又极端的控制欲。
镜头是会说话的。
在他心里,他所有的演艺经历都蒙上了一层名为“顾喻”的阴影。
然后,他听到傅呈说:“我不这么觉得。”
顾星熠有些讶异地抬头,对上了傅呈黑沉沉的眼睛。
“顾喻能拍的故事,我也能拍,并且我能比他拍得更好。”傅呈淡淡地说。“他的电影之所以能成功,不是因为他多有才华。是因为他镜头对准的主角,是你。”
还没等顾星熠说话,他就接着道:“你应该是最清楚这一点的。”
“毕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当初为那些故事里的人花费了多少心血,不是吗?”
17.第17章
顾星熠看着傅呈,很久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才开了口。第一声甚至没能成功发出来,卡了一下,他才道:“你想多了。”
嗓子有点哑。
“顾喻是公认的天才。”他道。
“我知道。”傅呈说,“他们都这么说。”
他顿了顿:“但是耳听为虚。看完他的大部分作品之后,我个人的看法是,言过其实了。”
顾星熠无话可说,只好道:“……可能因为你也是天才吧。”
这句话乍一听阴阳怪气,但顾星熠确实只是陈述。
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100个人里有99个人会觉得顾喻是人渣,但同样是问这99个人,应该没有一个人能毫无负担觉得顾喻的作品不过如此。
剩下那个姓傅名呈,是个和顾喻水平相当的天才。
而在当初那场令无数人讶异的虐待案里,在声势浩大的讨伐声中,也一度有过那么几个零星而微小的声音。
他们说的是:
顾喻固然可恨,但他也是顾星熠的伯乐。
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人再比他了解顾星熠身上那些可供发掘的天赋。
没了顾喻,顾星熠未来该怎么办?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有顾喻才会有当初的顾星熠,而顾星熠也从没有否认过这个事实。
直到此时此刻,傅呈对他说:
不是没有顾喻就没有你,是没有你,才没有当初的顾喻。
顾星熠觉得有些荒谬,不可避免地心绪波动。
但同时,他又觉得讨论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顾喻已经坐牢了,他已经转行了。
虽然他又进了组,但他也没有真的下定决心真的要重新做演员。
过去的都过去了,而开始,也不一定要开始。
然后他听到傅呈说:“要证据吗?”
-
真的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顾星熠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放映室的沙发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仿佛陷在一团云里。
屏幕已经重新亮起来了,因为设备好,顾星熠仿佛坐在真正的电影院里。
这件事中最令他感到沉默的是其实他本人都没去电影院看过一次自己的电影。
还在加载的时候,他动了动唇,做最后的挣扎:“你不去处理工作吗?”
“处理完了。”傅呈说,“只是出来的借口。”
……那很坦荡了。
顾星熠再一次无话可说,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屏幕,秀丽的脸被莹莹的屏幕光映照,漂亮得像是精怪。
几秒后,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带着陈旧气息的时间字幕。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通向远方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一起响在他的耳畔,不远处有牧民在唱着语调晦涩却动人的歌谣,玄鹰盘旋在上空,声音尖锐而高亢。
他的成名作:《过天涯》。
一部讲述得了绝症的男孩被父母抛弃在火车站,一个人流浪到西藏的故事。
那个时候他八岁,为了让他真的体会到什么叫被“抛弃”,他在某个晴好的下午身无分文、孤身一人地被留在了火车站。
故事的细节永远只有当事人知道。
就像粉丝永远也不会知道顾星熠走到哪儿身上都会带着备用的零钱是为什么,也不会知道为什么团综里他们坐绿皮火车去另一个城市的时候会神情紧绷。
他这会儿也很紧绷,立体环绕声让他仿佛又置身于拍摄环境里。
但是很快,他就被屏幕吸引了注意力。
*
虽然设备齐全,但傅呈直接选的是在线的片源。开始放映的前几分钟,他的手都放在控制键上。
等顾星熠开始专注地看屏幕,他才收回了目光,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顾星熠感受到柔软沙发的下陷,偏过头去看他。刚好,屏幕上出现了男孩儿沾了灰尘却依旧柔软漂亮的脸庞。
两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干净得如出一辙,傅呈顿了顿。
这一眼刚好避开了最开始乱糟糟的真实镜头,和顾星熠未被告知是在拍摄时真实的惶恐和害怕。
而短暂的镜头叙事之后,就是一个载入影史的、真正进入拍摄之后的长镜头。
意识到自己好像走丢了之后,男孩儿迅速地开始寻找起了和他一起来到火车站的爸爸妈妈。也就在这个时候,火车马上要开动了。
鸣笛声混杂着列车员维持秩序的声音响在耳畔,嘈杂却带着欣欣向荣。
临近年关,大家都是回家过年的。
这其中只有一个孤独的,小小的身影。
还没长大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逆行在人群里,不时撞到大人的箱子和包袱,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被撞肿了。有些也有孩子的父母看着心疼又讶然,开始大喊起来:“谁家的孩子?这里有个小孩,谁家的孩子走丢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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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清晨,雾气缭绕。
小男孩跑得气喘吁吁,在某个时刻,他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心脏一下子狂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红扑扑的、出了汗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明媚的、充满了希望的神情。
他开始大声呼喊,声音带着脆生生的稚嫩:“爸爸!妈妈!”
“妈妈,我在这儿!”
他的沉默寡言、性格老实的父亲,还有虽然有些絮叨,但总是会对他和兄弟姐妹硬不起心肠的母亲。
他们都背对着他,像是两尊僵硬的石像。
他的声音通过空气传过去的瞬间,他看到石像动了动手指。
然后,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男人一把抓过身旁想要回头的女人的手,开始快速地往里跑。
男孩儿先是追了几步,却又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爸爸……”
他有些惶惑地看着这一切,小声喃喃。
他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追不上他们了,说着要带他出远门好好玩一趟的爸爸妈妈。
火车马上要开了,人潮涌动起来。
他在其中被裹挟着上了车,昏暗窒息的车厢里,他只能看到车窗外一片四四方方的天。
镜头缓缓下移,对准了他的脸。
那双黑葡萄大的眼睛里空荡荡的,像是一汪晶莹剔透的湖水。
在火车开动的刹那,一滴豆大的泪珠从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就这样占据着大半张屏幕,直勾勾的,茫然和绝望交织的视线中,《过天涯》三个字浮现在屏幕上。
也就是同一时刻,傅呈按下暂停。
他看向顾星熠,后者避开了他的视线。
就在傅呈要继续说话的时候,顾星熠抿了抿唇,突然道:
“好吧,你赢了。”
分明是在这之前没有人戳破的秘密,分明坐下来的时候还带着抗拒和拘谨。
傅呈很清楚,抛弃一段血淋淋的回忆最好的方式是把它全盘忘却。
包括阴影,也包括其中的自我。
但顾星熠承认了。
承认了被忽略的付出和天赋。
坦坦荡荡。
不是因为这对他来说不艰难,而是他的确曾经为此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骄傲。
顾星熠是真的热爱表演。
与任何人无关。
18.第18章
说完那句话,顾星熠就垂下了眼。
有些气恼于傅呈不动声色逼迫的同时,他的心中又有一种隐秘的放松,像是大石落下。
他意识到对于当初自我的否定其实也是PTSD的一部分,只是因为相较于这样的细枝末节,因为虐待而产生的直接影响才是最主要的关注对象。
所以,这个陈年烂疮留到了今天。
烂疮被揭开的时候也不是说有多痛苦,毕竟顾星熠不自负但也绝对不自卑。
他对自己的能力和付出的东西还是有很清晰的概念的,就算之前一直逃避,也不至于像活了二十年突然发现新大陆。
新大陆一直都在,它的存在本身并不稀奇。
而能够带着他人发现新大陆的存在才比较稀奇。
想到这,他抬头去看傅呈。
然后他发现,对方看着他的脸,看上去也有些心不在焉。
顾星熠:“……”
他不得不主动开了口:“还有什么问题吗?”
傅呈回过了神。
小朋友还真的挺酷的,他这样想。
明明讨论的是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说起来也算是隐私。但一旦他自己自洽,就不会再因此有羞耻感。
不仅酷,脾气还好。
哪怕傅呈这样冒犯,他现在说话也是温声细语。
在某个瞬间,傅呈几乎有了一种愧疚的错觉。好在半秒之后,他感受了一下,确实没有在自己身上感受到类似于良心的东西。于是他道:
“没有了。”
他的目的就是让顾星熠正视自己对表演的态度。
目的达到了,也没有再深究的必要。
只是就在他关掉放映机之前,顾星熠突然道:“可以一起拉一下片吗?”
傅呈抬眼。
“我想听一听你的见解。”顾星熠说,“可以吗。”
-
顾星熠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陌生人的家里和对方拉自己的片——
好吧,现在已经不能算陌生人了。
按照傅呈的说法,他要学会靠近傅呈、信任傅呈,必要的时候还要假装傅呈真的是他的男朋友。
男朋友什么的先不谈,他其实是个很独立的人。
以前刚参加选秀,他几近零基础。
那个时候他跟其他两个队友的关系还不算很好,他都是自己一个人琢磨。
等进了Apex,这种情况倒是有所改善。队长楚晗和半个队长宋轻越都是情商高且细腻的人,成团一年多,大家的关系不仅和谐,而且亲近。
只是在表演领域,他们显然帮不上忙。
顾星熠已经做好了单打独斗的准备,却忘了他们这部电影的特殊性。
刚刚他和傅呈只是短短的几句交谈,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专业以及对他意外的了解。
顾星熠原本对傅呈应当是敬而远之的,但他有个毛病。
谈到专业的时候,他甚至可以为i做e。
轮到顾星熠冒昧了。
拉片可是个漫长又枯燥的过程。
他看着傅呈,心想要是对方不同意或者有事,他就暂且搁置这件事。然后等回了岛,他再把宣扬搬出来。宣扬是总导演,傅呈再怎么样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顾星熠觉得自己变坏了,好在傅呈没有让他的计划付诸实施。
傅呈说:“可以。”
*
顾星熠不知道傅呈这一是天原本的计划,而事实上,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们进放映室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八分。顾星熠提议拉片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二分。
而他们再次从放映室走出来,是晚上九点二十分。
这期间管家来敲了两次门,一次在五点半,一次在七点。都是问他们要不要吃饭。
顾星熠平时要控制体重,吃得本来就不多。傅呈征询他的意见,他就摇头。傅呈就跟管家说:“等等吧。”
这一等就等到九点多,到最后还是顾星熠如梦初醒。
他能不吃,却不能不考虑傅呈。
于是他拽了拽沙发上的布,试图通过布料把这一下动作传递给坐在沙发上看笔记的傅呈:
“我好像有点饿了。”
傅呈看看他,看看沙发,又看了看布。
然后他说:“小顾老师,你这样会让我感觉我是个很脏的什么东西。”
顾星熠说:“你不是东西。”
顿了顿:“……我是说,你是人,也不脏。”
“谢谢告知。”傅呈礼貌道谢。
然后他说:“我让厨房弄点清淡的宵夜。”
顾星熠跟在他身后走出放映室的门,重新接触到地下室昏黄静谧的灯光时几乎有些重返人世的恍惚。
可是他的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的充实。
以及,惊喜。
-
他们来到了餐厅,海鲜煲已经在炉子上炖着。
阿姨为他们准备了垫肚子的小餐包和火腿,还有新鲜果汁。
顾星熠有点饿了,先小口而快速地把食物都消灭了,然后才问出了他此时此刻最迫切的问题:“我们接下来几天有什么安排吗?”
“有,也没有。”傅呈说,“本来打算带你去几个地方转转,不过最终目的都是让你能快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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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应。”
言下之意,如果顾星熠有更想做的事,这些方案都可以被推翻。
顾星熠听懂了。
他小声道:“……可以不出去吗。”
“我想留在放映室拉片。”他说,“和你。”
他补充的两个字莫名让傅呈挺舒服的。他一舒服,恶劣心思就要冒头。
他说:“我未来两天可能有点忙。”
顾星熠不疑有他:“那你去忙,我自己先看看。”
傅呈:。
“……但拉片的时间还是有的。”傅呈道。
“那麻烦你了。”顾星熠说,“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傅呈感觉他简直是故意的。
-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他们都度过了彼此都没想到的三天。
这三天里,顾星熠和傅呈两个人都没出门。
拉片主要是傅呈讲,顾星熠听。
据说进傅呈组的演员杀青之后演技都有不同程度的飞升,顾星熠算是有了切实的体会。
他拉片的效率非常高。但凡一个情节只是普通而达不到优秀,就会被他快速略过。而拍得好的地方,他会一点一点用简练的语言给顾星熠拆解,丝毫不嫌浪费时间。
他的视角是导演视角,但大部分观点能做到和顾星熠不谋而合。
三天里,他们最彻底的分歧还是在演绎方式。
顾星熠觉得,无论是体验派还是表现派,都只不过是表演的一种方式。只要能达到表演的最佳效果,那么体验派也不应受到偏见。
傅呈的态度是:“解夕朝连这件事都没跟你讲通,他这个监护人当得也不是很称职。”
说顾星熠可以,说解夕朝不行。
顾星熠说:“我已经成年了,解老师没有义务一直帮我。”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
三秒后,傅呈退而求其次:“至少这部戏不可以。”
“除非你想真的爱我爱得不可自拔。”他半开玩笑般地说,“小朋友,这样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我会内疚的。”
顾星熠抿了抿唇:“……知道了,你想多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这场辩论以一个大体平和的结尾。
他们投入了一个新的话题。
三天后,顾星熠飞往A市拍摄品牌代言,傅呈则是先行回到落月岛。
两天的代言拍摄结束之后,顾星熠也重新踏上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短暂的休憩是为了更好地开始,而这一回,因为解开心结而脱胎换骨的顾星熠给了宣扬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
“宣导,我准备好了。”他这样说。
19.第19章
岛外的三天后,顾星熠再在岛上看到傅呈时,居然有了不太一样的感受。
之前傅呈对他来说就是同事,顶多加一条性子恶劣,总喜欢逗他。
可是经过了三个白天黑夜的无话不谈,傅呈和剧组其他的人、甚至宣扬相比,好像都要更特殊一些。就像是偶遇在剧组的旧相识,拍戏只是碰巧,朋友才是最基础的关系。
那三天,让他们有了只有彼此才知晓的秘密。
这样想着,他叉小鲍鱼的动作都慢了些。
岛上的海鲜都是最新鲜的,只淋了些葱姜的清蒸小鲍鱼个个都个头很大,看上去饱满软嫩。
傅呈就坐在他对面,眼见着那块可怜又肥美的小玩意儿在顾星熠手下打个滑光速溜走,差点就卡在盘子边缘彻底实现自由。
他咳嗽了一声,顾星熠如梦初醒,重新把小鲍鱼叉了回去。
“所以。”傅呈说,“其实你也是这个点吃饭的。”
顿了顿,他虚心请教:“小顾老师,那我们为什么之前从没有在餐厅遇到过?”
顾星熠:“……”
他平静地说:“可能是我刚刚才学会吃饭吧。”
“毕竟我连鲍鱼都叉不好。”他甚至临时找到了充足的论据。
傅呈:“……”
他失笑,换了个话题:“今天要重拍第一天的戏了,紧张吗?”
顾星熠把鲍鱼咽回去,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还好。”他说,“不让你加班。”
顾星熠说到做到。
这天刚开始拍摄的时候,宣扬还照顾他特意放慢了拍摄进度。但一直到郁卓宏进门的戏全部拍完,除了为了效果刻意保的条数,几乎都可以说是一条过。
一上午的拍摄结束,宣扬过来拥抱了一下他。
“太不容易了。”他都快有些语无伦次,“真的非常好小熠,谢谢你这么认真对待《春潮》。”
顾星熠拍了拍他的后背,看到了不远处勾着嘴角的傅呈。
-
虽然上午开了玩笑,但中午吃饭顾星熠没有下楼,只是啃了个小面包。
他并没有因为上午的顺利就放松警惕,他们临回程的前一天晚上,傅呈带着他把之前演过的戏都拆解了一遍。
今天拍摄能这么顺利,有傅呈手把手教他的原因。
但傅呈总不能一直手把手教他。
他一边啃小面包一边看下午要拍的戏,门被敲响了。
一开门,是方箐箐。
进来之后,她看了眼桌子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剧本:“在忙啊,没打扰你吧?”
“没事。”顾星熠说,“也差不多了。”
今天要拍的戏他已经琢磨得差不多了,就看现场发挥了。
方箐箐颔首。
工作上方箐箐一直不担心顾星熠,她顿了两秒,道:“上午我听杜威说,你这两场状态明显变好了。是因为傅呈吗?”
顾星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
“他带我拉了一下片。”他挑简要的说,“然后教了我一些表演技巧。”
方箐箐:“……傅导是个热心人哈。”
顾星熠深以为然,点头:“是的。”
“以前也没听说过啊。”方箐箐的声音有些缥缈,“而且,他不应该很忙吗。”
顾星熠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
他是真没想到这一层,这会儿垂眼想了想,却还是觉得方箐箐的担心有些过了。
“我演不好,他也会被拖累。”他道,“而且你们都说他什么都有,我身上也没有他要的东西吧。他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方箐箐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还是觉得这事得直接点跟顾星熠讲明白。
她说:“如果他的目的是你本人呢。”
迎着顾星熠怔忪的眼神,她继续道:“我总觉得他对你不一般。事实上按照我们之前的调查来看,傅呈是个非常杀伐果断、性格说一不二的人。而且他非常讨厌浪费时间,在组里一句话从不说第二遍。”
“你别跟我说他人好。”方箐箐说,“他们这种豪门,能干掉那么多兄弟姐妹上位的有几个是好人?”
顾星熠默然片刻:“……但我感觉他确实人挺好的。”
方箐箐:“……”
“而且。”顾星熠不确定地说,“如果照你说的,他是这种性格。那他应该会……讨厌我吧?”
毕竟他还不知道这个忌讳的时候,就在拉片的时候为了确认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把一个问题从不同的角度问了三遍。
而且他还不让傅呈去工作,义务帮他一起拆解之前的电影。
当时傅呈看上去心情也挺好的。
方箐箐差点被他说服了,一抬眼看着他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又及时地醒了。
……呸。
她信了顾星熠的邪。
再怎么说,傅呈这个态度就是不怎么正常。至于那些所谓的规矩……
开玩笑。
那些人有顾星熠漂亮吗?有顾星熠可爱吗?有顾星熠性格好吗?
没有说个屁!这哪能一概而论!
不过顾星熠的态度坚决,这事又没什么证据,她的话也只好到这里打住。
“总之。”她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叮嘱,“不要太相信他,时刻保持警惕,听见没?小心点准没错。”
-
在方箐箐的反复强调下,顾星熠终于勉强地跟她保证,除了工作之外,一定不会跟傅呈有多余的交集。
方箐箐走了,顾星熠很快就把她说的话抛在了脑后。
对现在的他来说,比较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他坐下来,重新看向了手上的剧本。
之前傅呈跟他说,不希望他在《春潮》这部戏中使用他从前的表演方式。他平常跟顾星熠说话都是很放松的,带着半真不假的恶劣。
唯独说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认真。
“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来问我。”傅呈道,“我比较闲。好不容易断舍离了,不要让自己再陷入过去的泥潭。”
当时,因为他的语气,顾星熠答应了下来。
可是……
顾星熠想。
他们其实达成了共识的。
那对于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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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熠来说,并不完全是泥潭。
一方面,顾星熠是实在不想因为自己耽误整个剧组的拍摄进度,也不想太去打扰傅呈,哪怕是对方自愿。
他心里总觉得,自己的问题应该自己解决,而不是麻烦别人。
另一方面……
顾星熠是个对自我要求很高的人。
他很清楚,真论表演基础其实是很薄弱的。
善于共情和换位思考、能够拆解细腻情绪才是他优于常人的天赋。
解夕朝、傅呈,他们都是聪慧而理性的人、他们可以极致地沉浸又快速地抽离。但是顾星熠,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
如果他没有真正入戏,那么他就永远演不出最完美的许苓。
顾星熠垂了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腕。
那里是解夕朝送他的十八籽手串。他的老师希望他在经历大难之后余生能够平安顺遂,哪怕平淡地过完一生。
面包吃完了。
顾星熠垂了眼,将包装纸丢进了垃圾桶,重新回到了片场。
*
顾星熠重新做好妆造回片场的时候,傅呈也早就等在了那里。
下午的戏接着上午。
在进入许苓的房间后,郁卓宏随即对许苓展开了游说。
虽然这个人表面永远是一副松弛潇洒的样子,但本质上还是心思细腻又敏锐的艺术家。他会冒着大雨来找许苓,其实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他先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考证,确认了许苓虽然骨子里颇有些浪荡和轻浮,但至少在外貌和气质上完美符合《白天鹅》的男主角路无尘。
一名傲气的、高贵的现代舞演员。
然后他又通过观察发现,许苓和他的朋友方知落在一起的时候,会更容易隐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于是他挑选了一个方知落不在的时候上门,想要说服许苓加入他的项目。
刚开始,许苓一口回绝。
“我不会演戏。”他说,“你找别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对郁卓宏那句“客人”的气还没消,声音冷冷的,像是不化的积雪。
这让郁卓宏愈发觉得,路无尘这个角色非许苓不可。
他讲话很有技巧,许苓本来就意志不是很坚定,渐渐的,他的内心也有了些松动。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我真的不会演戏。”
郁卓宏看出了他的态度,给的承诺非常坚定:“我是导演,你交给我就行。如果我觉得你不合适,今天就不会来找你了。”
许苓抿了抿唇。
明明是风情万种的骨相和面容,这个动作却有些孩子气。
他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那好吧。”
这句普普通通的话被他拖长了调子,可爱得像是在跟情人撒娇。
郁卓宏正事聊完,事业上的一腔热血被满足。随着这句话,另一种冲动又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叼在嘴上却没抽。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看着青旅有些泛黄的、厚重的桌子,道:“说起来……”
“你是喜欢男人的吧?”
20.第20章。
这句话的话音刚落下,顾星熠还没来得及接戏,宣扬先喊了停。
顾星熠已经快失去自信了,下意识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正要道歉,就听宣扬道:“郁卓宏状态不对。”
这还是几场戏里傅呈第一次被明显地指出问题。
他看上去倒也不尴尬,也没有问宣扬究竟是什么问题,而是直接道:
“嗯,这段重来吧。”
其实顾星熠也觉得刚刚傅呈的表演有点怪。
郁卓宏这个人,你说他是知识分子,他也确实接受了非常良好的教育。并且表面上风度翩翩,还很有艺术天赋。
但他骨子里却是没什么下限的。
他很狂,但现实的打击不足以支撑他的狂。所以本质,他还是个生活在娱乐圈最底层的、籍籍无名的十八线导演。
除此之外,长期的压抑需要他找一个发泄口,这种情况下,底层社会那种无道德、无约束的环境就很适合他释放天性和压力。
大多数时候他其实都混迹在最底层的贫民窟中,做邻居眼里的上流人士,小混混眼红的对象,当流莺的救世主。
他对于性关系的态度也很开放,看对眼了就能滚上床。
虽然他暂时不知道许苓真正的底细,但是敏锐的嗅觉足以让他嗅出许苓是他的同类。
是同类,就不会有太多的顾忌。
但是傅呈刚刚的表演中,却依旧带着他本人的礼貌和修养。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句试探的询问,而不是一个没什么底线的男人对看中的猎物随便就能出口的轻浮邀请。
顾星熠是分析,也是趁机学习。
他有一个模糊的方向,而接下去傅呈的表演验证了他的猜测。
傅呈调整了自己的语气和神态,让他的这句话出口时整个人的状态更为随意和不客气。
他演完,宣扬没有喊停。
这就是可以了的意思。
傅呈的戏暂时结束,顾星熠定了定神,立马就接了上去。
-
郁卓宏的这句话暗示意味实在是明显,只可惜他面对的是许苓。
许苓倒不是矜持。
他虽然不是自愿走上这一行,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贞操和道德观不丢掉也难。更何况比起脑满肠肥的金主们,郁卓宏这样的优质yp对象已经是罕有了。
他心不在焉,纯粹只是对现在的他来说,郁卓宏这个人,不如他提供的机会更重要。他没什么心思想乱七八糟的。
于是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淡淡一笑:“你猜。”
这两个字一出,郁卓宏也懂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直起身:“我把剧本带来了,你可以先看一下,然后找个你有空的时间,我们试一下镜。”
他从包里掏出本子放在桌上。
这个早有预料的态度让许苓又有些不舒服了。
他看着郁卓宏,目光里带着警惕和狐疑:“……你早猜到我会答应?”
郁卓宏耸了耸肩:“至少我得备着吧,万一你真的答应了呢。”
许苓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目送着郁卓宏走出了房间。
房门缓缓合上,他收回了目光。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他对着厚重的窗帘出了一会儿神。目光又回到了桌子上摆着的剧本上。
至此,这一整场戏告一段落。
除了傅呈那次被他自己快速纠正的NG,这一回,从开拍到结束,一切都很完美。
*
傍晚时分,宣扬宣布收工,雨也基本停了。
开拍以来,对于剧组来说最给力的甚至不是他们的投资人兼执行导演,毕竟这位金主还拐跑了主演整整三天。
最靠谱的是本来应该反复无常的天气:
这场戏需要的两场雨都来得恰到好处,可以说是一天都没耽误。
结束之后宣扬挺高兴的,邀请顾星熠和傅呈晚上一起吃饭,顺便探讨接下来的戏。
这回顾星熠没有拒绝。
他跟方箐箐说了一声,然后杜威做主,剧组几个主创一起在住的酒店单开了个包厢,边吃边聊。
席上,热腾腾的海鲜火锅煮着,宣扬的脸被蒸得通红。
他说:“开头这部分的戏是最难的,找到状态,接下来几场戏就都好拍了。”
接下去,他们要拍的是一些细碎的小情节。
因为这个时候许苓还没进组,在他去找郁卓宏之前,他和郁卓宏都各自有自己的生活线。
宣扬想了一下,主打一个时间该省省,该花花,决定采用双线拍摄的方式进行。
傅呈那边,因为他自己就是导演,就让杜威盯着点。
而许苓的单人戏则是由宣扬亲自拍摄。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宣扬原以为两人还都要磨合一段时间,尤其是顾星熠这边。但顾星熠离岛那三天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拍摄单人戏份的过程中几乎是一路绿灯。
就这样,时间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郁卓宏和许苓的第二场对手戏。
-
这天顾星熠早早地就到了片场。
他最近跟剧组里的人混熟了,也不再窝在房间里看剧本。
傅呈看到他的时候他面前放了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还有半缕阳光,他就坐在临窗的桌子前,在阳光里专注地写笔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跟傅呈打招呼:“下午好。”
他现在跟傅呈打招呼都不带称呼。
原来是有的,“傅导”“傅老师”换着叫,后来傅呈不让叫了。
这种奇怪的要求顾星熠也不反抗,傅呈不让叫,他就很宽容地不叫。傅呈不知道如何评价,只是时间长了,不带称呼仿佛也成了一种特殊的心照不宣。
傅呈也就不纠正顾星熠了。
他问顾星熠:“在准备一会儿的戏?”
“嗯。”顾星熠说,与此同时合上了本子,“不过差不多了。”
傅呈挑了挑眉。
回岛之后,顾星熠偶尔也会来请教他。
但是次数并不多。
请教的时候也很礼貌,有一次傅呈甚至看他提前打了草稿,详细阐述了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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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呈做导演的时候从没碰到过这么省心的演员或者说学生,现在做执行导演了,觉得自己也没有忙到这么日理万机。
这还没完。
从某一天开始,顾星熠不来找他了。
-
不来找他的顾星熠这会儿看着依旧一副安静无辜的样子,显得这两天一直在房间内处理工作,差点把下个月的股东会都提前开掉的傅呈的出现都有些不合时宜。
且吵闹。
不过傅呈显然不会有这种自觉。
他礼貌地关心搭档:“听说小顾老师最近拍戏很顺利。”
顾星熠很诚实:“还可以。”
傅呈叹息,仿佛自嘲:“看来小顾老师已经不需要我了。”
顾星熠试图安慰:“还是需要的。”
傅呈眼神微动。
“没有你。”顾星熠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没有搭档了。拍不了《春潮》。”
傅呈:“……”
他看着顾星熠光洁的脸庞,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听起来我还挺重要的。”
“《春潮》的投资都是你给的。”顾星熠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没有你根本就不会有这个项目。”
傅呈决定礼貌地结束这个话题。
他说:“可以了,小顾老师,我们来讨论一下戏。”
-
今天拍的戏不算难。主要就是许苓看了剧本,下定决心要试一试。
然后,他主动找到了郁卓宏。
郁卓宏等的就是他,当即选了他剧本中的一场高潮戏。
结果当然——
结果当然不尽如人意。
就像许苓自己说的,他压根没学过演戏。
努力倒是挺努力,他把台词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
但也真的就是背台词。
这部分的戏对顾星熠来说还挺奇妙的,即在戏里演戏。对他来说,最大的挑战可能就是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会演戏。
顺台词的时候傅呈给他建议:“不然小顾老师假装自己是个机器人?”
杜威从旁边刚好路过,乐呵呵的:“小顾不用假装。”
傅呈深以为然。
一回头,顾星熠默默看他,眼神谴责。
傅呈正要说话,却突然顿了顿。
他的停顿倒不是因为又被顾星熠惊艳了。
尽管对方素颜被阳光照耀的样子确实美得圣洁中带着一丝神性。
他只是突然在想,难道是因为他几天没见顾星熠了吗,要不然,他怎么会感觉顾星熠的气质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
要不是傅呈也是导演,时刻注意演员状态是必修课,他看不出来。
因为顾星熠其实还是和以往一样安静内敛,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温柔的天然。他只是好像更容易放空了。
不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子上,像是自顾自地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和现实隔离的世界。
这个想法划过脑海的瞬间,傅呈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指节。
21.第21章
虽然顾星熠没有来得及回复傅呈那个玩笑,但真正开拍的时候,他的表现还是可以说是十分精准的。
平时里交际场上如鱼得水的交际花今天素面朝天,站在空地的中央努力背台词的样子甚至有种被迫从良的,清澈的呆。
试镜他的只有郁卓宏。
他先是被许苓的这个样子逗得笑了一下。随着表演的推进,他也笑不出来了。
许苓演完,郁卓宏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坐在门口的桌子上一口一口地抽。
许苓也不太高兴。
他非常重视这次试镜,特意穿了一条非常贵的牛仔裤。
但是因为郁卓宏找了一个非常破的废弃工厂做临时面试地点,路上又好巧不巧下起了雨,这直接导致了被迫顺着土路走进来的许苓被溅了一裤子的泥点子。
但是看着郁卓宏有点沉郁的脸色,他又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中夹杂着恼羞成怒。
再怎么样这部戏也是郁卓宏主动邀请。
当时话说得好听,他现在摆出一副臭脸是打算给谁看?
许苓抿了抿唇,有些想发火,又有些无措。
少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大丈夫能屈能伸。然后小心地避开地上倒着的废弃器材,踩着板凳坐在了桌子的另一头。
于是现在,他成功地和郁卓宏背对背,中间隔着冷寂的空气。
昏黄的灯光下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漂浮着,诡谲又美好。
对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许苓小声说:“我早就说了,我不会演戏。”
他服了个软,但没完全服。
身后没有声音。
许苓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我觉得你还是去找专业的演员吧。”
顿了顿,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觉得肥水还是不能流外人田,于是立刻推荐:“我朋友方知落就是一个很优秀的演员。”
方知落前两天见他的时候还和他抱怨,说圈子最近行情不好,他已经很久没接新活了。
他和许苓不同,他的活都是正经活。
只是偶尔,为了接正经活,他会适度地接受一些潜规则而已。
身后,郁卓宏还是跟死了一样安静。
许苓:“……”
“喂!”
泥人还有三分火,更何况许苓的性格里本来就带着泼辣和尖锐。
他回过身,用力地拽了一下郁卓宏。
这一下猝不及防,郁卓宏被他拽得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手上点着的烟攒了一小截烟灰就这样掉下来,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郁卓宏轻声嘶了一声,失笑:“小天鹅,想谋杀导演啊。”
他掐灭了烟头,指着剧本:“来。”
“里面找一段你觉得最能演好的。”他说,“再演一段我看看。”
-
几乎是宣扬喊下“卡”的同时,旁边随行医生就迅速地上了前。
男人的手背被烟灰烫得发红,训练有素的医生替他处理了一下伤口。另一边,宣扬立刻给了一颗定心丸:“很好啊很好,两个人都很好。这条就过了。”
这段本来是要用道具的。但被烫之后还要有手部的特写,为了效果逼真,傅呈说直接来吧。
伤不是什么大伤,但事先没有被告知的顾星熠也是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医生给傅呈上药的时候,他就默默地站在旁边盯着,声也不敢出。
像是一出声,傅呈的病情就加重了。
换做往常,傅呈已经出声安慰他了,或者是调侃一下。总而言之,他不会让顾星熠陷入愧疚之中。
只是这会儿他却垂了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拽着的那只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表情太认真,以至于顾星熠直接会错了意。
等医生处理完伤口离开,他开了口,小心翼翼:“……很疼吗?”
傅呈抬眼看他,看到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真切的担忧。
这是属于顾星熠的担忧。
他停顿了两秒:“没事,没你想得那么疼。”
顾星熠半信半疑。
他还要再问,傅呈就道:“小顾老师,接着拍?再晚点我怕我伤口都要好了。”
顾星熠:“……”
他瘫了脸。身体还是很诚实,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站位上。
*
郁卓宏的话音落下,许苓立刻就怔住了。
“……你还没放弃啊。”他悻悻的,“我能演哪段啊,我一段都演不好。”
“你能不能演好你说了不算。”郁卓宏懒懒地道,“就现在,选。”
许苓的脸上风云变幻,憋了一肚子的国骂。
但是他能被许月音控制到成年,本质还是个色厉内荏的性格。郁卓宏跟他好声好气,他还能跟对方有来有回地怼两句。郁卓宏一动真格的,他立刻就怂了。
“……选就选。”他嘀咕,“你是导演你了不起行了吧。”
一边嘀咕,他一边就拿起了旁边的本子。
其实他对这个机会比郁卓宏想象得还要珍惜,来之前就把剧本看了好几遍。刚刚郁卓宏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脑海里就已经浮现了一段剧情。
只是为了装作自己的不在乎,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翻了一会儿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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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这段行不?”
郁卓宏已经重新点了一根烟。
他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确定?”
许苓指的剧情是一段说不重要但也算重要的情节。
《白天鹅》这个剧本严格来说算是一个大男主剧本,全片围绕的就是男主角路无尘的成长。成长有耀眼的成功,当然也会有低谷,这里就是路无尘最低谷的一段时期。
因为遭小人陷害,他被逐出了舞团。没了工作不说,还欠了一大笔违约金。
走投无路之后,他在公司和经纪人的胁迫下,开始了陪酒。
这是路无尘最屈辱的一段生涯,也是路无尘最不“路无尘”的一段日子。
影片里90%的时间,他都是高傲而目空一切的。
只有这个时候,他被迫学着低眉顺眼,出卖自己的灵魂。
这个情节,就是路无尘又一次喝酒喝到意识模糊的时候,在某个瞬间产生了彻底放弃的念头,然后跟金主一起开了房间,靠在床沿的一段独白。
当然最后他及时清醒了,反抗并逃出了时间。
但是在这一刻,应该是全片他最接近“堕落”的时刻。
这个地方没有床,郁卓宏把桌子推到了墙边,示意许苓凑合一下。
许苓快被气吐血:“你知道我这件衣服多贵吗!”
郁卓宏干脆利索地脱了自己的外套,垫在他的背后:“我这件不贵,夜市上五十块买的。放心,不用你赔。”
许苓:“……”
他不情不愿地躺了上去。
定了定神,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路无尘最不擅长的,恰好是许苓最擅长的。
他擅长调情,擅长欲拒还迎的勾引,擅长眼神纯真的放荡。他根本不会念台词,但在这一刻,他就是路无尘“堕落”一面的化身。
唯一的缺憾,就是路无尘内心依旧是高洁的,而他早就没了道德羞耻。
以至于整个过程中他放开得有点过了头,好像真的成了在会所如鱼得水的交际花。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许苓有些讪讪的,他想他又搞砸了,同时又有一种暴露的难堪。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郁卓宏的声音。
“演得很好。”他说,“愿意来吗,报酬你可以开。”
许苓抬起头,怔怔的。
雨还在下,就这样,整场戏的落点结束在两人的对视。
而在宣扬喊“卡”过后,傅呈的眼神立刻从角色中抽离出来。他掐了第二根烟的烟头,对着还在愣神的顾星熠说:“星熠,跟我来一下。”
22.第22章
傅呈的这句话说得很温和,也很平静。
他平常说话也一直很平易近人,尤其是对顾星熠。但是此时此刻,分明是与往常一般无二的语调,顾星熠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隐隐的、说一不二的压迫感。
顾星熠的视线还有些涣散,他看了看一旁正在和杜威讨论着什么的宣扬,跳下桌子,跟在了傅呈的身后。
他们一直走到了一间空的化妆室。
傅呈停下脚步,顾星熠也停下来,目光还落在他的手背上。
傅呈说:“最近有好好在听我的话么?”
顾星熠怔了一下。
傅呈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又重复了一遍,眸光平静、嗓音温和:
“有听话么?”
无可否认的是,傅呈的语气再温和,也无法改变这句话中蕴含的冒犯和不客气。
但凡是对此稍微敏感一点的普通少年人,心中便会生出“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这样其实也是合乎情理的质问。
只可惜顾星熠并不普通。
他的成长经历让他对年长者的角色态度非常极端。
像他的父母那样,他连厌恶都懒得,权当自己出生便是孤儿。
可他也遇到了非常多对他非常关心的前辈。解夕朝不必说,方箐箐、杨立杉这些日常陪伴在他身旁的哥哥姐姐,他们对顾星熠都是毫无保留的照顾和爱护。
而顾星熠还给他们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柔软。
傅呈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顾星熠对他还保留着对陌生人惯性的警惕。
但同时,傅呈在影视一行的天赋和对他的启发和帮助又确实让顾星熠对他蒙上了一层滤镜。
让顾星熠在不完全排除对方真的图谋不轨的情况下,依旧对他竖不起来任何的防御机制。
更何况,此时此刻,心怀鬼胎的不是傅呈。
傅呈的话音落下,顾星熠就知道对方或许是看出来了。
他心里早想好了应对的措施,可是此时此刻面对对方直白的诘问,却依旧心里发虚。
好半天,他才道:“哪方面?”
心里再虚,他说话还是很酷。
顾星熠默默地想,这或许就是机器人的种族天赋。
傅呈刚刚语气还带着点压迫,这会儿却被他这三个字硬生生地弄得有点儿沉默。
片刻后,他似笑非笑:“小顾老师想跟我聊哪方面?”
顾星熠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不过他有自己的应对方式,他说:“是你先问的。”
话赶话说到这里,路就走死了。
傅呈也不再跟他说些有的没的,敛了笑意:
“顾星熠,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没头没尾的警告。
顾星熠略抬了一点眼看他,倒也没有装傻到底:“我成年了。”
“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他嗓音平静。
傅呈气极反笑:“控制,你怎么控制?你……”
“我的确喜欢男的。”顾星熠决定跟他开诚布公,“但我不是许苓,也不会喜欢上郁卓宏。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也会去用。我已经不是八岁了。”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中突然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片刻后,傅呈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顾星熠难以看懂的情绪。
他说:“再说一遍。”
顾星熠听话重复:“我已经不是八岁了。”
傅呈:“……”
傅呈:“开头那句。”
顾星熠倒带了一下,老老实实:“我喜欢男生。”
“砰”的一声,是傅呈按下打火机的声音。
顾星熠提醒他:“这是室内。”
“我知道。”傅呈叼着烟,把打火机随手扔回口袋,淡淡地说,“我出去抽。”
他就这样走到了门口的回廊下。顾星熠不明所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看到傅呈在一旁垃圾桶的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又回来了。
他看着顾星熠:“解夕朝没告诉过你,自己的隐私不能随便对陌生人说?”
顾星熠说:“……老师不知道。”
他没跟解夕朝说过自己的性取向问题。
一是没来得及。
他意识到这件事也是在不久之前,他们最新的MV主题是初恋,对于导演描绘的少男少女春心萌动的画面他没有丝毫感觉。
只是没过多久,他偶然拉片拉到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
当晚,一场春梦让他明白了或许他并不是无性恋,只是性别不对。
二……
即便有时间和解夕朝见面,顾星熠觉得自己应当也不会刻意去跟对方说这个。
主要是没必要。
可傅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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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搭档,而且拍的还是相关题材。顾星熠早就想找机会先跟傅呈坦白,当然,他自己也会严于律己,除了拍戏之外,不会让傅呈有任何被骚扰的感觉。
傅呈:“……小顾老师真是道德品质高尚。”
“你也挺好的。”顾星熠礼尚往来,对他给予高度评价。
然后,他顿了顿:“而且,你也不是陌生人了。”
他说:“我相信你。”
*
这一天,顾星熠算是蒙混过关。
说到底,一个人是通过什么表演方式表演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入戏到什么程度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傅呈再怎么样也只能模糊猜个大概。
至于强迫他改回去这种事,说实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连解夕朝都没这个资格,更别说傅呈这个外人了。能三番五次不怕烦地来提醒他,顾星熠已经觉得意外。
当然,傅呈也没完全放过他。
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小顾老师,不要让爱你的人担心,也是生而为人的责任。你的老师给你营造了良好的成长环境,不是让你为了一部戏就把这一切毁掉的。”
顾星熠默然。
片刻后,他说:“我知道了。”
这句话落地,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傅呈看了眼不远处:“走吧,下午应该收工了。叫上宣导,一起吃晚饭。”
他不说还行,一说,顾星熠突然就有点不想走了。
他发现这个机会很难得。
他们刚刚敞开心扉,话题也刚好聊到了这里。下一次再和傅呈深入地聊这种感情问题,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机会了。
顾星熠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方箐箐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傅呈:
“哥。”
傅呈脚步一顿。
这称呼新鲜,他想。
他看过Apex的团综,小朋友年纪最小,团里谁都是他的哥哥。
他性格好,叫人乖乖又软和。也难怪每次叫人,他团里那几个好哥哥都应得欢,弹幕更是狼叫一片。
确实听着舒心。
不是批发的称呼就更好了。
只是,还没等他礼貌地提出异议,他就听到了对方的下一句话。
“你谈过恋爱吗?”
对方微微仰着脸,看着他,漂亮的脸上紧张又专注。
23.第23章
顾星熠的逻辑是这样的。
方箐箐的担心有没有道理?
显然是有的。
就像顾星熠无法确认傅呈是个好人那样,他也不能完全排除对方是个坏人的可能性。
但他显然不可能直接去问傅呈你是不是个坏人,这太蠢了。
既然方箐箐怕的是傅呈对自己图谋不轨,那么顾星熠决定从这个角度旁敲侧击。如果傅呈真的是一个私生活混乱的人,那么……
那么他会如何回答,顾星熠暂时也不知道。
但他会努力分析。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傅呈,像是学生时代盯着最后一道数学大题。
数学大题……
傅呈干脆地说:“没有。”
思考暂停,顾星熠眨了眨眼睛。
片刻后,他有些犹豫地说:“……不可能吧?”
傅呈垂眼看他,眼神意味不明:“不可能的理由在于?”
“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顾星熠说。
只有至纯至净的人才会在谈及这种话题时脑子里只有“喜欢”、“恋爱”这样美好的字眼。傅呈想,他周围的人的确把顾星熠保护得很好。
而顾星熠也有这样的能力。
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想替他把那些污秽不堪的东西挡在他的世界之外。
他叹了口气。
“也许吧。”他说。
他道:“没那个闲工夫。”
顾星熠恍然。
那当继承人确实挺忙的。
他察言观色,觉得傅呈不像是骗他的样子,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他疑惑:“你怎么不问我?”
傅呈的回答是:“不用问。”
如果这都看不出来顾星熠完全是一张白纸,那他简直对不起顾星熠这一张什么心事都写在上面的脸。
-
这天晚上,顾星熠照常打开了跟小号的对话框。
把这一天的事情都用语音的方式记录了下来之后,他想了想,给方箐箐发了条消息。
一闪一闪亮晶晶:箐姐,我确认过了,傅呈应该没那个意思
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箐姐:???
箐姐:虽然这听起来是件好事,但是宝贝儿,你是怎么确认的?效率这么高?
一闪一闪亮晶晶:他说没有谈过恋爱
箐姐:……
一闪一闪亮晶晶:看起来是真的
箐姐:…………
一闪一闪亮晶晶:箐姐,你可以放心了
手机另一头的方箐箐:宝贝儿,你这么说我更放心不了了啊!
她简直难以想象顾星熠和傅呈谈论这些的时候对方脸上的表情,可是顾星熠现在会跟她说这件事,显然已经木已成舟,除非她能穿越回去,否则什么都改变不了。
憋了半天,方箐箐只憋出一句:
希望如此吧……
希望顾星熠猜的是对的,希望傅呈真的是个好人,希望他真的没有图谋不轨。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个房间,室内空空荡荡,只有套房最里的浴室内传出隐隐约约的水声。
水声响得比平时都要长一些。
浴室内水汽氤氲,男人闭着眼睛,白日仰着的漂亮脸庞却始终在面前挥之不去。
一张漂亮得近乎完美无缺的脸。
光靠这张脸,就足够引起旁人的全部欲/望。
但色欲总是肤浅。
他一直认为,被肤浅的欲/望支配和驱使是动物才会有的本能。可是……
真的只有色欲么?
水声停了,男人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
良久,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他不再犹豫,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他说,“帮我查个人。”
“我知道之前查过了,那些信息不够。”
“我要他从出生开始详细的个人经历,包括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做一份报告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
雨停了,窗外明月皎皎,一切都显得静谧而美好。
*
顾星熠并不知道这个晚上有两个人因为自己而丧失了良好的睡眠。
这天,他跟方箐箐汇报完毕,就安心地睡了过去。等再睁开眼已经是天光大亮。
这天上午没有戏,作为一个优等生,顾星熠深谙劳逸结合的道理,决定上午去岛上走一走。他原本是打算一个人的,只是临出门,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傅呈的脸。
……不然,也叫上傅呈?
毕竟他们现在是搭档,需要随时随地培养默契度。
本着一分一秒都不浪费的原则,顾星熠拐了个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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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傅呈的门。
敲了几下,里面没动静,倒是把对门的宣扬敲了出来。
“找小傅吗。”宣扬说,“我早上出门的时候遇到他了,他好像出去晨跑了。”
顾星熠恍然。
他正要离开,宣扬却叫住了他:“小熠。”
“正好小傅不在。”他道,“我有个事要单独跟你说。”
顾星熠顿了顿,跟他走了进去。
宣扬的房间跟他的人一样,干净又秀气。
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顾星熠还在他床头柜上发现了一打漫画。他的床上是一个巨大的橘猫玩偶,看上去和他家猫一模一样,应该是专门定做的。
抱枕又大又软,像朵棉花糖一样,看着十分好抱。
见他盯得专注,宣扬主动把抱枕塞到了他的怀里,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坐啊,坐。”
顾星熠抱着抱枕乖乖坐下,一双乌黑的眼睛和玩偶猫一样圆溜溜的。宣扬看得差点忘了要说什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这样。”
“这几天的戏你状态都挺好的。”他道,“这个我们都看在眼里,辛苦你了。”
宣扬对演员一向是鼓励式教育,这句话他在片场已经反反复复地说过很多次。但此时此刻,他单独拿出来又说了一遍,顾星熠还是挺高兴的。
他也真诚地说:“也谢谢宣导能够等我。”
“嘿嘿。”宣扬说,“主要也是小傅跟我说的啦。”
他挠了挠头:“说实话,《春潮》能走到今天,他真是方方面面都出了不少力。哎——不说了。”
正襟危坐正打算大听特听的顾星熠:“……”
“我这次找你呢。”宣扬道,“说的事也是和你俩有关。”
“小傅那边我是不太担心的。”他说,“他毕竟比你年长好几岁,而且也导过类似的戏,比较有经验。但是你这边……”
他每次都是这样,说到难办的话题就开始有很长的前摇。
不过这也有好处,等他的前摇完毕,顾星熠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弯弯绕绕了五分钟之后,宣扬总算是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进入了正题。
“……我是想说。”宣扬道,“我拍戏是没有让演员用替身的习惯的,这部电影里的所有亲密戏,都需要你和小傅亲自上,你这边……可以接受么?”
24.第24章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头一次被提到。
事实上这种比较敏感的事,稍微有点道德或者怕引发矛盾的导演都会在签合同前再三确认。这个问题杨立杉和方箐箐都考虑到了,当时顾星熠的答复是:应该的。
这没什么好说的。
别说亲密戏,专业的打戏顾星熠能上都会自己上。他觉得作为演员,这都是应该做的。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以感情为主线的电影,连亲密戏都找替身,那他还不如把主演让给替身。
宣扬的问题出口的第一秒,顾星熠还在疑惑对方为什么旧事重提,然后他想到了刚刚群里新鲜出炉的,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的拍摄内容。
他骤然停顿。
宣扬拍戏是这样的。
他的手稿一般是最详细的版本,但同时也包含了很多杂乱无章不一定实现的设想。
而他给演员的剧本则比一般的剧本还要简洁一些,里面的内容是肯定会拍摄的内容,方便演员提前去准备。当然,“肯定会拍摄 ”指的是这个情节,而不是剧本里的对话和互动。
或者说,一些细节不会是最终的细节。
简单来说,拍宣扬的戏,剧本是给演员了解框架和故事内容用的。就像是大树的枝干。
而枝干上的叶子,还要留给现场。
宣扬早些年拍戏天马行空,开头的几部戏被诟病意识流。当年《陶夏》拍摄时他被解夕朝好一顿调教,算是把毛病改得七七八八。
但这毛病也不完全是毛病,毕竟感情戏是最需要灵感的。
有的时候,导演和演员的临场发挥反而是神来的一笔,比定死的条条框框效果要好得多。
当然,这对演员的要求也高。
宣扬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提前来问顾星熠这件事,是因为其实按照剧本的走向,许苓和郁卓宏的感情进展是很快的。从许苓进组开始,他和郁卓宏的就会有大量的感情纠葛。
……说感情纠葛可能并不准确。
“他们俩先是生理吸引,然后才是心理吸引。”这是宣扬当初的解释,“你不能指望两个道德底线都很低的人搞很长时间的纯爱,这不符合逻辑。”
当时杨立杉替他总结:“所以亲密戏很多是吧。”
而宣扬再次苍白无力地强调:“我们这是正经电影……”
正经电影的导演一脸正经地看着顾星熠,其实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顾星熠变卦。
毕竟真的进组了和想象是两回事,这么些天了顾星熠和傅呈也算互相有了深度的了解。如果顾星熠这会儿说不愿意拍,是很棘手的一件事。
好在顾星熠并没有让宣扬太过为难。
他脸上的表情虽然有些微妙——
宣扬惊讶于他的脸上还会出现这样生动的表情,但总而言之,他还是那句话。
“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说,“没关系,宣导。”
宣扬彻底地,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他由衷地说:“那就太好了,小熠。”
-
这就是宣扬要跟顾星熠说的所有话。
顾星熠见他神色郑重,原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这会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宣导,你……问过傅呈的意见了吗?”
“小傅啊。”宣扬愣了一下,然后他说,“还没,不过他那边问题不大。”
“也不能这么绝对。”顾星熠讶异于他不假思索的肯定,心中不免有点替傅呈打抱不平,严肃地纠正了宣扬,“他没谈过恋爱,也没拍过类似的戏,可能也会不好意思。我觉得应该征求下他的意见,不然不太好。”
话音落下,宣扬还没反应,他自己先有些恍惚。
傅呈愿意还好……
如果他不愿意,那他就要跟替身……
顾星熠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看到宣扬像是在做中文听力一般微妙的表情。
他不由得提问:“……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吗?”
“……没。”宣扬抽搐了一下嘴角,“我倒也没问过他的私生活,只是觉得不好意思这个词,和小傅联系起来,好像有点诡异。”
不是好像,是十分。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小白兔在跟宣扬介绍身旁的大灰狼腼腆又内向。
不是不行。
就是感觉有点行为艺术了。
不过通知肯定是要通知的,宣扬说:“我会告知他的,谢谢提醒。”
顾星熠:“……好,不客气。”
他离开了宣扬的房间,顺手给他带上了门。
-
因着宣扬说的话,顾星熠只是简单地去附近走了一走,就早早地回到了房间。
对照着群里发的通告单,他仔细看了一眼接下来的几场戏,意识到宣扬在这个时机提醒他是非常合适的。再晚就有先斩后奏的嫌疑了。
因为接下来的戏无论是郁卓宏给许苓做岗前培训,还是正式进组拍戏,两人都有大量的对手戏份。
岗前培训还好,这个时候郁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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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还在为许苓拉胯的演技焦头烂额,而许苓疲于应付郁卓宏每天“你要高冷的同时表现出进攻性”这种抽象的要求,两人都被工作折磨得精疲力尽,压根没心情想别的。
但随着许苓对于角色的掌握,有了不少空闲的时间。就像宣扬说的——
你不能指望两个道德底线很低、年轻又精力旺盛,互相还能看对眼的人长时间保持纯洁的柏拉图。
顾星熠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某场戏的时候已经有点灵魂出走了。
但是对他来说,那还不是最终的挑战。
*
这天下午,顾星熠和傅呈都准时到了片场。
今天他们拍的戏是郁卓宏和许苓签合同,然后许苓就被要求到郁卓宏这边进行半个月的集训。
虽然是半个月,但是在电影里也就是几个画面一笔带过,因此顾星熠和傅呈只需要简单地拍摄几个部分的零碎场景就可以了。
这个部分对两个人都没什么难度。
一下午进度飞快,顾星熠甚至因为需要保持拙劣的演技,连刻意让自己进入状态都不需要。
所谓……出戏在这部电影里反而是另一种入戏。
而且,他还占了傅呈便宜。
“我不演了!”
随着一声清脆又嚣张的话,一杯咖啡从男人的头顶当头淋下。打湿了对方的头发、眼睫和领口。
浓郁的咖啡液在整个片场弥漫开来,现场鸦雀无声,方箐箐在旁边看着,一边觉得有点爽一边开始思考她家小宝宝的演艺生涯会不会就此终结。
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心里爽完,她赶在剧组的工作人员前让顾星熠的助理柳姣先行递了块热毛巾过去。
戏反正是暂时不能拍了,今天的份也拍完了。
傅呈换了身衣服出来,就看见同样也卸完妆的顾星熠抱了个抱枕坐在那回味刚刚那一泼——
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表情。
傅呈从漂亮小孩的脸上同时看出了大仇得报和“好像有点公报私仇”的纠结。
他挑了挑眉,走到了顾星熠的对面。
“很开心?”他问。
顾星熠说:“……也没有。”
傅呈说:“我还没说是因为什么事。”
顾星熠:。
他一脸乖巧,又开始用那种无辜又纯真的眼神看傅呈,但傅呈这回不吃他这一套了。
他说:“既然小顾老师这么开心,那我们趁热打铁,把明天那场对手戏一起先简单过一下吧。”
25.第25章
顾星熠脸上的笑……
等等。
顾星熠匪夷所思地想,他本来就没有笑!
他也没有很开心,他甚至刚刚还认真地担心了咖啡的温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傅呈是故意的。
顾星熠简直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恶劣之人,偏偏傅呈找的理由还冠冕堂皇——
如果他们哪一天戏结束得早,的确会提前过一过后面的戏。
顾星熠抱枕都不要了,站起来就要走,却被一把拉住。
是真的拉。
结结实实的,拎着顾星熠的手腕。
当爱豆要控制体重,顾星熠又是同行中偏瘦的那类,手腕伶仃得轻松就能圈住。
傅呈连手腕带柔软的袖口轻轻一握一拽,顾星熠就被迫留在了原地。
温热的皮肤相触的刹那,两个人俱是一顿。
顾星熠刚刚内心的OS已经全部清空了,这会儿耳根一片薄红。他等着傅呈放开,对方却完全没有动静。
他以为对方在走神,试着挣了挣——
傅呈握得更紧了。
这回顾星熠是彻底回过了神,却见傅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小顾老师很讨厌肢体接触?”
手上的触感细腻温热,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只是脉搏跳动的频率有些过快了,昭示着面前人的惊慌失措。
仔细回想,顾星熠确实时刻跟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很符合他独立高冷的人设。
如果此时此刻他的反应没有那么可爱的话。
傅呈的动作孟浪,语气却依旧平稳礼貌。顾星熠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他,一时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只是单纯想要询问,憋在喉咙里的一句发难迟迟出不了口。
大约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憋屈,傅呈顿了顿,终于良心发现,放开了他。
顾星熠一秒把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
他还记得要回答对方的问题:“……不是讨厌。”
“不太习惯。”他说。
他只是不太习惯和人肢体接触。
这纯粹是因为小的时候没有什么亲人和朋友对他表示过亲昵。人的性格有先天遗传的因素,也有后天影响。
顾星熠本来就性格内敛,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后就更加。
二十年里,他最亲密的接触可能就是来自于队友和解夕朝。
解夕朝有的时候会揉他的头发,他的队友——诸如霍椿、谈清音之流的粘人怪有的时候会找他贴贴抱抱。
但当他们发现顾星熠对此有些不自在的时候,就会体贴地减少频率。
这当然是很正常的。
再好的朋友,再敬重的前辈,相处的时候都应当保持双方都舒服的社交距离。
这是尊重顾星熠的表现。
但傅呈不。
他要当那个特例,并且有充足的理由。
“那你要从现在开始习惯了。”他说,“小顾老师,许苓可不能是这样的。”
-
许苓的确不是这样的,因为许苓是个恋爱脑。
他的眼光很高,但因为没见过世面所以高得很有限。
郁卓宏是他的职业生涯里见过配置最高的男人。长得帅,气质符合他的XP,知情知趣。而且对他——
至少表面上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想睡他。
而且他还是个会拍电影的导演。
他的电影剧本的质量暂且不提,以许苓的水平,他也欣赏不了太高雅的艺术,但是……
老天爷,这多浪漫!
——所有的这些,都是许苓内心最深处的潜意识。
就像顾星熠所解读的那样,许苓是个非常矛盾的人。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许苓就没有对郁卓宏设有太多的心防,本质上,郁卓宏是他渴望够到的那类人。这种渴望在他们的相处之中愈发加深。
但他面上还要保持矜持,保持高贵。
就像傅呈用一句话形容的那样,他说“这是个极度自傲又极度自卑的灵魂”。
好的演员不会只专注于自己的角色。
虽然他们没有开机前的剧本围读,但开机后,几个主创他们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就剧本进行深入的讨论。
为了讨论的深入性,他们有的时候会无可避免地聊到自身。
比如宣扬就问过顾星熠:“小熠,如果你是许苓,你觉得你会爱上郁卓宏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当时傅呈也在,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闲闲语调:“宣导,你是在问我们内娱小公主能不能试图下凡理解底层人民的心理状态么?有点为难了。”
被顾星熠面无表情拿抱枕追着打了好几下。
玩笑归玩笑,话也没说错。
顾星熠虽然童年过得不好,但这种不好更多是在精神而不是物质上。长大之后,他更是被保护在舒适优渥的环境中。
他和许苓最大的差别在于,他的性格不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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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亢,自我认知准确。
如果把顾星熠和郁卓宏放在一起,那郁卓宏才应该是那个会自卑、会求而不得的人。
当然同样的,傅呈永远也无法共情郁卓宏。
演员这个行业的魅力就在于此。
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交集的两类人因为一部戏需要其中一类人去理解和共情另一类,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另一种人生的完整体验。
这是这一行的魅力,也是这一行的痛苦根源。
顾星熠不是许苓,但他要理解许苓,甚至把自己变成许苓。
平常的戏还好,正儿八经的对手感情戏,对于他一个自身感情经验一片空白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地狱模式。
有天赋挂也不太够的那种。
*
这天的最后,傅呈没有跟顾星熠拉明天要拍的那段戏。
因为他们临时加拍了一段别的。
但这对顾星熠来说更糟糕。
因为这意味着他明天要毫无准备地面对一切。
临走的时候傅呈倒是很好心,他说:“小顾老师,我今天晚上会一直在房间。”
非常贴心的提示,但媚眼抛给了瞎子。
顾星熠说:“我今晚要出去散步。”
散步是没什么好散的,主要是装媚眼抛给瞎子的那个瞎子。
说这话的时候顾星熠还有点紧张,主要是这脱口而出借口实在是太拙劣。但是傅呈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礼貌颔首:“散得愉快。”
散得愉不愉快顾星熠不知道。
当天晚上,他恶补了非常多的感情片经典片段是真的。
屏幕上的小情侣或恨海晴天如泣如诉,或如胶似漆甜甜蜜蜜一生一世一双人。
屏幕外,顾星熠看得波澜不惊心如止水,大晚上的仿佛马上要打坐入定。
他以为是性别不对,于是换了一批。有点改善但不多。
不多的原因在于他无法在脑海中将屏幕里的两个人替换成他和傅呈。
最后他放弃了。
本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原则,顾星熠早早地关灯睡了觉。
但顾星熠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
船可以顺着水流变直,但许苓和郁卓宏这对苦命鸳鸯在宣扬的戏里是注定弯得不能再弯的。
第二天,顾星熠经历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戏。
惨烈程度较之《春潮》第一天被他视为黑历史的那两场戏,还要更胜一筹。
26.第26章
这场戏的剧情是这样的。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魔鬼训练之后,许苓算是勉勉强强达到了郁卓宏的标准。
他其实是有天赋的。只是没有被好好地调教。而郁卓宏剧本写得怎么样先不说,对人性的观察比学院派的导演要透彻得多。
有了进展,心情就放松。
某一天晚上他们练得有些晚,郁卓宏就请许苓吃了顿饭。
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尽然。
就像许苓一开始是因为郁卓宏给的拍摄机会才对他另眼相待那样,郁卓宏接近许苓,也的确是因为他看到了许苓身上的可能。
但一时没有想法,和一直没有想法,区别还是很大的。
吃过饭,两人又一起去了酒吧。
吃饭的戏拍得还算顺利。
两人下午的戏又是反反复复地磨了很多次,吃饭的时候,主要是郁卓宏在讲,顾星熠在扒饭。
为了吃得逼真,顾星熠这天中午午饭都没吃。
傅呈在他对面balabala,他就默默地一块一块吃面前的烧鸡。
烧鸡是这家店的招牌,软烂而不油,清甜而不腻。宣扬喊保一条的时候边上的骨碟里已经堆了一小堆鸡骨头。傅呈说得口干舌燥,拿了旁边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沉默了一下:“小顾老师,其实你真的没在听吧?”
按照剧本,反正许苓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顾星熠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唠叨。”
他是绝对不敢这么在傅呈面前这么说的,但是在郁卓宏面前可以。郁卓宏下了戏从不凶许苓,扮演郁卓宏的傅呈也不许凶他。
他又小声嘀咕了句:“说的都是废话。”
他在说郁卓宏说的那些拍戏技巧。
他虽然年少,但性格看上去一向沉稳。
这句话说得不像他平日的风格,带着小小的自信和骄矜。
傅呈瞥了他一眼,低头喝了口清热降火的茶。
他没开嘲讽,顾星熠觉得讶异又庆幸0。同时,他又有点唾弃于自己对傅呈这种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心理。两厢叠加,顾星熠——
顾星熠就着最后一块烧鸡,把饭吃完了。
他去漱了个口,因为没有方向感时间长了点,回来的时候器材和人都已经开始陆续撤离。看着陆续往外的人流,听到有人诧异的“诶,小顾老师你没跟他们走啊”,顾星熠下意识地就萌生出落单的恐慌。
只是,这点恐慌还没发散出来,他就看到了门口熟悉的身影。
见到他小跑两步跟上,傅呈才收回目光。
“还以为小顾老师跟黄鼠狼私奔了。”傅呈说。
顾星熠:“……”
他应当反驳傅呈的,他讲话真的太难听了。
但是顾星熠现在反驳不出来。
他看着傅呈的脸,被压了一上午的紧张又冒了头。傅呈拉着他的手,带着他往接下去的拍摄场地走的时候他也没反抗。
就这样,两人一起到了下一个场景:
在宣扬监督下临时搭建的酒吧。
-
刚进门,傅呈就去找宣扬了。
他本来就是为了等顾星熠,这会儿才跟宣扬沟通起了拍摄上的事。
两人就灯光和群演一会儿的走位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达成了一致之后,宣扬才小声问:“一会儿的戏你跟小熠提前对过没?”
“没。”傅呈道。
宣扬嘴巴张成了O型。
一直以来他和傅呈的分工都很明确。
一开始是他负责主拍摄,傅呈负责调整细节和现场。开拍之后变成了杜威负责现场,拍摄部分他和傅呈各自分担。除此之外,顾星熠由傅呈全权负责,而宣扬负责顾星熠外的其他。
宣扬以为傅呈会跟顾星熠沟通的。
傅呈看上去也挺无辜:“人家不愿意啊。”
好像自己真的是那种善解人意、绅士又体贴的好人。
宣扬瞠目结舌。
他还抱着侥幸心理:“那你是觉得你俩能行?”
一旁的杜威已经看透了,走到一边给酒店打电话取消晚上的团餐。
而傅呈的答案还是很无辜:“那我不敢保证。”
宣扬还要再说,顾星熠已经做完造型出来了。稀里糊涂的,宣扬就被拉到了监视器前。
*
顾星熠并不知道宣扬和傅呈说了些什么,虽然紧张,但他还是努力在集中精神。
他坐在吧台的卡座上,闭上眼开始冥想。
傅呈来的时候,顾星熠已经和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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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状态截然不同。
傅呈顿了顿,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摄像机的红光闪烁,许苓先开了口。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他的手边是一杯特调的鸡尾酒。郁卓宏给他点的。
他喝了两口,味道很合他意,语调愈发慵懒。
他对面的男人笑了笑:“你看起来也不像是来得少的样子啊。”
许苓还真不怎么来酒吧。
他一般出入的是更高档的场所。那里的一瓶酒可以买他们这种人的一辈子。
大约是他的表情看上去实在是微妙,郁卓宏把那个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说出了口:“……一直想问你,你们学校课不多吗,感觉你请假不是很费劲的样子。”
许苓跟郁卓宏说,他是在校大学生。
以他的年纪,他本来也应该在学校上课。
许苓眸光一闪。
片刻后,他才道:“我学校不好,管得松。”
郁卓宏还要再说,被许苓打断了。
他说:“能不能别在酒吧谈学习这么扫兴的事情。还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郁导,你喜欢学生啊?”
他的手指原本放在桌沿,灯光变幻,将一切隐秘的暧昧都藏于骤然降临的黑暗之下。
熟悉的触感攀上傅呈的手指,随后慢慢地朝着手背滑过去,像是一条柔软的水蛇。
可这条水蛇游得并不坚决,那点要了命的柔软一点一点蔓延,将痒意无限扩大。
终于搭上腕骨的时候,傅呈垂了眼,猛地圈紧对方的手腕,把人往怀里一带。
轻盈的蝴蝶落在自己怀里的刹那,他按上对方的脊背。
顾星熠只觉得自己被牢牢禁锢在一方很小的天地里,周身都是男人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
他头晕目眩,咬着牙,正要说出下面的台词,耳边就传来温热的吐息。
“可以了。”傅呈轻声说,“小宝宝。”
“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入戏状态,我会觉得欲擒故纵的不是许苓,而是你。”
顾星熠倏然睁大了眼睛。
他正要开口,下意识轻微挪动了下身体,却蓦然感知到了什么。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抬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