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为了和绝症男同学结婚,疯狂逼我离婚》 第1章 结婚七年,老婆陈嘉和我商量假离婚。 以前一直追求她的男同学林致得癌症了,想在死前圆一个心愿,就是和陈嘉结婚举行婚礼。 陈嘉对我说:“他都要死了,我不能那么狠心看着他带着遗憾离开。李轩,我们只是假离婚而已,等他死了,我们再复婚。” 婚姻不是儿戏,没有真假之分,我坚决不同意。 陈嘉和林致就发动各方力量包括网络力量逼迫我。 我最终同意离婚…… 第一章 民政局门口的风,比我想象中更冷。 陈嘉站在我身侧,手里攥着那本崭新的离婚证,目光却飘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白色的车。 林致靠在车门上,即使隔着几十米距离,我也能看见他脸上那份胜利者的微笑。 “李轩,谢谢你。”陈嘉转过头,语气是程序化的客气,眼神里却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即将奔向“真爱”的迫不及待。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你希望我做的事。”我把离婚证收进内侧口袋,感受着那薄薄一本子压在胸口的重量。 “别这样,”她伸手想碰我的胳膊,被我侧身避开,“我们说好的,只是假离婚。等他……等他走了,我们就复婚。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我抬眼看着她精心修饰的妆容,想起七年前我们领结婚证那天,她只涂了点润唇膏,却笑得比今天真实千百倍。 “婚姻没有真假,陈嘉。出了这道门,我们就是法律意义上的陌生人了。” “你就是太较真!”她有些不耐烦地跺了跺脚,“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林致得了肝癌,晚期,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他这些年一直没结婚,就是因为忘不了我。现在他都要死了,我不忍心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所以你就忍心让我们七年的婚姻变成一个笑话?”我的声音很平静,连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平静。 陈嘉的表情软了下来,她又一次伸手,这次抓住了我的手腕:“轩,我保证,就半年。我陪他走完最后这段路,给他办个婚礼,完成他的心愿,然后就回来。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我轻轻抽回手,“你觉得可能吗?” 白色的车窗降了下来,林致朝我们这边挥了挥手,动作间透着一股虚弱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一个月前,我在小区门口见过他,那时他还能提着两袋水果健步如飞。 “我得走了,”陈嘉看了一眼手机,“林致不能站太久,他需要休息。” “去吧。”我点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轩!”她在身后喊我,“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不知道是告别还是单纯的挥手。 那天晚上,我在我们曾经的家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还挂着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陈嘉靠在我肩头,眼睛笑成了月牙。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个不停,全是朋友发来的消息。 “李轩,陈嘉朋友圈说的是真的?你们离婚了?” “老李,什么情况啊?陈嘉发的那个长文我看了,那个林致真的得癌症了?” “兄弟,你还好吗?需要出来喝一杯吗?” 我点开微信,朋友圈第一条就是陈嘉三小时前发的长文。 一张她和林致的合影—— 林致躺在病床上,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配文洋洋洒洒上千字,讲述了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痴情男同学多年苦恋未果,身患绝症时日无多,唯一心愿是与初恋举行一场婚礼。 而她,一个善良的女子,为了不让生命留下遗憾,决定“暂时放下自己的婚姻”,帮助这位“老朋友”完成最后的心愿。 文章写得情真意切,文笔流畅,如果不是主角是我前妻,我几乎都要被感动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嘉嘉你太善良了!这才是真爱啊!” “感动哭了!你前夫应该支持你的,这是做善事啊!” “林致好可怜,嘉嘉你是天使!”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生命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一条条评论刷下来,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我和陈嘉共同的朋友,甚至还有我的两个远房表妹。 她们都在为陈嘉的“善举”喝彩,称赞她的“无私”和“大爱”。 只有零星几条不同声音: “但这样对你老公不公平吧?” “离婚是大事,就算是‘假离婚’也太儿戏了……” 这些评论下面,很快就有人回复反驳: “你怎么这么冷血?人都要死了,这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就是,人家都说了是假离婚,等事情结束就复婚,这有什么问题?” “现在的人啊,真是太自私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嘉的母亲,我的前岳母。 “李轩啊,嘉嘉都跟我说了。你就理解理解她吧,她这孩子从小就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你放心,等她帮林致走完最后一程,我亲自送她回去跟你复婚。” “阿姨,这不是心软不心软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她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李轩,不是我说你,男人要大度一点。林致那孩子多可怜啊,年纪轻轻就要走了,他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儿子结婚。嘉嘉这是在做好事,是在积德!你们以后会有福报的!” 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在她看来,这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要么支持陈嘉的“善举”,要么就是冷血自私。 挂掉电话后,我收到了陈嘉发来的微信消息。 是一张照片—— 她和林致在病房里的合照,两人都穿着白色衬衫,背景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囍”字。 照片里的林致虽然面色苍白,但笑容灿烂;陈嘉依偎在他身边,表情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们今天在病房里简单举行了仪式,等林致好一点,我们就去三亚补办婚礼。他说一直想和我一起去海边。”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回复了一个字:“好。” 一周后,陈嘉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 碧海蓝天,洁白婚纱,林致穿着礼服,虽然消瘦但精神不错。 两人在沙滩上拥吻,身后是浪漫的日落。 配文:“真爱无关时间,只关真心。即使只有一天,也是永恒。” 这条朋友圈获得了有史以来最多的点赞和评论。 共同好友们纷纷送上祝福,仿佛这对新人才是值得羡慕的神仙眷侣,而我和陈嘉的七年婚姻,不过是这段“真爱”面前微不足道的铺垫。 大学同学群里,有人@了我。 “@李轩 兄弟,看开点,陈嘉这也是做好事。等这事过了,你们还是好好的。” “对啊,现在网上都在传你们的事,好多大V都转发了,说这是今年最感人的爱情故事。” “李轩,你要支持陈嘉啊,她现在压力也大,网上虽然大部分是支持的,但也有人说闲话。” 我点开微博,果然在热搜榜末尾看到了#为绝症初恋离婚#的话题。 点进去,热门微博是一个情感大V发的长文,详细讲述了“我的朋友陈嘉”如何“舍小爱,成全大爱”的故事。 评论区里,无数网友被感动,称赞陈嘉是“真正的善良”,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也有少数质疑的声音: “但那毕竟是离婚啊,对她老公不公平吧?” “如果是假离婚,为什么非要真领证?不能办个仪式就行吗?” “感觉有点道德绑架……” 这些质疑很快就被淹没了: “你懂什么?法律上结婚才能算完成心愿!” “她老公要是真男人就应该支持!这点胸襟都没有?” “人家当事人都同意了,你们瞎操什么心?” “最烦你们这种杠精,见不得别人好!” 我关掉微博,觉得胸口发闷。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李轩先生吗?我们是《真情时刻》节目组的,想邀请您和您的妻子——哦,前妻陈嘉女士,以及林致先生一起上一期节目,讲述你们的故事。您放心,我们会支付出场费的……” “没兴趣。”我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拉黑。 但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媒体电话打了进来。有报纸,有电视台,有网络媒体,甚至还有一家影视公司,说想把这件事拍成电影。 我关掉了手机。 那晚,我梦见了七年前的陈嘉。我们刚毕业,挤在出租屋里,她一边煮泡面一边说:“李轩,等我们有钱了,就去三亚看海,我要穿最漂亮的婚纱,在海边拍婚纱照。” 我说:“好啊,到时候我陪你。” 梦里的她转过头,笑容清澈:“说好了哦,拉钩。”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打开手机,屏保还是我们去年在公园的合影。 她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手机显示有23个未接来电,和47条微信消息。 最新一条是陈嘉发的:“李轩,你怎么不接电话?林致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但手术费还差二十万。你能先借我吗?等他的保险报销了我就还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我把她的微信备注,从“老婆”改成了“陈嘉”。 第二章 我没有回复陈嘉借钱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陈嘉直接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背景里有医院的嘈杂声。 “李轩,你在忙吗?我昨晚给你发的消息看到了吗?林致需要马上手术,我们凑了一圈还差二十万……” “陈嘉,”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们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我没有义务为你的新婚丈夫支付医疗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压抑着愤怒的抽气声:“李轩!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林致他是病人!就算是个陌生人,在生命面前也应该伸出援手吧?何况我们现在还是……朋友。” “朋友?”我重复这个词,忍不住笑了,“哪个朋友会要求对方离婚,好让自己的新婚丈夫完成遗愿?” “那不是你同意的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后悔了?李轩,我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林致他都要死了,你跟他计较什么?”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我走到阳台,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过对面楼的屋顶。 “我不是跟他计较,陈嘉。我是在跟你计较。我们的婚姻,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一张可以随时暂停、随时重启的合同?” “我说了那是假离婚!”她几乎在尖叫,“等林致……等他走了,我们就复婚!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所以,”我缓慢地问,“你是在等他死,对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医院的背景音都消失了,她可能走到了某个角落。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李轩,我是在帮助一个将死之人完成最后的心愿,这有错吗?你非要这么恶毒地揣测我吗?” “我没有揣测,我只是在复述你的话。”我看着楼下一个晨跑的人一圈圈绕着花坛,“你说等他走了,我们就复婚。这不就是在等他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只是……我只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为什么你们都不理解?为什么连你都要这样对我?” “你们?”我抓住了这个词。 陈嘉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网上好多人骂我,说我是绿茶,说我在炒作,说我想红……还有人说我早就和林致在一起了,是借着这个机会甩掉你……李轩,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因为突然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知道什么。 七年婚姻,我以为我了解这个女人。我知道她喜欢在咖啡里加两勺糖,知道她下雨天会膝盖疼,知道她看恐怖片时会抓紧我的手,知道她梦想着去三亚看海。 但现在电话那头的她,像一个陌生人。 “那二十万,”我终于开口,“我可以借给你。” “真的吗?”她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李轩,谢谢你,等林致的保险报销了,我一定马上还你!” “但是,”我继续说,“需要写借条,按手印,有法律效力的那种。并且,这笔钱必须直接转到医院账户,我要看到缴费凭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李轩,”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冷了下来,“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我们结婚七年,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我们离婚了,陈嘉。”我提醒她,“现在是两个独立自然人之间的债务关系。既然是债务,就应该有凭证。这很正常,不是吗?” “正常?”她冷笑,“对自己前妻这样叫正常?李轩,你变了。你变得冷酷、算计、斤斤计较。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 “我以前也没发现,你会为了别人跟我离婚。”我平静地说,“即使那是个将死之人。” “你!” “要还是不要?”我看了眼时间,“我九点要开会,还有十五分钟。” “……要。”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钱转到这个账户……”她报了一串数字,“是林致的个人账户,医院催得急,我们先交了钱才能排手术。” “我说了,只转医院账户。”我的声音很坚定。 “李轩!你非要这样吗?林致现在躺在病床上,我哪有时间去弄这些复杂的流程?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我可以体谅,”我说,“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把钱直接转到医院账户,看到缴费凭证后,你再打借条;要么你现在过来找我,我们一起去医院,当面办理。你选一个。” “我现在走不开!林致需要人照顾!” “那就选第一个。”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好,你转吧。我把医院账户发给你。”她的声音疲惫而愤怒,“但是李轩,你这样会后悔的。等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别指望我会……” “发账户过来吧,我要开会了。”我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我收到了陈嘉发来的医院账户信息和金额。 我核对后转了账,并截图保存了所有记录。又过了半小时,一张医院缴费凭证的照片发了过来,还有一张借条的照片—— 是陈嘉的笔迹,签了她的名字,按了手印。 “满意了?”她附言。 “收到了。”我回复,然后放下手机,准备开会。 那天的会议我全程心不在焉。同事们在讨论下季度的推广方案,PPT一页页翻过,我却只看到医院的白色墙壁,林致苍白的脸,陈嘉焦急的表情,以及那张按了手印的借条。 散会后,老王拍了拍我的肩:“小李,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老王是我部门的主管,也是公司里少数知道我家事的人。有一次加班,我手机屏幕亮起,正好是陈嘉发来的关于假离婚的消息,被他瞥见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勉强笑笑。 “走,抽根烟去。”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去了楼梯间。 点燃烟后,老王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你前妻那事,我在网上看到了。” 我苦笑:“这么轰动吗?” “我女儿都知道了,还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老王摇头,“现在这些媒体,为了流量什么都敢报。不过小李,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那个女人,”老王斟酌着用词,“你前妻,她不太对劲。我媳妇看了她的微博,说她这几天发了好多照片,不像是在照顾病人,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在度蜜月。”老王看着我,眼神复杂,“小李,我不是要挑拨离间,但你得留个心眼。有些事,别太当真。” 我猛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木。 “我知道,谢谢王哥。” 回到工位,我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陈嘉的微博。自从离婚后,我就屏蔽了她的所有社交账号,但今天,老王的话让我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微博名字从“嘉嘉要幸福”改成了“嘉致一生”,简介是“感恩相遇,珍惜当下”。最新一条微博发布于三小时前: “今天他终于可以下床走一小段路了!虽然只有十几米,但我好开心!他说,等身体再好一点,要带我去看极光。我说,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去哪里都好[心]” 配图是林致坐在轮椅上,陈嘉蹲在他身边,两人十指相扣,背景是医院的花园。阳光很好,他们的笑容也很灿烂。 评论区一如既往地温暖: “要一直幸福下去呀!” “真爱可以战胜一切疾病!” “看到你们,我又相信爱情了。” “林先生一定要好起来,嘉嘉在等你呢!” 我往下翻了翻,发现陈嘉几乎每天都会更新。有时是林致的治疗进展,有时是他们俩的互动,有时是一些人生感悟。每一条下面都有几千条评论,点赞数更是过万。 在众多祝福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爱生活的琳琳”,这是陈嘉闺蜜张琳的微博。她在一条微博下评论: “看到嘉嘉这么辛苦,好心疼。但看到你们这么相爱,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某些人应该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这条评论有三百多个赞,还有几十条回复: “琳琳说得对!某些人根本不配拥有嘉嘉这么好的女孩!” “就是,离了好,离了才能遇到真爱!” “希望嘉嘉和林致永远幸福,气死那些小心眼的人!” 我关掉微博,觉得胸口发闷。倒不是因为那些指向不明的指责,而是因为一种逐渐清晰的认知:在这场“感人的爱情故事”中,我不仅是局外人,更被塑造成了一个阻碍真爱的反派角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嘉发来的消息: “钱收到了,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医生说成功率有70%。谢谢你,李轩,等林致好了,我们一定好好感谢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祝手术顺利。” 她没有再回复。 那晚,我独自一人去吃了火锅。这是我和陈嘉以前常来的店,老板娘看到我一个人,有些惊讶: “小李,今天一个人?小陈呢?” “她……有点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老板娘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给我多上了一盘肥牛:“这盘送的,看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热气腾腾的火锅熏得我眼睛发酸。我机械地涮着肉,蘸着酱料,却吃不出任何味道。邻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在撒娇,男孩笑着给她夹菜,画面温馨而熟悉。 七年前,我和陈嘉也是这样。那时我们刚毕业,工资都不高,只能每个月攒点钱来吃一次火锅。她总是抢着付钱,说“等我以后赚大钱了,天天请你吃火锅”。 后来我真的能天天请她吃火锅了,她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开心了。她说要控制体重,要保持身材,要“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儿子,吃饭了吗?妈妈看了新闻……你别往心里去,陈嘉她……唉,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妈给你煲汤。”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连忙回:“吃了,周末回去看您。” “好,妈等你。记住,天塌不下来,有什么事,爸妈都在。” 我放下手机,看着火锅里翻滚的红油,突然想起一件事:陈嘉和林致的婚礼,她通知了我父母吗? 应该没有。否则母亲不会只说“看了新闻”。 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第二天中午,母亲直接打来了电话,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李轩!陈嘉她妈刚才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去参加婚礼!说她女儿和林致要办正式婚礼了,让我们务必到场!我说你们不是离婚了吗,她说离婚了也是亲戚,应该去祝福!你说说,这像话吗?” “妈,您别生气,直接拒绝就行。” “我当然拒绝了!但她妈说什么你知道吗?她说陈嘉这是在做善事,是积德,我们应该支持!还说什么网上都在夸陈嘉善良,说你是小心眼,不支持前妻做好事……我气得手都抖了!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家!” “妈,别理他们。婚礼您别去,红包也别给,就说我没空。” “我能去吗我?我就是气不过!”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好好的儿子,被她家这么糟践!离了婚还要去参加前妻的婚礼,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咱们李家还要不要做人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啜泣,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场“善举”,这场“大爱”,不仅绑架了我的婚姻,现在连我的家人也要被卷入其中。 “妈,您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的。您和爸在家好好休息,周末我回去看你们。” 安慰了母亲好一阵,才挂断电话。我刚放下手机,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喂,是李轩先生吗?我们是《真情时刻》节目组,之前联系过您。我们想邀请您参加下周的录制,作为陈嘉女士的前夫,您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谈谈对这件事的看法……” “没兴趣。” “李轩先生,请您理解,我们节目是想呈现一个完整的故事。现在网上对您有一些……误解,您难道不想为自己发声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不需要。” “但是……” “我说了,没兴趣。”我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那天下午,我的邮箱、微信,甚至公司前台都收到了各种媒体、自媒体的联系请求。他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对这个“感人的爱情故事”中的“前夫角色”虎视眈眈。 前台小美第三次来找我时,表情很为难:“轩哥,又有人打电话找你,说是都市报的记者,想问你对前妻再婚的看法……” “以后这种电话直接挂掉。”我说。 “但是……”小美压低声音,“老王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头一沉,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果然,老王的脸色不太好。他示意我关上门,递过来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公司内部的舆情报告,提到近期有关我们公司的搜索中,有相当一部分关联着“李轩”“离婚”“绝症初恋”等关键词。报告最后建议:“为避免对公司形象造成进一步影响,建议当事人暂时休假,或调整工作岗位。” “小李,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老王叹了口气,“你知道,咱们公司最近在争取政府的智慧城市项目,很注重企业形象。你这事……闹得有点大。” “我明白。”我看着报告,突然觉得有点可笑。我的婚姻破裂,不仅成了网络热点,现在连工作都要受到影响。 “我给你申请了两周带薪假,你先休息休息,等风头过去了再说。”老王拍了拍我的肩,“别多想,就是走个形式。你这几年在公司表现一直很好,上面也知道,就是……” “就是需要避避风头,我懂。”我把报告递还给他,“谢谢王哥,我明天开始休假。” “嗯,也好,出去散散心。”老王犹豫了一下,又说,“对了,你前妻那边……最好别再有什么牵扯了。我听人说,有媒体出高价买你的专访,你小心点,别被人利用了。” “我知道。” 走出办公室,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有些人低头假装忙碌,有些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些人眼里藏着好奇和探究。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手机在这时又响了,是陈嘉。 “李轩,手术很成功!”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医生说,如果恢复得好,林致可能还能活一到两年!这是个奇迹!” 我握紧了手机,指尖发白。 “恭喜。”我说。 “谢谢!真的谢谢你的钱,没有那二十万,手术就做不了了!”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犹豫,“对了,下个月15号,我们准备在三亚补办婚礼。你会来的,对吗?”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陈嘉,”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前夫参加前妻的婚礼,不合适。”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她的声音里带着失望,“我都说了,那是假离婚!等林致……等他走了,我们就复婚!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吗?” “我理解。”我说,“所以我祝你们幸福,但婚礼我不会参加。” “李轩!你一定要这么绝情吗?我们都这么多年的感情了,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你知道网上现在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小心眼,说你没有同情心,说你……” “说我什么?”我打断她。 她沉默了。 “说我是阻碍真爱的恶人,对不对?”我笑了,“陈嘉,你一直都知道网上怎么说我,但你从来没有为我辩解过一句,对吗?” “我……我辩解过,但他们不听……” “是你不愿意辩解吧。”我说,“因为你需要一个反派,来衬托你们伟大的爱情故事。而前夫这个角色,再合适不过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她的声音在颤抖,“李轩,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因为‘善良’而被离婚。”我平静地说,“婚礼我不会去,以后如果没有必要,也请不要再联系我了。祝你幸福,陈嘉,真的。”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存了七年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然而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陈嘉和林致的“感人爱情”还在继续发酵,而我的“绝情”和“小心眼”,正在网络上酝酿成一场针对我的道德风暴。 两周的假期,我没有去任何地方散心,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书、看电影、打游戏,试图忘记外界的一切。 但我失败了。 因为第三天,我的家门被人敲响了。透过猫眼,我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陈嘉的父母,以及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李轩,开门!我们知道你在家!”陈母的声音穿透门板,“你今天必须给我们说清楚!” 第三章 我打开门,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李轩,你这是什么态度?”陈父先开口,眉头紧皱,“长辈来了,连门都不让进?”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我挡在门口,目光扫过三人。那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穿着得体,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起来像是记者。 “你!”陈母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我问你,为什么拉黑嘉嘉的电话?为什么不去参加婚礼?你是不是想反悔?” “反悔什么?”我平静地问。 “反悔什么?你说反悔什么!”陈母的声音尖利起来,“当初是你说同意假离婚的,现在嘉嘉要办婚礼了,你连面都不露,让亲戚朋友怎么看?让我们老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阿姨,”我说,“我和陈嘉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她再婚与否,与我无关。” “什么叫无关?!”陈父也激动起来,“李轩,做人要讲良心!当初你家里困难,我们陈家没嫌弃你吧?现在嘉嘉做点善事,你不但不支持,还在背后使绊子,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注意到那个陌生女人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这位是?”我看向她。 “我是《都市情感周刊》的记者,姓刘。”女人微笑着递上名片,“李先生,我们想就您和前妻陈嘉女士的事情做一个专访,希望您能……” “不接受采访。”我打断她,将名片推了回去。 “李先生,您别急着拒绝。”刘记者保持着职业微笑,“现在网上对您有一些……误解,您不觉得这是一个为自己发声的好机会吗?” “我不需要。”我转向陈父陈母,“如果没别的事,请回吧。我还有事要忙。” “李轩!”陈母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算阿姨求你了,你就去参加婚礼吧,哪怕露个面就走也行。你不知道,现在外头都说我们家嘉嘉是第三者,说她是借机上位……她就想风风光光办个婚礼,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看着这个曾经叫了七年“妈”的女人,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阿姨,”我慢慢抽回手臂,“陈嘉是不是第三者,她自己清楚。至于婚礼,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会去。” “你!”陈母的脸色由白转红,她猛地转头看向刘记者,“刘记者,你都看到了!他就是这么绝情!我女儿为了帮一个将死之人完成心愿,做了这么大牺牲,他不但不理解,还这样对她!你们媒体要为我们老百姓主持公道啊!” 刘记者连连点头,笔记本翻得飞快。 我突然意识到,这场“拜访”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带着记者上门,在我拒绝后上演苦情戏码,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成为他们笔下的素材。 “请你们离开。”我后退一步,准备关门。 “李轩,你再考虑考虑!”陈父挡在门前,“婚礼就下个月15号,三亚。机票住宿我们都给你包了,你只要人到了就行。算叔叔求你了,行不行?” 我看着这个曾经和我一起喝酒、说要把女儿托付给我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叔叔,我问您一个问题。”我说,“如果今天是陈嘉的前男友要死了,想和我老婆结婚完成心愿,您会同意我们假离婚吗?” 陈父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您看,”我轻轻笑了,“您也不会同意。因为婚姻不是儿戏,没有真假之分。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懂,不是吗?” “那能一样吗?”陈母抢话道,“林致那是要死了!是特殊情况!” “每个人都会死,”我说,“难道每个要死的人,都可以要求别人的配偶和自己结婚吗?” “你这是抬杠!”陈母气急败坏。 “我只是在讲道理。”我看着她,“如果道理讲不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请回吧。” “李轩,你会后悔的!”陈母最后撂下一句狠话,拉着丈夫和记者气冲冲地离开了。 我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儿子,刚才陈嘉妈妈打电话来闹,说你欺负他们。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经过。母亲很快回复: “别理他们,一群疯子!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我让他吃了药躺着。儿子,你要小心,我听说陈嘉那个婚礼,请了不少媒体,还搞什么网络直播,说要把‘真爱’传递给更多人。她这是要把你往死里逼啊!” 网络直播婚礼? 我皱起眉头,打开电脑搜索相关信息。果然,陈嘉和林致的婚礼已经成了网络热点。一个知名婚庆公司宣布免费为他们策划婚礼,一家旅游公司赞助了三亚的场地和住宿,还有服装品牌、珠宝品牌纷纷提供赞助。 婚礼的宣传语是:“生命尽头,真爱永恒——一场为生命举行的婚礼”。 点进话题,置顶微博是陈嘉发的长文: “很多朋友问我,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办这场婚礼?我想说,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婚礼,这是一次对生命的致敬,是对真爱的证明。林致说,他想让更多人看到,即使在生命最后时刻,也要勇敢去爱。我也想告诉大家,善良和爱,永远值得被祝福。 谢谢所有支持我们的人,是你们给了我勇气。也谢谢那些质疑我们的人,是你们让我更坚定。 特别感谢我的前夫李轩先生,虽然我们不能一起走到最后,但我依然感谢你曾经的陪伴和理解。希望你也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下个月15号,三亚海边,我们将举办婚礼。届时会有网络直播,希望所有相信爱的人,能与我们一同见证。” 这条微博下面,已经有五万多条评论。 热评第一是:“嘉嘉你真的太善良了,到现在还为他说话。” 第二是:“某些人好好看看,这才是格局!” 第三是:“前夫哥会不会后悔死?这么好的女人不要。” 我关掉网页,觉得一阵反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学同学群。这个群自从离婚事件后我就设置了免打扰,但不断@我的消息还是弹了出来。 “@李轩 老李,陈嘉婚礼你去吗?” “@李轩 听说婚礼在三亚,你要去的话咱们一起啊?” “@李轩 陈嘉刚才在群里发了请柬,你要不要也发个祝福视频?毕竟夫妻一场” 我点进群,看到陈嘉发了一张电子请柬,设计精美,背景是她和林致的婚纱照。请柬上写着:“诚邀您见证我们的爱情奇迹。” 下面跟了一长串回复: “恭喜恭喜!一定到!” “太感人了,我一定会看直播的!” “嘉嘉要永远幸福啊!” “某些人该有点自知之明,别出来煞风景” 最后这句是张琳发的,我的大学同学,陈嘉的闺蜜。从大学时起,她就不太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陈嘉”。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下一行字: “祝你们幸福。我就不去了,工作忙。” 发完这条,我退出了群聊。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避开所有关于婚礼的消息。但互联网时代,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先是老王打电话来,语气为难:“小李,有个事……你前妻的婚礼赞助商,是咱们公司的一个大客户。上面说,希望你能……嗯……出席一下,或者至少发个公开祝福。你知道,公司最近在争取他们的订单……” “王哥,我在休假。”我说。 “我知道,但这是上面的意思……这样,你考虑考虑,不用急着回复。” 然后是大学班长私信我:“李轩,咱们班准备集体给陈嘉送个新婚礼物,大家凑个份子,你也出一点吧,多少是个心意。” 我回复:“我和她已经离婚了,不合适。” 班长很快回:“你看你,这么较真干嘛?大家都知道是假离婚,等那个林致……之后,你们不还得复婚吗?现在出点钱,也是给你自己铺路。” 我看着这条消息,许久没有回复。 铺路?铺什么路?铺一条让我前妻和她新婚丈夫的“爱情故事”更加感天动地的路吗? 最后是我表哥,他在家族群里@我:“小轩,你姑姑她们问我,陈嘉婚礼你去不去,她们好准备红包。我说你去,她们就多包点,不去就少包点。你怎么说?”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表嫂就插话了:“要我说啊,小轩你得去。不是嫂子说你,这事你做得是有点不地道。人家都要死了,你让一步怎么了?现在外头都说咱们老李家小气,你爸妈出门都抬不起头。” “就是,”另一个亲戚接话,“小轩,听你嫂子的,去一趟。又不是真离婚,等那人走了,陈嘉不就回来了吗?到时候你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屏幕上一条条跳出来的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所有人都在劝我大度,劝我理解,劝我支持这场“善举”。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没有人关心过我难不难过。在他们看来,只要那个叫林致的男人快要死了,他的一切要求都变得合理,而我的一切感受都变得无关紧要。 道德绑架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被绑架本身,而是连你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错了?是不是我太自私、太冷血、太不大度? 夜深人静时,我看着天花板,问自己:如果今天要死的人是我,我会要求陈嘉和我离婚,去和她的初恋结婚吗? 不会。 那如果陈嘉的初恋要死了,我会同意离婚,让她去完成对方的心愿吗? 也不会。 那么,我到底错在哪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李先生,我是林致。我们能谈谈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回复:“谈什么?” “关于嘉嘉,关于我们的婚礼,也关于你。”他很快回复,“明天下午三点,中心医院旁边的咖啡馆,可以吗?我现在能出来一会儿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好。”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 两点五十五分,林致出现了。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灰色开衫,看起来比照片上更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他一个人,没有坐轮椅,走路有些慢,但还算稳。 “李轩?”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很温和。 “是我。”我点点头,“请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温水。服务员走后,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谢你愿意来。”他先开口,“也谢谢你那二十万,手术很成功。” “不用谢,是借的,要还的。”我淡淡地说。 他笑了:“当然,一定会还的。我和嘉嘉都在想办法。”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知道,你恨我。”他喝了口水,慢慢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恨。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要求你离婚,还要娶你的妻子……这听起来很荒谬,对吗?” “你知道荒谬就好。” “但我没有选择。”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两年。也许更短。我这辈子,爱过的人不多,嘉嘉是唯一一个让我想结婚的。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真的……想在死前,体验一下什么是婚姻,什么是家。” “所以你就来破坏别人的婚姻?”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是破坏。”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诚恳,“是借用。李轩,我向你保证,等我走了,嘉嘉就会回到你身边。你们的婚姻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只是……只是借她一段时间,完成一个心愿。这很过分吗?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虚伪或狡诈,但我只看到一片坦荡。这个人,是真的认为自己没有错,真的认为自己的要求合情合理。 “如果今天要死的人是我,”我说,“我要求你老婆和我结婚,你会同意吗?”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这……这不一样……”他有些慌乱。 “哪里不一样?”我追问,“是因为你快死了,所以你有特权?那是不是所有快死的人,都可以要求别人的配偶和自己结婚?婚姻是什么?是可以借来借去的东西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握紧了水杯,指节发白。 “那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林致,我来见你,不是想听你解释你有多爱陈嘉,也不是想听你说你有多可怜。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凭什么?”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凭什么认为,你的爱情比我的婚姻更高贵?你凭什么认为,你的遗憾比我的幸福更重要?你凭什么认为,你快要死了,全世界都要为你让路?”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子上。 林致的脸色更白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颤抖。服务员闻声赶来,被他摆手制止了。 “对不起……”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哑着声音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 “你只是太爱她了,是吗?”我替他接下去,“所以你可以理所当然地伤害别人,破坏别人的家庭,还要求对方理解你、支持你、祝福你?”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 “李轩,你知道吗,我嫉妒你。”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嫉妒你可以拥有她七年,嫉妒你可以每天看到她,嫉妒你可以和她一起规划未来……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快要停止跳动的胸口,和一段永远无法实现的爱情。” “所以你来抢?”我问。 “我不是抢!”他激动地说,“我只是……只是想借一点时间,一点温暖。等我走了,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的,我保证!” “回不去了。”我摇摇头,“林致,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婚姻是这样,信任也是这样。”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我怎么办?”他哽咽着问,“我就这么孤独地死去,带着永远的遗憾?我只是想体验一下被爱的感觉,有错吗?” “你没有错。”我说,“你想被爱,想结婚,都没有错。但你不该以伤害别人为代价。林致,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也不是围着任何一个将死之人转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权利。你不能因为你要死了,就要求全世界为你改变规则。” 他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孩子。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这个男人,抢了我的妻子,毁了我的婚姻,现在却在我面前哭诉他的不幸。而我,竟然在安慰他? 不,我没有安慰他。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婚礼我不会去,”我说,“祝福我也不会给。但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珍惜你剩下的时间吧,用它们去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而不是执着于一场虚幻的婚礼。婚姻不是仪式,是责任;爱情不是占有,是成全。如果你真的爱陈嘉,就应该希望她幸福,而不是把她拖进你的悲剧里。”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我:“那你为什么不放她幸福?” “我放了。”我平静地说,“所以我和她离婚了。但她的幸福,不应该建立在我的痛苦上,也不应该成为你临终前的慰藉。林致,醒醒吧,你要死了,这是你的悲剧,不是别人的。你不能要求全世界陪你演戏。” 说完,我站起身,放下咖啡钱。 “等等,”他叫住我,“如果……如果我取消婚礼呢?如果我离开嘉嘉,你会原谅她吗?你们会复婚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 “林致,问题从来不在你,也不在婚礼。问题在于,陈嘉选择了你,而不是我。而我的选择是,不再回头。”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刺眼。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陈嘉。 “李轩,你见林致了?你跟他说了什么?他回来就哭,说你不原谅他,说你要毁掉他最后的心愿!你怎么能这样?他还是个病人!” “我说了实话。”我平静地回答。 “实话?什么实话?说我们对不起你?说我们不该相爱?李轩,爱情没有对错,你懂不懂?” “我懂。”我说,“所以我不怪你们相爱。我只怪你们,用你们的爱情,来绑架我的人生。” “你!” “陈嘉,”我打断她,“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通话。婚礼我不会去,祝福我也不会给。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李轩,你会后悔的!”她在电话那头尖叫,“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我说,“后悔认识你,后悔爱上你,后悔和你结婚。但幸好,现在我不必再后悔了。” 挂断电话,拉黑号码,一气呵成。 天空很蓝,云很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自己的目的地。 我突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陈嘉拉着我的手说:“李轩,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我说:“好,永远在一起。” 永远有多远?原来不过七年。 我掏出手机,给老王发了条消息:“王哥,两周假期不够,我想再休一周年假。另外,如果公司觉得我影响形象,我可以辞职。” 老王很快回复:“别冲动!年假我批了,你好好休息。辞职的事以后再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收起手机,走进了人群中。 三亚的婚礼,网络的喧嚣,陈嘉的愤怒,林致的眼泪,亲戚的指责,朋友的劝说……所有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终于明白,我需要的不是解释,不是辩解,不是得到所有人的理解。 我需要的,只是离开。 离开这场闹剧,离开这些绑架,离开那个曾经深爱、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女人。 拦了辆出租车,我对司机说:“去机场。” “好嘞,几点的航班?” “最近的,随便去哪儿都行。” 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儿子,你姑姑她们又来找我,说你不去婚礼就是不孝,说咱们家会被戳脊梁骨。妈没理她们,你放心,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眼眶一热,回复:“妈,我出门散散心,过几天回来。您和爸照顾好自己。” “好,注意安全,记得按时吃饭。”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天际线在身后渐渐模糊。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时,失重感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我突然想起林致的话:“我只是想借一点时间,一点温暖。” 那么我呢?我想借什么? 我想借一点安静,一点自由,一点不被绑架的人生。 第四章 飞机在深夜抵达丽江。 我没有预定酒店,拖着行李箱在古城外围找了家看起来安静的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纳西族女人,见我深夜投宿也没多问,只收了钱,给了钥匙。 房间在三楼,木结构的老房子,推开窗能看见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古城已经睡了,只有几盏灯笼在巷子里幽幽地亮着。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机在床头柜上静默着,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拿了起来。 开机,一连串的提示音炸响。未接来电、短信、微信消息…社交软件的小红点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皮肤病的疹子。 大部分是陌生号码,大概又是媒体记者。微信里,大学班级群、亲戚群、同事群都在疯狂刷屏,未读消息都是99+。 我点开家族群,最新的消息停留在十分钟前: 表嫂:“@所有人 都去直播间!婚礼开始了!嘉嘉今天真漂亮!” 下面跟了一串亲友的回复,有的在赞叹婚礼的浪漫,有的在感慨爱情的伟大,还有几个@我,问我在不在看。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一张直播间截图。陈嘉穿着洁白的婚纱,林致穿着黑色礼服,两人在海边的夕阳下拥吻。画面很美,如果我不知道背后的故事,大概也会被感动。 退出家族群,点开朋友圈。陈嘉发了一组九宫格婚礼照片,配文:“这一刻,此生无憾。感谢所有祝福我们的人,爱你们[心]” 点赞和评论数量惊人。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前同事、老同学、甚至是我的一位远房表妹。他们无一例外都在送上祝福,言辞热烈,仿佛这是一场世纪结合。 往下翻,又看到张琳发的一条朋友圈: “终于等到这一天!看到嘉嘉幸福的样子,我哭得稀里哗啦。真爱值得被祝福,某些心胸狭隘的人就羡慕嫉妒恨去吧!” 下面有我们共同的好友回复: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嘉嘉值得更好的,离开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等某人后悔的那天,嘉嘉早就幸福到天上了” 我关掉朋友圈,点开了微博。不出所料,#绝症新郎圆梦婚礼#已经冲上了热搜第一。 点进去,置顶的是婚礼直播间的链接。实时观看人数显示是370万,还在不断上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画面正在播放新人交换戒指的环节。林致的手在颤抖,陈嘉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帮他戴上戒指。镜头推近,能看到林致眼中的泪光,和陈嘉深情的注视。 背景音乐是那首烂大街的《今天你要嫁给我》,但在这种氛围下,竟也显得格外应景。 弹幕在疯狂滚动: “哭死我了,太感人了!”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我又相信真爱了!” “新郎要好好活下去啊!” “新娘好美,心也美,人美心善的代表” “听说前夫没来?这种男人幸好离了” “前夫哥在哪儿?是不是躲在角落里哭?” “前夫哥出来挨打!” “心疼新娘,遇到那种渣男” 我看着这些弹幕,突然觉得很好笑。三百多万人,在为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男人和我的前妻流泪,同时唾骂我这个“渣男”。 画面切换到主持人采访环节。主持人是个很有名的情感类节目主持人,以煽情著称。 “嘉嘉,能和我们分享一下你现在的心情吗?” 陈嘉接过话筒,眼眶还红着:“我很幸福,真的。虽然知道这样的幸福可能很短暂,但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珍惜。谢谢林致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让我知道,爱可以超越一切,包括生死。” 台下掌声雷动,弹幕又是一波“泪目”。 “林致先生,您有什么想对嘉嘉说的吗?” 林致咳了两声,声音虚弱但坚定:“嘉嘉,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我知道我给你的可能不多,时间也不长,但我会用尽全部力气爱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一生遇见你,值了。” 主持人擦了擦眼角:“太感人了,我都要哭了。那么,两位有什么想对那些质疑你们的人说的吗?” 陈嘉和林致对视一眼,然后陈嘉对着镜头,表情突然变得坚定:“我想对那些质疑我们的人说,爱没有错,善良没有错。如果你不能祝福我们,至少请不要伤害。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们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了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说得好!”主持人带头鼓掌,“那么,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对那位没能来到现场的朋友说呢?” 我知道他在说我。弹幕也瞬间爆炸: “前夫哥警告!” “主持人会说话就多说点!” “坐等前夫哥被鞭尸” 陈嘉沉默了,她低下头,再抬头时,眼中含泪:“我想对他说,对不起,也谢谢你。对不起因为我让你承受了这么多非议,谢谢你在最后时刻愿意成全我们。我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真的。” 她的话说得很漂亮,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以德报怨”。弹幕果然又刷起一波“嘉嘉太善良了”“前夫哥不配”“这么好的女人都不珍惜,活该单身”。 我关掉了直播。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有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木质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陈嘉还住出租屋的时候。那时我们买不起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就躺在地板上聊天。 她说:“李轩,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说:“别说傻话,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是说如果嘛。” “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骗人,”她笑,“你肯定会马上找个新老婆,把我忘了。” “不会,”我翻身看着她,“我肯定不会再结婚了,一个人过完下半生。” “为什么?” “因为最好的已经走了,剩下的都是将就。” 她哭了,抱着我说:“你也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我们永远不分开。” 永远有多远?七年而已。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老王的电话。 “小李,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 “丽江,休假。怎么了王哥?” “你赶紧看看微博,出事了!” 我重新打开微博,发现热搜榜上又多了一个话题:#前夫哥缺席婚礼原因# 点进去,是一个营销号发的长文,标题是:“深扒绝症婚礼背后的真相:前夫为何决绝离去?” 文章里详细“揭露”了我的“罪行”:控制欲强、不支持妻子做善事、在妻子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冷眼旁观、甚至试图阻止这场“感人的婚礼”。配图是我和陈嘉的结婚照,但我的脸被打上了“渣男”的水印。 文章最后写道:“这样一个男人,有什么资格得到嘉嘉的爱?又有什么脸面在离婚后还要纠缠不放?幸好嘉嘉勇敢地离开了他,找到了真正的幸福。我们祝福嘉嘉和林致,也奉劝某前夫:做人要善良,给自己积点德。” 这篇文章的转发量已经超过十万,评论里全是对我的辱骂。 我往下翻,又看到好几个类似的内容。有“知情人士”爆料说我婚后对陈嘉家暴,有“前同事”说我工作能力差靠关系上位,甚至还有“老同学”说我大学时同时谈好几个女朋友。 编得绘声绘色,仿佛他们亲眼所见。 “看到没?”老王在电话那头叹气,“这是有人在搞你。我找人打听了,是陈嘉那边请的公关团队,想把舆论往你身上引,洗白她自己。” “洗白?”我冷笑,“她需要洗白什么?她不是善良天使吗?” “善良天使也得有个反派衬托啊。”老王说,“小李,听我一句劝,赶紧回来,开个记者会澄清一下。再这样下去,你工作都保不住。今天早上,大老板亲自找我,说公司形象受损严重,要你给个交代。” “交代什么?”我问,“交代为什么不去参加前妻的婚礼?还是交代为什么不肯配合他们演戏?” “你跟我较什么劲啊!”老王急了,“现在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舆论的问题!你知道现在网上把你骂成什么样了吗?说你渣男都是轻的,还有人说要人肉你,要让你社会性死亡!” “那就让他们人肉吧。”我平静地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问心无愧。” “你!”老王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叹口气,“算了,你先冷静几天。但最迟下周一,你必须回来。否则我也保不住你了。” 挂断电话,天已经大亮了。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古城在晨光中苏醒。青瓦屋顶上飘着炊烟,石板路上开始有三两行人。 手机还在不断震动,各种信息、电话、好友申请。我一个个拉黑,但新的号码又不断打进来。 最后,我干脆关了机。 客栈老板娘准备好了早餐,简单的粥和咸菜。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慢慢吃着。老板娘在浇花,偶尔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放下碗。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我在手机上看到你了。你是那个……前夫?” 我点点头。 “哦。”她继续浇花,过了会儿又说,“网上说的那些,别往心里去。我开客栈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知道有些人看着光鲜,背地里不知道什么样呢。” “您相信网上的话?” “信一半吧。”她耸耸肩,“不过我看你不像坏人。坏人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浑浊的,躲闪的。”她放下水壶,看着我,“你的眼神是清亮的,就是有点……有点太累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要我说啊,”她在我对面坐下,“人这辈子,谁还没遇到点糟心事?关键是要想开。你看那些房客,有的来的时候愁眉苦脸,走的时候就笑了。为啥?因为想通了。有些事,你越想越钻牛角尖,不如放一放,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 “谢谢。”我说。 “谢啥,我收你房钱的。”她起身,“今天天气好,去山上走走,看看云,心情就好了。咱们这儿有句话:山不过来,我就过去。有些事啊,你改变不了,就得学会跟它相处。” 老板娘的话让我想起了什么。饭后,我真的去爬了客栈后面的小山。山路不陡,但有些滑。爬到半山腰时,我出了一身汗,也终于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掉了一些。 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古城和远处的玉龙雪山,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那些爱恨情仇,那些是非对错,在群山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人终究要活在人群里。下山回到客栈,一打开手机,现实又扑面而来。 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儿子,你赶紧回来吧!今天上午,有一群人跑到咱们小区,在楼下拉横幅,喊口号,说要为你前妻讨公道!你爸气得心脏病犯了,现在在医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哪家医院?”我立刻打电话过去。 “市一院,急诊……”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快回来吧,妈害怕……” “我马上订机票,今晚就到。妈您别怕,照顾好爸,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我立刻查询航班。最近一班回程的飞机是下午三点,到市里是晚上七点。我简单收拾了行李,下楼退房。 老板娘看我急匆匆的样子,没多问,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去机场的路上,我不断刷新新闻。果然,我家小区被围堵的事已经上了本地热搜。视频里,十几个年轻人拉着“渣男还嘉嘉公道”的横幅,在小区门口喊口号。保安在劝阻,但没什么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视频下面,评论一边倒地支持那些抗议者: “干得漂亮!渣男就该曝光!” “这种人住在小区里,邻居们不害怕吗?” “听说他爸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 “人肉他!让他社会性死亡!” 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们可以骂我,可以污蔑我,但不能动我的家人。 飞机上,我一遍遍看着那段视频,记住了那几个带头的人的脸。其中一个女孩我认识,是张琳的表妹,在陈嘉的婚礼照片里出现过。 原来如此。不是自发的抗议,是有组织的行动。 晚上八点,我赶到市一院。父亲已经转入普通病房,母亲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妈,爸怎么样了?” “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不能再受刺激。”母亲看到我,眼泪又下来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咱们家从来没跟人红过脸,怎么就……” “没事了妈,我回来了,我会处理。”我握了握她的手。 父亲醒着,看到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按住他:“爸,您躺着。” “那些人……”父亲喘着气,“那些人胡说八道……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爸,我知道。”我鼻子一酸,“您别激动,好好休息。这事交给我。” 安抚好父母,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给老王打电话。 “王哥,我家的事您知道了吗?” “刚看到新闻。”老王的声音很严肃,“小李,这事闹大了。刚才警察都来公司了,说有人报警说你涉嫌家暴,要调查。” “家暴?”我气笑了,“他们有证据吗?” “现在这世道,要什么证据?有人举报就得调查。”老王叹气,“公司这边压力也很大,几个合作方都打电话来问。大老板的意思是……你先停职,等事情调查清楚再说。” “停职?”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老王压低声音,“现在网上舆论一边倒,公司必须表态。你先避避风头,等热度过去了,再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还有,”老王继续说,“陈嘉那边……又发声了。” “说什么?” “她发了个视频,哭着请求网友不要再打扰你的家人,说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要牵连无辜。现在网上都在夸她大度,说你连她都不如……”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博。果然,陈嘉的视频挂在热搜上。 视频里的她素颜,眼睛红肿,看起来楚楚可怜:“请大家不要再打扰李轩和他的家人了。虽然我们分开了,但我依然希望他过得好。那些抗议、人肉、辱骂,都不是我的本意。爱情没有对错,分开只是缘分尽了。请大家给我们一点空间,也给他一点宽容……” 评论区一片感动: “嘉嘉你也太善良了吧!他那么对你,你还替他说话!” “这才是真正的好女人,对比之下前夫哥简直不是人” “某人看看,这才叫格局,这才叫大气!” “嘉嘉别哭,我们都支持你!” 我关掉视频,觉得浑身发冷。 这一手玩得真漂亮。一边让人去我家闹事,一边发视频装好人,既报复了我,又立住了善良人设。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李轩先生吗?”一个女声,很年轻。 “我是,您哪位?” “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想就您家人被骚扰一事采访您。请问您对陈嘉女士的呼吁有什么看法?您会向她道歉吗?” “道歉?”我握紧了手机,“我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您的行为给陈嘉女士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也引发了社会舆论的批评。如果您能公开道歉,也许能平息事态……” “记者同志,”我打断她,“如果今天有人闯进你家,骚扰你生病的父亲,你会向闯进你家的人道歉吗?” “这……这是两回事……” “这是一回事。”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李轩,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会向任何人道歉。如果你们媒体真的关心真相,就应该去调查那些去我家闹事的人是谁指使的,而不是在这里要求受害者道歉。” 说完,我挂断电话,关机。 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靠在墙上,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你是3床的家属?病人需要缴费了。” “好,我这就去。” 缴费处排着队,我站在队伍末尾,低头看着手机黑屏上映出的自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逃犯。 突然,我听到前面两个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就那个绝症婚礼的新郎,病情恶化了!” “真的假的?不是刚结婚吗?” “真的,我朋友在医院工作,说昨晚送急诊了,情况不太好。新娘哭得不行,在微博上求助呢。” “唉,真是可怜。刚结婚就要……不过那个前夫也是,人都要死了,还这么计较。” “就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的心猛地一沉。林致病情恶化了? 缴完费,我开机,打开微博。果然,陈嘉又发了一条: “求求大家,救救林致!他突然昏迷,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但手术费还要三十万……我们已经没有钱了,求求好心人帮帮我们!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他能活下来!” 下面附了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和缴费单,还有一张陈嘉在病床前痛哭的照片。 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已经超过五十万,捐款链接的金额在不断上涨。评论里全是鼓励和祝福,偶尔有几条质疑的声音,也很快被淹没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陈嘉哭得撕心裂肺,林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是真的吗?还是又一个剧本?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真假,这场戏,我都不想再看下去了。 回到病房,父亲睡着了。母亲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儿子,咱们搬家吧。这地方,住不下去了。” “妈……” “你别劝我,我想好了。”母亲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咱们不跟这些人纠缠。你爸身体不好,我也老了,经不起折腾。咱们回老家,清清静静地过。”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孝。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让父母为我操心,为我受委屈。 “好。”我点头,“等爸出院,我们就走。” 母亲愣了:“你真同意?” “同意。”我握紧她的手,“这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母亲哭了,这次是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搂住她的肩,像小时候她搂着我一样。 第五章 父亲在医院住了一周才出院。 这一周里,网络上的喧嚣还在继续。陈嘉为林致筹款的帖子热度不减,捐款金额很快突破了五十万。她每天在微博更新林致的病情,配上自己憔悴但坚强的照片,感动了无数网友。 “她真是个天使,都这样了还坚持照顾丈夫。” “这才是真爱,希望林先生能挺过去。” “前夫哥看到了吗?学学什么叫担当!” 偶尔会有这样的评论,但我不再点开看。我卸载了微博,退出了所有社交软件,手机号也换了。世界清静了许多,虽然代价是与大部分朋友失去了联系。 出院那天,老王来医院帮忙。他看着我,欲言又又止。 “王哥,有话直说。” “公司那边……”老王搓着手,“大老板还是那个意思,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我再帮你争取。” “我明白,谢谢王哥。”我点点头,“正好,我打算带父母回老家住一阵子。”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叹息:“也好,避避风头。这边的事,我帮你盯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已经麻烦您很多了。”我真诚地说。 老王摆摆手:“不说这个。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你的为人。这事……唉,不说了,路上小心。” 送走老王,我开始着手搬家的事。房子是租的,退租手续不复杂。家具大多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也没什么舍不得。真正要带走的,不过几箱衣服、书和日用品。 打包时,我在床底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我们这七年的纪念:电影票根,旅游门票,生日卡片,还有厚厚一沓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结婚证上的证件照。照片里的我们靠在一起,笑得有些僵硬,但眼睛里都有光。 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东西,该扔就得扔。 离开那天是个阴天。我把行李搬上车,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朝我挥手,我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开车要六个小时。父母坐在后座,一开始还有些兴奋,说着老家的变化,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过世了。但说着说着,就沉默了。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想这无妄之灾,想那些难听的话,想儿子破碎的婚姻。 “爸,妈,”我看着后视镜,“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 父亲摆摆手:“说什么傻话。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 母亲抹了抹眼睛:“就是,回家好,回家清净。妈给你做好吃的,把你这些年瘦的都补回来。” 我笑了,鼻子却发酸。 老家是栋老式居民楼,父母住了几十年,左邻右舍都熟。我们的车刚停下,就有邻居过来打招呼。 “老李回来啦?这是小轩吧?长这么大了!” “听说你们要回来住,你王阿姨把屋子都打扫了!” “回来好,回来好,城里有什么好住的……” 小县城的好处是,消息传得慢。虽然网上已经闹翻天,但这些老街坊大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单纯地欢迎游子归家。 这让我松了口气。 安顿好父母,我打算在老家找个工作。小县城工作机会不多,但我有些积蓄,加上之前的存款,不工作也能撑一阵子。我计划开个小店,书店或者咖啡店,简单过日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回来第三天,我正帮着母亲打扫阁楼,手机响了。是个本地号码。 “喂,是李轩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想就您和您前妻的事情做个采访……” 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 但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电话打了进来。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有记者,也有自称是“热心网友”。 我这才知道,虽然我消失了,但网络上的风波并未平息。相反,因为我的沉默,各种猜测和谣言愈演愈烈。有人说我畏罪潜逃,有人说我躲起来准备报复,还有人说我已经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更离谱的是,有人扒出了老家的地址,发到了网上。虽然很快被删帖,但已经有不少人看到了。 “儿子,”母亲担忧地看着我,“要不,咱们再搬一次?” “没事,”我安慰她,“他们找不到这里。” 但我错了。 三天后,当我从超市采购回来,远远就看到楼下围着一群人。走近一看,是四五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直播,还有两个拿着摄像机在拍。 “家人们看,这就是渣男的老家!我们今天就要替天行道,为嘉嘉讨回公道!” “老铁们刷波礼物,我带你们直击渣男真面目!”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知道你在家!有种出来对质!” 我站在拐角处,看着这群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他们甚至不认识我,不认识陈嘉,不认识林致,却可以为了流量,为了所谓的“正义”,跑到我家门口撒野。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但面对这些“网红”,他们也束手无策。 “同志,我们是在行使舆论监督权!” “警察叔叔,我们没犯法,就在这拍视频,不犯法吧?” “就是,我们这是为民除害!” 带队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他皱着眉头:“不管你们是什么权,聚众闹事就是不对。赶紧散了,不然都跟我回所里。” “我们没闹事啊!”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孩嚷嚷,“我们这是正义之举!你们警察不抓坏人,抓我们好人?” “谁是坏人?”警察反问。 “就那个李轩啊!他抛妻弃子,不对,抛妻弃绝症新郎,还不给钱治病,这种人不是坏人是什么?” “你有证据吗?”我问。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黄毛打量着我:“你谁啊?” “我就是李轩。”我平静地说。 现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是他是他!我见过照片!” “渣男还敢出来!” “家人们快看,渣男现身了!” 镜头齐刷刷地对准我。我没有躲,迎着那些镜头走过去。 “你们刚才说,我抛妻弃子?”我看着黄毛,“我和陈嘉没有孩子,哪来的弃子?” “我……我说错了,是抛妻弃绝症新郎!” “林致不是我妻子,我为什么要对他负责?”我问。 “因为……因为嘉嘉是你前妻!你有责任帮助她!” “我和陈嘉已经离婚,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我转向警察,“警察同志,这些人私闯民宅,骚扰居民,我要求他们立即离开,并删除拍摄的视频。” “谁私闯民宅了?我们在公共区域!”一个女孩嚷嚷。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我看着她,“人肉搜索,侵犯隐私,这也是犯法的,知道吗?” 女孩不说话了。 警察适时开口:“都散了!再不散,全带回去!” 那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当天晚上,各种角度的视频就出现在了网上。 “直击渣男老家,态度嚣张拒不认错!” “为嘉嘉讨公道反被威胁,法律何在?” “独家:渣男李轩近况曝光,躲回老家不敢见人!” 视频里,我被剪辑成了一个蛮横无理、威胁网红的恶人。评论自然又是一边倒的骂声。 我关上手机,坐在黑暗里。母亲端了杯牛奶进来,放在桌上。 “儿子,喝点热的。” “妈,我是不是很失败?”我看着她,“三十多岁了,还要您为我操心。” “胡说。”母亲在我身边坐下,“我儿子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哪里失败了?是那些人坏,不是你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打断我,“儿子,妈活了六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不是你对,别人就说你对。有时候,你越对,别人越要说你错。为啥?因为他们需要你错,来证明他们对。”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母亲比我想象中要通透得多。 “那怎么办?”我问。 “怎么办?”母亲拍拍我的手,“日子是自己的,管别人怎么说。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你不理他们,他们觉得没意思,自然就散了。” “可是他们会骚扰您和爸……” “让他们来。”母亲笑了,“你妈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几个小毛孩,我还不放在眼里。” 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坚毅的眼神,我突然有了力量。 是的,日子是自己的。我不能再躲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几本法律方面的书。又去了趟网吧,查了一些关于网络暴力、侵犯隐私、诽谤罪的法律条文和案例。 然后,我联系了一个在省城做律师的高中同学。 “老同学,好久不见。”视频接通,周明那张圆脸出现在屏幕上。 “周大律师,打扰了。” “什么话!”周明笑着,“看到你的事上热搜了,正想联系你呢。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需要。”我把情况简单说了。 周明听完,表情严肃起来:“这事可大可小。如果只是网暴,取证困难,诉讼周期长,效果不一定好。但如果涉及线下骚扰,那就好办多了。” “昨天有人来我家门口闹事,我报警了,有出警记录。” “好!”周明一拍桌子,“有出警记录就好办。这样,你把相关证据整理一下发我,我先发律师函,警告那些带头的。如果他们还继续,就直接起诉。” “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什么!”周明说,“老同学,我告诉你,现在就是有些人无法无天,以为在网上说什么都行。咱们就得治治这歪风邪气!” “费用方面……” “提钱我跟你急啊!”周明瞪眼,“当年要不是你帮我补习数学,我能考上法学院?这事包我身上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些。周明虽然爱开玩笑,但专业能力很强,在省城律师圈小有名气。 证据不难整理。网上的截图、录屏,邻居的证言,出警记录,还有那些“网红”的账号信息和直播回放。我打包发给了周明。 三天后,周明发来消息:“律师函已经发了,带头的几个都收到了。另外,我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 “关于你前妻那位绝症新郎的。” 我心里一动:“你说。” “我有个朋友在医院系统,我让他帮忙查了查林致的病历。”周明发来几张照片,“你看看,这是林致的诊断记录和治疗记录。” 我点开照片,一张张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出了什么?”周明问。 “肝癌晚期,多处转移,预计生存期3-6个月。”我念出诊断书上的字,“但这是一年前的诊断。” “没错。”周明说,“一年前就是晚期,最多活半年。可你看他现在的治疗记录,半年前做过一次大手术,术后恢复良好。最近这次病情恶化,是因为术后并发症,不是癌症本身恶化。”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周明说,“一个肝癌晚期、多处转移的病人,在确诊一年后,还能做大型手术,术后还能恢复得能结婚、能旅游,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愣住了。 确实奇怪。虽然我不懂医学,但常识告诉我,癌症晚期,尤其是多处转移,基本上就是保守治疗,延长生命,提高生活质量。大手术不仅风险极高,而且意义不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么这诊断有问题,要么这治疗记录有问题。”周明说,“而且你看费用,这半年的治疗费,加起来八十多万。你前妻在网上筹了五十万,另外三十多万哪来的?” “她说把房子抵押了。” “我查了,没抵押记录。”周明发来一张截图,“她名下那套小公寓,产权清晰,没有任何抵押或贷款记录。” 我的脑子飞快运转:“所以,治疗费不是问题,那她为什么还要在网上筹款?” “问得好。”周明说,“更奇怪的是,林致有医保,而且是大病医保,报销比例很高。他实际自付的部分,不会超过二十万。这二十万,你出了十万,另外十万哪来的?” “她说是借的。” “借谁的?有借条吗?有转账记录吗?”周明一连串地问,“老同学,我不是说一定有问题,但这些疑点太多了。一个绝症病人,有钱治病,却要在网上筹款;一个说要完成最后心愿的人,却拖着病体办盛大婚礼;一个说爱情高于一切的女人,却对你的财产了如指掌……”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明一字一顿地说,“你最好查查,这个林致,到底得没得癌症。如果没得,那你前妻这一系列操作,可就不是什么善良之举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林致没得癌症,那这一切是什么?一场戏?一个局?一个为了钱,或者为了别的什么而精心设计的骗局? 不,不可能。陈嘉不会……她不会这么对我。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为什么不会?她可以为了林致跟你离婚,可以为了林致让你身败名裂,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我需要证据。”我说。 “证据不好找。”周明说,“病历是隐私,医院不会随便给。但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林致现在在省一院住院,我朋友在那工作。如果你能拿到他的样本,比如头发、唾液,我可以找人做DNA检测,然后和病历上的样本对比,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这是违法的吧?” “所以得小心。”周明说,“而且就算证明了不是同一个人,也只能说明病历可能有问题,不能直接证明他没病。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自己承认。” “他怎么可能承认?” “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周明说,“老同学,我给你个建议:回省城一趟,去见见林致。有些事,当面问清楚。” 我犹豫了。 回省城,意味着重新卷入那摊浑水。意味着要面对媒体,面对网友,面对陈嘉。 但如果不回去,这件事永远没完。我会一直背着“渣男”的骂名,父母会一直生活在骚扰中,而我永远不知道真相。 “我想想。”我说。 “尽快。”周明说,“我听说,林致的手术安排在下周。手术后是什么情况,就不好说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老家的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安静而缓慢。 我知道,一旦我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有些路,必须走。 晚饭时,我对父母说:“爸,妈,我明天要回省城一趟。” 母亲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回去?回去干什么?那些人还没放过你……” “正因为他们没放过我,我才要回去。”我给她夹了块肉,“妈,您说得对,日子是自己的。但有些事,必须了结。我不想一辈子躲躲藏藏,也不想让你们一辈子担惊受怕。” 父亲看着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去。”父亲说,“咱们老李家的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事。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 “爸……”我鼻子一酸。 “哭什么!”父亲瞪眼,“大男人,流血不流泪。去,把该了的事了了,然后回来,好好过日子。” “嗯。”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省城的大巴。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一遍遍想着周明的话,想着那些疑点,想着陈嘉,想着林致。 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省城的霓虹依旧璀璨,但我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年的城市,却觉得无比陌生。 我没有回家,那个家已经退了租。我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然后给周明打电话。 “我到了。” “好,明天上午十点,林致会去做检查,大概需要一个小时。这个时间,病房里只有护工。我朋友会帮你拖住护工,你有二十分钟。” “够了。” “记住,不要被发现。拿到样本就走,不要多留。” “知道。”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半年的种种:陈嘉说要假离婚时的神情,林致在咖啡馆的眼泪,婚礼直播里的拥吻,母亲在医院的哭泣,还有那些“网红”在我家门口的叫嚣。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出现在省一院住院部楼下。戴着帽子和口罩,混在探病的人群里。 周明的朋友,一个姓赵的医生,在电梯口等我。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先生?” “是我。” “跟我来。” 他带我走了医护人员通道,避开人多的区域。一路上,他低声交代:“林致在702病房,现在去做CT了。护工在护士站,我会找借口把她支开。你最多有十五分钟,拿到东西马上走,不要停留。” “明白。” “这是手套和样本袋。”他递给我一个小袋子,“记住,不要碰任何其他东西,戴好手套,拿到样本就装袋。头发最好,在枕头上找。如果没有,就用这个棉签在牙刷上取样。” “好。” 电梯停在七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光和仪器的滴答声。 赵医生朝我点点头,走向护士站。我则拐进走廊,找到了702病房。 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很宽敞。窗台上摆着鲜花,墙上贴着“早日康复”的卡片。病床上,被子凌乱,枕头上有几根头发。 我戴上手套,小心地捡起那几根头发,放进样本袋。又看了看卫生间,牙刷杯里有两把牙刷,一把蓝色,一把粉色。 粉色的那把,显然是陈嘉的。蓝色的那把,应该是林致的。 我用棉签在蓝色牙刷上擦拭了几下,装进另一个袋子。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我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被床头柜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本病历。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翻开了它。 前面几页是常规的入院记录和检查报告,和我之前看到的差不多。但翻到后面,我愣住了。 那是一份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患者签名处,是“林致”。但家属签字栏,签的却是“陈嘉”,关系写的是“夫妻”。 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和陈嘉还没离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如果这份同意书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早在三个月前,陈嘉就已经以“妻子”的身份在为林致签字了。那时候,她还是我的妻子。 我迅速用手机拍下这一页,然后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各种费用清单,其中一张引起了我的注意:基因检测费,五万元,自费。 癌症治疗需要做基因检测吗?我不确定。但更让我在意的是检测项目:亲子鉴定。 为什么林致的治疗,要做亲子鉴定? 我拍下这张清单,还想继续翻,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合上病历,放回原处,闪身躲进卫生间。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从门缝里,我看到一个护工模样的女人,她看了看病房,嘟囔了一句“窗户怎么开了”,然后去关窗。 趁她关窗的功夫,我悄悄溜出卫生间,闪出了病房。 走廊里,赵医生正在和护士说话,看到我,他微微点头。我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坐进出租车,我的心还在狂跳。 “先生,去哪?”司机问。 我报了小旅馆的地址,然后给周明打电话。 “拿到了?” “拿到了。但我发现了别的东西。” “什么?” “一份手术同意书,陈嘉三个月前就以妻子身份签字了。还有,林致的治疗费用里,有一项亲子鉴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同学,”周明缓缓说,“这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第六章 回到旅馆,我把样本交给周明派来的人,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看着手机里拍下的照片。 手术同意书上,陈嘉的签名我认识。结婚七年,我见过她无数次签名,从租房合同到结婚证,从信用卡账单到医院挂号单。这个笔画潦草但独具特色的“陈嘉”二字,我绝不会认错。 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她刚跟我提出假离婚,理由是为了完成林致“临终前的心愿”。可如果这份同意书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早在三个月前,甚至更早,她就已经以“妻子”的身份出现在林致的生活中。意味着所谓的“临终心愿”,可能早就开始策划了。意味着我们的婚姻,在她提出离婚之前,就已经名存实亡。 还有那份亲子鉴定费用单。为什么林致的治疗需要做亲子鉴定?他和谁做亲子鉴定?陈嘉?还是别的什么人? 太多疑问,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我给周明打电话:“样本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最快明天出结果。”周明说,“另外,我查了那家做亲子鉴定的机构,是家私立医院,保密性很强。没有法院的许可,他们不会透露客户信息。” “那怎么办?” “有办法。”周明笑了,“我有个朋友在卫生局,可以帮忙查查这家机构的资质和过往记录。不过需要点时间。你先别急,等DNA结果出来再说。”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想见见林致。” “现在?” “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见他,可能会打草惊蛇。” “但如果他真有问题,现在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的灯火,“周明,下周他就要手术了。手术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如果……如果这真的是个局,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糊弄过去。” 周明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想清楚。如果林致真有病,你这时候去刺激他,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众矢之的。如果他没有病,你揭穿他,你觉得陈嘉会放过你吗?” “她已经没放过我了。”我苦笑,“周明,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工作没了,名声臭了,家不敢回。我唯一还能做的,就是搞清楚真相,然后,该讨的公道,讨回来。” “……好吧。”周明终于松口,“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陪你去,带上录音笔。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激动,也别承诺任何事。咱们是去求证,不是去吵架。” “我知道。谢谢你,周明。” “谢什么,老同学。”周明说,“一个小时后,医院门口见。” 挂了电话,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这半年来,我老了很多。但眼睛里那点光,还在。 我不能让它熄了。 一小时后,我和周明在医院门口碰头。他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就是个精英律师。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 “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激动。我们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打架的。” “嗯。” 我们走进住院部大楼,坐电梯上到七楼。晚上的病房区很安静,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护士站有两个护士在值班,看到我们,抬头看了一眼。 “探视时间过了。”一个年轻护士说。 周明上前一步,递上名片:“我是林致先生的代理律师,有紧急法律事务需要和他沟通。这是我们的委托书。” 护士看了看名片,又看看周明严肃的表情,犹豫了一下:“病人需要休息,而且已经过了探视时间……” “是关于手术签字的事,很紧急。”周明压低声音,“如果耽误了,你可能负不起责任。” 护士被唬住了,看了看我们,最终点点头:“那……尽快,最多十分钟。” “好的,谢谢。” 我们走向702病房。在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林致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他比我在咖啡馆见时更瘦了,脸颊凹陷,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陈嘉不在。护工也不在。 周明轻轻关上门,拿出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林先生?”我轻声叫。 林致没反应。 “林先生?”我又叫了一声。 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瞳孔收缩,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你怎么……”他想坐起来,但虚弱无力。 “别紧张,”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嘉嘉呢?”他慌张地看向门口,“你把她怎么了?” “她不在,就我们。”我看着他的眼睛,“林致,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好吗?” “谈……谈什么?”他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谈谈你的病。”我慢慢地说,“谈谈你和陈嘉,谈谈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试图别过脸。 “那我提醒你一下。”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手术同意书的照片,举到他面前,“三个月前,陈嘉就以你妻子的身份,在这上面签字了。那时候,她还是我法律上的妻子。你能解释一下吗?” 林致的脸更白了,嘴唇在颤抖。 “还不想说?”我收起手机,“那我再提醒你一件事。你的治疗费用里,有一项亲子鉴定。五万块,自费。你和谁做亲子鉴定?陈嘉?还是……你和别的女人有孩子?” “你……你查我?”他声音发颤。 “我不能查吗?”我反问,“你抢了我的妻子,毁了我的婚姻,还让人把我爸妈逼出家门。我不能查查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吗?” “我没有……”他摇头,“我没有想伤害你……我只是……只是太爱嘉嘉了……” “爱她就要毁了她?”我笑了,“林致,你知道吗,现在全网都在骂我是渣男,说陈嘉是天使,说你们的爱情感天动地。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病是假的,这一切会怎么样?”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滴滴”的报警声。 “别激动,”周明适时开口,“林先生,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如果你有什么苦衷,可以说出来。但如果继续隐瞒,等到真相大白那天,你可能会面临更严重的后果。” “什么……什么后果?”林致喘着气问。 “诈骗罪。”周明平静地说,“以虚假的病情骗取他人财物,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还涉及婚姻诈骗,那就更严重了。林先生,你想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吗?” “我没有骗人!”林致突然激动起来,“我是真的生病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装的吗?” “病可能是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但病的程度,治疗的必要性,还有你和陈嘉的关系,这些都有待商榷,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可能真的病了,但未必是绝症。你可能真的需要治疗,但未必需要那么多钱。而陈嘉,她可能早就知道这一切,却还是配合你演了这出戏。为什么?” 林致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因为她爱我……”他喃喃道。 “不,”我摇头,“如果她爱你,就不会让你在网上卖惨,不会让你拖着病体办婚礼,不会让你成为全网的谈资。林致,你仔细想想,这场戏里,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是……是我们……”他说得没底气。 “是吗?”我冷笑,“你得到了什么?一个名义上的婚姻,然后继续躺在病床上等死?陈嘉得到了什么?全网的好评,几十万的捐款,还有一个深情专一的人设。而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名声。你觉得,这公平吗?” 林致沉默了,他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累了……”他说,“我真的累了……” “那就说实话。”周明说,“把真相说出来,对谁都好。” “如果我说了……”林致转过头看着我们,“你们能保证不追究我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实话。”周明说,“如果是被胁迫的,有自首情节,可以从轻处理。如果是主谋,那就难说了。” “我不是主谋……”林致苦笑道,“我哪有那个本事……” “那谁是你的同谋?”我问,“陈嘉?” “是……也不是……”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是陈嘉找到我的。一年前,我查出肝癌,早期,手术就能治好。但手术费要二十万,我没有。我发朋友圈求助,陈嘉看到了,联系了我。” 我的心一沉。 “她问我,想不想活下去。我说想,但没钱。她说她能帮我,但有个条件。”林致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她说,要我配合她演一场戏。假装病情很重,假装时日无多,假装……假装一直爱着她,想在死前和她结婚。”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她想和你离婚,但又不想担骂名。”林致说,“她说,你人好,但没出息,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想找个有钱人,但又怕别人说她嫌贫爱富。所以,她需要一个完美的理由,一个让她能理直气壮离开你,还能得到所有人同情的理由。”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需要钱……”林致哭了出来,“我不想死……我才三十二岁……她说只要我配合,手术费她出,后续治疗费她也负责。她还说,等戏演完了,会给我一笔钱,让我去国外治疗……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那网上的捐款呢?”周明问。 “是她策划的。”林致说,“她说,既然要演,就演得逼真一点。在网上筹款,既能解决治疗费,又能博取同情。她还找了公关团队,买了热搜,请了水军……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婚礼呢?” “也是她的主意。她说要大办,要全网直播,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爱情’。这样,等以后我们‘分手’了,她就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得到更多同情和关注。” “分手?” “嗯。”林致点头,“她说,等热度过去了,就宣布我‘病情恶化’,‘不治身亡’。然后她会为我‘守寡’一段时间,接着就可以开始新生活了。到那时,她已经是网红,有名气,有粉丝,不愁找不到有钱人。”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浑身发冷。 这是我爱了七年的女人吗?是那个说“李轩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女人吗?是那个下雨天会钻进我怀里说害怕的女人吗? 不,她不是。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亲子鉴定是怎么回事?”周明问。 林致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那个……是个意外。” “说清楚。” “三个月前,陈嘉怀孕了。”林致低声说,“但她不确定孩子是谁的。她让我去做亲子鉴定,如果是我的,就生下来,如果不是……就打掉。” “孩子呢?” “打掉了。”林致说,“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她没说。”林致摇头,“但肯定不是你的。因为那段时间,你们已经分居了。”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陈嘉确实有一阵子说身体不舒服,要回娘家住几天。那时候我还担心她,每天打电话嘘寒问暖。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怀孕,也知道孩子不是你的,却还是配合她演戏?”周明问。 “我能怎么办?”林致苦笑,“钱都花了,戏都演了一半,我能退出吗?她说了,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把我骗捐的事捅出去,让我坐牢。我……我不敢……”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林致压抑的抽泣声。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周明终于开口。 “有……我和她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她策划这件事的文档,我都保存了。”林致说,“在手机里,但手机被她拿走了。她说病房里辐射大,不让我用手机。” “电脑呢?云盘呢?” “在……我有一个加密的云盘,账号密码我记得。”林致看着我们,“如果我把这些给你们,你们能保证我不坐牢吗?” “我们可以帮你请律师,争取从轻处理。”周明说,“但前提是,你要配合我们,把所有的证据都交出来,并且在必要的时候,出庭作证。” “出庭?”林致脸色一变,“那嘉嘉她……” “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冷冷地说,“林致,你也是受害者,但你也伤害了别人。现在你有机会弥补,要不要抓住,看你自己。” 林致看着我,眼神复杂。许久,他终于点头:“好,我说。账号是……” 他把云盘的账号密码告诉了我们。周明立刻拿出笔记本电脑,登录,下载文件。 等待下载的过程中,我看着病床上那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他曾经是我最恨的人,但现在,我对他只剩下怜悯。 他以为自己在求生,却不知早已陷入更深的深渊。 “李轩,”林致突然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问。 “没用……”他苦笑,“但我还是想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嘉嘉,会觉得害怕。她太聪明了,太会算计了。我觉得,她可能从来没爱过任何人,包括你,包括我。她只爱她自己。” “也许吧。”我说。 文件下载完了。周明快速浏览了一遍,朝我点点头:“很全,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策划方案,都在。” “备份了吗?”我问。 “备份了,发了三份到不同的邮箱。”周明收起电脑,“林先生,谢谢你配合。我们会尽快联系警方,在这之前,请你保持沉默,不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林致闭上眼睛,“你们走吧,我累了。” 我们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我突然回头:“林致,你的病,真的能治好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缓缓点头:“早期,手术成功率90%以上。如果不是这件事,我可能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我说,“好好治病,等这件事了了,重新开始。”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解脱,也有苦涩:“谢谢。”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周明拍拍我的肩:“还好吗?” “不好,”我实话实说,“但也没那么糟。至少,我知道真相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报警。”我说,“然后,把真相公之于众。” “可能会很艰难。”周明说,“陈嘉不会轻易认输,她的那些粉丝也不会轻易相信。你会面临更猛烈的反扑。” “我不怕。”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周明笑了:“是。走吧,先去警察局。” 我们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陈嘉从另一个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保温桶,脚步匆匆。 第七章 我和周明在公安局待到凌晨三点。 接待我们的是个姓张的刑警,四十来岁,面相沉稳。他仔细看了我们提供的证据,听完陈述,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张警官放下手里的材料,“那这案子可不小。婚姻诈骗、网络诈骗、非法集资,还可能涉及伪证罪。” “我们需要立案。”周明说。 “立案没问题,但需要时间调查。”张警官说,“这些电子证据,我们要做司法鉴定,确认没有被篡改。另外,还要核实林致的病情,查清陈嘉的资产状况,调查那些捐款的去向……这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快则一两周,慢则一两个月。”张警官看着我,“李先生,这段时间,你可能还会受到骚扰。我建议你暂时不要露面,也不要对外透露任何信息,以免打草惊蛇。” “我明白。” “还有,”张警官犹豫了一下,“陈嘉女士现在是网络红人,有很多支持者。如果我们现在拘捕她,可能会引发舆论反弹。所以,在证据没有完全确凿之前,我们可能不会采取强制措施。” “那她会不会跑?” “我们会监控她的行踪,但不会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张警官说,“李先生,法律程序就是这样,急不得。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离开公安局时,天已经蒙蒙亮。街上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地,早餐摊冒着热气,城市在晨雾中缓缓苏醒。 “去我那儿休息一下吧。”周明说。 “不了,我回旅馆。”我说,“周明,谢谢你。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处理就行。” “你确定?” “确定。”我看着这个老同学,“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接下来的路,我得自己走。” 周明拍了拍我的肩:“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回到旅馆,我毫无睡意。打开电脑,登录那个云盘,开始仔细查看那些文件。 聊天记录很全,从一年前开始。一开始,陈嘉的语气还带着试探: “林致,看到你的朋友圈了。真的需要20万手术费吗?” “嗯,但我拿不出这么多钱。” “如果我能帮你,你愿意配合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假扮我的男友,不,假扮我的绝症初恋。我前夫那边有点麻烦,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婚。”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你治病要紧。放心,不会让你白帮忙,除了手术费,我还会给你一笔酬劳。等事情结束,你可以去国外,开始新生活。” “让我想想……” 三天后,林致回复:“我想好了,我答应你。” 然后是详细的策划方案,陈嘉用Word文档写了整整十页。从如何“偶遇”,如何“病情恶化”,如何“提出临终心愿”,到如何应对媒体,如何引导舆论,如何筹款,如何举办婚礼……每一步都计划得周密细致。 甚至还有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方案: “如果前夫不同意离婚怎么办?” “方案一:以死相逼。方案二:发动舆论压力。方案三:请长辈施压。” “如果前夫要求分割财产怎么办?” “方案一:假装净身出户,博取同情。方案二:以治病为由,转移资产。方案三:制造债务,让他放弃分割。” “如果捐款数额不够怎么办?” “方案一:伪造医疗费用单。方案二:谎称病情恶化,需要更贵的进口药。方案三:以个人名义借款,再用捐款偿还。” 看着这些冰冷的文字,我仿佛看到陈嘉坐在电脑前,冷静地谋划着这一切。算计我,算计林致,算计那些捐款的网友,算计所有能算计的人和事。 转账记录也触目惊心。一年来,陈嘉分十二次给林致转账,总额四十五万。其中二十万是“手术费”,十万是“治疗费”,十五万是“酬劳”。 而林致给陈嘉的回款更多:七十万。备注写着“捐款分成”“广告费分成”“直播打赏分成”。 原来如此。所谓“绝症爱情”,不过是场生意。网友的眼泪和捐款,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是母亲。 “儿子,你在哪儿?还好吗?” “我在省城,还好。”我说,“妈,爸怎么样了?” “你爸好多了,就是惦记你。”母亲压低声音,“儿子,昨天有人来家里,说是记者,要采访我们。我没让进,但他们在楼下转悠了半天。妈担心……” “别担心,妈。”我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这一切都会结束的。” “你要做什么?儿子,你可别做傻事啊!” “我不会的。”我笑了,“妈,您放心,我只是在做一个对的决定。” 挂了电话,我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然后给张警官发了条消息: “张警官,我可以公开部分真相吗?” 很快,他回复:“原则上,在案件调查期间,不建议当事人对外发声。但如果你坚持,我们不干涉,只提醒你注意安全,保留好证据。” “明白,谢谢。” 我打开微博,用新注册的小号,找到陈嘉的最新动态。她十分钟前刚更新: “林致昨晚病情突然恶化,进了ICU。我在门外守了一夜,不敢合眼。医生说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老天爷,求求你,不要带走他。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他平安[哭泣]” 配图是ICU紧闭的大门,和一张她红肿眼睛的自拍。 评论里又是一片哭喊: “嘉嘉你要坚强!” “林先生一定会挺过去的!” “老天不长眼啊,为什么要拆散有情人!” “前夫哥现在满意了吧?把嘉嘉逼成这样,你开心了?” 我看着这些评论,突然觉得可悲。这些人,用真诚的眼泪,浇灌着一场骗局。 是时候,让真相见光了。 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找到几个媒体记者的联系方式。选了其中三个比较有名的,把部分证据打了马赛克,发了过去。 邮件的标题很简单:“绝症婚礼真相: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正文里,我写了陈嘉和林致如何合谋,如何骗取捐款,如何利用舆论。附上了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策划方案的截图,以及林致在病房里的录音(隐去了身份信息)。 最后,我写道:“我知道,很多人不会轻易相信。但证据不会说谎。如果你们还有一点新闻人的良知,就请调查,请核实,请把真相告诉公众。” 发送。 接下来是等待。 我知道,这很冒险。陈嘉的公关团队很强大,可能会把这些证据说成是伪造的,是恶意诽谤。她的粉丝可能会更加疯狂地攻击我。 但我也知道,真相有它自己的力量。一旦种子埋下,总会发芽。 发完邮件,我关掉电脑,出门吃了碗面。面馆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报道一则社会新闻:某网红主播涉嫌诈骗被拘。 老板娘边下面边叹气:“现在的人啊,为了钱,什么都敢做。” “是啊。”我应了一声。 “小伙子,看你脸色不好,是生病了吗?” “没有,就是没睡好。”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老板娘把面端给我,“天大的事,也没有身体重要。吃吧,吃饱了,什么坎都能过去。” “谢谢。” 我慢慢地吃面,热汤下肚,身体暖和了一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我没接,但震动个不停。 吃完面,我打开手机,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刚才那个陌生号码,也有别的。还有几十条短信,大部分是谩骂,说我“造谣”“不得好死”。 看来,邮件起作用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关机。走出面馆,阳光正好,我决定去公园走走。 公园里很热闹,有晨练的老人,有玩耍的孩子,有牵手的情侣。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一个小孩追鸽子,鸽子飞走,他跌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追。 简单,纯粹,快乐。 曾经,我也想过这样的生活。和陈嘉,生个孩子,周末来公园,看孩子追鸽子,我们在后面笑。 可那终究是幻想了。 “李轩?” 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转过头,看到张琳站在不远处,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真是冤家路窄。 “有事?”我平静地问。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我看到那些邮件了。” “然后呢?” “是真的吗?”她盯着我的眼睛,“嘉嘉和林致,真的是在骗人?” “你觉得呢?”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不相信。嘉嘉不是那样的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她善良,她不会……” “张琳,”我打断她,“大学时,你、我、陈嘉,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吃饭。有一次,你丢了钱包,里面有你妈刚寄来的生活费。你急得直哭,陈嘉说,没事,我们一起帮你找。然后她拉着我,陪你找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在图书馆的座位下面找到了,一分没少。那时候,我也觉得她善良。” 张琳的眼睛红了。 “但现在我知道,”我继续说,“善良和算计,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她可以对朋友善良,也可以对丈夫残忍。这并不矛盾。” “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张琳的眼泪掉下来,“她和你感情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我不够好。”我笑了,“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给不了她名车豪宅,给不了她在网上被万人追捧的虚荣。所以,她要换一种活法,而我,成了她新生活的垫脚石。” “你可以给她啊!”张琳激动地说,“你可以努力赚钱,可以……” “张琳,”我看着她,“爱情不是买卖,婚姻也不是投资。如果一个人因为伴侣暂时没钱就离开,那她爱的是钱,不是人。而我,不想一辈子活在赚钱的压力下,就为了满足另一个人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她沉默了,低头擦眼泪。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我说。 “我……”她犹豫了一下,“陈嘉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伪造证据诽谤她,要告你。她让我帮她作证,证明你们的婚姻早就破裂,证明你对她不好……” “你怎么说?” “我说我要考虑一下。”张琳抬起头,“李轩,如果……如果那些证据是真的,我会站在你这边。但如果……如果你在诬陷她,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不需要你站队。”我说,“张琳,你只需要做你认为对的事。但我要提醒你,陈嘉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别被利用了。” “我知道……”她站起来,“我走了。你……保重。”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想起大学时,她、陈嘉和我,经常在操场上散步。陈嘉在中间,挽着我们俩,说我们三个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辈子真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开机,看到周明的消息: “邮件发出去一小时,已经有三家媒体联系我,要采访你。另外,陈嘉的微博刚刚更新,说你伪造证据,要起诉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回复:“知道了。有媒体要采访的话,你帮我安排,但要在警方调查结果出来之后。” “明白。另外,林致的DNA检测结果出来了,和病历上的样本不符。也就是说,病历可能是伪造的,或者,那个样本根本不是林致的。” 果然。 “警方那边怎么说?” “张警官说,他们已经立案,今天下午会去医院调查。如果确认病历有问题,就可以传唤陈嘉了。” “好,我等消息。” 关了手机,我继续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一个皮球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一个小男孩跑过来。 “谢谢叔叔!” “不客气。” “叔叔,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 “可你都没有笑。”小男孩抱着球,歪着头看我。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这样好多了!”小男孩笑了,跑开了。 孩子的世界真简单。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可成年人的世界,笑不一定是开心,哭不一定是难过。 我在公园坐到中午,然后回了旅馆。打开电脑,网上已经炸了。 我发的那些邮件,被一家媒体整理后发了出去。标题很惊悚:“绝症婚礼竟是惊天骗局?深扒网红陈嘉的财富密码” 文章里,记者把我提供的证据做了详细分析,提出了几个关键疑点:林致的病情真实性、捐款去向不明、陈嘉的资产异常增加、以及她和林致之间的资金往来。 评论区彻底分裂了: “卧槽!如果是真的,这也太可怕了!” “我不信!嘉嘉不是那样的人!” “证据都摆出来了,还不信?脑残粉真可怕!” “这些证据可以伪造的,等警方调查结果!” “如果是假的,陈嘉为什么不报警?反而在微博上哭惨?” “坐等反转,感觉事情不简单” “前夫哥终于反击了!支持!” “支持个屁,前夫哥也不是好东西!” 吵成一团。 陈嘉的微博更新了,是一封律师函,声称我“伪造证据,恶意诽谤”,要追究我的“法律责任”。但有趣的是,律师函里对证据的真实性避而不谈,只说我“侵犯名誉权”。 典型的避重就轻。 她的粉丝自然又是一波支持: “嘉嘉不怕,我们永远支持你!” “告他!让他坐牢!” “这种人渣,就应该法律制裁!” “姐妹们,一起去举报前夫哥的账号!” 但也有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如果是诽谤,直接报警啊,发律师函有什么用?” “这些证据看着不像是假的……” “我捐了五百块,现在有点慌……” “坐等警方通报,不敢站队了” 舆论开始松动。 我关掉网页,准备睡一会儿。刚躺下,手机响了,是张警官。 “李先生,我们现在在医院。林致的病历确实有问题,医生承认,是陈嘉要求他‘写得严重一点’。另外,我们查了捐款账户,有六十多万资金去向不明。现在,我们要传唤陈嘉。你最好来一趟,有些事需要你配合。” “我马上到。” 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还有陈嘉的几个粉丝,举着“支持嘉嘉”的牌子。 张警官在病房门口等我:“林致已经承认了,证据确凿。陈嘉在来的路上,她的律师也来了。等会儿问话,你照实说就行。” “好。” 正说着,电梯门开了。陈嘉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的律师。 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穿着得体的连衣裙,看起来镇定自若。看到我,她眼神一冷,但很快移开。 “陈嘉女士,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这是传唤证,请你配合调查。”张警官上前。 “张警官,我的当事人愿意配合调查,但在此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律师挡在陈嘉面前。 “请说。” 律师转向我:“李先生,你公开散播不实信息,对我的当事人造成了严重的精神伤害和名誉损害。我们现在正式警告你,立即删除所有不实言论,公开道歉,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行动。” 我看着陈嘉,她也在看着我,眼神里有挑衅,也有不安。 “陈嘉,”我说,“林致已经都说了。病历是假的,捐款是骗的,婚礼是戏。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致是病人,说的话不能当真。倒是你,伪造证据,污蔑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我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昨晚林致在病房里说的话:“……她说,要我配合她演一场戏。假装病情很重,假装时日无多……” 陈嘉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伪造的!”她尖叫。 “是不是伪造,技术鉴定就知道。”张警官说,“陈嘉女士,请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如果你继续阻挠,我们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我要见林致!”陈嘉突然说,“我要和他对质!” “可以。”张警官点头,“但要在我们的陪同下。” 我们走进病房。林致醒着,看到陈嘉,他眼神复杂。 “林致,”陈嘉走到床边,声音温柔,“你告诉他们,那些话不是真的。你是爱我的,对吗?我们的婚礼是真的,我们的爱情是真的……” 林致看着她,许久,缓缓摇头:“嘉嘉,够了。我累了,你也累了吧。把真相说出来,对谁都好。” “你说什么?”陈嘉的表情僵住了。 “我说,我配合警方调查了。”林致说,“我把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策划的,怎么骗捐款的,都说了。嘉嘉,自首吧,也许还能从轻处理。” “你……”陈嘉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致苦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嘉嘉,这一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那些给我们捐款的人,梦到他们知道真相后的眼神。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所以你就出卖我?”陈嘉的声音尖利起来,“林致,别忘了,是你求我帮你的!是我出钱给你治病!你现在反咬一口,你还是人吗?” “我是人,所以我知道对错。”林致闭上眼睛,“嘉嘉,别说了。认错吧。” 陈嘉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她看着林致,看着我,看着张警官,突然笑了。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你们都要逼我,是吧?行,我认。但李轩,你以为你就赢了吗?” 她转向我,眼神怨毒:“是,我骗了你,我利用了你。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配!你不配拥有我!七年,整整七年,你给我什么了?一个破出租屋,一辆破车,一份吃不饱饿不死的工作!我跟你在一起,有什么前途?”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离开我?”我问。 “不然呢?”她冷笑,“直接离婚?让别人说我嫌贫爱富?不,我要体面地离开,要让你成为过错方,要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李轩,我告诉你,我从没爱过你,一天都没有!我嫁给你,只是因为你老实,好控制。但我错了,你不仅没出息,还蠢,蠢到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疼,只觉得解脱。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陈嘉。自私,冷漠,精于算计。 “说完了?”张警官开口。 “没有!”陈嘉看着我,“李轩,你不是想要真相吗?我给你真相。但你记住了,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我有的是办法……” “陈嘉女士,”张警官打断她,“你的话我们会记录在案。现在,请跟我们回局里。” 两个女警上前,陈嘉没有反抗,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她被带走了。律师跟在后面,脸色难看。 病房里安静下来。林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泪不停地流。 “张警官,”我说,“我能和他单独说几句吗?” “可以,但别太久。”张警官带人出去,关上了门。 我在床边坐下。 “对不起……”林致哭着说。 “别哭了,”我说,“好好治病。等这件事了了,重新开始。” “你不恨我吗?” “恨过。”我坦白,“但现在不恨了。你也是受害者,只是你选择错了自救的方式。” “我……”他泣不成声。 “别说了,好好休息。”我起身,“我走了。” “李轩,”他叫住我,“如果……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不会答应她。我会好好治病,好好活着。” “可惜,没有如果。”我说,“但以后的路,你可以好好走。”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记者围了上来。 “李先生,陈嘉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没爱过你?” “你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吗?” “你会起诉她吗?” “对那些捐款的网友,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那些镜头,深吸一口气。 “我们的婚姻是真的,至少在我这里是。”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爱过她,真心实意地爱过。但有些人,不配得到真心。至于捐款的网友,我只能说对不起,让你们的好心被利用了。但请相信,善良没有错,错的是利用善良的人。” “你会要求陈嘉退还捐款吗?” “那是警方和法院的事。”我说,“我只希望,这件事能让更多人明白,婚姻不是儿戏,爱情不是工具,善良不该被绑架。就这样,谢谢。” 我穿过人群,走向电梯。身后,记者还在追问,但我不再回头。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但眼神坚定的男人。 结束了。 虽然还会有后续,还会有审判,还会有赔偿,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工作,失去了七年的时光。 但我找回了自己。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到周明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都交代了。”我说,“接下来,交给法律。” “好。”周明拍拍我的肩,“走,请你吃饭,庆祝重生。” “是该庆祝。”我笑了。 坐进车里,我最后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那场闹剧,终于落幕了。 而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儿子,妈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说得好,妈为你骄傲。什么时候回家?妈给你包饺子。” “明天就回。”我回复,“我想吃韭菜鸡蛋馅的。” “好,妈给你包。” 第八章 陈嘉被捕的消息,在二十四小时内引爆了全网。 警方发布的案情通报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露的信息足以让所有人震惊:“陈某(女,30岁)与林某(男,32岁)合谋,虚构林某患有绝症、生命垂危等事实,通过网络平台发布虚假信息,骗取网友捐款共计人民币87万余元……目前,两名犯罪嫌疑人已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通报下面,是网友排山倒海的愤怒: “我的天,真的是骗局?!” “我捐了五百块,那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太恶心了,利用别人的善良,不得好死!” “之前那些骂前夫哥的人呢?出来道歉!” “前夫哥对不起,我们错怪你了!” “这女人太可怕了,七年夫妻都能这样算计!” “那个林致也不是好东西,装可怜骗钱!” “建议重判!这种人不配得到原谅!” 舆论一夜反转。曾经把陈嘉捧上神坛的网友,现在用更激烈的语言把她踩进泥里。她的微博被攻陷,评论区全是辱骂。有人找到了她的家庭住址、电话、甚至她父母的信息,发到网上。 我关掉了手机。这些喧嚣,已经与我无关。 第二天,我回老家。父母在车站接我,看到我,母亲眼圈红了,父亲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家里,饺子已经包好了,热气腾腾。我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儿子,”母亲给我夹了个饺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嗯。”我埋头吃,韭菜鸡蛋馅,还是那个味道。 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正好讲到陈嘉的案子。记者采访了几个捐款的网友,他们在镜头前愤怒地控诉。还有一个心理专家,在分析“网络慈善背后的信任危机”。 父亲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戏曲频道,在唱《铡美案》。 “爸,不用换。”我说。 “你不难受?”父亲问。 “难受过了。”我咬了口饺子,“现在,该他们难受了。”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您想说什么就说。” “今天上午,”母亲低声说,“陈嘉她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说什么?” “哭,一直在哭。”母亲叹气,“说陈嘉是一时糊涂,是被那个林致骗了,求我们原谅,求你去跟警察说情,说你们夫妻一场……”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儿子受的苦,谁来原谅?”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丢了工作,被人骂了半年,连家门都不敢出,他爸还气出了心脏病……现在知道求原谅了?晚了!” “妈,别激动。”我给母亲倒了杯水。 “我不是激动,我是气不过!”母亲擦擦眼睛,“儿子,你别心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我知道。”我说,“我不会心软的。” 吃完饭,我帮母亲洗碗。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请问是李轩先生吗?”一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 “我是市检察院的,姓王。关于陈嘉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来一趟?” “可以,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可以吗?” “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母亲担心地看着我:“检察院?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配合调查。”我说,“妈,您别担心。”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检察院。王检察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干练利落。她请我坐下,倒了杯水。 “李先生,这次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和陈嘉婚姻期间的一些情况,以及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您问。” “首先,关于陈嘉和林致合谋诈骗这件事,你之前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完全不知情。”我摇头,“直到半个月前,我都以为林致真的得了绝症,陈嘉是真的在做好事。” “也就是说,你也是受害者。” “可以这么说。” 王检察官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那在这段婚姻中,你和陈嘉的感情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矛盾?” 我想了想:“前几年还不错,后来她嫌我赚钱少,经常吵架。但我想着夫妻都是这样,吵吵闹闹就过去了。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她提过离婚吗?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 “提过,但每次都说是因为小事吵架,气头上说的。我也没当真。”我苦笑,“现在想想,她可能早就计划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恨她吗?”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一会儿。 “曾经恨过。”我坦白,“但现在,更多的是……觉得可悲。为那七年,为她,也为我自己的愚蠢。” 王检察官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李先生,谢谢你的配合。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依法办理。另外,考虑到你也是受害者,如果你需要法律援助,或者心理辅导,我们可以帮你联系。” “谢谢,暂时不用。”我说,“我只希望,这件事能尽快结束。” “快了。”王检察官说,“证据很充分,陈嘉和林致也都认罪了。现在主要是核实涉案金额,追缴赃款。等这些工作做完,就会提起公诉。” “大概要多久?” “一两个月吧。”她看着我,“李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陈嘉的父母,还有她的律师,最近一直在活动,想争取你的谅解。他们可能会来找你,希望你能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谢谢提醒。” 从检察院出来,阳光很好。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看着这座小县城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离开十年,这里变了很多。新盖的商场,新修的马路,新的小区。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街角那家老书店,比如公园里那棵大槐树,比如空气中熟悉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周明。 “老同学,在哪儿呢?” “回老家了。” “正好,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周明的声音很兴奋,“你的案子,有公司愿意接手了!” “什么案子?” “你的名誉权案啊!”周明说,“陈嘉和那些媒体、网友,这半年对你的诽谤和骚扰,已经构成了名誉侵权。我整理了一下,可以告的人不少。有家公司愿意提供法律援助,还说要帮你索赔。” “算了。”我说,“我不想再折腾了。” “为什么?”周明不解,“他们把你害得这么惨,不该付出代价吗?” “该。”我说,“但诉讼要时间,要精力,要一遍遍回忆那些糟心事。周明,我累了,我想翻篇了。” “可是……” “周明,”我打断他,“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选择怎么走。那些骂我的人,大部分也是被骗的。我不想和他们纠缠了,没意义。”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叹气:“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 “嗯,一定。”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源信息。我停下脚步,看了起来。 老家房价不高,我手里的积蓄,够买套不错的房子,再开个小店。 也许,是时候安定下来了。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陈嘉的母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小轩……”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阿姨……” “阿姨,有事吗?” “小轩,阿姨求你了,救救嘉嘉吧……”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她还年轻,不能坐牢啊……坐牢她这辈子就毁了……你看在你们夫妻七年的情分上,帮她求求情,好不好?阿姨给你跪下了……” “阿姨,”我平静地说,“您别这样。陈嘉犯了法,该怎么判,法律说了算。我帮不了她。” “你能帮的!”她急切地说,“警察说了,如果你能出具谅解书,法院可能会从轻判决。小轩,阿姨知道嘉嘉对不起你,但你们毕竟夫妻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阿姨,”我打断她,“陈嘉在病房里说的话,您知道吗?她说她从没爱过我,一天都没有。她说嫁给我只是因为我好控制。这样的话,您让我怎么谅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可是……可是她是你妻子啊……”她喃喃道。 “前妻。”我纠正,“而且,是她先不要这个身份的。阿姨,我尊重您,也请您尊重我。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小轩……” “我还有事,先挂了。您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走到公园,我在长椅上坐下。几个老人在下棋,一群孩子在玩耍,几个年轻人在打篮球。平凡,热闹,真实。 这才是生活。 手机震动,是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李轩你好,我是《深度周刊》的记者,想就网络暴力和社会信任的话题采访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我想了想,通过了申请。 “你好,我是李轩。” “李先生你好,非常感谢你通过我的申请。我看了你的事情,很有感触。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采访,谈谈这半年的经历和感受?” “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不露脸,用化名。第二,不谈细节,只谈感受。” “没问题!那我们约个时间?” “就现在吧,电话聊。” 记者很快打来电话。是个声音温和的年轻男人。 “李先生,首先谢谢你愿意分享。这半年,你经历了很多,从被全网骂,到真相大白。现在回想起来,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想了想:“最大的感受是……人是复杂的。同一个人,可以很善良,也可以很残忍。同一个人,可以很爱你,也可以很恨你。不要轻易给任何人贴标签,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标签。” “你指的是陈嘉女士?” “不只是她。”我说,“还有那些网友。半年前,他们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是渣男,是冷血动物。现在,他们又反过来夸我,同情我,向我道歉。可他们真的了解我吗?不了解。他们只是在发泄情绪,在寻找一个可以投射自己情感的对象。” “那你恨那些网友吗?” “不恨。”我摇头,“他们也是被蒙蔽的。但我希望,通过这件事,大家能明白一个道理:在真相出来之前,不要轻易站队,不要轻易审判。因为你的每一句骂,都可能成为压垮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得好。”记者说,“那对于陈嘉女士,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很复杂。”我坦白,“恨过,怨过,但现在,更多的是释然。她选择了她的路,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我们的人生,从此不会再有交集了。这样,挺好。”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在老家开个小店,陪陪父母,过简单的生活。”我笑了,“经历了这些,我才知道,平凡是多么可贵。” 采访进行了半个小时。挂断电话后,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把那些话说出来,像是给这半年的经历画上了一个句号。 夕阳西下,我起身回家。路上,路过一家花店,我进去买了一束康乃馨。 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我把花递给她。 “妈,送您。” 母亲愣住了,接过花,眼圈又红了:“你这孩子,买什么花,浪费钱……” “不浪费。”我说,“妈,以后我会好好陪您和爸,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好,好……”母亲抱着花,又哭又笑。 父亲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也笑了:“行了,别哭了。儿子回来是好事,该高兴。” “我高兴,我这是高兴的眼泪……”母亲擦着眼睛。 那天的晚饭,我们吃了很久。父母说了很多我小时候的糗事,我听着,笑着,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记者把采访稿发给了我,问我的意见。 我看了看,写得很客观,没有煽情,没有猎奇,只是平静地叙述了一个普通人的遭遇和感悟。 “可以发。”我回复。 “好的,明天见报。谢谢你,李先生。你的故事,会让很多人思考的。” “希望吧。”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我想起了很多事。和陈嘉的初遇,婚礼上的誓言,七年里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甜蜜的回忆,现在想来,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没关系。阴影会过去,伤口会愈合。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几天后,报纸出来了。文章标题是《从全网骂到真相大白:一个普通人的半年》。我的化名是“李安”,取平安之意。 文章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人留言说看哭了,说想起了自己遭遇的网络暴力,说要学会理性思考,不轻易评判他人。 周明把文章转给我,附言:“老同学,你成哲学家了。” 我回了个笑脸。 又过了几天,检察院通知我,案子准备移送法院了。陈嘉和林致涉嫌诈骗罪,数额巨大,可能面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另外,他们还要退赔所有赃款。 陈嘉的母亲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她给我发了条长短信,说陈嘉在看守所里很后悔,每天以泪洗面,希望我能去看看她。 我没回复。 有些错误,不是一句后悔就能弥补的。有些人,不值得再见。 我在老家看了套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楼下有个店面在出租,我租了下来,准备开个书店。 装修很简单,白墙,木书架,几张桌椅,一些绿植。我给书店取名“归来”,取“归去来兮”之意。 开业那天,没什么仪式。我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然后坐在窗边的位置看书。 阳光很好,照在书页上,温暖而宁静。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学生,进来转了转,买了本《百年孤独》。 “老板,你这书店名字挺好听。” “谢谢。” “为什么要叫‘归来’啊?” “因为,”我笑了笑,“有些人,有些事,走远了,还能回来。有些平静,失去了,还能找回来。” 中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着书走了。 我继续看书。偶尔有客人进来,有的买书,有的只是逛逛,有的坐下来喝杯茶,看看书。 安静,自在。 傍晚,我正要关门,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张琳。 她瘦了很多,脸色不太好。 “李轩。”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进来坐。”我给她倒了杯茶。 她坐下,捧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我……我去看过嘉嘉了。”她终于开口。 “嗯。” “她在里面很不好,瘦得脱了形,一直在哭。”张琳的眼圈红了,“她说她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都过去了。”我说。 “你……你能原谅她吗?” 我看着张琳,这个曾经和陈嘉一起,站在我对立面的女人。 “张琳,原谅是上帝的事。”我说,“我能做的,只是放下,然后继续我的生活。至于陈嘉,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我们,两不相欠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张琳,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再提她了。我们聊点别的,或者,你如果没事,就回去吧。”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李轩。对不起,当初没有相信你,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都过去了。”我重复道,“你也放下吧。” 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那我走了。你……你保重。” “你也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李轩,你会幸福吗?” “我会努力。”我说。 她点点头,走了。 我关上门,把“营业中”换成“休息中”。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书架和书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孩子,遛狗的老人。炊烟升起,饭菜的香味飘来。 平凡的一天,结束了。 平凡的生活,开始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 “儿子,回家吃饭了。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锁好店门,走向回家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