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之江山美人我都要》
1. 穿越
红日高挂,狭窄破败的小屋内,热浪裹着辣姜味,熏得人昏昏欲睡。
一个白胖的青年女子正急切呼唤着床上的人,“大蜻,大蜻!快醒醒!”
躺着的女子和她一样,都是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丰额广颐、眉飞入鬓,不看肤色和老茧,还真有几分贵气,只是此刻她满脸是汗,眉头皱起似困于梦魇。
梦中,牛蜻又跟同学去露营,又遇上大雨,泥石流瞬间吞没了整个营地——她猛地惊醒,大口喘气。
“大蜻,做什么梦了?”曹茅一愣,神情僵硬,扶着她的手慢慢放开。
“梦见我发高热,你撇下我就逃命去了,”牛蜻半开玩笑半讲真话地回答。
“那怎么会?我是这等人?”曹茅一下激动起来,唾沫星子喷得到处,“咱们两人是什么交情,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整个安阜亭谁不知道咱们两个最好,当年跟曹亭那伙子干仗,我可把你丢下不曾……”
倒是不曾丢下她,不过,牛蜻想到原主的记忆,神色十分微妙。
“我还病着,这回可背不了你哈。”
面团似的圆脸道,“那这次肯定是我背你。”
看她那心虚的样子,牛蜻刚张口,便又把调侃咽回肚里。
差点崩人设了。
虽然是发小,但曹家更富裕,牛蜻从小到大其实算是曹茅的跟班小妹。
曹茅正提着心觑她,自然将她的神态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心里更慌了,额头开始流汗。
牛蜻一看她,她便装模做样地扇风,“他爹的,这博城比家里还热,遭老罪了。”
谁知她话音刚落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冷、死。”后面的话自动消音。
曹茅哭的心都有了,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大蜻撞客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吃不吃人啊!她现在跑路来不来得及?
也怪她粗心,在村里没发现,出来都半道了才觉出牛蜻的不对劲。
可又能怎么办?都上了贼船了!
本想挨到博城跑路,谁知刚进城就赶上乱民攻城,四下戒严,这下自己更不敢乱跑了,恰好牛蜻风寒发热,她更是脑子浆糊一样,花掉身上最后几文钱买了姜煮汤,浑浑噩噩地混过两天。
这下,‘牛蜻’醒了,自己也露馅了。
曹茅圆圆的眼睛写满了认命,悲戚地闭上双眼。
她听见牛蜻下地,趿拉着鞋,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母父,儿不孝不能再承欢膝下……
牛蜻怎知她都留遗言了,就算不看原主的情面,只看在曹茅买的半块姜的份上,她也不会对小胖子怎么样。
她只是随手把刚盖的灰布搭在曹茅裸露的肩头,然后跨过去掀起窗扉。
仅仅一线之宽,外面的兵荒马乱都落入眼帘,几个郡兵挟着鲜衣玉带的少男纵马而去,留下赤手空拳的虏仆哭天喊地,根本顾不得从府中进进出出抢掠财货的强人,大户人家尚且如此,平民小姓就更不必说,她们所处的这一片已经十室九空,所以二人才能暂且藏身。
两天前,她强撑着身体路过此地时,一眼就相中了这座地势稍高却满是蛛网灰尘的废弃小屋,也得以安稳了两天。
眼下,她已经熬过最凶险的时候,是时候另寻去处了。也幸亏原主是个摔摔打打、身体强健的村痞,不然在这个医疗水平低下的古代,她的第二次生命也保不住。
对了,此间名唤大夏朝,是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女尊王朝。
这里,女子顶天立地,女子建功立业,而男子只是大女子娘们排遣寂寞的风流注脚。
实在是对她再友好不过了,牛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接受了穿越的事实,反正前世的那场泥石流已成定局,今生的局面倒还大有可为。
只要不死,一切皆有可能,反正她牛擎不可能一辈子都当个一穷二白的流氓。
这会儿,曹茅反应过来了,捞过自己的外衣裳,裹住了只穿个小背心的上半身,不由脸发红:煽他爸,自己可不是害怕得衣服都忘穿哈,这叫不拘小节。
似是为了佐证这句话,她胡乱理了理衣带就来到牛蜻身边,壮着胆子蹲在她身边,揣着手,眯着眼,缩着脖往外看。
怪不得她忽然觉得冷,要变天了,方才还晴的天已然阴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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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云在大风中不断翻滚,如同一条黑色的龙在嘶吼挣扎,天际边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雨,雷声隐隐,只不知何时降临。
牛蜻往旁边挪了挪,又给她腾点地方。
“你……”
不等她们说话,两声肚子的鸣叫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两人尴尬地一静。
曹茅咳嗽两声先开口了,“你说,这场祸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谁知道?”牛蜻吐出一句两人的家乡话。
曹茅吸吸鼻子,不知是欣慰还是心酸,刚要搭腔时,牛蜻脸色变了。
“不对,他们好像要过来了,”她语速骤然加快,“快走!”
曹茅张着嘴,“啊?——”
“砰!”
“砰砰!”
下一刻,大风闯入,粗暴地卷起稀啦啦的木门,在空中碎裂成好几片,而可怜的小破屋也被来人踹得猛颤,顶上所有灰尘都兜头落下,尘土飞扬。
曹茅兀自张着嘴巴,说完未完的半句话“——咱们能上哪去?”
是啊,她们还能上哪去?
黑戟如林,将仅剩的天光完全阻隔,牛蜻只觉一下进入了黑夜,可那长戟的顶端又闪着残酷的寒光。
她的心在狂跳!
与此同时,几条街坊之外,整座博城的女墙后,几百支长戟严阵以待,铜黄的戈头被血污淹没,腥臭的风吹过薛郡的每个角落。
“出戟!”校尉吼声刚落,所有长戟“唰”地斜指墙头,金属擦过砖墙时发出“刺啦”的锐响,密密麻麻的戈刃将整个城门上空变成一片刀山血海,不知几多面黄肌瘦的难民纷纷倒落,压倒身后的同胞,也为同胞们铺路……
在一片坚毅昂扬的雌性荷尔蒙中,有个角落却格格不入,一个男子茕茕孑立。
松花色曲裾流光溢彩,青玉腰带勒出一截惊人的腰臀弧度,风一过,环佩轻响,令人越发对少男的真容心痒,可惜一顶厚厚的帷帽却将他整个上半身遮住,半点肌肤都不曾露出。
只有修长如玉的手指紧攥袖边,微微颤抖。
彼有佳男,遗世独立。
2. 第一美人
两颗响雷照亮半边天,其下一行人正在急行,翻滚的云层已乌黑似墨,趁着雨落下前,她们得赶到城墙边。
牛蜻和曹茅就在队伍里,周围都是刚被抓的壮丁,加起来足有百来号人。而押队的士兵不足三十人,所以为了顺顺利利地把人送到,押队的什长采用大棒加萝卜的管理策略,先是破门用武器恫吓,然后趁人懵了的时候栓起来,栓成一条长串,在路上再适当地每人发点吃的,安抚一下。
等曹茅回过味来的时候,牛蜻都把自己的那张面饼吃干净了。
“没吃饱,你不吃就给我。”说话间,牛蜻的手指早摸到了曹茅的饼。
感觉到一股牵拉感,曹茅登时就反应过来,啪地一声打开牛蜻的手,三两下就把饼都塞嘴里了,鼓着腮帮子道,“没了!我还没吃饱呢!”
“曹三胖,你给我留一口!”
“进我嘴了你还要啊,有本事你来抢!”
“来就来!”
要不说大夏人爱热闹呢,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有人停下吃饼来看热闹。
看热闹好啊——不看热闹,她还何必整出这场热闹!
牛蜻一挤眼,曹茅就撅着腚朝人群倒,“诶,扶我一把啊!”
她东拉西拽再加上牛蜻使坏,哗啦啦地顷刻间倒了一大片。
人群诶呦诶呦起来,不光为摔倒疼,还为衣带裤带怎么挤开了,一个个提□□拉衣襟,好一番忙乱。
什长挥舞着鞭子跑过来,“闹什么!叫什么!谁他爹的找死?!”
她虎着眼一瞪,众人噤声。
她鞭子所指,高个的惊惧捂嘴,宽胖的低头抹泪,余下的也都不敢造次,本以为好了,谁料她一转身,人群又喧闹起来,这次打得更狠,“你,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饼?”
“这是我的饼!”
“饼呢?我那么大一个饼呢?!”
鞭声破空,什长咬着后槽牙,“都他爹的皮痒是不是?马上就到南安门,谁要再闹,第一个就给姥子去堵城门!”
她走入人群,一个个踹倒那些还梗着脖子吵嚷的女人,跪慢的免不了挨两下鞭子。
牛蜻还是‘惊讶’地捂着嘴,曹茅也在那低着头‘抹眼泪’,两人跪在人堆里,鞭子打不着,更是饿不着——如果什长多看两眼,就能发现她们嚼嚼嚼。
腹中饥饿的疼痛终于消失,曹茅精神一震,也不怕了,凑到牛蜻身边问,“大蜻,咱跑吧?”
牛蜻有点噎得慌,要来碗水就好了,“跑?跑了上哪吃饭?”
曹茅也反应过来了,眼下要说哪还有粮,除了高门大户就是军营,高门大户的虏仆可不是吃素的,她们俩还不如在这儿混口饭吃。
“先别饿死,后面再说。”牛蜻拿了主意。
曹茅点头如捣蒜。
半刻钟后,一道青黑城墙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愧是薛郡的郡府,真他爹的牢固啊!”曹茅语气轻松不少,“这下稳了,外面那群人必然打不进来!”
牛蜻不发表意见,因为这所谓的城墙,在她这种现代人眼里实在很难跟‘牢固’沾边。
突然,她的目光被吸引住了,或者说所有女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那道修长华丽的身影上。
有点眼熟,好像是……
“不是刚被抢的那个少郎?”曹茅拍下脑门。
是了,鲜衣玉带的少男,在马上仓皇呼救又转瞬消失不见,想不到在这遇见了。
少男倒是不知此节,只是本能地先注意到一群人里最突出的女人,他被看得呼吸一乱,竭力克制才没背过身去。
“不愧是姚府少郎,当真如仙人一样!”
听了那什长赞叹,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露出震惊、荣幸的表情,然后更加如饥似渴地盯着那少男,狂热得就像是……
看杀卫玠?
牛蜻陷入沉思,这个世界推崇清俊修长的男子,甚至有不少美男晕厥的故事,姚府少郎好像还真有可能被看杀啊。
“我就不喜欢瘦的,”曹茅挑剔道,“好看是好看,但不经用。”
细说经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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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经用?!!!
牛蜻不觉眼睛圆睁,马上又被其他土著的话震惊到了——
“谁夜里就用一个?用一个就能爽,你身子也太差了吧。”
“就是就是,哪个大女子娘房中只放一个婿郎?笑掉大牙了!”
“乡巴姥是这样的,没见识。”
被质疑别的还行,被质疑女子气概可忍不了,曹茅当即跳脚,“你才虚,你娘你姐你妹你一家人都虚……谁说我就一个婿郎……你才没见识!”
牛蜻彻底惊呆了,眼前仿佛出现一座崭新的大门,正缓缓打开……
彼端,少男并不知晓她们在说什么,只是感到那束直勾勾的目光,越发呼吸不畅,一片绯色从脖颈慢慢爬上面颊、耳朵、眼下,他何时受过这么孟浪的注视?
他轻轻抬眼,快速而羞愤地撇了牛蜻一眼。
可惜牛蜻并看不到,她甚至感觉不到少男在看自己,只是在奇怪的畅想中难以自拔,好在什长也去交接任务了,一时间倒没有人看着她们。
于是,曹茅得空打了一圈嘴仗,大胜归来,“大蜻!咱们今天太走运了!原来他便是刺史大姥娘的男儿,传闻中的魏州姚氏,中原第一美人!多少王孙贵女想见都见不到,咱可真是有眼福啊!”
睫羽蹁跹,少男眼中泛起水光,他又一次掠过女人俊俏的眉眼,当真鹤立鸡群,如若不是身着粗布、草鞋,倒真像在府中见过的贵客们。
便是那些世家少婧,又有几个能在此刻镇定自若?
他一时口干舌燥,头昏昏沉沉像装了浆糊,一时又心惊神摇,五感敏锐到仿佛能看清她的一举一动,连同她的秘密都能看到——
他突然冒出个大胆的猜想,莫非她真是一位世家少婧,只是落难而做的伪装?
女人忽然偏头,对同伴耳语,边说话边看向自己,连同她的同伴都皱眉思索着什么。
少男的心扑通扑通,乱得要撞破胸膛:一定是的,她起疑了!她说不定曾经见过少郎!
她看出自己是假的了!
3. 冒牌货 ‘他不是喜欢我吧?\’
“你看见他手边那壶茶了吗?”牛蜻跟曹茅咬耳朵道。
曹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你还想喝?”
“不行吗?”牛蜻理直气壮地说。
曹茅皱着眉思考她烧坏了脑子的可能性,她是怎么把一件胆大包天的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看不出来人家身份高贵非凡夫俗子吗?
她们遇到这样的人无论男女还是绕路走比较好。
“你呀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曹茅皱着眉头,饱满的脸盘子上都皱出几道皱纹,可此时的牛蜻才不管她的反应,只琢磨着怎么弄点水喝。
等到她盘算了好几百个主意,消失的什长才去而复返,她眉头紧皱,显然是遇上什么事了。
牛蜻立即警惕起来,县官不如现管,希望什长的烦恼不要波及到她们。
但这样的期盼很快落空了——抬起手随意地从人群第一排点了几下,她说,“这几个人跟我来!”
刚才曹茅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什长的手指滑过她,停留在了旁边。
旁边?!
她猛地看向牛蜻,牛蜻只是淡然地朝她点点头。
“我……”要跟上吗?她犹豫了,让什长神色凝重的八成不是好事,可要是丢下大蜻……自打到了博城,两人还从没分开过呢!
在她想出个一二三之前,牛蜻已经对她摆手,“你就在这呆着吧,有事你也帮不上忙。”
没事的话,就更不必人跟着了。
牛蜻飞速掐了一把她的圆脸,扭头就跑,身后是张牙舞爪的曹茅……
牛蜻几人被带到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前,不用任何语言,光从流光的车帐和雕刻神兽纹的车辙上都能此物之不凡。
如此不凡之物,自然也该配上一个不凡之人。她刚在马车前站定,就见那不凡的少男被驱赶而来。
“姚少郎,请上车吧。”
少男迟迟不能迈步,仿佛上的不是一架马车而是通向地府的大门,牛蜻略微沉重的心情莫名其妙地被安慰到了:看吧,她大概不是最惨的。
仍旧是什长押队,她们赶着车队向城中急行。
牛蜻既不会驾车,便只能随行在车的两侧,时不时还得小跑两步。喉咙发痒,口干得唾沫都快消失,她更渴了!
就在她快要渴到失去理智,脱队逃走的时候,马车驶入一座三进的宅院,牛蜻跟在车后,数过一进又一进,在虏仆的引领下,她们来到一处院落。
“不愧是城中的大户人家!”
“这院子可真是太大了……”
“太享受了。”
在其他人窃窃私语时,牛蜻垂头敛目,一遍一遍地默记来时的道路。
少男也一直注视着她,印证着内心的猜想。
牛蜻渐渐地起了身鸡皮疙瘩,她追溯着那道幽幽目光,却是那自始至终不曾开口说话的帷帽少男?!
‘他不是喜欢我吧?’——冷不丁地,原主残存的意识冒出来。
‘我堂堂大女子娘有什么好看的?肯定是他也看上我了?’
……牛蜻无语凝噎。
哪来的‘也’啊?!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淡淡的青衫背影:嘶,原主这么想好像也没错。
等下,难道是被发现了?理智回笼,牛蜻分析少男认识原主的概率应该比突然喜欢上她的概率还要小,那么很可能就不是与原主有关,而是自己这里出问题了。
是哪里露馅了?牛蜻百思不得其解,目光无意识地在少男身上游走,忽然,定格在他垂落的衣摆处,她不由挑挑眉毛,古人也穿外增高吗?或许是大夏贵男的风尚?她绞劲脑汁搜索原主的记忆,一无所获。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对于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牛蜻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既不能决定今天的晚餐,也不能预料到明天来的领养人是什么样的,于是早早养成了随遇而安的乐观个性。
没过一会儿,什长等不住了,她略显焦躁地在马车旁踱步,转了几圈,干脆一挥胳膊,招呼同来的几个士兵跟她走。虏仆们措手不及,等到她们想要阻拦,什长一行的身影早就消失了,只剩下跟什长没有默契的牛蜻几人面面相觑。
这算怎么一回事?人就撂在这啦?
小声啜泣的少男的哭声都停了一瞬,原来强掳他也不是这群郡兵的主意,她们也怕惹麻烦,不过碍于罪魁祸首,这下任务完成,巴不得早早离开。
“前线战事吃紧,我就先走了,叫你们都邮自己来守卫这个美人吧!”
远远地,什长给了个含糊的借口,彻底在小雨飘落的时候扬长而去。
等牛蜻等人想跟着混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刚才还好说话的虏仆们瞬间变了脸色,为首的叉着腰往门边一站,颐指气使地对她们道,“站住!谁准你们走了?”
几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被抓壮丁就够惨了,还被扔在陌生的深宅大院,受一群虏仆的挟制,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看看她们的装扮和家伙什,有什么异议也只能憋着了。
牛蜻倒是想走,一是想回军营找曹茅,二是再耽搁下去,她又得再淋一场雨!
病去如抽丝,原主的身体底子再厚也顶不住伤寒初愈,再染伤寒吧!
“我们这样算是逃兵吗?”旁边的一个姐们问。
有人答,“算个屁的逃兵,咱们还没上军籍。”
“那倒也是。”
无论如何,至少免于上城墙,对于她们来说,又何尝不是因祸得福?牛蜻真的不想淋雨了,抬起胳膊挡着点头就小跑到院墙根下,那里有一株丰茂的爬墙植物,不知道是什么,但叶片能稍微挡挡雨。
她这一跑,哗啦一下人群也散开去,壮丁们躲雨,虏仆们该翻找雨具的去翻找雨具,该再去报信的去报信,院里一时只剩下少男一个,仍一动不动地立在院中央。
他任由衣裳被打湿,勾勒出修长瘦削的轮廓,环佩在风中叮咚作响,越发有飘飘欲仙的仙人之姿。
许多人不由得看愣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衣着更体面的小仆气喘吁吁地赶来,殷勤地对少男陪笑,“少郎一路辛劳,何不去屋里避避雨?家主眼下不在府中,被政务绊住了,要过一阵子才来。”
小仆亲自为他撑伞,还叫人抬来不少点心茶水,为了方便取用,特意将爬墙藤蔓旁的石桌移到他身前,不过在移动桌子时,有个高个子女人不识相地挡在那边……
没人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少男身上——清冷的第一美人始终不发一语,既不曾坐下,也不曾取用分毫,摆明了完全不屑与此地主人虚与委蛇的意思。
不愧是大家子弟,清高又不可侵犯啊!
从她们热切的目光,牛蜻大概猜得到众人的想法,她巴不得一直没人注意自己才好!她不知何时蹲下了。
雨,你再下大点吧!她在心里默默呐喊,却眼看着绵绵细雨转小转停。
小仆激动地道,“老天奶也不忍摧残美人啊。”
“……”牛蜻无奈了,悄无声息地又站起来,地上还残留着石桌的印迹,而石桌此刻盛放着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
牛蜻难耐地挪了挪步子,此时此刻,她可太想喝一盏热茶吃两口点心了!可一来名义上自己是随从,二来真叫她吃,她也不敢,少男可是被大人物掳来金屋藏娇的,里面说不准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万一被自己吃了,不是太尴尬了吗?
少男不知她的胡思乱想,只是不由得弯了弯唇角——她伪装的功夫实在不到家,哪有到处乱看,还敢盯着主人家点心看的下人,没看别人有多恭敬吗?
他忽然生出一种大胆的冲动,他要做一件事,一件可能会让自己当场露馅的事,可如果不做,他只怕死都会惦记着。
他清了清嗓子,心脏蹦蹦跳,他开口问道,“申府便是这般待客的?”
小仆愣了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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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瞪大眼睛,他确实看到皎皎如天上月的姚少郎示意着他的随从们上前来,没人敢上前,无论是不是在申府,是不是当着小仆的面,都极少有主家会如此善待一般的下人。至少她们在这博城里从没见过。
“嗯?”语调末尾好像带着撩人的小勾子,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小仆有点为难,可念及少男高贵的身份和在家主心中的分量,还是又叫人上了一壶热茶几个粗碗,牛蜻一下就从呆呆愣愣变得机灵圆滑,主动提过茶壶,都不用少男再下什么命令就把粗碗一字排开,各个倒满,自端了一碗去饮。
热茶水熨帖得她打了个寒战,一碗下肚,手脚都从冰冷麻木中恢复过来,干涸的喉咙也终于盼到了甘霖,避免加重发炎。
她一连喝了两碗,边喝边观察院内的环境与人员,位置、衣着、口音都大致有了猜测,等到那小仆离开,她立马朝选中的目标走去。
“这位阿姐是哪里人啊?”
虏仆不搭话,第一次跟人套近乎失败,牛蜻没气馁。
她自来熟地往下说,“我听你的口音也像是淮泗郡人,我是丰县大乡的,趁农忙前来博城寻我姑母借农具,今岁的稻长得可好,阿姐是没瞧见,那满山漫野绿油油的,诶呀……”
见虏仆有所动容,牛蜻再接再厉,“我娘还等我跟她收稻子,还等什么,赶紧给我置办个棺材吧,秋收前就能用上!”
她长吁短叹,眼圈红红,把个五大三粗的虏仆也给看得心里发酸,谁还不是背井离乡地讨生活,遇上这兵祸可是倒大霉了。她不由得也想起了自己在家乡苦等的娘,抿了抿嘴忍不住说,“我是铜山的,好多年都没回去了。”
铜山县也属于淮泗郡,离得不远,算是原主隔壁县的老乡。
蒙对了就好,牛蜻挤出几滴泪,进入正题,“都是苦命人,你们把我们扣着干嘛?这哪是东哪是西我都分不清,军娘弄着我们上这儿来,干啥也不知道,就算是留着我们也没用啊,看在咱们都是同乡的份上,就让我走吧?”
那虏仆面露难色,“这……”
看来没有小仆的首肯,她还是走不掉了,牛蜻心里一沉,预感不祥。
大概对方也知道她们受的是无妄之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压低声音对她道,“你也莫要担心,我家家主倾慕姚少郎已久,你安心等着,事成后说不准还能领个赏。”
“哦?听说姚家也是刚来博城不久。”
“姚府其他少婧少郎是才来,可刺史最宠爱这个宝贝男儿,走到哪带到哪,去岁姚少郎也来过薛郡,不知是不是在博城,只是有一日家主回来便叫人送古玩字画给姚少郎。”
这么说,姚家很早就知道有姓申的这么一号人物了,那疼爱男儿的姚刺史会毫无准备吗?
牛蜻很担忧地道,“都邮大人不会是被姚刺史拦住了吧?这么久还没回来啊。”
天空阴沉看不出时辰,故虏仆也不太确定地说,“应该不会吧,城外一闹开,就不见姚刺史露面了,这段时日也从没到我们府上来,兴许不在城中呢?”
也有可能,不然郡兵不敢这时候动手,得是趁姚刺史不在家才能抢得出人家的掌上明珠。
一个猜测在牛蜻心里呼之欲出:不合脚的增高鞋,一直‘罚站’的身骄肉贵的大家闺秀,这所谓的‘姚少郎’不会是个冒牌货吧?!
她蓦地抬眼,探究地紧盯着帷帽后隐隐绰绰的美人侧脸线态,眯了眯眼。
假如自己猜对了,那么情形就太不利了——申都邮显然能分辨真假美人,是真的还好,如果是假的,她们难免要被牵连……是真是假,恐怕申都邮都不会让她们轻易离开!还是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忽然,眼熟的小仆去而复返,树冠摇摇,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沙沙声,潮湿阴冷的空气里不知不觉增添肃杀之气。
小仆一路小跑着,而他的身后,被簇拥在中央的是个纨绔模样的锦衣女子。
——申都邮来了!
4. 茶水点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曹茅这边,饥肠辘辘地领了军备,割草喂马,砍柴烧水,从牛蜻走后就干活,一直干到了月亮升起,还连顿热的都没混上,来前吃的那点干饼早就化在肚子里。
曹三胖生了一肚子怨气:这群人怎么干让人干活不给吃饭啊!
她愤愤不平地偷摸溜出营房,蹑手蹑脚地摸到热气袅袅的造饭处,只是,锅盖一掀,里头是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只剩个底。
帐外,站着打盹的卫兵根本懒得抓她,“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他爹的还挑肥拣瘦,再过两天连稀粥都没了。”
曹茅两眼瞪得像铜铃,“怎么会这样?郡兵不是破了好多大宅院,收缴了好多粮仓吗?来的路上还给我们发饼吃的!”
“什么大族的粮仓,你想屁吃呢,别说薛郡还没大乱,就是乱了,难道那些大姥娘们不会带着自家部曲突围吗?她们的便宜是好占的?”卫兵冷笑,“怪只怪这吃人的世道,种地的无粮食,养蚕的无衣穿,都什么年成了,还左一个乞巧宴,右一个伏神会,都说要攒功德,却把老百姓踢来踢去,踢到咱们这可不赶上了吗……”
曹茅听的糊里糊涂,刮完一点点粥底,又捂着肚子往别处去寻吃的。
她生就一条灵巧的舌头,能尝尽百味,又有一个比狗还灵的鼻子,轻易就嗅到空气中的柴火味,有烧火堆的地方多半有吃食,曹茅就这么到了一处火堆旁。
这里已经围了七八号人,中间一口小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曹茅吸吸鼻子,也坐下来烤火,随大流地哼哼唧唧。
几乎没人发现多了一号生人,于是聚集在这里的伤病郡兵都毫不遮掩地发牢骚。
“爹的,姥子在外头拼命,姓申的在城里头玩男人,也不怕遭报应!”
另一人重重一哼,“遭报应?早就该让她们遭报应了!半年前的粮饷还没补齐,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将来真把命交代在这,我家里也不一定能收到半个子儿!”
“唉,我家里还要个等着吃药的老爹,再不拿钱回家,我大弟就只能给邻家的瘸子做填房了……”
曹茅听着听着,饿过劲了,胃里沉甸甸地难受,好像有把火在里面烧,烧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回家,又怕回家,她们逃家来闯荡,是想学豪侠快意江湖,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为此逃了几百里,从淮泗郡一路逃到薛郡,可是哪里能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呢?
还有半年才十六岁的少女一夜无眠,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事情,直到日光破晓,一阵刺耳锣声响起时,曹茅还念着牛蜻:这死鬼也不知去哪了,在做什么,也不说快点回来拿个主意,下面怎么办呢?
虽说‘牛蜻’好像来历不明,老让她伺候,甚至还抢她饼吃,但也只有呆在‘牛蜻’的身边,才能让她安心地吃饭睡觉。曹茅有时也会笑‘牛蜻’笨,要想不露陷,就不能动不动出些鬼主意,原本的大蜻就是挖空了心思也想不到的……可是,若她真的不闹点动静出来,曹茅又会像现在一样想她,想跟她在一块,想过有意思的日子。
“你咋还不回来?真他爹的烦人,早知道跟你走了!”曹茅听着锣声越来越近,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不知为何心里突突跳!
这死鬼大蜻,不会背着我吃独食吧?!曹茅跟有心理感应似的,她就是笃定牛蜻不会饿肚子,这会儿正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吃饱喝足躺着呢!
……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都邮府。
申子薪甫一露脸便强横地将少男推入房中,直白得令院内众女都瞠目结舌。
“都邮真乃一伟娘子也!”
“真女人啊!”
“家主真是龙精虎猛!”
牛蜻已经对这群土著人彻底服气了,如此开放地谈论欲望属实是太开放了,她还没从遮遮掩掩中转变过来,只是跟观赏奇花异草似地欣赏着从中透露出来的遮掩不住的生命力与天然的接纳。
总之房门一关,院内的气氛一松,丝毫没有刚才那股如临大敌的紧张感,牛蜻意识到最佳的逃跑时机到了,她也如曹茅般蹑手蹑脚地往院门边摸,只是,她回头看向石桌,那些松软可口的点心仿佛隔空向她招手,甜香的气味勾出她五脏六腑里的馋虫……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牛蜻不想饿着肚子离开,因为在外面她有可能真的饿死。只是,万一里面被下药怎么办?
她一边往石桌边挪,一边看向廊下的鸟池里的鱼,办法还真是比困难多——
房间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巨响!
素书的脚碰到了书架,有什么东西滚落碎成无数片,他一步步后退,现在已经退无可退,即使整个人紧贴在书架旁,离那面目可憎的申子薪也只有一臂远。
他已经能听到申子薪混乱的呼吸,她身上的热气似乎也传过来,让他本就颤抖的手快要抓不住帷帽,下唇被咬得发白。
他小心地与她周旋,冒着极大的风险擦了过去,躲在桌子后。
申子薪渐渐失去耐心了,“玉郎,你为何不说话?这可不像你啊。”
素书再一次避开她的手,心跳如雷、气喘吁吁地往门口跑,特质的鞋子沾了雨水,又踏在碎瓷片上,一瞬间他就失去平衡,整个身体朝门砸去!
咣当一声,牛蜻只见有一扇门被撞破,无数木屑夹在松花色的绸缎中跌了出来,紧接着,怒发冲冠的女人踹开另一扇雕花门,“李勇你敢耍老娘!”
她抓着帷帽狠狠掷到墙上,青玉坠子砸得粉碎,她尤不解气,将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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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男拎起来,“说,姚玉现在何处!”
直到此时,牛蜻才看清少男的脸,面目寡淡,勉强能算清秀,只是嘴角一道细细的血丝,为他添了一抹艳色,透出点难以形容的劲儿。
他什么都没说,睁开眼睛又闭上,却越发让人移不开目光。他薄得像一张纸,腰更细得能掐断,可人却极有韧性,按此地的话说‘坚韧得不像男儿。’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好,等我抓到你那眼高于顶的少郎,叫你们主仆一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申子薪如一阵风似地离开了,还带走半个院子的虏仆。
在她身后,瘦弱的少男乌发散乱,满身狼藉,一动不动地趴在石阶上,像一尊裹在华服里了无生气的木偶娃娃。
牛蜻叹息,落入有心人的耳中,硬生生把快要昏迷的少男拉了回来。
素书的唇张张合合,他艰难地缓慢地抬起头,希冀地望向她,是再说“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明明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可牛蜻却好像听到了,这是异世界里第一个向她发出请求的人,她被他看见了,是她牛擎被人看见了。
她不由向前迈出一步,与此同时,她似乎听到了闷闷地噗嗤一声,紧接着如雨水洒落的声音侵入骨头肺腑。
不是水声,潜意识抢先一步止住她的脚步,牛蜻一点一点地回身看去,红彤彤的液体流了一地,湿漉漉的球形物正咕噜咕噜滚进院中,撞了两下石桌慢慢停在她几步外的位置。
……还冒着热气。
——一颗新鲜的头颅,想趁乱逃走的人的头颅。
浓重的血腥气猛地捂住牛蜻的口鼻,铁锈味从胃里爬到舌根,一浪又一浪地涌到嘴边。
“都邮有命,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违者便如这便下场。”院门口布满阴影的角落,出现两个壮硕的影子。
血液逆流,大脑一片空白,牛蜻好像死了一回,或者说她差点真的死了,如果不是刚才改变想法要弄点吃的,那么现在地上的头颅就是她的。
刺骨的寒意爬上牛蜻的后背,她打了个激灵,如大梦初醒般睁开了眼睛:她穿越了,这不是一场游戏。
陌生的世界,残酷的规则,危险的境地,她是真的会被杀死,无法再来。
她收回右脚,迅速退回靠墙的位置蹲下,安静地仿佛从不存在。
素书看着她脸上那种轻飘飘的神情消失,那种不属于他们这种人的淡然神情如水汽般蒸发殆尽,他颓然地摔了回去:看错了,她不是什么贵人,她只是一个比他还愚蠢的无能为力的人。
素书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了。
他们这样的人是该认命的,所谓命运便是‘少郎们’施加在他们身上的一座又一座大山,挣不脱,逃不了。
5. 艳鬼
啪的一声,随着第一支烛火亮起,牛蜻轻轻呼出口气,活动了活动酸胀的手腕,指甲湿湿的,不知是墙砖上的雨水还是什么别的,她没时间在意这个了,时间越久,申都邮就越有可能回来。
她眯了眯眼,瞳孔深处是跳跃的火光。
素书忽然打了个寒战,冻醒了,原本半干的衣裳现在吸满地面的水,变得湿哒哒地,阴冷渗到皮肤表面,激起一阵阵战栗。这么长时间,没有人管过他,他就这么趴在雨后的石砖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锁骨被硌得生疼,也让他缓缓清醒过来,循声看向嘈杂处。
那个女人,怎么和虏仆扭打在一起?
他诧异的下一刻,虏仆便咚得一声砸到院墙上,整面藤曼都剧烈地颤抖着,沙沙声如同某种东西要苏醒了一般,还伴随着地动——
墙倒了!一个半人高的黑洞露出来!
“跑啊!”
“别被他们跑了!”
两声呼喊几乎同时响起,寂静许久的院子一下如同一锅烧沸的开水,素书看见有两个人就近钻出去,外面的守卫根本没反应过来,直到她们消失,院门处都静默极了。
有机会!
素书挣扎着撑起身,胸腹还闷闷地钝痛,但是现在是他唯一有可能逃走的机会了!只要不落在申子薪手里,他做什么都行。
可惜虏仆的反应比他更快,“有人跑了!守卫快追啊!”
她连连大呼,却被个高个子女人死死抱住,根本挣脱不开,而门外的守卫却产生了分歧,一个一动不动,只管把守院门,一个向东追了几步又频频回头,最后还是回到门口,两人不知嘀咕些什么,之后一起进得院中——
素书疼得满头大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院里人都快跑光了,守卫又来了,他跑不掉了!冰冷的绝望漫上他瘦弱的背脊,汗水流进眼里他也感受不到了,分明离生路那么近,却又一次坠入地狱!
他不甘心,他想向人求救,可又有谁会回应?谁会带着他这么一个累赘逃命?
——同一时刻,牛蜻使劲浑身力气将点燃的木椅扔向院门,她满手都是蜡油,一连扔过去四张木椅,还扯住桌布四角,将什么木头托盘、茶水点心都包圆,丝织品燃烧很快,再加上油脂类的点心,以及一些运气——忽来一阵大风,把烧着的椅子推到了院门上,木门、临近的花爬架、密密麻麻的植物茎蔓全部烧着了。
风助火势,几秒钟内,木头的火光、植物的浓烟让入口处变作一片火海烟海,两个守卫被火焰一撩,根本无法前进。
牛蜻的胸口震出一声笑,她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全身都有点抖:她毕竟第一次做这种事,当然不能苛责。
素书被呛得咳嗽,浓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鼻子喉咙火辣辣一片,似乎比胸口还要疼了。
火太大,风也妖邪一般,一个劲地往屋角上吹,不一会儿,他就听见头顶上噼啪作响,屋顶也烧着了!
一眨眼,火舌窜上梁柱,势不可挡地肆意游荡,素书下意识缩紧身体,刚用潮湿的衣摆捂住口鼻,他就感到身后传来隐隐的炽热气浪。
“救、”他苦苦地向外伸手,只盼谁能伸出援手拉他一把,可那些人只是后退,他还不知道他的身后一根房梁已经焦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重重砸下来。
谁肯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冒险?
谁会这么傻?!
他的湿衣裳正飞速变干,眼角的泪花亦存留不久,脸颊被烤得滚烫,仿佛下一秒就要烧起来。就在这时,他看见——
一个高个子人影朝他冲过来,女子一身布衣草鞋,头发也蓬蓬乱,可却神采奕奕,嘴角上翘,露出一个极尽张扬的痞笑。
她背着漫天火光,如同天神降世般为他而来。
素书的心脏停止挑动了,这一瞬在他眼中无限拉长,他看清了她的每一根发丝,汗珠在她麦色的肌肤上闪光,火焰熊熊,却不及她的眼眸与笑容耀眼。
她越来越近,十丈、五丈……咫尺——近到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衣角!
……
衣角?
素书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布衣粗粝的触感,而那人早已扬长而去,她毫不拖泥带水地从他身体上跨了过去。
素书的眼睛一眨不眨,眼前被火烧成一片橙色,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血液瞬间被冰冻住了,他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连一根小手指都无法控制。
时空生死都对他失去了意义,他只想速死。
希望是什么?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牛蜻在屋里疯狂地翻箱倒柜,焦急地寻找着某样东西:到底在哪里?她已经把床帐、纱幔都点燃,再找不到,她也要被烧死了!
她狠踹上锁的柜门,咣地一声,从柜顶上落下个厚实绵软的东西——爹的,终于找到了!
院内,虏仆们看到那少男的身影消失在火光浓烟之后,又感慨又后怕地松了口气,继而她们惊醒过来,有的敲锣喊走水,有的打井水灭火,还有的见势不妙,干脆从那坍塌的洞里逃走。两个守卫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乱糟糟的情况。
更乱的还在后头,火场里闯出一个大火球!
——有人披着被子踏破窗户跳出来,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少男。
“追!”这次,两守卫的反应迅速无比,她们试图拦截抱着少男的女人,可是那人浑身都带着火,别说抓她,就连靠近都无法靠近!
牛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呲着大牙,眼睛都快乐成一条缝了,风火轮一般撞出院门,一刻不停,拔足狂奔!
素书感受到颠簸,慢慢回过神来,可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准备好了吗?三!”
她连一二都来不及说,身披一条宽大的棉被,从火场里逃得一条生路。
他不敢相信这是梦,也许他其实要被烧死了,所以才幻想出这一切,她应该就从自己身上跨过去,而不是又回来救他,他怎么值得她来救?
“站住!把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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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穷追不舍。
牛蜻不用回头也感到背上火热,为了逼退敌人她根本没在棉被上洒水,只要再撑一会儿就好。素书听到她轻轻的抽气声,忽然整个人都清醒了,他何德何能要她用命来陪,他何值得她一身火、狼狈到连眉毛都被火燎得乱七八糟?
“你放下我吧……咕噜咕噜。”
少男一个不经意喝了好几口水,他被人扔进湖里了。
他不会浮水。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住他全身,先前的燥热仿佛是个梦,只有现在坠落的沉寂与冰冷才是永恒的。
素书好像看到了湖面上女人的背影,她不知道在跟守卫说什么,不过这样也好,她已经对他很不错了。他停止挣扎,如同一块石头般往下沉,眼皮沉重得要挣不开了。
牛蜻刚把烫手棉被甩给守卫,再一回头那人已经沉下去了。
?
不是说魏州人个个会游泳,黄赤川里打来回的好手吗?!
眼见棉被点着了木桥,牛蜻也不再耽搁跳入水中。
“爽!”她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托着少男的头往岸边游,一边游,一边感觉身上的灼痛减弱,等她把人弄上岸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地方疼了,手臂上的蜡油什么的也早在木桥上化完了,只留下浅浅的红印子,很快就能褪掉。
不过,她略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推那个人。这一推之下竟然没推开,少男如同八爪鱼一样紧紧搂着她,好像要住在她胸前不走了。
这他爹的还是女尊社会吗?这不守夫道的小玩意儿是不是占她便宜?!她一时之间思想还没转变过来,可身体会告诉她答案——
她有点恼火,想直接把他撕下来,可手却恰好滑到那个曲线收窄的部分,往上一寸是紧致到有点硌手的肌肉,往下一寸是惊人饱满的弧度,这一上一下,一硬一软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少男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同,他瑟缩一下,却让一等一的身材更加鲜活起来,那种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牛蜻瞬间就悟了:还都是这儿的姐妹吃得好啊!
她不由幻想了一下那位真正的姚少郎,所谓第一美人,脸和身材,又该是何等的美味可口?
“我是死了吧,”素书冷不丁开口。
“那我捞在怀里的是什么?一个艳鬼?”
素书一惊,慌乱放开她,“对不住,我很重吧,真是对不住……”
牛蜻脑子里的绮念一下就散了。
这句话她曾经说过,很多女孩也说过担心过,可直到好几年以后,她才知道为了这个疯狂节食的自己有多傻。眼下情景反过来,她的心情有点复杂,不过更多的是庆幸。
“重?”牛蜻骄傲地展示着自己强壮灵活,富有生命力的身体,“鬼魂不都是轻飘飘的吗?”
她确实是没觉得他重,这副身体真的令她很满意,不过就是饿得太快,不过刚才跑了步又游了泳,确实也该饿了。
忽然,她诶呦一声。
6. 不知道
素书不觉屏住呼吸,上前一步问她,“是不是你受伤了?我碰到你的伤口了吗?”
他早该想到的,女子又不是神仙,先是被打再是闯火场,又被烧又跳水,怎么可能没受伤?她抹不开面子不提,他便真的伤到她而不知了。
渐渐地,他的眼中蒙上一层水膜,眼底是深深的愧疚与无措,直到——
女子心疼地从袖笼里掏出一把点心,“可惜被水泡了。”
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抓的,大概是刚才趁乱?总之,现在那些精巧的点心已然化为粘稠液体湿哒哒地粘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不算白皙,可是骨肉均匀,而且指甲修剪得宜,虽然现在指缝里有点泥土,但指腹几乎没有什么茧子,还真不像是农家少年会有的手。
素书愣住了,半晌张嘴唇张合合,蚊子似地说出一句,“你吓死我了。”
他的嘴唇无比苍白,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委屈的哭腔,可是那股笼罩着他的心如死灰感正在一点点流逝,逐渐找回符合这个年纪的朝气,他缓了一会,眼角带上轻快的笑意,浑身的冰冷和疼痛都好像消失了,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幸好,牛蜻松口气,她真怕他是被踢出内伤。、
她这个人啊,天生有种性格缺陷,就是对美人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虽说少男的脸也不算太美,可正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他吐着血绝然闭上眼眸的那一刻真是美翻了!
所以牛蜻刚才是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地为他赴汤蹈火,出于对美的追求。
可同时,她身上最大的性格优点就是识时务,如果美少男真的站都站不起来,那无论她有多少似水柔情,也只能帮他到这了。
眼下是最好的情况,她不再耽搁,定好方向就转身带路,“往这边走。”
少男乖觉地跟着,夜黑风高,无月无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他为了不跟丢始终跟在女子半步之后,几乎捉着她衣角的程度。
起先,他还担忧遇到巡逻或是搜查的守卫,可这种情况一直没出现,女人跟早就拿到了地图似的,带他左绕右绕,一路畅通无阻地,如入无人之境。于是素书渐渐放松下来,眼皮沉重极了。
风声、竹叶声以及她的呼吸声,好像什么温柔的哄睡曲,让一个整体提心吊胆的十六岁少男差点进入梦乡——她的呼吸忽然乱了,规律清浅的呼吸变得急促,还夹杂着一声闷哼。
素书的额头好像撞到什么温热的东西,鼻尖蹭到了潮湿的发丝,他猛然惊醒,“对不住!”
牛蜻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手臂用力将人带入小路中。
“小男儿不守男德,怎么投怀送抱的?”
肩膀一松,素书就听见这么一句话,那人蹩脚地学别人油腔滑调,实际上却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跟那些花花娘子一点也不一样。
不知为何,他窃喜了一下。
牛蜻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的演技出神入化,很得意地做了下掸袍角的动作,自己的学习能力可真强啊!
素书见她得意,自己的心也轻飘飘起来,只是还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弄清。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这问题横在他心上许久,如同顿挫子般一下又一下磨着他的心,胸腔里一片滚烫。
“我不习惯回答别人的问题,除非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牛蜻一直在观察环境,虽然没看他,但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
素书十分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我叫素书,是少郎的杂使虏仆,乱起来的时候,崔公公叫我换上少郎的衣裳,去正房睡,房里早就空了,好几天,我就听里面的哥哥们慌慌张张地收拾行李,一开始收了好几箱,后来又包了几个大包袱,少郎一直没露面,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在了,崔公公倒是没走,一直陪着我,郡兵来抢人的时候,他拼命护着我,被捅了一刀……大约是死了,后面你都看见了。”
“姚少郎到哪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素书乖乖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我猜申都邮肯定不会信,所以也就不说了。”
原来是这样,牛蜻有点错愕,紧接着问,“那姚大人呢?还有姚府其他人呢?”
素书还是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少郎的虏仆,是见不到娘君和诸位少君的。”
娘君?少君?
牛蜻茫然地听着这两个词,素书解释道,“也就是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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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和少婧们,府里规矩大,延续礼制,六百石以上的人家称谓与寻常人家不同。”
牛蜻胡乱地点点头,此时,她尚不知六百石与寻常人有多不同。
“那刚才的都邮几百石?”
她就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了,素书嘴唇抖了抖,声音低了一个八度,“申子薪大约不到六百石吧,因她是申家人,少郎平素都敬着。”
牛蜻一时沉默了,皱着眉头思索,半晌,她才又听见素书的声音,“现在你该告诉我了吧。”
“我叫……”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竹林小径的尽头突然出现两只火把!
对岸的守卫没这么快追来,那就是西面原有的虏仆巡逻了,牛蜻一把抓住素书的手臂,快速而安静地往后撤步。
夏风忽然就停了,竹叶声也为之一静,只有小石子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巡逻的两个人精神一振,拔刀出鞘。
蹭地一声,地上多了两道月光,精铁宝刀铸造精巧,轻轻一挥便拦腰斩断几株粗竹,断裂的竹子向前倒斜,多亏牛蜻闪得快,它们才堪堪擦着两人重重落地,溅起一片土尘。
忽然,素书轻咳一下,即使他立刻便捂住,那两只火把还是霎时熄灭了,空气静得可怕。
牛蜻后颈一寒,下意识想起了那颗咕咕滚落的头颅,无形的血腥气仿佛从未远去,正愈来愈浓地包围这片竹林。
“跑!”
素书整个身体前倾,下半身只能凭本能迈动双腿,时而猛地转变方向,时而高高跃起,连竹叶都在他眼前变为虚影。
他根本不敢回头,只能听到身后一株一株竹子倒伏的声音。
被抓到就完了!牛蜻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她们必须向西跑,从小仆两次出现的方向和申子薪来的路能判断,东边大抵是她的居所,很多人当时往东南跑,可守卫却都不屑于去追,可见守卫有多严密!那么相应的,她就赌一把西边防守空虚,完全对称的布局建筑足以与她拼凑出的地图对应,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她几乎以为自己赌赢了。
难道就是这里了?这片竹林将成为她的墓地?
忽然,牛蜻眼前刺出一道窄窄的寒光!
7. 血刀
牛蜻脚下一滑,右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沉,扽得素书也站立不住。
雨后地面湿滑,还有到处散落的叶子,在她们脚下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那道寒光就这样掠过牛蜻的额头,电光火石之间,她做出决定。
“别出声!”
素书只觉手臂上的压力一松,随后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有股推力让他翻滚而下。
牛蜻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他落到隐蔽处,她握着一把竹枝,奋力抽打竹竿。她没有一刻停歇,让丛丛修竹摇晃、竹叶乱颤,无数冰冷的雨水摔落,越发使得周围声音杂乱无章。
那两个人果然跟丢了,牛蜻紧闭嘴唇,只用鼻子呼吸,西面的虏仆果然不如东边的训练有素,她的机会或许就蕴藏其中。
片刻之后,她迈开步子,只是相比于手臂抽打竹竿的幅度,她的脚步足够克制,无论跑快跑慢,方向都始终向着特定的方位。
那两个虏仆也纳闷了,她怎么突然老实起来了?明明刚才还上窜下跳,突然间却跑直线了,莫非有诈?
她们谨慎地对了个眼神,决定一个人拉开点距离追,另一个去绕过去迂回,只要抓住了这个,另一个自然也跑不了。
抓捕好像忽然变成了猫鼠游戏,牛蜻才不管她们的战术,只是使出全身力气提高速度,这是她最后的冲刺,她的敌人不是她们,而是时间。快点,再快一点,一定还来得及。
素书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他正藏在一处不显眼的竹林凹处,里面有很多堆积的落叶,他将落叶都铺到身上,只有眼睛还暴露在外面。
他不敢跑,也不敢叫,甚至不敢活动以免落叶发出声响。素书只能眼睁睁地看到女人将追兵引开,没了他的拖累,她跑得是那样快,动作轻快敏捷如山中野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至不可闻听。忽然,他脑中出现一个可怕的念头,她还会回来吗?
喉咙发涩,胸口闷闷,素书好像又回到了崔爹爹来找他的那一天。
他的哥哥溺水淹死了。
那个总说要攒银子赎身,嫌弃他怯懦又处处替他打圆场的哥哥突然死了,他要去找他,问他问什么把自己丢下了,可崔爹爹告诉他哥哥已经下葬了,是少郎赏赐的衣裳棺材。
哥哥是他的最后一个亲人,从此天地之间就他一人,无依无靠了。
素书至今还没从哥哥的意外中缓过神来,可现在竟然又体会到了相同的感受,他仿佛又看见女人的神情,在听到他说不知道时候的样子。
眉峰高高挑起,带动眼皮上提,露出更完整的瞳孔,让她看上去不那么高深,而只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普通人,一个能与他说说笑笑的少女,一个他触手可及的美梦。
可惜是梦就有清醒的一天,素书抱紧双臂,闭上双眼,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没有理由回来,本来在火场和湖里她就没有理由救他,一个人的勇气再多能用三次吗?
追来的虏仆感到不对劲,她似乎又回到了来时的入口,似曾相识的小径,似曾相识的落叶堆,最重要的是一模一样的火把,地上亮着橙红的点点。
她愣了一下,橙红的点点便竖直飞起,一闪一闪地越发明亮。火光映照出一双穷途末路的眼睛,她对生的渴望比火光还要明亮。
牛蜻笼着小心翼翼弄大的火,非常理解对面那见鬼了一样的眼神,在这么潮湿的地面上,火把竟然没有完全熄灭,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不亡我!
浓烟从竹枝中燃起,她左手火把,右手自制的‘烟把’,在小径上狂奔。火焰舔舐过处慢慢冒烟,即使虏仆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却无法从烟雾中看清罪魁祸首。
刀尖虚指向空中,虏仆压低身体,她的同伴马上就到。
忽然,一声清脆的断折声在耳畔响起!她立刻挥刀斩去,什么也没碰到。又一声在身后!音落刀至,可还是刺到一团虚空中。
她的□□起来,顾不得捂住口鼻,双眼死死盯住前方。
忽然,前方传来异响,与此同时,她的脚踝被什么东西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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拽了一下……
牛蜻抄起火把的木柄就重重给了她后膝一下,然后窜到后背变劈手砍后颈——可算是解决一个……
噗呲,舟形光点迅速穿透她的小臂,下一刻来到面前。
牛蜻控制不住惨叫地向后仰头,完全凭借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潜力躲过这一击。最靠近死亡的那一刻,她眼里的万事万物都在做慢动作,无数雨滴密如针,无声地刺向大地,云层缓缓拉开小角,伸出一道恶毒的月光。
原来如此,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温热的鲜血混杂着雨水蒙住了她的脸,月亮也变成红色了。
素书浑身一颤,然后转头望向叫声的方向,分辨得出是她的声音。
也许分辨不出才好,他捂住耳朵,把头埋在双臂间。
可是很多声音还是钻进他耳中,竹子劈裂,咚地有什么砸在地上,闷哼和喘息,铮铮兵器响……直到嗵地一声炸在面前,他才被迫打开眼帘,浓重的铁锈味先声夺人,血刀落在半臂前,他伸手就能够到。
牛蜻的世界逐渐失去颜色,黑暗再一次卷土重来,她胀痛的太阳穴快要炸开,每一滴血液都在逆流,可她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五指指尖,用力到快要折断。
她够不到,深深扎入泥土的手指颤抖痉挛。
她们看得到我吗?这么黑。素书吓了一跳,一动不动。
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牛蜻不想看第二次了。
最后的最后,她最后扬起一把尘土。牛蜻还是够不到那把刀,但她终于可以够到那人的眼睛,也许她一直都可以够到那人的眼睛。
……
很多年以后,牛蜻还是会记得那个雨夜,那是她成为牛之煜的开始。
……
如她所料,西门的守卫堪称敷衍,只有两个把门的。当她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时候,她们竟然什么也没做,就那样僵持着,直到她推开门。
直到再次踩到外面的泥土,素书才相信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牛蜻打了个喷嚏,开口道,“就在这分别吧。”
8. 用人不疑
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牛蜻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瓢泼的大雨仿佛给两人的轮廓描边了,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雾蒙蒙,只有彼此身上迸溅起的雨滴是真实可感的,夜很深很深,素书提心吊胆地沉默着,似乎在等待一种审判。
“快逃命去吧。”
女子的嗓音沙哑低沉,释然中带点不耐烦的语气,让他的心无尽地向下沉落,那时火场中、湖水里发生的一切都在霎时涌入到他的脑中,素书想要开口挽回些什么,可是又不知还能说什么。
牛蜻牢牢护着那两柄刀,手指紧紧扣着它们的刀身与刀鞘连接处,那是一个容易让人受伤的位置,可是她一无所觉。源源不断的热力从上面传来,让她快想不起小臂的伤了,只是现在她面临一个困境:要怎么吧刀带回军营?
她还是决定回去找曹茅,不仅仅是因为两人的青梅关系,还有些别的念头在她胸口中蠢蠢欲动,只是那些念头太复杂难辨,她一时也不知它们的名字。
一想到可能得把刀藏到外面,牛蜻便没由来地烦躁。她现在已经完全没心思怜惜美人了,只草草交代几句便准备离开,反正少男最狼狈的样子被自己看到,人家说不定早就想要与她分道扬镳了。
牛蜻抬脚就往城门的方向走,虽然视野模糊,但她大致能凭借两边的门头样式找回去。大夏使用的文字是细长细长,如刀刃般锋利的样式,长得有点像小篆,但写法不完全一样,因此她认得几个简单的字,不算完全的文盲。
得找个医馆处理一下伤口,最好再留宿一晚,雨水洗刷掉了她身上的大部分血迹,同时比铜钱还大的雨点噼啪砸在她头上,任哪个人也不能熟视无睹,她逐渐从那片竹林里抽离出来,从第一次杀人的状态中解放出来。
重获新生的喜悦首先占据她的心头,以至于其他的负面情绪都不值一提了,牛蜻脚步变得轻快,幸运地发现一家废弃药铺。
药铺的门板倒在地上,屋内摆设乱成一团,药柜里好几排抽屉都不见了,只有边角的还在,不过里面也几乎没什么草药了,大概还剩点药渣,想也知道,不管是主人仓皇逃命,还是强人洗劫一空,都不会留下宝贵的药材。
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得顾不上再看就在椅子上坐下了,好像睡着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走进药铺,直直朝她走去。
牛蜻只是假意入睡,待那小毛贼走到近前,再猛地睁眼,拔出宝刀架在其颈上。
那人脸色猛然变了,只不过却是个熟脸。
“呦,艳鬼不做,又做起小贼来了?”她轻佻地朝他吹了个口哨,脸上一股意味颇深的笑意,这表情如果别人做可太油腻了,偏偏放在她那张脸上成了反差魅力。
一对极其正气的眉眼飞出匪气和痞气,化成野性十足的侵略感,直闯到人心里。
素书的脸色先是白,然后红,眸中不觉蒙上一层水光。利刃加身的那一瞬,他好像整个人坠入了数九寒天,浑身血液都要被冻僵了,而她笑意盈盈地玩笑,又一把拉他出来,春光和煦。
人的心绪怎么会又如此大的波动,人的身体怎么会在同一日里骤寒骤暖?
素书嗫嚅着,“我……我帮你弄点药吧。”
牛蜻笑容不变,利落地将刀收起,又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好。”
就一个字,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可落在素书耳中便如天籁一样。他一边搜刮着那些犄角旮旯的中药渣,一边红着脸说自己的事给她听。辨药的本事是他哥哥教的,因哥哥有这么一身本事,故而格外得少郎青睐,连带着他的待遇也比一般的虏仆好些……
他说着说着,眼中现出一抹惊喜的目光,忙摸到身上的一个绣囊,还在,没丢!哥哥的绣工还栩栩如生,不过他忙乱地扯开袋口,眼中那抹希望的喜色便坐实了。
“你看,我身上还有吃的!”他转过头时,女人已经睡着了。
那包油纸包裹的肉干掂在手里,那人就几步之遥地坐在那里,素书忽而心里生出几分甜蜜。他知道这家药铺,是一对小妻夫开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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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白日在前头做生意,晚间就回后面的小院安歇,过着那种热闹热乎的寻常日子。
他觑着牛蜻的脸色,小心地上了门板,没将她吵醒,然后快步往后头的小院去,小妻夫的厨房还算干净,他将几样用得着的药渣处理好,端出一小碗粘稠的药膏。
又是到近前时,女子便醒了。
牛蜻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按照常识讲,她伤口一旦感染,看不看得到明天的太阳还难说,少男又没理由害她,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了。
总算上好药,牛蜻还没怎么着,素书已经出了一头冷汗,活像受伤的是他。雨声好像催眠曲,牛蜻又迷糊过去。留素书一个人默默地摸泪,他这一日流的泪水比一生都多,竹林里的血战有多可怕,万一她出事了,他该怎么办?
好在此时天色慢慢亮起来,乌云也有散开的迹象,素书再也坐不住,又返回小厨房去烧水生火、洗刷碗筷,这边锅里煮上肉干,那边便收拾好床铺,一切都妥当了,他忐忑不安地回到正堂。
素书本来还担心该如何叫醒她,可热乎乎的肉汤味先一步窜进牛蜻的鼻子里,她大快朵颐,热汤好像从里到外散发热气,然后又用热水简单地洗漱干净,便舒舒服服进了被窝。
……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牛蜻奇迹般地没有发热,而且除了手臂,身体也没有别的地方不适,简直是中大奖了!
她咧着一口白牙就要下床,差一点踩到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一团瘦弱的人影蜷缩在床尾,他竟就这么守了一整夜。昨夜的记忆也渐渐苏醒,是素书亲手伺候她洗漱休息的,她除了最初的不适应,之后便享受起来了。
牛蜻悄悄抬起手,摘下了他发间的一枚小钗,米粒大点的圆形宝石攒成的一朵小花,他或许不知道这是夜明的特殊材质,即使在雨夜的落叶堆里,也还是盈盈散发着微光。
人是复杂的动物,有所短便有所长,不过说到底,都会有各自的用处,不是吗?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聒噪的锣声——
9. 砍头鬼
素书于睡梦中惊醒,睁眼时只见到女人的背影。他神智还迷糊着,身体已经先一步追上去,气喘吁吁地伏在她旁边,也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原来是一只押运队,为首的两个人穿戴红黑相间的衣裳,明显与其他郡兵不同,素书定睛一看,发现不仅压队的是郡兵装扮,被捆缚着的也是郡兵?!
牛蜻的双眼瞪大,死死盯着队伍最末的圆胖人影,不祥的预感如一条毒蛇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即使在日头大盛的正午都冷得打哆嗦。
暴雨下了一整夜,如今天色已然放晴,阳光穿过云层,刮过长街上缓慢前行的队伍,留下许多道人影,它们重重叠叠,几乎将队伍最中央的一串人吞吃下去。
一个又一个犯人经过牛蜻她们的门口,头发零落,垂头丧气,那个圆胖的身影也越来越近。牛蜻艰难地吞咽唾沫,好像在吞刀片,眼珠热起来,烫得她眼角烙出水花。
曹茅最喜欢背着手、昂着头,挺着一点肚子走路,圆润的脸蛋从里到外透着股神气,她是曹家母父最爱也最不舍得管教的小女儿,她从来没有直不起腰、拖着脚的样子——牛蜻今天见到了。
真的是曹茅,牛蜻的头嗡得一下,血液顷刻间全往上涌,冲得她半天缓不过来。
素书躲在旁边直抽冷气,看那些全副的枷锁就知道,她们犯的绝对不是小事。
他唏嘘两声,一直没听到女人的动静,回头却见她脸色极其难看地蹲在门槛旁。
牛蜻废了好大劲才从混乱的情绪中抽出神来,那些来源于记忆深处的情感如同滔天的巨浪,裹挟着原主至今为止的人生,扑头盖脸地砸向她,差点把她砸晕。
平静的乡亭,贫瘠的田地,母辈辛勤劳作的身影,还有在大人们的保护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牛蜻和小曹茅。小时候的曹茅比现在还要欠揍,总是一张趾高气扬的臭脸,带着傻横傻横的牛蜻到处撩猫逗狗,她们挨了母父们无数顿打。
“我长大了要出去,才不留在这,”曹茅躺在草垛上,一边说一边抹眼泪,牛蜻呲牙咧嘴地回应她,“走,我们要当大豪侠。”
狗吠声里,两人撒腿就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星空下是少年们的笑骂……
两个乡村少年平凡的人生,随着她们越长大,她们便离大侠梦想越来越远,曹茅也说过要跑,可最后只是说说,她们谁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旧日的梦想、儿时的大话,就这么在寒来暑往中褪了色。
直到那一日,牛擎的到来,她说:“你想不想到外面看看?”
……
素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好好的人怎么忽然痴了,他围着牛蜻期期艾艾,动也不敢动她,憋得眼圈都红了。
牛蜻回过神来,就是这样一副美人含泪图,年纪不大的男儿青涩脆弱,楚楚可人又柔肠百结地望着她,哪个大女子娘能扛得住?她捻了捻手指,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挑起素书光洁的下巴。
少男顿时如受惊的兔子般躲了开来,牛蜻想笑一下没笑出来,匆匆交代一句便推开门追了上去。
她说的是,“我去看一下。”
那他呢?她怎么不交代他要做什么呢?素书脸还红着,眼睛也红着,心却不复方才的雀跃。
牛蜻一路急行,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总算是看见曹茅被带进了一座窗子又窄又高的建筑中。好一会儿,没有半点动静,她停下步子,正想着什么,便听得身后急促的脚步。
“我自己呆着害怕,”素书解释道。
其实他不解释也没什么,因为女人看见他之后只点点头,便又扭头回去,不知在看什么。
牛蜻思来想去想不通,只短短一晚上,曹茅能犯什么大事?现在想知道事情原委只能见到曹茅或者找军营里的人问——忽然,门口出来好几个人。
“辛苦姐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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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回去路上多加小心,我就不送了。”
“嘿呀,我们有何可挂心的,林姐只管看好这几个砍头鬼,别生出祸来,上头可看重呢。”
“放心放心!”
“走啦!”
几句话的功夫,那个长脸的油滑狱卒就送走了郡兵,牛蜻只听见‘砍头鬼’三个字,心神一凛,她伸长手往后一捞——
素书的惊叫还没出口,便见她凑近过来,飞扬的眉眼霎时放大,腰上手臂的存在感无比清晰。
“嘘。”
她呼出的热气顺着脖颈钻进发丝,痒痒的,素书呆呆地定住了,像是被施了什么法。
他晕乎乎地任女人的手在身上施为……
“且慢!”牛蜻扬了扬手里的那堆东西。
长脸狱卒挑剔的目光落下来,然后惊异地挑高眉毛。
牛蜻预判了她的问题,“都是干净东西才敢拿来孝敬您。”
她说着咳了一声,不远处的柱子后,怯生生地露出一张脸蛋泛红的少男脸。
那眼含春水的模样落在久经世事的狱卒眼里,登时心里门清,不过她没那么容易糊弄,只是颠了颠那些首饰。
贪死算了,牛蜻暗骂一声,拍了下头,将藏起来的腰带掏出来,“差点忘了不是。”
长脸狱卒这才笑眯眯地带路,“跟我来吧。”
他们往里走,恰与里头出来的另一个狱卒擦肩而过,那中年人方额阔面,生就一副忠厚长相,牛蜻没太留意,因她脚边刚才擦过一个灰黑色的什么玩意。
她定睛一看,那活物已经跑走,地上掉落一粗麻布片,约莫手掌心大小,边缘被啃得惨不忍睹,依稀能看出褐绿色涂抹的不知名纹样,中央同样斑驳地写着一个字。
牛蜻不认识这里字,但莫名觉得眼熟。边随着狱卒往里走,她边在手心上描画……如果她记忆没错,那么应该是一个“辟”字。
10. 心愿
卸掉枷锁,曹茅的脖颈、肩膀、手腕和脚踝才恢复了知觉,轻微的灼烧痛感,不用看也知道是磨掉了一层皮,那么重的枷锁,往常只在戏台上看过。
她坐在潮湿的草垫子上,听到咯吱咯吱的老鼠和不知名东西蹭出的悉悉索索声,才发觉押送她们过来的郡兵已然乌泱乌泱地走了,身体慢慢地冷下来,曹茅开始感到害怕。
天啊,她真的要死了吗?她才刚成年,刚进入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岁,怎么会死呢?若她真死了,岂不是再也回不了家了,见不到母父,吃不了难得的捆扎肉了吗?
还有,她还没来得及跟那个谁谁表露心意呢!就是牛家的那个谁……
曹茅蹲了下去,咬着手指甲啃,自己是怎么陷入到这步田地里的呢?
她本该在烧水,对,她做的第一件错事就是在抬水的时候,在厨房多逗留了一会儿,那时候城墙上正在打仗,她看到那场景实在有些反胃,所以想要偷会儿懒。
反正没人会发现的,大家都注意着前线,她刚这么想,灶上就升起一股股暖烟!
有吃的!
曹茅眼睛发光,手不老实地掀开锅盖,刚掀起一角,便又被重重按住了——
曹茅紧张又心虚地缩回手,估计一顿骂是逃不了了。
可她没等来骂爹,等来的是一句笑语,“还是个小孩呢。”
热乎乎的小蒸饼被塞进手里,柔软又芬芳,热气一下熏到曹茅的眼睛,让她眼前有点模糊。
“去,悄悄吃去,”眼尾多生皱纹的中年女人悄声道,顺手指给她墙角的竹凳。
曹茅红着脸悄悄溜进去,缩起圆乎乎的身体,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那女人一边看着曹茅吃,一边替她望风,手里无意识地舀水倒水,她的目光看似在曹茅身上,仔细一看又像是看很遥远的地方。
曹茅咽完最后一口,“姐,你为什么给我吃啊?”
“你叫我姐?”女人笑出了声,“我的女儿说不定比你还大,若家里的铺子没被强占了去,那我的女儿也会像你一样有福相。”
她温暖的手摸了一把曹茅的脸,粗糙的茧子简直跟曹茅娘一模一样,曹茅不争气地摸了一下眼角。
这还是她进入军营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而且跟她娘那么像。
曹茅有点高兴得过了头,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里反常的氛围:为什么这么大口锅只有女人一个人守着?其他人宁可装作忙碌地走来走去,也避之唯恐不及?为什么喝稀粥的郡兵突然能吃一顿干的了?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当下跟女人聊开了,越聊越亲热,一会儿‘姨’都叫出口了。
“刘姨,你别烦心了,等打完了,你就能回乡去见咱家妹妹了。”
刘厨子怔了一下,表情很难看地摆摆手,“不是为了这个,是……”
她还没说完,外面忽然有人找。刘厨子着急忙慌地往外走,还不忘告诉曹茅,“吃完就回去,别乱走啊。”
曹茅点点头,本来打算吃完了马上走的,可厨房里暖烘烘的,食物的香气勾起了她的懒虫,就再歇会呗,她靠着墙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到了一群人闹哄哄地闯进来的时候——绑住手的刘厨子,被猛地踹倒在地上,她拼命摇头,“不是我,冤枉啊,我怎敢偷军粮去卖,粮仓早就空了,你们大家不都知……”
“住口!还敢狡辩!大家伙都作证是你鬼鬼祟祟地进出库房,还能有假!”
刘厨子不被允许再开口了,她口里堵着布呜呜。那些人包括厨房里的其他人,把她围在中间耍弄,而她还满脸茫然和不解。
曹茅按照自己混了多年的经验来看,分明是栽赃局,故意冤枉刘厨子的。
她大概是没睡醒,又或者是念在刚才那个蒸饼的份上,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曹茅冲了出去,挡在刘厨子前面,并且问是谁指使她们的。
可惜军营不是安埠亭,没人觉得应该给她点面子……
突然,沙哑的呻吟声从左边传来,打断了她的回忆,是刘厨子,她仿佛一时苍老了十岁,头破血流,身上还有鞭痕,年岁大的人落入此等境地,可想而知有多绝望,那扑面而来的腐朽与死亡感简直要了曹茅的命,比她自己挨打还难受万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啊!
曹茅忽而振作起来,太惨了,她可不能落到这么惨的地步,她受不了,她根本就扛不住单方面的毒打!快来人救救她,又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她?
思来想去,曹茅发现,倘若自己想要逃出生天,那么最大的希望就在牛蜻身上了。
虽然她不想承认,可是不得不认,‘牛蜻’可比她有办法多了,她比自己目前为止见过的所有刺头流氓都更有胆子和能耐。
所以,牛蜻现在到底在哪呢?她被带走快一天了吧,不知上哪里去了,怎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如果牛蜻回军营的话,能知道自己不见了吗?
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想呢?会担心得到处找她,还是会松一口气,除掉了心腹大患呢?曹茅猛然意识到,此牛蜻非彼牛蜻,也许对这个牛蜻来说,自己察觉了她的秘密,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自己悄无声息地死掉。
毕竟不想被揭穿的话,她还是不活着比较稳妥。曹茅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整个人的精气神好像被抽走一半,顿时又萎靡起来。
“早知道就不照顾你了,趁你病我就跑路,还给你花什么钱治什么病……”她怨到一半,忽而又觉得还有点希望,自己毕竟对‘牛蜻’有救命之恩,兴许她真会来救自己,“大不了我对天起誓,绝不跟任何人说,否则叫我不得好死,又或者你悄悄逃走了,我还能回去胡乱说不成?”
两股念头在她心里缠斗起来,谁也不让谁,闹得她也不知怎么弄了,撕扯得她快要分成两半。
自己到底能不能活啊?曹茅抱着头蹲在地上,焦躁地揪干草,她一边揪一边扔,一边揪一边扔,搞得小半间牢房土味翻腾,引出陌生的咳嗽声。
好像还有人在角落里,看不太清。
曹茅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她都快死了,哪怕她以前心情好的时候,也没有顾及过。
她又揪了两把,突然意识到:刘姨好像半天没动静了!
她吓得脸白了,虽说这场无妄之灾是自找的,可她确实是有点怨刘姨,只是别扭归别扭,她可不想眼睁睁看她去死啊!就像是牛蜻,如果她真能狠下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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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把不知是人是鬼的牛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现在刘姨就更是了,绝不能死在她眼前!
曹茅立马起身去查看刘厨子,她脸上的伤肿得惨不忍睹,嘴唇全部发白开裂。
“狱卒大姐,发发善心赏一碗水吧?”她扒在栅栏上喊。
她们所在的牢房位于大牢最里面,离中间狱卒休息的桌椅还有好几丈距离,不大点声喊根本就听不见。此时,那张桌子上只趴了一个年轻人,在睡觉,剩下的两个老狱卒都不知去哪了。
曹茅喊得口干舌燥,可不知那个狱卒是没听见还是懒得理,背对着她们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醒过来的刘厨子,对方起若游丝,随时都能背过气去,可还是摆手叫她别喊了,没有用的,可是,她除了这样求人,还能做什么呢?
腹中那块未化完的蒸饼正在发烫,曹茅咬了咬牙,扑通跪在栏杆后面,“求求您给碗水吧,刘姨是粮草贪墨案的重犯,她若死了,您也不好交待吧?”
牛蜻进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她挑了挑眉毛,这算怎么一回事,好吃懒做的曹茅转性了,竟然给一个老婆婆当起孝女来了?
曹茅跪着哭,框框拍栏杆,不觉鼻涕眼泪都下来了,她一半是为了刘厨子,一半是为了自己,每一个离家千里的少年都难免会有脆弱的时刻罢,何况她还快死了。
牛蜻见她那涕泗横流的样,也挺心酸,不过她没表现在脸上,只暗地里打定主意:等把小胖子捞出去,再狠狠嘲笑她一回。
长脸老狱卒看在刚刚钱财的份上,从桌上倒了一碗水,递给牛蜻,“别愣着了,抓紧时间说两句话吧,我也不能通融太久,就一炷香啊。”
曹茅哭得太投入,很近了才听见脚步声,紧接着一双沾满了泥土的草鞋出现在她面前,脏兮兮的麻布裤子上有一大团一大团浅褐的痕迹,好像晕开的水渍一样。
狱卒怎么混得比郡兵还惨啊?曹茅愣了一下,她现在身上穿的是发的衣服,所以看起来还算体面,倒是比这个怪狱卒还像狱卒了。
不过顾不上细想,水碗便被推到跟前,她欣喜地去喂刘厨子,刘厨子喝完水,脸色可算是好了一些,她将碗就放在刘厨子身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然后,那个草鞋怎么还不走呢?她目光上移,瞬间定在原地。
她肯定是饿出了幻象,不然牛蜻怎么会在这儿,她来得有这么快吗?曹茅最快的设想都是牛蜻今日回到军营,晚上得知此事,然后再找机会来看她,怎么可能她前脚进来,后脚牛蜻就赶到了?莫非……
莫非牛蜻也被抓了?!
她又扑过去,死死抓住牛蜻的手狂摇,“大蜻啊,你怎么也这么命苦啊!你怎么也这么惨呀,你也被冤枉了?早知道就不应该逃家,不逃家就不会到薛郡,不到薛郡就不会进博城,不到博城就不会遇上……我他爹的以后再也不出门了,谁要再提,我跟她拼命!”
牛蜻本来很感伤的,被这个活宝整得苦笑不得了。
曹茅还抓着她的手,上下掂着,“大蜻啊,我求你个事,这是姐姐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心愿,你一定要答应我啊!”
还不等牛蜻回答,她语出惊人道,“让你的婿郎嫁给我吧!”
11. 心机
“啊?”
死胖子语出惊人,把牛蜻的眼泪愣生生给弄回去了。
“你他爹放什么狗屁?”她怒目圆睁,瞪着曹茅,要把她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桌子那边两狱卒也笑翻了,长脸的那个猛拍桌子。
牛蜻抬手就薅曹茅的衣领,可小胖子躲得挺快,没薅到。
一直通到头顶的栅栏此刻倒成了曹茅的护身符,她躲了一会儿,又小步小步地迈到牛蜻刚好能划拉到她的地方。
“我说真的,大蜻,你再想想嘛,反正你也不中意他,干脆给我得了。”
“给个屁,那是我的人!”
“不是还没圆房嘛,你就当多个兄弟,以后我当你外姐!”
“我当你姥姥!”牛蜻的手指头曲了又直,直了又曲,简直想要扑进去掐死她,“你还是个人吗!我费这么大劲来看你……”
曹茅也被骂出了火气,抢话道,“你是人,你是人还天天打他,要不是你娘拦着,人都叫你打死了!”
牛蜻的脑海里忽然浮上一张虚弱惨败的笑脸,温吞吞的一袭青衣,恰如他的人,安静又顺从,可那秀美的眉眼里仿佛永远含着一抹青雾,让人看不真切——
原主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点。
这股子看似乖顺实则疏离的劲儿,仿佛她不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一切,而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他简直要反天了!原主很生气,更令她生气的是,旁人还都一点也看不出来,真是一个无耻的心机男!
“那次是意外,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谁知会磕破头……”牛蜻说着说着都有点心虚了,但秉持着用了原主的身体就要接手一切好事坏事的原则,她硬着头皮往下说,“我那会还不懂事,以后不会再打他了。”
曹茅还不死心,“你留着他干什么,是你亲口说他丑,丑还放在房里不膈应吗?姐姐我帮你分忧啊!”
“你当时不也说他跟个豆芽菜似的,又黑又丑,现在也好意思要?”牛蜻指着曹茅的鼻子问,“你他爹的什么时候动歪心思的!”
曹茅脚步一顿,似乎踢到了什么,铁链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刺耳,她忽然又意识到现在的处境,直接破罐子破摔了,往地上一坐。
“喂,你说话!”牛蜻踢了一脚曹茅,目光往那角落里探望。她想到了什么。
“唉,”曹茅悠悠地叹一口气,“我不过是忮忌他给你做衣裳,其实都是违心的话,这两年他长开了,越来越好看,比老丁家男儿也不差啥,他俩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我都看在眼里的,我是真的中意才跟你求的。再说我都要死了,你还不能让让我,以后你再找好的。”
她当时一点没迟疑地跟牛蜻跑出来,有一部分原因与此有关——她想拖着牛蜻跟那谁的圆房,最好把两人的亲事拖黄了,没想到自己却身陷囹圄了。
怒极反笑,牛蜻也不着急了,抱着手臂往栅栏上一靠,“你忘啦,我也要‘死了’,还真不能让,我得把他带到地下去。”
她语气悠闲,分明就是故意呕人,曹茅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中了她的圈套,直接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他爹的就多余救你,人家都是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你倒好,连一件衣服都不愿意给我,啊,想当初你发热的时候,是我脱下上衣盖你身上的,还有当年,就是我们俩一块打曹亭那会儿,我一手敌她们四拳,从乱棍中领着你一路小跑,这才跑回家去的……”
分明是原主背着你跑出来的好不好,不能因为你爬她头上就说是你领的啊!
牛蜻对曹茅胡搅蛮缠的本事简直是叹为观止,要不是真的快没时间了,她指定再跟曹茅掰扯掰扯。
外面的光以一个更倾斜的角度照进来,桌那边的两个狱卒都乐得直不起腰来了,趴桌子上那个早都笑醒了,整个城狱充满欢快的气氛。牛蜻抓住空挡,勾了勾手指,用身体挡住外面,只口型道,‘怎么回事?’
曹茅摸了一把脸,也正色起来,她编故事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牛蜻几乎神兵天降般的出现,绝不可能是被抓,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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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只是来看看她。曹茅立马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个清楚。
两个狱卒还沉浸在八卦之中,但不知何时,那个长相忠厚的狱卒悄悄回来了,她没发出任何声响地走到牛蜻身后,隔着半步‘守’着她俩,怪异的眼神引得曹茅缩了缩脖,立刻截住话头。
好在该了解的牛蜻也都了解了,曹茅视角下多是一些隐蔽的细节,什么蒸饼了,板凳了,以及格外发愁的刘厨子,虽然蹊跷但缺少关键的人物信息,不足以让她找到破解之法。牛蜻的目光慢慢落在了故事里的另一个人身上——半昏迷的刘厨子。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时辰到了。”
??
牛蜻心中一沉,陪着笑说马上就走。
曹茅也急了,赶着叫醒刘厨子。
只是刘厨子还没醒,一只带着恶俗脂粉味的手已经叩上栏杆。紧接着,角落里传出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链响。
“嚎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
人未到声先至,一个很长的影子慢慢压过来,曹茅抖了抖。
牛蜻也有点惊到了,她的身高已经算是这个时代的凤毛麟角,近八尺(大约一米八),而来人竟然比她还高半个头。
不过等她完全站出来,那股威慑力又没了,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这么大的骨架子上只挂着薄薄的一层皮肉,连象征着神圣的女子气概和繁育神职的胸脯和臂膀都单薄极了,曹茅立时不抖了。
??
别看她平时吊儿郎当的,也是打架的一把好手,尤其擅长摔跤,和牛蜻两个加起来打退五六个人也是有的。
??
两人对了一个眼神,牛蜻示意她稍安勿躁。
有时候,谜底就在谜面上,解药与毒药相伴而生。
“也许我能为您做点什么?请尽管开口。”
方额阔面、沉稳木讷的狱卒眼皮向上掀,露出一对早被酒色蛀空的眼睛,浑浊的眼珠锁定牛蜻。她说,“我要你外面那个小郎君。”
12. 细作
城狱外,素书在一面高墙下踱步,地上全是重叠的脚印,来来去去不知走了多久。
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出来?他在外面度日如年,熬得心力憔悴,刚想靠着墙休息一下,可又觉得她下一刻会出来,不住得翘首盼望。起起落落地折腾,眼见着日头偏西,越来越低。
忽然,一阵冷风刮过,素书好像听见木门和窗发出的吱呀声,似远非远地从身旁小巷里传来。他往那声音的来处望,窄小曲折,看不到人,可那脚步声却像踩在他心上般,越来越近。周遭无人,整个长街都空荡得可怕,他忽然意识到,这附近并不算太平。
他先前是急昏头了,都忘了一个男儿出门在外总要多加小心.凉意从他后背上升起,一直爬到后颈,素书又想起方才被狱卒问话——
“你是哪家的男儿?叫什么?”那人挎着刀,三步并作两步地接近。
素书稍一迟疑,往东的路便被堵住。女人过分火热的目光令他浑身不自在,手脚冰凉,呐呐说不出话。
“我……”他边说边往旁边缩,可那人四处一张望,便放肆地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点意义不明的笑。
素书猛地转身跑出老远,心蹦蹦跳,“我是等人,我等的人马上就出来了!”
他的后半句话起了一点作用,那人没再追,可脸上的表情越发让他感到恶心。
……
素书摇摇头,呼出口浊气,可刚把一件糟心事抛在脑后,另一件便又浮上心头。
那群犯人里八成有她的旧相识,不然任谁来都要退避三舍的,她怎么会巴巴的赶上去,还拿走了所有值钱的物什,素书肉疼起来,为了不会穿帮,那些首饰可都是少郎的,放在外头少说能做个小本的生意,又或者置办些田地,现在全没了。
无论里头关着的是谁,犯了什么罪,他都有点埋怨对方了:若非因着这件事,他们此刻应还在药铺的后院里呢。
乱糟糟地想着,忽然,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大喜过望,万般念头都抛在脑后,只想跑到她身边。可真等到了女子近前,他又望而却步了——
那个狱卒也在,似乎刚送完她出来,恰好抬头看过来。
牛蜻面色如常,招手叫他,然后冲狱卒点头示意,“先走了。”
素书硬着头皮听话,不愿在外人面前落她的面子,于是一直低着头僵硬地跟在她身后。直到离开城狱,他才重新放松下来,“你识得那个狱卒吗?”
“嗯,算是,”牛蜻含糊地答。
素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另起话头,“里面的是你什么人呀?”
“朋友,”牛蜻想起来曹三胖方才的话,咬牙切齿道,“这小子要是死了,我一定隔三差五给他烧点绿衣帽。”
素书没听懂,只是觉得牛蜻重情义,还有就是交这个朋友也太花钱了,生前要花他们的钱,死后还是要花,不由得有点愁的慌。不过女人们多是如此重情义、为姐妹两肋插刀的,他也不会做那等不明事理、挑拨离间的蠢男人。
牛蜻满心里想着刚才的事,那个狱卒八成是看到素书动了心思,所谓蓝颜祸水,也不外如是了。
对此,她不免觉得小男儿跟来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摘了人家一身的首饰。
总之,大女人能屈能伸,她还能怎么办——
她一拍大腿,“就他呀,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呢,原来姐姐您就是想要他,放心,保管送到您府上去!”
见她答应得这么快,狱卒踌躇一下,“不会有什么麻烦吧,你家家主是做官的吗?”
大概狱卒以为她是哪家的虏仆,趁乱拐了人家家里的少郎私奔,牛蜻也不怕名义上多一桩风流案,张口就来,“不是,那官宦之家的少郎能有这么傻?我不过哄了他两回,他便信了,趁家主不在要跟我走,不过还没来得及卖,便先让姐姐你看上了。”
狱卒松口气,“卖到那地方可真糟蹋了,再好的身段也贱了。”
“谁说不是,”牛蜻递给曹茅一个眼神,那满头雾水的小胖子才忍住没出声,“与其被千人万人睡,倒不如只服侍姐姐你一人,不过……”
她面露难色,搓着手踱步,背对狱卒的方向,悄悄观察牢里的情况,除了曹茅所在的死囚区,其他监舍都被塞得满满当当,一张张面黄肌瘦又麻木绝望的脸看着她。
“不过什么?”
牛蜻收回视线,“那小男儿属实是犟,我得先回去,对他说些好话,不然怕他寻短见,再上点药,只要人进了贵府,还不是任您处置?”她递过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嘿嘿奸笑。
正笑着,忽然听见砰地一声!牛蜻一回头,只见那个瘦高个举着碗大的拳头暴揍曹茅的脸,曹茅一下就被打懵了。
牛蜻急忙上前呵止,“你住手!在狱卒大姐面前你要反了!”
里面的瘦高个抬头,很是鄙夷地怒瞪她一眼,接着打。
曹茅醒了一点,下意识抬手对上她的拳头,又是砰地一声!
对方的拳头邦邦硬,震得她手都麻了,哪怕跳到后方缓一缓后,整条手臂都酸胀地提不起力气。
她心里一沉,看不出来这人还是个练家子。
瘦高个的拳头又紧跟着砸过来,曹茅不敢硬接,左闪右避,可还是有一拳擦着脸过去,瞬间侧脸火辣辣地疼。
有点意思,牛蜻眯了眯眼,曹茅的斤两她最清楚不过,与自己是不相上下,放乡里也能撂倒寻常对手,可终究是没有练过的乱拳,远比不上瘦高个的拳路有章法。
她变拳为掌,一前一后,后手缓缓往后拉,一股看不见的气在她身上流动,似乎带起周遭的一阵微风。
“你背后偷袭,不讲武德,算什么大娘子?”她骤然开口,一字一句地说,语气正义凛然得仿佛每个字都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瘦高个忽的眨了一下眼,嘴角抽动又压平。
牛蜻既看出有用便不会轻易放过,她一句紧似一句,“恃强凌弱,欺凌老弱,也是习武之人的道?”
“暗室之中,便不算头顶苍天了吗?可以撕下道貌岸然的面孔,做无耻之尤的暗算行径?!”
曹茅迟迟不觉身上疼痛,紧张得咽了咽唾沫,抬头却见那人心智不复先前笃定,气息都凝滞住了。她要趁机上前报仇,却被那人轻巧的一脚给重重绊倒了,摔到地上疼得够呛。
她脑筋也转得极快,虽然骂不出牛蜻那么有水平的文邹邹的话,但是挖苦人的乡间哩语可是一串接着一串,杀伤力肯定比牛蜻大。
牛蜻来不及制止,只好眼睁睁看着原本还动摇的瘦高个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痛击曹茅。
这人吃软不吃硬,吃理不吃横,还算比较有节操。虽然困顿已久,但用礼义廉耻仍能唤醒她性格中高尚和心软的一部分,也因其自视甚高,颇有股保护弱小的自觉和义气,容易被她语言上偷换概念给忽悠住了,可曹茅什么荤话恶话都往人家身上泼,瞬间就成了这类人最厌恶的泼皮无赖,哪还有半点不忍,打你完全不带商量的。
曹茅被打得嗷嗷叫,狼狈极了,就差哭爹喊娘了,肿着一只眼睛冲到栏杆边,“大蜻,救命啊!”
“该,让你惦记别人锅里的!”牛蜻一把又给她推回去了,做得毫无心理负担,“这混账东西该打,壮士好好替我教训教训她。”
突然从‘无耻之尤’变成‘壮士’,不仅曹茅愣了,连马玄明也没反应过来,举着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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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该不该落下。
隔着栅栏,牛蜻双手抱胸,尤在那扇风点火,“壮士,别停手啊,她可不是什么误入歧途的无知少女,顺走东家的鸡,偷看西家婿郎洗澡,她可样样精通,那年我俩……”
她好像是那村口嚼舌头的公公爸爸,嘴上完全没个把门的,把这些年俩人做的缺德事都统统倒出来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得意地卖弄,说到最后甚至演变为她自己的个人秀了。
曹茅在一旁都傻眼了,牛蜻可真他爹的不要脸啊!自己听着听着都想大拳头砸她脸上了。
她刚这么想着,忽然肩头一重,铁链贴上脊梁,冰得她一个机灵:等一下,这人刚才是带着链子打她的?没脱铁链已经强悍如此,不知脱了这套枷锁又是何等威猛。
“你叫什么?”曹茅来不及侧头,已控制不住踉跄着被推开了。
瘦高个站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跟牛蜻面对面,眼对眼,她眼里早没了胖子,此刻跳动的怒火里有且只有一个嬉皮笑脸的高个女人。
牛蜻笑容十分灿烂,笑出两排白牙,然后缓缓拉近距离,胸膛快要顶在那人抓着栏杆的骨节分明的手。
“姥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丰县曹茅是也。”
“我劁!”她话音未落,曹茅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弹跳起来,大叫道,“她放屁!她是骗你的,我才是曹茅!这个王八羔子叫牛蜻,放牛的牛,蜻蜓的蜻!”
牛蜻笑容不变,眼里全是挑衅,一副你奈我何的欠揍样子。
女子收紧手指,攥得栏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几下。
“气性这么大,气坏了不能赖我吧?”牛蜻余光瞥见狱卒的身影,心里暗骂:爹的。可算四过来了,她偏开头,往空地迈了一步,与牢房里的人们拉开一段距离。
“你等着,我马玄明一定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祸害!”她说完也不恋战,毫不拖泥带水地扭头回了那个昏暗的角落中。
牢房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屋里仿佛也只有两个人,站着的是曹茅,躺着的是李厨子。要不是肩膀还残存着被人推了两把的触感,曹茅几乎以为是自己做了场梦。
这人怎么突然冲过来,又突然不打了?
迟来的‘主持公道’在栅栏边敷衍地响了响,狱卒拿刀边敲边说,“方术娘,差不多得了,我看你是又皮痒了。”她瞟了眼迷瞪的胖子,嗤笑:蠢得挂相!
不过表面上,狱卒懒洋洋地解释道,“妹啊,别理她,她就是看郡兵不顺眼,谁让她这个细作是咱郡兵搜查出来的呢?”
角落里,中气十足的一句,“我不是细作!”
曹茅一个激灵,又听见背后一句,“没一个好东西!姓牛的,你别痴心妄想了,进了这儿还想捞人出去?还他爹的是个郡兵……”
后面几句嘟嘟囔囔的骂,大致意思是老天真是不长眼,一个作恶多端的郡兵也有人捞,像牛蜻这样诱拐良家妇男的无耻之徒,竟然天不收,真是黑白不分了,世风日下了。像她这样的义士当然看不过眼,自愿为民除害,可不是什么狱霸打手。曹茅撇撇嘴,被狱卒身后的牛蜻抬手按下了。
狱卒并不耐烦处置两个死囚的狗咬狗,她本是想借马玄明的手敲打敲打牛蜻二人,没想到让死皮赖脸的牛蜻反客为主了——不过三言两语,她就耍得那愣头青团团转,轻巧巧保住了胖子。
狱卒面色不善地盯着牛蜻,“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怎样做。”
何止聪明,简直是聪明过头了!狱卒忍不住补了一句,“三日之内,若我见不到小郎君,你就等着给胖子收尸吧……”
牛蜻低头,诺诺应是,将刚苏醒的李厨子的动作尽收眼底。
13. 天上人
一日前,薛郡博城,伤痕累累的南安门城防。
申子薪带着一群人兴师动众地前来问罪,她一把推开五百主,点名要见镇守此处的主官李勇李校尉。
李勇独自一人进入军帐中。申家的一众恶仆便虎视眈眈地环绕在营帐周围,一时都不知是身在军中还是在申家的后院中。
帐内,申子薪咆哮过两轮,李勇终于找到能插话的时机,“都邮啊,都邮大人,倘若我不是诚心为您做事,怎会叫我手底下的姐妹们去闯姚府?又特意派了我的族妹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到你府上?我属实是不知姚少郎是假的啊!”
申子薪眼睛一瞪,刘勇又道,“慢说她姚婴是个才来几天的刺史,就是对着郡守,我也是站在大人您这一边的,既然是抓错了人,那一定是中间出了差错,又或是消息有误,大人不妨细想想,也消消气。”
她亲手呈上一盏茶到申子薪手边,她可真是太冤了!时间地点是申子薪定的,出了问题抢错了人,姓申的不排查自己人是不是走漏消息,倒来追究她的责任?
“姚府传出的消息果然可靠吗?”
申子薪一想也对,李勇早就把郡守得罪了,便是她要倒戈,郡守也未必敢要,想到前段日子眼高于顶的姚婴,她胸口就堵得慌,比较之下,眼前还称得上忠诚的李勇就顺眼多了。她拍了拍李勇的肩膀,叫人去唤埋伏在姚家的那个虏仆。
那个虏仆刚还在身边,此时也不知乱走去哪里,申家人正找着。忽然帐外一阵哗然,李勇的脸色霎时就变了,朝申子薪拱拱手,一掀帘子就往外走。
她山一般宽厚稳重的背影几乎将外面挡得严严实实,仅有的一瞬间露出的城墙上的景象,让申子薪皱眉,虏仆乖觉地送上锦帕。
过了一会,李勇回来,只见申子薪面色不善地用帕子捂着口鼻,脚下跪着个一动不动的影子。
“既然她什么时候死了你都不知道,我要你又有何用?”她踢了一下脚下的人,转头看向李勇,“如何?营里无事吧?”
李勇故作沉痛,答道,“营里都快要揭不开锅了,士卒伤亡甚众,既缺医少药,又没有粮饷,我身为主官,也无颜再面对姐妹们,方才是好言相劝,众人方散了。大人您看,当此非常之时,能不能先把粮饷的事跟郡尉大人说说,粮饷一到,人心安定,我也好腾出手来为您找来真正的姚少郎。”
申子薪原本还有几分正色的脸一下就变了,无能两个字憋在嘴边。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儿都抓不到,还敢舔着脸要粮饷?
“我娘忙着呢,没空理这点小事。”
一千士卒的生死存亡竟是小事,李勇也动了真火了。
正是时,又一英姿矫健的女人从城墙上下来,她与李勇长得有三分像,正是李勇族妹,也就是押送牛蜻和素书的什长,李九。
李九见二人神色都不好,忙上前劝和:“申都邮,这虏仆已死,更坐实了里头有猫腻,倘若幕后指使有意引我们去抓姚少郎,眼下误打误撞抓到假少郎,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叫那幕后人的计谋落空,也免得伤到您。”
要不就把这事放过去?便当成不知道也没做过?申子薪慢慢抚摸皮鞭,一时没有说话。
李勇刚想开口,忽然一个形色慌张的小仆闯进来,大喊道,“假少郎被人救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胆!什么贱民也敢来寻老娘的晦气!”
得知原委后,申子薪勃然大怒,猛地掷出手中茶盏,紧接着把桌上茶具都扫下来!
不一会儿满地碎瓷片,李勇可要心疼死了,这套金贵东西还是专程买来招待这群豪客的,她平日都舍不得用,小一年饷银才能配这里头的两只杯子!
竟被申子薪如同烂泥碎瓦般给砸了!
她颈上的青筋突突跳,可到底不敢拦着,一个二世祖算不得什么,但薛郡申家却不好得罪,好在申子薪砸完也累了,坐下气喘吁吁。
李勇又给李九一个颜色,李九硬着头皮上前,“您看……”
申都邮本是伸出手要掴她的,可手掌到了跟前硬生生转过个弯,“权且看在……的面上。”
“……”李九愣住了,李勇也有点疑惑。
旋即,她看到李九心虚地瞟了自己一眼,李勇的暗火蹭一下被点燃了:吃里扒外的东西!终究还是攀高枝去了!
气氛霎时紧张起来,三人之间暗流涌动,各怀鬼胎。
“也罢,”长久的沉默后,申子薪站起来,背着手向外走,“我可以不再追究此事,真假姚玉都由他去,只是……”她放在背后的手攥得死紧,骨节咔咔作响,“敢在薛郡杀我的人,还放火大闹我的府邸,那个贱民必须付出代价!”
“我们一定抓到她!”李九表着决心。
“抓到她以后,我要将她千刀万剐!”
“叫画师上我家去,有几个虏仆见过那个贱人的脸,”申子薪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竟然有男子是她想要却要不到的,竟然有女人敢从她手里抢食吃,不可饶恕!不可原谅!“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天生的下贱胚子,骨子里带着蠢笨,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不如我养条会摇尾巴的狗更贴心!”
任谁也听得出是指桑骂槐呢,李九讪笑地看向李勇,李勇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他爹的鬼世道,世家贵族再不把寒门子弟当人看,她们也得仰仗这些人鼻息,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大人且宽心,今夜便叫画师跟您回去,好好画,尽情画,便是明晚才能画完也不打紧,务必要画得惟妙惟肖,让我等按图索骥。”
李九同样满口答应,“只要有画像,我们校尉定能为大人抓住此贼!我就算把整个博城翻过来,掘地三尺也会抓住她,到时再亲自送到都邮府上赔罪!”
送走申子薪,两人同时松口气,终于送走一尊大佛。
李勇冷声道,“你再去城墙上再盯一阵,等画师回来再下来。”
我劁!李九腹诽:刚守完一个班次,还没歇息就又要接着守,若是姓申的明晚才放画师回来,姥子就要连着两日不吃不睡了!
爹的,怪不得你升不上去!
“嗯?”李勇鼻子里出气,李九还是诺诺地去了。
……
牛蜻和素书往药铺的方向走,两人一前一后,一深一浅的影子,赶在余晖散尽之前终于回到院子。
牛蜻想了一路,指天又指自己的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李厨子到底在暗示什么?
这厢,素书已经轻车熟路地给牛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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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床褥。
牛蜻沾着昨夜的药膏换伤口上的药,忽然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问,“你昨晚就睡这?”
素书脸一下红了,期期艾艾地不说话。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休息不好,院里还有其他屋子,要不我去别处睡?”她说是这么说,屁股完全没有抬起来的意思。
“不用不用,”素书先急了,“你就在这里安歇,哪有让受伤的人住下房的道理?何况你是我的恩人,是为救我才受的伤。”
“我不过路见不平一声吼,受点伤算什么?”牛蜻养了养手,示意着道,“倒是不知道你还有制药的好手艺。”
“是我哥哥教的,”素书身上轻飘飘,喜得头发昏,早忘记自己已说过此事了,那牛蜻就更不可能记住了。
两人竟也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
欸,两人还是同岁,牛蜻有点惊讶,十六岁的少男身形竟如此瘦小,远不及她和曹茅几乎是成人的体格了,不过想想这个世界对男子实行的节食束腰、抑制运动的习俗,倒也不难理解。
她沉吟一会,忽然开口道,“那你有心上人了吗?”
素书呆住。
牛蜻出口才觉不妥,可是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又觉得放任某种误会也有一定好处。于是等了一会。
素书低下头,头都快埋到土里了,只露出两只红红的耳朵。
牛蜻露出点笑意,微微倾身对他道,“近来这外头乱的很,你乖乖待在此地可好?”
听到她如此温柔的语调,素书简直满脑子浆糊了,只是默默点头。
“谁叫都不要出去,知道吗?”
“嗯。”
“倘或有熟人叫你也不要理,人心难测,有时候熟人才最靠不住,只有待在这里最安全,除了我和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牛蜻眼底一点暗色,循循善诱地教导少男学舌。
素书果然重复一遍,“我都记下了。”
“那便好,我去去就回,你安心等我。”牛蜻想来想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解曹茅这个铃还得找军营里的系铃人。
“你何时回来?”
“不出三天,”牛蜻已走出几步远,忽然停下,“我第三天保准能回来,到时候你梳洗梳洗,我带你去个更安全的地方。”
……
牛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所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家药铺以东,几条街外,一座离申家不远的府邸正在遭遇灭门之灾。
花院里,通往后门的地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现在盛着一湾暗红的血水,滴滴答答,还温热的血是顺着一把剑留下来的。
那是一把来自广阔中原、价值不菲的宝剑,顺着剑身往上看,玄色带暗纹的流光绸缎包裹着一具蜂腰猿背的健壮身材,她约莫二十岁,头戴一只整体雕刻的青玉冠,温润如羊脂,恰与素书身上带的是同一块料子。
“少君乃天上人,何必亲自莅临,只怕脏了您的手。”
女子微微一笑,温润如玉,“不必多言,该回去了。”
这时候动身,约莫恰好能赶上他们朝母亲告状的好戏。她收剑入鞘,抬步往西走去。
14. 丹凤眼
牛蜻独自一人走在空空的长街上,这一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天上没有几朵云彩,她脚下便是云影,如非亲眼所见,她大概也不会相信月光会如此明亮,果然如水一般,古人诚不吾欺。
在这样坦荡而静谧的天地间行走,她的思路变得格外清晰:首要的问题是怎么进军营?其次是碰到什长询问该怎么办?
眼下申府着火、众人逃跑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开,她该怎么讲述自己的遭遇?
还有那个气焰嚣张的申子薪,既然上军营兴师问罪,上面会不会索性把一切都推到她身上?牛蜻心中蓦地一动,很多人看到了她的脸,大多数是一起的壮丁,还有一部分是申家虏仆,前者好说,多数都逃回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后者却很可能出现在军营里……
想到这里,她呼吸一紧,脚步不觉停了。
风呼呼地刮过她单薄的麻衣,云影也被吹得凌乱,仿佛挣扎扭动的鬼影,牛擎想:她也可以让曹茅死,反正真遇上这种事,多数人也总是无能为力的。
正如遇上被抢的少男,对方是人多势众的地头蛇,有必要豁出命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看似平平无奇,可是,她猛地握紧双拳,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力气从胸口涌起!
她可以,她能。
……
很快,牛蜻走到记忆中离南安门最近的一处巷子里,地面上仍积着一层小指高的雨水,上面还漂浮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两边的民房基本都大敞着门,乱糟糟地被搬空了。
牛蜻皱眉,停在巷口不愿走进去,突然,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里是古代啊!
消息传递远没有她的世界那么方便快捷,何况还有战乱和恶劣天气,也许她的消息根本没从申家虏仆那传到军营里呢?军营里的大多数士卒根本不会记得住她的脸,唯一有可能对她有印象的便是什长。
即便被认出来,什长也并不知道是谁放的火,是谁带头跑,自己完全可以抵赖不承认,或者……
牛蜻脑筋活动起来,嘴角微微上翘,快速回想起其他几个壮丁的样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几人神色都木讷,样貌也平凡,没有给她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只有一个少女,虽然个子低,文文弱弱的,但是长了一双丹凤眼,不大爱说话,苍白平静的面色之下好像带着点凶狠?牛蜻咂摸着少女复杂的气质,反反复复地揣摩,忽然她打了个喷嚏。抬头时,巷子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影。
对方朝她走过来,明亮无比的月光照在她文弱又凶狠的脸上。
牛蜻呆了一下。对方也意外地睁大丹凤眼,站住了。
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地狭路相逢,中间只隔着三五户院墙的距离,随时会有巡查的郡兵。
针落可闻。
一秒钟后,牛蜻转身拔腿就跑,跑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幸好自己嫌水脏,原主也没有近视眼,不然自己一探头非怼在对方脸上不可!
那凶狠果然不是一种假象,牛蜻跑出一段回头张望,只见狠厉都要从丹凤眼身上飙出来一样,好像自己杀了她亲生娘爹般穷追不舍,紧紧地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根本和文弱沾不上半毛钱关系!
???
为什么追她?
凭什么追她?!
牛蜻压低嗓音,但怒火丝毫不降地吼道:“你他爹的追个屁啊,你不应该感激涕零给姥子磕一个吗?没有我,你都埋在申府后院当花肥了!”
后面的丹凤眼不说话,一个劲追。
两人抡开胳膊拼命跑,转眼跑过几条街,牛蜻一看这不行啊,都快跑回药铺了!她憋住一口气,忽然停下,丹凤眼躲闪不及撞到她后背,趁人撞得眼冒金星,牛蜻使出浑身力气将人撞进拐角的一个破院子里,眼疾手快地落了门闩。
“我让你追,”她打出一击重拳,重重砸在对方肚子上。
丹凤眼瞬间倒地,蜷缩成一团,呼吸破碎如拉风箱。
牛蜻哼了一声,火气下去不少,后退两步坐在地上,“你到底为什么追我——”
‘我’字突然拔高变了调,惊飞枝头上几只鹊鸟。
牛蜻滚出老远,后怕地瞥了一眼断裂的头发,好险!
刚才丹凤眼的刀是冲着她的脖子来的,这是什么深仇大怨?!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在这个铁器难以流通、管控十分严格的大夏,一个看着也就十五六的少女是从哪里弄来一把锋利的短剑?
牛蜻下意识去摸腰间,摸了一个空,她把那两把刀放在药铺的床底了,这却如何是好?她撞开窗户跳进屋里,一进来她傻眼了,到处是荒草和碎掉屋脊残片,别说武器了,就是一个扫把、一块完整的木板也没有啊!
丹凤眼也大跳进来,提着剑就疯狂砍刺,状若癫狂。牛蜻一开始还差点被她砍到,后来悄悄地猫在一处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地等待。
她总会力竭吧?牛蜻更加好奇被追的原因了,好奇得她心里痒痒。而她心痒的时候,往往会为了好奇心做出非常冒进的行为。
少女好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间破屋子里,牛蜻眼看着她将短剑硬生生砍到卷刃了!墙壁上布满交错的刀痕,还有一声声闷闷的砍切声,在明亮的夜晚传播出很远,以至于引来了一队沉重的脚步声,金属撞击的声音伴随而来,由远及近。
牛蜻吓了一跳,她在自己想清楚之前就扑倒并捂住丹凤眼的嘴,可少女早已杀得眼红,根本听不到周遭的声音了,她不分敌我地胡乱撕扯,牛蜻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短剑,一时不被被踹到了胃,差点把酸水吐出来了。
她哪里是什么佛陀观音,当下一口就咬上丹凤眼的手腕,见血了也不撒口,直到把那把短剑扔到角落也不停下,腾出手猛劈丹凤眼的侧肋,同时双腿用力,牢牢封住少女的下肢力量。
“你他爹到底追什么,杀我干嘛!”
牛蜻忽然收声,扒拉荒草盖住两人的身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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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门扉忽然开了。
“呦,”推门的郡兵咳嗽起来,“土这么大,有人吗?”
屋里一片死寂,连回声也无。
“有也是有鬼了,”她嘟囔一声,在同伴的催促下离开了。
牛蜻这才松口气,算这疯子识相,要是闹起来大家可就……她感到手心温热,一低头看见丹凤眼脸色紫红,,目光涣散,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失神地流着眼泪。
坏了!她赶快松开手,刚才的情况太紧急,不知怎么把对方的嘴巴和鼻子都捂住了!她说先前还挣扎得厉害,怎么忽然之间不动了。
牛蜻从她身上移开,讪讪地甩了甩手,“你看你,堂堂大女人哭什么哭,有道是女儿有泪不轻弹!”
丹凤眼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爬到门外新鲜空气里才好些,“哪里来的歪话?哭又怎样不哭又怎样,你家英雌气概在几滴水里?”
她一边说一边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没一会儿蓄上一小池泪湖,可牛蜻没心情可怜她了,因为少女用自己的行动彰显了自己的英雌气概——她哭泣着够到了短剑。
果然,哭不哭的,惹了少女都很可怕!
“停停停,听我说句公道话!”牛蜻先跑到院子里,“你我二人萍水相逢,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更没有什么非要见血的死仇,你说你何必追了这么远,还砍坏一柄宝剑呢?”
她的好奇心已经达到顶峰,即使已退到门边,也要听丹凤眼说出个一二三来。
“现在,我就在你面前,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方才我们也生死之间滚了好几遭,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有什么话不能说开?”
牛蜻真的挺委屈的,她打开了话匣子,“你也是被抓到申府的吧?你想没想过,要是不走,等姓申的回来,我们是什么样的下场?我是为了帮大家一起寻条生路才冒险一试的啊!”
少女毫不买账,嘶哑着嗓子道,“你不过是声东击西、故布疑阵,装什么好心人!”
她早就看出眼前的高个城府颇深,引众人往东往南,她自己倒好从西边脱困,除了她逃出来了,其他的人都成了申家刀下的亡魂。
一阵风刮过,屋内屋外荒草凄凄,同时发出了沙沙声,由微小汇至浩大,令人感到骇然,天上的云吹得更乱了,渐渐聚集在月亮前,院内的光线陡然黯淡下来。再好不过的逃跑时机,牛蜻背在背后的手也早就摸上门环,可她又将手放下了。
有意思,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牛蜻直觉破局的关键将在少女的身上。
“你才说的是什么歪话!分明是我救了你,申家一次,刚才一次,足足两次啊!”牛蜻激动地掰着手指数,“世上竟有如此无耻之徒,竟还恬为女子娘,混入我等伍中!这般忘恩负义,天也不能饶过你——”
丹凤眼平静无波,提剑起身。
“——的家人。”
她身体一抖,短剑控制不住地砸在地上,发出咣当的声响。
牛蜻知道压中了。
15. 人祸
“抱歉抱歉,我收回刚才那句话!”牛蜻连连摆手,觑着少女的神色——怕她又发起疯来,便什么也问不出了。
眼下,牛蜻就好比在岩壁上跳舞的岩羊,虽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但还是忍不住试探边界。
“妹妹,看你这气质像个读书人,难道还真打算进军营去追求什么宏图霸业?”
她嘴上问着,其实揣着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回家呢?
看她来时的方向,应是进军营不成,被挡在门外。
死里逃生之后,她不仅不回家,还要进军营,即使是像牛蜻、曹茅一样的外乡人,不到万不得已,也决计不会如此,除非她另有所求。
牛蜻的目光落向地面,盯着那柄短剑,心下暗惊:上一次乱世是五十多年前,而今大夏已经历三代君主,每一任都将盐铁看得很紧,且一日紧过一日,市面上连匕首都不常见,何况是比小臂略长的短剑,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世家专属,寻常人想弄到手,比登天还难。
那神秘少女面色发白,嘴唇颤抖,眼泪像被骤然掐断的溪流般戛然而止。
牛蜻凑到老槐树下的水井边,更进一步地试探道,“既然你不说,那我可走了?我们各自回家去吧。”
‘家’?
“哪还有家,”少女抬起头,重又平静下来,一字一句咬的极重,“我一定要进军营。”
“你为何非去不可,难道你没有母父要赡养吗?”
少年人的眼睛红得可怕,她道,“原本是有的,可因这场旱灾,都没了,我无家可归了。”
一股沉重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沉默似乎拉近了她们的距离。少女没有去捡那边卷刃的短剑,而是就近坐在水井边,背绷得紧紧的。
那剑还躺在地上,牛蜻抬脚,这一次将它踢得更远,几乎要踢回屋子里,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少女身边。
刚一坐下就听见她问,“你为何要回去?”
“啊?”牛蜻故意装傻。
“哼,看你走的方向分明也是要进军营的,别白费心机了,我试过了,”丹凤眼轻飘飘地在牛蜻身上扫过,少年人的桀骜溜出来,“你倒不像读书人,可也不像糊涂的,又为甚非去不可呢?”
牛蜻见她这牙尖嘴利的样,便知她她素日是个不肯饶人的,也不与小孩子计较,嘿嘿一笑道,“我要去报仇。”
几乎是话音落时,丹凤眼肉眼可见地双眼放光,裹在她身上冰冷又沉重的膜终于被牛蜻破开了,她涣散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你也要报仇?”
她问得又快又急,仿佛怕再晚一秒就被丢下。
怀揣利刃,意图很明显了,牛蜻控制住表情,恰好地呈现出几分惊愕。
“你为什么要报仇?”
为了一个觊觎人夫的曹三胖!当然这话不能说。
“我的朋友,就是常站在我身边的那个,她在军营里被人诬陷,现在入狱了,即将问斩,我救不了她,只能替她报仇!我二人自幼一起长大,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绝对不敢干那些事的。”牛蜻话锋一转,又道曹茅被打得如何凄惨,如何求告无门,总之是把自己想对小胖子下的毒手全栽到狱卒身上了,添油加醋地讲着讲着竟然又把少女给说哭了。
“都是可怜人,都是可怜人,”她泣不成声,几乎让人听不清说了什么。
牛蜻很不自在地摸了一把鼻子,在心里为曹茅默默点了一根蜡烛,还是聊点别的吧!
她蹭到少女身边问,“快跟我说说,那边很难进吗?你试过?”
丹凤眼点点头,“带我们去申家的什长叫李九,是狗校尉的族亲、面前的红人,便是在整个南安门也是说得上话的,我对门卫说是她手下,可那些人根本不信,也不敢去通报她,连一个什长都见不到,我还如何刺杀那狗贼!”
牛蜻略想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其实就算你见到李九,也不一定能有接近校尉的机会。”
“为什么?”丹凤眼不解极了。
“你想啊,那个李九将我们扔在申家的时候,便将我们当成了弃子,为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她见到你,怕是连你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又怎会让你进军营?更别说为你引见校尉了。”
少女的困境何尝不是牛蜻的困境,她回过神时,就见少女抱着头失声痛哭,“说来说去还是无用,早知昨日一入军营,就应该挟持李九,逼那狗官现身!”
那你死的更快,牛蜻暗暗腹诽,若不是没有趁手的武器,她早该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揍得满地找牙了。
可见那两把趁手的刀是真的很重要啊!
眼下她已猜出李厨子打的哑谜,手指向上意指‘上面’,又拍自己,便是‘李’。
“对了,校尉叫什么?”
少女抹了一把眼泪,看了她一眼,“你是外郡来的吧?”
她语气中带着很明显的傲慢,就差把‘你连这也不知道’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乡巴佬牛蜻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也语气不善地反击道,“我看你才像外地来!”
然后丹凤眼竟然笑了,笑了一会儿很一本正经地说,“不错,我本就是外郡来的,只是自小被母父寄养在博城姨母家中,日子久了,便没有人再看出我的根底。”
云层越来越厚地遮蔽了月光,她们两人的身影也都融化在沉沉的夜色里,看不真切了。
黑暗之中,有人开口了。
“狗校尉叫李勇,她纵容手下欺凌灾民,把人逼到绝处,再随意罗织些罪名,抓进大牢里折磨!就是她害死了我的娘亲和小弟!”
牛蜻皱了皱眉,素书或者说姚少郎、曹茅,再加上少女的母亲和小弟,短短几日,她遇到几桩郡兵抓人事件了?这大夏真是所谓的太平盛世吗?
牛蜻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讲述,只觉得月亮更暗了。
少女自称叫丁浒,因为家里养不活所以自小就被送来博城,给了一个亲戚寄养。长大以后亲戚也待她如同己出,不仅送她到当铺里当学徒,还允许她与亲生母父团聚,可商议日期的书信寄出去了久久不见回音,直到郡守开城门赈灾,丁浒的家人进城逃荒,才辗转找到了丁浒。
那一日,她遇到的灾民竟然是自己的亲弟弟。
小弟说,爹饿死在家乡,小妹来的路上被人偷了,凶多吉少,现在只有他和娘了。
‘那娘呢?娘在哪里?’她急切地问。
小弟眼里浮上泪花,‘娘,娘也病入膏肓,快要死了。’
得知亲娘正躺在破庙里,丁浒急忙将身上的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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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钱全给了小弟,只剩下够雇一辆板车的钱。
‘你先回去照看娘,我去去就来。’
这一别竟然就成了永别。
那天下午,郡兵忽然满城搜寻灾民,抓到后不问青红皂白,全安上偷盗的罪名。等丁浒拉着车回来,庙里什么人都没有了,多方打听之下,才知灾民们是进了城狱。
结果丁浒找到城狱后门时,正好撞上她们扔东西,一车一车的草卷子里裹着一具又一具冰凉的尸体,里面有她的娘,紧闭双眼,她连娘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也不知小弟在里面怎么样,他那么瘦骨嶙峋的一个小男儿,怎么活得下来呢?
丁浒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养母病逝,亲生娘爹妹弟也都不在了,是谁害的她家破人亡?
思来想去,天灾还罢了,人祸却不能饶!
是李勇!都是郡兵胡乱抓人,才害死她娘,害了她的家!除她以外,还有多少灾民也冤死在城狱里,李勇草菅人命,她该死!
无论是出自私仇还是义愤,丁浒决定要复仇,用自己的力量为亲人讨回公道!
在掌柜逃跑以后,她偷了一把刚入库、还没来得及被带走的短剑,藏在身上,伺机接近李勇,刺杀她!
听到这里,牛蜻冷不丁问道,“是哪家当铺?”
丁浒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了,她还沉浸在浓烈的感情中,没有细想牛蜻的用意。
牛蜻终于明白了,“你是想逼着我跟你一起去求见李勇,对吧?”
丁浒不说话了,冷静下来以后,她也知道这条路希望渺茫。她眼中的光逐渐熄灭了,寒意爬上她的背脊,冻得她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就这样了吧。
她已经毫无办法了,活着既然无法报仇,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在绝望的深渊中不断坠落,直到——
“你就甘心让你小弟孤零零地死在牢里?”
不是问句,而是笃定的陈述句,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钢针,深深扎进丁浒的心里。
她痛得连呼吸都要忘了,浑身僵直。
“振作点,少年,”牛蜻张开手掌,啪地一下罩在丁浒头上,屈指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挣脱的霸道,“你娘走了,小妹没了,爹也死了,就剩下这一个小弟了,他将你视为世上唯一的亲人,倘若他知道你也垮了,那真是生不如死,半点盼头也没。你忍心?”
月亮是不在了,可也正因此,星光格外璀璨,将天空点缀得热闹极了。
丁浒呆呆的,眼中映出无数星光,牛蜻也仰着头,可眼底却是了然的精光——丁浒最恨的从来不是李勇,丁浒最恨的是不能护住最后一个亲人的弱小的自己。
掌心的温度从头顶上传来,丁浒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在此时此刻是如此温暖。
能相信她吗?
丁浒心口发颤,理智在咆哮:别信她!这女人油滑得很,定是要算计自己!
可这声音轻飘飘的,钻不进她被冰封的心。溺水的人总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只能相信她了。
牛蜻看到她眼底的松动,嘴角勾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嗓音低沉柔软,仿佛念出什么咒语,“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见到你小弟,还能有机会为你娘报仇。”
16. 物归原主
凌晨时分,天色刚蒙蒙亮,南安门营房外便出现两个青色的人影,在淡淡的晨雾里格外显眼。大门口的守卫打着哈气拦住她们,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守卫清醒过来,一人小跑着进去了。
不多时,营门打开,青色的人影消失了,仍留在原地的守卫搓了搓手,感叹道,“可算有点线索了。”
她又靠着墙眯眼睡了,心里感慨着终于不用替申都邮去大海捞针了。
“在这等着,我进去通报。”
两人相视一眼,丁浒眼里有浮躁的恨意,牛蜻有点担心她控制不住自己,好在已经去了丁浒的短剑,不然更危险。
她环顾一周,发觉此地建筑有点眼熟,屋脊上蹲着一排排栩栩如生的镇兽,廊下挂着鸟笼,畜养着看着就不便宜的长尾巴翠色鸟儿,还有门帘都是编制着璎珞串珠的样式,不像什么军营的营房,倒像是在哪见过一般。
对了,就像是申府的房屋布置一样,牛蜻挑了挑眉,冥冥中似有所感——也许她们直达天听了。
日光穿过屋脊上的小兽,在它们身上勾勒一条金边,而后又投照在等候的两人身上,其中一人身形高大舒展、目赛寒星,似乎还隐约带着笑意:只要能见到李勇李校尉,那么她们的计划也就成了大半。
“进来吧,”屋里穿来中年女人威严的声音。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她们走进去了。
……
稍早,黎明破晓之前,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一袭不速之客闯入了素书所在的药铺。
“啊!”素书举着一块未来及安回去的门板惊叫着,他惊吓之余恨不得缩到门板后面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只是,他的期待终究是要落空了。
随从们将他抓出来按倒在地上,素书膝盖撞得咚一声响,可却没感觉一样,呆呆地看着眼前垂落的锦缎,缎光如水,无论怎么搓揉都是一般的珍珠光彩,其价格也敌得过寻常珍珠,这便是二少君的气派。
他抬头的动作十分缓慢,简直像某种长寿的动物了,慢得姚邵阳轻笑出声,她隔着衣袖捏住少男的下巴,带着些玩味与惊奇地端详着。
“果然是你,我还道看错了,”她明明那么配温润的玉冠,可声音却是冰雪般寒凉。
素书垂着眼睑,心沉到了谷底。
怎就这么巧,在他想过另一种日子的时候,却意外撞上了姚府少君?
姚邵阳乍一见到素书的装扮便明了了——姚玉原来是让这个小仆做他替身的,替他被人抓、被人辱,再替他去死,最好死得悄无声息,一点也不会影响他‘玉貌仙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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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清玉洁’的美名。
可偏偏这小仆没死,还被她撞见了,那既然如此,她便做个好姐姐,物归原主吧。
她有点期待姚玉看到素书的神情了,会怎么处置呢?
“带回去,毕竟是我们姚家的虏仆,流落在这种地方,也怪叫人不忍的,”她松开手,理了理衣袖。
素书跪着,鼻尖仍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是他此前为女子熬制药膏时沾上的。他很想哭,他常常哭,可此刻眼内却干涩地发疼。
“二少君,我……我不……”不愿回去。
喉头生涩,痛得塞住了纤细的喉管,隐隐疼痛。他答应了等她回来的,她回来时不见了他可会有多担心?
她可会疑心是他要丢下她走的?
姚邵阳居高临下,看着素书的发顶,声音快结成冰,“你既是侍候少郎的虏仆,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少郎和姚家的颜面,岂能容你久不归府?还是你与哪个□□私会,才舍不得走了。”
“不,不,她不是……”
素书的反应正中姚邵阳下怀,她斩钉截铁道,“果然是有□□引诱!好好的少郎都叫你们引带坏了,我须得带你到娘亲跟前处置!”
素书眼前一黑,差点喘不上气,他若到娘君面前还来不及分辨,便要被打死了!
17. 琉璃心肝
姚婴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看来素日我与你姐姐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话音落时,姚邵廷刷地一下又低头不语了,脸有点红,手指终于不玩弄那个竹管了。
亭内静下来,只有淡淡的梅花香气随着冰块的消融缓缓透出来,看不见的寒气逐渐充满整个空间,姚玉坐不住了,他握紧双拳,鼓足勇气张口说道,“孩儿以为——”
今日之祸不过是外来郡守白韶与薛郡本地世家的争斗所导致的结果,所谓的赈灾捐输……
长篇累牍的腹稿在他腹中堆积得满满的,只是寻找一个出口。
“玉儿。”
姚婴出声打断了他,目光早不复温和,面上也多出三分不悦,她作为威严的母亲,作为一家之主,不容拒绝地说,“外面的烦心事,自有娘和你的两个姐姐操心,玉儿身子弱,就不必自寻烦恼了。”
她尾指上带的玉环与瓷盏发生碰撞,轻轻一声脆响,将一盏未用过的冰点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一道无形的屏障随之展开,将他与母亲姐姐分割开来,渭泾分明。姚玉失神片刻,他能从母亲的表情里看到长姐姚邵阳的模样与神态,‘男人不该插手外事,别仗着娘亲疼你,就逾越本分。’
姚婴亦回想起长女说的那句话,“玉儿虽有几分小聪明,可是心太高了,一个男子不安于室,整日抛头露面,实在是不成体统。”
她虽然一直觉得长女夸大其词了,可还是对刚才姚玉无礼的行为感到非常冒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如同一根针扎在肉里,平常不疼,偶尔被扎到了就烦躁。
姚婴将注意力转移到女儿身上,即使对她失望,还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性,“凡事要往深里想,灾民出自楚、齐二州,可她们的州牧、郡守有谁管了?偏是白韶要接这个烫手山芋?”
姚邵廷只会拍着手叫,“对啊、对啊。”
姚婴等了一会,不见后话,只好自己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傻女儿,“因她要借赈灾的由头,从城内世家手里征粮征税啊,赈灾捐输不过是个名头,换作什么都是一样,还能借着流民作乱,处置几个不好明面上下手的人,顺便又积攒了官声,一举多得。不过灾民多如蝗虫,这等计谋属实是下策中的下策,什么沔水白氏,连一个小小的校尉李勇都不能笼络,真是……”
最后的话消失在她的意味深长的微笑中,语气中带出几分轻蔑。
“我想起来了!”姚邵廷终于恍然大悟,“姐姐说过朝廷发的粮饷到了博城不足三成,这杯水车薪怎么养得起?原来都是从郡府出粮,怪不得上一任郡守在时,李勇唯她马首是瞻,如今,李勇不肯低头,白韶自然将这一项支出尽皆砍了,南安门才闹饥荒!”
“孺子可教也,”姚婴点点头。
在她的鼓励和引导下,姚邵廷很快拼凑出了剩下的一半,“世家被强按着头交捐输,自然是要暗中做梗、伺机反扑,故而前些日子柴家的虎豹两姊妹才逼着贼曹掾、狱曹掾满街抓人,就是为逼流民生事,一旦生事无论大小,总归是因白韶开城引起的,她推脱不得,虽然白韶后来也反应过来赶人,可又弄得生出民变,反而被世家抓到把柄。柴家人赢得漂亮啊!”
她双目发光,猛拍栏杆,激昂之情溢于言表。
姚婴见状,扼腕不提:罢了罢了,这孩子许是太小,还是慢慢教着吧。
她一手掩面,岔开话题,“毕竟白家也是魏州贵姓,与我们姚氏算是世交,你不要总直呼白世姊的名讳,在这点上你学学邵阳和玉儿……”
至此,这个话题也就结束了,又是母慈子孝的一番情景。
只有姚玉捻着银勺搅动,思绪还在继续:柴家怎会是赢家呢?她们的根底都在城中,一旦城池被攻破,白韶不过是弃城逃走,她们的几代家业又如何?可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白韶和世家斗来斗去都是输,不过输多输少。
通观全局,唯有一个赢家——
她们的娘亲,赵州刺史姚婴!
说起来,姚婴只是访友客居于此,本来博城的安危不在她的职责之内,于法理上,她身为邻州的刺史,也不好过问别州政务。
可是,偏偏爆发了民乱,那她怎能不为百姓安危而上表呢?至于奏本里写的孰是孰非,自然也不必告知任何人。
姚玉隐约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真相,却又隔着云山雾罩:白韶又不痴傻,这个节骨眼上不说讨好娘亲,却指使申子薪对自己不利?好在娘亲早已料到,他才金蝉脱壳,没有被抢夺了去。
可想而知,白韶是彻底得罪娘亲的,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没有答案,仅凭着母亲和长姐的只言片语,他能推到这一步已经是少有的琉璃心肝了。
白韶反常的举动与姚婴此来的目的息息相关,可惜,这又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有姚婴本人知道,连她寄予厚望的姚邵阳都被蒙在鼓里。
姚玉没有过多纠结,他整理好心情,看似无意地道,“娘亲回来这么久,长姐怎还不来?自从长姐取夫,便变了个人似的,再不与我们亲近了。”
他说完便吃起冰盏来,余光瞥见母亲皱眉,在这个家里,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真正的家主、唯一的主人是娘亲,而姚邵阳总是得到太多,以至于她想要的也越来越多,多到与娘亲生出嫌隙。
希望有朝一日,这空隙足够他与姚邵廷分一杯羹。
姚邵廷不知为何小弟的目光突然炽热起来,盯得她浑身不自在:男儿家就这点不好,心绪总是大起大落,一时不看着点就生出乱子,哪有她们大女人冷静?不过也怪不得他们,男儿嘛,都是这样的,等出嫁了就都好了。
在对待姚玉的态度上,她跟母亲姐姐的想法一模一样:倾国倾城的美人有几分小性子怎么了?等出嫁了就都好了。
……
同一时刻,李九站在城墙上退敌,手下都在城垛旁死守,弓箭、长戟、盾牌相互配合着退去一波又一波敌人。若外人看来这场景有些怪异,因她名为什长,可手下听令却有五六十人还多,不过南安门的士卒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挨不住了,汗水如雨,浑身湿哒哒又闷热难受,“头儿,还不让姐妹们换一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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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九闻言,脸绷得更紧,瞪眼向她。
把女人瞪得低头,灰溜溜地跑开了。她是抗重戟的,要一刻不停地向下戳刺,时间久了,整条臂膀都是酸胀的,可没奈何,上面哪管你手麻不麻。
她小声骂了两句李勇,又唾了一口李九,认命地回到自己的站位上,却惊讶地发现,已有一个四十余岁的娘子补上了她的位置。
“你……”她才起了个头便住口了,朝众手足打个手势,悄悄躲到一边去歇了。
那帮手足也纳闷得很,来补位的叫王冲,是新调过来的一个伍长,平素并不与她们一伙人相熟,莫非是来攀附她们家什长的?早有人问过她,可王冲只闷头干活。
她本不是寡言的性子,可自打这场仗开打,竟没说过几句话,几个班次下来,熬出眼下一片黑青,就连眼尾的皱纹都深了不少,好似生生老了五岁。
不知多少人暗中嘲笑她:混碗饭吃嘛,何苦如此搏命。
张开又握紧手中的武器,王冲看似挥舞得很卖力,可细看之下却无一个乱匪在她手下毙命,便连哪个要摔掉下去的也往往会被她一扫,正好挂在简陋的木梯上!
这样一久,诡异的景象就出现了,其他城垛皆是血肉淋漓,还干不了就又泼上新的,偶尔还会有飞溅的肢体,偏她所在处不见,梯子上的匪徒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跳到了墙上。
李九开弓射死两个,挎着刀快步走到她背后。
王冲铜黑色的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她布满血丝的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股杀意:自己便是要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自从得知娘爹死在天灾里,她便整日浑浑噩噩,前不久又被上头派到南安门,她亲耳听到一个俘虏说出了自己的家乡话,随后又亲眼见她从胸腹开出个大洞,背刺个对穿。
“从今起就不用送到城狱了,那边早就抱怨牢里装满了,姐妹们自个还不够吃,哪养这么多张嘴?”那个说话的什长在身上蹭了蹭刀柄,不然血腻得人握不住。
李九没看见王冲,可王冲却忘不了这一幕,她才混了几天便知道李九,不光是李校尉的族妹,还是军营里有名的财神娘,李校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允许她干那种‘买卖’,她倒也不吃独食,跟着的一票人多少分润些好处,算是难得有良心也得人心的一个头儿了。
王冲不恨她,可也对她们、对整个南安门喜欢不起来,她只从乡人嘴里打听到一点家里的情况,甚至不知自己的亲妹弟们此刻是不是就在城下,在这群到死都是饿死鬼的‘匪’里!
天上晴空又转阴了,李九搓了搓手上的血污,顺势抹到背对着她的大个子肩膀上,“累了就歇会。”
她抬手将刚那个爱耍滑的从墙根上招过来,盯着两人交接完才走开,别说手下人熬不住了,她也快累死了,到旁边抓了一个喽啰道,“你是说过自己有个亲戚在申府做事吧?”
喽啰点头,谄媚地说她表哥是申府小少婧的乳父,虽说是乳父,其实嘛,也与那申都邮有过几回……
“停!别他爹的聒噪,我不管你出什么法子,赶紧去把画师给老娘带回来!”
18. 鬼脸
“无论等会见到谁,都不许动手,按照我们先前约定的做。”
丁浒还记着这句话,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可那个女人的话让她找到方向,复不了仇但至少她能再见小弟一面,一面也好,至少叫小弟不是孤零零地走。
所以她虽然不知为何对方忽然叮嘱这么一句,但仍是点头,几个呼吸之间,她已经将如何找小弟,小弟如何反应都想了个遍,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门帘一掀,屋里坐着的人是李勇。
不是李九吗?
她觉得不真实,一时神游起来,先前无论怎么求见李什长,外面的守卫都不肯通融,她也深知想要刺杀李勇是几乎不可能的,因此才放下屠刀,可偏偏下一刻,远在天边的仇人竟出现在眼前了!
老天呀,你究竟要作弄人心到几时?
趁她出神的时候,牛蜻在抓紧时间观察眼前的女人,四十上下的年岁,铁塔一样健壮的身形,令她联想到刷短视频时曾看到过的橄榄球女性运动员,甚至比她们还要再大一号,一双好锐利的鹰目,真是英武极了!
牛蜻心里不由涌上一股热意,这就不得不说到她性格中的第二个缺点,但凡见到姿仪或是才华出众的女人,总是忍不住看了又看,向往得不得了,初见丁浒时是,如今见李勇亦是,就是曹小胖子在她眼里也别有一番机灵的可爱劲头!
说到曹茅,牛蜻看着李勇的眼神不知不觉冷下来,她又不是三岁孩童,曹茅被冤枉的事若说李勇完全不知道,她是万万不信的,李九只是个什长,未必能说杀谁就杀谁,而李勇却是整个南安门的唯一话事人,也只有她能不经审问便定下曹茅生死,所以无论是故意还是被人蒙蔽,总之李勇脱不了干系!
高坐上首的李勇自是浑然不觉的,她满心满眼全是先安抚住申子薪要紧,不然她南安门还没被外头的那些乱民打破,就先叫怒不可遏的申子薪在里面破坏了!故此,她一听见有人捆缚了在申府作乱的罪魁祸首,便喜不自胜地叫人带进来,查也没查他们底细。
也是牛蜻她们运气好,她们哪里想到从外看姐妹情深的李勇李九姐妹是面和心不和,且趁李九在城墙上作战,李勇将她手下的几个小喽啰都笼络到自己这边了,总之是歪打正着,让她们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她就是那纵火的人?”李勇离开椅背,微微前倾,眼睛只盯着那个十六七岁的高个子年轻人,眸中翻起狐疑。
牛蜻连忙点头,作出一份老老实实又谄媚不已的表情,“正是,回禀校尉头儿,”她故意带上几分乡音,“就是她把那好大的一幢院子点着了,还拉扯我们同她一道做逃兵,小人是个老实人,可不敢跑,只想把她孝敬给大人,该杀杀该剐剐了。”
她说话时,手被紧紧绑在后背的少女满脸恨意,强挣开绳索,噗得吐出口中的破绳头,嚷嚷道:“冤枉啊!她是为了邀功才诬赖我的!”
她一嗓子吼得牛蜻笑容僵硬了,十分手忙脚乱地又捉拿她,两人推搡起来。
李勇算是看明白了,一手按揉眉心,同时叫人分开她俩。
少女被按着跪倒,跪倒了还在大喊,“校尉大人,小人是本地一当铺的学徒,那申都邮何等奢遮人物,便是给小人熊心豹子胆,小人也不敢火烧她的房舍啊!当时是有人带头烧房,可只有那一人烧了,余者不过是四散而逃,因小人跑得慢,旁人跑得快,这狗才便捉我来请功,我分明是冤枉的啊!”
李勇料真相与之也相去不远,她虽然还不知那罪魁祸首是何长相,但听那人又是掀桌又是烧房,又是疯跑又是跳湖,又是杀人又是闯门,上蹿下跳,凶悍无比,跟个下山的母大虫一样,怎么也不可能是跪着的这个瘦伶仃的豆芽菜呀!
她头疼地挥了挥手,真是越到烦心时候,越有蠢人蠢事撞上门。比起那倒霉的少女,她倒更愿意相信是这个傻大个干的!
可她见牛蜻不过十六七岁毛没长齐的模样,焉有如此胆量?再说若是犯下人命案,哪还有再送上门来的道理?
不过是少年意气罢了,这两人一个十六七,一个十五六,正是面子比天大的反叛年纪,约莫是有私仇,李勇也是打这个时候过来的,对这些少年的偏激想法心知肚明,故而也懒得细究,只令人拖将出去,扒光了衣裳打一顿,长长记性也就罢了。
左右应答后便拖拽,丁浒很快被拽到门外,可牛蜻左扭右扭,不知怎么竟挣脱了钳制,踉跄着扑到李勇跟前。
李勇被唬了一跳,心里也腾地升起怒火,可接下来,牛蜻的话却像给她浇了一盆冷水似的。
牛蜻道,“大人,您莫不是因她干娘是李厨子,所以才偏袒于她?李厨子都贪墨军粮了,她肯定也知道内情,说不定还帮着干娘做事,您不为何不抓她?莫非我方才听见的是真的,李厨子是背锅的?!”
丁浒适时喊道,“我干娘是冤枉的!被人推出来背锅的!”
李勇气得站起来,惊怒不已: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找个替罪羊的事都办不爽利,要是这话传得满军营都是,人心还不更乱了!李厨子等人不也白抓了!
岂有此理!
她怒冲冲地来回踱步,一时倒是忘记了牛蜻。牛蜻最是惜身,李勇还没站起来,她就麻溜地躲到柱子旁边去了。
说起来大夏的发展水平还真有点乱,一会儿穿曲裾,可一会儿又有高背高脚凳雕花木椅子,明明刺史是地方最高长官,可是一个都邮也能强抢她家的男儿,不过都不在她生活的世界的历史线上了,也就不好计较了。
丁浒在门外刚好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她双手缓缓收紧,嘴唇不知不觉地颤抖着,却不是愤怒而是惊惧。
事到临头,她竟然失去了勇气,仗剑而起的勇气仿佛蒸发了一样,正应了那句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即将成年的少年而已,前次表现出的狠辣已经是大悲之下的爆发,现在心里有了小弟这个指望,也便狠不起来了。
丁浒悄悄抬起头来,却看见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牛蜻抱着柱子做鬼脸,虽然稍纵即逝,快到她都要以为自己眼花了,但牛蜻肯定是这么干了。若说今日之前,说有人面对生死能这么嚣张,她是绝不会信的,可当她真见到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坏女人……真由不得她不信了。
她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下来,在李勇指过来时,顺从地低下头。
“将她也打入大牢,待审问后再行处置!如有证据,你可审问时拿出,本将必定秉公办事!”
“可头儿,城狱那边都满了!您忘了?前些日子柴虎借了咱们一队人去,满城巡逻抓灾民,柴豹这个狱曹掾也不问究竟,凡是送来就都关进去,搞得城狱的姊妹们也尽抱怨……”手下苦着脸,她按着的丁浒却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
原来她连仇人都没搞清。
是了,李勇一个管城门治安的,为什么要去抓灾民,便是她想也不能吧?只有正当着贼曹掾的柴家大娘子柴虎带人去抓,才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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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顺了。
她豁上性命的复仇,差一点就杀错了人?丁浒顿觉荒谬,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身为升斗小民,连城里谁能说上话都不知晓,她自小长在这里,也只听闻过李勇、柴虎的大名,至于什么柴保柴暴的,又是何许人也?
牛蜻比她脑子转得还快,无差别地抓人下狱,贼曹掾柴虎也远不是这苛政的源头!
大大一座博城,不知装了多少鬼魅魍魉,都披着人皮不干人事啊。她止不住啧啧称奇,一副局外人的样子,潜意识里却不肯多想,殊不知很快,她便有了切肤之痛,而博城遭遇的一切其实是她入局的开始。
此刻,她只是有点担心,万一丁浒不能下狱见不到小弟怎么办?毕竟人已尽职尽责地陪她唱完这场大戏了,要是没收到相应的报酬……贼老天你是不是有点丧良心?牛蜻在心里默默指天,浑然不觉自己厚脸皮、不要脸。
老天奶大概也不愿被人埋怨,终是给了丁家可怜姐弟一个团圆的机会——
李勇略沉吟了一会儿,“死囚牢还没满吧?前几天不是杀过好几批?现在还剩几个?”
手下人也不知,只道,“那估计没几个了,我这就把她也塞到那去!”
丁浒骤然一惊,可转念一想也释然了,能见到小弟已是最好的情况,便是身死也在她预料之中,倒是现在计划顺利得让想像做梦一样。
那女人竟然没有骗她,她心中不期多出几分感激来,转眼又烟消云散,只当自己吓傻了。
眼看那个倒霉蛋被带走,李勇却又突然想起牛蜻来——老天奶的回旋镖虽迟但到——她低下头看时,心里一动,也不记得这个傻大个是何时跑到柱子后面的,看她那傻愣发懵的神情,约莫是误打误撞的,不然岂不是沾上毛就比猴还精了?
牛蜻麻溜地从柱子后滚出来,一抹脸就拍马屁道,“不愧是咱郡府有名的校尉大人,果然公道!”
李勇斜睨着她,眼中有几许冷意:她知道的太多,可不能留了,只是就这么杀了也说不过去,里里外外的姐妹们都看着,若无缘无故杀人,谁还死心塌地跟着她干呢?便是注定要死的李厨子等人,也是捏着错由丢进牢里,择日由那边动手,血且溅不到自己身上。
这么想着,她便换了一副宽和的面皮,把旧日哄女儿的温柔拿出来了,“你过来,念你主动回来又检举有功,可以不追究谎报的罪责,只是在审问结果还没出来前,也不好说那人是否真的有罪,这样一看,要升你做伍长却还要些时日……”
她眼见傻子眼睛里绽出光芒,暗中讥讽不已。
牛蜻却扮傻子扮上瘾了,她本意是想试探下李勇是否遭人蒙蔽,可看李勇只急着将丁浒下狱却不急着看她的证据,心里就已明白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啊,申子薪不是好人,李勇也不是,还有那两个虎豹曹掾更是比起人来更像名字。
再智计无双的普通人搅进食肉者的局里也是粉身碎骨,何况她一个只有小聪明的外乡人?还是早出军营的好,于是她挠挠头,低劣地转了转眼珠子道,“我倒也不急,不然大人留我在身边,我也好为头儿您效力。”
她料自己这般得寸进尺,定会被打一顿赶得远远的,却不想正中李勇下怀,她笑得越发柔和,“好啊,我先叫你去我族妹手下熟悉熟悉,过两日便回来服侍我。来啊,将人送到城墙上去,找李九什长,就说是我的话,要‘好好栽培’!”
啊?
牛蜻傻眼了,她可不想上城墙送死啊!
19. 不过是血
正所谓反抗不了的,只能学会享受。
牛蜻一边故地重游,一边触景生情,不免想起了素书,他现在做什么呢?他此时大约在扫院子吧。
说来男人大约天生就有打扫庭院的天赋,明明那药铺主人走得匆忙,地上尽是摔碎的瓶瓶罐罐,院里还有乱撒的花盆土,可她睡醒一觉起来,就见桌椅板凳被扶正,花枝移到墙角的大土瓮、地上还留着刚清扫完的扫帚痕,到处井井有条、整齐干净。
虽说当时也顾不上细看,但不得不说,素书已营造出一股温馨踏实的氛围……
牛蜻略微有些伤感,抬头望了一眼天上,刺眼的日光刺得她微微眩晕,其实不看也能感受到气温的升高,时间已过去一个晚上与一个上午,距离与狱卒的约定还有一天半。
对,至少还有这个办法,她并不是毫无希望的,只要规划好离开军营的时间,就还来得及。
牛蜻从灰心里振作起来,细数一下到目前为止的行动还是挺顺利的,至少进了军营,甚至还排除掉一个错误选项。那么接下来呢?如果说光明正大地洗清冤屈做不到,那么有没有旁门左道可以把曹茅捞出来呢?
牛蜻没有头绪,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对于她这种行动力强的人来说,苦不怕难不怕就怕没有目标,每当这种迷茫的时刻,她就真想干两碗热乎乎的米饭——
诶?真的有饭香!
她的双眼不觉睁大了,虽然昨夜只睡了两个多时辰,可仍然是黑白分明、极富神采的一对大眼睛,年轻又健康,同时还冒着饿狼般的绿光!
原来不知不觉到了正午放饭的时候,米香混着点蔬菜类的清香如同带钩子般吸引着牛蜻。她紧盯着那两个抬着大桶的人,见她们一步一顿,艰难地爬上城墙。
“嘶,”在她的身后,一脸褶子的郡兵不住地抽气,嘟囔声里带着愤慨,“又让姐儿几个在人肉堆里吃,谁她爹的还吃得下啊!”
牛蜻充耳不闻,只是咽了咽口水,不觉加快步伐。
那人本在骂人的兴头上,忽然眼前一空,此前一直磨磨蹭蹭的大个子竟主动往前走了,还三步并做两步,迈着长腿就踩到了阶梯边上。
这是什么怪事?
她当差这么久,抓过的徭役、民妇、俘虏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可还没见过一个上赶着去城墙上送死的。
这人有点邪性啊!莫非校尉慧眼识珠,还真他爹的弄到个人才?
“阿姊快些啊!”
郡兵正想着,竟还被回过头来的大个子催了。
牛蜻哪里知道这些,只是非常朴实地担忧:去晚了怕没饭吃啊!
她脚下的阶梯与博城的城墙一体,长约一臂,每阶宽能容纳多半只脚,人踩在上面,脚后跟就得悬空了。左侧依傍的城墙体很厚实,主要黄土夯打而成,同时外立面还包着一层青灰色的砖石。在牛蜻这个现代人眼里,砖石的装饰性远大于实际效果。
她还记得前几日来看时,城墙整体都是青黑色的,现下则有的青灰有点青黑,想来是受光线的影响吧——她不知道,这是砖石经暴雨冲刷,吸水不均所导致的。
牛蜻低头看时,能见到三面木质的大门,光是门后的木闩就有两个手掌宽,得五六个人才能抬得动。中间那扇城门最大,能容纳两架马车并排通过,两边的角门则低矮窄小一些,应该平时主要是给人走的。
不愧是郡府,有砖还有这么多门,不像牛蜻都家乡,基本上全都是纯土夯打的城墙,通常只有一个城洞,有没有门,门能不能合的上还得两说。她可不是危言耸听啊,木头热胀冷缩,年岁久了变形就更严重,有些小城的城门都掉下半扇来,半年多也还没修缮好。
“借光。”
牛蜻侧了下身,与一个憔悴疲惫、双眼满是血丝的壮女擦肩而过。她身后的郡兵亦朝对方点了下头,“王伍长。”
两人擦肩而过,牛蜻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王冲也没有心思关心一个新兵。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她们在短暂的交汇后分离。
在这个偌大的南安门,在一千多守城的官兵中,她们的碰面就如同最不起眼的一滴水落入湖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可是那湖面的涟漪却已荡开很远很远。
几息之间,牛蜻她们也越走越高,快到顶了,她心下一估,博城的城墙约三个半自己那么高,换算过来就是七八米,再加上顶部高起的角楼就更显得拔地而起……
“是画师来了吗?”
二人刚一冒头,就听见老远的一声吼,压抑着火星子,“来了直接送校尉那啊,来这干什么!”
牛蜻一怔。
郡兵从她身后探头喊回去,“头儿,是校尉那领回来的新人,让咱们好好带!”
“骟!”那脸色黑得快赶上锅底的女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牛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听到‘好好带’三个字后,对方的脸色好像更黑了。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思关注李九的反应了,这城墙上实在是——
‘冷兵器时代的战场’
没有几个现代人懂得这几个字的含金量,申府内血淋淋的头颅对比这里,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根本算不了什么。
牛蜻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先罢工的是她的鼻子,铁锈般的腥气冲得脑子一阵阵发懵,眼前一黑又晕头转向,紧接着是耳鸣声贯穿上下,与心跳声比声高,最后的最后,在所有不适减弱后才有想吐的生理反应,可生涩发疼的喉咙又来不及反应,于是,牛蜻生生咽下去了。
她如今是半点都不饿了。
“受着吧,这才哪到哪啊?”老郡兵从背后推了她一下,“今儿刮的是北风,城下头才难受呢,再过两天能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何必过两天,现下牛蜻便能看到尸身上萦绕的飞虫,嗡嗡作响。
她被嗡得头皮发麻,一直到那人走近都恍恍惚惚,想吐却无处下脚。
“喂,你叫什么?我看你有几分眼熟啊……”李九长相完全是小一号的李勇,此刻皱眉头的样子倒多三分凶悍。
一个激灵,牛蜻清醒过来,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军礼,方才回话,特意说了自己是李九征召进军营的,如此可以解释李九的眼熟,至于后来又被她带到申府、留作弃子等‘光荣履历’是一句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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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九果然也不记得了,一个小兵能翻出多大水花?若不是校尉吩咐,哪值得她亲自费心?
“行了,既是校尉的吩咐呢,我自然要好好栽培你,就先跟着大伙一道打扫战场吧。”
血污积得太多,尸体也是,人踩在上面都打滑,如何还能作战?她布置完打扫任务,便独个往下走,走到半道才想起吼一嗓子,“老张!人就交给你了!”
牛蜻顺水推舟地叫背后的老兵一声张姐,还附赠一个讨好的笑脸。
老张混得久了,深知这人夹在校尉跟什长中间,肯难长久,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还是个十六七的少年人,再硬的心也软了一瞬。
她宽厚温暖的手搭在牛蜻肩上,使劲拍了拍,“拿出点气概!不过是血,我们女子娘哪月不见,早就见惯了,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多了!牛蜻在心里尖叫,不过老兵的话竟起了作用,奇迹般地,下一刻她恢复平静,甚至还能开个玩笑:她每个月都会做‘打扫战场’的工作~
有看不惯老张的出言讥讽,“还每月见,你当自己是那些大姥娘啊?”
是了,牛蜻忽然想起来,大概是基因和营养水平的原因,大夏的女子多是季经,像原主和曹茅基本上九十天左右来一次,少则两日最多四日便没了,量也很少,似乎只有出身富贵、养尊处优的女子才会更频繁一些,但也远达不到一月一次的频率,只有传说故事里的神仙英雌们有这般旺盛的气血。
竟拿传闻中的仙人自比,也怪不得有人看不惯,口气实在忒大了些!
老张撇撇嘴,朝牛蜻挤挤眼,“别理她,去拿水桶去!”
牛蜻也挤挤眼作为回应,麻溜地排进分工具的队伍里。趁等待间隙,她屈指一算,离自己下一次经期还有二十多天,不知到时能不能逃出博城,不过就算是赶上了也无妨,她并不痛经。
或者说大夏朝的女子就几乎没有会痛经的。
一方面是基因使然,另一方面是女尊王朝妇科极其发达,但是论治痛经的医书就有十八部正编和三十七部副编,更不必提其他的病症,因此很难听到身边女子谁会有痛经烦恼的。
至于经期用品,更无月事带、月经棉之类的东西,而是家家户户种植一种名叫月神供的植物,相传是神农娘娘辨识百草时发现的。剥开月神供厚而柔软的外壳,里面有带折叠胞叶的圆形软籽,无论是外用胞叶还是内用软籽,都清爽柔软如无物,还有一定的自清洁效果,极大地造福了女子。
经过神农娘娘的点化,这种植物更是有土则长,完全不拘是室内室外,气候如何,因此随处可见,不少人家还会特意种在门前、窗下、祠堂四周,以期待血脉延续,生生不息。
不愧是女子的天下啊!牛蜻甚至有点期待之后的月经了,她脸上不觉浮出一些喜悦,在人群中显得极其突兀,什么样的人会在尸山血海中目露欣喜?分工具的人恨不能离她远点,飞快地递给她一只水桶……
哒哒哒哒,马蹄声清脆。
两人共乘一骑,从申府角门奔出,皆穿郡兵服色,其中一人,背上背着沉重的画匣!
20. 跑!(一)
隐隐约约的饭香从高墙上传来,穿过腥臭的血泊,无比精准地随风飘到不远处的营地里。
鸦雀无声。
一种沉重冰冷的氛围在人群里蔓延开来,更添了几分绝望。
王稞忧心忡忡地踱步,昨夜又饿毙了几个男子和老妇,尸体还未处理,先堆在营地后面的沟壑里,伤员也有几十人都伤情加重,几人的伤口传出了腐坏的恶臭……
此刻她已与白日鼓舞士气、勇猛作战的领头人模样截然不同。大小明显不合身的甲胄上满是斑驳血迹,几许蓬乱的花白头发从簪中逃脱,落在她肩上,遮不住王稞眼中的血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们死了太多人,至今为止还未看见希望的曙光。
从乡下征来的粮食快吃空了,现下每个人每天只能喝到野菜汤,即使是跟她从山上下来的姐妹们也不过能多一个掺着麸皮的槺饼,磨得胃疼。
她第无数次看向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博城墙,不甘、愤怒早已烧尽了她的怯懦,也点燃了众人的怒火。
从齐州到楚州,四处辗转,到处碰壁,为什么求条活路就这么难?
王稞不能认命,不能代身后的数万灾民认下这受人凌辱、践踏的命,她忽然想起来一个人——她童年时的玩伴,早早离乡奔前程的远房族姐,族姐早在博城置了房屋、扎下根来,如今还记得乡音,认得乡亲吗?
她想了想,叫来最信任的几个姐妹,围坐商议……
大风转向了,裹着隐约的号哭与腐臭掠过高墙,牛蜻终于等到抬桶的两个伙妇放饭了。
“新来的,我知道你吃不下,姐姐我替你吃了!”清清亮亮的菜粥盛在浅口瓷碗中慢慢靠近,忽地表面亮光一闪又被人取走,那人做惯了虚情假意的体贴,根本没想到会被捏住手腕。
牛蜻懒得多说,凑到碗边就吸吸溜溜地喝起来。
要不是放了几片叶子,简直清亮地能找出人影,粥桶放了这半天也凉了,三两口就被牛蜻喝个精光,连个半饱也算不上。
那人的手抽也抽不出,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看着刚才还吐得昏天黑地、满面菜色的新人现在死死扒着破碗,像条护食的狗。
“不懂规矩,我教训你!”她另一只手去扯新人胸前的衣裳。
牛蜻刚好喝完,便顺着她力道往上贴,跟没骨头一样,嘻皮笑脸地说,“原来有不许吃饭的规矩,校尉大人可没跟我说过,要不你跟我问问去?”
“你敢拿校尉压我?”
“我原不知姐姐是营里的天,早叫我知道就不敢了。”
“你,你,”那人气得大喘气,外人只看见她们贴得近,却不知她被牛蜻死死封住了拳脚,有苦也说不出。
周围人见牛蜻不知怎么占了上风,都哄笑纷纷,臊得那人脸都涨红了,偏牛蜻这时候又变了张脸,自来熟地打圆场,“开个玩笑嘛,好姐姐,还认真起来了,要不我给你吐出来?”
牛蜻作势就去抠嗓子。
周围起哄的就更多,“咦,怪腌臜的!”
“你吐出来的,哪个还要吃?”
“哈哈哈哈,吃都吃了,只怪你动作太慢了!”
那人再待不住,狠狠瞪了牛蜻一眼,啐一口唾沫,推开人群离开了。
牛蜻视若无睹,重又捡起扫把、水桶,找了个角落呆着去了。她的心跳得很厉害,李九那句画师什么的话搅得她忐忑难安,隐约有点不好的预感,因此也没心思再去找旁人的麻烦,吃上饭也就算了。至于报复?谁知道她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呢?
又或者谁先死还说不准呢,牛蜻懒懒地靠在墙垛旁,半眯着的眼里全是冷意。
她要活着,她才不能死在这!
牛蜻逐渐克服了不适的生理反应。经过刚才打扫,她以后看恐怖片估计都免疫了。与此同时,她整个人都气质也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仿佛某一面深埋的性格被激发出来,一如在申府的那个雨夜。
牛蜻扭过头去往下看,太高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从这跳下去也非死即伤。
只能从来时的路开溜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多,仿佛在不离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就在这时,牛蜻忽然感到右耳一凉,耳畔的空间好像被猛地撕开了。
“嗖——”
轻微的振动,抖动的白色羽毛箭尾,牛蜻看着那只离自己的侧脸不到半公分的箭矢,有点怔。
“又来了?”老张立刻呼喊众人,“别吃了,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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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楼的岗哨发出尖锐的哨声,新一轮攻防战开始了!
牛蜻的脊背发凉,但她咬了咬牙,转过身去,蹲在箭矢来的方向,静静地从空隙里眺望。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一群人,眼中却闪着绝望迸发出的悍勇,她们的中间簇拥着额头系着一条布带的中年女子,她弯弓搭箭,刚才的那只箭便是由她发出的!
画师战战兢兢地低头站着,她也不知道为何将画呈上后,李校尉便是一副耐人寻味的模样。她反反复复的看那副画,半晌都没有说话,画师听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多时又缓缓叹出,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模糊的哼笑。
终于,李勇发话了,“没画错吧,果然是这个人?”
这还能有错?多名申府虏仆具是如此说,一人有误,不至于众人都认错。校尉只是不敢相信罢了,其实她画完时也不敢信,这么年轻就这么胆大,孤身一人就敢抢夺申都邮的禁脔,真是后生可畏啊!
画师想了想后,回答道,“应是不会有错的,其实一开始申府虏仆也没在意她,只有一个虏仆跟她说了几句话,可惜救火的时候被横梁压死了,不然叫她亲自指认,必定错不了。”
李勇倒也不是怀疑画师,她随即正色起来,点起亲兵,亲自动身朝城墙的方向而去。
她这里一动作,躺在马厩边草垛上歇息的李九就收到风声,李九还以为她是来抓自己擅离职守的,立刻弹跳起来,三两步跑上城墙。
只是她跑得太慌张,头发上还沾着一根泛黄的干草。
牛蜻看见还在疑惑,老油子老张就已经明白了,“打点起精神来,校尉要过来了。”
牛蜻悚然一惊,骤然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老张总觉得新人有点事情瞒着她,可总归也不是多熟的关系,倒不必多问,且见她虽面色不好,但浇火油到滚木上再点燃的动作却不慌乱,就更不打算多事了。
不过八成要出事,老张自有她的一份处事哲学,没说两句话就无影无踪了,她一走,周围的士卒都忙着对付城下的进攻,再没有盯着牛蜻的了。她便趁机脚底抹油,摸到了阶梯边。
只是,李九站在那里。
李九如同一尊门神,死死地堵住了她的生路。
21. 快跑!(二)
牛蜻见李九已看过来,更不敢露怯,大大方方地走到她跟前,装模作样地又搬了一桶火油。
李九皱着的眉头才稍松开,不少新兵第一次见血会手忙脚乱,虽是人之常情可看多了也着实心烦,好在这人看起来不像是那不识趣的。
想着上司即将来巡查,李九也不得不做做样子,对牛蜻说几句勉励之语,“好好干,城下的暴民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待击退她们,你有战功方好论功行赏……”
牛蜻只听了个开头就听不下去了,紧紧握着那桶沉重的油桶,千百个主意在脑子里转,最后,她选了个温和的。
李九只看见眼前的少年人露出感动的神色,还时不时点头,十分恭敬倾听的模样,不免也生出几分自得:姜还是老的辣,自己稍一出手她还不是乖乖就范,担心一个少年人会告状,实在是杞人忧天。
她正这样想着,就见少年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地指了指她的头。
“嗯?”
牛蜻抿了下唇,压低声音很不好意思地对李九耳语,“什长,您头上有条草,我给您摘了去罢。”
她边说,边向上缓缓伸出手。
人群里一直有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动向,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方才吃瘪的士卒,她不甘心被个毛头小子落了面子,正想找机会报复。一见她朝什长伸手,她心里就产生强烈的不安感,对方哪里是什么老实人,现在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呢!
下一刻,果不其然,就见那高个子踉跄一下,像是因踮脚而失去平衡般向城下摔去。
李九哪里愿意被牛蜻碰,闪身躲避她的手,这一躲就正巧给了牛蜻机会!
她猛地收紧腰腹,双臂护着头颈,蜷成一团朝阶梯滚去!火油泼洒,阶梯湿滑,她滚得又快又急,耳边全是风声和城墙上的惊呼,眨眼间滚落两三米!脊背撞得生疼,可她哼也没哼一声。
那士卒也登时反应过来,焦急地大喊道:“逃兵!”
城墙上本来人声鼎沸,被这一嗓子惊得停滞了片刻,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重重的手掌啪地打在她头顶,李九骂了声爹,一脸凶神恶煞地低吼,“敢乱我军心我要你狗命!”
她作势扬起鞭子,鞭梢破空,发出一声脆响。
众人闻声,也头皮一紧,浮动的心思被压下来,重又投入到战斗之中。
“蠢货!滚回你位置去!”李九带着薄怒,一脚把人哪里来的踢回哪里去,真是蠢得不可理喻,她们南安门还怕抓不住一个逃兵?
城中戒严,内外警戒,哪怕那个不识好歹的新人长了三头六臂,也是她一个命令便能捉住!进了军营还想跑,真是吓破了胆的乡巴佬!
李九轻蔑地哼笑一声,撇了一眼半路爬起来就跑的牛蜻的背影,她刚抬起手,打算朝楼下的士卒打个手势,可巧就在此时,一队人绕过营帐现出模样来。
不是李勇是哪个?只见她气势汹汹,抬手便指向那一瘸一拐正跑得欢的少年。
她跑,她们追。
一时间城楼下、营地里是上蹿下跳、人仰马翻,乱糟糟的一团。
老张最先听见动静,也探头探脑地往下看,可是神了,校尉莫非能掐会算,一早就料到新人要跑所以这么及时地来抓?
李九亦有些错愕,可搜寻一下便看见画师,顿时恍然:竟然是她?是这个少年大闹申府?
这一会的功夫,刚才那位报复不成反被踹的现世报也缓了过来,啐了一口,那小子是吓破胆子了吧,不往出跑反而往伙房柴房的小院里跑,糊涂东西!
不少人都这样想,或许是那孩子长得仪表堂堂,笑得也讨人喜欢,老张倒反常地升起几分惋惜,可惜了可惜了,伙房虽然紧邻一条大街,可后门早已锁死,墙高难以翻越,她可真是走进死路了。
周围几个兵卒也连连摇头,发出嗤笑。李勇命人层层包围伙房小院。
唯有李九,心中升起一阵不安,究竟是大闹了申府的魔星,不会把那些东西翻腾出来吧?她正欲抽身去盯着,可偏偏一时抽不开身——
可与此同时,城内的混乱亦被王稞抓住,她大喊道,“城门破了!咱们的人进去了!”
随即有人欢呼,紧接着,连声欢呼蔓延开来,连震耳欲聋的攻城木敲击声也消失了。
一部分士卒只听见身后传来的热闹,却不知缘故,还真以为真叫敌人闯入城门了,立刻惊慌起来,腹背受敌可怎生是好?
一个人开始乱了,不多时就有一片人都乱了。
李九即使大喊着是假的,众人也是半信半疑,趁这机会,几个身姿矫健的猛士翻了上来,她们皆披挂着半幅甲衣护住要害,额上扎着血红束带,连口中都衔着匕首,轻灵如猿猴般踩着同伴的肩膀,稳稳落在高墙之上!
这下城墙上可真是炸了锅了,李勇再喊着假的假的,也没人信了,老张等几个老兵更是带头把长戟一扔,顶着块盾牌就往城下跑。
好容易站住脚的几个猛士也跟商量好了似的,绝不恋战,一个个前赴后继地往城门冲,顷刻间砍翻了好几个守门的,一条光裸的门闩露了出来!
真他爹要坏菜了!假的也快成真的了!
李九心下一沉,但仍守着城墙不挪一步:几个散兵游勇翻不出大浪,但若她方寸大乱,真要擅离职守才会弄得腹背受敌了。
她坚毅的神情真令人动容,单论能力,她可是跟着李勇出生入死,从寒门堆里真刀真枪拼杀上来的,越是到见真章的时候越是能冷静下来思考,刀光剑影,可她义无反顾冲进战场,身先士卒!
不过,她也没不管那几个散兵——毕竟不管不顾的话,等下被校尉问罪,岂不罪加一等?
因此,她冲入一线之前,将抓捕那几个暴民的任务,随手交给了刚好站在阶梯中段的什长王冲——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派去平乱的人,正是对方赌命也要联系到的族姐!
王冲条件反射般应下李九的命令,随即才意识到让自己料理清楚营内是什么意思,她握着刀的手颤抖着,杀人有何难?难的是军令如山,她不得不挥刀砍向自己的家乡人,其中多少苦苦挣扎的无辜者。
做做样子吧,就只是追一追,做做样子。
可事与愿违,她刚下阶梯,就有一个乡人撞到她身前,“王冲,你还记得大槐树下住的稞七娘吗?她托我来带个话!”
……
却说早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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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往伙房的牛蜻,正慌不择路地寻找藏身之处。
她之所以不往外面逃,就是怕在门口碰上追兵,而伙房院里的布局,她通过曹茅的描述大致有个记忆,且又知道刚抓走一批厨子,人手应比别处少一些,才大着胆子做出这个决定。
只是她的运气也太差了,脚刚踩上地面就被李勇带人堵个正着,瞬间屁股后面多出一堆追兵,她喘着粗气,一刻不停地奔逃,还得上蹿下跳躲过围攻。
好容易躲进僻静的院里,来不及细想就随手打开一扇不起眼的矮门钻了进去,这一钻,脚下忽然一空,咔嚓一声踏碎了什么,冰凉的液体瞬间浸湿裤脚,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酒?
她急忙关上矮门,侧卧在阴影处,双脚死死抵住外面,直到酒液也透过她上杉,浸得手臂伤口尖锐地疼痛,她无声地呲牙咧嘴,度数还挺高,行吧,就当消毒算了……诶,不对啊!
博城粮草短缺,士兵喝菜汤米汤果腹,可这伙房深处竟然藏着一整窖没开封过的美酒?!坛坛粮食酿就的精华,一打开便酒香扑鼻,几乎盖住了满城的血腥气!
这对吗?!
她还没来得及惊鄂,头顶轰隆一声巨响,墙壁被撞出个大洞,木屑飞溅得她满头满脸,根本睁不开眼!
我劁!
紧接着两个身影滚了进来,漫天飞尘里,压得满地酒坛稀里哗啦地碎裂!
这他爹的是谁啊!牛蜻咬牙切齿地怒瞪着她们,其中一个有点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另一个衣衫褴褛、额系布条,一看就是外面的人。
怪不得扭打在一起,要打便在外面打,爱怎么打便怎么打,闯进来害她被人发现怎么办?牛蜻犹豫片刻,没有现身,继续静静地缩在黑暗的墙角,呼吸都放轻了。
一时间,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喘气的声音,王冲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是七娘?她,她还活着?”
她语带哽咽,又语无伦次,好半天才问出那句,“她要跟我说什么?”
“七姐的意思难道你不明白?!”那女子也受了伤,紧紧握住她双臂质问,“这一路上逃荒,七姐领着大家伙到处碰壁,饿死很多人,老人孩子都指望着下一顿的吃食,我等豁出这条命来寻你,你道我们是走亲戚么!”
王冲愣在原地,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夹杂着金属撞击声和呼喊声,如在耳边响起!
王冲握着刀的手青经暴起,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红着眼眶道,“你莫要说了,这都是命,没奈何的命啊!”
“放屁!你,你你!”
王冲含着眼泪,转身将她往里推,“别作声,躲好了,我之后放你出去。”
她情急之下,力气极大,那人根本反抗不得就被推到了阴影处。
牛蜻根本没来及动作就暴露了!她二人只觉脚下忽然长出个人来,也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三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死一般寂静。
屋外喊啥喊打,饿殍遍地,而屋内则各怀鬼胎,酒香充盈,一个什长一个敌兵,还有一个臭名昭著的逃犯,此刻竟同时出现在狭小黑暗的秘密酒窖里,心跳声一个比一个响亮,说出去都没人会信。
22. 还得跑(三)
半晌。
“你捎带上我,不然我捅破你秘密!”牛蜻爬起来搜的窜到那布衫人后面。
王冲怒目圆睁,持刀而立,“我先砍了你!”
“是你刀快还是我嘴快!”牛蜻立即猛吸一口气,憋着劲威胁道。
王冲怒不可遏,“趁人之危,小人行径!”
闻言,牛蜻顿时气笑了,连连点点头,阴阳怪气地睨着她。
论先来后到,是谁趁人之危打破墙壁、鸠占鹊巢,还想要杀人灭口?仗着有刀,抬手就要砍她赤手空拳的可怜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第三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都是为了粮食,牛蜻对她们没意见,遂痛痛快快地说了:“她们贪墨粮草,抓我姊妹当替罪羊,我想申冤却要被灭口!”
“既然如此,就帮帮她吧,”那人拉过王冲,低声道,“就算我们有两个人,可打斗起来焉能没有声音?咱们这里内讧,倒叫外面人捡了便宜。”
砰砰砰,亮光从蹦开的门缝中透进来,没了牛蜻抵住,那薄薄的一扇矮门哪里遭得住几撞,情势危急,也由不得王冲多想,她扯着两人就来到墙边的木架旁,上面摆满许多瓶瓶罐罐。
“快爬上去!”
“那你怎么办?”
牛蜻根本没空陪她俩唱什么大戏,两腿一蹬,几下就爬到架子顶,“然后呢?”
“伸手摸上面,有一块屋顶破了,还没来得及修!”
她话音未落时,牛蜻已发现屋角的干草虚虚搭着,手一碰就戳出个洞,大喜道,“找到了!”
待要钻出去时,她动作一顿,伸手将爬到半截的精瘦女子提上来。
一股巨力扯住肩头,那人一时惊地叫出声,好悬没从柜子顶上摔下去。
“出去时,只往东北方向跳,落地后有个狗洞,”王冲的声音忽然凝滞了,带着几分沙哑,“一定要逃出去。”
牛蜻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她知道那句嘱咐多半不是说给她的,可在此情形下,就当是给自己的祝福吧!
接下来,可是九死一生了。
牛蜻纵身而跃,剧烈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脏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撞得胸口都发烫,在一种近乎迷幻的快感中,她无法控制地咧开嘴角低笑。
此日,整个军营如同一锅沸水,沸腾了!
而与之相对的是姚玉暂居的小院中如同冰封般沉寂。
素书跪在众人目光的中心,老老实实地,只敢无声地抽泣。他似乎是引发这一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可是这里的漩涡又好似与他无关。
不久前,消失许久的姚府长女姚邵阳甫一出现,就带了一个衣着不俗的男儿回来,这消息霎时如长脚般传开,上上下下无数双眼睛都等着看场好戏,唯有姚玉院中的虏仆们神色慌张。
竟然没死吗?
姚玉拨弄琴弦的青葱玉指顿了一下,轻轻喟叹一声,“可苦了他了,此番可是代我遭了一劫,幸得上天垂怜,自此以后,再不许这院里任何人欺侮他,知道吗?”
远远近近响起一片应诺,姚玉眼若寒波,幽深平静。
小仆们听命,急忙将外间的少君与素书请进来。姚邵阳好整以暇地落座,端起一盏茶轻轻啜饮,从水南郡送来的茶果然不俗,入口绵柔,茶汤清亮,半个屋子都萦绕着清幽的香气,最是适宜夏日消暑了。
只听见姚玉又是自责又是哀叹,好好表彰了一番素书忠贞后,她才放下茶盏,幽幽地道,“既是你的小仆,便不能放任他流落在外,竟还跟些不三不四的女子牵扯,若传扬出去,你的贞洁闺誉岂不也要受害?”
贞洁闺誉。
好大的四个字。
素书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结结实实触到冰凉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这便是屋里所有的声音了,其他虏仆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好像如一个个木头桩,片刻之后,只有姚邵阳拨弄茶盏发出的清脆声响,不紧不慢地响着。
姚玉看了一眼长姐,捏着手帕的力道重了三分,但声音仍是清冽皎然如天上月,“素书,你可有话与我说。”
素书只觉如天籁一般,泪水如珠子断线般从他苍白的脸上落下,大少君冤枉他不要紧,可他怎能任人侮辱她的声名?
那人分明是英雌救美,如何成了大少君口里的……那两个字叫他念,他一个未嫁的男儿都念不出口。
“那人……那人闯入火场,英武极了,仿佛天神降世……不知怎么,她又未卜先知,绕开了巡视,一路至……守门们畏其威仪,纷纷让开道路……”素书越讲,耳朵和面颊越红,眸光潋滟,情态可掬。
他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不必姚邵阳再多说,姚玉已然怒起心头:崔公公干的好事,果然留个把柄与姚邵阳。往小说是他治下不严,往大了说,他的清白也不清白了。
那粗鄙之辈也不知给素书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夸大其词,还说什么天神降世。
虽未谋面,姚玉已对素书口中的女子十分嫌恶,用帕子掩口,轻咳两声,一旁自有虏仆呵斥素书闭嘴,“什么粗鄙之人,也不怕污了少君少郎的耳朵!”
“问琴,”他淡淡地下定结论,“素书不过是吓坏了,这一身伤,快带下去好生调养。”
问琴将还想分辨的素书带了下去,他再了解不过自己少郎的谨慎——自找几个年老经事的公公去验素书的身子。
闲人散尽,姐弟俩才开始交锋。
姚邵阳似笑非笑地问,“有些不妥吧?那小仆虽是虏仆,可到底顶了你的名字,穿了你的衣裳,在李勇手下过了一遭,又与那村人过了一夜,就这么把他放到你身边?”
姚玉绷着一张玉面,赛雪欺霜,“哦?那长姐有何高见?”
书房研墨,是他想过最适合素书的归宿了。
不用进到他闺房里,又不会流落到外面遭人利用,若是因那点怀疑,便将人随意杀了,只怕寒了虏仆们的心,以后谁还敢为他做事?
再说,倘若姚邵阳真想杀素书,也不必送到自己跟前了,直接送到母亲面前,岂不是更干净?
她特意将人送来,就是要他警醒的意思。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姚邵阳笑笑,没有将窗户纸点破。到底都是娘亲亲生的骨肉,只要他懂得收敛,她未尝不可以做一个姐友妹恭的好姐姐。
“玉儿勿忧,”姚邵阳起身,理了理衣袖,“要不了几日,我们就回去了,把这些烦心事,忘了吧。”
她走到门边,又似想起什么般,轻声道,“玉儿不要轻纵了虏仆,那女子再有本事,也越不过尊卑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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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素书或许是恩人,对你,对我们姚氏,却是……”
却是个污点。
姚玉垂眸,敛下一片深沉。
姚邵阳离去,日暮四合,小院又重归宁静,可是金尊玉贵的魏州姚氏玉公子,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他并非因那女子可能都‘疯言疯语’而忧心,家族和母姐自会为他周全,而他烦躁的,是素书讲述时,眼中那勃勃生机的亮光。
那根本不属于素书,而是……那个女人!
区区一个乡野村妇罢了!怎么会?
她怎么敢的?
姚玉不觉将翠衾死死攥在手里,那双如描如画的美目一眨不眨,看着绣帐。
同样失眠的,有这博城内的另一个贵人。
白韶正披着一件墨绿洒遍地金外衣打棋谱,只是她捻着那羊脂玉的棋子,迟迟未有动作,脑中赫然是那日宴席上的场景,姚婴这个老狐狸,竟然半途从席上溜走,此后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直到郡兵破了姚家门,把人送到申子薪处被识破,她才知道原来姚府中人也早就消失,偌大个府邸实则是个空壳子。
落子清脆,一大片黑子被白棋困于其中,可仍有一举翻盘的潜能。
白韶头疼地屈指抵住额头,手腕上的七宝珠串垂下来,在描金乌木棋盘上映出一片令人眩晕的五彩光芒。
姚婴到底在哪里?一日不除她,自己便不能安枕。
忽然,扣门声响起,盯着假姚玉的眼线传回消息——姚邵阳现身,将他带走,为了不打草惊蛇,她们远远地坠在后面,似乎已摸到姚氏现在藏身的位置!
白韶猛地将棋子拍在棋盘行上,珠玉相撞,发出一阵急响。
“好!好啊!姚婴绝想不到,最后破了她的金蝉脱壳计的便是她的亲生女,很好,叫我们的人埋伏好,这次可不能叫她们走脱了。”
“是,娘君。”白家部曲眼中闪过一抹狠辣,姚婴竟敢要挟自家娘君,也不看看现在在谁的地盘上!她们早就摩拳擦掌,预备为娘君分忧了!
白韶心情大好,不觉想起这精彩故事里的一个小配角,“对了,那个救了假姚玉的女子如何了?”
“前日出了药铺,至今未归,”部曲心中一动,莫非是娘君动了惜才之意,“可要叫咱们的人继续等着,将她带回来?”
白韶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乐不可支道,“我要她做什么?天下多少英雌,还不够我提拔?”
她仿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指尖一点一点地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响声。
“我泱泱大夏,帝王将相,莫不列姓而居。上古八大姓,承天命而治天下,中原十七望,秉礼仪而养国家,另有各地豪强,谱牒亦可溯至五代以上,此衣冠风骨又岂是下民所能及?不过听个新鲜罢了。”
一丛泥地里生出的野草,纵有几分灵气,终也上不得高台。
部曲低下头,也无声笑笑,是了,不说上古八大姓和中原十七望,就是各地的豪强氏族、寒门大姓中,也不知有多少少年英雌想要攀附上沔水白氏的门楣,哪怕只做个门房虏仆也心甘情愿。
姓牛?这在大夏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刨出来的姓氏,便是祖坟都着了,也选不了茂才,入不得宦海。
一辈子下贱命。
23. 名字
剧烈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牛蜻大汗淋漓,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大多数郡兵追她可就是演个样子,但李勇手下的亲兵们,追得可真卖力啊!
追得她从红日高挂跑到夕阳西斜,又从夕阳西斜到夜幕降临,才堪堪将她们甩掉。现在,牛蜻双腿跟灌了铅一样,喉咙有种燥热的血腥味,每呼出一口气都让她胸口闷痛。
而那个跟她一起逃出来的中年女子也不知是没跟上,还是累倒在哪条小巷子里了,反正早就没影了。
牛蜻真是一步路也不想走了。可是,她也不敢真停下脚步。
抓不到她,申子薪和李勇势必四处张贴画像,留在街上只会更危险。
实在要坚持不下去了,就想些有的没的转移转移注意力——
看南安门里的情况,接下来城里只会越来越乱,她何不利用这个机会捞一笔横财?不然就算把曹茅捞出来,两人也不过是从穷鬼变成乞丐,迟早被饿死。
这个念头让牛蜻眼里发光,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计上心头:连贵族短刀都懒得立即入库,想来那丁浒拜师的当铺里很有点值钱的东西!
‘安通典坊’这四个字她可是记得牢牢的,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回去问问素书吧。
也不知他发觉床下的那只夜明小钗没有?
那时被她扔到床下,很该回去找一找。
牛蜻不由得想起之前吃上的热汤热饭,肚子应景地咕咕叫起来,不觉生出一点盼头,等下他会给她弄点什么吃呢?
说起那小男儿,也是当真贤惠,虽然看着瘦弱,干起活来却细致、利落,怪不得能将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且看在他给她配药的份上,她也不会随随便便将他卖给那个淫邪的狱卒,他配合一下,做场戏就是了。
牛蜻料那狱卒住的宅子也没多大,到时候她和草茅两个人,一个望风,一个爬墙,闯进闺房,扛起小男儿就跑,那狱卒还能如何?
那王八蛋就算再想抓她,也要排队排到申子薪、李勇后头!
倒也不能饶了这些人,牛蜻勾勾嘴角,又想出个绝妙的主意,等她把安通典坊洗劫一空,就在墙上写上此二人的名字,一旦主家回来,那才好玩呢!
她激动得搓了搓手,累到极点的身体似乎又恢复了些力气,加快步伐拐到熟悉的街面上。
只是——
她没看到烛光。
药铺里露出个空空的大黑洞,不远的地上躺着块掉漆的门板。
她走时还没掉漆的!
有人来过。
牛蜻的心顿时一沉,眉头微皱。
前院后院,果然不见素书的踪影,从地上的印迹来看,他是没怎么挣扎就被带走了,那门板上又为何会掉漆,会有他的手指印?
不挣扎还是不敢挣扎?对于土生土长的小仆来说,似乎只有那一个解释了。
牛蜻没管门板,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没什么表情。
她似乎有点失落,又好像在意料之中,或许还有点恼,种种情绪从她身体穿过,不一会儿就什么也没剩下了。
空空落落的。
一切似乎都回到原点。
曹茅怎么救?
她一个人要怎么演才能骗过狱卒?
更糟糕的是,时间。
过了今晚,明天的太阳一升起,就是与狱卒约定的第三天了,最后期限。如果对方见不到素书,她就要给小胖子收尸。
还有,就算素书还在,她明天要怎么躲过满街的画像,狱卒会不认得她吗?
一连串问题摆在她眼前,让她如同陷入一潭深水中,遍体冰凉,举目望去,无依无靠,即使站着不动,水里也有致命猛兽,发现她也只是或早或晚。
无论怎么看,都是走进了死胡同,穷途末路的时刻来到了。
……
才吃过晚饭,没一会儿,曹茅的肚子就又咕咕叫了。
那粥稀得像水一样,也是这一天半里唯一的一顿饭,一天半不算长,可曹茅迅速从一个圆润健壮的小胖子变得脸色憔悴、精神萎靡。
她看着李厨子吃完,自己慢慢挪到一个墙角坐了,这里是离那个疯子最远的地方,她眯着眼往黑暗中看,那个一团黑的影子一动没动。
死了最好,大傻根,曹茅愤愤地想。
刚合上眼皮准备睡觉,对面的监牢就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听着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儿。
曹茅对他有印象,虽然长着一双水灵的眼睛,可是饿得脱相,看不出颜色好不好,故而她那是只是瞥了一眼,未放在心上。
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她脚挨着的栏杆发出轻微振动,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了。
隔着一条两臂宽的过道,颤声喊那个小男儿的名字,“枝枝别哭,姐姐在这儿呢。”
行,这个小傻根也不消停了。
曹茅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抱着手臂侧了侧身。
她实在想不到通,为什么会有人为了找人,不惜自己蹲大牢的——这是白天的时候,他从这个丹凤眼的少女和对面那个小男儿的谈话中听到的。
那个叫枝枝的小男儿一直哭,想让姐姐出去,当姐姐的自然不肯。姐弟就这么一来一往,声音搅得旁人耳朵疼,最后其他房里的人都坐不住了,两人见氛围不对方罢休,最后,少女还撂下一句狠话,“若我小弟死了,我绝不独活!”
听得曹茅想笑,心想姥子怕你啊,都是死囚房里的。
丁浒哄了一会儿,快要崩溃的丁枝枝才又一次安静下来。
他从被抓紧来开始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像是木头做的,直到今天见到意想不到的姐姐,那些恐惧和孤独的情绪才乍时冲破躯体,控制不住地流泻出来。
几次反复,直到此时,恢复了些理智的丁枝枝问出哪个他疑惑不已的问题,“姐姐,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大而圆的眼睛如同葡萄一样,盯得丁浒偏开目光,“就,犯事了。”
丁浒支支吾吾的,神情可疑。
丁枝枝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黑黝黝的一对眼睛落到姐姐身旁那个胖胖的身影上。
他虽然年纪小,可颠沛流离的日子让他格外早熟,一些有点沉重的东西侵入了他的目光,和普通小男儿一点也不一样。
不一会儿,曹茅就被盯得背后发凉,带着点惊恐地回头,一眼就看到眼神沉沉的丁枝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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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你是男儿,我就不打了!”曹茅半是被冒犯半是面子过不去,抬手吓唬对方,“跟我又没关系,你看什么看?”
真是莫名其妙!又不是因为她,丹凤眼少女才被抓进来的!
她之前明明听见狱卒她们说,这个丁什么是为了一个朋友被抓进来的,她连认识都不认识这个少年,怎么可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再说,若是因自己的缘故,要抓也得先抓牛蜻啊,对吧。
难道牛蜻的三寸不烂之舌还能说动一个陌生人替她顶罪,替她蹲大狱?
故而,她理直气壮地瞪了丹凤眼少年一眼,又一次闭上眼睛。
可却睡不着了,谁能睡得着呢?
死期在即啊!
她嘴里泛上苦涩,不由叹口气道,“大蜻啊,你怎么还不来捞我呀?别是在哪里潇洒,把姥姥我真忘到奶奶家了吧……死大蜻,不会丢下我,自己回家去了吧?怎么还不来啊……”
丁浒终于回过头,认真地上下打量一番胖子,这什么人啊?
那女人就为这么个人连命都能豁出去?
不知为何,她心里不太舒服,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曹茅每念完一句牛蜻,她心里就踏实一点,等翻来覆去念叨完几十句‘大蜻’,她是头也不痛了,腿也不软了,可算是又找回点镇定。这也不能怪她,任谁知道自己死期在即,都会不太正常。
牛蜻来探监之前,她出于崩溃绝望中不能自拔,在牛蜻来过后,她便只有想着念着外面还有个牛蜻来支撑自己度日如年地活下去。
对她来说,现在牛蜻的名字,比什么神啊佛啊都更管用。
只要管用,她就念,念的时候还加点个人风格的词,浑然没发觉惹了另一个人的不快。
但很快,她感觉到了,阴测测的眼风跟刀子似的剜过来,一眼接着一眼。
“你他爹的也有病啊?”曹茅没有一点好脸色,说起来真是撞鬼了,这监狱里一个揍她的一个瞪她的,还有一个怪异的小男儿,简直是流年不利啊!
丁浒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胖子霸道、无赖又不好惹,叉开两腿往那一坐,见谁都要屌两下,一看就不是什么纯洁无瑕的受害人,那女人不会是被她骗了吧?
“混账骗子,什么眼光啊。”
她话中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亲昵,听得丁枝枝心中一动。
同样的话落到曹茅耳中,一个几乎天方夜谭的想法突然出现在脑袋里,“你你你,不会是被她坑进来的吧?”
这个想法太过不切实际,曹茅的声音非常轻,可无论有多轻,还是躲不过耳聪目明的马玄明,她一下捕捉到了‘坑’这个字。
丁浒连丁枝枝都糊弄不住,更别提是在混子曹茅面前了,在曹茅的视线压力下,她眼神躲闪,两颊控制不住地火热滚烫起来。
曹茅没有追问,一方面她要消化一下这个震惊的消息,另一方她觉得自己真叫破了这事,被狱卒听到也不好。
只是黑暗里传来悉悉索索和铁链移动的声音,马玄明现身了。
牛蜻,这个名字在在场四个人的心里回响,即使她本人并不在这,但她的名字开始对一些人有意义。
24. 光
一阵让人神经紧绷的声音富有节奏地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干草被摩擦地悉悉索索,伴随着黑暗里渐渐凝实的高大人影。
丁浒不觉头皮发紧,右脚往后撤退了半步。
人影停住了,站在黑暗与交界之间,朦胧地透出草编的鞋子、靛青色的破布袍,丁浒看不清她的脸,只觉那人影能罩住自己和胖子,不知过了多久,牢里的月光慢慢移动,爬上了她消瘦的侧脸,丁浒终于能再次呼吸了。
丁枝枝盯着姐姐单薄的后背,脑海中却浮现了另一个人的背影——肩背宽阔平直,腰腹结实,双腿修长,紧实饱满的手臂随意交叠搭在胸前,只是懒散地倚靠在栏杆上,给人的感觉却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她只用暗红的发带草草束起满头浓密的头发,留下几缕挣脱束缚落到她蜜色的后颈上,在跳跃的焰光中反射出淡淡的微光,野性原始的生命力蓬勃而出,让人完全挪不开眼睛。
即使面对着那么高大的对手,她也有种胜券在握、胸有成竹的从容,略微低哑的声线如同她这个人一样,再怎么痞气无赖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咣当,”链节嗑在栏杆上发出闷响,一下唤醒了三个人。
马玄明站在离丁浒两步远的位置,清楚地看到丁家姐弟警惕的表情中带着一些疑惑,他们也许在想她为何忽然出现。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只是一听到那个卑劣的女人的名字就控制不住地走近。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后悔,不再想那些烦心的事也好。
“行了,闭嘴吧。”
三人都没想到,最先打破沉闷的竟是墙角的白胖少年。曹茅朝狱卒方向仰仰头,带着告诫意味地看了看二人,又说了一遍,“别说了。”
可惜的是,她那一眼实在是外厉内荏,其他两人都不把她放在心上。
丁浒绷着一张脸,压下怯意直视马玄明,“我没被人坑。”
她不是在回答曹茅,更不是在回答马玄明,而只是咬着牙尽量沉着地说给身后的小弟听。
“不是她的错,是我自愿进来的。”
她顿了顿,偏头向曹茅方向,轻得不能再轻得说,“她帮我见到弟弟,作为交换,我来这儿了。”
丁浒在曹茅面前更冷静了,苍白的脸几乎与月光融为一色,仿佛将这一半牢房的声音与温度全数赶走,赶到了对面的另半边。
一张圆脸一张瘦脸不约而同地表现出隐忍的怒容!
丁枝枝不像姐姐,他全程看到了死囚房里的那场打斗,即使那个人不在场,可是只要涉及到她,坐着的那个随时会翻脸,站着的那个更可能怒气心头,直接动手!
三个人的纷争,明明与她们无关,若姐姐挨打了只怕也是白挨的。
丁枝枝的心又揪起来,隔着一条过道,便是真打起来了他也只能看着,再说她们一个赛一个高大健壮,他一个不及她们肩膀高的小男儿还敢去劝架吗?
想着仅剩的这么一个亲人还可能遭遇不测,他悲从中来,又抑制不住地落泪,还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方术娘,你们不是会画符吗?那种保平安的……辟兵符。”
他的身体也在颤抖,整个人如同秋日凋零的一片树叶,被大风刮得摇摇欲坠。
“肯定有用的吧?能不能……求你画一个给我姐姐?”
他话音落时,对面的三个女人皆一怔忪,针锋相对的氛围被打破,月光也终于又试探地爬动起来,越过一动不动的马玄明,温柔地将她环抱怀中。
良久,马玄明喉头生涩地开口,“我不知道……也许是我学艺不精,画不出师傅师姐们的半点神韵。”
她的右侧衣摆缺了一大块,右手食指也沾着干涸的草褐色,自下山来,这保平安的辟兵符她走到哪画到哪,不知画了多少,可不是仍然被困在大牢里?外面的乱战又何曾停过一日?
是灵符无用,术法无用吗?
不,只是她用得不好,用得不对……
丁枝枝看见她不知为何转身回去,似乎眼角闪过一丝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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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看错了罢。
他的眼眶周围紧绷胀痛,却再流不出一滴泪水,刚才那两句话好像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此刻疲惫得再站不住,颓然坐到地上。
丁浒把头卡在栏杆之间,无奈地弯着嘴角,可望向他的眼神却空茫一片:平安。外面打仗,里面坐牢,到处闹饥荒,哪里还能算平安?
那个不择手段也要进军营的女人呢?蠢胖子尚不知她的背水一战,还满心巴望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会来救她。
周围的人终于都安静下来,如愿以偿的曹茅却又怨她们都太安静了,静得像都死了一样。大蜻不来了,她们就都会死吧?
死了就回不了家了。
客死他乡,会变成孤魂野鬼吧。还能投胎吗?
她下辈子会投生在谁肚子里,会像她娘一样摸着她的头,无数遍说‘三儿最像我’说得姐姐们都忮忌了吗?一直是二姐打她打的最厉害,估计这次也哭得最厉害……要让三个爹知道是牛蜻带她出来的,估计能把牛家的房顶掀掉,牛姨不会吵架,光大蜻婿郎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夏末秋初,夜里已刮起冷风,呜呜呜呜地吹着草叶沙沙响,通过小窗传进来,与隐隐的虫子爬行声相伴,越发寒到人骨头缝里。
月光凝结。
呼吸暂停。
时间不再流动了。
……
“吱呀——”干涩的门轴发出巨声,刮着所有人的耳膜缓缓转开,脚步声随即传来。更近些的沉重,而稍远的那个轻快而利落,如踩在人的心上。
狱卒的声音不复往日阴沉,因几分急切而显得轻柔,“过来了?”
牛蜻轻拍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大步跨入高高的门槛,草鞋落地,掉下簌簌的沫子,同时还有一串细小的露珠滚落下来,在碎裂开之前折射出闪亮的光芒。
昏暗中,霎时有了一点光。
她走到狱卒们休息的桌边,站定,“外头空荡荡的,跟有鬼似的,还是咱们里头人多热闹,舒心啊~”
25. 好安静
牛蜻一手撑在桌边,另一侧身体猛地扭转,面向死囚房,笑嘻嘻地来了一句,“呦,都在呢!都活着呢?”
墙角的马玄明吼了一句,“活得好好的,比你命长!”
她突如其来的劲头吼的众人都吓一跳,尤其是曹茅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气鼓鼓地回嘴,“问你了吗?多什么嘴!”
丁浒不由得架起双臂,挡在身前,“都别动手啊!别动手。”
那狱卒迫不及待地要问牛蜻话,可听见那边似乎要打,立马啐了一口,提起刀就往过走。
直到她走出两步,牛蜻才摆正身体,往旁边跨出半步,不偏不倚地站在火把下面,跳动的火焰,抖动的黑影,遮住了她后腰上不自然的一道凸起。
顾不得擦去额上的细汗,她余光快速扫了一眼,摸到后腰的手就又放下了——人数比上次多出一倍,不能硬碰硬。
转眼间,她伸长手臂往前探,两三步便搭上那假忠厚狱卒的肩头,“大姐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我还没你说那小郎君的事呢。”
‘小郎君’三个字让假忠厚狱卒的步子一顿,抬眼看向她,可很快又转头去看牢房里的热闹。
“嘿,这群不长眼的!且让我教训教训她们,”牛蜻另一只手终于闲下来了,轻轻地落在那人的另一边肩头,“您歇着看。”
她一脸坏笑,引得桌边的几个狱卒玩味地看过来,她们上次可是对这个少女影响深刻,都好整以暇地等着这次有什么乐子。
守监狱的日子太过无趣,谁还不想给生活找点乐子呢?
那狱卒与几人的眼神一碰,就明白过来,索性回到桌边坐下,端起水碗道,“不急,你慢来。”
她的眼中划过一抹笑意,这牢里最急的又不是她——
一见牛蜻出现,曹茅就觉得双脚踩着棉花一样轻飘飘的,抓着狱门的栏杆不放,双眼放光,“大蜻!好姐姐,快带我出去。”
她那唾沫星子喷了牛蜻一脸,让她还没开口先摸了一把脸,“啧,先算算账吧。”
“害我做了赔本买卖,就算三百贯吧?不不不,那小男儿绝对是最上等的货色,少说卖这个数,”她将一直紧攥得拳头张开,五根手指轻轻摇动。
“啊?”曹茅感动的表情僵住了,一脸呆滞。
“月息三分,等着还钱吧你就!”她躬身驼背,唯有一只蒲扇大的巴掌举得高高的。
在众人的瞩目中,轻飘飘地落到少女震惊的圆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先是一声,然后巴掌的主人好像拍出瘾了,又连续地拍了好几下,一声声啪啪啪的轻响足以将曹茅的脸皮扒下来,踩上十次八次。
“艹!”涨红了脸的曹茅向前一记黑虎掏心,毫不留情的力道扣上牛蜻的喉咙。
“谁……谁让你觊觎我家婿郎?”
那声音短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听得狱卒们脸上笑容又大几分,就知道有绿帽大瓜听,娘们等的就是这个!
方额阔面的狱卒异常兴奋,就这么一个背信弃义、毫无节操的女子,仗着一副好脸蛋,就能随随便便勾得一个美人跟她跑,而她这样的好人却不能,何其不公。
她坐在那一动也没动,只希望胖子干脆掐死她好了。
曹茅有那么一刻是真下了死力气的,可是她的手指被一根根缓慢掰开,同时,她的手心里感到一个微微发凉的坚硬物体,那硌手的形状瞬间戳破了她的气势。
牛蜻抓住她瞬间的松动,猛地往下扯,一手包住她的拳头,另一边凶狠地踢起一脚!
猛烈的力道让魁梧的曹茅都飞了出去,重重撞上后面的墙壁。
“滚!”牛蜻字正腔圆地吐出一个字,怒骂道,“他爹的死胖子,你爹跟白眼狼生的你吧,还不想给钱?真当你是我亲姐妹了,亲姐妹也得明算账,懂不懂啊?死胖子,加钱!”
她胡乱揉了揉手腕,低声骂道,“死胖子脸皮真厚,震得姥子手疼。”
左右牢房中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个结果。狱卒们更是连拍大腿,一个个跟看大戏一样,“是啊!得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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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爱亲朋就更不能让人做赔本买卖了!”
“不行算了,再怎么样也不能亏本啊!”
她们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唯一一个真与这场热闹有关的人坐不住了。她皱着眉过来,试探性地开口道,“那小郎君现在何在?”
少女要是这会儿变卦,她不就什么都捞不着?她还想着这等好货自己享用一番再往上送,打点打点看能不能升个半级一级的。哪怕送不出去,卖了换点钱也好啊。
她的不悦不仅表现在语气里,刀也跨上了。
原本气焰嚣张的混不吝大个子一见她扶刀,就自觉地矮了半个头,脸上笑成一朵花,眉梢眼尾全是谄媚,连声道,“娘子息怒,娘子息怒,我这是说笑呢,人已经送至您府上了,可是夫人还未给您报喜?为了姐姐您,我可是连着劝了好几日,把您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将来摆喜酒可得算我一杯……”
那狱卒听着听着眼神便迷离起来,拇指与食指不住地相互摩擦。
牛蜻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落到更远的地方去。
丁浒一副不赞同的样子盯着牛蜻,眉心紧紧皱在一起,她原本还想将小弟介绍与她认识,如今却有些后悔了。
她的注意力都在牛蜻身上,没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弟却也在发呆,不过不是被牛蜻的油嘴滑舌震撼到了。
丁枝枝略歪着头,又大又圆的眼睛望着曹茅身影消失的墙角出神。
好安静啊。
安静得不像在大牢里,倒像是他小时候在山里,遇到那头眼睛都饿绿了的豹子伏在灌木丛中,连一只蝴蝶一个蜻蜓都吓得不敢动弹的那种安静。
豹子要动了。
他屏住呼吸。
……
南安门。
守备森严的南安门,斗志昂扬的南安门,兵卒一心的南安门,在此夜,忽然又沸腾了。
满街火把,映照得天空都快亮了!
老李夹着几卷画像的手臂一松,好像能闻到大难临头的味道了。
26. 吹个口哨
几息之后,狱卒忽然惊醒,无来由地她后背发凉,回头一看却见自己肩上多了一只骨肉匀净的手,那嬉皮笑脸的少女几乎挂在她身上。
离得这么近,连她眼底的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狱卒的表情忽然冷下来,伸手打开那只越界的手,似随意地问道,“辛苦你走一趟,只我家门口那桥被雨一冲,滑得很,来时可摔倒不曾?”
桥?
丁浒一时听得迷茫,疑心自己听错了,这博州城内哪里有什么桥呢?
她眼中含着疑惑,等着牛蜻的回答。
桌那边,三三两两闲谈的狱卒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望过来,放开水碗,她们的手慢慢放到桌下。
空气中的欢快气氛一窒,不过眨眼功夫荡然无存了。
牛蜻孤身一人,坦然地立在死囚房前,火光照得她影子在墙上跳跃。
……
角落里,曹茅的手掌里深印出一朵花的形状,那小钗的钗尖已被砸扁,恰恰好能深入到锁舌中转动。
马玄明一动不动,汗水都流进眼里了,可她浑然不觉。
……
“没见到什么桥啊,”牛蜻语气凝滞,一手放到头顶,边思索边踱步道,“莫非我走错路了?可开门的小仆确是青蓝色的腰带、梳个双丫髻,略有点口吃的……”
——那是她家前院的人,不会错了。
狱卒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开,余者见她表情,也都缓和了。
“不对!”牛蜻做恍然状,一拍手掌,“我得再回去看看,别送错门了,那可是好几百贯啊!”
说时迟那时快,还不待狱卒开口,她就猛地蹬地往外冲,光影为之一变,继而,一束火把好像无风自动般晃了一晃。
“咚——”
“啊!”
火把掉落的声音与尖叫声一同响起——
牛蜻好像被吓傻一样呆愣在原地,眼看着火把滚了两圈碰到干草边缘,硬是没有伸出脚尖挡一下,那狱卒怒目圆睁,忙叫道,“快捡起来!”
她的位置比在场所有人都近,只要她稍微挡一下,哪怕踢一脚也没关系。
可牛蜻不动,只眨巴着一双大眼,健壮的身体跟没上油的门轴一样,生涩而缓慢地弯曲,刚弯出个明显的弧度,那边的火已经蔓延开了。
呼啦啦地,半边牢房里的干草冒起火来,瞬间升腾起浓白色的呛人烟雾,里面的犯人也吓得挤成一团,直往距离最远的角落躲。
“你个蠢——”
“行了!”那狱卒尚未骂完,已被一个看着最年长的狱卒喝止住了,她立即安排三四个人去门外舀水。
顶着她威严的目光,一直表现得极其老练的少年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满脸歉意、点头哈腰地朝怒目瞪她的狱卒示意,转身跟上了几人的脚步,“不是有意的,我来帮忙,帮忙……”
水缸就在门外不远,靠近院墙的地方蹲着三大口粗陶缸,各个有人胸口高。
长脸狱卒抱着最轻的空盆,可跑得最慢,其他提桶的人都往回走了,她还慢吞吞地倒步子。
牛蜻最是讲义气,忙不迭地凑上来帮忙——
很快,她就能好好休息了。
牛蜻拖着尸体到缸后,在脖子上又补一刀,顺手蹭掉血迹,端起盆又返回去。
起初,几人泼水的速度与火焰蔓延的速度差不多,可随着牛蜻热心帮忙了两次,牢房里的火势越来越大,有从一间烧到两间的趋势,烟也越来越浓。见上司眉头皱得更紧,阔面狱卒终于没了骂牛蜻的气势,灰溜溜地绕过两条桌子,在后面一个靠墙根的隐蔽柜子前蹲下。
牛蜻两眼发直,其余声响皆不挂心,唯有那金属相撞的声音,那声音——
她如同一头猎豹,猛地撞开左右两人,跳上桌。
一串串钥匙,用牛皮绳子栓着,只要一只是单独的。她直觉那一只是死囚房的钥匙。
阔面狱卒只听耳后风声,便下意识合柜门,可牛蜻已从后腰拔出刀,飞掷过去,将她手掌牢牢钉在柜门上。
她瞬间惨叫出声,余者也发觉不对,纷纷拔刀上前,“有人劫狱了!”
大门洞开,声音能传出很远。
牛蜻手腕转了个方向,将钥匙死死捏在手心里,同时一个一个顺走了所有钥匙,另一只手拔刀架在那阔面狱卒脖子上,提着她便往那着火的牢房走。
火焰滚烫,烫得她后颈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灼热感,更别提里面的人,她们拼了命地手脚并用试图挤出栏杆,牛蜻还不到近前已经有人大喊钥匙钥匙,牛蜻晃了晃手里那一大串叮呤咣啷的钥匙,“哪串是啊?”
牢里众人自然是面面相觑,因火焰炙烤疼痛,一时都表情扭曲了,映着冲天的火光,简直如第十六层火山地狱里的恶鬼一样。
“放开她,放开她!”那些围上来的狱卒叫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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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可被挟持的那个狱卒却没有丝毫暖意,她抬头一看,只见始作俑者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猛地将她推向犯人。
瞬间,无数双鬼爪拉住锁住拽住她,尖利的喊叫和咒骂在她耳边响起,同时还有另一道油腔滑调的声音。
“钥匙都在她身上呢,大伙可得好好找找。”
吓得那狱卒尖叫,“她胡说,她胡说!”
囚犯们状若癫狂,可不管真假,指甲、牙齿都用上了,在她身上发泄连日来被关押的怒火。
牛蜻暂时抽出身来,转身与来人对峙,她手很稳,闪过两次对方的攻势,趁着错身相交的机会,快准狠地刀尖往下一扎,噗嗤一声,来人动作一顿,脚面鲜血直冒。
牛蜻再一拔刀,那人滚到一旁只是哀嚎。
血溅到她下巴上,她眼也不眨,猛地突击向前,荡开一轮刀锋,逼得狱卒们皆后退一步,就这一步已经足够。
月华中铜光一闪,飞入死囚房中,没入黑暗的角落。
哗啦哗啦,不是铁链拖动,而是蹬开铁链跳起的声音。解开了枷锁的马玄明身轻如燕,纵身一跃,稳稳接住了那枚细细的钥匙。
“喂,你等等我啊!”曹茅眼前一花,哪还有马玄明的影子,忙丢开那一只脚都撇断了的小花珠钗,连滚带爬地追上去,追出两步,又回身将珠钗捉起塞进腰带里,“蚊子虽小也是肉啊。”
咔嚓一声,锁钥合扣,牢门打开了!
牛蜻适时掷出手中刀,紧接着又从后腰拔出另一把,最后将狱卒身上解下的刀也拾起。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周围又空旷许多,脚下多了好几个惨叫的狱卒。
牛蜻没忍住吹了个口哨,果然被瘦高个瞪了一眼。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被死死捆缚在旁的狱卒脸上现出绝望的神情,哆哆嗦嗦地终于吐口,“钥匙柄上有暗记,一杠为东,二杠为西……别,别杀我……”
一串钥匙正中她面门,砸得她头破血流,人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不知死生。
牛蜻嘴角勾出个淡极的笑。
此时,外间终于传来成群结队的脚步声,可是晚了,牢门一间又一间洞开,愤怒的人们如潮水般涌出,肌黄面瘦的面庞上被仇恨赋予新的神采,如同一把烈火点燃了整个博城狱!
牛蜻一边吹着不成曲调的口哨,一边看着她们冲出牢房,双眼亮得惊人。
27. 再见
夜色深重如许,浓重得化都化不开,可也因此南安门处的火光尤其显眼,曹茅扶着李厨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出来,对方咳嗽得止不住,“快走!南边只怕出大事了!”
曹茅不解,不觉上前一步,随即踩到一柄带血的刀,猛地跳开,紧接着反应过来是牛蜻给她的,又弯腰捡起来,被手心里黏腻温热的腥气冲得嘴唇颤抖。
丁枝枝趴在丁浒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牛蜻,听见身前的姐姐对她说,“出城吧,趁乱还能走。”
哪里还用她们催,牛蜻一跑出来就见中街尽头的告示栏里多了张新画像,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
马玄明顺着她目光望,视线一顿又转回来,面无表情的,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只是那视线看得她如芒在背。
啐了一口血沫子,牛蜻将刀的血抹抹干净,插回刀鞘里,又走到曹茅身边,将她手上刀上的血迹擦干净,仍如来时一样别在后腰上。
“要不咱俩去自首,一命抵一命?”
曹茅反应过来了,“你有病?”
“我有药,还撒癔症不?我还有猛药要不要试试,”她抡圆了胳膊就要打。
曹茅吱哇乱叫地捂住头脸,“骟!打人不打脸知道不知道?”
两人打闹了几下,曹茅胸口的那口冷气才终于完整呼出来——牛蜻都不一定能豁出去救她,‘牛蜻’就更没这义务了,可是她还真就干了。或许真有比人还有情义的精怪?但戏文里都是白蛇小郎报恩啊,莫非‘牛蜻’其实是男儿……
牛蜻要是知道她脑子想什么,只怕能摘下她脑袋当夜壶,但眼下,她只看小胖子脸色恢复红润,便扯着她跟上丁浒的步伐。
越走越吵闹,待绕过两条小巷,那嘈杂的声音也放大数倍,如惊雷一样炸得众人发懵——千人在哭,万人在叫,跑的,挤的,跌倒的,胡乱撞的……若非亲眼所见,牛蜻真的不信博城犄角旮旯里还藏着这么多人。
来不及反应,她们便被裹挟进人群,丁浒下意识去握牛蜻的手,可碰了个空。
丁浒刚张开嘴,却又被人潮推走。
牛蜻似有所感,可回头时却已不见二人身影,满耳嘈杂,更是什么也听不清。
丁浒那小身板被挤得站都站不住脚,丁枝枝自然也从她背上下来,死死挽着姐姐的手,他踉跄着,却还不住地回头,却再看不见那几个人的身影。
他一下慌了,连声叫姐姐。
丁浒死死盯着涌动的人潮,盯着眼中的焦急不比他少,可走去哪里却不由她决定。
不知走了多久,丁浒拦腰抱住一颗树,将丁枝枝也扯到树边,却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右手出神。
她还没问那人家在何处……
这一别,人海茫茫,何年月再见?
她胸中尚且憋着一股恶气:方才劫狱时,明明她离得最近,牛蜻为何将东西塞给胖子而不指望她?她难道连个混吃等死的胖子也不如……
丁浒莫名发起狠来,重重一掌劈在树上,疼得撒下两滴热泪。
“这事没完!”
一旁心若死灰的丁枝枝也倏地抬起头来,眼中迸出一道奇异的光亮,是。
只要有心,终会再见的。
此刻,心潮起伏的姐弟俩还不知道,她们所处的地方离动乱的中心并不太远。
……
李勇直到死也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她只觉得刀风袭来,忽然背后剧痛,然后便摔下城墙,她的亲卫,她的手下也随即被砍翻,重重落地……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口中喷出,一群一群的乱民从她身上踏过,那日光好耀眼,太阳好像一下就跳出地平线,从坍塌的城墙裂口刺进来。
城墙怎么也塌了呢?
她眼前的光忽然被挡住,紧接着铠甲一松,有人欣喜若狂,“有吃的!吃的!”
真丑陋啊……跟牲口一样……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有人将那些人拉开,哪怕是李九也行。
——李九正上气不接下气地粗喘着,边跑边丢累赘,头盔、护甲、箭筒……全都用不上了!
她穿过层层混乱的逃兵,穿过到处乱撞的城中百姓,将穷追不舍的匪徒甩在身后,一头扎进了院墙高耸的城东区,转过七八个弯,轻车熟路地往一处宅院钻。
“娘君救我啊!”她口不择言地叫出那本该让她脸红的称呼,在生死面前,什么尊严身份都不重要了,自贬为仆也比死强啊!
她绷紧肩背,猛地撞向那扇后门,却没有意料中的坚实和疼痛——
李九来不及卸力就跌倒在地,地上溅起的液体将她视野内染成一片红,血流成河,尸身如山,昨日还风光无限的高门大户不知何时成了一片死地。
静得如同——
噗呲一声,长戟穿透她的后心。
“狗爹养的!”来人脸上一道溃烂长疤,腰上挂着条抢来的擦血毛,“再挥你那鞭子试试,真他爹晦气,下回山还整得姥子破相!”
“快点完事!”远处传来模糊的声音,“右别帅要点人了……”
……
曹茅右肩一轻,扭头看时,李厨子的身影早淹没在人群里。
她也不顾人听不听得到,仰头大喝一声保重,吓得牛蜻虎躯一震,耳朵猛地向外撤,这一撇头,她还真看见个描金的牌匾,小二楼,红柱梁。
——跟丁浒说的一模一样。
牛蜻眼前一亮,是腿也不累了,耳也不疼了,拽着曹茅就划拉开人群往过靠。曹茅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挤,反正跟着牛蜻冲就完了。
她走出两步,手腕一痛,却见那个王八蛋方术娘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紧紧抓着她不松手。曹茅疼得破口大骂,又猛猛甩手,可还是没能甩掉马玄明。
多亏了周遭的混乱,马玄明对她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她的心跳得很快,带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秘期待。
师傅,师爹,姐姐,我……
可等她挤进门内,看清两人的作为,心凉了个透彻——
“快快快,撬开没啊?你行不行啊!”
“我大女子娘当然行了!等等。”
“等个屁!”牛蜻高举起一只奇石摆件,使劲往下一掼,那锁具精巧的雕花漆柜就四分五裂,露出白白的碎片。
曹茅扑上去也晚了,一尊好好的玉人雕像被这猴急的混蛋砸成了好几段,玉片玉沫到处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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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蹋东西!你他爹的急什么啊?”她虽如此说,手却已经往怀里揣了。
牛蜻一时脱力,靠在高柜台上喘粗气,倒还笑得出来,“好听不?”
不等曹茅搭话,她已自问自答,“真好听啊!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曹茅捡完这个捡那个,玉可真润,珠可真白,捏在手里都滑腻得抓不住,可算知道那些大姥娘的日子有多美了!要不是装不下,她都想把二楼的水晶帘子也扯下来带走,还有那些桌椅板凳,那么平滑还带着股香味……
一颗珠子滚出去,咕噜咕噜地停到一只大脚边。
“大蜻啊……”曹茅咽了咽唾沫,她还没见过方术娘的脸这么黑,就是揍她的时候也没有。
牛蜻早听见她的脚步声,只是一直懒得转头。
“我看见那些画像,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牛蜻嗤笑出声,终于掀了掀眼皮,露出满眼桀骜,“怎么,来分点?”
她往旁边一撤步,露出满地狼藉,柜台、桌子、就连库房的锁都被砸得稀烂,大多数都是空的,只有零星的小物件还散在地上。
“凭什么呀?”曹茅怒了,低吼道,“这小子都没出力!”
“我反正不跟她打,要打你跟她打喽~”她笑得没皮没脸,背在身后的手臂慢慢洇血,早在爬墙那狱卒家的时候,她的伤口就崩开了。
曹茅满心不忿,可是真对上马玄明沉甸甸的眼神,立马就怂了。
“那个,看在我们救了你的份上……”她硬着头皮开口,却见马玄明大步流星过来,“诶诶,你干嘛干嘛!”
马玄明又是横出一臂把她推开,如同在牢里一样与牛蜻四目相对,眼里的恨意快要化成实质。
“你,你,你怎么……”
她你了半天你不出来个所以然,牛蜻悄悄在心里给她补上后半句:那么没皮没脸啊!
马玄明知道牛蜻一定知道自己的意思,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与那个粗鄙的胖子是不一样的,可是她,她为什么就非要往下流里走?
牛蜻猛地推开合上的门扉,“慢走不送。”
兵荒马乱,人皆相食。
火光、烟尘、尸首,混杂着血腥气、排泄物以及肉焦糊味,如一股浊浪瞬间拍在她们脸上。
外间的一切丑陋、罪恶暴露无遗,光亮刺得马玄明眯眼,她狠狠地闭了闭眼,“是我看错了你。”
她扔下这句话便离去了,牛蜻却迟迟没有将门扉合上。
曹茅看不到她的满眼复杂,只是莫名地生出一阵心慌,她讨厌马玄明,从第一眼起就厌恶了,而此刻,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那种厌恶没有半点衰减,反而愈加浓烈。
那人总还会回来的。
这个异常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曹茅冷哼一声,扭开头去——
忽然,曹茅抬手向斜前方指去,“大蜻,你快看那边!”
牛蜻瞬间将那些情绪抛到脑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粘在那架巨大华美的马车上。
亿万草民中,突兀地出现一片真空般的空地。
任千人哀嚎,万人倒伏。
那空地踏着一种稳定的节拍,无声而坚定地不断向外扩张。
28. 太平丰年
同一天的早些时候,姚玉被唤醒时,还是月明星稀、夜深人静,他几乎完全没睡,眼下有很重的黛青色。
问琴吓了一跳,他家少郎何时有这么神思倦怠的模样,虽然无损他的风姿,可若落到娘君眼里,被打十板子撵出去都是走运。他心生惧意,落后几步。
不少人也如此想,只有素书闷头跟着,竟直直跟到了马车边。
姚玉本就顾念着救主的名头,要寻素书同乘一车,如此正好,说什么话都便宜。
“你有什么东西可都带好,看母亲的意思是要走了,”马车外,传来姚绍廷的声音。
姚玉正昏沉,只胡乱地应付几句,直至马车驶出一段,骤然闻听街上的喧闹,才堪堪清醒过来。
——博城破了。
母亲曾说过,如果博城被攻破,她们便星夜出城去,一路北上进京。
——方姨也来了。
只有姚方率领的部曲精兵如此整肃,能从混乱之中用最快的速度为她们清出一条路。
他如玉的手指虚搭在唇上,轻轻打了个哈欠,霎时如芙蓉泣露,引得素书为他拭泪的手帕都顿了一下。
素书努力控制着手,可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仲夏的晨露侵不进来,这座马车出自姚氏自己养的工匠,所以油水不进、风火不催,连一个珠帘上的珠子、丝线,机关上的一个木片都是世代传承下来的技艺,更别说普普通通的夏日气候了。
所以……
他是在害怕自己?姚玉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越发显得他清秀天然,还有几分少男的天真。
只是,他边拨弄香炉,边想起府外埋伏的白家人。
也不知母亲怎样处置她们了?他刚这样想,外间就起一阵喧哗,刀兵相接,实在不堪入耳。
好在很快,声便歇了,但随着进入长街大路,更多的哭声、骂声、恳求声涌入车内,吵得姚玉皱眉,同时一同传来的还有外间浑浊的气味,杂乱的、肮脏的,一下污了他周遭的清香。
姚玉托着茶盏拿起,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喉头滚动,十分隐忍的模样。
“打扇。”
直到带着凉意的风徐徐送来,他才稍舒口气,闭目养神。
就这样,素书打着扇子,他跪坐在冰盆旁,离窗户不远,头低垂着,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身体随着马车的行进而晃动。
姚玉拥着孔雀翎毛斗篷,似乎睡着了。一时,马车内只有茶盏轻碰发出的声响,小炉具上还热着参汤,逐渐达到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素书麻木地跪坐着,一时觉得自己活着,一时又好像死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吹得珠帘叮咚,沉沉的窗帘被掀开一角——
饿殍遍地,兵荒马乱。
路边随地倒着死生不知的人影,还有几个垂髫幼童边哭边跑,不知谁家的男儿被人捂着嘴拖走……
素书的脸色又苍白起来,睫毛急颤,像只濒死的蝶。
他下意识地半支起身体,探手去拉卷帘,只是这一抬眸,他便像被什么击中了似地呆住了——是她。
竟然真的是她!
长眉入鬓、目若朗星,光站在那就一股昂扬向上的渊渟岳峙之气,虽然只是少年,却已有了几分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气质。
她站在纷乱的人群中,不动如山,气如破虹,仿佛能斩开纷扰的尘烟。
于是,他那颗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心重又跳动起来,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几乎要冲破胸膛飞到她身边!
素书暗沉的眼眸中忽然出现神采,点缀得他平淡的面容一下活色生香起来。
姚绍廷玩味地看着这一幕,视线在他腰身上流连,不怪乎选他顶包,也只有他的身段能得姚玉八九分神韵,不过嘛,素日倒不知玉儿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小美人。
她暧昧的视线太过浓烈,引得素书在沉醉中悚然一惊,这才惊觉自己此刻不是在那人身边,而是在虎穴龙潭里。
他倏忽收回手,跪回自己的位置,头低得几乎要埋到胸口。
可震颤不停的睫毛出卖了他波涛汹涌的心:不知她何时发觉自己不在,可曾找过自己,是否误会自己丢下她逃命去了,是否恨着他……
一时心如刀割,他只恨不得变作一只杜鹃鸟,从窗口飞将出去,飞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诉说委屈,直至泣血为止,也要让嫌隙消除。又或是剖开自己的心肝,让太阳照照,好让她明明白白地看见。
姚玉早已醒转,他目光闲闲地往外一望,漠然地想:一个乡野村妇……
他的视线凝滞住了。
那女人,不,那竟然是个少年人。
她实在是刺眼得很,想错认都难,每一根头发丝都昭示着她绝非无害的猎物,而是生猛的猎手,她侧着脸,微微低头,正和旁边人说话,眼神里有种碍眼的东西。
她比他想象的更年轻,更张扬也更俊美。
只是……也更低贱——
她衣衫褴褛,踩着草鞋,头上一根皱皱巴巴的发带,胡乱扎住了本来该丰茂整齐的头发,整个人身上满是深色的污渍,不规则地溅在身上,甚至右侧下颌还有隐约的血渍,潦草、潦倒、肮脏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她的窘境。
可是,她竟然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恣意张扬,明明眼中有血丝,靠近颧骨的地方还有细细一条划痕,却不影响她的精神。当她勾起嘴角轻笑时,那股少年气愈加飞扬,而当她凝眸时,眼底却又翻上一些介于青年与中年的老辣。
……姚玉收回视线,仍感到如芒在背:此人留不得了,无论是挟恩图报还是为人利用,都绝非他可掌握的局面。
既然如此,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他抿了抿唇,破天荒地做了一个出格的举动,他靠近马车窗口,探手将姚绍廷招过来。
哪里还要他招,姚绍廷忙不迭地把马头往过靠,连哄带吓地将人塞回去。
“那个暗红发带的女子,射杀她。”姚玉平淡得好像要折一朵花。
日光照耀这尊玉人儿,依旧是光颜玉润,美玉无瑕。
姚绍廷早就手痒,此刻更是干脆利落地直接抬起一臂,下一刻,拱卫着她那一侧的部曲便齐齐挽弓。
素书不明白,事情的走向为何是这样,他不管不顾地扑到姚玉身前,单薄的衣衫禁不住摩擦,膝盖生疼,可他只是死死扯住姚玉的手,喃喃道,“她救了我,也是救了您啊。”
这正是她该死的地方了。
姚玉眼中含着坚冰,轻飘飘地将素书拂开。
恩情?对于魏州姚氏而言,蝼蚁的‘搭救’是可笑的,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从来没有深陷其中,更匡论需要她的搭救。
这一自以为是的‘施恩’不过留给他一个轻不得重不得的麻烦,他淡淡的目光落在素书身上,留着素书终归是有益于他的闺誉,但留着那个人却百害而无一利了。
箭矢如雨,瞬间填满一片晴空!
与此同时,姚玉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暗秀竹纹的车帘一角,稳稳地放了下来,将外界的血污、泥沼全数隔绝在外,不沾染分毫。
车内,小炉上的参汤终于等到了合宜的时候,得以被主人临幸。
素书红肿干涩的眼眶再一次被泪水决堤,这是他被迫离开她身边后流得最多的眼泪,心脏绞痛到麻木,在这一瞬间,他恍惚知道自己此生的泪都只会为一人而流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一日会为了一个人而触怒少郎,他忽地想起哥哥,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寒冷到骨头缝里了。
“呼。”姚玉轻轻搅动甜瓷里盛着的热汤,瓷白的脸颊上现出一抹淡淡的暖粉,在翠羽的华光下越发如珠如玉,美得动人心魄。
……
另一边,牛蜻死死盯着那一行人,不断地用眼睛丈量她们的人数、距离、排布,乃至于马车的高度,其实马车并非她第一眼那样庞大,毕竟要保证移动的速度,可也属实不算小了,在这个盛行一人坐牛车的时代,它的豪奢毋庸置疑,光是那四匹皮毛光亮,闪着珍珠色泽的白马便价值连城。
一时间,她眼里心里只有那象征着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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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富的巨大马车,时间仿佛放慢了无数倍,她清晰地看到那车帘一卷,露出里面富丽堂皇的一角,以及一个熟悉身影面露惊喜。
比起素书的激动,牛蜻简直平静地不能再平静,她没有因看见失散的素书而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或者说相比于这队人马、这驾马车所掀起的滔天巨浪,实在没有什么事物再能分得她的丝毫注意,直到另一个少男的身影出现。
有一个瞬间,她忘却了一切,被一张秾丽如妖又清灵胜仙的面容震撼,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姚少郎,传闻中的中原第一美人。
他安坐在锦绣堆中,却衬得那些都成了俗物,只有他玉做的肌骨、雪化的神灵璨然夺目,吸尽世间钟灵神秀。
那车帘只是一闪,很快又落了下去,她也猛地回神,怅然若失。
听清曹茅说的话时,她的脑子还在发懵——
“箭、箭飞过来了!”
死亡的恐惧先一步赶来,赶走一切轻柔绵软的幻象——
箭雨,遮天蔽日,将这一方天地罩得严严实实。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尖叫,而后跑着、踩着、爬着往后逃窜,如同大地上的一群蚂蚁,牛蜻拉住怔忪的曹茅,猛地向前跑。
她逆流而上,不知撞开多少人,直到脚下踩到那种令人牙碜的触感,她才猛地俯卧,扯起两具尸首,将自己与曹茅盖住。
曹茅被迫与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狰狞的面容近在咫尺,明明还带着余温却已非她所熟悉的活人,她不住地大叫。
牛蜻死死捂住她的嘴,咬紧牙关,手掌用力到青筋暴起。
她感到一股深深的屈辱,从未有过的屈辱在她心底深处落地生根,催生出极致的欲念与疯狂。
在这个大夏,有很多很多人想要踩在她的尸骨上,一些被她杀死了,而另一些仍高高在上,以捉弄她这只小老鼠的生死为乐。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都尝尝这屈辱的滋味。
……
凄厉的惨叫声、箭矢入肉的闷响声以及一个一个扑通倒地的声音都结束后,马车内,只有少男喉头滚动,慢慢吞咽温热汤水的微乎其微的动静。
直到马车再次行驶,珠帘摇摇发出清脆声响后,姚玉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箭雨过后,无人生还。
那抹令他挂心的嫌恶终于悄悄消散了,他看向素书的目光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下去。”
素书中规中矩地应答,猩红的眼中却不仅仅有怯懦。
……
马车外,姚邵阳过来责问姚绍廷,言辞恳切,恨铁不成钢。姚绍廷唯唯诺诺地低头,随后寻了个空当,纵马逃到前头去了。
也不知道她对姚婴说了什么,总之姚邵阳要负责收拾了,她环顾四周,见倒地的倒地,逃走的逃走,新逃来的人都不敢靠近,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散些钱罢,”她稍稍勒马,眼微眯着看向马车,笑得温文尔雅,“男儿也太骄纵了,不成样子。”
存义犹豫了一下,“要不,散饼?”她提起马鞍上的粮袋,然后才蹩脚地补充了一句,“少君,咱们这趟出来带的散钱不多。”
姚邵阳早已走远了,遥遥地摆手,“散钱。”
应是没听见,只是存义也不敢再问一次了。
……
马车远去,那一周无声但坚定的真空也随之而移动,迎合着车轮稳定的节拍。
不知何时,从那层层叠叠、血流漂橹的尸山之下,两个被血浸泡透的身影缓缓爬了出来,其中一人的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枚薄如榆荚的铜钱。
如果能抹去上面血迹,便能清晰看到镌刻的四个大字——
‘太平丰年’。
这一天,博城南安门坍塌,万人倒在日出之时。
这一天,牛蜻结束了她漂泊不定的流浪生涯,怀揣勃勃野心踏上归途。
这一天,姚玉第一次见到了他未来的妻主,这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在她最卑微时看见她。
许多年后,他会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
他们的姻缘,本不必开始得如此惨烈。
29. 初见童养婿
淮泗郡丰县,大乡安埠亭,西里。
清早河上还飘荡着一层薄雾,趁着日头还没起来,早饭过后午饭没到,村里的老少郎们都来河边洗衣裳,也是寻空聊天嬉闹。
乡下人多年劳作,多是一身深色的肌肤,只有河滩边上一个粗布青衫的男子白得出奇,他生性腼腆,虽然也来了这里快十年,可还是跟周围男子们说不上几句话,总是充当大家聊天的背景板。
听东家长西家短,边漂洗手下的布巾,流水潺潺,日子也就这么溜过去了。
他的一双手从九岁上开始,在这条河里打水、洗衣、捞鱼,如今已经整十年。骨骼抽条、五官长开,他从一个黑黢黢的不起眼的小男儿也长成了一个亭亭而立的少年郎。
他眉目秀美,眼皮薄薄地像是一段薄纱似地堆在眼上,天生就带着几分倦意,垂眸时,让人看不清他,只觉得他好像永远在一层青色的雾气后面隐隐伤心。
怎么能不伤心呢?
那额角的伤口才掉完痂。
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男儿想开口劝慰两句,可梁存安先抬起头来,眼里有点笑意,“我洗完了,今天家里晒麦秸,我得回去看着点……”
他抱着盆,笑容羞涩而朴实,让他身上越发透露出一种令人揪心的乖顺。
那小郎还不等开口,树下忽然大步跑来一个半大少女,少女的爹也在洗衣裳,骂她道,“还跑,跑这么快,小心摔着!”
“回来了回来了!茅姐和牛大在村口呢!”少女呼哧带喘,步子也不见慢,“我去叫曹姨!”
“那你慢点,这孩子……”
平静又乏味的西里骤然有了最新鲜的新闻,一群公公爸爸热闹起来,有人说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曹家的要哭瞎了,也有人说习惯了老牛家鸡飞狗跳,这阵子清静还真不适应,牛家老大一回来,保准又热闹起来——说这话的人还偷眼去看那个僵硬的身影。
也有仗义的,譬如小郎和他的姐婿,就怼回去了。
眼看两方要吵起来,里正家的男儿来说合,只道曹茅和牛蜻回来,今后大家进出也得留点神,别什么洗澡洗脚被看了去,像上次向家的男儿似的,哭也没用。她们女人看了就看了,反正也不吃亏,闹出来倒是男儿脸上挂不住……
这下,话题又偏到向家去了,等兜兜转转再绕回来,哪还有牛家童养婿的踪影?
青青的河上,一盆洗好的衣裳漂起,连木锤都没拿呢……
山道上,梁存安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他浑身都僵硬了,耳畔又响起来呼啸的风声,耳光扇得他晕眩,喘不上气,忽然绊了一跤,摔得裤子上都是土。
但他一点也不疼似的,爬起来就往家跑,一气跑到厨房。
梁存安搬开灶台旁边的柴火,从最底下拾出一把柴刀,些微锈迹掩不住寒芒。
他紧紧握在手里,却握不稳——肩膀抖个不停,手心里又出了太多汗,他眼前模糊一片,不知怎么就蹲到地上去。
他抱住自己的头,旧日的伤又疼痛起来,不断折磨着他呜咽出声,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野猫。
……
牛蜻看着小胖子被扶进家门,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径自归家。
日光比早上烈多了,照得她汗水津津,本来特意选了上午回家的,可曹茅这个不争气的,路上还好好的,一到村口就昏倒了,搞得一阵鸡飞狗跳,也就到现在这个饭点了。
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隐约的饭味热腾腾地飘散出来,勾得她腹内也咕咕叫。
牛蜻加快了步子,按照模糊的记忆,她推开一扇木门——
院里,正中摆着一张不大的矮桌,两个人、三只碗,正面对面地吃着。
三只碗。
一人一只,还有一只盛菜。
——根本没准备她的。
牛蜻被日光晒出来的那点热乎气散了,胸口像被井水泼了一回,凉了。
她早就知道原主不讨喜,可真见到曹家母父儿啊肉啊地迎接曹茅,而牛家人连个面儿也没露,心里多少有点落差。更别说她现在进门,连饭也没她的份儿……
上一世就是孤儿,这一辈子好像也差不多。
肚子合时宜地响起来,牛蜻眨了眨眼睛,拾起门边一条凳子,重重戳到桌边,“没看见我回来了?梁、存、安。”
她盯着那个男人,连名带姓,一字一句地叫他。
梁存安装不下去了,猛地起身,风似地跑进小厨房,等他出来,牛蜻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方向,朝他招手。
“拿过来。”
她压着嗓子,带着点哑也带着点不虞,梁存安的双腿登时就有点软,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双手将碗筷放到桌上。
“啪——”一只筷子掉地上了。
梁存安瞳孔一缩。
牛蜻弯腰捞筷子,刚直起背,就看见那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已经举起双臂架在半空,满眼惊恐。
她心中叹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捏着筷子去换了一只。回来坐下,开始吃饭。
桌上一片寂静,连刚才开始就一直拿她当空气,自己猛猛吃咸菜的少女也停下动作,默默地盯着她。
梁存安与少女相视一眼,具是震惊和不解。
牛蜻怎么不打人了?
要是往常,梁存安早就挨打了。
“要吃就坐,别影响我吃饭,”牛蜻嚼完咸菜,咽下去的时候脖子抻出二里地,太干了,混着点豆子什么的麦饭,还有点麦壳,简直不是人吃的。
梁存安坐在旁边,一动也不敢动,手指头都麻了。
他看着牛蜻大口大口地扒饭,虽然吃得快而急,但是每一口都吃得干净,嚼完咽下肚子才会说话,只发出轻微的咀嚼声,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令人不快的声音。
她的吃相也变了?
他手掌握紧又松,终于鼓起勇气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慢点吃。”
牛蜻筷子一顿,啧了一声,梁存安立即缩回去了。
她盯着碗里的咸菜看了一会儿,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夹起来,送进嘴里——她有点嫌弃一个陌生人的口水,可以两人的身份和亲密关系,她不吃才是怪事。
她一边锻炼腮帮子,一边忽然想到,到目前为止,梁存安还没动过筷子,也就是没有口水……那问题不大,吃就吃呗。
于是,饭又香起来,她吃完一碗不够,索性伸手将梁存安那碗一口没动的饭拨到自己碗里。
不想这举动惹恼了饭桌上的另一个人。
十一岁的牛蜓,在姐婿还没反应之前,已经嚷嚷起来,“你抢安哥儿饭干什么?要吃不会自己去盛?”
梁存安很安静,可是脸上却露出思索的表情,不知想什么。
牛蜻吃过一碗,火急火燎的饥饿感已经没了,因此慢条斯理地又夹了一筷子饭送进嘴里,然后掀起眼皮,瞄少女一眼。
长眉风目,只是脸型与自己不一样,偏长窄。此刻,小女孩正怒目圆睁,等着她回应。
她还就偏偏不回应了,她凭什么回应一个小屁孩儿?
牛蜓什么也没等到,瞪着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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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有点呆,不太聪明的样子。
梁存安拉了拉她袖子,悄声说,“小蜓,吃饭吧。”
牛蜓看在他的面子上,压住火气,又坐下来,但脸臭得跟块茅房里的石头似的,也不说话。
“你甩脸子给谁看?”
闻言,牛蜓继续抬眼瞪她。
牛蜻又吃完一碗饭,声音有点冷,眼神更冷,“如果你不懂礼数,我也可以教教你。”
她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蜜色的小臂,肌肉线条优美,比几个月前更健壮,也多了几条深褐色的疤痕。
显然,她更强了。
牛蜓心尖一颤,坐回位置上,如方才那样默默吃饭。
梁存安的忐忑去了一些:哪里和以前不一样?还是那么横,许是他多想了。
没了牛蜓的声音,饭桌上陡然安静地落针可闻,过了一好会儿,他才用关切的口吻打破沉寂,“大蜻,这一路上可还好?”
在这安静的空档,牛蜻心里也在盘算,她从没忘记自己醒来时后脑勺的钝痛,原主早在她来前就断气了,那么是谁杀了她呢?
她的视线在那一身青衫、温柔如水的男子身上打了个转,手里的碗忽然就有点烫手了。
不过,今天她跟二妹牛蜓同吃一锅菜、一盆饭,梁存安总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对自己一手带大的老二不利。
至于之后,还是少吃他做的饭吧。
牛蜻维持着人设,压根没搭理梁存安,而是又准备去盛饭,梁存安要帮他,她不肯,越要帮她,她越不敢点头。
梁存安又觉得不对,只是忆起有老人家说过,大起大落是会改变人性情的,见牛蜻这边打探不出来消息,索性寻个借口到曹茅家去问问。
牛蜻巴不得他离开,让自己睡个好觉,可是想起死胖子恬不知耻的‘心愿’和那个王八蛋对他的觊觎,便开口指使道,“她家里现在指定乱着,你去不是给人家添乱?要是闲就去给我打洗澡水来。”
西里只有一口义井,在村中间的谷场边,谁家要用水,就得一担一担地去挑,来来回回可不算近,两桶水那么沉,一般人家都心疼婿郎,可舍不得叫他们去挑水,但牛蜻是二般人,她心可硬。
牛蜓啐了一口,“要洗澡你不会去自己挑水,使唤我姐婿干什么?”
“你还知道他是你姐婿,那我的婿郎伺候我是天经地义!”牛蜻撇撇嘴,话音一转,“要不然你去替他挑水啊,别是就知道说大话,一点力气也不出吧?”
牛蜓受不得激将,“我去就我去!”
她站起来比扁担高不了多少,又是一副瘦仃仃的身材,梁存安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忙说着“我来”就追出门去。
两人谁也抢不过谁,只好一块抬水。
牛蜻乐得把两个不安定因素打包赶出去,打了个哈欠,自个把院门一插,呼呼大睡。
不多时,二人打水回来,见院门上锁,面面相觑。
牛蜓气得要砸门,但被梁存安拦下,“把她吵醒了,还不知怎么骂人打人砸东西,就先放门外吧。”
他指向墙根放着的一个大木桶,方才可没有。
牛蜓气鼓鼓地装水,没看见梁存安变幻莫测的脸色——
这个木桶还是半年前买的,本是打算给她们圆房用,但两人早就分开住,牛蜻睡卧房,他睡柴房,因此就一直搁在卧房的后窗底下,从没用过。
她现在把桶搬出来,是什么意思呢?
梁存安没有半点该有的羞怯,相反,他脸色阴沉,眼底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30. 绝对不行
这边,曹茅也躺下了,她是在娘、三个爹还有两个姐姐的簇拥下上床睡觉的,只是她睡前忽然问道,“村里的巫婆婆在不在?”
“不在,昨天就上县里买铁具去了,兴许今晚能回来,”曹老大又问道,“你找巫婆婆有事?”
曹茅仰面倒在床上,长叹一声,“没事,就是马上秋祭了……”
……
牛蜻一觉睡到下半晌,神清气爽。
她打开院门,发现门口蹲着一个瘦弱的人影——他白皙的脸颊上有明显的红晕,汗水打湿头发粘在前额,看起来晒了一中午,现在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也不知是不是中暑了。
梁存安一直没发现她,牛蜻便静立在一旁欣赏这幅美人图。
眉眼清秀,带着薄愁,梁存安自有一番动人的情态。
可惜遇人不淑。
她本心里是怜悯他的,自小被母父卖给牙人,九岁上被牛家买来,寄人篱下。倘若遇上个好妻主也就罢了,偏生遇上的是原主这个混账,被逼出杀心也是人之常情,难不成只有挨欺负的理,却不许人家反抗?
只是理智的层面上,牛蜻容不得身旁有这么大个隐患。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如果随时有人想要她的命,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都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
绝对不行。
见他眼珠转动,似是快醒了,她抬起一只脚去,轻轻碰了碰他手臂,“诶醒醒,在这睡上了,怎么就剩你一个人了?老二上哪去了?”
梁存安在梦里也不安稳,此刻醒来更是吓一大跳,扑通坐到了地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这反应显然是有事,牛蜻也不急着问老二的去向了。
她双手抱胸,忽然弯腰逼近,指尖挑起他的一缕黑发,在他褐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轻飘飘地开口笑,“你心虚什么?”
她的话和笑容一样,如同薄薄的冰霜,日头一出,随时都能消散了,可梁存安置身其间,却觉得寒冷顺着脊柱往上爬,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她的鼻息都喷在他颈边耳畔,他听见她说,“你这些日子还睡得着吗?我是懒得计较,又不是不知道。”
她哼笑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梁存安终于彻底醒了,他控制住呼吸,镇静地回答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可是我哪里做错了,我改就是了。”
牛蜻斜他一眼,没再多说,直起腰来走了,边走边拍拍衣服上沾的土,土路就这点不好,稍微弯弯腰抬抬腿就一身的土,真是有点不习惯。
她顺着最宽的一条路溜达,穿过一个个篱笆院的同时,也不忘撩猫逗狗,惹得过路人都绕着她走,唯恐避之不及。
有长者看见,摇头叹息不止——老牛多好一个人,怎么生出来这么个不肖子?
等她又游逛到村口,那议论的声音就更多了,公公爸爸们交头接耳,“看,这谁家的出来了?”
“哪有人家让婿郎出来挑水的,一趟趟的都累成什么样了……”
“就这样,回去还不给进门,不给吃饭,住都住在柴房里!”
“真是造孽呀,安哥儿这孩子可是命苦……”
牛蜻充耳不闻,背着手,嘴里叼根狗尾巴草,溜溜达达往田埂边走。
路过一片田地,里面有几个年轻男子劳作,其中一个杏眼的很是好看——
柳手鹤姿,身段气韵皆与凡夫不同。
她有点看住了,脚下不觉放慢脚步,那人起先不知有人看,只心无旁骛地干活。
牛蜻见他穿着半新、精血旺盛,不由想起梁存安,感慨人之际遇不同,反映到面容上也是天差地别,这少男的面相,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
不一会儿,周围郎们都注意到她,嬉笑着,挤眉弄眼地让那人停下回头看,他也果然如此做了,可一见那痞笑不正经的少年娘,竟是牛蜻,他就不大情愿被她看了。
牛蜻才不理闲话,从心所欲地朝他吹了个口哨,又细又清脆的哨声好像某种鸟类的鸣啼。
一时间,郎们都哄笑起来。
那少男咬着下唇、眼波流转,半是嗔怒半是埋怨地白她一眼,急忙拉下草帽跑走了。
从他们的对话中,牛蜻听见他的名字,原来他就是祝家那个长得好看的小男儿,不愧是西里村草,十里八乡都惦记的小美人。
她嘴角勾出点笑意,余光追踪着他慌不择路的身影,口哨吹得直打旋儿,那颗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也颤颤悠悠,勾出一点心痒来。
好戏没了,郎们本该散了,却一个个地挪不动脚,悄悄地遮遮掩掩地看那离开的潇洒背影……
牛蜻只一味往前走,终于在里界边看见牛蜓。
那熊孩子头上盖着个破树叶子,正守着田垄睡觉。
牛蜻憋粗声音,用乡音大吼一声,“有猹来偷瓜啦!”
牛蜓一下子就从破草窝棚里跑出来,拿着根木棍子,“在哪在哪呢?!”
牛蜻从窝棚后绕过去,钻进她刚躺过的草垛,满意地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晃脚腕。
牛蜓一回头,气得不行,“你来干什么?你回去!”
“小孩子家家总是没大没小的,让外人看了还说咱家没家教呢,小声点,把我的甘瓜都吓得不长了。”
“你放屁,”牛蜓气呼呼的,但声音压低了,盘腿坐在牛蜻身边。
一眼望去,瓜畦修得方方正正,浅浅的垄沟里闪着点银色的水光,几十条青绿的茎蔓贴地铺展,正随风轻轻翻卷,露出里面拳头大小、圆滚滚的青白瓜皮,小黄花点缀左右,引得蜜蜂蝴蝶时时围绕。
那些蜂蝶绕着绕着就飞远了,只有青稚的小甘瓜还停留在原地。
牛蜓小大人似地叹息,过了一会儿,推牛蜻,“喂,你在外边遇到什么了?我听说茅姐都饿瘦了,把她爹们心疼得直哭。”
“好想长大啊,长大了就能像你们一样出远门,或者像芳姐一样住乡里……”
童声轻轻消散在田地里。
牛蜻恍惚从她身上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她默然一瞬,按着牛蜓的头撑起身体。
“且说姊妹二人,自离了丰县地界,一心径往北上,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直要寻那本郡第一大城,郡府邹城是也,谁曾想……”
“……那樵妇话音落时,二人变了面色,错了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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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路非往西北方,而是通向东方薛郡!”
“是走走复停停,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二人终是到达博城门楼下,掐指算来,也近一月光阴……”
牛蜻没那份哄孩子的耐心,可胡侃瞎吹起来,却能把死人也说活。
她一时猛拍大腿,做豪饮千杯醉不倒,提棒上山捉大虫的打虎英雌;一时又嘤嘤哭泣,扮被反派掳走,日思夜想母父的小郎;一时端起架子,威仪赫赫;一时奴颜婢膝,造人唾弃;一时惶恐大叫;一时啸歌舞蹈……
嬉笑怒骂,活灵活现,她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闯荡江湖的冒险经历,千人千面,让人身临其境,直把从没出过这一亩三分地的牛蜓唬得一愣一愣的。
一开始就她一个人在听,后来,慢慢聚集了一大群,大小少年都有,蹲在那个个目不转睛,叫好声不断。
“诶,不讲了,我渴死了,”讲到最精彩处,牛蜻撂挑子不干哪能行?
少年们有送水送果子的,有捏肩捶腿的,还有缠着她撒娇耍赖的,牛蜻来者不拒,在众少年的吹捧哀求声里,才又讲起来。
这一趟,她和曹茅走了近五百里,官道转小路,陆路转水路,跨过山,趟过河,见了数不完的风物和形形色色的人物,更别说在博城内的见闻,其惊心动魄是几辈子都遇不上的。
她当然不会全讲,十分之一就够了,再融合些武侠志怪故事,道听途说秘闻,网文小说经典桥段,让一群乡间少女大饱耳福,听得那是如痴如醉。
哪怕到了黄昏时分,各家都叫回家吃饭,众人还依依不舍,恋恋不肯去。可再不肯回,也要回了,母父的荆条不是说笑的。
慢慢地,人群散去,只有五六个少年还蹲在地上听。
她们个个衣衫褴褛,脸上手上不干不净,有的还瘦得不行,哪里都有些没家没人管的孩子,恰好这几个的年纪没比牛蜓大多少,也没比牛蜻小多少。
落日的余晖照在她们脸上,一双双如狼如虎的眼睛。
“大姐,再讲讲你桃园结拜的故事吧!”
“再讲讲吧!”
“大姐大姐,我们都叫你姐,再讲一点!”
牛蜻笑得愈发畅快,大手一挥,索性都领着下馆子去。
安埠亭亭舍前新开了家小食肆,一人一碗汤饼,再来上五斤炙香肉,就能把一群半年都开不了一次荤的少年们吃美了。
半中间,不知哪听得消息,蹭饭的又来两个。牛蜻扫一眼她们窘迫的举止、发颤的手脚,一视同仁,又叫堂食。
吃饱喝足,她给那美貌的小店主付钱,将赶路剩下的最后一点钱花了七七八八,剩下几个大子儿干脆也不留了,又叫了一碗热汤饼,叫牛蜓送回去给梁存安吃。
出来时已是满天繁星,一个少年悄悄拐进小道,朝东头一户人家狂奔——
有人低语,“牛家老大几时这般大方……她要干什么?”
屋里女子灭灯,“由她去,一个曹胖子的跟班,还不值得我上心。”便是曹胖子,也不过仗着会投胎,有个好娘罢了。
——夜又一次静谧下来。
月光渺渺,照亮了牛家姐妹回家的路……
31. 疑云
梁存安饿着肚子等了一下午,没人回来,也不敢出门去找,怕一出门就碰见牛蜻。
他只好担惊受怕地守着麦秸,时不时翻弄,一点风吹草动都叫他战战兢兢。
度日如年,熬得他好像老了几十岁,吃饱喝足的姐妹俩才施施然地回来,脸上尽是餍足的微笑,看上去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很像她们母亲。
不过,大的打着哈欠,看也没看他就进屋里,小的倒是捧着一只大碗亲亲热热地跑过来,献宝似地端给他。
“姐婿,你饿了吧?快吃吧。”
“你哪来的钱?”他转念一想,估计是婆婆临行前给小姑的,半是埋怨半是忧心地道,“给我买什么,糟蹋钱,等婆婆了要说你的。”
“娘才不会呢,”牛蜓朝亮灯的屋里努努嘴,“她买的,娘要骂就骂她喽。”
正接过碗的梁存安手指一顿,紧接着听见屋里响起,“梁存安——”
他惊得差点把碗跌了,“——我洗澡水呢?给我拿进来啊。”
梁存安的心又提起来,却见牛蜓朝她摆摆手,自走到门口,“别折腾人了行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屋的门窄,桶压根进不来!”
牛蜻一怔,慢一步想到:怪不得浴桶没放屋里。
那边,牛蜓已然露出点不耐烦,“当初还是娘让你量尺寸,你偷懒,搞得这桶进不来屋,别说你忘了。”
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牛蜻心口猛跳一下。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自然不在她接收到的记忆里,她所能继承的记忆里只有原主认为是大事要事的,其他的很多生活细节很多都是缺失的。
这不亚于是给她的新生活埋了一颗暗雷。
牛蜻迅速调整状态,抬手摸两把门框,理直气壮地指责,“娘怎么也不扩扩门洞?我出门这么长时间,还以为早就弄好了!这我以后咋用?”
她看似愤恨地盯着门框,实际余光中紧张地留意牛蜓。
牛蜓打了一个哈气,倦怠的眼泪沾湿她眼角,“这么晚了,你就不能凑活一下?”
牛蜻不情不愿地绷着脸。
“你就在院里洗,又没人看,”牛蜓习惯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实在是困得不行,勉强把桶转进院里,就回屋睡觉去了。
真是吃人嘴短,还得替这个混账姐姐弄洗澡水。
……
牛蜻盯着粼粼的水面,月光被划割成一片片,像是闪动的小银片——因为有风,无孔不入的风从四面八方而来,轻抚着她的身体。
她的表情有点挣扎,抬头就看见牛家四周那篱笆搭的围墙,只有几根茅草孤零零地搭在顶上,而整个墙体全是篱笆孔。
可能都不能称之为墙体,牛蜻白天闲逛的时候,明明看见很多人家的外墙有黄泥和茅草糊着,可自家这个……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不弄也行呢。
更让她穷笑了的是,这个小院近乎一个凶宅——整个布局生动形象地与“匕”字吻合——东面开了一扇院门,正对着院子中间吃饭的矮桌。北面供家人起居,三间正房由西到东,分别住着牛蜻夫妻、牛蜓和牛家母父。
最大的当属母父所住,差不多二十平……二十平米,已经是牛家最大的屋子了。
至于牛蜻所住的房间,小得墙上放了门就放不了窗,因此为了采光,在后墙上开了一扇窗,也就是通往“匕”的上头。
但这已然体现出母父对长子的重视了——因为牛蜓甚至没有固定的床铺。
她打草铺的堂屋白天得放农具、笸箩等杂物,每天起床后得物理意义上地‘卷铺盖’,铺盖卷好放后院——暂且把“匕”字的上头称为后院吧。
牛蜻被冷水激得打了个寒颤,那后院跟什么庭前植树的田园意境半点不沾边,除了杂物、浴桶,剩下的空间里还挤着两颗树,一颗是枣树,另一颗不是枣树。
当然,是什么树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都没长一片叶子,多半是枯死了。
任谁的窗户前对着两颗近在咫尺的死树,心情都好不起来,而原主在心情最糟糕的时候,将梁存安赶到柴房睡了。
其实与她只是多了一土墙之隔,柴房、厨房依次占据院子西面。它们的南面则是鸡窝和厕所。
牛家没有鸭子,没有牛,没有羊,狗也养不起,只有鸡……牛蜻忽然拍掌,水面波浪涌动,怪不得要弄篱笆墙,原来是防备鸡跑出去!
统共就几只瘦瘦的‘财产’,不看紧点怎么行!
她深吸一口气冲到水面下,脑海里的杂念一时都消了,等再浮上水面时,只有满天繁星,明亮又静谧,远处传来飘渺的犬吠和水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蝉趴着树叶上不知疲倦地歌唱……
其实也很不错啊。
牛蜻双臂搭在桶壁上,眯着眼享受自然的气息拂过她裸露的肌肤,每个毛孔都醒过来了。
在大夏,女人洗澡不是什么禁忌,即使被人撞见了,该羞耻的也绝非是她。
相比起早上看到的在河里洗澡的女人们,她在自家院里洗,已经非常善解人意了——至少那些男人们不必一边红着脸躲一边被吸水的女人们调戏。
泡不了多久,她就赶快出来——晒了一下午的水也只是温温的,为了省柴火,这里的人普遍不烧洗澡水,夏天还行,其他三季可是太难熬了。
牛蜻边擦干身体,边盘算着以后最好弄点炭。
……
水声潺潺,靠近义井的位置坐落着几处大房子,其中一间里曹茅正瞪着眼睛,翻来覆去。
她整整一天没有起床。
家人们都体谅她辛苦,可只有曹茅知道,她是为了躲牛蜻。
晕倒在村口,于是两人能顺理成章地分开,也是为了躲牛蜻。
毕竟,牛蜻不是人啊……
曹茅抱着散发着皂角香味的被子想:梁存安发现没有?
怎么没动静?
他肯定能看出来的,很明显就不是跟自己从小处到大的大蜻啊。
那他是不是太伤心了?说不准这会儿在偷偷哭呢,曹茅心里像被浸水的软布堵住了,鼻子也有点发酸,大蜻啊大蜻,你是不是在天上看着呢?
她想起那个蛮横又傻的大蜻,她真正的发小亲朋。
曹茅啊曹茅,你对得起大蜻吗?回家以后有多少机会能揭露那人的身份,你为什么不说呢?
泪水一股股从眼角流下,打湿她的枕巾。
自己不光对不起大蜻,连梁存安也对不起!她可是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精怪去跟梁存安朝夕相处,要知道大蜻才是梁存安的妻主啊!
即使他看出不对又怎样,一个男儿说的话,谁会信?
他肯定早盼着自己出来主持公道,为大蜻说句话的。而且整个西里,只有她曹茅能说、敢说这个话,那人绝对不可能是大蜻!
如果连她都不出来作证的话,就没有人会相信牛蜻不是牛蜻——牛姨虽说是亲娘,可说起了解大蜻,她还不如梁存安。
如果她不说的话,就没有人会知道牛蜻的身份——曹茅蓦地一下,心中一动。
转瞬,她痛苦地呻吟,死死蒙住自己的脸,亏不亏心啊!
太不要脸了!她刚才真是鬼迷心窍了……再鬼迷心窍也不能干这么没良心的事啊!曹茅很难过地发现,自己可能从根子上就不适合当豪侠,她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是会怕的,她很怕精怪,但不是很怕现在的牛蜻。
牛蜻当然是比大蜻更恶的,恶千万倍——她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只要谁胆敢挡在她的路上,那无论其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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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低贵贱,无论其背后站着多少人、有多大势力,都要被牛蜻捅上几刀、踹上几脚,甚至还不算完……
曹茅一想到那天劫狱时,凶神恶煞的牛蜻,心尖就止不住地颤。
她的眼神,她的笑意,她的手起刀落,她的不甘认命,都像一团明亮炽热的烈火,让曹茅的心尖颤着颤着,就将无尽气力泵到每一个指尖,雀跃得好像能飞到九天之上去。
曹茅嘴角不觉上翘,忍耐不住地在被子下蹬蹬腿。
她猛地翻了个身——
牛蜻是什么精怪啊,怎么比人还善?
同样是城狱里,她忘不了牛蜻踏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笑嘻嘻地说,“呦,都在呢!”
那一刻的活生生热腾腾,让她不愿相信牛蜻不是人。明明是最熟悉的一张脸,可怎么就哪哪都不一样,让她想骗自己都骗不过去。
因此她很清楚,来大牢里捞她的是谁,赌上性命也要救她的是谁——不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是那个明明放任她死掉才更好的牛蜻。
曹茅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过无数遍了,唯一的解释是那人有情义。
情义啊,一旦沾上这两个字,什么神啊鬼啊,什么白蛇青蛇精啊,都变得不再可怖了。
其实牛蜻不吃人,即使在她们最困难最饥饿的时候,牛蜻也没有对吃人表现出丝毫渴望,她睡觉像人、吃饭像人、跟船工讨价还价像人、被船工骗了骂爹也像人……她根本就很像很像人啊!
她会受伤、会发热、会疼也会躲,根本没有精怪们刀枪不入的法力,所以,她为什么不能是人?
曹茅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不觉想起那一天的事——
大蜻消失的那一天,牛蜻出现的那一天。
她一大清早就没见过牛蜻了,到傍晚时候到处找人,意外碰到梁存安,他说:我看见她在树林里。
怎么会在树林呢?
她要是去树林里怎么会不叫自己呢?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曹茅不安地跑了起来……她在林子里喊了很多声都没有回应,吓得很多鸟从枝桠上惊起,飞到空中。
她渐渐地被不安包围,有种不详的预感挥之不去。
最后再找一次,不行就叫村子里的其他人,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又绕了一圈,这一次,她没有嫌脏,踏进了那个小洼地里,往前探了探。
谁知道牛蜻就睡在那里!
她怒从心头起,抓住她肩膀就疯狂摇晃,好一会儿才把这个睡迷糊的王八蛋叫醒——
牛蜻真的是睡着了吗?
一瞬间的灵光击穿过去和现在,曹茅回忆起更多细节,鸟飞,安静,难看的脸色,半身泥泞,僵硬的触感,揉后脑勺的动作,一瞬间的惊慌……所有的一切汇聚在心里,共同凝成一个巨大的问题:
如果真正的大蜻已经在她赶去前就死了呢?那么,现在的牛蜻可能只是一缕孤魂借尸还魂了而已。
借尸还魂、再续前缘,多熟悉的情节。
是精怪还是人魂,是夺舍还是借尸,大蜻的魂是没了还是投胎去了?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你们给个准信吧!
曹茅心一横,眼一闭,誓要收到地下的托梦,可惜她的诚心没有打动鬼差,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泄气了,又一次睁开眼睛。
已至寅时,她的眼里全是血丝,可仍没有丝毫头绪。她头疼欲裂,握着拳头锤床板,引得隔壁曹家大姐来敲门,“三胖,睡醒了没?”
曹茅没应声,嘬起嘴吱吱叫几声。
曹老大趿拉着布鞋回去了,嘟囔道,“闹耗子啊……”
曹茅继续躺板板,眼窝又热又干,她不能背叛发小,她不能糊弄梁存安,即使都糊弄过去了,以后死了下地府,她要怎么面对大蜻,面对大蜻的母父姊妹呢?
32. 两幅面孔
这厢,曹茅彻夜不眠,看着天变得蒙蒙亮,那厢,梁存安也只是闭眼假寐,他眉心不自觉地皱着,白得惹眼的肌肤上染了两抹青色,便如那远山微黛,平湖生波。
他心乱的很。
置身柴房,心里比柴房还乱,一时闪过牛蜻狠毒的掌风,一时又是她……
鸡鸣,该起了。
梁存安走得昏昏沉沉,到河边时比往常晚了一刻钟。
常去洗衣的位置已被人占去,他抿了抿唇,忽然,瞥见歪柳树下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正是曹茅。
曹茅翘首以盼,却迟迟蹲不到牛家那个谁,耐不住在柳荫里抓耳挠腮。
要不直接去找巫婆婆吧……是不是太早了点?
她站在柳荫下,看不清自己的掌纹,是太早了点。
往常这时候,她尚且要再睡半个时辰,也只有男人们才早起洗衣烧饭。
要不回去吧,她刚要转身,好巧不巧,正瞧见梁存安立在小坡上。
风吹起他的青衫,好像要连他也吹走了似的,却独独吹不散他身上的那股清愁,似倦非倦的情态,连哀怨都比旁人淡,叫人怎不生怜?
曹茅心揪了一下,却避嫌似的不敢多看,只一偏开视线,脑海中立刻就蹦出一张怒发冲冠的大脸,霸道地慑住她心神,令她再无暇分神。
她怀里跟踹了只兔子似的,又像是怀揣着万斤巨石、肩扛百石枷锁,艰难地走到梁存安跟前。
晞露晞微,墨青山脊渐渐染上金光,草木上凝结的白霜悄悄消融。仲夏已过,河面下降,岚气日渐稀薄,今岁将不再回来。
“换个地方说话,”曹茅察觉到周遭的视线,不自在地咳了声。
她大步走在前头,一声不吭,及到僻静之处,才又站定。
“你没觉得她不对劲吗?”
“你们都遇见什么事了?”
异口同声,霎时一静,空气凝重得连风都吹不进。
——还问什么,他的答案显而易见了。
曹茅的心一下提到喉咙口,噎得她说不出话。
——果然,她不是牛蜻啊。
梁存安的心沉到谷底,坠得他浑身冰凉,手指死死扣住木盆的边缘,僵得像冬日的蛇。
鼻息一滞,他唇之间释出一阵风,微小轻柔,吹开了凌乱的心声,露出昨天晚上的回忆——
他睡不着。
梁存安胃里倒海翻江,那汤饼烫得他眼角生出泪光,热气熏得他头昏脑胀,脸被冻伤似的。
真是贱得慌。
从小到大,所有的毒打加起来,竟然不抵一碗热汤。
他死死咬住下唇,好恨。
他好恨!
牛蜻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对他好,她都不曾施与半分,教他一直浸在苦汁子里,恨毒了她!
而现在,却抛出一点点甜头。
算什么呢?
不就是想夺他身子,好让他心甘情愿伏身,任她予取予夺。
她将他当作什么了?一条只勾勾手指,就摇尾乞怜的狗吗?
青雾纱帐缓缓揭开,怨悒、秽憎、愤懑一同将他的面容扭曲,耳中除了巴掌声,还不断响起那句‘你这些日子还睡得着吗?’,仿佛一头凶兽,不断撕咬他弓弦般绷紧的神经,他跌跌撞撞地奔出去。
他取出那柄磨去锈迹的柴刀。
对月细细观瞧。
此时此刻,正是她熟睡之时吧……梁存安双目殷红,将衣衫裹紧,腰带扎齐,头发整整齐齐抿到发鬓上。
忽然,外间传来脚步声,他心脏骤停,瞳孔紧缩,猛地抬头望。
身后,手指握着刀柄,骨节咯咯作响。
月光下,那女人散发披肩,好像没睡醒的模样。
湿发卷曲,顺着她的脸颊垂落,露出光洁的额头、英挺的直鼻,她半掩着口打哈欠,张牙舞爪地扒在狭窄的门框内。
门框都放不下她奇长的腿,窄腰宽肩,饱满的胸膛,透过洇湿的白色中衣,隐约现出蜜色的山峦重嶂,流畅的肌肉线条似虚还实,好像一只饱餍后四处巡视的猎豹,雍容倦懒。
梁存安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把这两个字用在牛蜻身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空气中多了些什么,她身上的水汽,还有皂角的淡淡味道,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充斥整间狭小的房屋。
梁存安呼吸困难,耳膜内噪声喧嚣,他看到她殷渥的嘴唇在动。
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听清楚——
“我要喝姜茶,多放点糖。”
糖?
他固住的心神好像忽然喘了口气。
随及想道,不年不节,哪里有饴糖使?
他的眼神因而飘忽一瞬,慢慢转身面朝她。
梁存安想,他此刻的表情,应该不会太好,那么……牛蜻会怕吗?
她也会怕他吗?梁存安止不住地想。
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恐惧拥过来,推着他迎上她的目光,越走越近。
水汽、皂香越发浓烈,还混杂着一股不易被察觉的草木香,温度骤然升了上来,烘得他步伐越来越小。
她还是斜倚在门框边,腰背舒展,双臂放松,却就是无端端地让人觉得嚣张,张牙舞爪,恣意张扬。
牛蜻的表情没有变过,平静得令他失望,他当然有点失望。
只是下一刻,她忽然笑了,眉眼微弯,忍俊不禁。
梁存安呆住了。
她的笑声不算高,却很清朗,在静谧的夜空里闯荡,好像荡尽了血光凶光,微凉的空气一拥而入,挤进梁存安的胸膛。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溺水的人扑上浮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才恢复正常。
“开玩笑的,不用放糖。”
梁存安精疲力尽,指尖一松,刀轻轻落在垛叠的柴火上。
她擦过他的肩膀,衣角拂过他麻木的指节。
月亮一下从她身后露出来,梁存安目之所及,都是澄澄明明的月光。
……
鸡鸣了好几遍,牛蜓也扯着嗓子喊了半天,牛蜻终于千呼万唤地起床了。
她夜里委实没睡好。
一闭眼,全是猩红森白的画面,好容易醒来,又是头发没干,被冷风吹醒的。
为了不要重蹈覆辙,像在博城一样发起热来,只好摸黑去找热水喝。
谁料门扉半开,露出一道窄窄的寒光——梁存安持刀自照,刀刃上映照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还是那如云似雾、欲语还羞的温吞美人吗?
牛蜻一个激灵,清醒了。
梁存安有两幅面孔啊,白日里温柔似水,到了夜里却厉鬼一样,会发狂!
她喉头滚动,有点后悔——好像逼他逼得太紧了。
原主虐待打骂梁存安已经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万一他寻了短见,即使大夏的礼法全都站在牛蜻这边,那她也不想背一个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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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前夫的臭名声啊!
原主这死作的,她得赶紧补救一下。
至于梁存安会不会暗算她——就这精神状态,能用暗算的手段就怪了!真要明火执仗地打起来,就是打三个梁存安都不在话下!
一想清楚,牛蜻立刻弄出响动,随后缓缓地推门——
梁存安果然吓着了,慌不择路地藏刀子,连划破手指都不知道,那血珠就顺着刀尖一颗一颗地往下淌,浸湿了刀柄上的草结。
离得越近,她就越能看清他那破绽百出的步伐。
真个是良家夫男,被逼到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关头,握刀的姿势还跟切菜一样。
他用拇指、食指捏住刀茎前段,其他手指攥在后半段,其中食指的第二节还抵着刀脊,整个手掌都虚搭在刀身上,是个极易划伤自己的姿势。
牛蜻不着痕迹地转了转手腕,虎口上有道浅浅的疤。
——只有实践,才能出真知。
这一路上,她见过环首刀、削刀和厨刀,其中,拿环首刀做厨刀、匕首、柴刀的最多,只是鲜少见到有手挡的,大力戳刺劈砍时极易脱手,更别提在有汗水、血水的场景下。
真正的老江湖都是用环首缠掌,偶然有将中指扣入环首死死卡住的。
起初,她和曹茅也不懂,都是虚张声势地比划,也没多少人敢来招惹她两个身强体健的年轻人,直到出手那些珠玉古董的时候……总之,她现在习惯于多系条发带出门,以备不时之需。
牛蜻稍微一分神就压不住笑了,若不是顾及到对方的紧张,她可能还会说一句:“要我先躺到案板上吗?”
不过意外的是,梁存安好像被什么安抚到了,眼神突然迷茫起来,步子顿住,过了一会儿,还一卡一卡地照她吩咐的,生火切姜……
土姜正是新鲜的时候!
牛蜻一想起那姜茶的滋味,美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西里的水可真甘甜,一冒泡翻腾,便激出土姜自带的热辣辛气,入口更是带劲,什么寒意都能逼尽,温暖从四肢百骸升腾出来。
她惬意得不想动弹,坐在灶火边,慢慢烘干头发。
而梁存安呢?他恢复安静的模样,并肩蹲在她身边,盯着跳跃的火光,不知在想什么。
……
梁存安的指腹发麻发痒,不觉微微抽动。
他不喜欢吃姜,但是喜欢看火。
多么耀眼、炽烈的火焰啊,好像孕育着一场盛大的美梦。
一场永远也不会醒来的美梦。
梁存安痴迷地看着火焰在灶膛里翻卷,不觉趋前,不知牛蜻何时起身,又是何时回来的,他只听见清脆一声响。
黄土灶台,赫然多一只瓷瓶。
瓶身白如玉,瓶塞红如火,小小的如手指大小。
门开着,风送来一句模糊的女声。
“……明天不用你打水了……”
是了,梁存安忽然记起,今日本不该洗衣的。
日出东方,倏忽照亮天地,他那薄薄的眼皮在霞光中越发如云纱羽衣,绰约地挡住所有探寻。
曹茅发现他在走神,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还不待曹茅问清楚,西里村口又热闹起来了,岸上还是那个爱传话的少女,飞腿狂奔——
“要债的来了!!!”
乌泱泱十几号人,最前面的花发妇人,面皮涨红,咬牙切齿,不住地被推推搡搡。
那不正是牛蜻的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