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岛失格》
1. 001 雪岛
昏暗的房间里静悄悄的。
暖气连续烧了好几个钟头,始终没觉得暖和。吴雪岛抱着小腿缩在被窝里,一脸疲态地紧闭着眼,睡得很浅。
收到气象台发布的暴雪预警后,剧组为了拍摄进度索性不眠不休,强撑到今早七点半才收工。吴雪岛作为导演助理,代替导演陪着摄影和道具组善后,清点完入库的道具和设备,全剧组最后一个回到酒店。
工作时长超过24小时,身体严重透支,人好像闷在玻璃罐子里近乎缺氧的植物,头重脚轻,昏沉沉的。暴风雪将天光拉得晦暗,狂风里夹捎大雪,呼啸而过,敲打起脆弱的门窗,间或发出剧烈的响动。
吴雪岛枕头旁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停留在她跟导演的最后一次对话上。
【柳明德导演】:你盯着天气,等暴风雪过去抓紧组织剧组重新拍摄。
【柳明德导演】:刚做了几档节目有些起色就跑到这种穷乡僻壤里追求景致,太不稳重,太急于求成了,你的前期筹备怎么做的,不知道要下大雪吗?现在全剧组困在深山上,预算又不知道要超出多少,这窟窿怎么补,要不你想想?
【柳明德导演】:做我们这行的,就是要有一个人拆成十个人用,当牛做马的觉悟。我也不说太过,剩下的你自己个儿琢磨,等雪停了你先带着剧组复工,我晚一点过去。
对方正在输入……
【策划方案是您亲自审核过的,出发前也没有接到暴风雪预警,为什么……?】
回执敲到一半,手指悬浮在键盘上停顿半秒,紧接着一声轻叹,回删全部清除。
【昵称未设置】:好的导演。
手机自动弹出的暴雪蓝色预警里,黑云压境的暴风雪预计持续到四个小时以后。本来足够她睡个好觉,但心里紧绷着一根弦,犹如芒刺在背,辗转了好久,反倒浪费休息时间。
这期节目确实是吴雪岛策划的,但准确地来说,整档节目的策划都是她做的。
当初,导演拿着一张F2Away团综登上热搜的截屏发给吴雪岛,点名要一个大小套路差不多又看不出来差不多的新综艺策划案,让吴雪岛想想。
F2Away五人偶像男子团体,全名FlyFarAway,出道八年已然登顶,是国内炙手可热的一线男团。他们能登上热搜并不奇怪,加上此次团综概念别具匠心,属实是实打实又火了一把。
综艺里,F2Away来到学校、餐馆、城市中心广场这类稀松平常的地点,以普通的体育老师、餐馆服务员、卖气球的路边摊摊主等等面貌示人,去体验普通的一天,完成与过路人的交流。
因为题材接地气,又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粉丝对自家偶像的幻想,所以一度被贴上“内娱活人”的标签,开播后讨论度一直居高不下。
吴雪岛照葫芦画瓢,写了一份大差不差的策划草案发给导演,结果临到下班,策划案被打了回来,还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柳明德导演】: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这个综艺啊?就交上来这种东西,简直跟我想要的天差地别!麻烦你用心一点,好好看看内容,重新交一份策划案给我。
吴雪岛查收导演的消息,几秒钟后,时钟从17:59跳到18:00整。身边的同事纷纷站起身,闲聊着晚上吃什么,迈起步子相继离开公司,吴雪岛没有走。
在剩下她一个人的格子间里,吴雪岛定了定神,重新打开了F2Away的团综。
成员林迟柚放大的脸跟着出镜,精致的五官,凌厉的棱角,颀长的背影,他说起话来,眼角微微带着笑意,声音很温柔。
这期节目,他的角色卡是在马路边卖冰淇淋的小商贩。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子走过,明显认出了他,原本沮丧的女高中生忽然因为太过惊喜,僵在原地,束手无措了起来。
林迟柚故作惊讶,动作夸张地绕到她面前,笑着朗声说道:“叮咚叮!小妹妹,你是今天经过冰淇淋摊位的第99999位客人,可以得到一个免费的甜筒!快来快来,你想吃什么味道?”
听到林迟柚的话,那个女孩子果然笑了起来。选了味道,拿着甜筒和他道谢,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和他拜拜。
女高中生临走前说:“谢谢哥哥送我甜筒,还逗我开心……也许,明天你就不是冰淇淋哥哥了,但希望无论你在做什么都可以一直开心。”
她说完,背着书包走远,林迟柚在原地被感动得眼眶红红。
节目里的游戏规则是结算各个摊位的盈利角逐名次,林迟柚因为私自做东违反游戏规则,做了那期的倒数第一。但因为遇到粉丝太开心了,林迟柚还是站在一旁不计输赢地笑得像个傻瓜。
吴雪岛按下暂停键,林迟柚屏幕里的动作也随即停了下来。
耳机里的笑声骤然安静,吴雪岛不由地想,如果是她走在路上被一个奇怪的男性截胡,非要请她吃什么甜筒,她多少要把这人跟人贩子画上等号,不当场呼救撒泼就算出于礼貌了——
在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像林迟柚如此单纯傻开心的成年人吗?
吴雪岛单手托着头,微微凑近一点屏幕,望向屏幕里暂停下来的林迟柚发呆。
她有时看他,有时看倒映在屏幕里的自己。在林迟柚的眼底,像是闪烁着许多不灭的光点,仿佛只要看着他,那些细碎的光点就会跳出屏幕,围绕在她的周身,亮晶晶地环抱起她。现实的界限在恍惚间变得模糊不清,他雀跃的光点将她与黯然寂静的办公室倏地拉远。
许久以后,吴雪岛回过神来。关掉团综,另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准备挑灯夜战。
漆黑的格子间里,唯独她的工位上亮起一盏昏黄色的台灯。
至于新节目的策划案,在她与导演磨合了七次之后最终定下出初版。权衡赞助、预算、路人肖像权等等因素,策划案早就和F2Away那档团综的概念背道而驰。吴雪岛直到这时候才理解导演当初说的“像又不像”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新综艺的概念莫名其妙变成在深山老林里开民宿,出演嘉宾限时一天体验民宿老板的生活,与过路人完成交流。
出演嘉宾每期一换,到了这期,刚好轮到一名刚出道不久的女演员。这女演员名叫“冰冰”,长相是清冷美艳那一挂,但因为太年轻了,表现力略显稚嫩,NG镜头有些多。
其实吴雪岛觉得冰冰的反应灵动真实,比台本子上写的可爱有趣许多,但导演死板一根筋,轮到这期不知怎么格外严格,故意找茬儿似的,好几次训得人家姑娘都要哭了,严重耽误拍摄进度。
疏通演员心理情绪这活,也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吴雪岛想着等雪快停了,先去找冰冰谈谈,再喊大家起来复工。毕竟风雪这么冷,多留也是平白遭罪,尽快解开冰冰心结,拍完这期大家都好下山去。
先解决掉眼前的事,再来想预算的事。
当初为了给新节目造势,第一期特意邀请了一名知名女歌手做嘉宾,播出之后反响不错,也进一步给节目打开了市场。后面陆续有厂家打来电话洽谈合作,实在不行就再接两个广告,节约成本大不了脚本她来写。
不过如果接广告的话,还是要选几个与节目调性相符的,需得仔细挑挑看,不然导演又要唧唧歪歪念叨个不停。
那岂不是又要加班了啊……
上个月加班的补贴还没批下来,跟拖欠农民工工钱有什么区别,万恶的资本主义世界。
吴雪岛迷迷糊糊地想,睡意终于从她的脚底袭来,渐渐笼罩了她的全身。
窗外的风雪仍然凛冽地吹着,吴雪岛呼吸均匀,阖上眼,好不容易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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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NEWS在线!前方为您带来最新盛况,F2Away集体亮相北美B榜盛典现场!”
“内地男团F2Away携全英单曲《Snowwithpoem》出席北美B榜盛典。据悉,《Snowwithpoem》上线后霸占B榜榜单长达26周之久,此次有望一举拿下包含B榜年度最佳单曲在内的数枚奖项。让我们一起期待,F2Away能否创美成功,成为内娱之光!”
远在地球的另一端,一场盛大的音乐盛典正在徐徐拉开帷幕。
红毯上,林迟柚身穿一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俯身从黑色迈巴赫里走了出来。他一下车,红毯入口的摄影机纷纷调转方向,周遭的闪光灯立刻闪烁个不停。
他这天为了出席盛典特意打扮,相比平日还要光彩照人。蓬松精致的发梢微卷,过眉的刘海梳过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做了同色系缎面的衬,上衣在腰身处收紧,行走间隐约现出细窄有力的腰,显得人却越发清越俊秀。
林迟柚对着摄影机微微颔首,眼眸里像是藏着一片璀璨的星河。脸上的表情疏离又悠然,只身从摄像机里经过,仿佛抽离于这喧嚣名利场中云淡风轻的少年。在他的身上,同时拥有坚定与深情两种特质,任谁看见他,都只会觉得在看某种遥不可及的梦境。
不出十分钟,林迟柚走红毯的新闻照火速传遍网络。
“林!迟!柚!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对,就这样。就用这张脸好好宣传我们,帅瞎那帮白人!!!!”
“旋风哭泣!信女愿下辈子投生成一条永远拧不干的湿毛巾,我的眼泪永远为柚柚子而流!!!”
“呜呜呜有生之年系列!我也吃得太好了,已经鬼哭狼嚎半小时,谁来救救我这美丽的精神状态!!”
万众瞩目下,音乐盛典正在进行时。
盛典接近尾声,终于迎来年度之歌的揭晓时刻。
一位穿着暗红色亮片高开叉晚礼裙的金发女星自信走到台前,经过几句诙谐幽默的开场白后,正式用她的超长纯白色指甲小心展开获奖信件。
激动人心的时刻,她故意拖长语调,将台上台下的期盼拉到最大化。
“B榜年度最佳单曲,让我们掌声恭喜——F2Away,《Snowwithpoem》摘下桂冠!”
一时间,喝彩声与掌声雷动,潮水一般淹没了金发女郎后面的话。
镜头快速切换到F2Away的候场位置,候场中的林迟柚交叠着长腿斜坐在椅子上,单手握着香槟酒杯,向镜头勾起唇角,与观众遥遥敬了一杯。
随后,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膝盖上长裤堆叠的褶皱在他起身的瞬间被抚平,林迟柚微整衣袖,与队员一起朝着领奖台走去。
他的脚下生风,步子走得极稳当,冬日里露天的场馆,晚风掠开他胸前的领口,露出里面一点被风吹红的皮肤。他的身影里透着谦和有礼,带着独属于亚洲少年自有的温润柔软。
走到舞台中心,面对座无虚席的观众席,弯身鞠躬双手接下年度单曲奖杯。
“谢谢。”他说。
林迟柚话音刚落,他小步往前,腾出手握住麦克风,正要继续发表获奖感言。
漫天的小雪忽然飘下,扑簌簌地降在露天的场馆里。
林迟柚被落下的雪花冰了一下睫毛,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顺着雪花的轨迹抬起头,望向了飘着雪的夜空。
林迟柚短促地笑了一下,轻快的笑声通过唇边的麦克风被放大,传遍整个场馆,林迟柚又一次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清脆,笑弯了眼睛,眉目透着清隽,区别于今夜的成熟,变回活泼机灵的雪孩子。
“雪儿呀,你也来恭喜我吗。”
2. 002 失焦
吴雪岛一觉醒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刚才睡得太死,记忆都跟着睡断了片,她望向漆黑的房间干发呆,几秒钟后记忆复苏,吓得抓起手机从床上弹了起来。
休息的时间差不多,工作人员在这时三三两两都醒了,没接到开工的消息,索性在群里闲聊起来。
“北美B榜盛典你们看了没?”
“哎呀我睡过头了!!睁开眼睛只有剧透!”
“F2Away这次在国际上拿奖,咱们内娱可真算是翻盘了!”
“[赞][赞][赞]尤其是队里ace林迟柚,能唱能跳还能写,简直六边形全能战士。这次获奖单曲就是出自他手。”
“哎,团体得奖就不要只说一个人的功劳啊,他们队里尤星辙人气也很高不是吗?”
“各位老师,哪位能联系上F2Away出个节目呐?[抱拳]”
“找F2Away出节目?你确定吗?他们商务估计又要涨价了,咱们小破组可付不起。”
“你也太现实了,职业病得改改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一言我一语的,群里消息轻松到99+。
吴雪岛没仔细看,她醒来后忙着联络冰冰,见消息弹得太快,干脆设置了免打扰,手机这才安静下来。
【昵称未设置】:冰冰,你醒了吗?姐姐想和你聊聊,你有时间没?
冰冰似乎也醒了有一阵,回复很快。
【iceice】:有的,雪岛姐,你现在过来吗?
【昵称未设置】:好,那我现在过去。
和冰冰说好时间,吴雪岛放下手机,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在镜子前随意补了个妆就下楼去了。
冰冰在房间里应门很快,门上挂着防盗链,先半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双好看的杏眼。
小心谨慎地问:“雪岛姐,您一个人来的吗?”
吴雪岛被问得讶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案,冰冰随即松了口气,卸下防盗链请吴雪岛进门。
刚走进房间,隐约听见传声筒里窸窸窣窣的男声,仔细分辨才发现,是被主人随意扔在床上的手机开着扬声器。画面显示正在通话中,许是对面太久没有收到回音,于是在听到脚步声后,耐心清冽地唤了两声“妹”。
冰冰朝吴雪岛抱歉地笑了一下,示意她先随便坐,自己则快步先走进房,拾起电话关掉免提,把手机贴回耳朵上。
“哥,我们导演助理姐姐来了,我晚点再打给你。”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如果你那边太忙就算了,得空还是多睡一些,到时候回家再说也行。”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哄得自家妹妹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再恭喜你一次!恭喜你梦想成真!说实在的哥,梦想成真的感觉应该很爽吧?哈哈哈哈哈……”
吴雪岛坐在一旁,看着冰冰由阴转晴的笑容,突然想起来,今早收工前的最后一个镜头里,她还在被导演骂到哭。
冰冰今年二十二岁,算是个不太出名的新势力小演员,娱乐圈里尚未站住脚跟。乌烟瘴气的娱乐圈,最爱拜高踩低,自身名气不大,又没什么后台的,难免要被人踩上一脚。可怜年纪轻轻,还这么天真,就要在这片浑水里面趟。
恍神间,冰冰已经挂掉电话,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表情凝重,似乎有话要说。
“雪岛姐,我知道您来,肯定是因为我给制作组添麻烦了。”
冰冰稚嫩的小脸微沉,不知从何说起,“我和柳导演之间有点矛盾,如果导致拍摄没法顺利进行,我真的很抱歉。”
“怎么会,你年纪小,资历不深,已经做得很好了。”
吴雪岛笑着说,尽量让小姑娘别有那么大负担,“你和柳导演发生了什么事,能方便和我说一下吗?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
小姑娘咬着嘴唇沉默,半晌,好不容易在心里扯出一根线头。
“柳导演……好像对我有意思,前后暗示了两回我没接,之后就彻底翻脸了。”
……
……
大雪初歇在晚上七点半。
全制作组接到吴雪岛发出的复工通知,雪后的天气异常冷,工作人员穿着笨重的羽绒服,互发了暖宝宝,全副武装后,从酒店慢吞吞地朝拍摄地点集合。
来到片场,几盏灯光架起来,漆黑的户外立刻亮如白昼。
拍摄前的准备工作相继结束,监视器后柳明德的位置还是空着的,几名摄像师面面相觑,就瞧着吴雪岛走近,向他们确认了准备进度。
“我们没什么问题了。”摄像陈老师说完,两根手指掐着烟从嘴边放下,吐出的烟圈在冷峻的户外形成可见的白团,“我看其他部门也都准备差不多了,柳导演怎么还不下来?”
“哦,”吴雪岛回答得很快,“柳导演早上安排说雪停了让我们先拍。”
她说完,向摄像礼貌笑了一下,去跟其他部门确认进度。
随着吴雪岛转身,身后发出几下不大的快门声。摄像组的人听见,循着声音看过去,是新来的实习摄像贾逸端着相机出了神。
贾逸推了推眼镜有点尴尬,人家吴雪岛都走远了,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你们不觉得吴助长得特别美吗?如果上镜的话也肯定不比我们拍过的其他演员差。”
贾逸打开相机预览,摄像组的人都凑过来看。
屏幕上,入夜的山林深邃,高处的树枝秃枯着,吴雪岛转身离去,在镜头中只留下一个虚焦的影。可即便是这样的影子,却仿佛成了整个画面里唯一的光源,在幽深的夜晚里熠熠亮着。不经意迁起飘动的发丝定格,纯白的外套干干净净,冰天雪地里,她的耳廓红红的,看的人脸颊也跟着红了起来。
摄像组的人默不作声,又好像集体默认了贾逸的话。
各部门就位,不等柳明德现身,吴雪岛一个人拍板这就开拍。
正片其实在下雪前就拍得八九不离十,雪后只需要适当补几个镜头或特写。因为都是基础镜头,没有导演的把关也可以。
一场大雪后宁静下来的雪原很美,松软的雪平铺在地面上,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天然的摄影棚与美景不可辜负,剧组在吴雪岛的示意下,多拍了些少女蜷缩在窗台前看着雪夜引发遐想的镜头,以及少女在院子里玩雪的镜头。
全程无痛,冰冰玩得开心,表现渲染力满分,效果都很好。
吴雪岛对着对讲机,满意地喊了声“咔”,作势宣布这期拍摄到此为止,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喂,导演。”
全剧组噤声,打量的目光飘向她。
柳明德在电话那头似乎气极,怒不可遏的声音一秒钟尖锐地抵达。尽管手机已经压缩了他的音量,但还是不能阻止声音穿透听筒向外面扩音。
口不择言的谩骂声,化为细小的嗡嗡声,整个剧组却都听见了。
“吴雪岛,你好大的胆子!我导演的位置干脆让给你坐好不好啊?你敢坐吗?你坐得安稳吗你?!谁让你提前开机的?谁允许你自我发挥的?我看你早就看我这个老头子不顺眼了吧?!除了我这个导演的位置你还想要什么,你直说,你说说看,我看你还想干什么?!”
“……导演,不是您说雪停了让我先复工的吗?”
“我说让你复工!我什么时候让你开机了?!冰冰的片段有大问题!要补的主镜头都多了去了!你现在打开影片看看连贯吗?你有什么资格代替我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哪来的资格?!”
吴雪岛咬着牙隐忍,她举着手机,无助地四周望了一圈。在场的所有眼睛齐齐地盯着她,仿佛围成一个逃不出去的怪圈,让她无处躲藏。
冰冰见状,及时跑了过来,伸手代吴雪岛挂掉了电话。
“雪岛姐,雪岛姐你还好吗?对不起……”
吴雪岛得承认,提前开机她是有点擅作主张。拍摄冰冰这期,制作组已经照往期付出了两倍甚至更多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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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导演就是较劲死活不松口。吴雪岛本来想着,趁这一回把剩下的镜头都补完,冰冰不用再直接应对柳明德了,制作组也能早日收工,两全其美的事,只是缺了一个出面的人,没想到柳明德发了这么大的火。
因为导演电话里发了飙,全剧组灰溜溜地收工,只好等明早天亮,取白天的景继续拍。
柳明德脾气古怪,剧组上下心照不宣。说起当初吴雪岛到底怎么当上的导演助理,外人想想就能明白,导演助理这头衔光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工,能稳定地做到今天,全靠吴雪岛能忍。
不过外人不知道,其中还有另外一层缘由。
凌晨一点收工,吴雪岛从片场回到酒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扔在床上。刚被导演骂完,心情肯定不佳,好友何倩茜像是感应到了,及时打了通电话过来。
“喂,倩茜。”
信号连接成功,可以依靠好友了,吴雪岛的语气才显出一丝委屈的端倪。
在她做导演助理之前,吴雪岛待业过好长一段时间。那时的她四处碰壁,境遇实在难看,直到某一天,倩茜打来电话问她:“雪雪,我有一个远房二表舅缺一个助手,他是做综艺导演的,正愁招不到人,不过他脾气有点臭哦……但是你要不要试试看?”
如果不是倩茜的那通电话,她现在可能还不知道在哪里,所以导演有古怪多刻薄,她都能忍。
“哈?”
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大致和倩茜说完,倩茜在电话那头传来夸张的声音,立即和她统一战线吐槽:“他头顶上都地中海了,还相中人家女演员,他有点数没有呀!”
吴雪岛被逗笑,“可说呢。这话也就你说,我可不敢说。”
两个姑娘关起门来凑到一起蛐蛐人,说上些秘密话,吴雪岛郁结的心情也散了不少。
她仰头,视线略过天花板,年久失修泛黄的白墙顶上,悬着一盏普通的节能吊灯。当时入住因为条件过于简陋,导演还骂过她。殊不知,这块地区向来简朴,已经是能订到的最好的酒店。
吴雪岛又收回了笑容。
“何倩茜。”
“干嘛?”
倩茜在电话那头似乎身影一顿,正襟危坐,“干嘛突然连名带姓地叫我,这氛围很恐怖。”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
节能灯看了半天,眼睛有点花,吴雪岛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如果我和柳明德起冲突了,你会怪我吗?”
倩茜愣了一下,但很快换上一种轻松的口气回答她,“……我当然不会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相信你肯定也有你自己的理由吧。”
吴雪岛淡淡笑了一下,“谢谢你。”
倩茜也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笨蛋。”
挂下电话,吴雪岛和衣钻进被窝,虽然没剩多少休息时间,能眯一会儿好歹养养神。
另一间关上灯的房间里,冰冰也在床榻上辗转难眠,总觉得心神不宁。
无奈之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敲出几行字,点击发送。
“哥,你明天落地,如果没事的话能来接我吗?”
“就在市区外不远的山上,车程大概三四个小时。”
“哥哥,你来接我吧,我想回家。”
叮咚。
手机成功收讯,屏幕亮了一下。
林迟柚被突然闪频的光晃到,睁开了眼睛。
他们前几个小时才出席完活动,团体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上回国的班机。为了方便长时间的飞行,他在出发前卸去了精致的妆,柔顺的头发下,露出清淡的眉眼。
只不过这双干净的眼里透着疲态,商务舱内十分安静,时而伴着沉沉的呼吸声。林迟柚没有那么快睡着,所以才被手机的推送晃到了眼睛,他侧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尤星辙。
尤星辙戴着眼罩已经睡着了,林迟柚收回眼,索性拉下眼罩,调整了好姿势,重新尝试入睡。
【iceice】:[对方发送了位置]
3. 003 闪光
次日清早,剧组按时复工。
雪后是个大晴天,地面上的积雪在日光的反射下亮晶晶的,闪着晶莹剔透的光彩,头顶天空湛蓝,连云都少见。民宿前有脚印的院子不好看,几个来得早的,自发扛起雪铲子去旁的地方运雪过来,再在院子里铺平整了,高清镜头下得看不出来搬运过雪的痕迹,纯是体力活。
柳明德昨天刚发过脾气,今天反倒和颜悦色的,上午的拍摄总体顺利,偶尔在镜头外打断冰冰,说话的语气也明显客气许多。
素材收集得差不多,午休时间大家都松了口气。昨天F2Away在国际上拿下大奖的兴奋劲还没过,吃饭的时候又有同事提起了话头。妆造组的小颖和小雯两个人年纪都不大,表情还在回味似的。
“我俩本来就是F2Away的粉丝,这次得奖真的太激动了,当时都忍不住对着手机一起哭。”
“是啊是啊,外人只看得见他们在人前光鲜,但他们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只有我们粉丝才知道。那个画面真的很燃,事业粉遭不住咯!”
正讨论着,柳明德捧着饭盒走了过来,看了看说话的两个人,笑着说:“F2Away?林迟柚,尤星辙,和我很熟,回头我找他们上节目,给你们都看看。”
他说完,视线落在坐在不远处低头吃饭的冰冰身上,走过去,弯下腰,只对冰冰一个人说:“到时候我也帮你引荐引荐,看看有没有机会能跟F2Away合作,日后资源可就不一样了。”
难为柳明德假笑,装了一上午好人。原来是见人家小姑娘硬的不吃,换战术改来软的了。
柳明德堆得满脸的笑,假意和善地拍了拍冰冰肩膀:“这事我帮你。”
冰冰缩回肩膀,身子向后,拉开与导演的距离,随即推辞:“那我先谢谢导演看重,我吃饱了,您慢吃着。”
话落,冰冰站起身离开,饭桌上的人隐约察觉出微笑,互相看了看,倒也谁都不敢说。导演面上不在意,缓了几分钟,才不紧不慢地追出去。
吴雪岛眼角余光悄悄关注着,等柳明德走过去了,抬头将目光跟上,见柳明德一派泰然,尾随着冰冰走进民宿的里间。正要去查看,想到没有由头冒然闯入不好,环视一圈,看见妆造组小姑娘身侧凳子上放着一双红色高跟鞋,多半是给冰冰准备的。
于是吴雪岛上前,装作热心,把帮冰冰试鞋子的活揽过来,带着鞋盒匆匆去了里间。
吴雪岛走得心急,没注意到摄影组的实习生贾逸向她靠近。他面上带着羞赧,抱着相机,相机显示屏的画面是昨晚雪地里的吴雪岛。贾逸对这张照片十分满意,甚至胜过此前他拍过的许多当红艺人,谁知还没搭上话,吴雪岛先走掉了。
贾逸犹豫两秒,跟着她一起往里间去了。
片场为了保持入镜场景的叙事统一,就算是休息时间,工作人员也不被允许在场景里做过多停留,所以这会儿的民宿里就只有冰冰和柳明德两个人。
吴雪岛还没走近,就听到虚掩的房门那头,传来两人低低的谈话声。
“怎么说到帮你找资源反倒甩起脸子了,蹭上F2Away对你的事业很有好处,你还不乐意?现在想和他们合作的人排着队都未见的有机会,你可想好了,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还是说,你看不上F2Away那种轻浮躁动的年轻男孩儿,觉得合作着没趣。你喜欢哪种男人?我这种成熟稳重有安全感的大叔,你感觉怎么样?”
“导演。”
女生的声音乏力又无奈。
“我真没这方面的悟性,您放过我吧,行吗。”
这话说完,对方像顿时失掉耐心,瞬间变脸,震怒起来。
“不是我说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
“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剧组困在山上遇到暴风雪,全是你一个人不专业的错?给你台本让你研读,你给出来的就是这种没有波澜的反应,播出了是要影响我们整体节目的品质的,不播出那已经投入的各项成本怎么算?你这期让我很难办你知道吗?
“你真让我觉得可笑,你是来做梦的吗?你做梦呢吧!像你这种听不懂暗示,又无视规则的天真小孩,我劝你趁早转行回老家去。我告诉你,在这个圈子里,你上学的时候学的那套一腔热血光明磊落全都不适用,别被教科书骗了,别那么天真!”
……
“姐姐。”
昨晚夜幕降临,昏黄灯光下,暖气充足的房间里。
冰冰下巴放在手背上,睁着她天真发亮的眼睛,曾经这么问她。
“雪岛姐,你长得这么漂亮,柳导演就没有欺负过你吗?”
吴雪岛当即怔在原地,像是被她过于直白的问话问住。
“我也不是八卦,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哦!就是想告诉雪岛姐,既然柳导演这个人注定很烂,那你惨遭他的毒手只是早晚的事。我只拍摄一期就会离开,但是姐姐不一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没有吗?
有的。
一场春雷伴着绵密的细雨。
吴雪岛一再后退,直到被逼到狭仄的墙角,绝望地向后看了看逼近的墙根,无计可施的她,撑开手里攥紧的雨伞,伞面形成脆弱的保护罩,强行把靠近的导演隔在一伞之外。
“导演,导演您别过来了,何倩茜可是我的好朋友,这事要是她知道该怎么想,你们舅甥两个又要怎么面对彼此。这不是影响您家族团结的大事吗?再这么下去我可要成为大罪人了,我真的担待不起。我就是一个刚入行的小咖,为我这么微不足道的人,让您和外甥女生嫌隙实在犯不上。我这个人没出息,也没多大理想,就想稳定上个班,混口饭吃,饿不死就行,真的承受不起您的厚爱。”
吴雪岛紧紧抓着伞柄,凹凸不平的伞柄仿佛要镶进她的肉一般。
她缩在伞后的墙角里,单薄的肩膀折得太用力,像是快要碎掉了。她害怕得全发抖,声线融着哭腔,牙齿上下打着颤。
吴雪岛那时进公司不到一个月,柳明德对她照顾有加,她还以为漂泊许久,终于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可惜还是她想错了。
听吴雪岛句句不离何倩茜,柳明德情迷的眼神恢复一丝神志。
他玩味地看了她一眼:“你就是何倩茜介绍来的那个朋友?”
“……对。”
“听说你是学体操的,怎么不继续跳,跑到职场里干什么?”
“因为……”
“淦,像你们这种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情商太低又不懂变通,怪没意思的。是我没兴趣了,既然你想做泥潭里的泥巴,就永远困在泥地里别抬起头来,烂泥扶不上墙,如你所愿。”
柳明德自顾自骂完转身走了,吴雪岛抵着墙,却迟迟没有缓过神来。
她放下伞,左手还在不受控制地一直发抖。
那是她十九岁一场意外遗留下的病根,右手腕永久性损伤,再也跳不成体操。
一声异响,有东西被摔在地上,争执从房间内传来,冰冰呼救出声。
吴雪岛闻声,连忙闯进房间,推开门,只见冰冰已经被柳明德推到墙边。
好事被打断,柳明德愠怒地看过来,见来人是吴雪岛,神情里闪过不屑,极不悦地呵斥她:“你来干什么?快滚!”
吴雪岛没动,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没有立即说话。柳明德被她盯得发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碍眼,于是松开冰冰,指着吴雪岛的鼻子朝她走了过来。
临到一臂之远的距离,没等他开口,吴雪岛突然抬起腿,起落笔直干脆,正中他指责的食指。柳明德当场吃痛,弯腰抱着手指节节后退,未曾想一向温顺的吴雪岛今日一改常态,人连眼神也凌厉了起来,诧异得忘了骂人问,等反应过来再开口,却连骂人都变得结巴。
“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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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不想干了?别忘了是谁的狗!”
柳明德平日里恃强凌弱惯了,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吴雪岛其实都一清二楚。时间一久,总觉得她也渐渐成了他不入流的帮凶。
吴雪岛毕竟是在体操馆接受着训练长大,有多年的底子在,这一脚力度不轻。柳明德嘴上一直骂着,蜷着身子痛得连腰都直不起,维系多年的自尊心,不愿接受被瞧不起的下属踢倒的事实,恼羞成怒彻底爆发,忍痛弓着腰,凶狠地一把抓过正要逃脱的冰冰的手腕。
冰冰吓得一激灵,怎么甩都挣脱不开,当场崩溃,尖叫着大哭。事发太仓促,来不及做过多的思考,吴雪岛情急之下抛出了手里唯一拿着的那双高跟鞋。
亮红色的尖跟高跟鞋,在空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抛它出去的人手上发了力,在快速经过最高点后,鞋跟朝下,加速度重重砸向目标。
与此同时,逼仄的小房间里,忽然明灭叠加,花白一片。穿插着连续急促的快门声,光线刺目的闪光灯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群闪个不停。
在闪光灯中过度曝光的柳明德,嘴巴全是血,面目狰狞。吴雪岛趁乱向前两步带走冰冰,不想被导演在后扯住了脑后的头发,狠狠把她往后一带,立马拽得她一个趔趄。
就在吴雪岛失去平衡,即将摔倒之际,她像是一下回忆起了从前。空荡且有回音的体操馆里,无数次严苛的训练,早就锻造成为习惯使然。
速度很快,只眨眼的功夫。
吴雪岛腰腹发力找回平衡,双手手掌先着地,接着带动大腿翻过,原本摔倒的轨迹接了一出利索漂亮的后空翻。
在她的整个身体腾空时,闪光灯仍在不知疲倦地晃过她的眼。
吴雪岛想,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拥有过数不清的欢呼和掌声。
“下面是万众期待,本市最有机会进入国家队进军奥运会的艺术体操选手,吴雪岛出场!她此次又将为我们带来怎样精彩的表现,让我们拭目以待。”
体育场馆人声鼎沸,随着吴雪岛的名字被唤出,解说的声音也难得激动。
“大抛球,接团身后空翻两周转体720度,一套高难度组合动作,稳稳落地!不愧是队内最有潜力的选手,净宁高中第一艺术体操明星,年轻的身体里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未来可期!”
……
那天的闪光灯,着实比这日耀眼、明亮、体面得多。
然后,吴雪岛在持续不断,闪烁如正午时海平面的闪光灯中,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体操中常见的收势,完全站稳了身体。
闪光灯就此终结。
柳明德应声倒地,贾逸放下相机,表情带着一丝撞破秘密的尴尬。
他觉得应该解释点什么,于是干笑了两声,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说我是职业病,能行吗?”
“行。”
吴雪岛点头,用左手抓紧渐渐发抖的右手手腕,不着痕迹地藏在了背后。
*
当日娱乐板块头条热搜。
“长达12小时的超长飞行,F2Away平安落地首都机场!粉丝接机大合唱,为偶像庆祝,现场秩序应援好有爱~国际巨星,欢迎回家!”
“突发!知名综艺导演柳某引祸上身被踢飞?对方竟是消失多年的体坛神话吴雪岛!昔日体操明星沦为社会暴力隐患,究竟为何?!”
轿车在夜色中穿行,沿途的路灯经过一幢又一幢,明暗的光线交替着投射在林迟柚清绝的侧脸。
他打开手机,照常在走完机场路后检查自己的机场照片,社交软件一被唤醒,嘈杂的信息瞬间堆满画面。
在拥挤喧嚣的词条中,林迟柚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动作跟着一滞,然后许久都没有动。
“你还记得她吗?隐退十年,今日重回大众视野,看吴雪岛信仰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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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004 崇拜
林迟柚转学到净宁高中附属中学进修声乐那年,还差几个月满十四岁。
背井离乡出来念书,从南方老家坐着绿皮火车一路向北,风尘仆仆地赶路赶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来才到学校。
一个人在教务处办完入学手续,又去学校宿舍找宿管老师报到。
林迟柚当时个子比较矮,还完完全全是个小朋友的形象,出发前,妈妈带他去家附近10元快剪店剪的锅盖头,乖乖巧巧地趴在头顶上。
宿管老师看了他一眼,不确定,戴上眼镜起身,上半身从收发室的小窗口里钻出来,反复确认,才犹豫着开口问他:“一个人来的吗?”
小林迟柚点头,“对。”
宿管老师收回好奇的身体,推了推眼镜,在新生名单里查找林迟柚的名字,递给他宿舍房间门的钥匙,趴在窗台上继续问他。
“你一个人从南方来的?真了不起,这么远爸妈会放心吗?”
窗台边的小孩子弯起眉眼笑开,怎么看都是个乖巧的,双手接下钥匙,向老师道谢。
“谢谢老师,我已经长大了,家里都很放心。”
推开宿舍的大门,其他舍友还没有来,窗台边蓝色的水洗窗帘被风吹得晃荡荡的。林迟柚放下行李,给妈妈拨通电话报平安。
妈妈那头接得很快,像是也在担心他,一直守在手机旁。
电话中的女人,毫不吝啬地夸奖自己的小孩:“小柚子,学校的事情全都办好啦?这么厉害,不亏是未来要保护妈妈的男子汉。”
林迟柚握着手机笑起来。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妈妈给你装的外衣记得要拿出来穿,我看天气预报天气很冷的样子。”
话说到一半,听筒里面传来一声婴儿不讲道理的哭声,顾不上继续叮嘱儿子,女人转头去哄怀里的小婴儿。
短暂离开了几分钟,才重新回来。
“抱歉啊,小柚子。你弟弟又在哭了,本来看今天天气好,想带他来公园逛逛,又被他搅得一团糟……小柚子,你那边的秋天怎么样?树叶黄了吗?”
林迟柚顺着妈妈的问话看向窗外,正要回答,又一阵哭声穿进耳膜,对方在慌忙之中挂掉了电话。
一场生硬又蛮横的秋风,劈头盖脸地吹向了他,水洗窗帘剧烈地搅动了起来,风里含混的沙砾吹进他的眼。
他连忙低头用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好像是在偷偷哭。
没几天,学校正式开学。新学期刚开始就十分忙碌。
林迟柚就读的是净宁高中的预备班,读完这一年,如果运气好的话,考上净宁高中部,就可以继续在净宁高中进修声乐。
净宁高中的艺术部和体育部在全国都很出名,每年高考全国高等院校的升学率十分可观,许多活跃的知名艺术家和竞技体育选手母校都是出自净宁高中。对于许多艺术生或体育生来说,考上净宁高中,就是实现梦想的第一步。
林迟柚同样因此慕名而来,从前他在老家的时候,声乐课老师常常夸他悟性高、天赋好,是不可多得的唱歌天才。但自从来到净宁,好像每个人都是天才,他的那点孩子气的天赋忽然不值一提。
声势浩荡的预备班里面,为了争夺屈指可数的升学名额,明里暗里的竞争和压力自不用说。当所有的天才聚集到一起,处在麻木不仁的练习环境之中,反而更难见到真正有灵气的天才。
直到见到吴雪岛。
吴雪岛是开学后一个月才回到学校的。
她回学校的那天,庄重肃穆的学校大门一反常态,在进入校门最显眼的位置,横拉了一条高调示人红色的横幅。红底白字的横幅分外惹眼,迎风飘动着,又带着些招摇。
“庆祝!高二艺术体操班吴雪岛同学,进入奥运会选手训练指定地点,特训归来!”
林迟柚提着早餐经过,与这条横幅打了个照面,见到有人停下抬头看,他也跟着顿住脚跟,仰头看了半天,才把上面的字看清楚。
耳边在这时传来小声讨论的声音。
“去奥运选手训练场地训练,这是什么意思?吴雪岛要进入奥运预备役了吗?”
“有可能哦,不然人人都能去还来拉什么横幅。”
“好厉害,我都完全没有接到通知……”
“哈哈哈哈哈哈哈因为本来就不关你事。”
“你这话有点伤人!”
两个穿着高中部校服的女生嬉笑着走过,对话断在此处。林迟柚带着好奇,心里面疑惑吴雪岛是谁,但又没好意思开口。
等到当天下午例行班会,吴雪岛的名字再次提起。以鼓励班级同学积极上进为由,班主任呼吁大家都把学姐吴雪岛当作榜样,一定要向学姐好好学习勤奋好学的精神。什么天才运动员就是百分之一的天分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大家不管做什么事情想要成功也要如此云云。
正当把教室里这一群小豆丁说教得眼神逐渐清澈的时候,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话锋一转。
“今天放学后有吴雪岛特训成果汇演,在体育馆举行,名额有限,报名了就一定要去,有兴趣的找我报名。”
那天是林迟柚第一次见到吴雪岛。
校体育馆里座无虚席,他的位置就藏在二楼看台的某处,随着身边的同学陆续入场,周遭的谈话声在有限的空间里像海绵一样逐渐扩大。
等到体育馆内的音乐奏起,众人不由自主地噤了声,俯身去看一层体育馆的中心,吴雪岛身穿一身冰蓝色体操服,掀开幕帘,从候场区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手工缝制的冰蓝色闪片在聚光灯下夺目又耀眼,即使隔很远都能看得清楚,就和衣服的主人一样。
吴雪岛姿态优雅,身段极好,踮脚走至台前,骄傲的颈不肯松懈,像是不会低头的公主。
一头长发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少女薄薄的背挺得笔直,仿佛能透过她背后轻薄的衣料看见清晰的蝴蝶骨。裙摆下的双腿细长,柔软中带着力量,纵身跃起时,动作极为轻盈,如同高贵骄傲的白天鹅,扇动着洁白的羽翼清冷地降落在属于她的冬日湖泊。
观众席上掌声不断,林迟柚险些看得呆住,忍不住撑直了上身,视线追着吴雪岛移动的轨迹,努力地张望。
少女旋转的身影掠过他的瞳孔,熨在他的心上,空气中,恍然带来一阵清甜的微风,轻飘飘地吹过林迟柚的脸颊,然后缓缓地映出潮红。
表演结束,林迟柚跟着人群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他停下脚步,忽然抬头看向了月亮。
在遇到吴雪岛之前,林迟柚始终像是闷头赶路的过路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抬头,偶尔去看一看月亮。
但在遇到吴雪岛之后,林迟柚是第一次主动抬头,看向了月亮。
夜空中,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距离他非常遥远,而他心上的月亮,却在片刻前离他很近。
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心跳也似乎还在雀跃。
林迟柚仰头,终于对着月亮笑了起来。
来到净宁高中一月有余,这是林迟柚第一次感觉到开心。
吴雪岛的出现,像是漫长夜晚中唯一照亮他的月亮,让他在绝望压抑的环境里重新拾起信心,让他觉得,他其实也离梦想啊奇迹啊这类的字眼,非常非常地靠近。
*
柳明德好像伤得挺重的。
先前吴雪岛扔出来的高跟鞋,不辱使命鞋跟朝下,刚好砸中导演的门牙。口腔里血肉模糊,依稀难辨,到底也没看清牙齿还健不健在。
再就是吴雪岛被导演险些拽倒的时候,无意中触发被动技能,连翻了两个跟头保持平衡,柳明德不巧站在吴雪岛后空翻的路径上,无故又多挨了两脚。
等到工作人员听到动静跑过来,不知道导演是不是觉得太丢脸了,当即失去意识晕过去了。于是吓了大家伙一大跳,闹哄哄地七手八脚给导演抬上车,赶紧送医院。
导演受伤提前下山,剧组跟着解散,冰冰原地杀青。
剩下的留下收拾凌乱片场,多数工作人员还都是一头雾水的状态,疑惑的目光来回传递。相互关系好的,趴在对方耳边悄声说两句道听途说的内情,有人听完沉不住气,惊声嚷了一句:“什么?你说吴助理她……”
话说到一半,又被身边的同事及时捂住嘴巴制止,“小点声!”
吴雪岛莫名被人喊了名字,回头去看,就见到两个讪讪逃走的背影。
柳明德平日里蛮横无理不得人心,吴雪岛作为导演刁钻命令的执行人,人缘势必不好。现在她和导演闹出不和,自然没有人为她说话。
剧组同事们各收各的尾,收好了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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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拿上行李,三五成群地坐车下山。
吴雪岛照例要等到最后一个走,等她结束工作返回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擦黑。气温转低,山上又开始飘起小雪,剧组停在酒店门前的车一辆不剩,没有人想起来要等她。
吴雪岛暗自叹气,但一时又不知道该对谁生气,站在酒店大门前进退两难,身后温暖大堂里,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玩到疲软的冰冰坐起了身,懒腰伸到一半,见到吴雪岛要一个人走,连忙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向门外跑去。
其实她下午就想和吴雪岛呆在一起,顺便帮她做收尾工作,但吴雪岛动作太快,一晃神人就不见了。所以她只好先回来收拾东西,想着吴雪岛反正做完工作也都会回酒店拿行李,干脆在酒店大堂等她再一起下山。
“雪岛姐!”
冰冰从酒店里出来,等自动旋转门的时候等不及还在原地踏小碎步。
“雪岛姐我等你好久啦,一起走吧!刚好我……”
一辆剧组的商务车拉满马力掉头回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两人面前,车子没熄火,副驾驶的车窗被开车的人按下,居然是摄影组的陈摄像。
陈摄像微微俯身,方便从车窗那头看过来,说话间,左手把嘴边的烟摘了下来,笑着说。
“吴雪岛,就知道你还没走!”
话罢,看向一旁的冰冰,“冰冰也没走?都上来吧。”
原本以为今晚下山无望,陈摄像的神降让吴雪岛重新高兴起来,没往细里想,拉开车门果断上车。
越下山,雪势越大。
陈摄像开车鲁莽,轮胎几次打滑,坐的人心惊肉跳。行至一半,车子终于不堪重负,在半山腰处熄火。
几次打火失败,陈摄像有些抱歉地回头,对后排的吴雪岛两个人说:“不好意思啊,你们能不能下去帮我推一下车?”
陈摄像这句话其实漏洞百出,但既然人家开了口,又是特意折回来接人,当然没理由推辞。于是两个人依次走下车,刚一关上门,车子突然利落地转好,“嗡”地一声直接启动。
吴雪岛反应过来,转而去拉车把手,里面的人却早就把车门反锁。吴雪岛拼命敲打车窗,大声问陈摄像:“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摄像透过车窗,斜睨着车外风雪中的两个人,轻笑着回答,“你们心知肚明,实在不知道的话就去问柳导演吧。”
吴雪岛冷静下来,“你是柳明德派来报复我们的?”
陈摄像不置可否地笑了,没有再回答她,兀自启动车子离开。吴雪岛没法接受自己就这么被人耍了,扔在这东西不靠的半山腰上,于是不顾危险一边追车一边不停地拍打车门。雪天路滑,陈摄像的车也开不快,经过的路面上留下两道车轮雪印,和一串跑得凌乱的脚印。
冰冰在他们的身后大喊:“雪岛姐别追了!危险!”
雪中的公路能见度很低,崎岖的山路像是被包裹在大雾之中,就在这时,路对面一辆黑色奔驰大G冲破迷雾,车头的大灯犹如两道刺眼的光束,明晃晃地闯了进来。
它原本只是在上山方向的车道上疾行,驾驶室的人像是看到什么,突然车头一转,打横往陈摄像的车头贴了过去,陈摄像见状,连忙脚踩刹车,车尾向后急急飞甩,勉强才停住。
大G里,坐在副驾驶的尤星辙惊魂未定,他转头看向开车的林迟柚,大力拍了他一下:“大哥!你盘山路上玩漂移啊!”
林迟柚没回答,眉宇强压怒气,解下安全带,推门走下车。险些酿成车祸,陈摄像气不顺,也从车上下来,摔上车门。
只见迷雾中走出来两个人,挺拔的轮廓,落拓的肩膀,在他们身后,车灯没有完全将雾气打散,反而在雾气弥漫的空气里泛出一圈神迹般的光晕。
陈摄像气急败坏地走过去正要问话,林迟柚眼神不移,伸手打掉了陈摄像的手,径直走向因为陈摄像急刹车而摔倒在地的吴雪岛身旁。
林迟柚蹲下身,气息有些冷。他的靠近让四散在雾里的光线收敛,全都遮蔽在他的身后。
吴雪岛抬头看向林迟柚,她不记得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牵扯,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来救她的,还是来害她的。
“哥!!!”
冰冰惊喜地喊了一声,从暗处里飞奔出来,抱住了尤星辙。
5. 005 暖气
陈摄像没想到,本来就是想替柳导演整一下无依无仗的吴雪岛,结果踢到铁板了。
吴雪岛不仅在娱乐圈有靠山,这靠山昨天才在美国风风光光领了奖,新闻里铺天盖地全是关于他们的通稿,放眼纵观整个圈子,还没人自讨没趣和F2Away明面叫板。
方才来势汹汹的气焰全无,陈摄像十分识时务者俊杰地谦逊下来,夹起尾巴交握着手,满嘴敬称一口一个“您”。
陈摄像赔笑,点头哈腰地对着尤星辙和林迟柚两个人左右鞠躬。
“您说说,您说说这事儿,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误会!全都误会了不是!”
陈摄像自说自话圆了半天,林迟柚头都没有回一个,他微微俯身,更加靠近吴雪岛一点。漆黑的瞳孔在雪夜中现出一丝光亮来,说话的语气很轻。
“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有的话你和我说。”
吴雪岛怔怔地摇头。
林迟柚笑了一下,手心朝上,向吴雪岛伸出了手。
“那我扶你起来。”
吴雪岛受宠若惊,她看着正在温温柔柔问自己“好不好”的林迟柚,突然觉得有点想哭。毕竟这么多年,她被上司欺负,被老天欺负,被路过的狗欺负,好久好久都没有感受过有人向她露出亲和的善意。
她不敢动,怕一切都是假的,怕是一场梦,她一动,梦就该醒了。
见吴雪岛不回答,林迟柚没有心急,反而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唐突。于是林迟柚想了想,在后面加上一个问句。
“我扶你起来,可以吗?”
吴雪岛回过神,将手搭在林迟柚的手心,被林迟柚一下握紧。
拉着林迟柚的手借力站起身,吴雪岛注意到他清瘦的手背上,骨骼因为发力而自然地凸起。等到她完全站稳,林迟柚不留声色地松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跟尤星辙他们汇合。
陈摄像还在毕恭毕敬地对着尤星辙滔滔不绝,话题已经从“误会误会啊亲!”,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见到您我真是三生有幸,下次如有机会合作,能否给我们制作组赏个薄面呐~”。
站在亲哥旁边的冰冰,此时有了依仗,小人得势的气场一下窜到两米八。她实在看不惯陈摄像这副狗腿子的嘴脸,大眼睛滴溜一翻,踮脚趴在尤星辙耳边正大光明地嚼起人家舌根。
“哥你都不知道,就是他!在片场……然后我因为……我可生气了,然后那个谁……真是气死我了!”
尤星辙比妹子高了一头半,冰冰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要他斜侧下来一边的肩膀,认认真真地听。
不过冰冰说话的音量不算特别悄悄,说了什么对面的人能听得断断续续。尤星辙慢悠悠地拖起长调,边听边回应,他有时点头,有时抬眼,视线上下扫过陈摄像。
“是吗……哦?……这样啊……唉……”
听到尤星辙叹气了,陈摄像立马吓得犹如惊弓之鸟,闭嘴不敢再放肆。身后林迟柚和吴雪岛也及时赶到,陈摄像知道林迟柚更不待见他,着实理亏在先,出门害人没看黄历,陈摄像后背冷汗直流。
尤星辙和林迟柚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都无意久留。陈摄像还算有些眼色,麻利地意会过来,小跑着去后备箱里帮两位姑奶奶拿箱子。两兄弟金尊玉贵,从头到脚价值不菲,眼睛看见箱子跟没看见一样,陈摄像再次会意,屁颠屁颠地给箱子抬到人家车上。
陈摄像面对这无形中前后夹击的低气压,赔笑赔得脸都麻了,到最后连个笑模样都没得着一个。好不容易等到这四位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尤星辙落下驾驶室的车窗。
“陈摄像。”
陈摄像从车子另一侧小跑过去,“什么事?您说。”
尤星辙眯眯眼笑着说话,语气还算客气,话却不大好听,“当初我把冰冰送来录节目,目的就是想让她多多锻炼,冰冰入圈不久,资历不够,导演组多多提点是应该的。有没有把冰冰区别对待暂且不说,但你们把她和另外一个小姑娘故意扔在半山腰上戏弄,就是你们制作组缺德了吧?”
陈摄像明知圆不上,但也不能就这么认了,狡辩道:“哎呀,您看这说的哪里话……”
尤星辙点火,启动车子,没兴趣再听他的废话,“麻烦你回去替我转达柳导演,我们F2Away就是个没权没势的野路子小破团,实在够不上柳导演的体面,以后有贵组的邀约,我们就一律婉拒了。这个事,我尤星辙一个人做得了主。”
他说完,脚踩油门,大G“轰”地一声扬长而去,留下陈摄像一个人错愕在原地。
两个女孩子在雪天里都冻得不轻,车子里的暖气开得充足,没走出多远,手脚很快就不冷了。
鉴于不久前林迟柚开车,偏往别人车头上开,剥夺今晚驾驶权,换尤星辙来开。林迟柚抱着手臂坐在副驾驶,后排冰冰坐在左边,面对事情发展略显迷茫的吴雪岛坐在右边。
吴雪岛侧头,偷偷看了眼冰冰,又看了看尤星辙。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兄妹前,谁也没把两个人联系到一块过,这下知道了他们是兄妹,仔细端详两眼,眉眼轮廓确实是有些相像。
不过话又说回来,冰冰这孩子放着有这么大名气的哥哥不蹭,自己吭哧吭哧从底层做起,这不是没苦硬吃吗!还是说现在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流行隐姓埋名白手起家那一套啦?
感受到吴雪岛的目光,冰冰转过头来,笑起来很甜,思及吴雪岛心中疑虑,主动开口介绍。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这位我坐在我旁边的美女姐姐,是这次制作组的导演助理吴雪岛,人美心善,一直帮助我,特别特别好!这位开车的呢,是我哥,也是团体F2Away的主舞尤星辙。坐在副驾驶的这位是我哥同事,主唱林迟柚。”
林迟柚回过头,等着冰冰介绍到自己,抬手跟吴雪岛打了声招呼。尤思辙因为正在开车,不大方便回头,于是从后视镜里和吴雪岛对视了一眼,互相点点头,说了句“你好”,全当认识了。
林迟柚没急着把头转回去,继续笑着逗冰冰,假装不大满意地说:“怎么你介绍的我和你哥关系这么冰冷,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冰冰一津鼻子,不服气地说:“我又没说错,你们就是同事呀!”
林迟柚笑起来,饶有兴趣地跟小姑娘斗嘴,一句也不让。区别于风雪中凛冽的模样,林迟柚笑得眉眼软下来,神采奕奕的,又有点幼稚。
他多探过身,这样看吴雪岛不扭脖子,主动拉吴雪岛加入混乱的小学生斗嘴战局。
“你知道冰冰全名叫什么吗?”
冰冰尖叫:“林!迟!柚!你不讲武德!!!!!”
车内引起一场小小的骚乱,尤星辙听到这话,也是边开车边忍不住笑,在一旁规劝道:“妹子,不是哥说你,这事本来也瞒不住。你说人家对你好,你连名字都不告诉人家的啊。”
冰冰公主继续暴走:“尤星辙!你咋胳膊肘往外拐啊!!”
欢笑声充满车室,吴雪岛不明所以,但被气氛感染也笑起来。她歪过头问冰冰:“冰冰,你到底叫什么呀!”
“这个嘛……”冰冰支支吾吾,低下头绕起手指装忙。
吴雪岛被冰冰可爱到了,笑起来,揉了揉小姑娘毛茸茸的头顶。尤星辙看妹子扭捏的样子,直接为她代言:“我们是亲兄妹,一个爹妈的那种。所以我姓尤,她也姓尤。”
所以连名带姓连起来念就是:“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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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冰冰?”
“诶,对!”
尤星辙和林迟柚异口同声,并且郑重其事地点头。
……不是现在有钱人爸妈给自己小孩取名字这么不负责任吗!
“尤星辙!林迟柚!”
居然居然居然,让她在最喜欢的漂亮姐姐面前下不来台,冰冰气忿气恼气得嗷嗷乱叫,薅着她哥的座椅靠背,怨念极深。想了想,侧头看向吴雪岛,决定有仇当场报。
“雪岛姐,那你知道我哥全名是什么吗?”
“不是尤星辙吗?”
“不是。”
尤冰冰甩了甩手,重新坐正,这次轮到尤星辙慌了,“尤冰冰!”
我们冰冰公主才不会被威胁,抖落她哥那点破事心急如焚,“我哥原名叫尤辙,出道的时候经纪公司拍着大腿说这名实在太叫人没辙儿,所以才在中间装饰了个’星’字。”
……哈?
吴雪岛没忍住,终于捂着嘴巴笑出了声。
林迟柚看见吴雪岛笑了,也跟着默默勾起嘴角,尤星辙毫不介意地摇了摇头,任由着妹妹玩闹。尤冰冰还处在十分活泼好动的年纪,拉着吴雪岛继续说话。
“雪岛姐,你说我爸妈给我起的这名,该给我幼小的心理造成多大的阴影。小时侯在家门口学校里被嘲笑嘲笑就算了,这下我也出道了,虽然现在不温不火的,但是谁还没个梦想呢,万一哪天我也火了呢,全国人民都知道我叫有病病,这得多无助呀!所以我才在出道前就隐去姓,坚决不蹭我哥流量,从源头上杜绝这种悲剧的发生!”
……
车辆穿行在入夜的风雪中,驶入市区,风雪也渐渐停了。
吴雪岛和尤冰冰这一天下来也算经历了不少事,实在累得不行,慢慢靠在一起睡着了。
车内导航的显示屏上,显示的是吴雪岛家的地址。本来他们说要给吴雪岛送回家,吴雪岛再三推辞,但磨不过车里三个人执意要送她到楼下。这也多亏了林迟柚眼尖,后脑勺发现吴雪岛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了,事先问了她家的地址,不然等进了市区还要再叫醒她一次。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路面上的车不如他们出城的时候多了,车载音乐的声音被调小,林迟柚怕尤星辙开车太困,一直低声陪他说着话。
到达吴雪岛家楼下,吴雪岛被轻声叫醒。
车前排昏黄的小灯在黑夜中亮起来,林迟柚回过头的脸在灯光下明暗分明。他见她醒了,解开安全带,先下车帮她拿行李,刚打开车门,室外的冷空气一下扑面而来,林迟柚又重新把车门虚掩上。
回头对吴雪岛说:“外面冷,你把外套穿好再出来。”
吴雪岛睡眼朦胧,懵懵地点了点头,忽然有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缓了一会儿,她走下车,拉着行李箱在自家楼前和尤星辙林迟柚道谢,接着目送他们两个上车离开。
后排的尤冰冰睡得很熟,始终没有醒,车子继续穿梭进城市的夜晚。
无话半晌,尤星辙突然开口问:“林迟柚,你当时是怎么知道我妹妹在那里的?”
林迟柚目视前方,理所当然地说:“我看见了啊,你那么大一个妹妹你自己看不见吗。”
艺名尤星辙,本名尤辙,听完半信半疑,“你看见了?可是我妹是从车后面跑出来的啊……”
林迟柚笑起来,眼中意味不明,“那你肯定看错了。”
……
“乌龟王八蛋,你奶奶个熊的龟孙儿!老登!老登!老登!赶紧停车!停车!!”
漫天大雪下,吴雪岛奔跑的身影像是快要被雪花吞没,变得更加渺小,不易让人察觉。
但因为是吴雪岛,所以他一眼就认得出来。
6. 006 迫降
吴雪岛因为在车上小睡过,楼下又吹了吹冷风,回到家就没那么困了。
手机在路上没电到自动关机,一进屋,先把手机拿到床头充上电。电量刚缓和了会儿,重新开机,何倩茜的电话紧跟着一分钟内打了进来。
“吴雪岛你去哪了?大晚上还下着大雪你手机关机,吓死我了!”
吴雪岛不明所以,起初语气还悠悠然的,听到好友紧张的声音,知道是在关心她,于是软了声音,哄着倩茜说话:“我下山了,山上太冷,手机被冻得没点关机,所以没看到消息。”
倩茜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放下心来,“你没事就好,真是吓死我了。听说你把我二表舅打起来了,你没事吧?他有没有难为你,你们到底因为什么事呀!”
吴雪岛听到这话,只当成柳明德被踢不爽找何倩茜告状去了,于是简单和朋友说了下,省去被扔在半山腰上的亿点细节,总之让朋友不要担心。
末了,吴雪岛语气有点抱歉:“对不起啊倩茜,因为我的冲动,又让你夹在中间为难了。”
“哎呀你说什么呢。”何倩茜宽慰她别多想,“反正就是个远房亲戚,平时走动也不多,倒是你,下次遇到这种事记得要和我说,不要自己硬坑,知道吗?”
“嗯,我知道。”吴雪岛笑着点点头,“你最爱我啦。”
说到这,何倩茜话锋一转,声音里略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嫌疑,“雪雪,你手机关机到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吧,你上新闻了,就是你把我二表舅打了的新闻。现在热搜上好几条都是你,现场高清照片都传出来了。”
……?
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登时犹如乌云强压下来,吴雪岛连忙缩小对话框,打开微博。热搜榜上,她吴雪岛的大名正在很不知廉耻地在和F2Away这个光辉灿烂的大名牌肩并肩。
她觉得她大概是完了,两只眼睛都看见地完了。
另一边,手机通话转换为扬声器后,何倩茜的声音扩大到她安静的小房子里。
“你撞枪口上了吴雪岛。你这个新闻出来的时候刚巧赶上F2Away回国,粉丝本来准备了一系列的应援活动庆祝,结果被你横插一脚,怎么打都打不过你的那条新闻。说来也奇怪,一起打架斗殴热度怎么这么高啊,底下的评论都说这是牛马对上司宣起反抗的胜利号角,好些人看完直呼带劲,说明天也要去学翻跟头一备不时之需,怎么这么好笑……
“但是你先别笑,接着又有人认出来你,说她是看你当年比赛长大的,问你怎么还不老,然后就开始回忆起青春。太邪门了,有人说当初校门口还卖过你的盗版贴纸,放学来不及背书包,跑回家去看你比赛直播,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活的你。”
吴雪岛张张口想接话,她只是退役了,不是死了,结果还没发声又被何倩茜按了回去。
“不过啊,你打老头情况属实啊!虽然是我二表舅长得老,实际离老头还差半脚,但是你确实是暴力在前,骂你的人也不在少数哈!而且你这新闻要素过多,参与讨论的人很多,你把人家F2Away的风头抢了,人家粉丝不乐意,到处搜索你是谁,暂时是没有实际影响,但是略显大事不妙。”
听何倩茜总结完,吴雪岛一张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狡辩。在她失联的这几个小时里,她的好朋友究竟是在正正经经地关心她,还是在认认真真地在热搜上吃瓜。
等了半晌,何倩茜见吴雪岛那头没动静,还以为她挂了,于是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一眼,确认计时还在走,想了想反过来安慰她。
“……雪雪,你也别太在意网上那些评价。反正有好的有坏的,你就当成负负得正,什么都没发生嘛。”
跟何倩茜讲完电话,小房子重归安静。吴雪岛扔下手机去洗澡,回来换上舒服的睡衣钻进被窝。
卧室里只点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吴雪岛拿起手机,看着眼花缭乱的热搜榜单,最后点开了“吴雪岛是谁”的词条。
说不出缘由地,点开之前,她有点害怕看见有人把她过去的样子重提。可是人心又很矛盾,同时又有点期待那么被人遗忘的片段,兴许还有人记得。
“今夕是何年,到底是谁这么无知,还要特地来搜索吴雪岛是谁?”
“吴雪岛是谁?社会暴力法制咖!”
“和演艺圈完全不相干的过气运动员,还是个退役的,大傻春,你们在抬什么??”
“只有我觉得吗?感觉吴雪岛这两下子完全可以去演武侠片,不用吊威亚的那种。”
“你省省吧,只有你觉得,污点艺人这剧还能播?”
不出所料,符合逻辑。词条里几乎一边倒的骂声,根本没有人在意原题“吴雪岛是谁”。
一丝幻想跌回现实,吴雪岛坐在床上,失落地松了一口气。
白天事情发生的时候贾逸拍下了好多照片,此时正以小道消息但高清大图的形式传遍网络,形成对比的,是柳明德被紧急送往医院的摆拍照片。他坐在诊疗室的凳子上接受治疗,颓然的坐姿,表情略显痛苦。
吴雪岛见惯了柳明德的伎俩,几乎一眼就能百分之百确认这是柳明德对她的报复。不然一起普通的打架斗殴事件,热度怎么可能会赶上风头正盛的F2Away,归根结底事情发酵的源头还是在柳明德。他就是要把她推上风口浪尖,他想看她如同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他一个人尖酸刻薄的指责不够,他要让所有人都指责她,谩骂她,瞧不起她,这样才解气。
吴雪岛不想踏入柳明德的圈套,于是扔下了手机,打算心无旁贷地睡觉。只不过,像她这种没什么份量的小角色,胳膊拧不过大腿,怕不是要被柳明德玩死。
有点发愁了,吴雪岛把脸埋进枕头,强迫自己快点睡着,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才过两秒,重新探出头来,把微博卸载就当定定神。
睡不着打开助眠软件听听看。
……还是睡不着,百度搜索:把上司打了怎么办?把龟毛小心眼上司打进医院了怎么办?被网暴了怎么办?被网暴求助机关电话是多少?见义勇为反倒被讹应该怎么办?
索引到后来,内容已经完全偏离主题,百度自行弹出相关词条。
猜你想搜:想救人但是不小心把对方打死了怎么办?判几年?
……
吴雪岛挣扎着放下手机,不出半小时,垂死梦中惊坐起,又把手机摸回来,屏幕蓝光在黑暗的小房间里刺眼地发亮。
她眯着眼睛在被窝里艰难打字,要不还是查查要赔多少钱吧,赔钱总是要的吧。既然如此再查查银行余额,老天爷,怎么是零啊!
…………
吴雪岛一觉睡到早上八点半,被一阵来电铃声吵醒。
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对方说他是警察,她说不信。估计是很少见到这么有种的,对方明显顿了一下,开始自报家门,说他xx市xx区xx街道的民警,警号是xxxxxx。
差点以为现在的诈骗电话都进化得这么全面了,吴雪岛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来电号码果真是本地区号才彻底相信,吓得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坐起来。
警察同志在电话里说,有人报警她施暴打人,对方请求赔偿。目前已经锁定她的住址和手机,问她是自己过来,还是他们去接她过来。
吴雪岛一听这话,有种秒变超没种,握着手机对着空气就开始鞠躬,连连摆手说道:“不用不用,不劳您大驾,我自己过去就行,马上来马上来。”
讲完电话,以最快的速度冲锋到警局自首。
警局里,柳明德并不在场,代替他出席柳明德的律师,西装革履脚下放着工整的公文包,似乎已经恭候多时了。
见到吴雪岛赶到,律师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说:“受害者柳先生因为身受重伤正在医院住院,所以委托我与吴小姐处理这起纠纷。我们掌握冲突发生时的照片,吴小姐伤人情况属实,柳先生请求警方拘留吴小姐并赔偿10万元,绝不和解。”
尽管昨晚有所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数字吴雪岛还是倒吸一口冷气。
警察同志的情绪还算稳定,看向律师冷静地说道:“赔偿不能你们说多少就是多少,还是要看证据,之后走司法程序,你们医院的诊断带来了吗?”
“当然。”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递了上去。
借着警察审查诊断材料的空档,吴雪岛找准时机,主动为自己辩护:“抱歉,我插一句嘴。我把柳明德打了这事是事实,我可以认罚,但是他做过的那些龌龊事,他敢认吗?”
视线转向律师,吴雪岛挺胸抬头,有些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他昨天为什么被打,想必他心里清楚。如果柳导演本人表示不是很清楚,那么我也可以代劳讲给警察同志听,还是说,柳明德希望我把受害证人也叫进来一同为我作证。当然,我们柳大导演见过的世面多,我说这些可以对他来讲不足为惧,那他上一次呢,上上一次呢?上上上一次呢?他助理这么久,为防今天,我也不是没有留后手。”
吴雪岛说完,环顾四周,最后自己走进身后关押临时犯人的铁栅栏,把门关上。顺着边坐下,从里面环抱住栏杆,抬头看向律师,继续风和日丽地说。
“不就是拘留嘛,我有罪认罚,但是我总有出去的一天。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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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了,我就把他老人家那些光辉历史做成PPT,警局一份法院一份网络一份。我还要把它印成大字报,每天按时贴在公司写字楼楼下,他进组拍摄,我就带着和他一起进山,他结婚了,我还去庆祝他,随个五页PPT,肯定能讨个好彩头。他以后上下三辈远亲紧邻,不管是喜事还是丧事,最好是丧事,我和我的大字报都不会缺席。反正我本来也什么都没有,我一辈子都要带着大字报跟着他,永永远远做他的背后灵,他做过的事到死那天都别想揭过去!”
愈到后面,语气愈变得恶毒。吴雪岛瞪着那双本就大的眼睛,面目露出诡异的阴狠。
等她再次看向律师,气焰烟消云散,笑起来说:“麻烦你,我刚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向柳明德转达,我今天就住这,不回家了。”
律师面上冷静,看着吴雪岛,却半天接不上话。他本来想用法律法规专业素养有理有据地对付她,奈何吴雪岛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明明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好像是个疯子。
他从外衣里拿出手机,出门跟柳明德交代情况。
吴雪岛看着律师离开的背影,悄悄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还好她昨天晚上有所准备,不至于被柳明德打个措手不及。
如她所愿,三个小时后,柳明德最终妥协选择和她和解,吴雪岛被放了出来。
放她出来的警察对她说:“你要找个人给你签字担保才能走,去给你朋友打电话吧。”
吴雪岛点点头,拨通了何倩茜的电话,但不知道倩茜在忙什么,连续打了好几个她都没有接。无奈之下,吴雪岛只好拨通尤冰冰的电话,电话里的风音只响了一声就被立刻接了起来。
尤冰冰的声音欢快地跃进耳朵,天像是放晴了。
吴雪岛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咬着嘴唇,支吾了一会儿才说:“冰冰,可能要麻烦你一下。”
临危受命的尤冰冰接到求助电话很快到达现场,她签完字放下笔,小跑着去接吴雪岛。把吴雪岛左瞧右瞧看了两圈,确认没事,安下心来。
尤冰冰拉着吴雪岛的手愧疚地说:“对不起哦雪岛姐,我又连累到你了。走吧,我哥他们在外面等我们。”
谁知两人一脚刚踏出警局大门,就看到警局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这群人闻着风声而来,有拿着自拍杆不停自说自话做直播的,有拿着摄像机和麦克风等着给报社出一手新闻的。原本松散地靠边站着,见到吴雪岛走出来立马围堵了上来。
“吴小姐,你打人是真的吗?你为什么要打柳明德导演?听柳导演说,当初你走投无路是他帮了你一把,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来不及反应,尤冰冰被包围过来的人群冲散,剩下吴雪岛一个人被长枪大炮包围,孤立在镜头中间。
“可以说一下吗?可以说一下吗吴小姐?你当初为什么要退役,你承认你一面接受着国家最优的教育资源,一面欺凌平民吗?”
数不清的镜头和麦当风摇晃在她的眼前,吴雪岛一时觉得眩晕非常,连世界都好像在天旋地转。
她低下头,不是因为惭愧,而是因为心里害怕。
她好像困在翻涌的大海里了,怎么飞都飞不到尽头,可是……可是不公平啊。
被丢到这样一片汹涌险恶的大海,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来。
她就是一个,很渺小很不起眼很微不足道的人,唯一的心愿是想和普通人一样,过上平凡安稳的日子而已。
这样都不行吗,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吴雪岛捂着耳朵,内心觉得疲累极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为自己辩解。
“别拍了,你们别拍了。”
无人在意她微弱的求助,质问的声音仍然从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涌上来。
吴雪岛用手遮住了脸,好想蹲下身去抱起膝盖藏起来。她微微折了腰身,不堪重负,断断续续地说:“你们真的别拍了……被我妈妈看到,她会伤心的。”
就在这时,密不透风的人墙从边缘开始被人用力撼动,深不见底的巢穴里透下来一束光。
周遭传来几处站不稳的尖叫声过后,吴雪岛的脚跟一下腾空,被人抱在肩膀上,迅速撤离火海。
吴雪岛眼前的世界,忽然颠簸着倒退,那是背着她的人用尽全力,一刻不停地带她一直向前跑。她的侧脸蹭着那人的耳尖,抬头去看,他背着她,离身后的漩涡越来越远。
“别哭,吴雪岛。”
背着她的人闷闷地说,声音像是隐忍着什么。
“你不许哭,别让别有用心的人称心。”
7. 007 观音
就算是身上背着个人,林迟柚还是跑得很快,身后紧追不舍的记者们眼见着追不上,最后只能放弃。
跑过一条街,追过来的人仅剩下少数,林迟柚顺势转进偏僻的小巷,以居民区里住户放在巷中的杂物做遮挡,林迟柚弯腰将吴雪岛放了下来。
双脚重新接触到地面,和背了她一路的人面对面站着,吴雪岛才发现眼前的人捂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是谁救了她。黑色棉衣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黑色围巾在本来就小的脸上像迷宫一样围得水泄不通,唯独在眼睛上留了条缝看路,却被一副冷峻的墨镜完全给盖住了。
吴雪岛顿了顿,正在思考要如何称呼这位不太方便见人的神秘热心男士,巷子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林迟柚反应迅速,伸手拉过吴雪岛,两人紧贴着遮挡物蹲下了身。
下落的速度太快,一瞬间失重,吴雪岛重心不稳撞进林迟柚的怀里,隔着厚重的衣料,她逾矩地听见过分强烈的心跳声。吴雪岛连忙回避,刚想要拉开彼此的距离,却发现对手的手紧紧地锁住她的手腕,死死抵在他自己的胸前。
林迟柚的脸始终扭向巷子口的方向,警觉地观察着巷外的动静,大概是因为关注点不在近旁,他的身体也没有躲开。
可是吴雪岛的心中警报声大噪,从林迟柚指尖处传来的冰凉触感,后知后觉地扩散在她的周身。她和他距离太近了,近到超出礼貌的范畴,吴雪岛只敢借着在巷外追赶错乱的脚步声,悄悄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视线扫过他外衣上面的纹路,针织围巾散下来的碎边,冬日干燥的环境下,衣物逐渐摩擦堆积起毛球……然后视线上移,她轻而易举地,看见了林迟柚藏在墨镜下剧烈颤抖的睫毛。
直至此时,吴雪岛看见了他的眼睛,才认出眼前拥她入怀的人是谁。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搭在遮挡面目的围巾上,向下轻轻一拽。围巾受力顺着手指发力的方向滑落,未料到吴雪岛会突然拆下他的围巾,林迟柚猛地回过头来看。
两个人唇齿的距离缩短至几分毫,林迟柚刹住动作,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吴雪岛无意摘下的围巾,像是连同对方仅存的最后一点自尊也一同摘下。藏在围巾里面真实的林迟柚,原本清透干净的脸颊早就涨得通红,下颌的边缘形成一道绯红色的分界线,红极仿佛随时能够滴下鲜血。
在对于彼此过分亲密的距离里,两个人屏息凝神,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有动。
“哎哎哎!这是居民区!谁让你们这帮小混混提着摄像机进来的?快滚出去!”
巷子外,四散搜罗的记者开始被居民驱赶,林迟柚也回过神来。他松开吴雪岛,自己先站了起来,重新整理好脖子上的围巾,没有再把它包住脑袋围成迷宫的形状。
“走吧。”
林迟柚走在前面,侧过头云轻云淡地带上一句。
“林迟柚。”
吴雪岛叫住了他,“谢谢你……救我出来。”
还以为吴雪岛煞有介事要说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林迟柚回过身,短短一句话却又似乎对他很是受用,于是他走了过去,抬起手为吴雪岛抚平了几分钟前略显惊慌狼狈的衣领。
“我没关系。”他靠近,看清吴雪岛冷风中吹红的眼睛,撇过眼不忍心再看,“你快擦擦眼泪,等下见到尤星辙和尤冰冰,别叫他们看出来了。”
吴雪岛听闻,连忙吸了吸鼻子,用外衣的袖子胡乱地蹭了两下脸。
林迟柚短促地笑了一下,拦住了她的动作,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绕到吴雪岛的脖子上。
围巾上带着林迟柚的体温,吴雪岛抓着围巾毛绒绒的边缘,呆怔地望向林迟柚,突然莫名其妙地问:“像你这样的大忙人,怎么会记得我的名字。”
林迟柚站在她对面,高大的身影和窘迫拥挤的小巷子格格不入。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啊,我记得你,你怎么不记得我呢。”
不记得?
吴雪岛不解地指了指自己,她明明刚刚叫过他的名字。
“你好了没有,这次真的要走了。”
林迟柚没有再解释的打算,转身快步走出了小巷。
“快跟上,等下尤星辙过来接不到我们,你要自己回去吗。”
*
“大家好,我是导演柳明德。想必这两天我与前助理吴小姐的纠纷,各位多少都有所耳闻了。首先,我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大家面前,我本人目前还在医院接受治疗,但是因为我个人的原因占用公共资源,所以还是想录个视频,亲自为大家做个交代……”
划下一条。
“我的天我的姥我的褂子我的袄!我的那群爱凑热闹伸张正义主持大局的亲人们都在哪!当事人柳导演亲自回应了!老头对决牛马,这波你站谁!”
画面切入柳明德最新回应视频片段。
“工作上存在分歧很常见的嘛……谁能想到本来就是在正常交流,她居然会出手打人。唉,都怪我太纵容,她其实平时就不大会管住自己的脾气,情绪很不稳定,仗着自己是运动员出身,浑身使不完的蛮力。想不到如果把她放回社会上,会不会成为隐患,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没有正确引领下属,害她误入歧途……
“我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吴瘦得很,脸上清汤寡水的,看不出神采。她和我说,导演,我自从退役,已经快十年都没有堂堂正正活过,我看您面善,德高望重,能不能帮我这一把。我呀,我这个人就是心软,从来看不得这些,现在想想,当真是因缘际会弄人啊……”
切片到此为止,画外音换回营销号惯常使用的电子音。
“罔顾知遇之恩,恩将仇报,没想到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好惨一老头。”
再划一条。
“冲突升级!吴雪岛今日现身警局惨遭被记者围剿,现场混乱状况连连,甚至还有网红跑去现场做直播搞噱头?吴雪岛身影略显狼狈,始终低头未发一言,似乎侧面坐实与柳导演的不和传言,以下是现场传回的画面……”
刷视频的人有些尴尬,视频的外放声音戛然而止,彻底退出软件。
时间没到饭点,整家店面就他们一桌,看店的老板忙完,搬了个椅子坐在电视机前,百无聊赖地用遥控器换台。
换到音乐新闻频道,F2Away四个成员深情献唱获奖歌曲,屏幕下至的新闻标题写道【内娱流行音乐的独属符号,从此华语音乐走向世界】,老板觉得电视里的人眼熟,于是略带迟疑地回过了头。新闻一转,继续播报柳吴纠纷,老板再次觉得眼熟,二度略带疑惑地回过了头。偷瞄半晌,放下遥控器站起身走向后厨,打电话给自己家小孩。
“喂,贝贝啊,爸爸店里好像来了明星哦……”
关于为什么要在这么一家市井小吃店,这还是尤冰冰勇敢提出的灯下黑理论。在最不可能的场景里遇见最不可能出现的人,就算打照面撞上对方把你认出来了,也充其量觉得你是高仿,绝对万无一失的!看看这家苍蝇小馆老重庆火锅店,有没有兴趣啊!
……其实说白了就是尤冰冰自己想吃。
四个人围着一张沸腾的九宫格火锅坐下,炖煮的声音均匀地响动在正中间,从锅内升腾起的一团白气将气氛渲染得有些氤氲。
只是分开了短短几个小时,再重新面对面坐下,似乎全都各怀了心事。
吴雪岛敛神,始终盯着眼前的锅子若有所思,现在满世界都是看她笑话非议她的人,刚刚还经历了记者的恐怖堵截,吃不下饭也不奇怪。
坐在她对面的是林迟柚,捏着筷子一动不动,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碗也在发呆。不知道是对辣椒过敏,还是被火锅蒸汽吹得发热,从脖子一直到耳根的皮肤泛着明显的红。夹菜动作不太自然,像是刻意回避着谁,连带着话也不大说了。
而林迟柚身旁的尤星辙则是一脸的忧心忡忡。他刚看完手机,按照刚才视频推送的频率,外面多半是吵得炸开了锅。舆论爆发具有怎样的杀伤力,他自己深有体会,但如果说他作为艺人承受这些是必须,那对于吴雪岛就有些类似于无妄之灾了。
于是,尤星辙整理思绪,视线穿过短桌,落在吴雪岛身上。
“雪岛……我能这么叫你吧?你和柳明德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说出来给我们听听,冰冰总说你在片场对她照顾有加,我们愿意帮你一起想办法。”
尤星辙说完,吴雪岛倒是没有怎么样,在座另外的两个人却意外地紧张起来。
他说到前半句,林迟柚有些错愕地抬起了头。就像小时候被人抢了因为太宝贵而不舍得的玩具,眼神里的酸涩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他听见尤星辙语气十分自然地叫了她“雪岛”,是他从十几岁仰头看见月光开始,哪怕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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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敢亵渎僭越的亲昵。
尤星辙说到后半句,尤冰冰嘴里的半根面条还没来得及咬断,眼睛下意识瞄向吴雪岛。她偷偷看向岛岛,发现岛岛在回答尤辙之前先看向了自己。
事实上她和尤辙再怎么亲,但毕竟男女有别,有些女孩子家家的话到底还是不方便和亲哥说。两个女生火速对了一下眼神,吴雪岛马上心领神会,把矛盾点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虽然她这么说也不算说谎。
“柳明德对我挺过分的,是我和他的过节,积攒太多在昨天彻底爆发罢了。先动手确实是我不对,但是我也有保护自己的理由。”
自打看到柳明德录视频“澄清”的荒唐举动,她就一直在心里盘算如何反击。
如果是以前的她,受气包忍一时风平浪静兴许就那么过去了,但这次她也没有回头路,柳明德做得太绝,明摆着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吴雪岛停顿半秒,重新开口说道:“所以,我想抢回自己的话语权。我和柳明德的恩怨,一码一账,从头算起。”
尤星辙听她说话时,不自觉间微微向前倾斜着身,视线专注得像是只能看见吴雪岛一个。
他昨天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看见她在大到看不清前路的风雪里,单薄着一件衣服,奔跑得十分颠簸。就好像是,明明眼看着她就要被旋风吹得零散了,但仔细去辨认,无论过多久还是会在逆风的风向里窥见她倔强的身影。
要怪只怪昨晚的风雪太大,大到他都没有看清她的面目,之后他又不敢再多去看她的样子。
尤星辙那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冰天雪地里,有一只冰蓝色的雪蝴蝶。雪蝴蝶扇动着清冷的双翅,在大雪之中盈盈地盘旋,最后降落在他的肩头。
他很欣赏吴雪岛的这份倔强,他越看她,越觉得那只冰雪色的雪蝴蝶就是她。
正要张口继续说话,沉默地坐在旁边的林迟柚,突然伸过来一只大手,没头没脑地捂上了他的眼睛。尤星辙性格很好,花了两秒钟笑着挣脱开林迟柚,只当是这个弟弟临时起了玩心,与他开个玩笑。
他真诚提议:“如果你想回应,我可以请一些和我关系比较好的记者,你也不用怕柳明德。”
“我想自己澄清。”
吴雪岛感激地谢过,但还是拒绝了他,“我准备开通一个新账号,现在热度这么高,估计会有很多人关注吧,然后我要把所有跟柳明德对线的证据全都发在那上面。是他先铺天盖地地买黑通稿黑我,那就别怪我借力打力,原封不动地全还给他。”
不懂放弃,不甘示弱,不会变通,又万分固执。
吴雪岛的内心是一块坚固的核。
尤林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尤冰冰最后在火锅的间隙抬起头来,很难不注意面前的两个哥哥直白的神色。她瞧了瞧两兄弟,又瞧了瞧吴雪岛,凑热闹不嫌事大地低下头,抿了抿偷笑的嘴巴。
还没酝酿好说什么,几个端着摄像设备的人在这时窃窃私语地走了进来,尤星辙和林迟柚是被狗仔拍的常客,因此在这块一向警觉。
吴雪岛才从层层堵截的摄像机里脱困而出,如果是在这被发现就麻烦了。思索着,尤星辙站了起来,拉起尤冰冰故意弄出声响,一起跑了出去。
两个人才刚跑出去,包间外跟着掀起一阵不小的躁动。
“跑出去的是谁?尤星辙吗?他拉着一个女生出去了!”
“可是我们是来找吴……”
“别可是了,还不快追!一手绯闻啊!”
躁动的脚步声渐次跑远,留下来的吴雪岛与林迟柚对坐着,无声地等待出逃的时机。
半晌后,店面似乎重新恢复安静,吴雪岛自觉起身,试图打探外面的情况。不料她才站起身,林迟柚的手心忽然从桌子的对面穿过来,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吴雪岛一惊,看了过去,林迟柚手心里柔软的触感像是一下把她拉回几个小时前。
她和林迟柚偎依着,躲在居民区小巷的杂物堆后面,巷子外危机四伏警报声大作,她仰起头看他,世界恍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等、等。”
林迟柚的嘴巴一张一合,静静地对她说,没有发出声音,“……再等等吧。”
吴雪岛怔了怔,她清楚地看懂了林迟柚说的“等等”,可当她看向林迟柚湿漉漉的眼睛,又开始失神,陷入另一种自我怀疑,忽然就,忽然就不懂林迟柚了。
8. 008 名字
008名字
林迟柚联系助理崔实来接他,接到电话的崔实有点不可置信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一把揭下来刚敷在脸上的休假面膜,努力接受突击加班的事实:“哥,你说什么?从美国回来,公司就给放了这么一天假,你俩出去捅这么大篓子!”
林迟柚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勉强安慰:“嗨呀你也别紧张,那是尤星辙她妹妹,狗仔不会乱写的。”
“狗仔!不会?乱写?!”崔实惊呼,拍拍小脑袋瓜,开始默默计算自己那点微薄的绩效奖金,“哥你听听这话对劲吗?”
林迟柚“嘿嘿”一笑,想到吴雪岛还在旁边看着,立马坐直又清了清嗓,故作镇定地说道:“你先来接我一趟吧,我等下把定位发你,还要顺便送个人。”
听见林迟柚说要送她,吴雪岛连忙对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回去就行,林迟柚却把头瞥向一边,假装没看见。
挂下电话,吴雪岛轻声地说:“抱歉,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林迟柚安慰她放宽心,故意做出无所谓的表情,“小实刚入行不久,比较喜欢大惊小怪,你别多想。”
桌子中间的火锅已经熄灭了,在等崔实赶过来的时间里,锅底红汤的表面逐渐凝结成一层辛辣的油膜。
完全不说话也会尴尬,于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断断续续地聊着天。
林迟柚问:“等对线完柳明德,回归正常生活的时候,你准备重新做点什么?”
吴雪岛诚实地摇头:“还没想,主要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好多东西都容不得我想得那么周到。不过我平时工作不太愉快、不太顺利的时候,倒是经常思考这个问题。”
林迟柚顺着她的话,柔和的视线回到吴雪岛身上,缓缓地问:“经常思考这个问题?”
“嗯,就是被柳明德各种PUA,被要求做各种毫无逻辑的工作的时候。”
吴雪岛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就会想我要不干脆别干了算了,彻底回家去算了。回老家也很好啊,买得起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做一点简单的重复的平淡的工作。每天都不累,按时上下班,安安稳稳地生活,是不是也不错?”
“你是在问我吗?”林迟柚的声音响起来。
吴雪岛从思绪中迁出神,忽然想到像林迟柚这样的人,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离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苦恼太远,他也许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一时自惭和羞怯涌了上来,吴雪岛抬起头,刚要开口解释她是在自言自语,就看林迟柚神情认真,似乎正在思考她的问话。
她随口抛出的问题,对他来说好像十分重要,因为重要所以谨慎回答,所以要慢一些才能回答得出来。
过了半晌,林迟柚轻轻开口:“你回家,会开心吗?”
吴雪岛滞住呼吸,不知怎么地,像她和林迟柚第一次见面,他蹲下身问她“哪里痛”的时候一样,她突然鼻子一酸,又有点想哭了。
很奇怪,遇到林迟柚之后一切都很奇怪,在她遇见他之前,她明明没有这么爱哭。
没等到吴雪岛的回答,林迟柚也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你是真的想回家,当然随时随地都可以回家,其实生活在哪里没有分别,只要你自己开心。可是我想了想,你的事情好像不是这样,你是被别人的傲慢赶回去的,被流言蜚语赶回去的,你要接住别人的过错然后报应到自己头上,你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那么我无法赞同。“
“我的事,你不赞同……?”
“是,我不赞同。”林迟柚说得斩钉截铁,“因为我刚刚问你开不开心的时候你没有笑,反而有点想哭,我想你的答案是不开心。如果你来问我,我会告诉你不要离开。”
吴雪岛看向言之凿凿的林迟柚,眼前有一瞬间的模糊。她眨了眨眼,很努力地深呼吸,没有让自己真的哭出来。
有些人天生就拥有感同身受和亲切温柔的天赋,吴雪岛想,林迟柚也许就是这种人。
就像他现在,当他望向她快要落泪的眼睛,神情像是比她还要受伤。
林迟柚换上平缓的语气,温温和和地安慰她道:“吴雪岛,离开柳明德,你不是无路可走了。他送你的热度你接住,你不是说要开通账号吗,你再试试看。”
吴雪岛回到家一刻没停,一头扎进电脑里,把先前脑海里灵光乍现的头绪整理出脚本。
新账号上传的第一期内容,准备叫做《吴雪岛与柳某某的Q&A》,收集了广大网友提出来的比较具有争议性的问题逐个回答。当然,回答的话术也很重要,吴雪岛稍微花了一点时间,光标在文档里闪烁个不停。
冬天日短,窗外的天光游走得飞快,电脑屏幕透出的蓝光逐渐显现,再投射到她工作时的眼镜镜片上。
吴雪岛敲下最后一个字,马不停蹄直接着手准备录影。
以她多年的从业经验,想要做一条成功的内容,从制作到发布,首先即要讲究一个“快”字。动作越快越好,要跟得上舆论大军,等错过流量高峰,内容就算做得最细致精美,传播成效也会大打折扣。
白天在火锅店,林迟柚后面说的话将她一语点醒,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为什么受到惩罚的人还是她呢?
“吴雪岛,你不是已经做了很久的综艺吗。”
不是那种萍水相逢下,像随手怜悯地解救一只陷入困境的流浪动物一般,只大发慈悲地救她眼下那么一回。
而是真诚地、反复地,希望她以后也能从泥潭中脱身。
林迟柚静静地对她说:“现在你自由了,综艺里所需要的策划、脚本、拍摄、镜头语言等等,早就是你自己的东西,过去你吃那么苦拥有它,以后也千万不要浪费了。”
从脚本到布景到录制再到后期,吴雪岛一人全包,完成三分钟不到的成片,用了一下午和一整个傍晚的时间。
晚上九点钟,吴雪岛从伏案的桌前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过度的专注让她饿极,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一边吃一边把视频上传到柳明德澄清视频的同平台下。
精神放松下来,想起中午为了掩护自己故意暴露行踪的兄妹,后知后觉地懊悔没有早点关心他们,于是张嘴叼着苹果,腾出手给冰冰发了一条信息。
【昵称未设置】:冰冰,你们今天逃出去还顺利吗?
消息刚刚发送,对方很快就读了。
【iceice】:嗯嗯,很顺利的!我和我哥已经到家了,家里忙着团聚,忘记跟你讲了,也没有问问你怎么样。[哭哭]
【昵称未设置】:我也没事,回应视频刚刚做完。实在抱歉,你哥好不容易放假一次,居然还为我耽误了半天,替我多谢谢他,今天也谢谢你。
【iceice】:哎呀哪里的话雪岛姐,别客气嘛!我哥他自愿的哈哈哈哈!
冰冰发来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不等她细想,手机又响了一声,只不过新消息不是出现在两人的对话框内。
【提示:iceice邀请你、yz.加入群聊。】
【群聊(3)】:雪岛姐,这是我哥微信,要说谢谢的话还是亲自对本人说吧!
吴雪岛愣了下,转念觉得冰冰说得也有理,人家冒险帮了她那么大的忙,是该好好道谢。吴雪岛把嘴里的苹果拿下来,正襟危坐,郑重地捏着手机措辞,还没写完,对方却先她一步。
【yz.】:是雪岛吗?
见尤星辙这么问,吴雪岛又把编辑的内容全删掉。
【昵称未设置】:星辙老师您好,是我,今天谢谢你们帮忙了。
【yz.】:举手之劳,不用跟我们这么客气的。听说你的回应视频已经做好了,账号叫什么?我们都很期待。
【昵称未设置】:啊,名字还没取……暂时叫用户178783674……
【yz.】:[惊讶][笑脸],那好。
【yz.】:不过话说回来,你的账号怎么都是默认名字?我看你微信也是空的。
……
19岁因为受伤而被迫退役的那年,连同一起留在昨日辉煌体操馆的,还有她的名字。
彼时吴雪岛读大一,毫无悬念地以名列前茅的好成绩,考上全国最好的体育大学。
事故发生后,她在医院里养了一个月的伤,出院时,整条左手手臂缠满着扎眼的白色纱布。医用纱布散发出难以忽略的消毒水味道,吴雪岛清瘦的身体藏在宽松舒适的外衣里,显得干瘪又无力,她的眼神麻木,失去表情。
放弃体操,等于体育大学也没法再继续读,跟着妈妈一起回学校办了退学手续,然后去辞别教练。
教练最后看向她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件很精巧很美丽,但很可惜,已经碎掉了的艺术品。
她本想拍拍吴雪岛的肩膀和她告别,却担心她是否过份脆弱难以承受,犹豫了半刻,没有伸出手。
何教练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地说:“雪岛,你是个好孩子。等你慢慢长大就知道了,未来的人生路还很长,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你一定还有更好的选择。”
吴雪岛哽咽了一下,委屈地抬起脸,声音颤抖地问:“真的吗?何教练。也许别人有,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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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人生就只有艺术体操的我来说,没有了。”
她说完,自己擦掉眼泪,独自去储物间收自己的东西。提着所有东西出来,路过体操馆出口,仰头看见每月一度的体操之星评选墙。
从前,吴雪岛总是拿第一名,她的名字永远骄傲优雅地挂在最高处。但在她住院的期间,名牌已经被摘下,塔尖上的名字早就换了人。然后,她又多花了一点时间,才在不远处的小桌台上,找到了那个属于自己却已经暗淡了的名牌。
那一刻错愕,她具象化地感受到自己那卑微的,被打破的,变得可怜的自尊。
艺术体操运动员吴雪岛,以极其割裂又残忍的方式,潦草又狼狈地退场。那是她注定一辈子都无法翻身的败仗。
后来的她,像是被困在那间永远都走不出来的体操馆,束手无策地,经过无数次尝试之后,还是不知道要以何种方式继续活下去。
不知道要如何承受自己鲜活骄傲的前半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写满光彩辉煌过去的她的名字。
*
吴雪岛当晚发布的回应视频,在短时间内登上了热搜。随着视频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她和柳明德的恩怨也正式摊开在观众面前。
视频里,吴雪岛不仅没有迫于舆论压力向柳明德道歉,反而要求柳明德在视频发布的72小时内,就职场霸凌她的所有行为向她道歉。否则,她就还他一个光明美好的求锤得锤的打脸天堂。
吴雪岛不愧是综艺班底出身,视频制作手法相当成熟,唯一一点就是风格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地跳脱。点进去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回应视频,没想到开屏暴击,扑面而来了一股活人微疯感。
网上传疯了的那些打人留证,就是她在片场跳起来一脚蹬在柳明德门牙上的那段路透,被吴雪岛本人拿来编辑成了鬼畜片头。柳明德受伤不敌的倒霉样循环播放,前空翻后空翻空中转体翻了一整个屏幕,背景音里,明德被痛击的哀号声接二连三,连成了一串。
瓜主本人大大方方玩梗,吃瓜群众吃得更起劲了,转载和推荐一路飙升。
另一头,蹲在医院里装病的柳明德气得坐都坐不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导演这是医学奇迹痊愈了。柳明德气急败坏地和各种人脉沟通了一晚上,对着电话大叫“吴雪岛真是疯了!!”,到了午夜之后,吴雪岛的视频热度断崖式遇冷,平台不再主动推荐。
凌晨1点,林迟柚上线,凌晨1点零1分,林迟柚手滑点赞,凌晨1点零2分,林迟柚下线。
柳明德的捂嘴计划功亏一篑,吴雪岛的视频又活了。
腥风血雨前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加漫长。
吴雪岛在睡前收到一条匿名网友的留言,用户级别1级,头像默认,昵称随即生成。
他留言说:“谢谢博主的乐观,希望你在现实也能一样开心。”
看着这条留言半晌,吴雪岛长舒了一口气。
在她心里,其实还有一个想要道谢的人,但是不知道要怎么联系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联系他。
临行前的感谢说得有些仓促,吴雪岛现在有点后悔了。
“林迟柚,谢谢你。”
她下车前,回头看了看他的眼睛。
林迟柚坐在保姆车的后座上,漫不经心地抱着手臂,听到她的话,微微偏转过头来。
模样仿佛神明心软垂怜,无奈破例地降临在苦难人间。
而后,林迟柚收回视线,靠在座椅背上合上眼假寐,淡淡地说。
“不谢,希望你开心。”
穿着粉色睡衣的尤冰冰,在和爸妈哥哥逐一说过晚安后,和小时候一样抱着陪睡小熊回到自己公主的房间。
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被点亮,尤冰冰走过去查看,是破天荒主动发来消息的林迟柚。
【吃柚】:老师好,请给我吴雪岛的微信。
尤冰冰略作思考,爽快地回复了两个字。
【不给。】
没开灯的房间里,手机微弱的光源扑在林迟柚的脸上。他单手撑头,看着手机里的回复,神情意外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早八点,上班高峰时段。
“将将将!早起的鸟儿有瓜吃!”
“前不久刚刚在海外拿到金曲奖的F2Away成员尤星辙疑似恋情曝光!昨日,有人拍到尤星辙与女友共赴浪漫约会,并在吃完饭后携手返回爱巢。小编在外蹲守一夜,实证尤星辙一夜未出!”
“随后,我们与F2Away经纪公司求证恋爱传闻,经纪公司回复:并不知情,有待确认。”
9. 009 酣睡
尤辙早上天不亮就被经纪人接走了。
离开家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爸妈还有妹都走出来送他。
当时天还是全黑的,尤冰冰睡眼朦胧,头顶扣着睡衣帽子站在门口,明显还是一副从被窝里勉强爬起来的表情。
尤辙见状笑了笑,伸手揉乱她本就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催促道:“爸、妈,外面冷,你们都快回去吧。冰冰没睡醒,等下该感冒了。”
他说完转身上车,车子缓缓启动。崔实在车里简单交代起今日行程,尤辙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点头,人进入工作状态,从尤辙再次变回尤星辙。
送完尤辙回来,尤冰冰倒在自己的小床上,反而睡不着了。她拿起来手机来看,发现柳明德的回应就在内容推荐的最上条。
吴雪岛的视频其实有一个BUG。考虑到她的立场,所以选择把冲突的起因一笔带过,深究起来视频的依据站不住脚,甚至会有些模糊重点避重就轻的嫌疑。
柳明德最新的回应正是抓住这一点,开始有意把“职场霸凌”引到“工作意见不合”上去。他拿准了吴雪岛不会出卖尤冰冰,干脆兵着险棋地向她隔空喊话:“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敢不敢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拂晓前最后一点点夜色被清晨渐渐地稀释,熹微的光线跃上了窗台。
直到“尤星辙疑似恋爱”七个大字,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尤冰冰的睡意彻底清醒。
狗仔发出来的约会照片,是昨天的她和尤辙。为了掩护吴雪岛,兄妹两个率先跑出去,本以为成功甩掉摄像机,没想到狗仔追得隐蔽,压根没跑脱。
就在她和尤辙跑出去的时候,尤辙混乱之中往她头上扣上一顶巨大的帽子。当时不以为意,甚至还抱怨尤辙捉弄她,害她看不清路差点摔倒。现在想想,因为这顶帽子,她的脸从头到位都没有露出来过。
难道是尤辙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从最一开始就打算自己独自面对?
“妹,你说吴雪岛帮过你,说得那么坚决,她到底怎么帮助过你啊?你是不是在剧组受了什么委屈不方便跟我说,然后刚好遇到吴雪岛帮了你,对不对?……不是普通简单的照拂,对不对?”
接她从山上回来的那晚,尤辙睡前跑到她的房间门口,忧心忡忡地这么问过。
秘密险些被拆穿,尤冰冰红着脸撒了谎。
“哎呀没有,哥!”
她心虚地把尤辙往房间外推,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我都长大了,不要像小时候一样,随便进女孩子的房间!”
“好,好。”
尤辙一脸笑意,人被推着往前走,临到门口一把抓住门框,推不动了。
接着语气变得严肃认真了起来:“娱乐圈比你想象中复杂,你有为难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我才能保护你。”
“……我知道。”
“至于吴雪岛和柳明德的事,我帮她其实就是在帮你,对吧?”
“嗯……”
尤冰冰下意识答应完,紧接着反应过来,“你啰嗦了,快出去!”
焦灼的时间持续向前蔓延。
尤星辙的绯闻来得突然,公司的紧急公关陷入瘫痪。偶像恋爱是禁忌,大义凛然声讨他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官方迟迟没有回应,颇有让他自生自灭的架势。舆论在粉丝的负隅抵抗中强撑不了多久,简直如危楼一般摇摇欲坠。
化妆室里,成员们全体沉默,气压低到不行。崔实的手机每隔个一两分钟就要响一次,焦头烂额地接听电话出去,过一会儿再焦头烂额地回来。
他们今天的行程,是要为某奢侈品品牌拍摄下一季的宣传画报,成员集体来到化妆室,哪知妆才化到一半,绯闻突然爆了出来。
负责尤星辙的化妆师,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浅亚麻色的短发,穿了一件紧身简约白色上衣,衬托着身材很好。
她坐在尤星辙旁边,手上拿着化妆刷,瞟了眼化妆镜,善意提醒道:“星辙老师,您别皱眉,不然妆面会不对称。”
“抱歉。”
尤星辙听后,立马调整表情,深呼一口气放松面部。
化妆师笑了笑,佯装不经意地开口,继续问道:“怎么了,心情不好?和女朋友吵架了?”
尤星辙警觉,抬起眼,视线通过面前的化妆镜落在化妆师身上,紧盯她半晌,忽然卸下了戒备,笑着转过身来。
他动作暧昧,伸手像是要去撩起她耳侧的头发,可手指临到耳边却停住了,改变方向摘下了她的蓝牙耳机。
耳机上隐密的红灯还在规律地闪烁着,尤星辙拿在手里端详半秒,摇了摇头,轻笑着说:“这事和你没关系。”
他说完,按下关机键,直播间信号显示中断。
直播间瞬间爆炸,公屏加速滚动刷屏。
留言1:啊哈,偷拍被发现咯。
留言2:????????
留言3:所以呢,然后呢,接下来呢!!
留言4:好傻好蠢好丢脸,无语至极!居然和你们这群蠢材做网友,尤星辙没否认,这还不懂?
……
没否认,就是变相地承认,绯闻热度不降反升。
尤星辙被偷拍的直播截屏,随手一搜铺天盖地,假消息到处乱飞。有人声称自己就是女主,有人冒充女主闺蜜杜撰有个巨星男友究竟是个什么体验,还有人洗牌码牌抽牌算牌,开始占卜尤星辙是否会和女方结婚。
“好像是生下来就注定成为家人的缘分哦!看来尤星辙要英年早婚了!”
世间的规则,似乎在这一刻作废,混淆含糊了起来。
下午四点,吴雪岛打开直播,在线有问必答,观看人数超过10万人。
直播间里,吴雪岛整个人十分素净,简单地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白毛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坐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室内只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想看清公屏上剧烈滚动的留言,于是靠近屏幕,眼底深深的倦态藏也藏不住。
里面有很多很刺耳的话,她极力忍住不去为它动摇,下意识地,用毛衣的袖口遮住下半张脸,掩去表情。
即使处境艰难,吴雪岛开口,语气仍然坚定。
“很抱歉,那天的事我还是不会说。”
她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镜头前,身影消瘦,血丝隐现在她的眼睛,安静地与庞大的流言对峙。
“关于我和柳明德的其他问题,我都会有问必答,至于受到质疑的职场霸凌,你们可以自行评断。”
公屏加速滚动,吴雪岛眼神坚决,流言争论不休。大约僵持了将近半个小时,直播间忽然涌入一大波人,开始用粉色的爱心无限刷屏。
——[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GirlshelpGirls!
——女孩子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
——GirlshelpGirls!
刷屏的评论太多,渐渐地盖过了那些攻击性的语言,直播间被粉色海洋淹没。
吴雪岛怔住,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人,没有不怀好意的目的,她们赶过来,不是为了质问她,不是为了声讨她,不是居高临下地评断她。她们来,更像是为了保护她,不要再被无所谓的指责怀疑自己的良心。
还没反应过来,直播间弹出提醒:【您的好友[尤冰冰]请求连线,是否接受?】
冰冰生动的脸在下一秒跳进屏幕。
“岛岛!!!!!”
分开一半的屏幕,尤冰冰笑着挤进框框,两颊笑出猫咪纹。
吴雪岛看她开心,于是跟着笑了,和她挥了挥手。
“岛岛。”
冰冰喃喃,又重复了一遍,神色认真起来。
直到她坐稳在镜头前,吴雪岛才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那是一种微妙又复杂的表情。她的眼前仿佛隔着一层水雾,却又不是完全因为伤心。
“岛岛,我来就是想和你说,现在外面风平浪静了,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以后都不会有人来骂你。你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值得许多许多的善意,我也是。”
吴雪岛忽然懂了。
她有些颤抖,拿起手机搜索柳明德,尤冰冰的名字果然相关联地跳了出来。
是尤冰冰出面澄清了全部,柳明德的骚扰,吴雪岛的出手相救,尤星辙相片里的女主角,以及她最难以启齿的,她的名字。
现在柳明德正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被骂得狗血淋头。这么不要脸老头,终于原形毕露,正义的网友把键盘搓得直冒火星子,完全没想到要放过他。
“搞了半天,原来是你个老登从中作梗,连累这么多人,还好意思出来叭叭卖惨装无辜。”
网友妙语连珠,吴雪岛不自觉笑出声来,抬起头刚想说话,让对面的人抢了先。
尤冰冰抚着两面的头发,凑近屏幕,娇嗔地说:“岛岛,一会儿我们去吃饭吧,我想吃昨天吃到一半的火锅,我想见你,还想抱抱你。”
吴雪岛眼中含泪,看着尤冰冰,轻轻点了点头。
“好啊。”
公屏留言1:好好磕的姐妹情,尤星辙会去吗?
公屏留言2:小姑子(指尤冰冰)好美,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公屏留言3:[落泪][落泪][落泪]年底的最佳cp大奖含泪颁给你们冰雪奇缘了。
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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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辙危机解除,发文公开感谢吴雪岛对自己亲妹妹的照顾。本来没林迟柚什么事,但作为尤星辙的队友,和昨天火锅局的当事人,林迟柚跟着追更了一条。
“GirlshelpGirls,好热血的少女漫,我都看哭了……[流泪]”
所以刚才,那群有组织有预谋来为吴雪岛撑腰的人,是F2Away的粉丝。她们谢谢吴雪岛守护尤星辙的家人,于是她们成群结队地选择来帮助她,完成GirlshelpGirls的闭环。
“哦对了,我哥他们也会来,说要正式当面谢谢你呢。”
尤冰冰突然说道,低头检查手机消息,顿了两秒,“我们等下会去接你……啊,你可以下楼了。”
“现、现在吗?”
吴雪岛慌了,连忙站起身。
一向以沉着冷静示人的吴雪岛,不经意间也露出慌张的神色,说明她也在慢慢信任她。
尤冰冰笑着回答:“嗯,是现在。不过你不用急,收拾好了慢慢下楼,我们会等你。”
“我很快!”
吴雪岛说完,身影立刻消失在画面里,出了画框,突然想到什么,人又倒着跑回来。
这一次靠近镜头,表情是肉眼可见的释怀和开心。
“大家,我再来说最后一句,就要关掉直播啦。”
吴雪岛重新坐回椅子,脊背挺直,目光炯炯。
“有些人,习惯阴暗扭曲地活着,斤斤计较地活着,自私自利地活着。碰到这样的人,只能说算我倒霉,但是,谁也别想试图改变我。也许,那位今天只是觉得棋错一招输了,不会悔改不会愧疚,我永远得不到道歉。不过没关系,都过去了,他就尽可能地在他阴暗潮湿的下水道里,计较地,算计地,处心积虑地活着,我会好好过好我自己的生活。因为我现在,就要下楼去见我的朋友,和我的朋友热热闹闹地吃火锅,然后迎接我光明的新生活。”
直播有延迟,吴雪岛说完这番话,干脆地关掉直播,转身飞奔下楼。
林迟柚拿着手机,等在吴雪岛家楼下,他听完吴雪岛在直播间里面的话,单元门的走廊里接着传来疾快的脚步声。
奔跑的人,三步并做两步,迈下最后的台阶。
昏暗窘迫的走廊,和大门外晃眼的光线,形成极与极的反差。吴雪岛像是困顿在黑暗里太久太久的人,忽然而至的强光刺痛了她的眼睛,灼目的光晕下,她只看见等她的人清越的轮廓,面容却隐蔽在逆光之下。
吴雪岛满心欢喜,她记得冰冰在几分钟前,雨过天晴地对她说,想要抱抱她。
她那时没说,她其实好像懂,懂她为了保护她,要下多大的决心,经历怎样的挣扎。
其实她也等不及,想要立刻抱抱她。
于是,雀跃飞奔的脚步不受她的控制,吴雪岛急切地闯出大门,与等在门外,毫无防备的林迟柚扑了满怀。
稳稳地抱住眼前的人,吴雪岛觉得胸口有一点硌。
但有人接住你,在这样一个明亮的白昼下。
真好啊。
是十分十分,可以酣畅睡着的那种安心。
吴雪岛的重量很轻,当她跳起来,迎面圈住林迟柚的颈,仿佛一只活泼的鸟儿,扇动羽翼,轻巧地落在他的肩头。
林迟柚随即屏住呼吸,大脑陷入空白,如同无法承受一般,在那个瞬间,感觉到自己几乎接近窒息。
只是极其短暂的接触,吴雪岛意识到抱错人,急忙离开他道歉。
林迟柚僵在原地,缓了许久,才勉强回过神来,魂不守舍地说了一句“没事”。
他说“没事”,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走吧”。
吴雪岛点点头,两个人一起朝着有光的方向走。
*
当天晚上,尤星辙回到宿舍,在只点了一盏小夜灯的房间里,悄悄打开直播。
寂静的夜晚,和沉默的尤星辙仿佛相辅相成。弹幕里的粉丝留言关心他:“哥哥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是不是有心事,这一天真的很漫长吧?”
“嗯。很漫长。”
尤星辙承认,垂下来的目光温柔,像是闪着心软的光。
“我来是想和大家托付我的妹妹。她呀,从小时候扎羊角辫到处跑的年纪,就会经常因为名字而发脾气了。本来说好不会对外公开我们的兄妹关系,但她今天主动说出一切,让做哥哥的有点感动,又有点自责。
“我们冰冰很可爱的,她待人真诚,偶尔有点属于小女孩的敏感。不敢想象她一个人居然受了这么多委屈,希望大家可以多多包容她,不要拿她的名字开玩笑。
“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大家可以像爱我一样爱她,多谢大家的照顾。”
10. 010 许愿
没隔几天,柳明德在播的综艺按时更新。
这部综艺作为吴柳争端的事发地,前来围观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听说这节目轻松搞笑,谁都没成想内里暗含了如此之多的风云。
在片尾轮番滚动的制作名单上,吴雪岛的名字已经彻底被剔除,有细心的网友发现,连出事前已播出的部分里,有吴雪岛一闪而过的身影都用马赛克处理掉了。
往常连带后期制作其实也全是由吴雪岛亲历亲为监制,新一集在兵荒马乱地诞生,没有了吴雪岛的参与,制作水准直接掉了一大截。满屏的弹幕全是“不好笑”和“难看”,就连节目原本的观众都多少感到失望,当初拴住他们的节目内核好像变了。
客厅的时钟指针指向晚八点,吴雪岛坐在电脑前,按下发送键。
就在柳明德新一期人品口碑双扑街的当晚,吴雪岛下定决心要蹭个大的。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也不能说她蹭,毕竟蹭自己做的节目,怎么能说是蹭呢!
只晃神的功夫,页面显示上传完成,读秒后自动跳转到视频主页。
《敲锣打鼓在线接收心碎观众!到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制作组已经四分五裂啦!!你想要的年末下饭番其实全在这条视频里!!!》
正直代言人吴雪岛,把“老娘就要蹭”明明白白地写进标题。
“哈喽哈喽,你的年末是不是也反反复复刷着手机,却还是觉得很无聊?这帮没用的综艺人每天在剧组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东西!想看好看的年末节目还是要看本小姐咯!”
视频转码完成,自动播放,传出吴雪岛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今天做客漩涡中心吴小姐小破站的特邀嘉宾,邪恶圣诞老公公,我先简单说两句哦!”
吴雪岛身穿圣诞老人道具服,站在镜头前,服装道具因为过于宽大,显得有些臃肿。
不过,她扮的圣诞老人有一点不同。雪白的假眉毛假胡子在脸上乱飞,故意没有贴得很对称,好像吹胡子瞪眼气急败坏的老头。她的袖口一边自然垂下来,一边挽着,说着说着,仿佛要朝着镜头一拳招呼上来。
她顿了顿,收回拳头“嘿嘿”笑起来:“吴小姐说打人可以上热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试一下……但是建议没有案底的年轻人不要学。
“我呢,是你们小时候的老朋友啊,你们以前,每年冬天不是会最想念我吗?哎哟,不知不觉你都长这么大了……好久没见,过得好吗?
“我呢,因为在时代潮流中逐渐被大家遗忘,连小朋友也渐渐不再需要我了,所以年仅一次的工作时间也变得格外悠闲。
”我呀,老年人闲不住,运势不好,脾气很大,讨厌世界!讨厌世界自然就想毁灭世界引爆世界吃掉世界!”
毫无威慑力的邪恶计划公之于众,她捡起脚边被塞得变了形的礼物袋,“哼哧”一声抡到肩膀上。
“所以说好哦,今年记得像我许愿,为拯救世界做出贡献!!嗯……留言到评论区就可以啦,括弧,请大家遵守秩序文明礼貌不要捉弄老人,更不要把圣诞老公公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谢谢!!括弧完毕。”
这次真的说完了,吴雪岛背起礼物袋,召唤特效赛博驯鹿,摆好一飞冲天的姿势,跳!
起飞失败。
邪恶老人“哎哟”一声,失去平衡,眼睁睁地脸先着的地。
拍摄场地太小,就在吴雪岛家那个横着站三个人就开始觉得挤的小客厅里。
她跳起来的时候,脚腕不小心勾到打光灯的电线,照明灯垂直陨落,砸到三脚架,三脚架上的相机被殃及,跟着一起哗啦啦地全部投奔地板,散花一地。
几声接连的响动过后,大概出现几秒的寂静。
相机躺倒在地板上,被打光灯灯罩遮住镜头,画面黑了下来。
视频在这里兵荒马乱地结束。
而现实是,坐在摄影机后面的尤冰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却看吴雪岛坐在各种拍摄废墟里,摔得道具七零八落,眼神略显迷茫。
尤冰冰好笑地蹲下来,顺手掏出手机,镜头对着吴雪岛,花絮时间到。
“吴小姐,你说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完成别人的愿望,要不然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吴雪岛摘掉帽子和假胡子,露出清秀好看的面庞,脸上笑着,回答道:“没事,我好着呢。拉我起来,我要去写下期的圆梦策划,得选几个不一样的落脚点。”
尤冰冰正要伸手拉她起来,吴雪岛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动作一顿,转而在圆咕隆咚的道具衣服里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掏出手机,凌乱地按下接听键。
“喂?”
“喂,吴雪岛。”
电话那头的人开口,声音清澈好听。仿佛光是听着这声音,就让坐在一片狼藉里的吴雪岛有些惭愧,继而悄悄红了脸。
“我是林迟柚。”
十四岁的林迟柚,新年愿望是希望再见到爸一次。
林迟柚父母离婚离得很早,早到还是儿童的他根本没有留下确切的记忆。两人当初闹得很凶,仿佛头破血流绝不回头一般,谁也没有考虑过要稍微体面地分开。母亲有一天带着他夺门而出,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只有些微记忆的家。
之后父亲倒是见过几次,但也只会出现在他要经历人生重大场合的时候。比如幼儿园运动会、小学入学仪式、小学毕业、初中入学等等。
直到长到记事的年纪,小林迟柚对父亲的印象还是停留在陌生又好奇的阶段。后来母亲再嫁,母亲和父亲的关系反而变得更加糟糕,母亲每次听人提起父亲的名字,她还是会忍不住脆弱地掉眼泪,所以慢慢到后来,仅仅是想要见一见父亲的愿望,似乎都成为不可饶恕的罪过。
可是小林迟柚的内心就是想再见见父亲啊。单纯的,出自于小孩子对父亲最原始的崇拜和向往,他好像还从来没有和班上其他同学一样,和爸爸一起兴趣相投地谈论过赛车、摔角、机械或者帅气的枪。
偶然有一次听邻居说,父亲辞掉工作去X市发展了,林迟柚偷偷查了一下,他正在准备报考的净宁高中就在X市。小朋友喜出望外。
所以他来到净宁高中,除了升学愿望外,最大的愿望就是见到父亲。可惜小孩子不懂,大城市之所以叫大城市,就是因为城市太大了,生活在这里的人有很多很多。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再是从前只需要邻里街坊打听个来回,就可以打探出行踪的关系。
于是他又有点泄气了。
晚上练完琴从琴房出来,林迟柚心事重重,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吹冷风,手插进外衣口袋,脸埋在衣领里。时间本来就不早了,又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好像块石头,困意渐渐席卷了上来。
半梦半醒中,朦胧的视线里忽然从旁边探出一张好奇的脸。
大晚上黑魆魆的,林迟柚又缩着身体低着头,吴雪岛不得不坐在长椅上然后反身拧着自己抬头看他。林迟柚被吓了一跳,人立刻清醒了。
“还真是个人啊,还好我路过看了一眼。”
吴雪岛板正身体,挨着林迟柚坐了回来,悠悠说道:“不可以在这里睡觉啊,同学。”
“……没睡觉。”
“这样啊。”吴雪岛笑了笑,没有继续反驳他。
她本来就是从体操馆跑出来透一口气的。室外的空气特别好,新鲜里有一点冷冽,不是那种空调反复运行后留下的人造氧气的味道。吴雪岛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地深呼吸,小腿因为主人的心情跟着一下接一下地晃荡起来。
林迟柚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方才叫醒自己,又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吴雪岛,那个他几个月前遥遥仰头望过的月亮。
内心忽然紧张得不行,藏在外衣口袋里的手下意识紧紧攥紧了口袋内侧的布料。
他侧过头去,愣愣地问:“你是……吴雪岛学姐?”
吴雪岛闻声一顿,收回望着夜空的视线,朝他笑了笑,“是啊,你知道我?”
林迟柚点点头。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吴雪岛继续看向夜空。
“我经常偷跑出来在这张椅子上看星星发呆,你也经常来看星星吗?”
林迟柚顺着她的话抬起头,看了半晌,又摇了摇头。
慢慢地说:“没有,我只在今天来。”
“哦……那下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别总是低着头了,不如抬头看一看呢?心里可能开阔一点。”
林迟柚听完,安静地点了点头。
“我要回去了。”
吴雪岛起身,准备告别的时候回头看了林迟柚一眼,少年身子单薄赢弱得很,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衣根本不合身,大衣里仿佛空荡荡的,就算再过几年个子长高一些都撑不起来似的。感觉到视线,林迟柚也看过来,他说“拜拜”,但缩在脆弱的壳里无助受伤的神情一下打中了她。
最后,吴雪岛用一支有点漏油的圆珠笔,在他的手心里手写了一串电话号码,并且答应帮他找爸爸。可是,同样还是未成年人的吴雪岛,能有多大力量去替他拨开人群找到他的爸爸呢?那时候林迟柚根本没想,他对他的小月亮深信不疑。
冬日的夜晚,坐得久了确实有些冷。吴雪岛的鼻尖被冷风吹得有点红了,她歪着脑袋,做出电话线的手势,对他说,想爸爸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她。
林迟柚几乎每天都会想爸爸,想爸爸正在做什么呢?会开心吗?会孤单吗?想他一个人在琴房练习,一点不出错地弹完一整首谱子的时候,爸爸在场就好了。
他一次都没有拨通吴雪岛留下的电话,即使那串号码早就已经被他背得很熟很熟。
直到半个月后的圣诞节,下了一整晚的暴雪,林迟柚鼓起勇气,终于拨通了电话。
风音连续响了许多声,正当要挂断的时候,对方才睡意沉沉地接起来。
“喂?”
“……喂,雪岛学姐?”
“嗯,你是?”
意识到打扰了学姐休息,林迟柚连忙道歉,顺势就要挂断电话。
“对不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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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我还是先……”
“啊等下。”她叫住他,电话里的声音清醒了一点,迅速回想起来,“你是那天在长椅睡觉的同学吧?”
林迟柚重新把听筒贴回耳朵,“……对。”
“你别担心啦。”吴雪岛在电话里笑着,乱七八糟地安慰他,“我告诉你哦,我有办法了。下周我会代表市体操队去比赛,会上电视的那种,只要我拿到第一,有记者采访到我的时候,我就会说,净宁高中x年x班xxx的老爸!你儿子在等你!快去找他!等到新闻播出了,一定可以找到。”
乖乖的小柚子迟疑了一下,“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经常上领奖台我早就词穷了,好困,你记得等下把你的班级姓名发给我,我继续睡了。”
“好,那谢谢学……”姐。
嘟嘟嘟,挂了。
林迟柚少年时期的记忆在等待电话接通的风音中回溯,直到电话那头传回长大后的吴雪岛的回音,紧跟着全身犹如过电般酥麻了一下。
他连忙定了定神,开口说明来意:“我是来代表我们团,请你来做我们的年末综艺的,怎么样,有兴趣吗?”
吴雪岛一怔,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是你啊。”
林迟柚说话间唇边绽出笑意,似乎已经根据她的声音看见她的样子,“我们团每年年底都会自制一部小团综做为年终宠粉福利,大家看了你做的节目,都觉得创意还不错。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们也就是一个提议,你没时间或者不想做也都没关系。”
她高兴都来不及,如何能拒绝。一个名不经传的初生博主,能给F2Away这样的顶流做上团综,她倒霉邪神吴雪岛也是好起来了。
于是吴雪岛整理神色,尽量淡然自若地开口:“哪里的话,虽然要和我的频道同时进行,时间上紧张了点,但还是可以做的。你们那边大概的想法有吗?还有时长?其他的要求?”
“我们需要一个分上下两集的团综策划案,与年末有关的,每集时长30分钟左右。明天能给吗?”
吴雪岛被惊到,空咳了一声,“明天?!”
“嗯,对。”电话里林迟柚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像是他也无可奈何一般,“因为我们档期原因,拍摄时间暂定在后天,除了后天都没有时间,如果为难的话……”
很明显,就算为难也要克服万难,吴雪岛咬牙揽下,“明天交给你。”
“好。”林迟柚松了口气,轻轻笑开,“那我明天等你消息。”
三分钟简短的通话结束,林迟柚满意地挂下电话,他把手机扔在一旁,顺势向后仰在椅背上。他抬头看向作曲室的天花板,忍不住想在转椅上踮脚转圈圈。
另一边,吴雪岛倍感压力地也挂下电话。牛马灵魂被成功唤醒,她要死不活地叫尤冰冰拉她起来,一切计划暂停,她要为这个急活加个班了。
重新坐回电脑前,吴雪岛打起精神,暗自为自己打气。
天上掉馅饼的好机会,别人想要还要不着呢,吴雪岛,第一次独自做节目就要跟大名鼎鼎的F2Away合作,你小子走狗屎运啦,死脑筋,快给我转!!
挑灯夜战,尤冰冰离开后,逐渐回归安静的房间里,吴雪岛对着电脑敲字渐入佳境。
她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从现在开始,F2Away,我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你,我将为你举大旗,就算翻转世界也要摆正你的倒影,守护!守护!守护全世界最好的大金主!
呸。
守护全世界最好的F2Away。
十年前,青少年艺术体操全国锦标赛现场。
记者:“吴雪岛,恭喜你,今年你又是第一名!在这里有什么想要分享的吗?”
“有的,有的。”
吴雪岛正对摄像机,握住话筒,稳了稳呼吸,继而说道:“首先,感谢我的父母对我一直以来的支持,然后感谢教练对我的栽培,希望未来我可以站上更大的舞台,为国家争光,然后成为每个中国人的骄傲!”
“好,谢谢。谢谢你接受采访,再见!”
……结束了。
守在电视机前的林迟柚傻眼,望着吴雪岛逐渐走远的身影,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
雪岛学姐骗他了,虽然想想确实强人所难,他也不准备怪她。只是希望破灭,心里难免有点失望,少年的神情落寞了下来。正要关闭电视,宿舍的电话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他回头,走向电话,“喂?”
“小柚子吗?”
原本孤零零站在电话旁的小少年,灰暗的瞳孔被一下点亮。
“是爸爸。”
在那个当下,小林迟柚不自觉地握紧了电话,年幼的他忽然不知如何是好。
他惊慌地抬起头,紧张不安的视线瞥见继续播放的电视上,他看见吴雪岛站在领奖台最高的台阶手抱鲜花,笑得十分好看。
大脑一片空白,那天,他就只记得吴雪岛十分好看。
11. 011 繁星
林迟柚在电话里说的话其实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们确实在年底有一个团综的策划要拍,经纪人早在一周前就在寻找导演班底了,并且前来募集的团队并不在少数。
假的是,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外包团队,从前期到后期一条龙服务,不是单枪匹马的一个点子导演。所以吴雪岛原本并不合适。
但最最最假的是,团综预留的时间富裕,压根不急这一时半刻。
是林迟柚自己心急,想要快点再见到她,冠冕堂皇地说了假话。他担心,一旦错过这段恰巧的时机,吴雪岛就又要消失了。
自从和吴雪岛再重逢,这种担心犹如雨积云一般始终郁结在他心里。直到有天,跑完行程后返回公司照常练习,再跟尤星辙一起搭伴走回宿舍。
在团队里,林迟柚和尤星辙的关系最要好,以前他们还都是练习生的时候,就经常练习完之后一起走回去。
走在路上吹吹风,闷在室内的脑子很快就清醒了。
林迟柚忽然提起话头:“我们团综的导演还没定呢吧?”
尤星辙回答:“是,你有想法?”
“让吴雪岛来试试,怎么样?”
他说完,偏头看了看尤星辙,循循善诱,又把自己撇了个干净。
“人家帮了你妹这么大一忙,咱也得表示表示吧。现在吴雪岛刚起号,正需要曝光的时候,我们推一把,她能省好多事。”
“有道理啊。”单纯的尤星辙听进去了。
“嗯嗯。”林迟柚在一旁猛点头,见尤星辙非常轻易地就上套了,赶紧收网,“那你回头问一下你妹吴雪岛联系方式。”
尤星辙听罢,慢悠悠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不用问,我有……”末了,还反问,“你没有吗?”
他、没、有!
林迟柚“蹭”地一下凑上来,夺过尤星辙的手机,扭头往回走,顺手按了电梯上楼。
尤星辙没有着急追,只是望着林迟柚的背影,心想他这弟弟未免太敬业了,出道八年还这么积极。不过想来也是,每年年底的团综他都最拼命最好笑。
所以当吴雪岛看到尤星辙的来电提示,接通却听到的是林迟柚的名字时,很明显地怔愣了一下。
但听起来就好像是,她似乎也正在等电话,然后他就真的打过来了。
没有技巧全是私心的林迟柚,自以为公事公办地讲完了电话,挂断前,故意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他想,吴雪岛到时候一定会找他找得很着急,主动找过来说:“林迟柚,我们加个微信吧。”
而吴雪岛显然没有林迟柚的那份悠哉。
留给她准备出一份完美的策划案的时间有限,挂掉电话,满脑子全都是团综的策划,还真忘了想起这茬儿。
她快速地回看了F2Away历年的年终团综,准备先了解他们往年团综的特性,然后对症下药。这一忙,一直忙到了早上六点半。通宵工作后的弊端,逐渐在清晨显现出来,吴雪岛头昏脑胀,实在太困了,心里想着就只睡一小会儿,人却沾到枕头立马睡死了。
按照昨天和林迟柚约定好的,她需要在下午两点前赶到公司,带着她的策划案,当着成员和经纪人以及公司其他运营团队的面,说服所有人启用她的方案。
出发时,吴雪岛的心里有一点忐忑,平时只顾着做内容,给柳明德做好PPT打好下手,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哪能轮不到她。
来到公司,先跟前台说明了来意,却被告知她没有相关预约。
前台小姐微笑地看向她,询问问她有没有相关预约信息或者邀请函?吴雪岛摇摇头,她只有一个口头的约定,甚至忘了问林迟柚的联系方式。
无奈之下,只好先走出大楼,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犹豫要不要先打给尤星辙,可是又觉得三番五次地请人家帮忙,实在觉得太打扰了。
公司大楼门前,聚集了许多蹲守自家偶像的粉丝,此时在门前自觉地排成一排。吴雪岛不知道其中规矩,不小心挡了人家的位置,被人拍拍肩,没什么好气地提醒:“先来后到,想看去后面排队。”
话说到一半,周遭尖叫声四起,排好的队形一下变得混乱不堪。顺着人群簇拥的方向看,是F2Away从停在路边的保姆车上走了下来。安保勉强维持着工作,五个人微微颔首,为了不让场面继续失控,只好快步向大楼走过去,也经过吴雪岛的身侧。
吴雪岛入行多年,自诩见过许多大场面,可眼下的场景仍然不多见。
当成员依次走向她,身上像是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晕,即使和他们面对面站着,感觉仍然非常遥远。仿佛是梦里面影影绰绰的投影,脚步朝前扑一下,立马就会破灭。
吴雪岛的目光随着人群移动,目送他们走进公司大楼,喧嚣的人群这才回归安静。
下一分钟,收到尤星辙发来的信息。
【yz.】:哈哈看到你了,你去建筑侧面的小门等一下,崔实这就下去接你上来。
崔实见过吴雪岛一次,两人顺利碰头,他领吴雪岛上楼,先把她安排到一间会议室。
崔实周到客气地说:“吴老师,您先在这休整一下,我出去联系参会人员,咱们会议稍后开始。”
“谢谢。”
吴雪岛点点头,把背在肩膀上的电脑放在座位上,起身送崔实离开才坐下。
当下两点一刻,早就过了会议开始的时间。从被告知没有预约,到走小门进入公司,连原定好的会议也仿佛临时组建的一样,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林迟柚不是个坏人,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犯罪团伙给盯上了。
如今事情的展开,就好像是专门为她开设的特权一样,可她哪来的面子,能让大名鼎鼎的F2Away为她开特权?
没想通,吴雪岛甩了甩头,打开事先准备好的PPT,现在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把内容再过一遍。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头顶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行声。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会议室的大门被人拉开。
“准备得怎么样?”
身后的声音闯进来得突然,而脚步比声音还要再快一步,吴雪岛闻声回过头,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林迟柚单手撑着她面前的桌面,整个人俯身下来,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似乎没有余光瞥向她。
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话,他在她耳边,又轻轻地开口。
“看起来……准备得很充分?”
吴雪岛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不等到她回答,林迟柚站直身子,放开了她。只见他习惯性地双手插进外裤口袋,望向门口,其他成员果然也推门赶到。
F2Away一共五个人,尤星辙和林迟柚在队里分别排老三和老四,最年长的名叫李森颉,然后是次年长的夏巡礼,最小的叫做辛时悟。
成员之间感情似乎非常好,几个人一迈进门,起先安静的会议室立刻变得吵闹起来。他们和吴雪岛打过招呼,叽叽喳喳地说着“听过您名字好多次啦”、“请多指教”、“非常荣幸”之类的。
林迟柚站在吴雪岛身后,原打算为她一一做介绍,但没想到吴雪岛的功课透彻得很,单凭自己也应付得很好。
直到队里最没心机的弟弟辛时悟,哪壶没开提哪壶地说了一句:“姐姐你的热搜大战我们也看了,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好帅!”之后,被林迟柚瞪了一眼,默默闭上了嘴。
所有人落座,F2Away的经纪人钱禧年这才姗姗来迟。钱禧年凭借带出F2Away这么争气的男团如今已经一跃为公司的管理层,人看起来比较严肃,同时也非常忙。
他人一到,把电话扣在桌面上,会议立马开始。暗下来的会议室里,投影亮起团综的策划PPT,吴雪岛这次成为主角。
“首先允许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热搜里面对我的总结其实并不全面。过去几年我始终投身在综艺制作上,因此拥有许多代表作。
“F2Away的团综一向非常厉害,不瞒大家说,各位的节目也一直都是我努力学习的对象。年终策划之所以要叫做年终策划,最基本的要素就是要和平时的团综区分开来,相较于大多数游戏竞赛的模式,年终可以从温馨、治愈、祈愿这些关键字入手。
“开口既然说了,这是为粉丝准备的福利节目,不妨干脆用镜头以粉丝的视角展开。作为偶像经纪人,与偶像平凡地相处一天?相信这也是她们的心愿。总结一句话可以说,‘邀请你来我的世界看看’。”
……
吴雪岛发言完,心里始终悬着没放下。钱禧年老谋深算,后面单独留下她又问了许多执行预算上的问题,到最后也没明说行还是不行。
走出公司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吴雪岛在公司附近的公交站等车,摸到外衣口袋里的手机才反应过来,她把问林迟柚微信的事又给忘了。
于是她打开和尤星辙的对话框,准备问问尤星辙,正在低头打字,一辆黑色保时捷超跑稳稳当当停在她的脚边。
吴雪岛察觉到抬起头,林迟柚在半降下的车窗里,示意她上车。
车子行驶在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晚,路过一幢幢昏黄色的路灯,两人一问一答地说着话,显然还都不熟。
“钱禧年后来都问了你什么?他没难为你吧?”林迟柚问她。
“没有,都是些正常该了解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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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吴雪岛说完顿了顿,接着想到什么,又说道,“不过,他好像确实问了我一件事。”
林迟柚开车中不方便回头,身子却明显向她的方向担忧地倾斜过去,开口还是温温柔柔的,“什么事?”
吴雪岛实话实说:“他说他们要找的是制作团队,怎么我怎么敢一个人单枪匹马就来了。还问我,是不是跟你们认识?”
“然后呢,你怎么说?”
“我说对,我们认识。但是我是因为有才华有资格才受邀的。”
林迟柚笑了。
他点点头,挑起眉毛,笑着拖长了一个“嗯”字,眼睛在黑夜里亮了一下。
“你的创意很精彩,今天成员都对你赞不绝口。”
“真的吗?”吴雪岛很高兴,“不过钱经纪人评价我的策划有点脱离现实,落地难度会比较大。”
“别听他的,他是商人。”
林迟柚提醒她,想到她的策划主题,又问,“帮助别人完成心愿?你平时……是不是特别有正义感,特别喜欢帮助别人完成心愿?”
吴雪岛客气地摆摆手:“没有,其实我也没什么能力,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她说完,忽然扭过头来,歪着脖子看了看他。
察觉到吴雪岛的目光,林迟柚毫无防备地脚下轻踩了一下刹车。
他突然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说话的晚上,那是他们在少年时期为数不多的相处,虽然吴雪岛一定不记得了。
还是个活泼小姑娘的吴雪岛扭着脖子看他,眼睛水亮水亮的,仿佛会说话。
“同学……你不可以在这里睡觉哦。”
……
“我不像你。”
成年后的吴雪岛黯淡下来,失望地说:“不像你,什么事都能做到,就好像无所不能一样。在你身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奇迹,不管你做成什么样的事情,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
前方的口路信号灯由绿转红,林迟柚缓缓停下车子,终于回过头好好看看她。
“不是的,吴雪岛。我也是人,大家都一样脆弱。只是在我难过绝望的时候,曾经有人愿意给我一小份曙光,才能让我坚持走到今天。如果不幸,你也很不巧正处在那种时刻,那我希望,能救你出来的人是我。”
车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蔓延进车内,两人在半明半暗的环境里沉默地注视对方,有那么几秒钟,彼此仿佛都遗失了语言。
林迟柚一直都知道,那晚爸爸会打电话过来,和吴雪岛没有关系。
父亲为了找他,不得以跟母亲大吵了一架,母亲又哭又闹,最终还是妥协交出了他的电话。平凡的家中琐事,落入俗套地散成一地鸡毛。
林迟柚也是后来才领悟,这世上的爱有很多种,同时又都很复杂。
父亲会不顾一切地找到他,是因为爱他。
害他担惊受怕,给他如此摇摇欲坠的家,却也只能无能为力地,继续愧疚地爱他。
在等到那通电话抵达之前,一个人要经历那样无助忐忑的时刻,能遇到一个像月光一样的女孩子,带给他一点光亮,陪他等到姗姗来迟的电话,就像是得到寂寂夜空里月光漫长的救赎。
保时捷穿过繁华的市中心,来到逐渐变得安静的居民楼,转进狭窄的小巷口,停在了吴雪岛家门前。
车子停稳,吴雪岛解下安全带对林迟柚说了声“谢谢”,回过身想去摸车把手开门,却发现这豪车套路不一样,摸了半天也没找到怎么下车。
“那个在前面。”
林迟柚说完,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去帮她,探身靠近,吴雪岛恰巧找到门锁,手指一扣,轻巧打开了车门。
这一次她临走前,没有忘记问林迟柚微信。
“林迟柚。”
吴雪岛不假思索地回头,没想到撞上林迟柚近在咫尺的脸。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够清楚地看见林迟柚颤动的睫毛,看清他的睫毛如何在自己听得见的呼吸声中,打乱频次不安地颤抖。
“林迟柚。”
吴雪岛声音软下来,又喊了他一次。
“嗯。”
他垂下眼回答,明明清醒着,却没有立刻向后退。
吴雪岛从拥挤的座椅中,艰难地抽出手机,挡在两人的视线中间。
“微信,林老师,我们加个微信吧。”
“微信?”
手机感应到触碰随即点亮,吴雪岛的锁屏背景是一只在小雨里撑伞等雨停的猫咪。
林迟柚眼底的笑意仿佛盛满了,溢出来,接着又盛满了。
他坐回到驾驶座,明晃晃侧过头笑着看她。
“好啊。”
12. 012 微光
一束刺眼的光线,透过林迟柚脑后的车窗直射进吴雪岛的眼睛。
吴雪岛不敌强光,眨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她发现林迟柚突然换上了一件水蓝色的缎面舞台衬衫。打扮得精致,眼睛上贴满亮片,仿佛是一只做工精细的漂亮玩偶。
他就这样坐在保时捷的驾驶位,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支暗紫色满钻麦克风,抬头看向她,回答通过麦克风清晰地、震耳欲聋地、响彻云霄地传了过来。
“你要我微信?吴雪岛,我把微信给你,我用什么?”
不给!!!!
一时间,声音的余波犹如龙卷风般席卷过来,吴雪岛面对飓风双手抱在胸前做防御状,下一秒后背失去支撑,人悬在卧室的床边,滚落到了地上。
原来是在做梦。
吴雪岛抱着被子茫然地坐在地上,仰头看向天花板醒了醒神,然后暗自松了口气。都怪昨晚和林迟柚在车上的情景太让人紧张,居然还入了梦,她其实压根不敢仔细去想,思绪只要稍微牵扯进去,就能立刻想到两个人越过界限的距离,心若擂鼓敲响警钟。
从地板上爬起来,拿出手机查看未读消息,视线落在最上面的聊天框上,移不开了。他们昨天加了好友,但是聊天还没有真正开始,只有一行常见的系统提示。
“你已添加了吃柚,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林迟柚的微信名言简意骇,就叫【吃柚】。
手指一带而过,刚要退出,突然看见低调许久的朋友圈反常地亮起红点,点进去,竟然10条未读?
展开来,划到底,从头到尾每一条都是吃柚。
凌晨四点,林迟柚不睡觉连赞她10条朋友圈,排列整齐的红色爱心占据手机整面屏幕,看得人心惊肉跳。紧接着,一通电话不由分说地打了进来,不给她喘息的时间。
是崔实。
她昨天刚去他们公司开完会,要说什么也能大致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崔实打电话过来,基本上就约等于林迟柚有事找她,吴雪岛险些没握住手机,半秒后,心虚地接下电话。
“吴老师,配合您的拍摄团队我已经找好了,方便的话请您来公司一起开个会。”
崔实在电话里进一步解释:“您的创意,我们成员和钱经纪人都很满意,希望跟您达成合作,所以昨晚连夜找了拍摄团队。”
听明白了,吴雪岛点头表示感谢:“谢谢,真是麻烦您帮了这么大的一个忙。”
“哪里的话。”崔实客气地推辞,“前台已经预约好了,您来了直接跟前台说,这次走正门就好。”
公事公办地说完,崔实挂线前,似乎被旁边的人挡了一下。
停顿两秒钟,崔实重新开口说道:“可惜我们今天要跑通告不在公司,那么就拍摄现场见啦。”
“好。”吴雪岛笑着说,“到时候见,谢谢。”
这一次再去公司,抬头挺胸一切顺利。
工作人员带吴雪岛到一间预留好的会议室,介绍她与拍摄团队会面。团队领头的负责人姓纪,他的团队一共有五个人,分别负责道具灯光、不同角度机位等等。大家互通过姓名后,就纷纷坐下正经八百开起了会。
吴雪岛担任此次的导演兼编剧,她把策划案投影到幕布上,先表达出自己的观点。
因为F2Away的行程繁忙,他们的拍摄不得不在夹缝中生存,不过这样也正好,效果会更加真实一些。她准备配合F2Away日程,主题可以在舞台和公司两种场景切换,最后呈现出的效果也会更加立体。
吴雪岛说完,视线扫过在座的其他几位,等待反馈。
崔实找来的团队十分专业,之前也跟F2Away有过许多次合作,很认真地思考过可执行性后,开始交换各自的意见。
跟吴雪岛相比,纪摄像跟F2Away几次合作下来,更加了解成员的性格风格,于是讨论着话题就很自然地岔开到成员的反应上。
“感觉他们队长李森颉和尤星辙应该会比较擅长这种,不过我个人觉得,吓一下老幺辛时悟会比较有意思。”
“都可以啊,只要不是夏巡礼,他这个人喜欢面无表情,节目效果为0,综艺黑洞本洞。”
“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时候这种反差也很好玩的,可以让他试试。”
吴雪岛和成员们没那么熟,这会儿坐在一旁听热闹,听得兴致盎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她跟尤星辙林迟柚其实也才认识没多久。
顺着大家讨论的话头,吴雪岛好奇地问:“那林迟柚呢?平时都是什么样的?”
“林迟柚啊,他就是个好人。”
灯光师用手掌撑住头,陷入深思,组织语言回答她,“他就是那种,好像存在在偶像剧或者热血漫画里,反正现实里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烂好人。没有阴影、没有缺点,总是微微笑着,人生也没什么波折和曲折,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好人。”
回忆起自从遇见林迟柚发生的种种,他似乎确实如人所言,热心肠,助人为乐打抱不平,一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
“哦我这有他上次未公开的花絮,你要不要看?”纪摄像想到,忽然问。
吴雪岛轻轻点头:“好啊。”
听罢,纪摄像熟练地从背包里取出一张储存卡,插进笔记本里读取数据,投影到屏幕上。
“你看,这是我们上次一起去新疆拍的旅行团综。”
一望无垠的旷阔草原,仿佛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青绿色的海洋。平原上有风经过,成群结队的草尖波动起来,倾倒出风浪的形状。
林迟柚脱了队,一个人漫步在青草间,怀里抱了一只偶然捡到的受伤小狗。小狗的毛发灰扑扑的,又怕又痛,缩在他的怀里不安地叫。
注意到小狗在发抖,林迟柚停下脚步,蹲下身把它放了下来,耐心地跟它对话:“我弄痛你了?对不起,但是你不要怕,我是来救你的,你勇敢点,等坚持到医院我就奖励吃大餐,怎么样?”
林迟柚盘腿原地坐在路边,歪头等着小狗的回应,而后,他伸出手搭在它的小脑袋上,轻轻安抚了两下。
又是一阵风吹来,林迟柚额前的碎发随风晃动,日光逆向地落在他身后,若隐若现的,仿佛神迹一般,受伤的小狗跃身朝他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
吴雪岛和拍摄组开完会,把拍摄日程也一起确认好。明天F2Away行程是一个隔壁市的音乐节商演,结束后回公司开直播为夏巡礼庆祝生日,刚好合适制作组的跟拍任务,就是拍摄准备在时间上非常紧张。大家坐在会议室里商量,干脆都留下来把明天要用到的脚本等等全都赶出来,哪里有问题抬个头就能随时讨论。
忙到晚上十点,吴雪岛起身,从会议室明净的落地窗看向外面。林立的大厦间灯火通明,世界仿佛不会休息一般,永远不知疲倦地亮着。
时间不早了,大家各自收了东西回家去,吴雪岛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把会议室的钥匙还给前台。
距离年末越来越近,气温骤降,人刚一走到室外,冷空气立刻灌进衣领。吴雪岛站在公司大楼前的台阶上,伸手把外套系紧,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疾跑的身影。
林迟柚抱着双臂冻得哆嗦,快步冲向大门,余光瞥见正要离开的吴雪岛,抓着大门的把手,脚下一个急刹车,被冷风吹透的扶手冰得一个激灵。
“吴雪岛?”
林迟柚松开手,原路退回来,眼里亮晶晶的,一时分不清是惊喜的情绪,还是被寒风吹出了眼泪。
“林迟柚,这么巧。”吴雪岛看到他,朝他打了个招呼,“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要回公司?”
“嗯。”他答应,解释说,“马上要开巡演了,不管行程跑到多晚都要回公司练习。”
“好辛苦啊。”
“没有,应该的。”
吴雪岛借着从大楼内透出来的白炽灯灯光看他,零下几度的天气,林迟柚只穿了一件单薄宽大的格子衬衫,甚至衬衫里的里衣领口低到露出半个胸膛。光源在肩线处被切断,林迟柚的面孔陷入阴影,不够明亮的夜晚里,他的身影清瘦仿佛只有薄薄的一片。
吴雪岛的瞳孔动了动,赶紧问道:“很冷,你还是快进去吧。”
林迟柚轻轻笑了,撂下手吊儿郎当地站好,摇了摇头,“不冷,我们做歌手的经常在大冬天演出,早就习惯了。”
“可是现在没有演出。”吴雪岛反驳,见他没有动的意思,只好走近伸手去推他,“快点,你会感冒。”
“你关心我啊?”
林迟柚任由吴雪岛推着自己朝大楼里面走,一边事不关己似的慢悠悠地问,然而问话刚脱出口,背后的力道随即停了。
林迟柚回过头,意识到也许自己的玩笑开得有些过了,于是整理语气,冷静下来,重新说道。
“我今天要练习,不能送你了。”
“不用,我坐公交车回去就可以。”
“嗯,不早了,你快回吧。”
“年末团综,明天我们要跟拍,你知道吧?”
“是吗?刚刚知道。”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吴雪岛说完,转身向公车车站走去,林迟柚用眼睛目送吴雪岛离开,街灯昏黄色的灯光罩在她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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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一团氤氲的光晕,希望她回家的路上,彻骨的寒风可以停下来。
“柚哥!我的亲祖宗诶!怎么不穿外套就下车,你知道今天外面几度吗?零下8度啊!!”
崔实停好车姗姗来迟,抱着林迟柚的黑色羽绒外套碎碎念,跨步上前,立刻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林迟柚却兴致缺缺:“下车就进公司了,没想那么多。”
说起这个,崔实更崩溃,他看他半只脚都没有踏进公司,只是站在冷风里发呆,“那你倒是进去啊!杵在公司门口站着干啥呢!”
林迟柚毫无来由地一阵失落,他没有再回答,即使说了明天见,但每次送吴雪岛走还是觉得害怕。他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大楼,崔实心下奇怪,循着林迟柚先前看过的方向掠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
开机时间,清晨七点一刻。
第一幕,F2Away宿舍大门外。
尤星辙习惯早起,听到敲门声后很快出来应了门,他对着镜头微笑点头,说了一声“hi”。
跟着尤星辙走进门,客厅拉着窗帘,光线略显昏暗,除了尤星辙外,其他人都还在睡梦中。
吴雪岛作为节目编导,与尤星辙进行简单地对话互动,但后期会把她的声音裁掉换成字幕。
Q:你是全团最爱起早的成员吗?
“算是吧。”素颜的尤星辙眉眼很淡,带着浑然天成的英气,“李森颉平时也起得很早,但今天我是第一,因为夏巡礼过生日嘛,所以想早上给他煮个鸡蛋吃……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生日礼物,哈哈。”
镜头跟随尤星辙来到厨房,滚水中果然煮着四颗鸡蛋。
Q:怎么是四颗?
“因为林迟柚不吃。”
大家在一起共事八年,早已经成为家人,无比熟悉着彼此的喜好,“他每次都不吃,说蛋黄很噎,咽不下去。”
林迟柚居然还挑食,吴雪岛抿抿嘴巴,抛出一个私人问题。
Q:那他平时爱吃的东西是?
略作思索,不难回答:“小柚喜欢吃汤泡饭,像冬瓜啊、萝卜啊、上海青啊这种青菜汤,热气腾腾的,然后不用筷子直接拿勺子全吃完。”
……话题急转直下,口味挑剔的大明星,又意外的好养活。
纠结林迟柚的话题太久,吴雪岛言归正传,继续访谈。
Q:请你提名一个全团最能赖床的成员?
尤星辙微笑,一想到要亲自揭发好兄弟的笑料就压不住嘴角。
“嗯没错,那个人……还是林迟柚!”
于是剧组临时起意,准备率先叫林迟柚起床,现场贴脸挖坑,一整个人性大考验。
一群人来到林迟柚房间外,敲门,没人回应。
吴雪岛在门外做提示:“林迟柚老师,我们是团综拍摄组,现在要叫你起床,请您准备一下,我们要进去啦!”
拍团综虽然存在剧本,包含了既定流程,但不可否认其中还是有很大的随机性。
吴雪岛打开门以前,本来觉得昨天崔实肯定都讲好了,大家出道这么久这么专业,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重大事故,没成想林迟柚刚好就是今天的变数。
卧室里的林迟柚还处在熟睡之中,完全没有听到吴雪岛在门外的话。
等了半晌,吴雪岛轻轻旋开门,带着一队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林迟柚侧身抱着被,睡得很香,安静的房间只有他的呼吸声,丝毫没有被来人吵醒。
但是,等……等一下?!
吴雪岛定睛一看,突然紧紧闭上眼,慌忙转过身,手足无措地抬手去挡住不明状况伸过来的镜头。
“不不不不……这个不能拍。”
“不能拍?”摄像一头雾水,没有立刻终止,“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吴雪岛大包大揽地把人全往门口推,自己也不敢再去回头看一眼。
“快快快我们快出去!”
这时,听到凌乱动静的林迟柚终于醒了过来。看到自己房间这么热闹,扎了这么大一堆人,整个人在床上吓得扑棱了一下,清亮地发出第一声尖叫爆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别叫啊!!!!!”
吴雪岛慌张转过身,反应过不对又连忙转回去,带着人马光速逃离现场。林迟柚光溜溜,白花花,只穿了一个小裤裤,扯过被子钻进被窝。
不过好像一切都晚了。
林迟柚掀开被角看了看自己,接着懊恼、羞愤、无辜、无措、无济于事地把被子蒙过头顶。
shift!好想死。
13. 013 不安
成员们陆续都醒了,穿戴整齐从房间里走出来,因为事先打过招呼,大家看到摄像机神情都不意外。
自觉走到镜头前,对着镜头积极营业,有的展示今日穿搭,精致男孩从头到脚全是小巧思,恨不得连鞋底子都展示一下;有人对着镜头嘟嘟囔囔,和粉丝说起悄悄话:“翅膀们(粉丝名),今晚的演出,我们准备了非常用心的舞台,一起期待一下吧!”
林迟柚磨蹭到最后一个走出房间,高领毛衣毛线帽加滑雪镜,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看到一块露在外面的皮肤。
镜头转向他,彼此尴尬了三秒。
吴雪岛负重前行,主动跟林迟柚互动:“哇林老师,今天这身穿搭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想传达的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林迟柚把头撇向一边,不大配合:“不想见人的心情。”
“……”
吴雪岛尴尬地笑了笑,关掉摄像机,语气抱歉地说:“抱歉,是我们做得不周到,但是你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录到,进房间起的片段我已经叫他们全部删掉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亲自确认一下。”
听到吴雪岛郑重地道歉,态度坚决的林迟柚立马心软了,他转过头刚想说什么,被跑过来帮忙解围的辛时悟一把抱住,替他解释道:“没有没有,雪岛姐,他没生气,你别误会,我哥就是喜欢穿得厚而已!他经常这样,身体比较弱哈哈哈。”
这下好了,刚打算原谅的林迟柚,原地撤回一个“没关系”,他挣脱开辛时悟,拽了拽外套衣领,拧巴地大叫:“别胡说!我身体好得很!”
(强调)!
怕吴雪岛下不来台,尤星辙走到吴雪岛身边,张开手臂揽过她的肩,笑着打圆场说道:“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就快点出发,时间不等人。”
林迟柚一把摘下滑雪镜,看着尤星辙搭在吴雪岛肩膀上的手双眼怒瞪,不过没人发现,大家响应尤星辙的号召,全都在向门外移动。
摄影组的设备多,大包小包的很碍事,为了不妨碍摄像跟拍,吴雪岛主动帮组员提包。正当林迟柚犹豫着要不要帮忙的时候,尤星辙近水楼台,很自然地接过吴雪岛手上的背包,两个人相视一笑,结伴走出了门。
走出宿舍,大队人马兵分两路。吴雪岛、林迟柚、尤星辙以及两名摄像坐一辆车,李森颉、夏巡礼、辛时悟和剩下的工作人员乘坐另外一辆。
此时刚起床不久,精力充沛得很。为了配合节目组多出点素材,队长李森颉提议在路上组队打一盘游戏,五个人刚好一队。
说起打游戏,几个年轻男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被镜头精准捕捉到。
晨光熹微,融融的一团,就算直视着看也不刺眼。光线穿过沿途的大厦间隔,时不时地投进车内,在靠近车窗坐的林迟柚头顶处,映出一个金灿灿的圆点。
大家说说笑笑,各自发表游戏观点,讨论声通过队内语音的扬声器里传了过来,有点闹哄哄的。林迟柚不语,双手捧着手机,垂眼认真设置战斗前的设置。
Q:成员经常在赶行程的路上一起打游戏吗?
A:偶尔哦,偶尔会,有精力的情况下。
七嘴八舌的回答完,紧接着又被讨论的声音盖过。
辛时悟在这时惊呼,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跟着哥哥屁股后面,一局能捡500组纱布的小可爱。
“哥!我捡到一个大包!有好多好东西谁要?”
林迟柚快速点开地图,确定弟弟位置,沉着平淡地说:“我离你近,我去拿,小心你三点钟方向有人。”
画面里的小人端着枪,怂怂地在原地挪了两步:“……好,好。”
夏巡礼刚巧也在附近,于是向辛时悟的方向靠近,三兄弟碰头,藏在草坪里手疾眼快地分赃。
这局运气不错,才刚开局就捡到一堆好东西,三级头三级甲98K八倍镜,林迟柚挑挑拣拣只捡了把□□,把其他剩下的全都让给夏巡礼。
“巡礼哥,今天寿星最大,你拿着吧。”
夏巡礼笑了一下,不跟他假客气,大方接受,“谢了,等下哥带你躺赢。”
林迟柚轻轻笑了,只有一句笑声回应,没再回答。
吴雪岛问答见缝插针地继续问答。
Q:你们之中平时谁的游戏打得最好?
枪林弹雨里,几位大忙人抽空应付,答案却是很统一:“迟柚吧,他反应比较快,等级也是最高的。”
来不及展开太多,破败的厂房后突然蹿出两队敌人,将林迟柚三人团团围住。六对三,并不公平,甚至处于弱势。林迟柚在逃跑途中回头偷了一枪,不给对方补救的机会,一枪毙命。
战况激烈,身后的枪声不断传来,有些分不清敌我。林迟柚和夏训礼配合打得很好,两人沟通简短,三个字内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摄像在这时悄悄把摄像机递给吴雪岛,她离林迟柚比他近,所以叫她拿过机器给林迟柚的手机画面补几个空镜。吴雪岛点点头接过,尤星辙余光注意到,也和她一起看向林迟柚的手机。
画面晃动、再聚焦,林迟柚的抢托得很稳,冷静果断,不发虚弹,三个人转眼杀出重围。
尤星辙看了忍不住感叹:“柚神!”
林迟柚这才从游戏里抬起头来,方才打游戏过于专注,压根没注意到尤吴两个人的靠近,此时表情一怔,看向吴雪岛的镜头一秒钟,下意识心虚地瞥过了眼。
然而游戏正在进行时,容不得这几秒钟的分神,只听见辛时悟大叫一声:“哥!有人!”
想再逃跑已经为时已晚,林迟柚的游戏界面灰了下来。
“啊……”尤星辙可惜地啧啧两声,“刚超神就成盒。”
林迟柚无奈地摊了摊手,关掉了手机。
录制还在继续,镜头从林迟柚的手机移动到林迟柚的脸上。
Q:不玩了?
林迟柚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头向后倚,靠住头枕。侧脸的轮廓立体,像是光影下明暗有序的雕像杰作。
顿了半秒,他轻轻问:“够了吗?”
吴雪岛以为他输掉游戏不高兴,连忙道歉:“啊,对不……”
“不是。”他淡淡地纠正她,“我说素材,这段已经够用了吧。”
“……嗯。”吴雪岛点头。
“那就好。”他听起来有些恹恹的,“我头有点痛,想先睡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莫名愧疚了起来,“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林迟柚无力地勾了勾嘴角,似乎是想要笑那么一下,“你不要多想。”
“……”
吴雪岛不敢再打扰他。
“下次,”林迟柚想了想,忽然又补上一句,“下次一起玩,你会玩吗?”
“不是很会。”
“那我教你。”
“好。”
“我先睡了哦。”
“……嗯。”
吴雪岛收回摄像机,没有了林迟柚带队,成员相继赴死,草草结束了这局游戏。距离到达目的地还有很长的时间,大家放下手机,各自窝在座位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补眠。
车内重新回归安静,吴雪岛在把机器还给摄像前,私心地打开相机预览,播放了不久前她亲手拍下的片段。
沿途的树林在倒退,保姆车在前进,清晨日出的太阳落在车窗的一角,像是始终追着他们跑。林迟柚在日光下合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也不知道有没有睡好。
树影从他的脸上轻扫而过,清淡的眉眼下难得地显露出一丝少年感的稚气,她却意外地觉得他很可靠。
吴雪岛不敢看太久,收起预览关机,把机器还给了摄像。
四小时的车程后抵达目的地。
长时间蜷缩在车内,身体好像一张少油的折叠椅,走下车吹吹风,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两队人马在停车场处汇合,一见面还是客套问好的社交流程,在休整的空隙,抬头望过去,不远处的临时舞台已经搭建完成,安静地立在冬日灰蒙蒙的空气中。
时间差不多临近中午,傍晚的演出也越来越近,设备调试、彩排、化妆,时间不算充裕,成员马不停蹄地向后台移动。林迟柚这一路上话都很少,和从前活力满满的样子很反差,此时落在队尾的最后,背影看着有些累。
但不管怎样,到达目的地,忙碌的一天才算真正的开始。
吴雪岛作为F2Away的一日体验经纪人,崔实有了正当理由上班摸鱼,今日红光满面,只需要打打下手动动嘴皮子就可以了。
在崔实的交代下,吴雪岛要先去和场地负责人签到,沟通彩排时间、上场顺序、后台休息室门牌号、预约现场化妆师等等等等,同时还要照顾好成员,响应每个需求,比如饿啦,喝啦,手机没电啦,突然想上厕所啦。
等一下!
吴雪岛紧急拉停,回头对纪摄像做了一个大大的“NO”手势,“这个不能播!男爱豆从不拉屎放屁!这段掐掉!”
辛时悟捂着绞痛难忍的肚子,尴尬地笑了笑:“雪岛姐,其实我们男爱豆偶尔也……哎呀不行了,快快快!”
随着辛时悟肚子响亮的叫声,吴雪岛的脸肉眼可见地红温起来,为了维护艺人形象,她只好拉起时悟弟弟狂奔,完全顾不上背着笨重摄像机老纪的死活。
这天午餐也是由吴雪岛负责,点餐前询问成员意见,想吃的五花八门,一旁入定的崔实听到“吃”字一秒回魂。
崔实警告说:“不要欺负新人导演老师!到时候吃得浮肿又要被营销号乱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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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尤星辙笑着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神情放松,弯弯的眼睛仿佛盛着一池春水,是那种无心无意的温柔。
“我们当然知道,我们在故意逗吴雪岛玩呢。”
?
李森颉不嫌事大也在附和:“对啊,你没看到刚才她一个人可以一次提十杯冰美式回来,厉害得不得了。”
??!
“小实,你怎么都不帮忙的?”夏巡礼最后又添了把火,“欺负新人导演老师啊!”
???!!
吴雪岛伸手指了指自己,陷入意外和迷茫,怎么才闭嘴几句话,话题突然以她为中心展开起来了?
不过玩笑归玩笑,不等她有所回应,成员已经笑眯眯地重新给了她一份菜单,放眼望去绿油油的全是青菜。
吴雪岛在心中记下,准备离开继续做超人,转身时却迟疑了一秒。
她回过身,看向窝在角落无精打采的林迟柚,刚才笑闹的场景,林迟柚始终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会不会还在因为今早的事情生气?
“林迟柚。”
吴雪岛试探地喊了他一声,“你呢?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发呆放空的林迟柚,花了几秒才缓过神来,他看向她,牵起嘴角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吴雪岛点点头,走出了休息室。
很快来到傍晚,天转眼全黑了下来。白天还空空荡荡的场地,此时已经满当当地站满了人。巨大的音响声,盖过喧哗嘈杂的人声,入了夜,粉丝自带的小灯牌倔强地亮了起来。
F2Away的出场顺序为倒数第二个,预计九点钟左右上场。
八点四十五分,成员全体准备完毕,等候在舞台入口处待机,临上台前,大家勾着肩抱成一个圈,一起击掌说“加油”。
吴雪岛再次化身成被消音的花体字幕:加油加油!
对讲机里传来场控的预备信号,上台就是在现在。纪摄像敏捷地跑到队伍最前面取景,成员依次排好队,对着镜头飞吻说“拜拜”。林迟柚站在队尾,在轮到他之前,独自反复地练习微笑,生怕被人发现端倪。
许是太过专注,忘了注意脚下,突然被地上沉重的设备电源线绊住,险些栽倒的瞬间,被站在身旁的吴雪岛稳稳接住。
正值隆冬,林迟柚穿的舞台服装很薄,身上像是罩了一层不御风的纸片。
吴雪岛在扶住他手臂的那一刻,立即透过冰凉的袖口摸到他发烫的体温。吴雪岛皱了皱眉,不容林迟柚多言,直接伸手探向林迟柚的额头。
其实不用再去摸他的额头也可以。
林迟柚的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脸颊肉眼可见烧得滚烫,皮肤通红,整个人都散发着热气。
“你发烧了。”吴雪岛说。
“嗯,我知道。”林迟柚轻轻拉开她的手,很小声地解释,“不过我没事。”
见林迟柚拉开了自己,吴雪岛顾不上思考,下意识再度担忧地抓住他的袖口。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从我们来的路上吧。”林迟柚苍白的嘴唇回答。
吴雪岛还想说什么,却被惭愧和后悔堵住了喉咙。
林迟柚马上就要登台了,可是他烧得很厉害,她没有处理舞台事故的经验,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够帮到他。
白天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次可以发现林迟柚不舒服的机会,她却只是单纯地认为是他在疏远她闹她的别扭。
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的愚蠢的错误。
林迟柚看到吴雪岛眼底慌张自责的神色,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开她。他用他发烫的手心,轻轻拍了拍吴雪岛不安的手背。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看看我。”
发烧的林迟柚反过来安慰吴雪岛,仿佛他从来不着急离开她。
“吴雪岛,你抬头看看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们做歌手的,本来就是会遇到很多诸如此类的突发状况,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也不能例外,我要去上台,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
林迟柚耐心地安慰她,低垂的声音,实在太温柔太温柔了。
可是他越温柔,吴雪岛就越自责,怪自己没有及时发现他,眼圈跟着就红了下来。
吴雪岛有点哽咽,在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搜罗半天,找不到一条合适的理由让他别走,支吾了半天,最终没有底气地说。
“……可是,你的眼睛很红。”
林迟柚听闻笑了,轻轻柔柔地说:“不光我的,你的眼睛也很红。”
他说完,垂下眼,扫过正在被吴雪岛紧紧抓住的袖口,故意要逗她开心似的,换上嬉闹的语气重新开口。
“我和你说,你可千万不要贪恋上我的手腕,再抓我这么紧,我就要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