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晚》
1. 重逢
乌云蔽月,天穹湛深似墨,孤峰如利剑直穿云霄,终年不歇的风穿荡而过,发出尖锐的哨声。
风断山巅的幽狱内却安静地落针可闻——洞口布着结界,能将一切声音阻隔在外。
几道黯淡光线从岩顶缝隙中挤进来,江念桥抬起头,浮着细尘的微弱光柱中,一片红枫叶正缓缓飘下。
又是一年秋天。
她轻叹了口气,倏地并指一伸,叶片拈进指间的同时,一阵沉闷的铁石撞击声哐当响起。恰时弦月滑出云层,连带洞穴里的光也随之亮了一分,照见一小截手腕以及腕上扣着的铁链,粗长链身覆着一层暗红铁锈,像一条浸了血的巨蟒盘旋在后。
她就在那团光影中默立良久,直到它们复又黯淡下去,幽狱也再度陷入一片深渊般的灰暗。
就在这时,江念桥忽地轻“咦”一声,旋即侧身一闪,一道寒光堪堪擦着前襟斜掠而过,她顾不上吃惊,右手猛地一抬,“铛!”长剑撞上厚沉的铁链,登时激起一蓬四溅的火星。
剑气如秋风横扫而来,她瞳孔微微压紧,腰身一沉,单手撑地一脚踢上来人手腕,只听那人闷哼一声,长剑脱手而落,她左手向虚空中一捞,分毫不差地抓住了剑柄。
还带着一点温热。
江念桥剑指对方,没再动作。
来人的剑快则快已,却没有丝毫杀意,而且......他身上似乎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未待她借着稀薄光线看清他的容貌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已然响起:“看来就算在这鬼地方被关了六年,你也没半点松懈呀。”
来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含笑道:“别来无恙啊,念桥。”
江念桥怔怔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珏?”
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做梦,因为即便在最颠倒离奇的梦里,她都不会想着能与他再次相见——毕竟在这儿,她见鬼的概率都比见他的大。
“是我,”傅明珏上前一步,几乎与她面对而立,“我变化这样大以至于你要认不出来了么?”他目光落在江念桥脸上,似也在细细端详,“六年了,你长高了许多。”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再说了她以前也不矮的好吧!
江念桥片刻间心念电转:澜绝山有守山结界,他此刻能如假包换地站在这儿,就说明......结界又又破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向洞口看了一眼,声音瞬即有些紧绷,飞快说道:“澜绝六年前吃过那一堑后,便在结界上加了实时示警机制,你闯山一事这会儿估计已传遍五峰,我虽不知眼下哪位峰主在山,但大师兄一定——”
说曹操曹操到,她话至半截,一道锋锐的破空声陡然迫近,那剑来势极快极猛,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江念桥甚至来不及思考,猛地一把推开傅明珏。
冷厉至极的雪光闪过,空气如被撕开一道无形的口子,爆出尖锐的嗡鸣声。
“嘭”地一声闷响,傅明珏被剑气结结实实地拍在胸肋,后背狠狠撞上岩壁!
江念桥亦被掀退数步才在一阵凌乱的锁链撞击声中稳住身形。
“傅明珏。”来人旋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六年前你能逃走已是侥天之幸,不好好呆在舟原颐养天年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故地重游?怎么,是忘了当初断骨碎脉的滋味,想再体验一回?”
话音甫落,一股沉如山岳的威压猛然漫开,宛如实质般碾过洞穴内每一寸空间。
挣扎起身的傅明珏瞳孔猝然一颤,随即颈背一松缴械投降般举起双手,目光虚虚地看着前方,失笑道:“沈雪杨、沈大师兄......你废我修为、断我灵脉,还嫌不够解气么?六年前我就跟你说过,我这条烂命根本不值钱,别说换回‘灭神’了,就是换把铁锹都费劲......”
他在威压下艰难地喘了口气:“师兄,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能否便网开一面,放你这个不成器的师弟一马?”
“别叫我师兄,”沈雪杨冷肃的眉目间似有一瞬动容,但那神色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六年前你盗走灭神的那一夜,就该知道你和澜绝门已恩断义绝。但凡你曾顾及半点同门之谊,就不会伙同他人胁迫自己的师姐,甚至对她痛下杀手。”
傅明珏像是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煞白下去,好半晌才又开口:“......不、那一剑不是我刺的,我从没想过杀她。”他转头看向江念桥,眼底有些充血,一字一顿道,“从来都没有。”
“但她却险些因你而死,”沈雪杨不为所动,唇边噙上一丝嘲讽的笑意,“不是么?你骗她在先、盗刀在后,明知她会因此背负‘勾结魔族’的罪名,就算澜绝庇私,宗盟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声音陡然拔高,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而下:“人魔自古不两立,傅明珏,你纵换上人族血肉,脏腑之内的那颗心却始终向着舟原,事到如今,你竟还有脸在我面前提什么往日情分?”
雪影剑破空而去,如一道刺目闪电撕裂幽狱内不见天日的亘古昏暗,充满威压的空气霎时颤如琴弦。
“接着!”
傅明珏闻声一动,右手接过了江念桥飞掷来的剑。
与此同时,江念桥旋身而上,听水铮然出鞘,一剑荡开雪影,为他争出一口喘息的时间:“快走!大师兄已发现你在这里,几位掌座想必马上就到,等那时便走不了了!”
沈雪杨提剑的手腕被震得微微一麻,闻言眉峰一皱:“江念桥,你被囚于此地六年,就反省出了这么个东西?”
“师兄,是我天生愚钝,”江念桥苦笑道,“就算关上六十年,估计也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身为人族,你三番两次维护一个魔族,身为澜绝弟子,你为了图谋不轨的外人对同门刀剑相向。”沈雪杨肃声道,“江念桥,当年若非师父百般回护,你当真以为以你所犯之罪仅是关禁闭就能了事吗?整个澜绝都为了你欺上瞒下,你直到今日却仍执迷不悟!”
傅明珏知他所言非虚,袖口一抖,一把钥匙落在指间,他一面拽过铁链想去开锁,一面急声道:“大师兄说的对,若宗盟一旦得知真相,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念桥,跟我去舟原吧。”
豁,江念桥被这句话惊得头皮一炸,心说这可真是一个别开生面的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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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
谁家的鸡会为了逃出狼窝要往虎穴里冲?
况且有她师父在,澜绝不一定是真的狼窝,但舟原,就真是铁板钉钉的虎穴。
沈雪杨简直气笑了:“傅明珏,你是不是疯了?”
“师兄有所不知,”傅明珏对沈雪杨高挑的眉峰视若无睹,一点不跟他见外,“如今舟原汗王年迈体衰,膝下皇子割据为战,其中十四皇子招揽人才,不拘一格,他手下最信任的一员猛将便是人族修士,念桥她——”
“铛!”雪影重重砍在猛然抬起的铁链上,傅明珏被震得不得不退开一步,钥匙便卡在锁眼上,叮铃作响。
“叛出澜绝还不够,”沈雪杨冷冷一笑,“你还想让她叛出人族,为尔等魔族效力?傅明珏,你可真敢想啊。凡间说书先生见了你都得甘拜下风,反正你灵脉已废,左右修行是没什么前途了,靠这异想天开的能力写写话本,想来也不会饿死。”
傅明珏:“......”
他哑然片刻,又从江念桥身后探出头来,声音沉得像一块冷铁:“师兄,你能坐视她被关在这里一辈子,我不能。”
沈雪杨吸了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往外崩:“傅明珏,她如今所受皆是拜你所赐,你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傅明珏嘴唇一动,还要说些什么,被江念桥侧头打断:“别说了,我不可能跟你走。事实上,你根本不该再来这里。”黯淡的光线中,傅明珏猝然对上一双沉湖似的眼眸,“我们曾是朋友,明珏。但如今立场有别,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今夜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傅明珏一怔。
“快走吧。”江念桥转过头,“趁现在还走得了。”她握着听水剑的手紧了紧,与沈雪杨对峙而立。
傅明珏深深看她一眼,在那一瞬间,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关于离别,关于重逢,关于当年未说完的那句话......但那人留给他的只有一个不再回头的背影。
以及一句但愿今生永不再见。
傅明珏喉头上下一滑,终于将那些从来不合时宜的话咽回胸腔,转身退向幽狭洞口。
“想走?没那么容易。”沈雪杨一跃而起,声如冰裂。
江念桥眸光一抬,绷紧神经,听水横拼雪影,在浓墨似的暗影里划出一串火星,锁链铮铮作响,两人一触即分,悍然相撞的反震之力让他们同时后退数步。
粗如手臂的铁链倒是出乎意料的长,足够她在这洞中走转腾挪——按理说澜绝门完全可以用结界将她囚禁于此,但却偏用锁链加身这种因循守旧的方式,不得不说惩戒者十分“用心良苦”了。
沈雪杨在这一剑中收起对眼前人的轻视之心,唇边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站在他对面的女子静静地持剑而立,单薄修长的身影却隐隐散发着壁立千仞的威压。
她长大了。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方寸之地。
“师兄,”江念桥眼角余光看着傅明珏的背影完全消失,蓦地轻轻开口,“如果你真想杀他,六年前我又怎么可能有机会放他走。”
沈雪杨一怔,随即无声笑了。
他这个黑脸兢兢业业唱了这么多年,原来早被人一眼看穿。
2. 六年前
“是么?”沈雪杨长剑一挥,“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雪影应声而动,剑光闪电般兜头罩下,江念桥目沉如水,不同于雪影快到极致,她手里的听水剑仿佛沉逾万钧,丝毫不顾剑芒及身,剑尖直指对方周身要穴,反守为攻!
沈雪杨瞳光一紧,不得不收回雪影横剑格挡,旋即顺势借力一跃,雪影如流星横削而下,“铛!”对方也反应极快,双剑在霎那间短兵相接,爆出刺耳的金铁之声!
沈雪杨只觉一股巨力反涌而来,震得他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剑,却见听水已紧随而上,他微微眯起眼睛。
她的剑明显比刚开始快了一分。
这一瞬间,她在模仿他的剑。
沈雪杨闪身避开,清叱一声,剑光瞬间暴涨,霎时将幽暗的洞穴照得如同白昼,“山雪满”一剑荡出,如银河倒灌而下。
江念桥抿紧唇线,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听水发出铮然清鸣,“嘭!”一股崩山裂石的气劲悍然炸开,撞上四周凹凸不平的岩壁,碎石登时四溅如雨。
沈雪杨有心趁机试她深浅,毕竟她被关在幽狱,六年来没有参加过澜绝和宗盟任何武试,他很想知道当年那个尚未及笄便在澜绝内试中跻身前七的小师妹如今的修为究竟到了哪一步。
沈雪杨一剑快似一剑,到后来几乎已是毫不留手,但她竟也始终不曾明显落于下风,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正隐约涌动着一股遇强则强、愈战愈勇的气势。
先天灵骨之姿,果然不同凡响。
雪影切开对方的剑,就在这刹那,沈雪杨附在洞外结界上的一缕灵识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山下疾掠而来,一个分神,听水破开他的防线悍然卷来。
沈雪杨瞳孔猛缩,就在这一刻,他看见江念桥手腕生生一扭,整个人凌空一翻,那锋锐难当的剑势被她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逆转,紧接着便听她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听水在他右侧丈远处铛然楔进地面一寸有余。
江念桥一手握剑,单膝跪地,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打架走神,”她呼出口气,用手背随意蹭了两把唇边的血迹,撑身而起,“应该不是个好习惯吧,师兄?”
沈雪杨:“......”
江念桥这时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猜到应是哪位掌座到了。
“四师叔。”
江念桥在沈雪杨开口的同时侧头看了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簪星峰掌座盛霆,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六年前力主将她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的正是他。
六年不见,盛霆两鬓愈见霜白,眼角皱纹也更深了些,但看到她时那副恨不能当场清理门户的嫌恶之色却一点没变。
“别叫我师叔!”江念桥行礼的腰身还未完全直起,盛霆咆哮如雷的厉喝已劈头盖脸砸下,“若非掌门师兄一再护短,你以为你还能留在澜绝山?我早就跟掌门师兄说过,你和魔族狼狈为奸、居心叵测,留下来就是养虎为患!偏他不信,怎么样,还是被我言中了吧?今夜守山大阵有被魔族侵入的痕迹,他哪里都没去,只到了风断山,你还敢说和魔族没有勾结?!”
江念桥被他直截了当的推理轰得一怔,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好久没听到这么“如雷贯耳”的声音了。
这处天然洞穴除了仅容一人的出入窄道外,并无其他罅隙,她就在完全的黑暗中渡过数年时光。不知从哪天开始,洞顶岩壁才在天长地久的风吹雨打下渐渐裂开几道窄缝,施舍进几缕微不足道的光线。
江念桥在每时每刻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寂静中有时候会想,她之所以还未心智失常,可能就要归功于她尚能像个凿壁偷光的人一样从那几道岩缝中窥见一线天光,间或也可听一听风声雨声,更幸运一点的时候,还会像今夜这般得到一件自然馈赠给她的礼物。
幽狱永生的囚徒,何敢奢求更多?
江念桥回过神,嘴唇微一动,想说些什么来辩白,但转念一想却又发觉无从反驳——傅明珏闯山极可能确是为她而来,而他又确是魔族,二者相并,结论不言自明。
更何况她“勾结魔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人在狱中坐,锅也照降不误。
不服不行。
江念桥无声叹了口气,眼观鼻鼻观口地往那一戳,做好了迎接新的风暴的准备。
她自认乖顺,但外人看上去却可能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起码在簪星峰主看来可再是不过了——盛霆登时火冒三丈,驹电剑光一闪,便听他怒喝道:“今日掌门师兄不在,我就代他清理门户!”
“锵”地一声激鸣,雪影剑猝然拦下驹电,沈雪杨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正色道:“当年之事师父和诸位掌座师叔已有定论,江师妹囚于此地思过六年,认罪认罚,四师叔何必仍揪住不放?退一步说,她是朝阳峰弟子,即便有错,也不必簪星峰掌座越俎代庖!”
“更何况,魔族此来意义不明,四师叔单凭他来到风断山就断言江师妹和魔族暗中勾结,若有一日魔族闯入簪星峰,难道也说整个簪星峰都包庇魔族吗?”
盛霆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前青筋爆起,紧绷的双颊急剧颤抖,瞪大眼睛看着他,怒道:“放肆!你——”
“师叔息怒。”沈雪杨微一躬身,“弟子出言无状,望师叔海涵,只是担心师叔在盛怒之下做出一些不可收拾的事来,届时师父出关,我们都不好交代。方才江师妹不顾生死力战魔族乃弟子亲眼所见,只是那魔族修为太高,我们非其对手,江师妹更是被他所伤。可惜师叔来迟一步......”
江念桥对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有点佩服。
盛霆一脸惊愕地看看他,又看看江念桥,这才注意到她下颌尚有未干的血痕,脸色红了又白,片刻后决定就坡下驴:“既是如此,那许是我误会了,你也该早点把话说清楚才是!”
沈雪杨点点头,话锋一转毫不拖泥带水道:“魔族不会无缘无故南下,此来定有所图。我们要尽快联系宗盟,弄清他们的目的和计划......”
两人边说边向外走去,他们穿过洞口结界的刹那,江念桥听到了外面纷杂的人语声和脚步声,混在呜然的风中,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旭日殿前早课上习剑的情形。
真是久违了的热闹。
“故人”重逢,饶是江念桥心静如潭,这一夜也难免无眠,思绪不知不觉便飘回了六年前。
那时她很是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也从未想过此生究竟会狼狈落魄到哪种地步。
“念桥,快来!”
十六岁的傅明珏站在朝阳峰旭日殿前的青石长阶上回身唤她,目光灼灼。
清晨时分刚下过一场小雨,石阶两侧林木郁郁葱葱,苍翠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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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或细长的绿叶上还有未干的雨珠,风一吹,就簌簌地顺着叶脉滚落。
日光穿过高大的林木枝叶,斜斜在地上落出一层细密的叶影,随着晨风一忽一忽地闪动。似乎有水珠落在他眉睫,傅明珏轻轻眨了下眼睛,唇边笑意更深。
傅明珏晚她几年拜入澜绝门,所以尽管大她两岁,按照宗门规矩,也该叫她师姐,但傅明珏私下里不大顾忌,对年龄相近之人大都是直呼名姓。
江念桥那时不觉有异,现在想想,那或许是他从心底对澜绝弟子这个身份不曾认同的一个侧写。
六年前,江念桥在修为内试中跻身前七,成为当年代表澜绝门参加东陆百脉会武最年轻的弟子之一。天知道她为这一天期盼等待了多久,但那一年她最终未能成行,而是由顺位在她和傅明珏之后的澜绝弟子出赛。
残阳如血的黄昏,江念桥吞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听到傅明珏忽然问:“念桥,你有没有想过——”话音莫名顿在这里,良久没有响起。
“想过什么?”她边往下咽边语音含糊地问,有点诧异平时快言快语大大咧咧的伙伴这时似乎不大对劲,但傅明珏转过头时已带上她熟稔的笑容。
“没什么。”他说。
时至今日,江念桥仍深深憎恨自己当时没能及时察觉,如果她追根究底,傅明珏会不会坦诚相告?如果她心生警惕,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是时,澜绝掌门君唤雨闭关,澜绝首席大弟子沈雪杨代掌门职,拂江峰掌座曾一醉远游,簪星峰掌座盛霆镇守。
虽山中战力不算巅峰,但自“东征之战”后,东陆百宗已风平浪静六十余年,澜绝门作为百宗中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派,无论天塌还是地陷,都不会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倒霉蛋。
所以,那的确算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守山大阵从内部被人打开,魔族修士悄然潜入,盗走封印在洗业池的妖刀灭神,藏身澜绝五年的魔族奸细傅明珏功成身退,更目空一切地在池边镇石上剑刻“宝刀今夜取,山河他日临”十字。
百宗震怒。
君唤雨提前出关,火烧屁股跑到天一宗请罪,不知说多少好话赔多少笑脸,才把那夜给魔族打开守山大阵的江念桥从戒律堂保了下来,最终判处她受戒鞭二十,终身囚禁。
但那二十鞭最终没能打下来。
就在君唤雨火急火燎赶去凤栖山,整个澜绝门忙于自查自纠时,江念桥昏迷了整整两个月才醒过来。事实上,除了极少几人还怀抱希望,其他人都觉得她不会再醒来了。
当胸一剑,利落干脆,几乎是贴着心脏将她刺了个对穿。
君唤雨当着天一宗白卫的面,指着被澜绝弟子抬在担架上气若游丝的江念桥,说:“你们谁要打,就动手吧。我丑话在前,谁把我宝贝徒弟打死了,我就让谁偿命!”
白卫有苦难言,手中戒鞭拗成两截,哭丧着脸回凤栖山复命去了。
也是这一剑将她勉强从“与魔族暗中勾结”的死罪深渊里稍微往上拽了拽。天一宗副宗主卫绾在君唤雨那去而复往几将紫金鸾殿穹顶掀开的哀嚎中,拧着眉揉着太阳穴,终于按下各宗一片片利刃般牒文,答应他等江念桥醒后查清当天细节后再行惩处。
江念桥重伤初醒,意识并不清明,但对那晚却记忆犹新,仿佛每一幕都是刀刻剑镂般地印在脑海。
3. 下山
那个秋日黄昏,傅明珏忽然提出要在晚课前去看看山下的阵脚,江念桥不疑有他,随他一同到了山下,但她一转身,就见傅明珏被一体型高大的蒙面人擒在手中。
长剑刺入他腹部,发出极低的噗呲声,随即毫不留情拔出来,鲜血汩汩流出,少年几乎立刻就停止了挣扎,身体不由自主向下坠去。
一切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迎面而来,江念桥陡然睁大双眼,森寒人声伴随着山间尖锐的风声传入耳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极力从混乱中辨出对方来意,手似抖筛地捏出她刚学会不久的“七宿灵钥”纹,打开了守山结界。
傅明珏被那人抛过来,她本能去接,但一触及他身体,原本气息羸弱的傅明珏忽然轻轻一笑,紧接着她被一记手刃打在后颈,对他毫无防备的江念桥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已是两月后。
事后江念桥曾不止一次想,如果那时她足够冷静,就能发现很多对不上的细节,比如就算那魔族修士修为再高,傅明珏也绝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而那时她根本没有听到打斗的动静,再比如,如果魔修真的要拿傅明珏威胁她,就不该在她刚打开结界时就把他放开。
但那时的她在决定命运的那一刻乱了方寸。
经过澜绝掌门君唤雨“据理力争”,宗盟念其年幼初犯,江念桥最终被判处十年监禁。
关进幽狱那日天气格外晴朗,碧空澄澈干净,像一大块完整无暇的琉璃,山风难得平静下来,整座山峰都沐浴在秋末明媚的阳光之下。
江念桥在幽狱洞口顿住脚步,回身抬首,日光刺眼,她眼睛一酸,不得不垂下眸,向君唤雨深深鞠了一躬:“师父,对不起。”
君唤雨目深如海,看着她问:“知错么?”
她点点头。
“后悔么?”
江念桥思索一会儿,苦笑说:“有点。”顿了下,又道:“但若重来一次,可能还是会这么做。”
君唤雨哈哈一笑,叮嘱道:“这话可千万别在其他人面前说。”
见她重重点头,君唤雨拍拍她的肩膀:“你是我君唤雨的徒弟,就算身陷囹圄,也不可疏于修行,记住了吗?眼下大家都在气头上,我也不得不做个样子。”说到这儿时,他忍不住磨了磨牙,“百宗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不死就会趁机落井下石,你是没看见,卫绾那案头堆的文堞能活活把她埋了......”
江念桥笑了笑。
“等风头过去,我跟你大师兄找机会让你出去戴罪立功,争取早日放你出来。你天负灵骨,修行资质万里无一,为师还指望你能成为东陆百宗剑修第一人,日后将澜绝发扬光大呢!好好修行,别让为师失望!”
江念桥就背负这殷切期望夜以继日地在这天然牢狱中修行,六年时光就在她日复一日的练剑聚气中无声流走。
这六年里,君唤雨来看过她一次——澜绝掌门痴迷修行,常年闭关,往往一闭就是数年之久。如果不是手脚的锁链总是哐当作响的话,江念桥有时也不无乐观地想,她在这里修行和师父在坐忘楼里闭关也没什么差别。
试过她的剑后,君唤雨十分欣慰,但江念桥始终没等到那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以至于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大家已经完全忘了这茬。
江念桥看着腕上锁口插着的钥匙,陷入沉思。
不知道傅明珏是从哪偷来的,不会只有这一把吧?等大师兄哪天想起来要放她出去,不会因为找不到钥匙就此作罢吧?
——头疼。
事实证明,沈雪杨比她想的要靠谱很多。
三日后的清晨,沈雪杨来到山巅幽狱,将她手脚腕上的铁箍一个个解开,开门见山道:“云阙山一带近日有鬼祟作乱,澜绝要派弟子下山除祟,一共四人,你是其一。”
他语调平淡至极,好似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如平地惊雷般炸在她耳边,江念桥一颗心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
“......我真的......能出去了?”她不敢置信。
沈雪杨看她一眼,唇角勾起几不可见的弧度:“这么开心?宗盟帖里说那东西可不好对付,毕竟东陆都有几百年没出过鬼魂之祟了,也不知这东西是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剑修不克魂体,所以你们这次主要是辅助术修将其绞杀。”他将手中最后一个铁箍轻轻一抛,暗沉锈铁如水蛇盘卷上岩壁铁钎,沈雪杨直起身,退后一步打量了下她,“当然,他们动手的时候,你有空也可以在旁边帮忙念两句往生咒。”
江念桥怔怔站在原地,有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直到胳膊覆上一只有力的手,她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沈雪杨:“走吧,出去看看。”
一同下山的其余三人有拂江峰弟子徐长靖和颜七,都是自幼就相识的同门,另一个名叫苏淮的簪星峰年轻弟子,却是江念桥关进幽狱后才拜入山门的。
徐长靖是四人中最早入门的,在整个澜绝山中也仅后于本代首徒沈雪杨,修为斐然,毫无悬念地担任此行的小队长。
临下山,沈雪杨站在旭日殿前和徐长靖叮嘱半晌,颜七和苏淮一左一右围着,边听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江念桥本也想凑近,但被颜七淬着寒冰的眼刀扫过,她浑身一僵,旋即默默向后退开几步。
颜七出生在北境线上一个无名荒村,据说那里的人基本都大字不识一筐,各家各户给孩子取名都按数数似的一字排开,方便也好记。近几十年人魔两族摩擦日益增大,北境和舟原常有小型冲突发生,他十岁那年全家死于战乱,跟着村民一路颠沛流离南下流亡数年,后来机缘巧合拜入澜绝门。
若说谁最对魔族恨之入骨,颜七绝对当仁不让。
“万事小心。”江念桥思绪被一道熟悉的声音蓦地拉回,看见沈雪杨不知何时站在面前,但目光却没看向她,而是沉沉落在正沿阶而下的徐长靖三人的背影上。
他身姿挺拔,负手而立,一如往日的平淡声线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隐忧:“颜七他还放不下六年前的事,对你......”他眉峰微蹙,斟酌了下措辞,才接着说,“对你仍有敌意,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念桥微一垂首:“我知道,他恨我是应该的。”
沈雪杨斜觑她一眼,午前稍显强烈的日光直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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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说:“任务固然重要,但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节外生枝。你如今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要规行矩步,万不可一错再错,记住了吗?”
江念桥神经一绷:“是。”
四人下了山,策马扬鞭,朝云阙山而去。
直到这时,江念桥才开始想关于此次行动有关的事,修真界中的祟一般分为“妖魔鬼怪”四大类,飞禽走兽汲取天地灵气而开启灵智称之为妖,修士或道心破碎或被阴邪之气侵蚀而为祸人间称为魔。
值得一提的是,在东陆北境之外一片广袤无际、名为“舟原”的草原上生活着数万被称作“魔族”的人类,他们体格较人族更高大魁梧,肤色偏深,近铜褐色,体内血液红绿交驳,与四祟中的“魔”不是一个概念——事实上,“魔族”是东陆人的叫法,他们自称“圣族”。
鬼则是生灵死后因执念或怨气过深而滞留世间不入轮回的魂体,怪往往是由自然阴差阳错孕育出的诡异存在,灵智未开仅凭本能行动。
百宗弟子在修为达到标准后,或多或少都会被派下山除祟,所遇绝大多都是妖兽之类,其次是堕魔的修士。不过一般能入魔的修为都不低,往往要由门派大能甚至一宗之主出面除魔,再次就是怪。
至于鬼祟,正如沈雪杨所言,修真界起码有三百年没出现过了,以至于东陆修真界术修门派凋零,据江念桥所知,眼下百宗之中仅有不到一成的术修宗门。剑修不克魂体,意思是说剑修虽能制止鬼祟作乱,但魂体只需隐匿灵息退去,再强横的剑也对它无可奈何,只有术修能以特殊法阵将其囚困绞杀。
沈雪杨提到的往生咒倒是百宗家家必备人人会念,前提是鬼要能本本分分地坐在那听你念才行。
不过据记载大多鬼祟都是本分的——毕竟修真界自古来对敌的宗旨是“倘若他不本分,那就帮他本分”。
但更令人在意的是,云阙以南不过百里就是凤栖山,上立百宗之首的天一宗,虽说云阙并不在其辖下,但毕竟近水楼台,按说以其弟子的实力,若是寻常邪祟,不消三下五除二便除了,不至于要召出千里外的澜绝门这种中等门派的弟子才对。
江念桥几次开口想问,都被从颜七身上散发出的低压给生生摁了回去,只好一味闷头赶路。
抵达云阙山脚的村落时已是傍晚,远远就看见两个身着青袍的年轻修士迎上前来:“徐师兄,你们可算来了!”
天水云青袍,松涛白鹤纹,是术宗云篆阁的弟子。
徐长靖翻身下马,礼貌又不失亲切地和他们打招呼。
日暮黄昏,炊烟袅袅升起,一路走过能闻到浓浓饭菜香气。进村的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车轮马蹄碾过后混成稀薄泥浆,一不小心就溅到衣角。
“师姐小心。”
江念桥脚步一顿,一只手拦在她身前,避免了她一脚踩进洼地的惨剧——是苏淮。
见她看过来,少年带着稚气的面孔微微一红,不自觉避开视线,小声说:“这路不好走,我看师姐没带什么东西,若是把衣服弄脏了就不好了。”
“多谢。”江念桥说了下山后的第一句话。
4. 初见
前头交谈的声音骤然停了,几人齐齐回头,徐长靖眉峰一提:“慢悠悠的干什么呢?当来观光游览?”
苏淮立马小跑跟上,江念桥走近时,云篆阁的那个较年长的弟子轻吸了口气:“这位——”他目光落在江念桥前襟上,迟疑道,“莫不是朝阳峰的......江师姐?”
江念桥朝他微一颔首,算是默认。
百脉会武上云篆阁作为术修宗门并不和剑修比试——除非有人主动挑战——而东陆风气又向来重剑轻术,她对云篆阁的弟子并无深刻印象,想了想,似乎也没和这位名叫秦澈的修士有过照面。
不过六年前她“勾结”魔族致使灭神被盗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宗弟子就算没见过她估计也几乎都听过她的名字。
更何况她穿着澜绝山校服,朝阳峰的云海金日纹那么大一片,瞎子都能看到。
秦澈瞪大眼睛:“我单知道是和澜绝道友一起行动,没想到......”
——没想到是和传说中那个“开门揖魔”的人族败类。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处篱笆围起的几间屋舍门前,是秦澈他们临时租用的落脚处,免得他们这群人露宿荒野。
虽说修士也把幕天席地当作家常便饭,但如果能选的话还是有张床睡得更香。毕竟修士的命也是命,实在不必没苦硬吃。
“来!快进来!先喝口茶!”秦澈一把推开篱笆门,朝东侧一指,“包袱放屋里。”
待收拾一番,五人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院中,江念桥很识趣地靠在院中那颗槐树上,暮色四合,圆月渐现,虫鸣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先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和大家说说。”秦澈抖开一副地形图,手指虚虚一划,“这只鬼祟行踪不定,从作乱地点来看主要集中在云阙山西南一段,”他边说边皱起了眉,显然觉得情形甚是棘手,“众所周知,这一段地形复杂、瘴气横生,但更麻烦的是,这东西似乎是在围绕着‘苍墟境’活动......”
澜绝四人除了年纪最小的苏淮听到这句均是面色一变。
“秦师兄,‘苍墟境’是什么啊?”苏淮眨巴了下眼睛,不明所以地问。
秦澈话音一顿,神情错愕,像是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
“苏师弟入门日短,对宗盟史还不甚了解,让秦师弟见笑了。”徐长靖忙道。
秦澈摆摆手,笑道:“哪里哪里,徐师兄太客气了。”他顿了顿,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又道,“苏师弟如此年轻,便能下山除祟,可见定是天赋过人,进境一日千里啊。”
“一日千里”的苏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下意识看向了一旁。
倚树而立的江念桥正仰视夜空,蓦地察觉似有一道视线投过来,但当她转头看去,只见院中几人正谈兴大发地给苏淮科普。
“......七十年前,南疆云幽城对东陆百宗发起的‘东征之战’,小师弟你总听过吧?”见他点点头,秦澈继续眉飞色舞地说,“苍墟境就是当年双方的决战之地。在那一战前,这地方原也没有名字,提起的话无非就是‘云阙山西南一带’,直到后来当时的天一宗段宗主凭高远眺,慨然而叹‘天野苍苍,归墟茫茫’,方才得名。”
“大战持续了七天七夜,战线更是长达三百里,无论是南疆云幽还是东陆百宗都在这一战中死伤惨重。据说那时兵解的修士尸堆成山、血流漂杵,‘照魂术’下生魂的淡金光雾甚至盖过了山间常年不散的瘴气......”似是被那惨绝人寰的情景感染,秦澈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东征之战后,宗盟弟子轮班在苍墟境念了整整十年的往生咒,才让那漫山遍野的金雾淡却。”
鬼祟因执念而生,往往本能地眷恋身死之地。
苏淮脑中灵光一闪:“秦师兄的意思是说......这次作乱的鬼祟很可能就是当年死在决战中的修士?”
秦澈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又环视一周徐长靖等人,点了点头,苦笑道:“这只祟警觉性极高,一有动静就退回苍墟境猫着,半个多月来宗盟接连派出五六波人了,愣是没跟他打过照面。”他叹了口气,又道,“但愿不是宗盟的某位前辈吧。”
江念桥现在明白为什么天一宗独木难支了,除了他本身好似是属泥鳅一般让人摸不着首尾外,宗门弟子极重师承,对门内历代前辈尤其是大能一向尊重有加,更遑论是当年死在苍墟一战中的先烈。若这鬼祟是他门他派的也便罢了,尚能仗着一腔热血为民除祟,若是自家长辈,那可真要下不去手了。
生魂化祟,只有“碎魂”一法可除之,魂碎而消散于天地,是真正意义上的堙灭。
“书上记载,鬼祟修为招式多与生前一致,”徐长靖皱着眉沉声道,“从他伤人手法上可能看出些什么线索?”
秦澈轻拍一下掌心,赞道:“修真界数百年不出鬼祟,连术修都快对这些无用的知识忘得七七八八了,徐师兄身为剑修却还记得这些,真是让我等汗颜啊。”
饶是徐长靖年近不惑,见过不少世面,此时被他不遗余力的这么一夸,也不由面上微微一红,道:“不过碰巧罢了,秦师弟过奖了。”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秦澈方又正色道:“徐师兄说的不错,生魂离体,神智会大有损伤,故无论是记忆还是认知往往都停留在生前,即便是灵识极为强大者化祟之后的学习能力也极为有限......但怪就怪在,这个鬼祟他,”他微微一顿,像是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他好像什么都会。”
见众人一脸茫然,秦澈苦笑着在地图上伸手一点,声音越发低沉:“我们附近有一地名为清碧镇,半月来有六人接连被鬼祟所杀,死状各不相同,刀伤、剑伤、咒伤......不一而足,甚至就连同一人身上的剑伤都用了好几种剑法,死状极其惨烈......”
虫鸣不知何时听不见了,夜风穿过林梢,发出鬼哭似的呜咽,伴随着秦澈低哑的嗓音传入耳中,所有人都屏气凝声,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无端绷紧。
就在这时,“咚”一声猝然响起,霎时如落地惊雷,将围坐在一起的五人炸的猛地弹身而起。
“啊——”,苏淮反射性地惊叫一声,迅雷不及掩耳地蹿到徐长靖身后!
江念桥倚在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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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体骤然直起,右手下意识按在了听水剑上。
秦澈没被敲门声吓到,反被苏小师弟魔音灌耳刺得一个激灵,呼了口气才看向门口,一见来人,眉间阴霾登时一扫而空:“我说陆兄,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门口站着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修士,看上去约二十出头,身着一袭暗绯色锦袍,只见他闻言戏谑一笑:“秦兄的‘鬼’故事讲得如此引人入胜,是我打搅了,还请诸位莫怪。”他款步走近,身法翩然,像飘过来一片轻如羽毛的红霞,在夜色中格外引人注目。
“陆灵辄,陆兄!”秦澈一把勾过他肩膀,向众人介绍,“术阵法印,无一不精!有他在,捉这恶鬼一定手到擒来!”
七十年前,段若虹执掌天一宗,在位期间主导推行“开源计划”,鼓励不同门派功法共享,不久后东陆宗门歃血立誓成立百宗盟,互通有无,自此宗门弟子渐渐抛弃“道友”之称,转而以拜入师门年份互称师兄弟姐妹,以示对“万法归宗”理念的认可。
但秦澈介绍他的时候叫的并不是“陆师兄”,说明此人非百宗弟子,却不知是何身份。
秦澈一一介绍完,徐长靖就迫不及待问出了江念桥心头的疑问,只听秦澈长叹一声,不无惋惜道:“陆兄是散修,但我一直不遗余力想要说服他加入云篆阁!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陆兄会被我的热忱仰慕打动,到那时就能叫‘陆师兄’啦!”
“他加入云篆阁,按规矩是要叫你师兄。”叫作司晨的云篆阁弟子在他耳边小声提醒。
秦澈:“......”
“散修?”一旁沉默的颜七蓦地开口,眼神中带着警惕,“东陆连全须全尾的散修都打着灯笼难找了,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竟还有活着的野生术修?”
陆灵辄抬眼朝他望去,正要说什么,却被秦澈一口截住:“这可不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嘛!英雄不问出处,陆兄是我请来一起除祟的贵客,颜师弟不必多心。”这话说完,他回头一转,“陆兄,这趟有何收获?”
陆灵辄收回视线,接过秦澈手里的地图,指尖泛起微光,飞快点过几处,银光便如水滴般晕染开:“这几处都曾测出残余的灵息,但并不完全来自一人。”
“这鬼东西还有帮手?”秦澈反应极快道。
陆灵辄略一颔首:“他近日连番作案,频率明显比之前高上许多。无论有何目的,应该都已到图穷匕见之时。”顿了下,又道,“我在路上也遇到些宗盟弟子,他们已进山搜捕了。”
“事不宜迟,”徐长靖一听这句立时有点坐不住了,“我们也尽快出发吧。”
宗盟成立后划界而治,无论是灵山矿脉还是鬼祟妖邪,一般都由其地域隶属的宗门接管处理。虽极大避免了门派冲突,但也让东陆门派等级固化,小门小派很难崛起。
澜绝门作为西南一带领军门派,虽也不算小,但比起中原腹地几大宗便有些捉襟见肘了。云阙山是东陆少数无主的蛮荒之地,此次横出邪祟,代掌门临行前交代过他要“见机行事”。
见机,见机,去晚了还见什么机?野鸡吗?
5. 双珠
徐长靖长剑一提,恨不能抬脚就走——只要那鬼祟不是澜绝先人,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挨他两剑。
“徐师兄,稍安勿躁。”秦澈抬手虚虚一按,好言劝道,“今日天色已晚,云阙山内层峦叠嶂,沼泽沟壑更是数不数胜数,乃天险之地,白日行走尚需万分小心,遑论夜里。依我看,咱们就在此歇上一夜,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出发,如何?”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纷纷附和,徐长靖便也不好再坚持。
月上中天,几人互道晚安四散,他们一行日夜兼程连赶了几天路,正事忙完后就像抽了发条的钟表立刻停摆。
“那位澜绝女修年纪不大,看着也十分眼生,应该从没在百脉会武中出现过才对,”司晨在进屋门时想起这茬,满腹好奇地问,“师兄怎地要叫她师姐?”
“嘘,”秦澈一根手指按在唇边,回头看到澜绝几人毫无异状地走进他们的房间,才松了口气压着声音道,“你忘了?她就是六年前那个——”见小师弟还是一头雾水,他“噢”了一声,“我倒忘了六年前你还没入门。不过你总该知道澜绝门朝阳峰的峰主是谁吧?”
“那当然了,这谁不知道?”司晨嗤笑出声,“就是澜绝掌门君唤雨师伯!”
“朝阳峰有多少弟子?”秦澈循循善诱。
“君师伯修为深不可测,招收弟子更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司晨边想边道,“听说这么多年统共也就收了两个徒弟,素有‘澜绝双珠’的美称,沈雪杨师兄的名字的确如雷贯耳,但另一位似乎没什么名声,不知怎么传出‘双珠’之说的......”
江念桥抱剑斜倚在墙外,闻言无声一笑,怎么传出的?
多半是他们口中那位君师伯斥重金在《百宗吃瓜小报》上买了头版头条,才使“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她在还没打一场百脉会武前就能和澜绝首徒沈雪杨齐名并称“双珠”。
远处群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无声起伏,屋顶黛瓦泛着白荧荧的光,仿佛落着一层经年不散的陈霜。
屋内秦澈绘声绘色给小师弟讲述六年前轶闻的声音渐渐消了下去。
万籁俱寂,只偶尔从深巷中响起一两声犬吠。
江念桥倚在墙上默立良久,一转身就看到一道绯色身影无声无息站在院中,初秋微凉的夜风吹起,几缕墨色发丝拂过他脸颊,但他浑然不觉,直直地看过来。
月色下江念桥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不知为何,她心脏骤然被什么东西绞紧了下,刹那间竟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陆灵辄移开了目光,笑意复在他唇边漾起。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只是她的错觉。
沉默如水波纹一圈圈荡开,就在江念桥琢磨着要不要说一句“陆兄,这么晚也还没睡呢”打破这有些诡异的气氛时,听到陆灵辄开口了:“为什么不开心?”
“?”江念桥环顾一圈,确认周围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狐疑道:“陆兄是在问我?”
陆灵辄嘴唇动了下,没发出声音,但江念桥却好似听到他极低的笑声,像一颗石子倏然投进水面。
“也没有不开心,”江念桥回过神,“倒是陆兄......”她想了一会儿,迟疑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陆灵辄看过来,那目光又让江念桥心头一紧——托傅明珏的福,她曾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惊讶的、惋惜的、憎恶的、幸灾乐祸的......但此时他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眸却闪着一种复杂到令她难以言喻的目光。
就好像能将她一眼看穿。
“......我们之前见过吗?”江念桥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似他这等气质出众的人物,她如果见过一次绝不会毫无印象。
果不其然,在片刻的沉默后,陆灵辄轻轻摇了摇头。
江念桥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那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微一欠身,转身进了屋。
术修整天捣鼓那些鬼画符似的印纹,时间长了,人多少难免会有点神神叨叨,可以理解。
“啊!”一道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猛地划破黎明前那层薄薄的寂静,槐树上一群麻雀猝然惊醒,扑棱棱飞起。
三道门几乎是同时打开。
“怎么了怎么了?”秦澈边系外袍边疾步朝大门去,门前站着江念桥和陆灵辄两人,他话音未落,徐长靖三人也已赶到。
“去看看!”陆灵辄一马当先,朝声音源头疾驰而去,他步换影移,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眨眼已在丈许外。
徐长靖和江念桥对视一眼,“带上测灵盘,”他目光扫过苏淮,“跟紧你江师姐,有什么事别冒头,让她先上!”
苏淮面上一红,但还是从善如流点头。
秦澈这会儿总算把他手上那团乱麻似的衣带系好,一把抢过司晨提过来的白靴,一脚一下踢进靴底,边问:“灵盘拿了吧?走!是到了咱兄弟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各位有所不知,我一直梦想着哪天也能让剑修对术修刮目相看一回,没想到这天来得——哎,等等我啊!”
没等他说完,江念桥和徐长靖背影已遥在丈外,直追陆灵辄而去,江念桥甚至还记得要对苏淮人身安全负责,拉起这个小师弟动身速度竟也丝毫不慢。
只剩一个颜七还堪堪和他并肩而行,秦澈打好的满腹草稿都在那张“谁都欠他五百两”的臭脸中欲言又止。
几人前后脚扎进云雾缭绕的云阙山,只见地上一道淋漓未干的血迹蜿蜒向前,消失在雾气氤氲的密林中。他们一路循迹而去,越走越深,那血迹断断续续地竟延伸足有数里。
这得是全身的血都流干了吧?江念桥暗想。
山林里本就潮湿,前天又落过雨,路滑又泥泞,几人速度不得不放慢下来。
“不太对呀,”众人闻声脚步一顿,只见秦澈正回身看去,他不无诧异道,“我们跟了一路,这血旁除了我们的脚印外一点痕迹也没......”他皱着眉转过来,“你们觉不觉得,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我们过去似的?”
苏淮顿觉毛骨悚然,小声道:“......会不会就是那个鬼祟?”
陆灵辄转头向前看去,血迹仍不见尽头,他波澜不惊道:“不是他。鬼祟没这么高的智商。”他话音未落,脚步已再度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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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陆兄。”秦澈快步上前凑到他身侧,“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那咱们还上赶着给人送菜?”
陆灵辄看他一眼,淡笑道:“对方费尽心思指了条路,不去看看岂非辜负美意?”
“陆修士此话有理,”徐长靖拍了下秦澈的肩膀,附和道,“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不如就将计就计,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秦澈无奈一笑,让司晨把手里那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的测灵盘收起来,大步跟了上去。
密林越入越深,他们不知不觉间已进入苍墟境,天光穿过层叠交错的茂密枝叶稀稀落落地洒下来,没有一点温度,空气凝滞而潮湿,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败气息。
山路崎岖,苍墟境常年不散的雾障更让他们步履维艰,直至午后才终于来到血线的尽头,然而这里却没有他们预想中的血腥场面,只见一片不大不小的林地空空荡荡,除了落叶层厚些外,并无其他异状。
几人背对背围成一圈,谨慎地环顾四周,山风吹过,林叶簌簌而动。
“......师兄。”司晨看着掌心的测灵盘,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道。
秦澈扭头一看,只见原本晃晃悠悠的测灵盘忽然一动不动,稳稳地指着一个地点,而那地点就在他们脚下!
秦澈:“......”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小型蛇类游过枯叶的声响自脚下传来,秦澈瞳孔骤缩:“大家闪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念桥伸手一捞,拽着苏淮凌空跃起,听水铮然出鞘,凛冽剑气瞬间勃发,“嘭”地一声斩落,霎时尘叶横飞、气劲旋荡!
刹那间数道暗金色的影子闪电般激射而上,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莫测的弧线,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是‘缚灵丝’阵!”秦澈大声吼道,“大家快退!”
不待他吩咐,几人已在漫天金丝雨中旋身后撤,但想要出阵谈何容易?“铛铛铛——”,刚猛剑气悍然撞上金丝,金铁激鸣登时不绝于耳。
苏淮回过神,咽了咽唾沫,抽剑出鞘,站在江念桥身后,强自镇定道:“师姐,我、我也能打的。”
话音甫落,两道金丝一左一右电闪而来,他瞳孔瞬间缩紧,长剑一挥,“锵!”地一声,右侧那道金丝应声而碎,转头一看,左边那条及紧随其后的数十道已被江念桥一剑斩落。
刺人耳膜的锐鸣声中,江念桥头也不回地扔出一句:“打得不错。”
苏淮:“......”
苍天可鉴,她是真心的。
但眼下她被密如雨下的缚灵丝迫得腾不出手,连多看一眼谁的表情都做不到,场上的剑修尚能自顾,三个术修一张灵印也来不及捏就被金丝追得上蹿下跳,活像几只被扔进黄鼠狼窝里的鸡。
江念桥见苏淮一时无虞,身形一闪便到了那位先前被盛赞为“术阵法印,无一不精”的术修旁,一剑震开他周身的缚灵丝,让他终于找着喘气的机会。
“我天,”撤到丝阵边缘的秦澈被嘭地反震回来,他失声惊叫道,“这阵上还叠着一座‘画地为牢’阵!”
6. 仇敌
江念桥对阵法所知了了,但此时一听这话也不由头皮发麻,术阵一道,本就极为细致,堪比用砍刀在豆腐上雕花,而这阵主竟能同时在一块豆腐上雕两套花,可见绝非等闲!
“锵”一声金铁激鸣,江念桥一剑劈开卷至身前的金丝,身侧猝然传来一声闷哼,同时左手一沉,她心中大骇,只见缚灵丝如金色细蛇从陆灵辄腰部盘旋而上,几乎瞬间就将他缠成了一个蚕蛹,只露脑袋在外。
“枫叶落”!一声清越剑鸣破空而起,方寸间骤然炸开无数道锋锐剑气,如被萧瑟秋风卷起的漫天红枫,“嗤嗤嗤——”,剑气与缠灵丝剧烈碰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迸溅出万千细碎金红光芒!
“多谢江修士出手相救。”那身蚕茧似的金丝碎开的同时,陆灵辄缓缓开口。
还是不疾不徐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一点不像刚从虎口脱险的样子。
“啊对了,这丝阵上还叠着一套‘同伤共苦’”。
他声音刚响起,一条暗金细丝便如附骨之疽从她背后缠绕而来,江念桥瞳孔一紧,正要挥剑斩开,但体内流转不息的灵力却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外力压制,她只觉浑身经脉骤然一麻,只一瞬金丝便已收紧,听水脱手而落,发出很轻的一声“呛啷”。
当他那几个字在她脑中连成一句话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江念桥:“......”
紧要的话能不能放在前面说?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再次被裹成金蚕的陆灵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意:“下次一定。”
江念桥做梦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是第一个失去战力束手被擒的,甚至比术修还快!
苏淮目光掠过来时明显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江念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眼见他就要冲来,江念桥高喝一声:“别过来。”
少年脚步一顿。
“顾好你自己,我没事的。”江念桥扬声道,见他果然不再靠近,方又运转起体内那极为滞涩的灵力,气沉丹田,清叱一声,试图冲开桎梏,然而层层叠叠的金丝仅崩开几根,而且下一瞬便自行伸长迅速又缠绕几圈。
算起来,可能比崩开的还多些。
“别动了,”陆灵辄蛄蛹着靠近她,“‘同伤共苦’会暂时把你的修为拉到跟我相近的水平,你现在挣不开的。不如安心看戏。”
江念桥吸了口气——恕我直言,阁下的修为水平有点堪忧。
但她不知不觉间似被陆灵辄身上那种泰然自若的气质影响,这时竟也不很觉惊惶,这阵上叠阵的,说来骇人,但截至目前都是“困”阵,并无“杀”阵。
外有“画地为牢”坚如山岳,内有金丝如蝗虫过境无穷无尽地飞扑而来,徐长靖饶是修为深厚,力战一炷香后也显力竭,剑势愈发迟滞,咬着牙又强撑过一刻,终于再也抵挡不住,步了其他人的后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掠过林梢由远及近,唰地一跃而下,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江念桥看清了他的脸,登时睁大双眼。
来人见到她也面露惊愕:“你怎么在这?”
江念桥还没来及开口,裹成金蚕蛹似的颜七猛地咕蛹一下,挣扎着挤上前,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傅、明、珏!”
傅明珏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随即转开视线,双指并拢如剑,口中念出几句咒文,指尖浮起一簇幽蓝火苗,在江念桥肩上的缚灵丝上轻轻一点,那如钢丝般坚硬的金丝被这冷火一圈圈迅速烧化,转瞬化为一团白烟散去。
“你又怎么会在这?”江念桥惊疑不定道。
傅明珏没有回答,掠至颜七面前,伸手点开他身上的茧丝,肃声道:“没时间解释了,快离开这里!这东西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锋亮如雪的剑光一闪,剑刃紧贴着皮肉落在他脖颈,他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颜七陡然拔高的怒吼:“傅明珏!你竟然还敢来!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颜七!”江念桥担心他真的动手,抬脚便要上前,却被傅明珏伸手拦住。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如果杀了我,你会觉得舒服一点的话,那就动手吧。”
颜七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下。
傅明珏似乎笃定他不会动手,不再多言,抬腿朝还被缚住的其他人迈去,剑锋在他颈上划开一道浅细的血痕,他若无所觉。
“你给我站住!”少年眼中血光凝聚,手背青筋暴起,长剑电闪而出,江念桥瞳孔一紧,听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劈在颜七剑脊之上,金铁交鸣声响彻山林,巨大震力让他手臂一麻,剑锋不由自主偏开三寸,“噗”地贴着傅明珏的手臂钉进土里。
“啪,啪,啪”,突兀的掌声骤然响起,让在场所有人动作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株巨树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那人身高近乎八尺,一身玄色劲装,双臂虬结贲张的肌肉几要破衣而出,仅仅是随意站在哪里,就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他环抱双臂斜倚在树身,神态闲适,一双深渊般的紫瞳饶有兴致扫视过来。
江念桥浑身一震,瞳孔霎时缩到紧致,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是你!”听水剑应声而动,剑身瞬间绽出耀目银芒,如白虹贯日,直刺而出!
“咦,你竟然没死。”对方在最初轻微的错愕过后也认出了她,紧接着便听他狂笑一声,不闪不避,双掌暗红灵芒翻涌,带着摧山崩岳的威势径直拍来!
“铛——!”
剑掌相撞,竟爆发金铁巨响,狂暴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江念桥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身反挫而来,虎口崩裂,鲜血霎时染红剑柄,她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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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体内气海翻涌如浪。
那魔族亦被震退一步,他舔了舔嘴唇,直勾勾盯着江念桥,眼中闪着嗜血的光:“一剑穿心都死不了,小丫头,你的命挺大啊,早知道就该多砍几剑,”他双瞳微微眯起,如毒蛇盯住猎物,唇边噙着笑,“或者更干脆点,把你的头直接砍下来。”
他厚实的身躯微微前倾,如山岳倾轧,压迫感陡然逼近:“毕竟天生灵骨,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掌中暗红近黑的灵芒急剧凝聚,空气扭曲发出低沉呜鸣,“留着日后必成我族大患!”
“住手!”傅明珏断喝一声,猛地挡在将江念桥身前,眉峰紧凝,直直与他对视,“库尔特!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库尔特鼻腔泄出一声冷哼,周身杀气渐敛,目光在傅明珏身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如果我没看错,刚才那小子是想杀你的吧?”他嗤笑一声,“恕末将直言,殿下你这可真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啊。”
傅明珏脸色一白:“我的事与你无关。”
“这可不仅仅是殿下你的私事。”库尔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傅明珏,“别忘了我们这次南下是来干什么!你再这么妇人之仁,若导致计划功败垂成,就算是阿史德兰殿下也保不了你!”
傅明珏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库尔特拔高音量,嘲讽道:“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是娘们唧唧的拿不起又放不下。什么时候你才明白?你心心念念的那些同门,他们绝不可能把你当成自己人!你是圣族,就算换上一副人族血肉又怎么样,也改变不了你是圣族的事实!千年血海深仇,只凭你那点少得可怜的同门情谊,就想化干戈为玉帛,别做梦了!你自己也看到了,不是吗?你一手带大的好师弟,一见面如何?还不是只想杀了你祭奠他的父母亲人!”
人群中的颜七身体微微一颤。
“我说了,这与你无关!”傅明珏紧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让他们走!否则——”
“否则什么?”库尔特冷笑一声,“就殿下你现在这副身子骨,”他目光上下一扫,像是打量一堆垃圾,“人族之身,筋脉尽断,修行之路断绝,连那个豆芽菜似的术修小弟子你都打不过!若非阿史德兰殿下,你以为舟原还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缚灵丝裹缠住的、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司晨缓缓:“?”
傅明珏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紧握成拳,指节泛出可怖的青白,好似下一秒就会崩开那层薄薄的皮肉,但他声音却诡异地平静下来:“说完了?”
库尔特噙着笑看他,在傅明珏面无表情的注视中,他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末了冷着一张脸:“这是最后一次。末将告退,希望殿下......好自为之。”
他转身挥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半笑不笑道:“这个人族女人对殿下倒是情深义重,殿下若能把她带回舟原,为我族效力,定算大功一件。”
7. 冲突
江念桥死死攥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体内残存的灵力疯狂运转,听水剑似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发出细微嗡鸣,但随即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丹田窜起,强压下的内伤在此刻反噬,她喉间立时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但怎么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你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傅明珏一把拽住她,险些被带了一个趔趄,对上那双烧红的眼睛,他补充了句,“——库尔特是舟原第一勇士。”
江念桥浑身一僵,那道黑影转瞬便消失在林深处。
傅明珏挨个解开被缚灵索捆住的众人,到陆灵辄时,却见他身上金丝寸寸自行断裂,他站在万千碎金丝中,微微舒展开双臂,含笑道:“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九殿下了。”
傅明珏愣了下,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徐长靖等人拍掉身上的枯叶残枝,目光无一例外地落在傅明珏身上,眼神均是复杂难言。
片刻后徐长靖率先打破僵局:“这究竟怎么回事?你......魔族怎么会在这里?刚才他提到的‘计划’是什么?”
傅明珏显然不欲多言,他偏过头避开众人视线:“快走吧,离开苍墟境,离开云阙山,越远越好。”说完这句,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念桥,转身便走。
徐长靖没想到他一点面子不给,眉峰一皱,同时出手如电朝他抓去:“把话说清楚!”
傅明珏只觉一道劲风悍然卷至,他瞳孔一紧,用剑柄反手一抵,“砰”一声闷响,如猛然撞上一柄横锤般的反震之力沿臂而上,整条手臂瞬即痛麻难当,双脚犁出一道深痕倒退而去,后背狠狠猛地撞上一棵大树,枝叶霎时簌簌作响。
徐长靖没等他站稳便掠身向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拎到眼前,咬着牙说:“别以为你这次救了我们,以往一切就能一笔勾销!魔族向来狡诈多端,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不把事情说清楚,你别想走!”
傅明珏半点挣扎也无,仿佛砧板上一条任人宰割的死鱼,但面上却不见丝毫惊惶,只淡然道:“无可奉告。”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徐长靖怒极反笑,“我可不是他们,跟你没什么交情!刚才那魔族有一点没说错,人魔不两立!更何况是你盗走了妖刀灭神,在这装什么无辜!”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这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傅明珏半阖双眼默默地想,说出来他们可能不信,他从来都没有这样以为过。
沈雪杨、颜七、徐长靖,澜绝的每个人,宗盟的每个人,甚至整个人族,人人得魔族而诛之。
六年前他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他当然不无辜,无论盗不盗刀,在他们眼里,他的罪孽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早已注定。
苏淮站在江念桥身边,数度欲言又止,这时终于再也忍不住箭步上前,鼓起勇气道:“徐师兄,他刚才救了我们......师父常教导我们,要明辨是非,若是恩将仇报,和......和那些滥杀无辜的魔族又有什么区别?”说着说着,他声音在徐长靖利刃似的目光中渐渐低下去,脚底却生了根似的不肯退开。
“不杀他可以,”颜七的声音冷冷响起,“但也不能放他走。他是澜绝的叛徒,身负盗刀之罪,便带回澜绝山,由师门处置!”
一道蓝影倏然而至,听水剑背猛地拍在徐长靖抓住傅明珏的那只手臂,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瞬间将他掀开数尺。
“江念桥!”徐长靖猝不及防,踉跄数步才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你先走。”江念桥恍若未闻,侧头低声对傅明珏说。
傅明珏深深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捂着右肩,纵身掠起,就在这刹那,两道剑光骤然亮起!
“休想走!”徐长靖和颜七同时挥剑,一左一右疾闪而去。
傅明珏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
“铮!铮!”两声清厉剑鸣几乎同时响起,江念桥一闪而至,那瞬间简直快出了残影,听水剑在黯淡日光中划出一道凛冽弧光,霎时架住左右来袭的双剑,三剑相交,迸溅出刺目火星!
“江念桥!让开!”颜七目眦欲裂,“大师兄下山前怎么跟你说的!”
江念桥肃立原地,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直线,握剑的手却纹丝不动,指节攥得发白,六年前的一幕幕纷沓而至,像烧红了的针猛地扎进她的心脏。
“魔族奸细!杀了他!”
“难怪他总朝洗业池去,原来早就觊觎灭神!”
“魔族作恶多端,多少东陆百姓和修士死在他们手里,自古人魔不两立!让他血债血偿!”
无数声音在旭日殿前回荡,昔日同门情谊化为乌有,江念桥站在人群最后,看到傅明珏被铁链锁在镇殿大柱上,代掌门的雪影剑刺进他手腕脚腕,灵脉断裂的细微声响穿过空旷殿宇,穿过喧嚣人群,轰然在她耳边炸开。
他身体剧烈颤抖,却始终紧咬着牙,就连周身灵脉被逐一震碎时,傅明珏也没有叫出任何声音,只有冷汗混着血水不断从下颌滴落。
——六年前,他盗刀而去,但江念桥和他的命运并未在那结束。
因此事影响恶劣,在百宗口诛笔伐的重压下,君唤雨不得不暂停闭关计划,派出以沈雪杨为首的十人小队北上,并承诺三月之内寻回妖刀灭神,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三月后,沈雪杨没能带回灭神,但多少带回点交代——他带回了傅明珏。
随着傅明珏的皇子身份不胫而走,百宗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堂堂舟原九皇子殿下沦为阶下囚,平静了六十年的东陆像被丢入一块大石,登时激起千层浪,不仅修真宗派,就连凡间的酒肆茶楼、田垄阡陌的百姓都在眉飞色舞议论此事。
然而,人们并没有能快乐太久。
就在所有人都对凌迟傅明珏那天翘首以盼的时候,澜绝山传出了一个令人大跌眼镜的消息——傅明珏跑了!
君唤雨时隔三月再次踏进天一宗紫金殿,不同的是,这次他打的不是无准备之战,洋洋洒洒写了足足有二十页,事无巨细描述了魔族万里南下舍生忘死营救九皇子一事,上到战略战术、行军布阵,下到营救者路上造了几口锅、吃了几顿饭都记录在册。
他讲得口干舌燥,紫金殿百宗代表听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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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君唤雨面带那种“我们真的尽力了,但奈何敌人太强,你行你上”的表情总结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卫副宗主,各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还有何想法,都可以说说。”
想法?什么想法?话都让你说了,我们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真的把这烫手山芋接过来说“我去把人抓回来!”
澜绝门在东征之战中遭受重创,一度没落到只剩一个种地的小弟子固守山门的地步,这小弟子资质平平,阴差阳错在山脚下接连捡回几个孤儿,说是收作徒弟传承门派,实际又当爹又当娘给人换尿布。
谁也想不到这几个小孩日后都将会在修真界闯出一番名堂,其中以大师兄君唤雨最为出众,不仅修为一骑绝尘,更是将澜绝门从一个摇摇欲坠的破落门派发展成如今弟子上百的中等宗门。
平心而论,君唤雨几乎是白手起家,其艰难程度几乎不啻于天一宗上任宗主段若虹杀出重围将天一宗推上东陆百宗之首的位置。
以至于君唤雨师兄弟五人成名后,竟有宗门派出弟子逡巡在澜绝山附近,企图复刻捡到天赋异禀孤儿的开挂之路,弄得澜绝弟子啼笑皆非。
澜绝门今非昔比,即便觉得君唤雨那套说辞有点离奇,紫金殿在座之人也只是大眼瞪小眼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当这个出头鸟。
九级鎏金台阶上传来一声轻咳,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只听卫副宗主说:“灭神被盗,傅明珏脱逃,澜绝门守卫不力,本当论罪。但正如君掌门所言,魔族有备而来,澜绝独木难支,此诚当百宗齐心协力,共御外敌之际。”
“傅明珏乃舟原九皇子,留下‘山河他日临’五字,可见所图甚大,已不仅限于修真界......帝都早有传信,近年来魔族在舟原厉兵秣马,对东陆虎视眈眈,两国战势紧张,一触即发。诸位均是一派之主,身负救国救民使命,报国之心拳拳,有朝一日战火重燃,我等自当身先士卒、不负此身!”
众人没想到卫绾从澜绝门和魔族的私下恩怨牵连出两族局势,一时面面相觑,但细想来,天一宗为百宗之首,和皇家分守修真界和凡间,在战争面前,自然休戚与共,毕竟战火一起,又哪管你是平头百姓还是宗门弟子。
众人惴惴不安散去,谁也没看到嘴皮子干燥的君唤雨在走出紫金殿时微微勾起的唇角。
百宗的人不知道,澜绝弟子都守着一个终身不会说出口的秘密——傅明珏不是被救走的,而是被放走的。
放走他的人,是因心口重伤还未开始监禁的江念桥。
对外她被宗盟判处十年监禁,但对内,是终生不得出。
如果说当初她被迫打开守山结界尚情有可原,那偷释傅明珏便就真的是铁板钉钉地勾结魔族了。如果不是她天生灵骨,如果不是她师父爱徒如子,想来她的下场不会比六年前被切断灵脉的傅明珏好到哪去。
下山前沈雪杨的叮嘱言犹在耳,但此时到了抉择的一刻,江念桥再次站在了澜绝门、百宗乃至整个东陆的对立面。
傅明珏被带回澜绝山会面对的结局,她六年前看过了。
此生不愿再看。
8. 流星
“徐师兄、颜师弟!”秦澈吃了一大块澜绝陈瓜,还有点意犹未尽,眼见狗血急转直下就要演变成内讧,忙不迭上前劝架,就差直接往剑上扑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刀动剑的岂不伤了和气?快快,赶紧收起来。”
他边说边朝旁边两个小师弟挤眉弄眼,苏淮和司晨心领神会赶紧将剑拔弩张的三人拉开。
徐长靖跟颜七不同,除了两族本身的对立外,他与魔族并无深仇大恨,对傅明珏动手无非只想问清魔族此来目的,并未真的想对他做什么,毕竟傅明珏方才的确是救了他们一回,他素来恩怨分明,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恩将仇报。
而这会儿傅明珏早跑没影了,他再跟江念桥掰扯也毫无意义,自然顺坡就下。
徐长靖还剑入鞘,却见颜七仍不肯罢休,赤红的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不由暗叹口气,正色道:“人走都走了,你在这急又有何益?”见颜七动作一顿,他放缓了声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总会有手刃仇雠那天的。但我们此行主要任务是除祟,事分轻重缓急,莫要因小失大。”
颜七终于收剑直身,狠狠盯住江念桥的目光一移开,便泄愤似地一脚踢开地上枯叶碎石,喉咙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秦澈堆着笑勾住他的肩膀,还要劝些什么,却被一把推开,碰了一鼻子灰的秦澈竟也不以为意,没事儿人似的又靠了过去。
江念桥长长呼出口气,她这会儿神经一松,方才和库尔特交手时被震出的内伤顿时卷土重来,全身经脉泛起针扎般的锐痛,几乎瞬间就疼出一身冷汗。
好在徐长靖和颜七不待见她,她落在最后也并不引人注意。
原以为那血迹是鬼祟所留,众人急匆匆进了山,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没摸着鬼祟的影子,还差点着了魔族的道。
测灵盘又开始瞎转,几人略一商议,觉得来都来了,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干脆顺着陆灵辄给的路线去和宗盟另外几个小队汇合,运气好的说不定还能两头夹击打鬼祟一个措手不及。
再不济也能跟宗盟的其他人分享一下魔族也出现在苍墟境的情报。
趁着天色未暗,七人立刻动身,顺着山脊朝北而去。
“好些了吗?”江念桥刚调息过三十六周天,浑身绷紧的肌肉骤然一松,就听到身侧一个声音蓦地响起。
江念桥差点吓了一跳,这人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其他人正在前面边走边环视搜寻可疑之地,没人注意到他们,江念桥吞了下唾沫,低声道:“小伤而已,无碍。”
陆灵辄笑了笑,没接话,黑玛瑙似的眼睛又轻又快地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看我信吗?”
江念桥:“......”
她默然片刻,决定反客为主:“那缚灵丝阵上并没有‘同伤共苦’,对么?”
“哦?”陆灵辄眉梢微微一扬,“何以见得?”
“徐师兄和颜师弟在丝阵里曾背对过背,”江念桥道,“倘若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互相接触的两人会被拉到修为较低一方的水平,徐师兄撑不了那么久。”
陆灵辄一点没有被人当场戳穿瞎话的尴尬,反而唇边含着笑大方承认:“的确。同伤共苦是我给‘单独’给你下的。”
他语调刻意在“单独”两字上咬重,仿佛这是一份独一无二的恩宠似的。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江念桥深吸了口气,压下想打人的冲动:“为什么?”
“那阵法并不伤人,围困属性却极高,幕后之人显然意在生擒,他尚未现身,在阵中徒斗无益,不如保存实力,以逸待劳。”他顿了顿,秀长的眉峰微微蹙起,带着点喟叹道,“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来的竟是舟原九殿下......一番折腾后又回到了起点,人算到底不如天算啊。”
江念桥觉得有几分道理,又问:“那你在阵里为何不对他们直言相告?”
“就你那几个头脑简单脾气爆的师兄弟,”陆灵辄失笑道,“让他们相信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散修的话,难道不是强人所难么?”
也是。
江念桥还想说点什么,就见他忽然伸臂一指:“快看,有流星。”
江念桥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颗极亮的流星划过淡墨似的天幕,眨眼间便曳尾而去消失在西面的群山之后。
对于常年在山间修行的修士而言,流星并不是很稀罕的东西,她还在朝阳峰时,夏季的夜里就常能看见三三两两的流星一闪而过。
这位在苍墟境这种大凶之地也如闲庭信步的陆大散修见了流星竟会这般神态,倒是出人意料。
“盛和七年正月十五戌时三刻,有一场盛大无比的天琴座流星雨,你记得吗?”在她暗自诧异的时候,陆灵辄又开了口,不知为何,他这会儿的声音听上去不似平常那种散漫,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沉幽远。
盛和七年,那时她已经被关进幽狱好几个月了,就是想看也看不了。
但莫名地,江念桥这时也没跟他开玩笑,只认真地看着他问:“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陆灵辄转过头来,静静地和她目光相接,笼罩着薄暮色的层叠林翳下,他的眼睛幽深而明亮,似有星辰落入其中:“因为那天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
江念桥一怔。
陆灵辄旋即笑了,又恢复那种有点漫不经心的淡然,方才那种带着某种难言哀伤的深邃仿佛是她的错觉。
“只是单纯地想和你分享一下而已。”他笑着说。
山间多急雨,苍墟境这种潮气极重、地势又高的地方更是如此,他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雷鸣轰然炸响,紧接着一道惨白闪电撕开天幕,差点没把应声昂首的几人眼闪瞎。
“要下雨了,”秦澈环顾一周,扬声道,“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苏淮眼疾手快一指:“那有个洞穴!”
江念桥浑身一抖,她现在对“洞穴”两字有点应激。
大雨说下就下,一点没有分说的余地,几人身法拉到最快,才在雨滴连成雨幕前堪堪掠进岩壁上的那处天然洞穴。它中宽边窄,开口极大,宛如一柄巨斧砍下的一道深痕。
虽地面乱石嶙峋,但相当宽敞,又因向阳而十分干燥,在这雾气浓重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的深林里走了一天的众人对这处歇脚地很是满意。
篝火燃了起来,苏淮和司晨两人尚未完全辟谷,坐下没一会儿便从包袱里翻出干粮开始狼吞虎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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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再慢一点就会把自己饿死。
“慢点,又没人给你们抢。”秦澈见状不由好笑,他们忙着赶路,倒把这俩还要定期进食的事儿给忘了,“......下次饿了记得直接说,传出去宗盟又该谴责我们‘虐待’新人了。”
司晨跟自家师兄毫无顾忌,两腮鼓得如仓鼠,还再一个劲儿里往里塞,含糊不清拆他台:“好像说了你就会听似的......”
秦澈:“......”
这臭小子,拿准了他不会在外人面前教训他是吧?
苏淮是担心雨一停他们还要继续赶路所以才抓紧时间,眼看雨却越下越大便放慢了速度,细嚼慢咽起来。
密集雨点疯狂抽打山岩林叶,发出令人心悸的爆响,横风混着水汽刮进来,连篝火都被压得摇曳不定。他往里面挪了挪,目光无意识地向外一扫,就在这时,一个白点倏地闯进视线,纵横交叠的密实枝杈下,那白点似乎是在......蠕动?
苏淮瞪大眼睛盯着那处看了一会儿,瞳孔骤然一紧——那是......那是个人!
江念桥闭目调息刚过两周天,便被一声惊呼打断,睁开眼便看见苏淮、秦澈和徐长靖三人已纵身而下,她手往下一按,抓住听水就要弹身而起,却被人一把摁住:“是个凡人,他们能应付的。”
她猝然一呆,看了看身侧的陆灵辄,又看了看远在丈外的洞口,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除了一片幽深林影外,分明什么都看不清,他莫不是长了千里眼?
还未待细思,方才下去的那三人已披着一身雨水返了回来,徐长靖胳膊里挟着一个面白如纸的少年,他浑身湿透,四肢脱力般自然下垂,整个人近乎奄奄一息。
江念桥开灵识看了一眼,只见少年周身骨骼经脉黯淡无光,的确半根灵脉也无——灵脉是依附在血脉上另一套完整的经脉,用灵识去看就能看到一层薄薄的光,是人体吸纳天地灵气修行之根本。
徐长靖将人放在篝火旁,将他湿透的外袍脱下来,苏淮翻出水和食物凑过去,那少年显然是饿得狠了,一见食物也不知从哪冒出的力气,饿虎扑食似的就着苏淮的手猛吞起来,连嚼也顾不上了。
苏淮和司晨面面相觑,随即不约而同地看向秦澈——秦师兄你现在知道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狼吞虎咽”了吧?
秦澈:“......”
“你是谁?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山里?”秦澈忽视两个小兔崽子的目光,朝那少年看去,“看样子还不是一天两天了。”
少年将后背向岩壁上靠了靠,换了个不那么费力的坐姿,虚弱地扫过一圈,哑着嗓子道:“......你、你们是宗盟弟子?”
秦澈和徐长靖视线一碰,心说这小子人倒还有些见识,他们虽然都穿着弟子服,但凡间真的见过宗盟修士的人并不多,毕竟宗盟律明文规定修士非召不得踏入凡城。
“......救救我,”少年见秦澈点头,一把抓住一旁的苏淮,像溺水之人抓到根救命稻草,把没防备的苏淮拽得一个踉跄,险些给他跪了,“求求你们,救救我!这地、地方,”他像是想起什么,瞳孔倏然放大,声音颤得几近崩溃,“它......鬼打墙了,我走不出去......”
9. 凡人
暴雨如注,天边不知何时涌起一股比夜色更深更浓的雾气,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正迅速自北向南而来。
从少年断断续续的描述中,他们得知他姓周名珂,是临州知府的独子,听说云阙山有白灵狐出没,便想捉一只回去,给卧病的祖母割血入药。他是七天前进的云阙山,当然不是一人来的,但他不慎从从山坡上滑下来,不仅摔断了右腿,还跟其他人就此失散。
众人听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熊孩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东征之战后,苍墟境万魂喑然,残余的灵阵和剑意随处可见,连宗门弟子独身进山都要掂量掂量,他叫几个家仆就敢蒙着眼往里冲,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格外眷顾了。
“你说的‘鬼打墙’是怎么回事?”秦澈吸了口气,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按下了那股“好为人爹”的冲动,直截了当地问。
一阵冷风裹着雨滴吹进来,周珂打了个哆嗦,脸色登时又白了三分,他咽了咽唾沫,紧紧抓住苏淮的手,好半晌才聚起点开口的气力:“......我、我不知道......这地方真的很邪门!我和仆人走散后,第一反应就是先出去,到山脚下我们投宿的客栈......但他娘的我沿着原路往回走了整整一天,都没能走出去......可从我上山到摔伤,总共也才两个时辰,就算我伤了腿走得慢点,也不至于一天都出不去吧?”
他的反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周珂长长呼了口气,眼睛闭上又睁开:“天色暗下来后,我只好先找个洞穴里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往下走......”说到这里时,他瞳孔明显不自觉放大,抓着苏淮的手骨节狠狠凸起,泛出可怖的青白色。
饶是修士之身的苏淮都被这手劲抓得闷哼一声,旋即咬着牙忍痛道:“......周少爷,你要不要考虑换个东西抓?”
“......不好意思。”周珂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忙松开手,但苏淮却并未趁机走远,反而又朝他靠了靠。
周珂对这根救命稻草正求之不得,登时眼睛一亮,突如其来的安全感让他连舌头都不那么打颤了:“......我又渴又饿,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动了身,希望能赶在午前到达客栈,好好吃上一顿......但是,我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那条路我确实走过,但问题是......它不是下山的路,而是,”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秦澈,“......上山的。”
“因为我走到午时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我摔下山坡的地方。”
秦澈顿时后脊一阵发凉,苍墟境残阵横生不假,但宗盟弟子当年也来来往往过无数回,没听说过“鬼打墙”这一茬啊,听宗门长老说,念往生咒的那十年里他们差不多也把凶阵破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虽然还似一团乱麻,但只要小心行事也无大碍。
这小少爷不会是饿得两眼昏花自己认错方向了吧?
毕竟是一个背着两支小箭就能勇闯苍墟境的奇人,在饥饿和恐惧的双重压迫下,完全失去方向感,搞反上下也不是不可能。
秦澈这话刚一出口,周珂尚未答话,便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不,他说的是真的。”
秦澈一怔,下意识朝声音来处看去,却见陆灵辄正抬眼看向洞外,神色间没有半分笑意,甚至隐约积着一点阴霾。
他随之转头向外看去,只见天边一层铁铅似的沉云轰然滚至,原本黯淡的光线转瞬被吞噬殆尽,世界仿佛陷进一个无底深渊,而在那深渊中正散发着一种极为不详的浓重腥气。
“......这是怎么回事?”秦澈听见自己涩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也已注意到异状,此时都神色凝重地看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云遮天南去。
漫天暴雨冲刷万物,无数条水流在山林间穿梭汇聚,汇成一股磅礴洪流,浩荡冲向远方。掠过山脊的风呜咽而来,裹挟着篝火烧裂的噼啪声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我在山里的这几天,天一黑就会下雨,”篝火被风雨压得很低,周珂朝中间挪了点,将手臂伸在火苗上方烘干,看着举目望天的几人,迟疑道,“但往往不多久就停。今天的雨却似乎格外地大......”
“因为这不是真正的雨。”
周珂和其他人齐刷刷闻声看去,是方才为他说话的那人。
周珂有点吃惊,因为他和一个闭目的蓝衫女子坐在洞穴的最深处,和其他几人相比,他俩的存在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当那个身着暗绯锦袍的年轻修士一开口,就好似变成黑暗中唯一会发光的明珠一般,骤然让人移不开眼。
而与此同时,那女子也应声睁眼,周珂猝顿时一怔——他好像抱错了大腿。
“陆兄此言何意?”秦澈忙不迭虚心求教。
陆灵辄拍拍膝上的飞灰,站起身走到洞口前,望着无边天幕,不紧不慢道:“秦兄也是术阵大家,可知若是两阵交叠会怎么样?”
秦澈差点没被他这一句“术阵大家”拍懵,挠着头道:“在陆兄面前,我可不敢称什么大家......不过,”他话锋一转,边思索边道,“阵纹本就复杂,单阵尚需要虑天时地利,阵法相交难免纹路冲撞,启阵后往往会爆出巨大能量,就像两匹骏马疾冲撞向对方一样,具体程度则跟阵纹本身的复杂度呈正相关......”
说到这里,他眼倏地一下睁大了,难以置信道:“难不成......这雨是阵纹撞击催生的?!”
不可能吧,这得多大的阵才有这种几令天河倒灌的能量?
秦澈正惊骇间就见陆灵辄点了点头,只听他道:“苍墟境残阵遍布,此外至少另有两座超大型的阵法刚刚启阵。纵横交错的阵纹互相冲撞绞杀,爆出的能量足以引起天象剧变......我想,现在不止周公子出不去,”他顿了下,似乎若有似无地朝身后看了一眼,复将最后一句补上,“所有还在苍墟境内的人很可能都出不去了。”
他话音甫落,徐长靖便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陆道友,这话未免危言耸听了吧?区区几道阵法,还大多是残阵,咱们这么多宗盟弟子,难道还怕它不成?何况我们原本也没打算出去,若真如你所说,这鬼天气想来跟那邪祟脱不了干系,我们正好顺藤摸瓜找到它一剑杀了便是!”
陆灵辄几乎立刻就伸臂微一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念桥:“......”
“头脑简单脾气爆”七个字的含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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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上升。
剑修一道力求快而锋锐,近身战中对同等修为的术士几乎有着绝对压制的优势,毕竟布阵施术比起一剑落下的速度实在太慢。相反,若待术修布好阵请君入瓮,剑修便如龙陷浅滩,能不能脱身全看何时阵破。
东征之战中,云幽术修层出不穷的阵法没少让东陆百宗大吃苦头,更在短短三年将战线东推至中原腹地,战况一度危急到几近一边倒的地步,直至当时的天一宗宗主段若虹联合其他六大宗派出上百剑修绕至敌后发动近身奇袭,这才力挽狂澜使百宗在败局已定的棋盘上重新杀出一条血路。
但东陆自那后已风平浪静了六十余年,“重剑轻术”的百宗新一代弟子对阵法的认知大多都停留在会武开幕式上那几只会发光的小蝴蝶而已。
秦澈眼见空气里又要炸起火星,忙不迭插在中间当和事佬,就在这时,那周小少爷弱弱地开了口:“......我想出去,请问可以先把我带出去,然后你们再去‘顺藤摸瓜’可以吗?
见众人一片沉默,周珂好像不容易落下的心又猛地提起,他急声道:“求求各位修士大人!我爹是临州知府,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会让我爹为各位表功的!”见还是无人应声,他拼命回忆有关修士那一星半点的知识,脑子转得快冒烟了,“......巡、巡天司对吧?我爹跟巡天司的宋大人很熟,八拜之交!他一定会为各位记上一大功的,说不定不比除祟的功劳低!”
巡天司是宗盟和皇权签约共治后在凡间设立的单位,负责管辖修士和凡人交涉之事,能直接和天一宗对接。据江念桥所知,当年傅明珏盗走灭神之后,巡天司没少在卫绾面前参她和澜绝门,就差直接给她安上一个“叛国罪”了。
徐长靖面露迟疑之色,似乎真的在琢磨除祟和把这位周少爷送回家哪件更有价值。
“带着一个凡人,的确行动不便。”秦澈也为难道。
周珂面上一喜,还没来及张口感谢,就听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各位别忘了,苍墟境里不仅有鬼祟,还有魔族!他们此来必有所图,诸位难道要为了一个草包,而让魔族要在我族境内为所欲为吗?”
“草包”还没来及完全展开的笑容一下冻在脸上。
“......颜师兄,话也不能这么说吧。”苏淮皱着眉小声道。
就是啊!周珂眼泪汪汪地看着救命稻草,怎么能说他是草包呢?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在这险象环生的苍墟境里独自撑了七天,他们知道他有多努力吗?
“我们快去快回就是,”苏淮提高了点音量,但周少爷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心碎声,“出山时还可趁机给宗盟传信说明魔族一事。”
“要回去你回去!”颜七面冷如冰,毫不留情面道,“代掌门师兄原也不该让你下山。”
苏淮被他斥得一愣,旋即眼圈便红了,垂下头再不言语。
“或许我们真的该先出去,”一直沉默的江念桥将视线从苏淮身上收了回来,沉声道,“他曾在那时提过一句‘这东西你们对付不了’......如果我猜的没错,他说的‘东西’应该就是苍墟境的鬼祟,”她顿了顿,“也就是说,魔族和鬼祟很可能是合作关系。”
10. 争执
她话音甫落,一道人影悍然卷至,江念桥眼底一黯,没有反抗,任由颜七一掌将她掼在岩壁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乌金剑鞘横抵在喉间,她被迫微微扬起头。
“江念桥,你还敢提!如果不是你,傅明珏今天怎么能逃走!”颜七死死盯住她,瞳孔全是猩红血丝,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都因无法抑制的愤怒而扭曲,“如果不是你,六年前他——”
“颜七!”徐长靖厉喝一声。
颜七猝然一怔,眼底恨意却丝毫未散,良久他低低笑起来:“江念桥,你真的是......”笑声戛然而止,他一拳狠狠砸在她脸侧的山岩上,碎石簌簌而落,“屡教不改!顽固不化!六年前掌门师伯为了保你,里里外外废了多少功夫!而你呢!你是怎么报答的?!”
江念桥垂下眼睛,她无法和这样的目光对视。
“六年......你在风断山思过六年,思出什么了?!”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是积压多年的愤怒终于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多少次,你都还是那个你!你重情重义,为了他舍生忘死,那我呢?我算什么!”
颜七蓦地松开手,踉跄着向后退开几步,双手深深插进自己的头发,像是又变回当年那个躲在尸堆里的孩子。
“这十二年来,我每一天闭上眼,都能看见我娘被刀钉在门上,我爹的头颅滚到我脚边,他们的眼睛都睁着......你见过吗?不,不!你从没见过!我想复仇,这有错吗?有错吗!”
“你是谁啊?!你是江念桥!是朝阳峰关门弟子!天生灵骨,万中无一的修行天赋!自幼万千宠爱于一身,掌门师伯把你当成他的眼珠子!你无论犯下多大的错,他都不可能真的对你怎么样!”
那双赤红的眼睛仿佛要滴下血泪,经年积压的愤怒、痛苦与仇恨混在一团,他几乎语无伦次:“但我不一样,我只是拂江峰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弟子。我恨魔族,我恨傅明珏,所有魔族都该死!但那、那时候,我也没想真的让他死......但我能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你清高!你有情有义!你说放人就放人,说回去就回去!那我呢?我父母亲人的仇怎么报!”宛如困兽咆哮的嘶吼有一瞬间将暴雨声都压了下去,紧接着一声铮鸣,长剑雪光一闪直刺而来!
“——师姐!”一道影子疾风般掠至江念桥面前,双臂伸展,母鸡护雏似的将她挡在身后。
剑势猝然一止,堪堪贴着苏淮胸前的衣衫停下,略显单薄的少年躯体正在微微颤抖。
“让开!”颜七眼底血色翻涌。
“代掌门师兄下山前曾叮嘱过我,”苏淮面色苍白,紧咬着牙,凌厉剑气削断他几缕鬓发,但他一步未退,“若外敌来袭,我要躲在江师姐身后,但若同门阋墙,我要站在江师姐身前。”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大师兄会将一个连辟谷都还没完全的小弟子派下山。
六年前人人喊打的一幕幕如在眼前,不知道他是怎么掘地三尺才从澜绝群峰中翻出一个对她没有敌意的,江念桥无声苦笑,沈师兄为了她当真是用心良苦。
颜七先是一怔,而后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嘴角缓缓扯动,低哑又狂乱的笑在哗哗雨声中乍起乍伏,像漏了气的风箱:“好,好啊!前有掌门师伯,后有大师兄,还外添一个小师弟,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护着她!”
苏淮紧抿着愈发苍白的唇,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江念桥伸手轻轻将他拨到一旁,径直迎向颜七的目光:“你说的对,我有掌门庇护而你没有,所以我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当年你选择袖手旁观,并没有错。”
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过,颜七用手一摸,才发现那是眼泪。
“你也知道,他不愿说的事便是宁死也不会开口,”江念桥仿佛被蛰了下般将视线从那双流泪的眼睛上移开,低低叹了口气,“你带他回澜绝,除了让六年前的一切重演一遍外毫无意义。”
颜七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雨滂沱,苍墟境终于被沉云吞噬殆尽,天地失去界限,仿佛万物都被吸纳进无边的黑洞。
翌日晨光熹微,雨势渐收,苍墟境又起了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徐长靖等人按原计划前行与苍墟境内的其他小队汇合,而江念桥和苏淮则尝试先将周珂带出云阙山,并传信宗盟言明魔族南下一事。
对这个分头行动的方案,陆灵辄持保留意见。
“江师姐、苏师弟一路小心,”秦澈朝他们摆手道,“顺利的话,今天太阳下山前我们就会再见。”
江念桥略一颔首,在转身前最后朝陆灵辄看了一眼,不知怎么地,竟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明明也才认识他两天而已,一定是她被关在幽狱太久了,才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对,一定是这样。
“师姐,”苏淮的声音一下将她从凌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颜师兄出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江念桥一怔,苏淮入门不久,那些陈年往事他自然不知,便淡声道:“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真的动手。”
澜绝五主峰中,峰主早逝的早逝,闭关的闭关,云游的云游,唯有簪星峰主盛霆守山数十年如一日,五峰弟子虽师承不同,但都在他座下受教。她和傅明珏、颜七都是最早拜入山门的那一批弟子,因年龄相仿很快打成一片,傅明珏年纪稍长,是三人小队中领头的那个。
他天赋过人又博闻强识,性格却跳脱飞扬,是澜绝山里少见的不受规训的弟子,刚开始的那几年里没少带着她和颜七到处摸鸟蛋抓泥鳅打野鸡,有次甚至跑到山脚下的田里偷西瓜,掰开才发现根本没熟。
但三人却啃得不亦乐乎。
相比起她还有大师兄和师父做靠山,其才不扬的拂江峰小弟子颜七便真的只有傅明珏一处光源,无论是捣蛋被抓还是修行遇阻,都是傅明珏不遗余力护他助他。
江念桥不知道凡间那些骨肉血亲的手足是如何,但想来再情深也不过便是傅明珏对颜七那般姿态。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后来那样——除了傅明珏自己。
“都那样了,还不叫动手?”周珂伸手比划了个猛推的姿势,他的断腿已被接上,但走起路还是一瘸一拐,没几步额头就疼出一层汗,脸色白得披上孝衣立马能去哭坟。
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打出生就没被人动过手,跟修士对“动手”二字理解分歧颇大,照他看来,对方都掼你撞墙了,打断他一根胳膊都是少爷大发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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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淮皱着眉看了几眼,干脆一把将他背了起来,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金贵了......”他调侃完,侧头看向江念桥,又道,“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虽然颜师兄未必有意,但剑一出鞘保不齐有什么意外,万一他一个手滑,师姐岂不是就要伤在他手里?”
江念桥眉峰一扬,揶揄道:“你既也知道,那时还敢冲上前来?”
“代掌门师兄曾说,颜师兄若对你动手,你必不会闪避,更不会还手,”苏淮稚气未脱地认真回答,“但师姐却不会坐视他伤我。”他嘿嘿一笑,“与其说我相信颜师兄不会手滑,不如说我相信师姐的剑一定比他更快。”
江念桥闻言一笑,她这个大师兄委实当得起“料事如神”这四个字,可惜运气稍欠——若是早生几十年,估计能和那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段宗主平分秋色,哪里会沦落到和她并称“澜绝双珠”的境地。
“但下次,”苏淮敛了笑,声音变得闷闷的,“师姐别再这样被动了。当年的事大家毕竟各有各的难处,师姐也并不欠颜师兄什么,甚至我觉得傅......他也不该背负颜师兄的仇恨......”他顿了顿,“一个种族中其他人犯下的杀孽为何要另一人承担罪过?这不公平,不是么?”
“公平?”从几人断续的争执中拼凑出事情轮廓的周少爷嗤笑一声,“跟魔族还论什么公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再说了,这世上的对与错,黑与白,正与邪原也无甚定论——上位者划定规则,下位者遵守,不是拨弄风云的人物,能在规则里安稳一世已是祖上积福,想那么多干什么!”
“魔族也是人类啊,数千年前说不定还和你我是同一个祖先呢。”苏淮反驳完,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却为何一定要划界而治,和东陆拼个你死我活呢?”
“舟原那个地方跟东陆可没法比,冬天暴雪封原,每年都有人畜成批冻饿而死,但若哪年雪下得少了,次年又要干旱缺水,部落便只得迁徙,连个定居的地方都没有......”周珂不愧是官宦子弟,说起两族世仇起源头头是道,“这搁谁谁受得了?自然要对东陆这块膏腴之地垂涎三尺!”
苏淮点头:“道理是没错,但我总觉得魔族也是为环境所迫,并非天生邪恶,正如人族也良莠不齐一样,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而不是见魔族就是非不问地杀之后快......”
“你一个宗盟小弟子,操心得倒不少,”周珂边笑边道,觉得这小子真是天真得可爱,忍不住伸手轻轻揪了下他微微泛红的耳朵,“这么为魔族说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嘿,你说话就说话,动手做什么?再乱动我就把你从这山上丢下去!”
“少吓人了!就你这圣母转世的心肠,我看就是见一个魔族摔断了腿你也能把人送回舟原!”
俩人嬉闹着跑下山坡,漫山遍野的雾被他们带起一道柔和的气流,有那么一瞬间,江念桥甚至有些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在苍墟境还是在很多年前的澜绝山,雾色中那两道背影是苏淮和周珂还是傅明珏和颜七。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道亮银弧光从雾深处遽然斜掠而出,在她霎时缩紧的目光中如离弦之箭般朝前方射去!
11. 阵启
“小心!”江念桥失声惊呼,但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就察觉出苏淮根本反应不及,听水剑流星般横贯而下,只听“铛”地一声激鸣,弯刀形的刃芒应声而碎,如一朵烟花猛地炸开,转瞬消失不见。
“师姐!”苏淮被迸散的气劲震得踉跄两步,险些把周珂颠下去,刚稳住身形便一个箭步跃到她身侧,瞳孔还在微微震颤,“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江念桥也不由暗惊在心,方才那道刀芒一斩而消,说明它并无实体,是由纯粹的灵力凝结而成,剑修并不擅用这种攻击方式——陆灵辄说的没错,苍墟境里的确启动了某种大型阵法。
雾气不知何时变重了,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巨兽正无声地吞云吐雾,短短几个呼吸后,她甚至连一步之外的景象都看不清了。
“跟紧我。”江念桥侧头说道,却在转头的刹那猝然一僵——原本站在她身后的苏淮和周珂不见了!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生生空白了两秒,下意识原地旋绕一圈,但入眼处只有浓稠得近乎凝结的白雾。
“苏师弟!周少爷!”江念桥扬声高喊,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声音撞上山壁后反弹的喑哑回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江念桥瞳孔骤然缩紧,肩颈霎时绷直,听水几乎本能地斩向来人!
“念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一道惊雷劈入鼓膜,剑尖在距离他心脏不足三寸的地方猛地顿住。
是傅明珏。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江念桥轻吸口气,按下狂乱不安的思绪,一把反扣住他的手腕,看着几乎扑面而来的浓雾,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没听到他的回答,她蓦地转头盯着他,“苏淮师弟他们去哪了?是不是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傅明珏对她的质问恍若未闻,拉起她就向前走,漫天白雾中江念桥什么都看不清,他却如履平地,连根树枝都不带惊动,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在为他指引方向。
“安全?”江念桥猛地一挣,“拜阁下所赐,苍墟境内阵法已启,包括宗盟弟子在内的所有活物只要一触及阵纹,就可能直接被就地格杀,你却要带我去安全的地方?明珏,”她笑了笑,唇角间全是掩不住的讽刺,“如果我做到明哲保身,你又怎么还能站在这里摆兵布阵,对我的同族张网以待呢?”
傅明珏无言以对。
江念桥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都不是第一天认识彼此了,明明昨夜她还劝颜七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眼下自己却竟也痴心妄想地让他回答些什么。
实在不应该。
江念桥转头就走——她杀不了傅明珏,也不会听他安排。
比起在这和他拉拉扯扯,尽快找到苏淮他们才是当务之急。
“澜绝弟子不会激起杀阵。”她听到身后的声音这么说道。
“——什么?”
傅明珏大步走来,在她面前一步处站定,乳白雾气横亘缭绕在二人之间,如一道天然的丝绸屏障。
“苍墟境里起了两座阵,一座困阵,一座杀阵,”傅明珏说道,“我和阵主立了‘魂契’,杀阵不会对澜绝弟子出手。”
魂契?!
江念桥浑身一震,瞪大眼睛骇然望向他:“你疯了?魂契一旦违约,你死后魂魄会被动化祟,此后要么永远躲躲藏藏,要么魂碎化无,无论哪一种,你都入不了轮回转不了世!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执迷不悟,你要跟别人立魂契?”
“我答应过你,”傅明珏状若无所谓地笑道,“你忘了么,念桥?毕竟我已经没有太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来遵守当年的约定了......”
江念桥心乱如麻,但大脑仍在飞快运转:虽然傅明珏说境内的杀阵不会对澜绝弟子动手,但方才她分明看见了那形如鬼魅的弦月刀芒袭向苏淮背后——
等等!
苏淮当时背着周珂......刀芒不是苏淮激发的,是周珂!
据秦澈所说,宗盟截至目前共派下七个小队,算下来苍墟境内的宗盟修士、散修和凡人至少过了半百,就算杀阵不为澜绝弟子触发,密如蛛网的阵纹也会被其他人惊起,而在侧的澜绝弟子绝不会坐视不理。
徐长靖等人身边有陆灵辄、秦澈和司晨,苏淮身边有周珂。
只有她,此刻身边只有一个始作俑者。
但偏偏她不仅无法对这人痛下杀手,此刻甚至还为他立下的那道该死的魂契而心急如焚。
天意弄人,何至于此?
“......你向阵主承诺的魂契条件是什么?”江念桥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一张口才发现声音干涩沙哑,“难不成是杀光苍墟境内除澜绝之外的所有人吗?”
见傅明珏垂眸不语,江念桥笑了笑:“那恐怕要让九殿下失望了......除了澜绝弟子,宗盟的每个修士、东陆的每个人,都是我的同道同胞。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会为了他们和尔等血战到底!”
为什么?江念桥不明白,他是舟原九皇子,就算魔族有所图谋,也大可另派他人南下,为何一定要亲自来?
明明她本可不必和故人反目,不必直面当年所做所为导致的后果,永远自欺欺人下去,为何偏偏要她睁开双眼?
“......六年了,明珏。”江念桥手腕一翻,听水剑光如雪,直指傅明珏心口,剑尖在距他衣衫半寸处凝住,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她低垂着头,声音很轻,“这六年来,千夫所指骂我人族败类的时候,我没有后悔,风断山幽狱里数千个日日夜夜,我没有后悔......”
“但现在......我好像开始后悔了,你告诉我,我该后悔吗?”
傅明珏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心口的剑锋,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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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他抬手覆上剑刃,任由锋刃割破掌心,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只僵持一瞬,江念桥就缴械投了降,只听“哐当”一声闷响,听水剑从他手中倒垂滑落。
“你总是心软。”傅明珏叹道。
江念桥双掌攥紧,指甲深嵌进肉里,旋即仰首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才将满腔奔涌的情绪按回原位:“你们的‘计划’是什么?苍墟境内的两座法阵究竟从何而来?所谓的阵主是不是就是那个作乱已久的鬼祟?你们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回答我!你哑巴了吗?!”
她手背青筋爆起,几乎竭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失态,但傅明珏却视若无睹,动作堪称优雅地弯腰将掉落在地的听水捡起来,甚至从怀里抽出一张白帕,一点点拭去剑刃上的血迹。
“他不肯说,那便由我来代劳吧。”
两人均是一惊,扭头看去,只见来人一袭绯衣,如浸透暮色的晚霞迤逦而来,步履从容得像是漫步在月下林间,乳白雾气在他周身流散又聚合,衣袂上暗绣的符文闪着若隐若现的微光。
“灵辄!”江念桥眼前一亮。
傅明珏几乎立刻就听出了她这一声惊唤之下某种更深层面的东西,那近乎本能的敏锐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来人,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在缚灵丝阵里这个面容俊美的青年就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忌惮,就好像自己所有隐秘在对方眼中都无所遁形。
那感觉不太好。
至于此刻......就更不好了。
傅明珏几乎要被那乍然相逢的一幕灼伤双眼。
直至走到她面前半步之遥,陆灵辄才停下,声线干净利落如玉石相叩:“抱歉,让你久等了。刚才绕了点路。”
江念桥一愣,还没来及开口,傅明珏已半惊半疑道:“你是什么人,竟能在阵中来去自如?”
“看来傅兄也是一个只喜欢提问,不喜欢回答的人。”陆灵辄微微一笑,“不过我们还是遵循先来后到的规则,我先回答念桥刚才提的几个问题,然后再来为傅兄解疑,如何?”他尾音虽是问句,神态间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第一个问题,你们的‘计划’是什么?”陆灵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立起一根手指,活脱脱一个凡间教学的夫子,“众所周知,魔族图谋南下,由来已久,但自东陆成立宗盟并和皇权两界共治后,魔族要应付的敌人就从一个增加到了两个。”
“因此,提前为南下大军解决有些棘手的宗门弟子,就变成了魔族一个至关重要的战略。无论是盗取灭神,还是挑起宗门内斗,都是这个战略前提下的一些小小手段,至于这次的‘鬼祟作乱’,当然也是它的产物之一——所谓‘鬼祟’无差别杀人,不过是个饵,目的就是为了引起宗门注意,尽可能多地吸聚修为出众的弟子,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新秀。”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不得不说,从这一点上看,你们对宗盟的行事风格很有了解。”
12. 堕凡
江念桥呼吸一滞,她虽也想到魔族是想将苍墟境内的宗盟修士一网打尽,但以为顶多是南下时正好路过此地,才因地制宜和鬼祟联手,毕竟除了云阙山这种天险,其他路线都有宗门禁制,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东陆腹地难如登天。
此时经陆灵辄一点,才发现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苍墟境内的这场狩猎从一开始就不是临时起意。
现在想想,当年巡天司要给她定“叛国罪”还挺有先见之明,江念桥膝下一软,险些有点站不稳了。
“第二个问题,苍墟境内的阵法从何而来?”陆灵辄又伸出一根手指,“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来看这里究竟有什么阵法。正如眼前所见,整个苍墟境绵延三百里有余,都笼罩在这白雾之下,光照不褪、风吹不散,人在其中五感削弱,不辨方向。据我所知,世上只有一种阵法能达到这种效果,”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面色惨白的傅明珏,不疾不徐道,“宗盟弟子对它的名字或许尚不太陌生,正是云幽城镇宗大阵之一——‘九玄流影’。”
江念桥登时倒吸一口冷气,她是纯血剑修,巴掌大的脑仁用来记百宗那些眼花缭乱的剑招都捉襟见肘,留给阵名——关键还一个赛一个的佶屈聱牙——的地方极其有限,她听过并还能叫上来的阵名屈指可数,其中就有九玄流影阵。
东征之战中,云幽城便是用这座大型困阵作为基底辅以五花八门的杀阵重创西南一带的宗门,以至于宗盟门户大开陷入数年苦战。值得一提的是,澜绝门当时身为西南宗门主力,正是首当其冲的那一小批,当时满宗门几乎全员战死,没死的也逃的逃、散的散,最后只剩一个刚入门不久连剑都还拿不稳的小弟子云济。
而云济就是君唤雨师兄弟五人的师父,也就是传说中那个在澜绝山脚下闭着眼捡孤儿,但一捡就是百里挑一修行天赋的超级锦鲤。
“‘九玄流影’这个名字因在东征之战中围困绞杀过上千修士而名声大噪,一度成为东陆宗门闻之色变的阵法,但实际上布置启用这种大型阵法,对阵主的灵力和灵识都有极高要求,就算在七十年前的云幽城最盛时期,能够操控它的人也仅包括当时的城主陆红云及其手下的‘堕凡七星’。”
“云幽城的修士可不似宗盟这般团结友爱,对看家本领向来敝帚自珍,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他在江念桥和傅明珏震惊的目光中顿住,很有耐心地等他们回过神来。
“......可、可是陆红云和七星不都在东征之战中死了吗?”江念桥半晌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陆红云,百年前横空出世的南疆天才,是千年来少数几个真正的术剑双修,仅二十岁便以武力强行收服割据混战的南疆六大世家,一手建立云幽城,十年间挑遍修真界未遇敌手,同时网罗天下那些天赋卓绝的少年修士,组建了名为“群星”的精锐队伍,而其中最出色也最令人胆寒的就是那支名为“堕凡”的七人小队。
毫不夸张地说,宗盟中无论是被人交口称赞的大能长老,抑或是担任一派之尊的掌门宗主,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堕凡面前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东征之战中,堕凡任一星领队出战,往往都会造成一场惨绝人寰的灭宗惨案,以至于前前后后打了六年,很多修士对陆红云这个名字没什么大的反应,但对堕凡七星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陆灵辄点点头:“不错,他们‘应该’都死了。但——”他顿了顿,“人死后若执念过深,不入轮回,便化厉鬼,修士也是人,自然也不例外。这便是第三个问题的答案,阵主的确就是你们一直追捕的那只祟。”
“我们不妨来猜猜,这次来的‘鬼’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位呢?从这阵法的灵气强度来看,我们首先可以先排除陆红云本人。但至于是堕凡中的哪个,若傅兄不愿直言相告,那可能就要等它露面才见分晓了。”
江念桥眼角直跳,傅明珏确实没有危言耸听,无论这里的阵主是堕凡七星的哪位,都绝不是他们这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弟子能对付的,就算把连夜把闭关的君唤雨从坐忘楼里抓过来也未必稳赢。
恐怕只有天一宗宗主段若影亲临,才能完成本次“除祟”的光荣任务了。
傅明珏脸色越发阴沉,他冷冷看着陆灵辄,忽然若有所悟道:“你姓陆......你是云幽城的人?”
陆灵辄侧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傅兄别急,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答呢。”
“第四个问题,你们和阵主是什么关系?”
傅明珏脸色微变,紧接着五指大张毫无征兆地朝陆灵辄探去,但见陆灵辄微一后仰,几乎以毫厘之差避开他指爪,同时脚下一动,人已在一步开外,他唇角一勾,笑吟吟道:“我又不会跑,傅兄不必急着灭口。”
傅明珏眉心一皱,刚要抬脚就被一道寒光横拍回来,后背狠狠撞上树干,浓雾中响起江念桥森冷的声音:“别再动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她这一下用的力道委实不小,尤其是对现在的他而言,后背传来的剧痛瞬间冲向四肢百骸,差点没让他眼前一黑就这么昏过去。
“时间有限,我们言归正传。”陆灵辄缓缓向前走出,好整以暇道,“关于第四个问题的答案,我毕竟不是当事人,只能勉力猜测一二,若有谬误,傅兄莫怪。”
“魔族要为大军开拔扫清障碍,尽可能提前消灭宗门有生力量,而堕凡也与百宗有血海深仇,双方目标高度一致,自然一拍即合,相见恨晚。”
“傅兄身为魔族,此次请缨南下,当然也以格杀百宗修士为第一要务,然而你曾卧底澜绝山四年,旧情让你不能对同门下杀手,但其他魔族却不会顾忌你那点私心,所以你不得不私下和阵主立契,以求它答应在这次屠杀中对澜绝弟子网开一面,好使你忠义两全。”
“千年来人魔不两立,但傅兄竟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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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曾经的人族同门,甘愿付出可能魂飞魄散的代价,的确让人敬佩。”
江念桥脸上血色尽褪,按住剑柄的手不由一松,傅明珏失去支撑,顺着树干滑落在地,但目光却始终紧紧盯着陆灵辄,好似一头瞄准猎物的猛兽。
陆灵辄对那道森冷的视线恍若未见,款步走到他面前,神色微敛道:“但有一点我还没想通,云幽城在东征之战战败后元气大伤,虽七十年仍未恢复昔日荣光一成,堕凡阵主再强,如今也不过一孤魂野鬼,它配合你们杀这么多宗门修士,除了一雪旧恨外,似乎并无其他效用?但以我对堕凡小队的了解,他们绝不是会被仇恨蒙蔽的人。如果傅兄知道并且肯不吝赐教的话,陆某会心怀感激的。”
傅明珏静静地和他对视,半晌忽而一笑,凉凉道:“阁下如此聪慧过人,难道真的想不到么?”
陆灵辄眼睫微颤,他笑了笑,随即直起身,显然不再打算再问什么,而就在他站直的瞬间,一丝丝飘渺的、淡如桃花氤氲的绯雾自他周身逸出,在绯白雾气接触的瞬间,骤然爆出如冷水滴入滚油的“刺啦”声响。
绯雾呈旋涡状迅速向外弥漫,如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猛兽疯狂扩张自己的领地,云海般铺天盖地的白茫转瞬被绯雾撕开一个圆形裂口,而那裂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大,白与绯彼此挤压、吞噬,光线在交界处疯狂扭曲,空间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这是......
江念桥和傅明珏都怔在原地,抬头望着眼前这难以描述的天地异象,一时间震撼得几乎忘了呼吸。
“九玄流影一旦启阵,只有两种终结方式,”陆灵辄也望着白绯对峙侵吞的远处,缓缓开口,“要么诛杀阵主,要么在原阵法影响范围内,另起一座‘逆’阵。”
所谓逆阵,是以阵纹的镜像所绘而成,就江念桥所知,举世所存的大多阵法都可用逆阵破解,但问题是启逆阵所耗灵力和灵识要比正阵多上一倍不止,如果把启逆阵比作逆水行舟,那正阵就像是顺水而下,再额外送一道顺风。
也正因此,这种破阵之法几乎一直被束之高阁。
不是,等等!
缚灵丝阵中他的“同伤共苦”明明让她连一剑都挥不出来!
江念桥咽了咽唾沫,干涩道:“......你的修为能启动......这么大的逆阵吗?”
傅明珏方才推测陆灵辄是云幽城的人,显然是有道理的,毕竟除了云幽城,不会有人还能这么了解九玄流影阵以至于可以布出它的逆阵。
然而即便如此,布阵和启阵也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固然可以将复杂晦涩的阵印绘出,但正如他自己所说,启动这种大型阵法所需的灵力和灵识本就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遑论它的逆阵!
陆灵辄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笑道:“启阵的当然另有其人。”他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想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
13. 辩机
绯雾势同龙卷裹挟而去,所至之处,浓稠欲滴的弥天白雾顿时一扫而空,就连苍墟境终年不散的林瘴都随之消融,层峦起伏的山脊上方露出了久违的湛蓝苍穹。
“堕凡心中无恨,却为何死后化祟,又为何和我们合作......”傅明珏扶着树干站起身,讥讽道,“你明明猜到了答案,却佯装不知。陆灵辄,你出身云幽,对你们那位创城之主,还真是没有半点敬畏。”
“和被族人剥皮换骨还忠心不二的傅兄相比,我的确数典忘祖。”陆灵辄不以为意地反唇相讥。
“你——”傅明珏被这句戳中肺管,登时剧烈咳嗽起来,他背倚树身,目光定在那道远去的绯影,下颌绷得极紧,话锋一转道,“他被封印在昆仑山下六十余年,堕凡千方百计想救他出来,你身为云幽之人、陆氏子弟,不出手相助便也罢了,竟还帮着外人这么对付他吗?”
陆灵辄眉梢一挑:“何为外?何为内?傅兄许是便因内外分得太清,才会进退两难这么多年。我却不过闲人一个,天地不拘、万法不驯,生在云幽是我,生在东陆是我,生在舟原亦是我。”
这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寥寥三两个回合,傅明珏就意识到自己和对方根本不在一个段位,他后槽牙咬得嘎嘣响,收回视线看向他——如果目光能杀人,这会儿那绯衣人身上最少也得有两个血窟窿。
他闭了嘴,就见陆灵辄转过头对江念桥从容道:“苍墟境内的另一座阵名为‘半月血斩’,是一道极厉害的杀阵。从我碰到的那些宗盟修士实力来看,即使只有这座单阵,他们大多也非其对手。”他顿了下,“虽然我已叫了后援,但他们赶来需要时间......如果你担心的话,便先去找澜绝和宗盟的人吧。”
江念桥正有此意,但又顾忌他行动受限——从那座逆阵阵启,一向站无定位的陆灵辄脚下就像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处。
果然下一刻就听他道:“我身为阵眼,阵灭前不可移动分毫。但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反倒是你,遇到强敌不可硬扛,只要拖时间撑到后援赶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后援这么强......不会真的是天一宗宗主吧?
就在她迟疑的一瞬,那声音又已响起:“去吧,”江念桥猝然抬头,便对上一双含笑的明亮眼眸,“我会跟上你的。”
像吃下一颗定心丸,江念桥朝他一颔首,转身向北而去。
她刚一走,树旁那道几无声息的黑影猛地一弹而起,刹那间如一弧黑色闪电裹挟狂暴劲风悍然劈下!
“砰!”地一声巨响,电光火石间,傅明珏只见陆灵辄周身毫无征兆地涌出一道血色旋涡气流,磅礴杀气立时将他锁定在半空动弹不得,同一时间,陆灵辄扬手一挥,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悍然轰至,他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耳朵上像蒙了一层膜,嗡然碎鸣伴随枝干林叶被撞断的喀嚓声回响在侧。
同为残脉之体......为什么他会有这种力量?!
傅明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以形容的震惊让他连自己差点小命休矣的后怕都顾不上,一时间眼睛瞪得几要脱眶。
“念桥她不想对你动手,”陆灵辄的语调平而冷漠,“我自然也不会杀你,这次只给你一个警告。不过你对何谓阵眼还真是一无所知,”他毫无笑意地勾了下唇,“阵眼是阵启之源,是灵力极盛处,也是杀意最大之地,若非修为能碾压阵主,任何人靠近都会直接被阵眼绞杀。别说你,就是你们那个所谓的舟原第一勇士,在九玄流影的逆阵面前,也不过一只蝼蚁。”
傅明珏这会儿才觉出满嘴的血腥味,艰难地咽了一口血沫,任由陆灵辄的话在混沌的大脑里天外来音般转了一圈,才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小样儿,情况没搞清楚就偷袭,若非我手下留情,你早就被阵眼撕成一块块的,花好几个时辰都不定能拼回来的那种。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傅明珏终于被他一层又一层剥葱似的“惊喜”击溃了。
一开始他以为陆灵辄不过一个灵脉半残的散修,后来是多了云幽一层身份的灵脉半残的陆氏修士,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同样是灵脉半残......
却依旧是各人有着各人的缘法。
他六年前灵脉被废,即便后来得名医妙手,终此生也不过是个比凡人强了一点的低阶修士,如库尔特所言,别说和江念桥这种天生灵骨的人相提并论,就连宗盟入门一年的弟子都能让他弃剑认输。
陆灵辄黑如点漆的双眸静静地看着他,不知何时敛去了笑意,良久轻轻一叹:“傅兄,事到如今,我是谁并不重要。如果你关心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跟你一样。”他略一顿,又很轻很淡地笑了下,“不,应该说,我比你更加不顾一切。”
傅明珏闻言一震,好似被一柄重锤拍中胸口——他说的对,他是谁并不重要。
傅明珏扶着树身缓缓站起,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在那道无形旋涡激起的微风中,那道绯影正在目送他离去。
那目光......像是在跟他无声告别。
与此同时,苍墟境中段一处半山腰的林间,近二十人的宗盟进山小队正陷入苦战。
“师妹小心!”逍遥派的一名青年修士抢至一年轻女修背后,同时挥剑斩碎数道齐发的弦月灵芒,迸溅的余劲荡起平地风暴,如秋风扫落叶般炸开!一时间来不及避开的几人被气劲扫出几道血痕,不过这时谁也顾不上这等小伤了。
只见亮银弧形灵芒在一大片山林间此起彼伏,如被惊起的蜂群般你追我赶狂扑而来,众人在这天罗地网般的实质刀光下左躲右闪,间或看准时机抵挡反击一二,那刀芒单个倒也不难对付,但可怕就可怕在它们如长江之水般取之不尽。
即便修为再高的修士,无休止的战斗后也有力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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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
当然理论上阵也会。
但问题是,谁也不知道他和阵法究竟哪个先耗尽所有灵力。
不过这个问题倒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比如他们现在已是伤痕累累、气喘如牛,而这该死的冷寒银芒却仍好似一池活蹦乱跳的泥鳅,不知疲倦地咬杀而来,那冷银灵芒一进人体便如沾了火星的鞭炮,在血肉内噼里啪啦地就炸起来,生生将一道利器切出的伤口崩成一块碗大的血坑。
约一炷香后,便有近半的修士倒地,一时不知是死是活。
江念桥带着幻心谷的三个术修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惨不忍睹的景象。
她一路北上,很快就遇到这几个和同队剑修失散的幻心谷弟子——当时他们正在山崖下喊救命,很难不注意到——绯雾始终快她一步吞噬白雾,是以彼时漫天雾气已散尽,天地复归清明。
但幻心谷弟子却也吃过杀阵的苦头,知道厉害,所以不敢贸然走动。
否则以他们的实力,可能连一张灵印都没来及捏出,就被半月血阵当场送走了。
“去找阵纹。”江念桥飞快说道,与此同时一道摧山断海的剑风从她手中横扫而出,所过之处,弧光登时碎为齑粉,横贯山林的碎光连成一片银河般的光幕,转瞬被带起的余风吹散。
血战一炷香的逍遥派修士简直看呆了。
不是因为她一剑竟强悍如斯,而是因为......那跟蚂蟥似的无血不欢的灵芒在她面前为何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说好的人人平等呢?
幻心谷的三人一路走来对这景象早已见怪不怪,在呆若木鸡的众修士间穿梭逡巡,搜寻计算阵纹所在,其困难程度不啻于在堆积的落叶中寻找一张平铺在地的半透明蛛网。
但此处弧光如此密集,阵纹对应地也会更稠密庞大,找起来也会容易那么一点。只要拆了此处阵脚,漫天刀光便不攻自破。因此无需江念桥说话,三人已分好方位,只待她扫出一片净地,便旋身而上,抢在这来之不易的一分半秒里找阵纹。
逍遥派的修士忽见强援,剩下的那一半顿时也觉头晕眼花、遍体生疼,好似方才被封存的感觉骤然归位,恨不能排成一字队站在她身后,但半月斩从四面而来,她一转身,整个队形就要为之一拧。
如果此时半空中有人在俯瞰的话,可能会奇怪他们这群宗盟弟子为何要在这深山野林里玩老鹰捉小鸡。
一时间他们打的打、躲的躲、找的找......好不热闹。
“找到了!”一人惊喜叫道,话音未落,被他找出的阵脚陡然从地面闪出一道更冰冷更强盛的巨大弧光,刹那间几乎照彻山林,所有人都被强光激得本能一闭眼。
紧接着便是“嘭”地一声,江念桥手背猝然一热,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阵脚破了——以同归于尽的方式。
14. 幻境
同一时间,那道强光化作漫天刃雨倾泻而下,江念桥身先意动,听水一剑扫开,金铁交鸣声登时不绝于耳,就在这刹那,一道凌厉刃光斩向她身侧的一名年轻修士,而那人竟像是被方才那一幕吓傻了般呆立在原地。
江念桥一时右手剑势难收,情急之下竟伸出左臂堪堪一挡,甚至顾不上思考这么近的距离,阵法是否还来及分辨她不在攻击范围内。说时快那时快,只听一道破空声骤然穿林而来,“铛”地一声,那到离她手臂不过半寸的刃芒被一道光箭击碎了。
而最后一波刃雨也终于落尽。
那离她丈远的阵脚处此刻只剩一滩血肉模糊的碎块,大片暗红的血液正在落叶层上洇开......几个宗门弟子情不自禁地背过身干呕。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那澜绝女修忽然提剑一挥,一道裹挟着骇然杀意的剑气脱手而出,“嘭”地一声,数十丈开外的一截树冠应声落地,留下一个平整的切面,直到此刻,他们才发现剩的那半枝梢间竟立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的脸,隐约能辨出是个身量清瘦的年轻人,手持长弓,显然就是方才射箭支援的人。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她为何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这样态度呢?从她那道剑势威力而言,分明是动了杀心,却又偏偏失了准头——若非见过她出手,他们或许会以为这是次失误。
然而眼下他们一行人死的死伤的伤,哪里还有心情管这些有的没的,听江念桥简要说明来龙去脉后,他们检点一番后发现竟无一人还有再战之力,那两个幻心谷的弟子虽外伤不多,但目睹同门惨死后心神受创,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御敌。
略一商议,他们只好先在原地调息,毕竟此处阵纹已毁,暂时还算安全。
那个年轻的澜绝女修听完只一点头,面色不辨喜怒,转身掠进北面的深林,很快不见了踪影。
“......你们看到了吗?”一人低声道,“她襟前宗徽好像是朝阳峰的云海金日纹......”
“什么?朝阳峰拢共不才两个弟子吗?——你是说她是那个......”
“不可能吧,那位不是被判十年监禁吗?这才过了多久......我算算,六年、是六年了吧?”
“嗐,是不是又怎么样呢?总归是人救了我们,若是这回还有命出去,日后要亲自到澜绝山感谢啊!”
“元师兄说的在理。”劫后余生的几人纷纷应和。
绯色雾气如一条盘踞天地的赤蟒贪婪地向前推进,耳边响起此起彼落的“刺啦”声,江念桥这才惊觉她已越过两道雾气的交界处,正当她想转身回走时,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猝然钻入鼻腔。
她眉心一蹙,只见前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玄铁铸就的囚笼,它半浸在幽深的湖水中,黯淡光线下隐约可见其中有道黑影轮廓......那是个人。
随着她视线越来越聚焦,画面愈发清晰——是字面意义上的“清晰”,而她分明脚步未动,那感觉就像是空间无声无息地在朝她缩近。
笼里的人被锁链吊着,勉强让头颅高出水面,他垂着头,墨发湿而散乱,遮住惨白的脸,吊起的手腕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衣袍被血浸透,混着冰冷湖水紧贴在身上,“咳......咳咳......”一阵低若游丝的咳嗽声从他喉间挤出,带出几缕血丝,滴落在湖面上。
这是......
江念桥瞳孔一紧,她知道这是什么,六年前她就是从这里救走奄奄一息的傅明珏。
九玄流影的雾气不仅能模糊感知,若入阵者心中有“执”,它还能为其捏造出一场足以让人身临其境的幻觉——东征之战中不少中招的修士死时都面带笑容,令见者无不头皮发麻。
然而尽管明知是幻,但在这一刻,她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艰难地抬起头,布满灰败死气的眼睛在看到她时骤然一亮:“......念桥?”他更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晌才止住,“你没死?”
刹那间,江念桥感觉时光在飞速后退,无数嘈杂的声音从耳边滔滔远去......她回到了六年前的一个夜晚。
“是啊,我没死......让九殿下失望了。”
叮铃哐当一阵乱响,傅明珏挣扎着倾身靠近铁笼:“大师兄说你死了,库尔特说他杀了你......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念桥:“现在换你要死了。”
“从落到大师兄手里的那刻起,”傅明珏自嘲一笑,“我就没想过再活着出去。”
“拜你所赐,我也就剩一口气还吊......”她话没说完就觉喉头一甜,伸出的手没来及捂住,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胸口那一剑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只要再向内偏一片蝉翼的距离,她就得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杂乱无章的嗡鸣伴着傅明珏叫魂儿似的喊声山呼海啸般冲进鼓膜,江念桥深吸了口气,左手撑着缓缓坐在地上:“......别喊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那一剑不是我刺的,计划里只是打晕你......”傅明珏几近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不知道库尔特会这么做......”
江念桥叹了口气:“一个魔族杀一个人族,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是么?”
傅明珏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见他平静下来,江念桥道:“在你眼里,性命和一把叫做灭神的刀,哪个更重要?”
他盗刀后被沈雪杨带回澜绝山,之所以没在第一时间被处死,是因为当时沈雪杨想用他剩下的那半条命换回灭神,但魔族从始至终未答应交易——事实上,他们甚至完全置若罔闻。
傅明珏轻嗤了声:“在我眼里必然是我自己的性命重于世上万千,可在别人眼里就不是啦。”他疲倦地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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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闭眼睛,“念桥,我现在无非两个结果,要么死在澜绝,要么死在舟原。我们好不容易才抢回灭神,你以为他们会因为我一条小命而放弃它吗?好,就算放弃了,你以为我回到舟原又会是什么结果?”
“......恢复皇子身份然后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江念桥试探道。
傅明珏像吃了一嘴的黄连似的皱起眉:“大师兄这么跟你说的?”他沉默片刻,方续道,“我的确是汗王的儿子,但他有十九个孩子,怎么会在乎我这么一个奴婢之子......我甚至觉得他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儿子......”
江念桥头疼起来,想了想又问:“那......要不干脆隐瞒身份留在东陆?反正你现在也跟人族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会允许的,念桥,我终究不是人族,舟原才是我的家乡......”他顿了下,又沉沉道,“而且,我还有一个弟弟在等我回去。”
江念桥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着脖子以下都泡在水里的傅明珏,数不清的伤口从破烂衣衫里袒露出来,长时间浸泡让那些伤口发白肿胀,很是瘆人。
她知道人魔有别,知道他潜伏多年只为盗刀,知道数名澜绝弟子折在魔族手中——他沦落至此该是罪有应得,若非尚有一丝利用价值,想来今日已是黄泉路上的一只新鬼。
然而,然而......
“我帮你。”
话音落下的那瞬,傅明珏轻轻笑了,锁链咔地一声打开,囚笼消融不见,原本软塌塌垂挂着的身体忽然直立而起,一步步朝她走来,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在江念桥面前停住脚步,俯下身,冷潮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一道由嘶哑转为低沉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你后悔了吗?”
江念桥倏地睁大眼睛——她后悔了吗?
后悔当年冒天下之大不韪放走他,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人族败类,被关在幽狱度过不见天日的漫长岁月吗?
后悔如今为了他和同门刀剑相对,又害这么多宗盟修士落入陷阱死生一线吗?幻心谷刚死去的那个术修叫什么来着......对了,她还没来及问。
一只手忽地扣住她手腕,江念桥浑身一震,骇然转过头,透过不知何时变得的稀薄雾气,她再次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你后悔了吗?”
冰冷至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回荡在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人围了上来,让她无处可躲。
终于在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之时,江念桥绷到极致的神经猝然断裂!
“是!我后悔了!”她猛地抬起头,就在这一刻,周围那萦绕不散的质问声戛然而止,在近乎失重的恍惚中,她看到傅明珏那极尽复杂的眼底清晰地倒映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瞳孔。
林风卷起几片枯叶,轻啸着由远及近,绞碎了最后一缕乳白雾气。
15. 阵破
“师姐!”苏淮一手握剑,一手提着周珂的后领,几乎是半拎起他大步疾冲而来。
“......这位少侠,你跑之前能否先把我放下?”周珂一脸生无可恋。
江念桥见他们虽形容狼狈,但还能插科打诨显然并无大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就在这时,扣在腕上的那只手蓦地一松,傅明珏向后退开一步,转身便走。
“傅大哥,你去哪儿?”苏淮急忙叫道。
傅大哥......这才多久一会儿,这小子就给人当小弟去了——哦,不对,对方还不是人。
江念桥眼角直抽,下意识环视一周,看到方圆内并无他人才堪堪按下了那只想要去捂他嘴的手。
傅明珏仅略一顿,随即更加快了步伐朝林深处掠去,然而下一刻就不得不刹身停下。他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喜怒不辨道:“怎么?你要抓我回澜绝吗?”
江念桥一怔,她没有这么想过,她甚至没想清楚追上来要说些什么......
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跟他解释当时她身处幻境神智有失,胡言乱语不能当真?
没等她天人交战出结果,傅明珏已错开她,径自离开,“你去哪儿?”江念桥从千头万绪中好不容易捡出一句,话一出口才发现是拾人牙慧。
“去做我该做的事。”傅明珏脚步再未停顿,远远丢下这么一句。
苏淮一头雾水地收回视线:“傅大哥他怎么了,看上去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江念桥:“......”
苏师弟,你的敏锐是不是放错了地方?
周珂好不容易从他的桎梏下挣脱出来,趁着这一会儿难得的空闲双手并用地从包袱里翻出水粮,狼吞虎咽道:“他在这山里来去自如有什么好伤心的?你有那闲情怎么不多关心关心我,没看到少爷脸都饿绿了吗?”
“这都是你今天吃的第三顿了!”苏淮叫道,“而现在才过了晌午!再说了,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要不是傅大哥及时赶到,我们现在估计还困在杀阵里抱头鼠窜呢!”
周珂白他一眼,不以为意道:“你不是说他是魔族吗?那东西本来就是他们下的套,怎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就让少爷感恩戴德?幸亏你在山里,一辈子也见不着几个人。”他打了个嗝,“要是在人间,就你这圣母转世的心肠,被人卖了还非给人数钱不可!”
“魔族是魔族,傅大哥是傅大哥!人族也分好坏善恶,难道就因为他是魔族就一棒子打死吗?”
“他不仅是魔族,还是到云阙山杀人不眨眼的魔族!也就他还念点和你们那山疙瘩的旧情,所以才你们对手下留情,其他人可不会这么幸运!”
江念桥被他俩的唇枪舌剑吵得头疼,心说看来的确没遭什么罪,比刚碰见那会儿都更生龙活虎了。
苏淮被最后一句呛得不吱声了,好半晌才又喃喃了一句:“......我总觉得他好像不是为杀人而来的。”
忽然,一阵刀剑撞击声并着几道模糊人语越过一道山脊传了过来,三人顿时脊背一绷——江念桥和苏淮是反应过来有人遇险需要支援,周少爷则是知道他又要被人拎着脖子跑了。
与此同时,苍墟境东北侧一道深愈百丈的断崖上,一道人影正款步走来,每一步都不疾不徐,眨眼间却已穿过数十丈距离,崖前山风鼓荡呼啸,却好似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衣角和长发,只从他身侧穿过。
“应该就在这下面。”他肩上那只巴掌大的黄鹂鸟说道,是个极富磁性的男声。
话音刚落,那道人影便纵身而起,快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落至崖底,同一刹那,昏暗幽深的崖底爆出无数道强光,巨大的半月形弧光如雷霆直落九天,轰然斩下!
那人却连脚步都未顿一下,面不改色地径直朝黄鹂指的方向走去。足以摧山撼海的刃芒前仆后继,又无一例外地在他周身丈远处碎为齑粉。
随着他一路而去,错综复杂的阵纹节节断裂,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被一寸寸抽出了脊脉。
“阵眼在那。”黄鹂虚虚一指,只见不远处一道龙卷似的漩涡气劲正无风自动,隐隐闪着冷冽的银芒,似因有人贸然闯入它的领域而蓄势待发。
小黄鹂双目精光闪动,视线在阵眼周围扫过:“好几十年没人整过这玩意儿了,我也只能现学现卖,”它轻啧一声,“堕凡化祟后的神智还挺高,竟然上了两道密钥......解起来需要点时间。”它边说边飞近崖壁,飞快地用喙捡起一颗石子,扔在西南角的一个方位上。
“麻烦。”那人说完这两字,反手握上后背的剑柄,“让让。”
一道极亮极烈的赤光骤然划开,霎时遮天蔽日,百丈高崖如坠火海,那一瞬间连午后的湛蓝天际都染上一抹挥之不去的绛红。
“轰——!”
阵眼如一盏脆弱的琉璃四分五裂,巨大的灵力狂崩乱溅,如一场横飞的暴雨撞上岩壁,震出此起彼落的轰然巨响。
听水剑斩开一道刃芒,江念桥还没来及喘口气,密密麻麻的刀光又已扑向身后之人,蝗虫过境般与活人不死不休——这个小队竟然是清一色的剑修。
再这样下去,非得全员力竭耗死在这儿不可。
就在这时,漫山遍野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纵横交错的红芒如无数道地龙猛地蹿近,转眼便到了身侧,飞沙走石间只见蛛网似的阵纹在那红光下节节败退,无休无尽的冷银刃弧霎时烟消云散。
......半月血斩阵破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都不约而同地脱力跌坐下来,一时也顾不上什么姿态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江念桥看着那红光横扫战场似的浩荡远去,一时震撼得几要忘乎其它,陆灵辄说的一点没错,这后援可真是......太强了。
她曾在百脉会武上见过一次段宗主和某派潜心修行多年的一位掌门在封闭结界里交手,当时她在结界外都能感觉到那山呼海啸似的气劲扑面而来,而此时这道剑气显然与那感觉不同,它霸道炽烈,像能熔尽天地万物。
......很是让人目眩神迷。
忽然“砰”地一声,一道赤色流光突然冲向天际,在不远处的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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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开!
江念桥瞳孔一紧,那是宗盟的求援信弹!
“我们走。”她当机立断道。
躲在一块大石背后的秦澈紧握着信弹基底,喃喃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枚信弹了,希望有人看见吧!老天保佑!”
而此时,在离他们数十丈开外的半坡上,徐长靖、颜七和一魔族正缠斗得不相上下,刀光剑影此起彼落,金铁撞击之声连绵不绝。
徐长靖手中剑脊不断格挡,迸出刺目火星,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淋漓而下,颜七更是左支右绌,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他右肩直划到腰腹,每次挥剑都带出一蓬血雾。
那魔族一挑二竟游刃有余,周身幽光翻涌,硬抗下几道剑气,精钢掌套的利爪猛地一探,直取颜七咽喉!
急掠而至的江念桥险被这一幕吓得魂飞天外,她右手一振,听水登时银光大盛,裹挟着风雷之势横斩而出!
“锵!”剑锋与魔族劈下的利爪悍然相撞,爆出金铁交鸣的巨响,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摧枝折叶、飞沙走石!
那魔族身形剧震,覆盖着坚硬盔甲的臂膀竟被这一剑劈出一道深痕,红绿驳杂的血液登时一涌而出,他暗紫色的瞳孔猝然闪过一丝惊怒。
江念桥借反震之力后退两步卸去冲击,随即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再次疾冲而上,剑招大开大阖,每一剑都如劈山断岳悍然斩落!
“铛!铛!铛!”
剑爪不断交击,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锐鸣,听水一剑快似一剑,剑风呼啸,所过之处连碗口粗的野杉也拦腰斩断!
“苏师弟!周少爷!”
苏淮手按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喘气,大脑因缺氧而一片空白,甫一听到这声音还以为幻听了,他抬头一看,只见秦澈和司晨躲在乱石后正一脸惊喜地朝这边摇手,面前半球状的淡蓝结界反射着粼粼微光。
苏淮大喜过望地应了一声,拽起瘫倒在地的周少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秦澈双指并起在结界内侧划动几下,那蓝色光罩无声无息裂开一道半人多高的缝隙,在他们进去后便又自动合拢。
“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苏淮说。
秦澈嘻嘻一笑,略带羞赧道:“这次多亏澜绝道友鼎力相助!本以为就要交代在这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分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倒豆子似的说出,引来一小阵唏嘘。
“......江师姐好厉害啊。”司晨趴在两块大石中间的凹隙,看着远处林间不断交错的两道身影,不由感叹出声——他们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利刃撞击的刺耳激鸣连成一片,间或响起几声魔族压抑怒火的痛吼,一改方才徐颜两人几被单方面压制的局面,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那是!朝阳峰弟子各个天资不凡,”秦澈道,“若不是被关六年,以江师姐的修为,估计早就在会武上崭露头角了,说不定能跟天一宗那位‘银剑朱绫’一较高下......”
“‘银剑朱绫’是谁?”苏淮听到这儿立刻不困了,支起耳朵忙追问道。
16. 银剑朱绫
秦澈不由惊讶地看他一眼,随即想起他还未参加过百脉会武,便勾起唇角压低声音,开启循循善诱模式:“天一宗的一流高手苏师弟你总知道都有谁吧?”
苏淮皱起眉,思索道:“我知道段宗主肯定是,卫副宗主不良于行,虽智谋卓绝,但好像算不上——”话没说完,就见秦澈目瞪口呆地看过来,他喉头一动,见微知著地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秦澈被熊孩子一个语出惊人的起手式噎得好半晌才合上嘴,干笑两声道:“苏师弟当真童言无忌,段宗主那程度能用‘一流高手’形容吗?我说的高手是指正常一点的......我们能理解的那种厉害。”
苏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天一宗弟子近千,”秦澈轻咳一声,立刻找回了为人兄长的格调,“各个出类拔萃,其中以卫副宗主身边的‘黑白双卫’修为最高,宗盟年轻一代弟子至今无人可出其右。再往下看便是这位人称‘银剑朱绫’的辛瑜辛师姐,不过二十出头,已在上届会武菁英榜上名列第九,刷新了打进前十最年轻弟子的记录,而且,”他话音一顿,吊足了唯一听众的胃口才续道,“她还是一位罕见的双手剑修。”
双手剑修!苏淮心头一震,要知道若非真正意义的分心两用,并将多种剑法融会贯通,双剑其实远不如单剑好用——古往今来,真正能以双手剑驰名天下的剑修凤毛麟角。
.......没想到天一宗本代年轻弟子中出现了这样一位人物。
苏淮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林中的交战之处,那魔族在三人围攻下已是困兽犹斗,满身红绿混叠的浓稠血液,粗犷的右脸赫然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翻出一大片血肉,但却依然悍勇非常,双爪凌厉横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嗜血红光。
他盯了片刻,才将目光定格在江念桥的背影上,她周身亦是血迹斑驳,但细看能勉强辨出那大多不是她自己的血。剑芒如雷似电,挟着凛然寒威一下下斩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苏淮甚至都能感觉到听水剑的那锐不可当之威。
若师姐有机会参加百脉会武,一定不会输给那位银剑朱绫......不,是不会输给任何人。
就在苏淮胡思乱想时,那魔族终于力竭露出破绽,被徐长靖一剑利落贯胸,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紫眼屈膝跪地,又随着长剑从身体拔出而倒落下去,再没了声息。
颜七在他身上连捅数剑犹不解恨,一剑将他的头颅斩落,流出一堆花花绿绿的脑髓。
江念桥强按下一股干呕的冲动别开眼,转身朝苏淮等人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西北方数道人影速度极快地疾掠而来,几个兔起鹘落,为首一人已落至面前丈许远处。
江念桥抬眼看去,只见来人一身玄朱金纹袍,袖口紧扎,左臂上缠着一条赤红长绫,顺着手背垂落至脚边,及腰长发高高束起,显得整个人非常利落,微微抬起的下颌隐约透出一股摄人的压迫感。
冤家路窄!东陆明明那么大,她认识的那几个都挤在这小小的苍墟境是怎么回事?
跑是来不及了,江念桥暗叹一声,视线落定在她脚边的红绫上,一个大气不敢喘。
“辛瑜师姐!”秦澈撤去结界,一个箭步冲上前,那表情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辛瑜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看向江念桥,一步步走近,及至她面前时波澜不惊地开了口:“什么时候出来的?”
江念桥微微一滞,垂着头低声道:“......也就没几天前。”
辛瑜点点头,嘴唇一动还想说什么,徐长靖等人却已疾步而来:“辛师妹,是你们破的阵?那鬼祟呢,已经绞杀了吗?”
数道灼灼目光齐刷刷看过来,辛瑜不得不旋身正面相对,闻言眉峰一皱:“我还以为是你们这个小队破的阵,毕竟看上去......”众人跟着她的视线略略一扫,这才发现相比起他们,辛瑜身后接连赶至的几十个宗门修士残的残伤的伤,更有不少奄奄一息地挂在同伴身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东征之战后的六十年,百宗弟子何时经历过这般伤亡惨重的景象,几人登时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徐长靖面色一变,他不知道因有傅明珏与阵主立下魂契才使他们这一小队得以保全,还以为魔族虽来势汹汹但双方互有胜负,且方才亲自手刃一魔族高手让他信心倍增,此时一见才知大错特错,顿时怒火中烧,“魔族心狠手辣,此仇不共戴天!”他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江念桥。
江念桥脸色蓦地苍白几分,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徐长靖的话如火星落入干草,众人对魔族的仇恨霎时燎原般轰然燃起,原本只有小声啜泣的空荡林间顷刻充斥着咬牙切齿的赌咒发誓,恨不能直接冲到舟原一锅端了魔族的老巢。
辛瑜抱臂而立,忽然轻轻一动,看向西北林深之处,淡声道:“不必等以后,他们来了。”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一刻,周遭仿佛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一股森冷至极的肃杀之气从林间席卷而出,几道魁梧巨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由远及近,空气陡然沉重如铅,原本因阵破而脸色稍霁的百宗弟子刹那间如坠冰窟。
辛瑜越众而出,长剑一挥,周身瞬间杀意高炽,与魔族修士山岳般的威压针锋相对,扬声道:“尚可一战的到我身后来,其他人进结界!”
她声音不高,此刻却如洪钟大吕撞入人耳,众弟子如梦方醒,立刻应声分为两批,一批持剑上前呈一道弧线排立在辛瑜身侧,而剩下的则被或背或扶地进了几个术修耗尽最后一点灵力布出的结界。
辛瑜紧紧盯着那道徐步而近的高大身影,握剑的指节泛出青白。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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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肩宽背厚,一身玄色劲装,正是库尔特,他直勾勾看向辛瑜,深紫色的瞳孔闪过一丝阴鸷:“怎么不跑了?”他冷嗤一声,似笑非笑,“天一宗‘银剑朱绫’确实名不虚传,带着这么多残兵败将还能逃出重围,倒是我小看你了呢。”
“废话真多。”辛瑜冷声道,剑光一闪,人已如离弦之箭纵身而上,几乎快出一道残影。
库尔特神色一敛,反手抽刀而出,“铛!”刀剑相撞,爆出激厉巨鸣,与此同时,辛瑜左手红绫激射而出,水蛇般绕过刀锋猛地卷上他握刀的手腕!
库尔特眉峰一皱,刀光登时如匹练回转斩向红绫,但那红绫柔韧无比,与刀锋一触即分,旋即如影随形紧追不舍,迫得他连连变招。辛瑜左手红绫变幻莫测,右手剑风悍然横扫,一赤一银交织成网,此进彼退,一时间竟让库尔特左支右绌,好不狼狈。
就在他二人交手之际,其余魔族也不甘落后,转瞬间便已摩拳擦掌电闪而来,和剩下的百宗修士短兵相接!结界中尚有意识的修士眼错不眨地盯着那片刀光剑影的激烈交战处,纷纷不由自主地屏紧呼吸。
苏淮的目光一直追逐着那道水蓝身影,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只见江念桥单剑掀开面前魔族的双刀,竟还有余力分心他顾,借反震之力凌空的一刹那猛地踢开砍向颜七的刀锋!听水一剑快似一剑,每一次和刀刃相撞,都爆出山崩似的巨响!
魔族此次志在必得,派出的修士均是舟原一流高手,实力远超过在场大部分修士,遑论他们还被九玄流影和半月血斩两座阵法侵扰心神大耗灵力在先,是以不多时便有一道又一道的身影倒下去。
作为场上最强战力之一,留给江念桥喘气的时间都极为有限,在她屡屡在最后关头打断魔族修士后终于犯下众怒,此时两个魔族默契地一前一后包抄而近,他们似是汲取了先前被她刚猛剑势震压的教训,尽量不与她硬碰硬,仿佛狡猾的狼群围杀扎嘴的猎物。
一魔族刀锋挟起劲风直轰面门,使她不得不横剑格挡,“锵!”力量碰撞的锐响中,江念桥身形不由微微一晃,就在这刹那,另一魔族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贴近,长腿秋风扫落叶般横扫她下盘。
江念桥瞳孔一紧,顾不及骇然,凌空一个后翻,同时长剑下斩,迫开那正要乘胜追击的刀光,然而她喉间涌起的那口血腥气还未咽下,身后破空声又至,方才的那个魔族不知何时已绕至背后,覆盖着鳞甲的肘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向她后心!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猛地拧身,左肩猝然一抬硬受下这一击,“嘭!”沉闷的撞击声令人心悸,她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地吐出一口血,左肩传来一阵刺骨剧痛,几乎让她握不住剑,脚下也不由一个踉跄。
那魔族眼中登时凶光毕露,五指成爪,撕山裂海似的直袭她因踉跄后退而暴露无疑的咽喉,若这一击得中,她喉咙能被一把抓穿!
17. 鬼祟
“师姐!”结界中的苏淮惊叫出声,手掌猛地拍在淡蓝色的界壁上,激起一圈圈涟漪似的水波纹。
“咻——!”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陡然迫近,光箭流星般划破夜色猛地穿射而来,只听那魔族痛叫一声,右手被余劲带偏数寸,攻势戛然而止!
“......恰伊尔!”那魔族盯着从夜色深处走出的人影,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恰伊尔是傅明珏在舟原的名字。
江念桥形容狼狈,在场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和库尔特正面交手的辛瑜更是惨不忍睹,只见她下颌因牙关紧咬而几乎绷成一道凌厉的直线,唇角却仍在不断溢出鲜血。
库尔特也没想到她如此棘手难缠,心头本就压着一股怒火,这时又见傅明珏对自己人对手,心头那股暴戾杀意顿时沸腾到极点!
“螳臂当车,给我破!”他厉喝一声,持刀的右臂肌肉登时贲张如满弓,幽光呼啸着涌入长刀,硬生生将辛瑜手中剑身压得猛地一弯,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就在这时,库尔特眸中血光一闪,垂在身侧的左手倏地并指成掌,快如鬼魅般遽然拍出!
“嘭!”一声沉闷巨响,辛瑜躲闪未及,生受下这一掌,再难支撑,霎时如断线风筝一般从半空倒飞而下,重重砸落在地!
“辛师姐!”“辛师妹!”“辛瑜!”几道焦急声音同时响起。
江念桥狠一咬牙,听水剑瞬间爆出前所未有的亮光,剑锋如撕裂夜空的彗星,所过之处魔族竟无人能挡其锐,眨眼间便冲到辛瑜身侧,刀锋裹挟风雷之势猛地撞上仓促迎击的长剑,“铛——!”尖锐爆鸣直直扎进鼓膜,险些没让她当场失聪!
巨大反震力排山倒海而来,瞬间将她掀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山岩,她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仿佛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喉间一咸又一甜,一时竟数不清到底吐了几口血。
库尔特亦被反震开数步,脸上闪过一道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暴怒:“是你!我说过,再见到你必杀之!”
江念桥用手背蹭了蹭下颌的血迹,发现一时半会儿蹭不干净,干脆不再管它。
“辛瑜说的对,你话真的很多。”她拄着长剑缓缓起身,毫无惧色地迎上库尔特的目光。
库尔特目光如毒蛇般紧盯过来,深紫色的瞳孔几欲喷火,握刀的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正在他蓄势待发之际,一个低沉的声音忽地响起:“库尔特,够了。还嫌我们此行死伤不够多吗?”
傅明珏右手持弓,不知何时站在一旁。
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库尔特一怔,下意识环顾四周,只见三名部下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显然生机已断,而犹在奋战的数人亦是浑身浴血,几近强弩之末。
库尔特瞳光一紧,没人比他更清楚,此次南下的这支魔修小队有着怎样的实力,那是他在舟原这么多年千辛万苦培养的最出色的队伍,几乎是目前圣族最精锐的一批修士!
他们苦心孤诣设下天罗地网,原本手到擒来的一场围猎,眼下却莫名变成了鱼死网破的厮杀!
风声、兵刃碰撞声、两族修士的咆哮与喘息声混杂着穿涌入耳,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库尔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已是目冷如冰,他看向傅明珏:“恰伊尔,你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一刀杀了你!”
傅明珏神色冷淡地看他一眼,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有时间不如先想想你回去怎么交代。”
言罢,他双指扣在唇边,一声清越悠扬的哨音骤然响起,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穿透深沉夜色,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刹那间,魔族的动作齐齐一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立即放弃了战斗,潮水般迅速后撤,几个起落便退至他身侧。
傅明珏嘴唇一动,正待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库尔特收回长刀,后退一步,左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约两寸长、似乎由某种骨骼打磨而成的笛子,那骨笛造型古朴,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符文,隐隐间散发出浓郁的不详气息。
一见那细笛,傅明珏便猛地瞳孔一缩:“库尔特,你疯了!你把它叫出来,所有人都会死在这!”
骨笛已凑近唇边,库尔特闻言只从鼻腔里泄出一声冷哼,随即鼓起腮帮,运足气力一吹——
完全不似笛声的声音蓦地响起,刹那间竟如万鬼齐哭!
音波过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所有草木仿佛活过来似的无风自动,林叶疯狂摇曳,发出令人心悸的爆响。
浓郁得化不开的邪煞之气如火山喷发般从林深处汹涌而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黑气涌动的刹那,温度仿佛骤降一截,甚至有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众人犹未回神之际,黑气已如潮水般袭近眼前,而那翻涌不休的阴气中心一道身形高大的人形轮廓时隐时现,仿佛有无数魂体争相撕扯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禁锢!
......这就是苍墟境作乱的那个鬼祟?
宗盟修士登时恍然大悟,怪不得它精通数以百计的术阵剑法,因为这只祟根本不是一人魂魄所化......而是由无数生魂互相绞缠融合而成!
更让他们遍体生寒是,一半以上的魂体额心都闪着各色宗徽,那是东陆宗门在每个弟子入门时打在灵魄上的。
——当年死在苍墟一战中的修士竟无一例外全部化祟!
这怎么可能?!
宗盟所有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此前他们还一直担心若这作乱鬼祟是自家长辈下不去手怎么办,现在好了,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根本打不过!
辛瑜站在江念桥身侧,下意识凝紧目光,沉声道:“看起来有点不好对付。”
江念桥看她一眼,见她脸色虽苍白,但言语间还算沉稳有力,心里放下块大石,“唔”了一声道:“你带头,我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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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瑜低低一笑,脚步却当真前迈而出,将她掩在身后。
辛瑜比她高上半头,江念桥一直觉得辛瑜不肯叫她“师姐”的原因除了年纪大两岁外,也始终跟她矮这半头有关。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大师兄到凤栖山时,旁人刚向辛瑜介绍完她,便听辛瑜冷冷一笑:“就这个小不点儿也当得起我一句师姐?”然后不由分说抽剑就打,追得她满山抱头鼠窜,认输还不行——得亏辛瑜当时还不是双手剑,否则连跑都跑不脱。
入门早辈分高又不是她的错!
自那以后辛瑜只要有机会就打她,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打她,以至于江念桥一度怀疑辛瑜的双手剑就是用她喂招喂出来的。
江念桥从这个角度抬头看辛瑜,只见她侧脸线条凌厉,鼻梁挺翘,唇色因灵力消耗过度而有些浅淡,瞳孔正微微压紧,握剑的指节泛着肉眼可见的青白。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遽然炸响,磅礴的阴煞之气怒涛般向四周席卷而去!
首当其冲的徐长靖爆喝一声,剑罡化作炽白流光直刺鬼影而去,却在触及那扭曲魂体的瞬间如泥牛入海,剑身以肉眼可及的速度覆上一层黑色冰霜。
“退!”辛瑜纵身而起,红绫缠上徐长靖的腰身猛地将他向后一拽,与此同时,银剑劈山断海般刚猛斩出,在缭乱阴影中劈开一道裂隙!
那鬼影耸然一动,裂隙登时就势塌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无数有形无质的黑色触须如活物般电闪而出。
辛瑜大骇失色,一个躲闪不及,被触须缠住脚踝猛地拖向漩涡,剑锋在乱石地上刮出刺目火星。
“辛师姐!”秦澈失声惊呼,手上速度快如电闪,眨眼捏出一张火符猛推而出,灵印脱手即燃,烧得黑雾触须滋滋作响。
听水剑如秋风卷落叶般横扫而过,斩断朝她伸来的密密麻麻的手臂,江念桥听到秦澈的声音才惊觉结界已破,不少结界中的修士已被迫再度加入战场,她眼角一跳,目光不由朝后看去,只见苏淮正一手持剑,一手护着周少爷踉跄后退。
江念桥脚步未及动,身后便有一道森冷寒意悍然迫近,她瞳孔骤缩,听水爆出银亮光华,反手一剑燕子归,剑罡与阴气碰撞的巨响震得她耳边一阵嗡鸣。
可那近乎两人高的鬼影仅微微一晃,缠绕着怨魂的手臂猛地伸出,那瞬间当真是快似鬼魅,江念桥反震的身形未及立稳,一股仿佛能滴水成冰的冷气已至眼前,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然而电光火石的刹那,鬼影却蓦地一顿,似乎在思考什么,下一瞬便已飘然退开。
劫后余生的江念桥顾不及后怕,深吸一口气勉力压下腑内潮涌的气海,脚步便朝苏淮的方向迈去。
就在这时,一道冷厉又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没想到即便是在‘乱魂曲’下,他和恰伊尔的魂契也还在生效......看来只有我来亲自解决你了,荣幸吗?”
18. 圣隐殿主
话音未落,库尔特手腕一翻,长刀铮地一声嗡鸣,刹那间赤红刀身仿佛有熔岩流淌而过,刀锋劈山撼海直斩而来,凌厉刀风直压得人呼吸都不由微微一窒。
江念桥却不闪不避,眸光一凝,听水剑由下至上悍然迎击!
“锵!”刀剑交击,爆出雷霆巨响,狂暴气浪呈环形炸开,周身黑气登时扫空一片,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滑出数丈,脚下犁出两道深痕。
与银剑朱绫疾风骤雨般的剑意不同,眼前人每一剑都如惊涛拍岸,带着“一力降十会”的绝对力量感,库尔特舔了下嘴唇,眼底闪过狠戾的凶光,这等天赋的人族修士多活一刻都是威胁!
视线在半空中虚虚一碰,下一瞬,两人不约而同再次发力,化作一幽一银两道流光疾冲而上,“铛铛铛——!”密如雨打芭蕉的碰撞声顷刻连成一片!
江念桥纵然天姿过人,库尔特却也非等闲,能荣获舟原第一勇士称号,刷子必然不止两把,更何况数十年岁月在两人灵力间划下的那道沟壑近似天堑,一时难以逾越。
刀锋剁菜似的一下下斩落,江念桥整条右臂都痛麻不堪,难以自抑地痉挛着,体内灵力已近干涸,犹在运转的每一缕都几近刮骨挤髓,听水一剑比一剑迟滞,终于在浪涌般的连撞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听水脱手震飞,江念桥被刀风拍出两丈远,折翼鹰隼般重重砸落在地,未及起身,一道幽光便跃然而来,亮银刀身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生死一线之际,只听“嗡”地一声,一张半球形的淡金光罩毫无征兆地在身前浮现,刀身猛地砍上光罩,爆出金铁之声,而那蓄力一刀竟再难寸进!
库尔特眉心一拧,紫瞳被怒火烧得赤红,他狠狠淬了一口,旋即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你他娘的可真难杀啊!”
就在这时,无数道破空声由远及近,他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夜色中成百上千的银色光箭整齐划一地穿射而来,如漫天星河倒灌而下,刹那间竟将昏暗山林照得亮如白昼。
“你怎么样?”随箭雨而至的陆灵辄落在她面前,目光急切地看过来。
不知为何,江念桥蓦地想起了他之前提起的那场她无缘得见的流星雨,那时的景象或许也像此刻这般壮观吧。
她灵力干涸至极,浑身每寸肌肉都叫嚣着疼痛,这会儿连说话的力气都得积攒半晌,江念桥嘴唇勉力一颤,尚未发出声音,掌心已被塞进一颗小小的石子,与此同时,陆灵辄低声念出一句在她听来毫无意义的短词,下一刻,柔和的灵力从手心蓦地涌进体内,如同一汪清泉淌过灵脉,周身灌铅似的脱力感顿时为之一轻。
陆灵辄轻拍一下她的肩,缓声道:“辛苦了。待在这里别动,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言罢,他转身掠向那在箭雨下疯狂涌动撕扯的魂体。
......你们?
江念桥不明所以,因力竭而格外钝锈的大脑一步三回头地艰难运转着,忽然间她看到手心中那颗石子正如冰般快速融化,眨眼便已完全消失。
等等,这是......
她盯着空荡荡的掌心愣了好一会儿,心头猛地一震——这竟是一块“灵力外化”凝成的灵石!
自然界灵气充沛之地多有灵石矿脉,但天然灵石多掺有杂质,单位储能极低,少了聊胜于无,多了不便携带,往往只有在自家门派里才会派上用场,但一般也仅限于修士本人吸纳天地灵气的能力有限或因重伤而无法自行运转灵力的场景。
然而灵力外化的灵石却截然不同,它能完全被人体吸收,储能效率几乎和灵脉灵骨不相上下,关键时刻能让修士垂死病中惊坐起,旌旗十万斩阎罗!
但为何这么百利而无一害的东西在修真界几乎没人提呢?
因为它和逆阵一样,是一种原理简单但实操起来困难重重的方法。
所谓灵力外化,是一种当且仅当宿主本身所有灵脉无法承载其修行积聚的灵力才能在其体外凝结的方法,但矛盾的是,灵脉自修行之日起便随着灵力流转而不断拓宽,直至布满全身,而这几乎已是修士终其一生能抵达的理论极限。
千年历史长河中涌现过无数先贤大能,但能灵力外化的至今都没有一个——七十年前的陆红云据说曾接近这一水平,但随着他身死道消,这一说法也不可考了。
在她震撼不已的同时,箭雨中的库尔特正纵身疾退,速度快到几与他那魁梧身形不堪匹配,刀影在他身前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近身的箭矢一一斩落。
然而片刻过后,耳边就已响起同伴此起彼伏的惨嚎,库尔特全身紧绷,在这万箭齐发的阵法下,他竟半点分神不得。眼见攻守逆转,他眼里闪过一丝疯狂,双指一并猛地将灵力灌入手中骨笛,笛身上的符文顿时如活物般蠕动起来!
笛音乍起便立转尖锐,带着某种铁器刮擦的刺耳杂音钻进耳膜,令人不由头皮一奓!
那阴气之中的鬼祟猝然一僵,原本空洞的眼眶中遽然亮起两道血红幽光,万千怨魂霎时齐齐发出痛苦至极的尖啸,原本还能维持的人形轮廓开始剧烈扭曲膨胀!
“就是他吗。”话音甫起,一道黑影快似鬼魅一闪而过,眨眼落在库尔特面前一丈远处。
库尔特一怔,刹那间他什么都没来及看清,只觉一柄力逾万钧的重锤猛地撞上心口,“嘭!”地一声,他被这股沛然难御的巨力毫不留情地撞飞出去,在数十丈开外重重砸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深沟!
未等他挣扎起身,一股浩瀚如渊的威压轰然降临,死死压进他的识海。在这股压迫感下,库尔特别说起身,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瞪大双眼绝望地看着那道黑色人影踱步走来。
“......你......是......谁?”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
那人停下脚步低头俯视一眼,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一只蝼蚁,紧接着库尔特就看到他并指划下,一道红光闪过——这是他此生看到的最后一幕。
“咚。”库尔特的头颅从身躯上分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满是惊恐的眼底映出一缕若有似无的红。
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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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背靠树身,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正欲盘腿调息,便觉一道威压扫了过来,她离得远,只被边缘掠了一下,但那一瞬间那股骇然杀意还是让她本能地脊背一绷,仿佛灵魂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小离,别磨蹭了,快来处理下这玩意儿!”一道松弛得与周遭剑拔弩张格格不入的声音响起。
惊魂未定的江念桥循声望去,只见几人围在十多丈远处,人影耸动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绯衣背影,而在他的肩头正立着一只巴掌大的黄色雀鸟。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认发出声音的确实是那只黄鹂——它在说人话。
......这合理吗?
紧接着她看见陆灵辄双手抬起,十指飞快地在虚空中疾点勾勒,一道道淡金色的流线型符文从他指尖淌出,瞬即飞向鬼祟周围的八个方位。
他神色专注,口中念念有词,晦涩古老而富有韵律的咒文甫一响起,以那鬼祟为中心便缓缓旋转浮现出一个由无数金色光线构成的巨大立体法阵。
闪着灵芒的阵纹纵横交错,仿若一座巨大的黄金牢笼,囚于其中的鬼祟发出不安嘶鸣,魂体不断汹涌挣扎,却被笼阵牢牢锁定在正中心。
就在此时,一个黑衣修士旋步而近,小黄鹂明显跟他很熟,一见此人便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头,亲昵地蹭了下他的下颌。
而在视线触及到道身影之时,江念桥瞳孔应激似的猛地一缩——刚才那股强大到匪夷所思的威压就是这个人发出的!
但是,这怎么可能?
他、他看上去明明那么年轻,即便是打娘胎里就开始修行也绝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就有这样恐怖的修为啊?
然而随即她就忽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不由微微一震,刚才那只黄鹂叫他什么来着?
——小离。
若她没记错,普天之下,好像还真的有位大人物名中带“离”......北疆圣隐殿殿主,黎离!
......不、不会吧?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殿主怎么会在这?
江念桥做梦似的看看黎离,又看看那只鸟,一会儿的工夫世界观塌了好几回。
和与之齐名的天一宗宗主段若影相比,这位圣隐殿殿主令人津津乐道的事迹不算很多,毕竟他在四十年前突然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此后数十年杳无音讯,让以为即将诞生又一个“陆红云”的、如临大敌的东陆百宗大松一口气。
在黎离那些凤毛麟角的轶闻中,最有名的便是他曾在二十岁那年由南向北剑挑百宗未尝一败,而后血洗北疆圣隐成为新一任殿主,据说那一夜般若大殿前宽阔无比的广场血流成河,黎氏旧族无一生还——当然除了黎离本身。
再往后就是很多年以后,不知从何时何地何人开始,江湖中流传起他已修成不老之身的传闻。
然则古往今来多少名盛一时的人物都在寻求长生的大道上一一陨落,那些真假难辨的长生故事无一不是惨淡收场,冥冥中像是给予妄窥天机的凡人无声警告。
以是风闻此事的听众大多不过付之一哂,并不当真。
19. 被擒
黎离纵身跃至法阵上空,抬起右手对着那金光流转的阵眼就要按下。
“等等!”陆灵辄扬声道,“殿主且慢,我有几句话想问他,请您稍等一下。”
黎离微一皱眉,小黄鹂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只见他朝陆灵辄略一颔首,便收回了手。
陆灵辄转身看向被笼阵镇压却依旧凶性未散的鬼祟,膨胀扭曲的鬼影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敛聚,再次现出那道巨大的人形轮廓,似乎是在隔着笼身和他直直对视。
陆灵辄双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抚,随着他指尖动作,数根由灵气凝成的半透明琴弦于他身前浮现,琴弦微微颤动,空灵渺远的曲声在山林间悠然响起。
就在那一瞬,黄金巨笼中的鬼影骤然微微一滞,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紧接着他眼眶中的瞳火急促闪烁数下,像是激动,又像是痛苦,一道微弱的嘶鸣逸散开来。
听到那声音的陆灵辄脸色一白,眉心越皱越深,手指再拨数下,这次鬼祟的魂体剧烈震动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拼命在笼中冲撞,砰然巨响混着一声声悲啸刺透夜幕,直冲九霄。
待他又弹几下,鬼祟的躁动挣扎渐消渐止,风中叶般的瞳火也平静下来,一明一灭地缓缓跳动着,周身翻涌激荡的万千怨魂融进那巨大身躯,不再反复撕扯,一缕飘飘渺渺、若有似无的叹息回响在众人耳侧,未待细辨,便已消散在风里。
分明只有短短的一瞬,所有人却都同时感觉到了某种巨大到难以言喻的哀伤。
陆灵辄垂下手,琴弦消融无踪,与此同时,那鬼祟眼眶中的幽红瞳火也蓦地一熄,像是一个人闭上了他的眼睛。
下一刻,磅礴灵力自黎离掌心涌进黄金笼阵的阵眼,笼身爆出刺目金光,阵中空气似被压缩到极致,数人高的魂体眨眼便缩小数倍,尖锐而痛苦的嘶鸣登时响彻山林!
灵力干涸的众人被这极具穿透力的音波生生逼退十来丈,直退到金光浅淡的边缘处才觉好些。
“看我们抓到了谁?”一道志得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扭头一看,只见衡阳剑宗的三个弟子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为首那人名叫褚垣,是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素来眼高于顶又爱仗势欺人,会武上跟他交手的修士没少被他明里暗里欺侮,偏偏此人修为却每每精进,让人雪耻无门,徒叹奈何。
他手里拎小鸡似的拎着个人,那人手脚被捆,满身血污,一时间竟看不出是不是活人。
江念桥瞳孔猛地一震。
“傅大哥!”苏淮失声叫道。
“大哥?”褚垣面色不悦道,“我记得他不是几年前潜入澜绝山的魔族奸细吗?我记错人了吗?”他粗暴地抓起手中之人的头发向后一扯,露出一张惨败如纸的脸,“你们,尤其是澜绝的人,都仔细看看,是不是那个奸细,叫什么来着......”
经旁人小声提醒后,褚垣眉头一皱,不耐烦道:“哦对,是叫傅明珏!”
他甩手一扔,砰一声,傅明珏像块沙包似的砸在众人面前,直到这时,他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还活着就好,江念桥攥紧掌心,指甲深嵌进肉里,她转头看了看黄金笼中愈发缩小的魂体,傅明珏曾和他签下魂契,无论契约是什么,只要他魂碎之前傅明珏没死,魂契会自动失效。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只需找到机会再次放他走就行,这里是苍墟境,是云阙山,千沟万壑、林深路险,且直连北境,比六年前在西南腹地的澜绝可操作空间大的多——稳住,优势在我。
就在她想七想八的时候,苏淮已沉不住气地箭步上前,将傅明珏揽在怀里,手忙脚乱地去解他捆在手脚上的藤蔓。
“你干什么!”褚垣一个剑柄戳过来,苏淮被撞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傅大哥他没有伤害任何人!”苏淮在齐刷刷看过来的数道目光下脸霎时涨得通红,一时连站起来都顾不上,梗着脖子叫道,“你们却打伤他,还捆着他,这不合道义!”
褚垣冷哼一声:“跟魔族讲什么道义,他们嗜杀成性,连道义是什么都不知道吧!你身为宗盟修士,怎么口口声声叫一个魔族奸细大哥?”他眸光一厉,“难不成你跟魔族有什么勾结?或者说,你也是奸细?!”
苏淮双目一瞪,正要据理力争,只听徐长靖一声厉喝:“苏师弟,够了!”
他被自家师兄吼得浑身一震,脸色急速苍白下去,嘴唇微微一动,却最终在徐长靖的怒视下不情不愿地抿住。
“徐师兄,”褚垣不依不饶地冷嘲热讽道,“不是我说,澜绝的魔族奸细是不是也太多了?几年前有傅明珏和江什么来着,现在又有一个苏师弟,这都快成魔族大本营了......等出去我一定如实禀告卫副宗主,让她派人好好查查澜绝五峰,说不定比今天在苍墟境杀的魔族都多!”
此话一出,在场几个澜绝弟子均是面色一变。
“你!”原本躺在地上伤疲交加得跟具死尸似的颜七惊坐而起,盯着褚垣的眼睛目眦欲裂。
“哈哈哈哈哈,”周珂捧腹大笑,“我单以为这场面只有凡间才有,没想到你们这些自诩出尘的修士掐咬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啊,含血喷人、捕风捉影、夸大其词,甚至还会狐假虎威,”他“啧”了一声,“果然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褚垣看他一眼,大为惊诧道:“凡人?”旋即环视一圈,声色俱厉道,“谁把凡人往这儿带的?万一伤了死了,谁来负这个责任!”
他问归问,脑子却转得极快,这凡人向着澜绝的人说话,自然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凡人在他眼里近乎蝼蚁,而人没必要跟蝼蚁多费一词,褚垣直接将矛头对准徐长靖等人:“徐师兄,这又是你们的不对了,《仙凡律》规定修士交战时,不可使凡人在侧。你们把一个脆得跟瓷娃娃似的凡人带到这儿,究竟是何居心?”不待有人回应,他径自总结道,“澜绝弟子素来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目无法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给你们点教训,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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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连宗盟你们也不放在眼里了?”
褚垣长剑一指,衡阳剑宗弟子唯他马首是瞻,紧随其后亮出兵刃。
谁也不知道剑宗这伙人在经过几番鏖战后怎么还有力气找茬,两个年长修士实在看不下去,哑着嗓子劝了几句,结果反被褚垣一句“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也有资格对剑宗弟子指手画脚?”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褚师兄。”一道清丽而冷淡的声音蓦地响起。
褚垣那趾高气昂的神色登时冻在脸上,转而恭笑道:“......原来辛师妹也在这啊!这可真是巧,师妹快来看看,我抓住了六年前潜逃的那个魔族奸细,这回干脆直接带回宗盟,让戒律堂的长老处置,”他斜觑一眼澜绝几人,阴阳怪气道,“免得澜绝又一个‘不小心’让人跑了!”
衡阳剑宗地处湘南衡山,辖制多处灵山矿脉,门下弟子众多,掌门更是位居宗盟四大执事长老之一,综合实力仅次于宗盟之首的天一宗。托偏爱谄上欺下的掌门之福,整个宗门都洋溢着一股“自我以上,人人圣贤,自我以下,人人草芥”的歪风邪气。
辛瑜脸白得近乎透明,被淌着一层薄薄碎金的夜色一照,更显虚弱不堪,江念桥毫不怀疑只要来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背靠着一颗棵大树,闭上了眼。
江念桥:“......”
她这个援军支棱的时间也太短了。
褚垣在天一宗嫡系弟子面前可能也没少热脸贴冷屁股,这会儿只略尴尬地轻咳一声,马上恢复状态,颐指气使道:“你们几个看好这个魔族奸细,若是跑了唯你们是问!还有你,”他指着周珂,“这不是凡人该呆的地方,赶紧有多远滚多远!”
“嘿!”周金枝玉叶这辈子还没听过有人叫他滚,登时袖子一撸,中气十足道,“你竟敢让我滚,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众人一愣,大的小的动作都顿在原地,空气足足安静了好几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认过彼此眼神,终于没忍住纷纷“噗嗤”地笑出了声。
《宗盟律》律法森严,这年头拼师父都得暗度陈仓,还第一次见有人拼爹拼得这么理直气壮。
褚垣在辛瑜那讨了个没趣,正火没地儿撒,见他自己往枪口撞,登时毫不客气地喝道:“我管你爹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你也得滚。”他剑锋一振,“再敢多说一句,我把你剁了喂狼!”
周珂哪儿受过这等窝囊气,当即心一横豁出去就要跟他干,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平平淡淡地问:“把谁喂狼啊。”
他被苏淮猛拽了一个趔趄,更加怒火中烧:“把你喂狼!把你全家都喂狼!”
话音一落,周珂就听到在场所有人都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
以及,每个人像上了发条似的地用一模一样的眼神齐刷刷看过来。
饶是周珂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都一下子寒毛倒竖,因为那眼神就差把“你完了”这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20. 魂碎
空气寂静地可怕,周珂像中了定身术似的僵在原地。
“我倒还好,”来人那淡淡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但我那个双腿残疾的外甥女儿是个苦命的,喂狼不合适......至于凤栖山的其他人,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家人,”他略顿一下,带着点笑意又道,“按‘有福同享,有难他当’传统来看,应该不算吧。你们说呢?”
这话是问在场的其他人,周珂如蒙大赦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师父!”“宗主!”“段盟主!”
数十道或惊或喜的声音水沸般响起,躺的、坐的、能动的、不能动的,瞬间都不知从哪涌出一股劲儿百川归海似的朝他围拢过去。
现任天一宗宗主兼任宗盟盟主的段若影立时被众星拱月成了一朵花,耳边全是小蜜蜂似的嗡嗡声,他皱着眉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前因后果,好一会儿才沉沉开口:“各位辛苦了。魔族与邪祟勾结,致使宗盟死伤惨重,此仇不共戴天,来日必让他们以血还血!此事天一宗亦有失察之责,我这个盟主更是难辞其咎,辛瑜!”
辛瑜猛地一绷身,上前一步:“在!”
“传我的令,让卫副宗主尽快召集百宗,商议安排后续事宜,当赏当罚,当抚当责,绝不可再有半分错漏!至于魔族——”他揉了下眉心,“待我回山会和帝都联系,此事尚需从长计议。”他声音沉稳,充满强大的抚慰力量,围在他身边的众修士又是一阵群情涌动。
段若影这时才将目光投向远处,古井似的眼底蓦地一亮:“小离、蹇之,难得你们都在!”
话音未散,他人已消失在原地,凭空般落在笼阵旁,一伸手便将陆灵辄肩上的黄鹂揽至掌心。
近十来年段若影几乎很少呆在凤栖山,甚至一连数年缺席百脉会武,宗中包括盟中大小事务一应都交给了卫绾,与早年间他励精图治、夙兴夜寐的形象截然不符。
对此异状,百宗私下里众说纷纭。
有说他有意历练自己的外甥女,有说他是孤身潜入舟原为以后两族开战做足准备,有说他正在闭关创造一种全新的无敌修行法门等等不一而足,其中最空穴来风的莫过于说他为求长生之道一直天涯海角地追着圣隐殿殿主的脚步跑。
然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江念桥看着那道渊渟岳峙的背影,暗戳戳地想黎殿主和段宗主两位旷世的人物前后脚出现,应该很难说是巧合吧。
“你怎么样?”辛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江念桥原本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会儿就像是突然被这句话问出毛病似的,立刻按着一处伤口作西子捧心状:“很不好,糟透了。要是我没熬过这回,逢年过节你记得多给我烧点纸,我不想当个穷鬼。”
“得了吧。”辛瑜轻嗤一声,明显看出她在装,朝她小腿踢了一脚。
江念桥还没来及反击,就见她已现世报地猛咳几声,捂着嘴的指缝旋即见了血。
江念桥:“......”
苍天的眼第一次睁得比她还快。
正这当,忽听笼阵附近的陆灵辄惊叫一声:“不好!他找出了笼阵的破绽!”与此同时,黄金笼骤然被撕开一道裂缝,无数缕幽魂似的黑烟争先恐后地蜂拥而出!
“他要强行夺舍!快闪开,别让烟气近身!”陆灵辄朝不明所以的围观者喝道。
众人虽不知他是谁,但一听“夺舍”二字都悚然一惊,半秒不耽搁地四散奔逃,平静的山林顿时又乱成一锅粥。
小黄鹂跃上半空,飞快说道:“剑修杀不死魂体,”他环视一周,“用‘火烧连天’,灵辄你画阵纹,让段老头来启阵!动作快!他们这些人抵挡不了太久!”
陆灵辄早已应声而动,仿佛化身一只织网的蜘蛛在偌大的林间辗转腾挪,在一众左奔右突的宗盟修士中动作有素地格格不入。
江念桥拽着辛瑜且战且退,两人剑意森然,黑烟也欺软怕硬似的大多不往她俩身边凑,她趁隙掠过因急乱而无人看管的傅明珏,一剑斩落他身上桎梏,用眼神示意他快逃。
“江念桥!”褚垣被几道黑影围攻还不忘留心自己那么大的一个功劳,这瞬间正好捉贼拿赃,登时高喝道,“我就知道魔族奸细能逃走一定有内奸相助,果然又是你!澜绝山朝阳峰弟子江念桥在苍墟境放走魔族奸细傅明珏,在场之人都有目共睹,日后到了凤栖山论罪诸位都是见证!”他目光阴鸷地看过来,“江念桥,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有何话可说!”
......刚才不是还江什么的吗?怎么这么快想起来的!
江念桥头皮发麻,事到如今,她已无话可说。
比起褚垣的指控威胁,此时此刻更让她头疼的是,为什么傅明珏这会儿还杵在一边跟个雕塑似的,你倒是赶紧跑啊!
“哎呦!”周珂狂奔时一不留神被树根绊了一跤,狠狠摔了个大马趴,数道黑雾像闻着味儿的苍蝇似的黑压压地扑来,说时迟那时快,苏淮猎豹般疾冲而出,只听他爆喝一声,剑风霎时将周珂身前黑气清空一片。
这一剑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灵力,苏淮膝下一软,不由自主地半跪下去,耳中似蒙上一层膜,无数嘈杂嚣嚷的声音瞬间低了好几度,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息声。
“苏淮,你没事吧?”周珂带着哭腔的声音蓦地闯了进来,“你别吓我啊!”
小少爷又哭什么?
他不是都将那些虎视眈眈的魂体都击退了吗?
苏淮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就看见他的双手撑地缓缓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僵硬至极,活像只滑稽的提线木偶。
等等......他明明没有想过做这些动作啊。
苏淮大脑锈得跟淋了十年雨的磨盘不相上下,这会儿如果没人打扰的话,他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最好能睡到明日中午,醒来就可以直接干饭。
“他被邪祟夺舍了!”有人高喊道。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急促地响起:“苏师弟!”
苏淮见到她心里有些高兴,想叫声“师姐”,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张不开嘴,他忽然想起来了——在那他挥剑的那一瞬间,有几道黑雾黄雀在后地钻进了他的眉心。
果然学艺不精......又给师门丢脸了。
江念桥按住疯狂挣扎的苏淮,短短片刻,他几乎将自己拧成了麻花,浑身骨骼不住发出咯吱脆响,听得她直冒冷汗,她没有应付人被夺舍的场面,一时除了制住他外也不知如何是好。
仓促间只来及叫他一声,手中人霎时一顿,像是清醒了一瞬,紧接着他抬起头,江念桥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几满是眼黑的眼睛,那墨似的瞳孔倏地张缩,仿佛有两道灵魂正在抢夺这具珍贵的肉身。
江念桥心里一沉,有瞬间连呼吸都忘了,下意识地想向人求援,圣隐殿主和天一宗主都在这儿,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他!
然而黎离还悬在黄金笼阵上空当阵眼,段若影拢着小黄鹂四处救火,各宗弟子扔符的扔符、挥剑的挥剑、逃跑的逃跑......所有人都无暇他顾。
就在她惊惶无措的刹那,一道视线远远地投了过来。
江念桥恰如溺水之人乍见浮木,然而她眼里的光未及亮起便已暗淡下去,因为她看到陆灵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他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而他对此遗憾地表示无能为力。
“念桥,退开!”辛瑜急喝道。
江念桥一怔,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就见苏淮右手不知何时握着把剑,猛地朝她刺来,电光火石的刹那,一道人影斜冲而至,毅然决然地如只扑火飞蛾,硬生生挡在了她的身前!
“噗嗤!”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长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他的胸膛,又从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傅明珏双手死死攥着剑身,半张手掌几乎被横切下来,身体因剧痛而不可自抑地痉挛。他抬起头,沾血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垂下头,整个人软倒下去。
江念桥下意识伸手一接,摸到一大片湿热的鲜血,怀中人脸色近乎白纸,双眸逐渐涣散,喉咙里发出游丝般的微鸣。
他在说什么?
她恍惚了一下,才依稀辨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
“......别再......后悔......了......”他说。
那瞬间像也有把剑刺穿了她的胸膛,疼得她无法呼吸。
——“念桥,快来!”
——“我帮你。”
六年岁月彼此跋涉,他们的命运终于在这一刻迎来迟到的落幕。
人死灯灭,恩散债消,你别再后悔了。
不、不......你先睁开眼睛听我说,我那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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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心的。
泪水接连不断地滴落在他额心和眼尾,但那鸦羽似的长睫再也不会像多年前那样轻快地眨动了。
......再也不会了。
一缕轻烟从他逐渐冰凉下去的身体上倏地飞出,融进漫天蒲公英似的魂体之间,就在此刻,“火烧连天”阵启,遮天蔽月的赤色阵纹霎时亮彻天地,如一场绵延无尽的山火轰然燃起,所覆之处的黑烟爆出尖锐嘶鸣,旋即被烧融殆尽。
在漫山遍野的灼热空气中,江念桥怔怔地看着那只刚刚离体的生魂毫无防备地撞进火阵,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便烧化了——魂契在最后一刻生效了。
-
“你去哪儿?”周珂猛地拽住刚挣开桎梏就要逃的苏淮一条胳膊,却被后者喀嚓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扭头吓得三魂出窍,大叫一声本能松了手。
苏淮毫不恋战,立刻发足狂奔,随即像是突然醒悟两只脚不够用似的腰身一塌,四肢并用挣命般地猛窜而起。
有眼尖的修士遥遥一指:“那人被邪祟夺了舍,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然而众人连经几场一山还比一山高的血战,这会儿还能喘气都是宗门老祖在天有灵,哪里还有余力去追穷寇,何况那只祟花样百出,谁知道他还憋着什么坏呢。
只见仿若化身野兽的苏淮唰地一下钻进密林,混乱间一道玄朱色身影离弦之箭般紧随其后。
“是银剑朱绫!”
“关键时刻还是天一宗道友靠谱!”
“靠谱”的银剑朱绫刚一进林,强提的那口气便已用尽,哇哇连吐几口血才撑着勉力起身,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逞英雄,但谁让那小弟子显然跟江念桥关系匪浅。
若是放任不管,那个闯祸精不定还要做什么妖——她从没见过谁像江念桥一样把戒律堂当自己家似的来来回回。
索性不如她先把人制住,辛瑜握紧了剑,她眼下状况不佳,但那个澜绝小弟子不过一个刚入门的低阶修士,即便是邪祟夺舍,她也有信心能一举拿下。
林中荆棘遍布,辛瑜暗骂一句他可真会找地方,右手一挥,削铁如泥的银剑在荆丛条上留下一道白痕,一根都没断!
辛瑜深深吸了口气。
......最起码也是五五开。
辛瑜艰难地跋涉片刻,就在她以为失了苏淮的踪迹时,右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嘶哑得不似人声的咆哮。
她眉峰一皱,三步并作两步地疾冲而至,只见苏淮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几近癫狂地扭动半身,饶是七情寡淡的辛瑜都有一瞬间对他那极致的痛苦感同身受。
仿佛是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辛瑜脚步甫动的声响让苏淮骤然一顿,紧接着他遥遥看了过来,那双滴血的黑色瞳孔让她呼吸不由一窒。
苏淮用那双毫无焦点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出了她是谁,嘴唇略微一动,从口型上看,辛瑜隐约辨出那似乎是“师姐”两个字。
辛瑜心念一动,正要上前,就见苏淮忽然举起右手,旋即毫不迟疑地插进了自己的左胸膛!
不要!
辛瑜大惊失色,再顾不上什么,急掠近前,然而已来不及了,苏淮从后背穿出的指掌间全是破碎的血肉——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与此同时,火烧连天燃近尾声,笼阵已先它一步完全熄灭。
黎离飘落至地,和暂时被困在火阵阵眼的段若影视线虚虚一碰,就听肩上的黄鹂道:“‘彼岸天’关着的那位也太能折腾了,这都多少年了,还能整这么一大出戏!这边收拾完又要着急忙慌地赶去昆仑山给他加封印!”
黎离眉峰一扬,声音因疲惫而带上一丝沙哑:“这活儿也要我干吗?”
小黄鹂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和黎离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不远处的段若影身上。
段若影:“......”
总有刁修想害本宗主。
“诺,”黎离下巴一抬,“现成的劳力,千万别让他跑了。我先走一步。”话音乍起,他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天际,眨眼间就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小黄鹂猝不及防一个跟头从半空中栽下来,惊叫几声,才张开翅膀堪堪在落地前划出一道弧线飞上枝头,甫一站稳,便扯着嗓子朝虚空中喊道:“马上八月十五了,今年一定记得回海天一隅过中秋啊!”
21. 失踪
时近夜半,月色笼罩下的湖州府一片祥和静谧,唯其辖下的平宁县衙正堂仍灯火通明,知县陈砚亭俯身案前,满是霜白的头顶深埋在两排摞成小山似的卷宗间久久没有抬起。
直到比他还老的主簿提着食盒轻唤两声,满腹愁肠的陈知县才茫茫然一抬首,恰对上烛火映衬下一张极惨白枯皱的脸,三魂霎时丢了七魄,他回过神长呼一口气埋怨道:“老韩啊,你能不能别把脑袋凑灯那么近?还当自己是貌比潘安的风流少年呢,大半夜的你睁那么大眼睛做什么?是不是想把我吓死,好早日继承我藏在床底的私房钱!”
“你确定藏的是床底而不是鞋底?”老韩往旁挪开两步,呵呵一笑道,“就你那点儿私房够不够棺材本都两说,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
陈知县嗤了一声,没再跟他斗嘴皮子,头一沉又去看那翻到一半的卷宗,简直就跟见了阳光就灿烂的向日葵一样,他目光一沾着字,那原本挂着些许笑意的脸顿时一片愁云惨淡。
“大人,”老韩叹了口气,将食盒往方桌上重重一磕,“你过了午就滴水未进,怎么着?铆足劲想为国捐躯好搏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身后名?”见陈砚亭只是“唔”地应付一声,他加重口气又道,“不是韩某打击大人,案子不是一天办完的,何况这事儿又格外蹊跷......依我看,不如就按旧例报个‘走失’上去,也算有个交代。”
陈知县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韩不自在地佯咳一声,心知这话他不爱听,但总要有人来说,如今这世道所谓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层又一层的“向上交代”。
否则像陈砚亭这样学贯古今的人又怎么会在为官近二十载后归来仍是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
陈知县向后一仰,活动了下僵硬得跟块板砖似的颈背肌肉,叹道:“这次不一样,老韩。我查遍了湖州府过去四十年的失踪案,除了后续确认尸身的共有六十二人,大多是平头百姓,剩下的也无外乎员外商贾之流,但这次失踪者是本届二甲登科的进士,天子门生!朝廷那边绝不会接受‘走失’这个结论,”他自嘲一笑,“孙知府日前特地传书叮嘱我‘用心’办案,便可见一斑。更何况,一个新科进士无故离家出走,你敢信我都不敢说!”
老韩点点头,将热了三遍的饭菜从食盒中铺摆出来:“那倒也是。不过你再这么熬下去,天子只怕很快又要少一个门生了。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命,我的陈大人。”他叹口气,“就算不为自己和这县衙上下一众考虑,也多想想家里的八十老母和王府那个小姑娘吧。”
打蛇打七寸。
陈知县少年登科入仕,也曾打马御前街、谈笑琼林宴,但如今已近知天命之年却仍未成家,生活上更是简朴到了苛刻的地步——若非尚有这两根线拴着他,老韩甚至觉得陈砚亭哪天道袍一披挥手离去他也不会有半点惊讶。
陈知县一听这话,果然从那仿佛对他有吸力的案前撑身站起,他神经一松便觉出饿来,边风卷残云地进食边絮叨道:“这阵子忙昏了头,也不知瑶儿最近过得如何?天马上就冷了,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快,去年的棉衣估计不合身了,潞王府也不一定舍得给丫鬟用好棉,记得提醒我得空去置办一身新衣拿给她。”
老韩笑道:“哪里用得着我提醒。大人对那孩子的事儿一向比对谁都上心,若非知道她的身世,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你的私生女了。”
“咳咳......”陈知县呛了一口猛地咳嗽起来,好半晌才顺过气儿,骂道,“你这个老不正经的!”
老韩悻悻一笑:“大人何不干脆跟王爷直言相告?”他凑近陈知县将声音压得极低,“你这一两年也没少给他擦屁股,难道还不算自己人?从王府带个丫鬟出来这点儿小事难道王爷他还能不答应?”
“你不了解这位王爷,”陈知县斜他一眼道,“他‘疑人也用,用人也疑’,恨不能把手底下人祖宗八代的软肋都捏在掌心,他不知道瑶儿的来历,我尚可慢慢周旋,日后找机会赎她出来,若是让他晓得了......”说到这里,他摇着头“啧”了一声,狠狠啃下两口馒头含混道,“就只能指望这位王爷哪天谋逆倒台才有出路了。”
老韩重重叹了口气:“那行,那就还是老样子,我那姨母身体还算康健,左右在王府里再干个七八年不成问题,你就慢慢找路子吧。”
陈知县一点头,忽地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道:“对了,巡天司那边还没回信吗?”没等老韩说话,他便皱了眉,“这都快半个月了一点儿消息不给,到底是他们办事不力还是宗盟那边有心推诿?”
“巡天司那帮人尸位素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韩道,“从递上奏章到他们走完流程至少得十天半月,若非此案牵涉新科进士,像你这种位卑言轻又不知打点的小官递的文牒,估计得等到下辈子。”他略顿一下,牙疼似的“呲”了声,“此外还有一节赶巧的,听说宗盟弟子月前在云阙山被魔族埋伏,死伤惨重,尤以东南一带的宗门首当其冲,就算巡天司把你的奏疏送到天一宗,那边暂时也确实有可能抽不出人手......”
陈知县一愣:“还有此事?”见老韩点头,他长叹一声,“这可真是‘天要亡我,非战之罪’了。”
“多吃点,”老韩朝他推了推盘子,笑道,“好歹做个饱死鬼。”
一进八月便连下了三场雨,秋风渗着湿凉吹进县衙,后院的银杏叶簌簌而落。陈知县拎着新置的棉衣刚前脚进门,韩主簿就高举着一封官牒后脚冲进,险些没一下把他这副老骨头撞散!
“我说老韩啊,”陈知县按着腰,扶着门板艰难站直,咬牙切齿道,“我以前不信所谓命里的克星,但现在我信了,我这辈子十有八九是要折在你手里。”
老韩弯腰扶着膝,喘得跟连拉一夜磨盘的驴似的,他年纪实在大了,这样疾跑几乎能去掉他半条命,好一会儿那拉风箱般的喉咙才勉强挤出几个嘶哑的音:“信......宗盟......”
陈知县面色一凝,放下手中棉衣,接过文牒三下五除二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登时喜上眉梢:“宗盟那边受理了此案,天一宗副宗主承诺会尽早派修士下山协助探查!哎呀,老韩,你真是我命里的福星!”
他一把环住刚把气喘匀的老韩,猛一用劲,只听嘎巴一声,人没抱动,骨头动了。
还是他的骨头。
就怎么说呢......福不了一点儿。
老韩忙扶他坐下,见他无大碍才又言归正传:“皇天不负有心人,你辛辛苦苦大半月总算没白忙活,你一直怀疑本次新科进士失踪并非孤案,而是长达数十年的连环案,宗盟那边对此可有答复?”
“卫副宗主大致认同这一思路,”陈知县道,“但巡天司从未在失踪者最后出现之地附近测出灵息,所以她对是否为修士或邪祟所为未予置评,但无论如何,她愿遣宗盟修士下山已表明她也在怀疑,不是吗?”
“不错,”老韩点头道,“信上可有说人什么时候能到,还有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啊?”
“八月十五附近能到,门派么,”那名字有点拗口,陈知县又瞟了一眼才确认道,“叫‘澜绝门’,修士名叫江念桥,是个年轻的女弟子。”他说到这里,忽地一怔,盯着那个名字近似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也姓‘江’啊,真是巧。”
-
夜色如洗,星河低垂。
几场秋雨过后,草木间已听不到长长短短的虫鸣,风声穿过泛黄的叶片,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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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的轻响。枯枝落叶燃起的橘红篝火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照出两道颀长身影。
正是在苍墟境返山路上收到新任务而转道湖州府的江念桥,以及一位因宗盟术修门派一时间实在无人可调而主动请缨的散修——陆灵辄。
云阙山一行,本是沈雪杨力排众议为江念桥争取的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但没想到再遇魔族,导致百宗弟子死伤惨重,其中包括澜绝门簪星峰弟子苏淮。
虽这结局非江念桥一手造成,但她在面对傅明珏之时的所作所为绝不是宗盟乐见的选择,各门各派得知后都有可能借题发挥翻出六年前的那笔旧账,届时势必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更何况就算百宗的人不率先发难,澜绝山内出了名眼里不揉沙子的盛霆也会第一个跳出来让她血债血偿。
徐长靖提前将下山之后的一切事无巨细加急传信给沈雪杨,他很快回了信,收到信的时候,他们正行至返回澜绝的半道,单独给她的信上只有两字,言简意赅到了极点:勿回。
随信附来的还有湖州府失踪一案的简述。
“......你是说,”江念桥拨弄火堆的手臂僵在半空,一时间甚至怀疑她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不可置信地艰涩道,“那只鸟......是何来何往岛的长老?”
何来何往岛是位于西海上的一片方外之地,相传一千多年前,封朝太宗皇帝命其麾下二十四近卫组成长老团,精心从全国挑选各个等级不同职业的子民穿陆渡海,为太祖皇帝秘密修建地下陵寝,自此那批人就以为太祖守灵的名义永远留在了那座岛上。
它由一组大小不一的群岛组成,面积辽阔、物资丰富,天然易守难攻。随着封氏王朝的覆灭,岛民与东陆往来渐稀,数百年间几乎已变成一个自给自足的、桃花源般的存在。
以长老团为首的岛上修士多为术修,中间出过很多震世之人,是东陆武修颇为忌惮的存在,但因其从无踏足东陆的野心,所以和百宗、南北疆也向来各自为政,度过了相安无事的千年。
值得一提的是,七十年前的东征之战中,时任天一宗宗主的段若虹在百宗败如山倒的境况下,曾主动渡海至岛,与当时的大长老密谈一夜,终于说服对方打破千年来何来何往不入世的禁忌,成为东陆百宗最强大而可靠的盟友。
但东征一战结束不久,何来何往又恢复了那种隔岸袖手的姿态。
“是的,”陆灵辄淡笑着一颔首,“他姓孟名蹇之,就是靠他灵力外化的灵石,我才能启动九玄流影的逆阵,当然了,后面的万矢天诛阵也是如此。”
江念桥:“......”
她对这位孟长老亦有耳闻,何来何往岛从上至下等级分明,除长老团需各大世家子弟竞争上位,其余岛民皆子承父业。
孟蹇之身为木工之子,出身低贱,但却被当时的大长老破格收为亲传弟子,短短几年便一跃成为公认的下任大长老的不二人选,其经历不可谓不传奇。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许久,大长老位因此旁落,不过从各方面来看他在岛上的地位尊崇并不亚于大长老,是位无冕之王。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孟蹇之之所以能化身鸟雀,用的正是与灵力外化所对应的“灵识外化”,但这几乎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因为即便是像沈雪杨这种精神力强横的修士能做到的灵识外化也只能将灵识附在灵器上,不能太远——一般在几丈之内——更不能太久,以至于她以一直觉得这玩意儿相当鸡肋,不学也罢。
但何来何往距苍墟境何止万里之遥!
江念桥脑海中浮现出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黄鹂,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无论是字面意思还是引申含义,他都真正做到了......非人哉!
22. 身份
“......那‘彼岸天’又是什么?”江念桥怔忡好半晌终于回过神来,感觉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能让何来何往的长老和段宗主都如临大敌?”
“是一座封印阵法,”陆灵辄拈起一片枯叶卷进指间,开口很快,像是早就做好了回答的准备,“你还记得七十年前那场东征之战吗?”
江念桥点点头,心说这事就是想忘也很难忘记吧。
“云幽城主陆红云花了整整十年秣马厉兵、养精蓄锐,相比之下当时的东陆百宗割据混战、各自为营,说是一盘散沙也不为过,”陆灵辄的声音混着风声与流水潺潺,更多几分和缓,却仍让她隐隐听到了当年的金戈铁马之音,“面对突如其来的强大敌人,东陆门派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在短短一年里便失掉了西南七大宗门。若非当时段若虹临危受命,登上了那个本不属于她的宗主之位,只怕现在整个修真界的格局都要重新写过。”
“段若虹即任后,天一宗在颠沛流离中逆势发展,逐渐从一个中下规模宗门崛起为首屈一指的大宗,在修真界也有了足够的话语权,她早年屡次提起的‘合纵连横’战略终于被遭受重创的各大宗门所重视,但可惜的是,为时已晚。且不说当时的陆红云本人修为早已一骑绝尘,就连他的亲信堕凡七星也足以令满目疮痍的百宗束手无策。”
江念桥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可以说东征之战开始的前几年简直就是一部惨不忍睹、几乎是被单方面碾压、活生生的血泪史,时隔数十年,再提起依旧令人为之哀恸。
虽然过程艰难,但好在这场战祸的最终结局到底还是百宗赢了,堕凡七星死于己身阵法反噬,据说在他们死后,云幽城城主立刻放弃了眼前唾手可得的大好江山,火速赶至现场用某种秘术企图逆天而行让手下起死回生,终于力竭吐血而亡。
至此,前后陆陆续续绵延了七年的东征之战宣告彻底结束。
云幽城残余势力退守南疆,以陆红云生前在城门外护城河中留下的一座“千丝万刃”阵为天堑,和东陆百宗、北疆圣隐三足鼎立,互不侵犯却亦甚少来往。
“你看到的关于那段历史的记载基本都属实,”陆灵辄微一点头,“当年百宗兵败如山倒,几乎是在全军覆没的前夕,段若虹仿佛天授般突发奇想,西行渡海赶至何来何往岛,以‘唇亡齿寒’的典故说服大长老及整个长老团入世施以援手。”
“同样是术阵大家的长老团对云幽引以为傲的阵法有着近乎天敌一般的敏锐,不多久便研究出破解之法,与宗盟修士里应外合,致使堕凡七大术修尽数陨落,也使原本一边倒的战局为之一变。我看过百宗的一些史料,上面说陆红云行逆天之术想要救活七星以致灵力溃散、走火入魔,而后身死道消。”
陆灵辄蓦地一顿,篝火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幽深如潭的黑眸,江念桥心有所觉,定定地看向他。
“但其实,”他终于再度开了口,“——陆红云并没有死。”
饶是对即将到来的转折有所准备,但这一刻江念桥还是不由呼吸微微一滞。
“陆红云术剑双修,是真正意义上的不世出武学天才,四十岁修为大成后整个修真界再无对手,想要杀他难于登天。事实上,若非当时他的确因施行秘术而大耗灵力,就算是整个长老团再加上百宗,也未必能让他初尝一败。但即便如此,他们最终也没能成功彻底杀死陆红云,而只能将其封印在阵法之内。”
“阵名‘彼岸天’,位于昆仑山脚下,是一座堪称旷古绝今的阵法。”大概是因为这种精妙绝伦的法阵对术修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陆灵辄眼底闪过一丝向往和渴慕的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令她无从分辨,“但启动它所耗的灵力和灵识都远超想象,尤其是在被封印之人还在负隅顽抗的情况下。长老团和宗盟参与封印的大能都在阵启后进入了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沉睡,才能弥补这种力量上的损耗。”
江念桥震惊得无以复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声道:“......陆红云没死......所以这一切是他一手策划的吗?和魔族勾结——”
“不,”没等她说完,陆灵辄已斩钉截铁道,“陆红云生性高傲不羁,若他是幕后主使,不会屑于和魔族联手。更何况他被封印在彼岸天内,和外界沟通极为困难,若魔族能进出昆仑山如入无人之境,那宗盟和朝廷也别商议什么战术战略了,直接开城投降得了。”
他极短促地轻笑一声,随即叹了口气:“但此事却大概的确因他而起。”
“那座九玄流影阵主名叫姬朔,是堕凡七星之首的天枢星,可能是因为死时霸业未竟,执念过深以致魂魄不肯转世轮回而终成鬼祟,机缘巧合重临人间,得知旧主未死,便想方设法要救他出来。”
江念桥心里的谜团随着他的话被一个个解开,在苍墟境里陆灵辄就提到过阵主真正的目的是抽取修士体内的灵脉,现在看来应该正是为了营救陆红云所为,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后怕,若陆红云真从昆仑山的封印中脱身,如今的百宗还能挡得住他吗?
能挡住那个已失去所有兄弟、了无挂碍的他吗?如果能挡住,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或许是这一时半刻的信息量委实有些过大,又或许是她被陆红云逃出的后果摄住心神,一时间江念桥并未注意到他话中的不合理之处——堕凡七星均死于六十多年前,魂魄离体后不肯入轮回,却为何要等到现在才现世呢?
但她很快想到了另一问题:“你当时和那阵主对答说了些什么?”
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陆灵辄对他所知之事并不藏私,无论她问什么基本都有问必答,甚至有时称得上循循善诱,但这一刻却十分少见地表现出了一种欲言又止的迟疑。
就在江念桥暗忖是不是不该打听对方隐私——他姓陆,是个如假包换的术修,对云幽的事了若指掌,若她此时还看不出他来自云幽城,就可以把脖子上顶着的那玩意儿摘了。
“抱歉——”
“我——”
两人猝然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在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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晰。
话音戛然而止。
“不用道歉,”陆灵辄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方才并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在想应该怎么说......”
江念桥轻抿了下唇,端坐在地,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我的确来自云幽城,”他斟酌着开了口,“和陆红云有血缘关系,更准确点说,——他是我的祖父。”
江念桥登时像被一道闪电兜头劈下,整个人愣在原地。
陆灵辄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望向渺远天际,漫天星光倒映在他眼眸,他语速不复方才流利,像是陷入某种回忆般缓缓道:“但我从没见过他。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被封印在昆仑山整整四十年了。但我知道我的父亲也一直在寻找能把他救出来的方法,”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就和天枢星一样,为了救他,不顾一切。”
“那时候姬朔认出了我,”陆灵辄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一开始他很激动,甚至想要说服我一起想办法去打开彼岸天。在被我拒绝后,他却也没有特别愤怒或者失望,可能是觉得以我的修为就算竭尽所能对彼岸天而言也不过杯水车薪吧。”他自嘲一笑,续道,“后来,他问了一些我父亲和云幽在他死后发生的事,嘱咐我若有朝一日能见到陆红云,希望能帮他捎句话。”
“......什么话?”
“六十三年来,堕凡七星从未有一刻忘记过当初许下的诺言。”
-
暮色将近,长街两侧的店铺在斜阳余晖中结束了一天热闹,丹桂飘香的晚风里隐约带着菱藕的清水汽。
早在来湖州的路上,随着天气转凉,陆灵辄换上了一身窄袖束腰、光泽内敛的暗红劲装,他走动时毫无声响,像夜色来临前天际最后的一道霞光飘然前行。
“这位陈知县,”大约是快到了,陆灵辄收回枕在脑后的双臂,闲闲开口,“听闻是两榜进士出身,为官还算清正。”
江念桥第一次跟凡城官府的人打交道,虽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多少有点忐忑,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回答。
陆灵辄淡笑道:“怕什么?我们是奉命来帮忙查案的,要身份有身份,要文堞有文堞......真论起来,你这个澜绝门朝阳峰弟子的尊荣说不定比他这个七品芝麻官还要大呢。”
江念桥不由莞尔。
转过一个弯,县衙所在的官巷已在眼前,府邸门前的两盏灯笼已经点亮,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摇曳。
那位陈姓知县不在府内,接待他们的老主簿说他外出体察民情,估计要到明天傍晚才能回来,这让江念桥微微吃惊,他们故意挑了晚些时候,却没想到这位大人的勤政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期。
“大人出门前特意吩咐,若有宗门修士到访,务必好生招待。”白发苍苍的主簿仔细看过她递上的宗盟文堞,目光在她左臂的银环上略一停留,随后将文堞双手奉还,喜笑颜开道,“两位贵客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厢房早已备好,请随我来。”
23. 问罪
她左手小臂上缠箍着一条拇指宽的银钏,从手腕呈螺旋式一直环绕至肘关节,那是宗盟内一种名为“封灵环”的常见法器,能遏止修士体内灵力迸发,一般当百宗弟子非因明确除祟任务而踏足凡城时便需戴上此环,以尽可能地避免其仗“修为”欺人。
要知道就算是百宗最修为平平的弟子也能单挑数十个精壮大汉,而若两个修为有成的修士在凡城大打出手,房倒屋塌、殃及百姓几乎就是板上钉钉。
宗盟和朝廷言和后,为了避免此类事故,在上任盟主段若虹的指示下,几大术修门派联手研究迭代数年,终于制出成本可控且对修士身体无害的封灵环。
陆灵辄虽为散修,但毕竟身处东陆也要客随主便,他进城时当然也被一视同仁地扣上此环,然而待那巡天司分部的小吏一转身,封灵环便像只霜打的茄子般自动从他手臂上脱落下来。
在江念桥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这位散修不无唏嘘地感叹道:“东陆术宗的水平从这个粗制滥造的灵环上便可见一斑啊。”
江念桥:“......”
“两位请在此歇息,用些茶点,若有需要,尽管吩咐。陈大人一回府,必定第一时间前来相见。”老主簿推开两间相邻厢房的房门,欠身告退。
餐风宿露了一路,饶是修士也不免满身风尘,两人均已辟谷,茶点用不上,却忙不迭要了浴桶热水等沐浴之物,待洗漱一番,已是月近中天。
江念桥推开窗,一股带着桂花冷香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霎时冲淡了她周身蒸腾的水汽,窗外一轮银月高悬,大如玉盘,仿佛比平日近了许多——明天就是中秋了。
她忽然想起孟蹇之,暗忖也不知黎殿主是不是去了海天一隅和他过今年的中秋。
就在这时,一声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厉喝劈空而来:“江念桥!”
刹那间震得这溶溶月色似乎都轻颤了一下。
江念桥猛一激灵,被硬生生从恍惚的思绪中拽了出来,下意识循声抬头,只见飞檐上一道怒气勃发的玄色身影正临风而立。
簪星峰主盛霆右手持剑站在屋脊之上,宽大的袍袖被夜风鼓动猎猎作响,俯视而来的目光燃着灼人怒火,几乎让清冷月光都为之沸腾。
沈雪杨打的“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一手好算盘到底落了空。
“盛师叔。”江念微垂眼睑,双手在身侧紧紧蜷起,竭力克制才没掉头就跑。
“你竟还有脸叫我师叔!”盛霆怒不可遏的声音从屋顶传来,“早在六年前,我就觉得你毫无悔心,应当立即废去修为逐出师门,但掌门师兄死活就是不肯答应!还要想方设法为你脱罪,甚至让整个澜绝都为你欺上瞒下!而你呢?!”
江念桥双拳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苏淮入门不过一年,就是为了帮你周旋,沈雪杨才破例让他下山!但你做了什么?”盛霆一跃落地,玄色道袍在月下翻涌如墨云,“——他是因你而死!”
如惊雷炸耳,江念桥浑身一颤。
“盛掌座此言差矣。”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悠然响起,陆灵辄款步而来,一袭暗红外袍随意披在肩上,墨发未冠,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显然这门出得也有些仓促。
盛霆眸光一厉,视线如刀锋般扫向他:“你是何人?”
陆灵辄在她身侧停下脚步,朝盛霆拱手一礼:“区区散修罢了,名姓不足盛峰主过耳。不过——”他拉长了尾音,从容不迫续道,“苏淮是在和魔族和邪祟的战斗中英勇牺牲的,且成功保护了一名凡人少年,死后牌位进了宗盟英灵殿。此事无论在宗盟还是巡天司的卷宗上都有记载,怎么到盛掌座这里,就变成了他是因念桥而死的呢?”
“六年前若非她放走魔族奸细傅明珏,”盛霆站在屋檐下一片阴影里,脸色变幻不定,但眼中怒火却愈燃愈旺,他冷笑一声,“又怎会有今日之祸!若非她私自打开守山结界,灭神又怎么会落入魔族手中?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但我劝你还是识相滚远一点,今天我就让她给苏淮、给所有死于魔族之手的宗盟修士偿命!”
陆灵辄轻轻一哂:“没有傅明珏,还会有张明珏、李明珏,盛掌座不会觉得魔族潜伏东陆的奸细只有傅明珏一个吧?更不会天真地以为魔族数千年来欲图南侵的野心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傅明珏有所收敛吧?若当真如此,六年前沈雪杨以人换刀的提议就不会被舟原视而不见,哪里还会轮到澜绝内部的人放走他?”
“至于当年她打开守山结界的过错,宗盟判了十年幽禁,澜绝内外并无异议,她如今下山也是奉了贵派代掌门的令,以沈代掌门的周全,想必他也就此事请示过天一宗。盛掌座是他的长辈,即便自恃身份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难不成对天一宗副宗主的指示也置若罔闻吗?”
“你——!”盛霆的脸色瞬即铁青。
“此外,要不要在下提醒盛掌座,您如今所处之地乃湖州平宁县,是一座占地两百一十四亩的凡城。按照宗盟规矩,修士非因任务入城需佩戴封灵环,但眼下您双臂空空,不知是身担除祟要任来至此地,”他故意停顿片刻,黑玛瑙般的眼瞳闪过一丝戏谑,“还是一时疏忽忘了此事呢?”
盛霆猛地一僵,目光落在江念桥左臂的银色螺旋臂环上,他已很多年未曾踏入凡间城池,再加上听到消息时怒火中烧,仓促间哪里还会想起这些细枝末节,此刻经陆灵辄一提,却不由有些后惊。
虽说只要未造成伤亡,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终究是知法犯法,传到宗盟免不了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对他个身份地位和年纪的人不能不说是一种不爱惜羽毛的劣行。
但事已至此,何况他原本就打算先斩后奏,只要今夜在此将江念桥这根心头刺拔去,其他的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够了!”随着一声爆喝,盛霆周身灵力激荡,一股凌厉的杀意陡然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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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你这毛头小子少在这胡搅蛮缠!苏淮之死虽非她一手促成,但终究脱不了干系!小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还不走,别怪我手下无情!”
江念桥不动声色地一侧身,将陆灵辄半挡在身后,瞳孔微微压紧,在以刚猛悍勇著称的剑修面前,同等修为的术修近战几乎没有优势,况且她现在早已知道陆灵辄能先后启动九玄流影和万矢天诛两座大阵,靠的并不是他自己的灵力,而是孟蹇之借由灵力外化高度凝聚的灵石。
外化凝结的灵力用完就用完了,并不会再生,而陆灵辄本身的修为水平......一言难尽。
不过他逃跑的本事倒不算差。
听水没带在身上,江念桥心头掠过一丝焦躁不安,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个金属质感的硬物轻轻碰上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她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她的剑。
“盛掌座如此不依不饶,究竟是因为苏淮之死,还是因为当年你的两位师兄弟之死呢?”陆灵辄一边定定看着盛霆,一边将长剑递到她手中。
这下不仅盛霆猝然一顿,就连江念桥都因他语出惊人而侧头看向他,诧道:“......什么?”
“盛掌座可曾忘了他们的名字?二师兄梁思、五师弟白宴——”陆灵辄朝她使了个眼色,旋即又看向盛霆,唇边含笑道。
“你找死!”爆喝声中,一道银紫寒芒赫然出鞘,盛霆身形快出残影,驹电剑挟着撕裂夜空的电光,直刺陆灵辄心口!
与此同时,“哐当”一声轻响,有什么金属物什掉落在地——是一枚银色臂环。
驹电剑如其名,当真快如电闪,但陆灵辄站定在原处一动未动,甚至连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都毫无变化,就在这剑芒即将及体的刹那,另一道雪银剑光骤然亮起!
听水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啸,如银月冷冽的剑身不偏不倚地击中驹电,“锵!”地一响,银色剑罡霸道刚猛,竟将驹电剑上闪动的电芒都震散大半,盛霆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身传来,整条右臂猛地一麻,霎时被反震得连退数步!
江念桥亦向后退开半步,至于她身后的陆灵辄,则只被一阵迸散的劲风掀起长发,电光火石间他甚至有闲暇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衣袍。
盛霆眼中闪出难以置信的惊愕,方才那一剑他固然未尽全力,但也万万没想到,江念桥不仅接下了这一剑,而且似乎还比他更游刃有余——她何时有了这等修为?!
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明白为何掌门师兄会对这个屡教不改的二弟子那般爱护有加。
就在交手的两人都在重新评估对方实力时,陆灵辄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盛掌座何必动怒?是对四十年前那桩惨案依旧无法释怀?还是觉得在下贸然提起,触及了盛掌座伤心之处?若是如此,陆某为自己的失礼深感抱歉。但,”他略微一顿,“盛掌座真的不想知道当年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24. 疑点
“......你什么意思?”盛霆从震惊中猛然回神。
“四十年前落花峰主粱思,被发现死于澜绝山脚下,周身几乎没有打斗痕迹,唯左胸口留有一个绀青色的大五指印,因该指印大于人族手掌故而被认为是被魔族偷袭致死——尽管当年查到的所有情报信息都未表明魔族曾在那一天曾出现在澜绝山方圆百里之内。”
“我听闻落花峰主生前和盛掌座关系最亲近,说是情同手足也不为过,那这么多年,盛掌座有没有想过,当年的凶手也许另有其人?”
盛霆的瞳孔剧烈收缩,连持剑的手都不可自抑地微颤起来。
陆灵辄面沉如水,对他的话在盛霆心中激起的惊涛骇浪似全然不觉:“盛掌座因梁思之死而痛恨魔族,以至于四十年后还因这刻骨铭心的恨意要对一个小弟子赶尽杀绝。那若当年杀死梁思的并非魔族而是人族,盛掌座是否也会跟整个人族势不两立?”
盛霆浑身一僵,旋即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陆灵辄:“......你、你说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这些陈年旧事,连宗盟卷宗里都未必记载如此清楚,你是从何得知?”
未待他回答,盛霆已踏前一步急切道:“你、你知道当年的......凶手是谁?”
看着盛霆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江念桥不由一怔,她还从未见过这位向来威严的师叔露出如此神情,那双原本燃着怒火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深可见骨的痛苦与迫切。
四十年前落花峰主梁思死在自家门前一直是澜绝上代弟子心头最大的一块疤,尽管多年后剩下的师兄弟三人已不再提起,但那块疤却始终血淋淋地横在原处,经年未愈。
陆灵辄方才没有提起的是,当年遇害的并不止梁思一人,还有年纪最小的五师弟白宴。
那天是重阳前夕,君唤雨闭关修行,二弟子梁思提议下山购置些茱萸、重阳糕和菊花酒等节物,一来祭拜先人,二来也让四人热闹一番。
但与尸身凉透的梁思不同,同行的白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只留下他一些散落配饰和几片破碎且沾着血迹的布片,直到今天,也再没有人见过他。
而除了梁思胸前那个大乎常人的青色掌印外,在离他约十丈远的草地上还发现一些红绿驳杂的血液,很可能是白宴和凶手殊死搏斗间留下。
而众所周知,魔族体格天生高壮,血液青赤交织,互不相溶。
也正因此,虽然确如陆灵辄所言,当初无论是西南防线还是天一宗都未发现魔族南下的痕迹,但考虑到凶手能将梁思一掌毙命,修为必然已登峰造极,这样的高手也的确有可能避开一路上的宗盟禁制和军队防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澜绝山附近。
至于他为何万里迢迢南下致使当时虽初露锋芒但总体上看仍微不足道的澜绝山两个小弟子一死一失踪,而后又悄无声息隐去,则成为了一桩无从查证的悬案。
夜风轻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
盛霆问出最后一个字后,整个人便屏息凝神目光殷切地紧盯着陆灵辄,像溺水之人拽住了根稻草,一时间竟顾不上他是谁,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就连江念桥也不自觉绷紧了神经中的某根弦,等待着他的回答。
陆灵辄忽而轻轻一笑,慢条斯理道:“盛掌座说笑了,在下不过一区区无名散修,偶然听人提起此事,心里有疑罢了......”见盛霆仍将信将疑,他唇边勾起明显的戏谑,“盛掌座不会真的以为我一个毛头小子,会知道一桩四十年前悬案的真凶是谁吧?”
江念桥眼角一跳,他并未正面回答盛霆的问题——从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她发现陆灵辄在绝大多数时候都直言不讳,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本性不屑撒谎,在面对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之时,他就会用似是而非的反问令对方自以为得到了答案。
“你!”盛霆怒目圆睁,驹电剑光暴涨,直指陆灵辄,“你既然不知,还敢在此信口开河!”
空寂的庭院瞬间剑拔弩张,江念桥眉目一肃,按下心中惊疑,握剑的掌心不由又紧了紧。
“我虽不知真凶身份,”面对盛霆利刃般的目光,陆灵辄不惧反笑道,“但我一个无关路人乍听此事便已觉疑点重重,身为其同门师弟的盛掌座难道这些年来从未有一刻心生疑窦吗?”
盛霆微微一怔。
陆灵辄伸手又拢了拢肩上被风吹落的外袍,好整以暇道:“澜绝和宗盟当年以现场线索认定是某个魔族绝顶高手所为,但始终无法解释这位不知身份的高手万里南下杀人的动机,当然你可以说人魔自古不两立,何须什么动机?但除此之外,依在下看,仍有三个疑点——”
在盛霆和江念桥两人眼错不眨的注视下,他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淡色薄唇略略一抿,勾勒出一丝极浅淡的笑意。
“第一,如果这个魔族修为已高到能将梁思一掌毙命,为何反而会和白宴缠斗,甚至还被其所伤?”
这个问题简直一针见血,刹那间盛霆和江念桥都是脸色一变,虽说当年澜绝那个最小的弟子天赋过人,但年纪尚未及冠,仍只是块璞玉浑金,其修为比梁思尚且不如,又如何能和那凶手一较高下?
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答案几乎是自相矛盾的。
盛霆发白干裂的嘴唇颤了颤,但终究没发出什么声音。
陆灵辄向长廊处踱近,在栏杆上坐下来,两条长腿伸直交叠在一起,轻轻吁了口气:“第二,如果魔族单纯为杀人而来,为何只在澜绝山脚下动手?要知道就算我们假定凶手知道君唤雨在闭关,山上至少还有拂江峰掌座曾一醉和簪星峰掌座您,为何不干脆一并杀了斩草除根?更奇怪的是,现场留下的血迹是往山外去,当时白宴对上凶手仍有一战之力,为何不退回澜绝求援,反而要往山外逃?”
回答他的只有夜风吹过林梢树叶发出的簌簌声,以及两道因大脑陷入狂转而几乎凝住的、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陆灵辄抬头看向天心那轮圆满无缺的皓月,这次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他们回过神来。
“......第三呢?”少顷,盛霆沙哑的声音压着颤抖响起,“第三是什么?”
陆灵辄收回视线,看着神色惊骇的盛霆蓦地垂眸一笑,像平静水面掠过一道风而荡起的微波,又在月色中无端蒙上苦涩的阴影:“很多年以前,大概是在东征之战发起前夕,云幽城两个年轻弟子在北境线上被魔族修士抓走,成为要挟陆红云北上舟原的人质。”
“当时魔族修士高手云集,设下天罗地网只为将陆红云制成可为其所用的傀儡。陆红云收到消息立刻马不停蹄赶去,但其实那两个小弟子为不使他受制于人,早已自杀身亡。”
他顿了一下,江念桥似乎听到风声里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不知道是魔族那些人太高估自己,还是太低估陆红云,又或许是兼而有之——结局就是他们不仅没伤到陆红云一根毫毛,反而被陆红云一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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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甚至因为他们聚在一起省去了他一一找去算账的麻烦。不过即便如此,陆红云仍旧恨意难平,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一听到魔族出了什么高手天才,便跑过去把对方宰了,以至于魔族修真界一落千丈,几十年间再没出过什么像样的人物......”
“而梁思死时,距东征之战过去也才二十年,”他尾音带上点显而易见的嘲笑,“真的还有你们以为的那样一个魔族高手活着么?”
盛霆哑口无言,身形一晃,向后踉跄了一步。
陆灵辄站起身,向盛霆一步一步走近,他灵力低微,但此刻周身气势却令人莫敢直视:“四十年来,盛掌座在查无实据的情况下一味蛮横地咬定是魔族所为,若是某天发现真正的凶手一直逍遥法外,不知内心会作何感想,待见到九泉之下的粱掌座又该以何面目相对?”
盛霆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这么多年来他何尝没有怀疑过,但查来查去不过竹篮打水一无所获,最终不得不接受那个唯一可能的结论——他太需要一个看得见的、具体的、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仇人以寄放他无处安置的仇恨了,更何况人魔两族本就血债累累!
而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再次揭开他心底最深、最不愿直面的隐痛......当年的凶手很可能另有其人。
陆灵辄静静地看着他,笑意带上讽刺:“依在下看,落花峰梁掌座远不如他的小师弟幸运,毕竟白宴失踪四十年,他的三师兄东奔西走漂泊天涯始终没放弃过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不是像你这样双眼一蒙不分青红皂白对魔族喊打喊杀,全然不顾梁掌座含冤莫白——”
江念桥一惊,拂江峰主曾三师叔这些年遍历四海名为云游,实为寻找当年失踪的小师弟一事极为隐秘,就连澜绝内部知情者也寥寥无几,他是怎么知道的?
总不能是两人半路正巧碰到唠嗑唠到的吧?
澜绝上一代弟子凋零,全山上下连弟子带师父一共才六人,师兄弟间感情甚笃,其中又以当年结对而居的两人更为亲近,陆灵辄这话可谓是字字诛心,让她这个局外人都有点听不下去。
江念桥忍不住低声提醒:“灵辄。”
陆灵辄挑了下眉,但的确没再继续说下去。
盛霆脸色惨白如纸,一声没吭。
“当年之事事发仓促,而且现场确有类似魔族留下的痕迹,这种情况也难免先入为主......”江念桥尝试打圆场。
陆灵辄几不可闻地轻哂一声:“或许吧。但我还是觉得一个人修为再高,倘若只把脖子上的东西当作一块会喘气的石头,也实在令见者惋惜不是吗?”
江念桥:“......”
而被说成脖子上顶着一块石头的盛霆却毫无所觉,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陆灵辄,又扫过江念桥,最后落在自己不住微颤的双手上。
电光隐去,长剑归鞘。
“今日之事,暂且作罢。当年的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他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陆灵辄一眼,“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无名之辈而已。”
盛霆飒然一笑,不再追问,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在月色下无端映出一丝佝偻,不复来时那般气势凌人。
看着盛霆的背影渐变成一个黑点,陆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道:“折腾了大半夜,赶紧去睡吧。”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也是块石头?”他刚一转身,就听到身后的人这样问。
25. 困惑
“什么?”陆灵辄不明所以,但随即便反应过来,困意顿时一扫而空。
他拧过身,但见月色下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上去竟隐隐有些落寞。
陆灵辄眨了眨眼,又张了张口,却没能在第一时间说出辩解的话——他原是那么伶牙俐齿口若悬河,这时竟也笨嘴拙舌起来。
对上他的目光,江念桥苦笑了下:“你很聪明,也知道很多、很多别人不知道、也很难想到的事......是不是在你眼里,几乎所有人都只是一块会呼吸、会走路的石头?”
“......你生气了?”陆灵辄捕捉到她语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是因为觉得我对盛霆说的话太诛心了?”
江念桥垂眸不语。
陆灵辄走上前一步,在她面前站定,注视着她道:“若非他从中作梗,凭君唤雨和沈雪杨两人的护短程度,你又怎么会在风断山巅被关了六年......我只是借机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又不伤筋动骨,比起他对你做的,这已经很轻了吧?更何况我又没说错——”
江念桥摇了摇头,叹道:“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但我......却几乎对你一无所知。”
陆灵辄猝然一怔。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庭院的青石板上静静交叠,夜风轻拂,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沉默无声无息蔓延开来,她甚至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我并不聪明,”就在这寂静即将变得沉重时,陆灵辄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起码并不比你聪明,我的确知道不少,但终有一天,你也会知道一切。”
江念桥愕然抬眼,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无波无澜的瞳孔深处似有波涛汹涌。
“念桥,有些事我还没有告诉你,并不因为别的任何什么,只是因为现在时机未到,告诉你除了徒增烦恼外,别无他益,你明白么?我保证,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所有的一切,我这一生——”
江念桥无法回答,事实上她甚至都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那望向她的目光太热切、太浓烈、太复杂,带着某种不可承受的重量沉甸甸迎面压来,几乎让她不能呼吸,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开一步。
就在她退后的这一刹那,江念桥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所有情绪瞬间冻住,旋即冰融般消散无踪。他极轻地吸了口气,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后,很无奈似的扯了下嘴角。
陆灵辄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声音低得像在喃喃自语:“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也一直在等那一天......可能这就是我们此生的命运吧。”
江念桥看着他的背影,明明仅有一步之遥,可却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的风雪。
“最后一个问题。”
“嗯?”陆灵辄迈开的脚步顿住。
“你当真不知道四十年前的那个凶手是谁吗?”
“......你觉得呢?”陆灵辄侧过头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愈发有些神秘。
一片银杏叶落在他伸出的掌心,转瞬又被风吹走,就在这时,江念桥看到他指尖拈着一张符纸大小的灵印,闪着浅淡细碎的银光,几和月光融为一体,隐约能看到一个“眠”字,随着他双指一错,那灵印转瞬即逝。
怪不得方才后院动静这么大,却也未惊动知县府内的其他人。
不得不说陆灵辄行事实在周全——在凡间妄动灵力,被投诉到巡天司,除非是正当防卫,否则免不了吃上几道戒鞭,而所谓的“正当”,时常难以界定,宗盟律法森严,对模棱两可之事会倾向维护弱者。
修士身负灵力,寿命两倍于凡人,天然存在强弱之别,这也是宗盟成立后很多修士终其一生不愿踏足凡间城池的原因。
两人又等了整整一天,直到翌日戌时末,才有小厮前来通传陈知县回了府。
江念桥和陆灵辄随着他穿过夜色,刚踏入正堂的院落,便见一个中年人的身影立在堂前檐下,正是知县陈砚亭,他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素面长衫,发梢带着点未干的水汽,看上去像是刚刚沐浴过。
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双手交叠,眉宇间积着一层深深的忧虑和倦意。
见到他们,陈知县立刻快步迎下两级台阶,不顾身份地先行了个平辈的拱手礼:“江修士,陆修士!”随即伸手摆出一个“请”的姿势,领着他们走向正堂,“劳烦贵客久等了!深夜请二位前来,不便之处,还望海涵,实是因为这几日太湖水患后急需赈灾,陈某明日一早尚——”
檐下明亮的灯笼和堂内通明的烛光交汇相融,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并肩走来,陈知县忽然刹住脚步,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直直地看过去。
江念桥最先注意到他的异状,疑惑道:“陈大人,您没事吧?”
陈知县回过神来,尴尬一笑:“无妨......”他顿了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向她的脸,“实不相瞒,方才灯下观江修士容貌,与在下一位故人颇为神似。一时恍惚,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江念桥心中微微一动:“是么,竟这么巧?不知陈大人的那位故人是?”
“他是我少时同窗,”提到此人,陈知县并无遮掩之意,满腹郁结暂抛脑后,那瞬间他像是骤然穿过漫长时光,回到遥远的少年时代,“也是我此生所见极少真正称得上才高八斗的人之一。”
“他入仕之后,朝廷赏识其才,特派他前往淮南道巡查漕运,可谁曾想......”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刚到任所不过三日,那地方竟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时疫......他一家三口不幸罹难......”
“......抱歉,”江念桥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故事,不禁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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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方才嘴快,“让大人想起了伤心往事。”
陈知县摆摆手叹道:“哪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幸亏你们耐烦听......不说这些了。”
他一脚踏进堂内,大步走到案旁,桌面整齐码着好几摞卷宗,最上面的几册是摊开的,露出密密麻麻的笔录和现场绘制的草图,墨迹有新有旧,明显曾被反复翻阅。
“湖州新科进士失踪一案朝廷十分重视,但说来惭愧,”陈知县开门见山道,“案发迄今,我们还没能找到关于他失踪的半点线索,好像他整个人是从自己的房间凭空消失一般,其父母也并未收到索要赎金的消息,可见并非绑匪所为。”
他眉头紧锁,斟酌着续道:“虽然巡天司的人说并未检测到灵息波动,但我为官数十载,自问也勘验过不少凶案现场,像这种‘无痕’程度......我几乎可以断定,绝非凡人所为。而且,”他略顿一下,声音沉下来,“我查阅了湖州府过去四十年所有的失踪案,与之类似的足有二十六起,只是因为间隔日久且失踪者多身份低微,一直无人重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若是再耗时去查,就能发现离奇失踪案应不止仅发生在湖州一府,更有甚者,也不仅是只有这四十年。”
江念桥心里咯噔一下,陆灵辄却神色不变地上前翻看那些卷宗,她也跟着一目十行地阅览,上面所录比沈雪杨随信附来的纪要要详尽许多。
“您的意思是,”陆灵辄边看边道,“——此事乃修士所为?”
陈知县极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什么特别的情绪,却发现对方比自己还面沉如水,他干笑一声:“......修士、邪祟,”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总要二选其一吧。”
“我们明天去现场看看。”陆灵辄道。
陈知县点头道:“没问题。陈某明日还有公务在身走不开,就让韩主簿带二位过去,他家离县衙不算远——”
“不,”陆灵辄打断他,“要去的不是他家。”
陈知县一愣,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那是要去?”
陆灵辄将卷宗一合,目光看向他道:“我看了大人勾出的这些失踪案,失踪者不是老来得子便是新婚燕尔,再加上如今的金榜题名,虽然他们年龄不一、家境不同,但在失踪前很可能都曾去过同一个地方。”
陈知县大吃一惊,他断定这些案子有某种联系,却始终不知漏掉了什么,这年轻人只不过看了片刻,便一语道破实在出人意料,但眼下显然不是计较此节的时候,忙不迭问:“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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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县和两人说完案子,刚吹熄正殿最后一盏烛火走到廊下,就见江念桥去而复返。
“江修士还有何事?”
“我想问下陈大人......”江念桥抿了抿唇,踌躇道,“您的那位故人,叫什么名字?”
26. 故人
陈知县一愣,随即松了口气,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呢!说起来还真挺巧,他也姓江,单名空,字远岸。”
——江空,江远岸。
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在这一刻重重跳了一下,但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难道只因为他也姓江吗?
“那后来呢?他的家人呢?”江念桥几乎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
虽然有些吃惊她一个修士会对任务外的凡间事如此关心,但陈知县还是坦然相告:“他走后,家中高堂如遭晴天霹雳,原本身康体健的两位老人自此一病不起,不久后便撒手人寰。”
江念桥心里一沉。
“他的胞弟彼时尚未及冠,原也天资聪颖,但父母兄长接连离世使他心性大变,再不肯读书,言必称‘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整日斗鸡走狗游手好闲,也亏得江家家底足够殷实,他后来也娶妻生子。”
“那位夫人虽出身贫贱,但容貌气质却十分出众,那时我甚至一度以为在他夫人的规劝下,他会幡然醒悟浪子回头。”陈知县自顾自苦笑了下,“他成亲不久,我就因出言无状冒犯天颜被贬谪岭南,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说到这时,他扶着廊柱缓缓坐在了长凳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他夫人在生第二个孩子时血崩而亡,没了最后一道管束,从此他故态复萌,一发不可收拾,没几年便将偌大家业挥霍一空......”
陈知县恨铁不成钢地摇头:“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跟他的哥哥一点都不像......”
“......那孩子呢?”
“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里还管得上孩子!小的那个说是卖给了路过的一个贵妇,后来我去查才发现那是个招摇撞骗的人贩子,虽然后来被抓捕归案,但孩子被转了数道,再想找到不啻于大海捞针......而另一个孩子则被卖进了潞王府,这两年来我一直想为她赎身,奈何天不遂人愿。”
翌日天清云朗,是平宁县连日秋雨后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陈砚亭天还没亮就已带着衙役出门清淤修提去了,陆灵辄和江念桥婉拒了韩主簿要为他们带路的提议——他们希望能当天来回,一步一蹒跚显然会成为这一目标的莫大阻力。
蓝雀寺位于平宁县西郊,是当地最大香火最盛的一个寺庙,相传数百年前曾有人见过一只巨大的蓝色雀鸟降临此地,以为祥瑞,便以其落脚之木为中心立庙建宇。
香客往来如织,两人一路穿行,很快置身神殿前,殿内的地藏王神像几近两丈高,一手持珠一手持杖,神情悲悯地俯视众生。
“难不成绑架者就在这僧侣之中?”江念桥警惕地环顾四周,顿时觉得那些扫地的、敲木鱼的、解签的......似乎都不怀好意。
陆灵辄轻笑一声:“别这么草木皆兵,陈大人说的不错,能把人带走而不留痕迹,绝非凡人所能及。”
“但巡天司明明——”江念桥长于宗盟,对官方势力有天然的信任。
“巡天司拿的测灵盘顶多测出方圆十里的残留灵息,”陆灵辄嗤之以鼻道,“还有时间限制,不是我有偏见,就那个漏洞百出的灵器,破它的方法何止十种,东陆术宗近年来真是越发不争气了。”
江念桥:“......”
云幽术修日常贬损东陆术宗的环节虽迟但到。
“宗盟在凡城多处关隘都设有禁制,若无通行密钥,修士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并非易事。”江念桥道。
“不错,”陆灵辄道,“关于这点我们可以得出两个推论,要么此人神通广大,能在没有密钥的情况下进出凡城如入无人之境,要么——他有密钥。”
“什么?”江念桥一惊,“你的意思是,此案是宗盟修士所为?”
陆灵辄看她一眼,未置可否,只道:“不好说,他有密钥,并不能说明他一定就是宗盟之人,那密钥可能是偷的、抢的、骗的,又或者......”他略一顿,“是有人主动给他的。”
江念桥喉间一紧,还未及再发声,已听他话锋一转道:“念桥,你信神么?”
他思维跳得毫无征兆,江念桥愣了一下,才下意识应道:“不太信。”
修行之路道法自然,认为天地万物都运行在法则之下,正如日升月落、夏雨冬雪一般,世间即便有神,也必然受制于某种规则——他们称之为“天道”。
修士性命不过两倍于凡人,一两百年的寿命并不能完全理解所有规则,千年来,修士们前仆后继地观测天地、体察万法,弄懂的唯一一点是他们永远也无法把所有秩序弄懂。
天道浩瀚,人类渺如尘埃、朝生暮死,然而在这条踽踽求索的路上却也从未轻言放弃。
“但凡人大多都是信的,”陆灵辄宛若喟叹般道,“贫者求财,病者求愈,读书人求高中,爱侣求长相守......他们在无常的命运中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所以寄望神明给予庇护,让他们得偿所愿。”
无数人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江念桥看见跪于神像前的男女老少皆神色虔诚,像是冥冥中在向九天诸神发出一缕微不足道,但于他们而言却重逾泰山的祈念。
“走吧,”陆灵辄牵住她的手腕,“我们也去拜一拜。”
江念桥一怔,随即调侃道:“堂堂云幽少城主,也有所求不可得?”
陆灵辄侧头看过来,那一刹那的目光竟又让她心脏一紧,像极了他们第一次相见的那个夜晚,为什么他会有这种眼神?
不待她理出个头绪,已听他沉声道:“是啊,有很多呢,以后有机会一一说给你听。”
江念桥:“......”
陆灵辄站在神像前,闭上双目片刻,三躬身后将手中的香恭敬地插进香炉中,就在这时,江念桥看到他面色骤然一白,眉心紧紧拧起,伸进香炉的手被一旁掉落的香灰烫了一下都浑然不觉,像是被定在了原处。
江念桥心中一凛,这香炉有古怪!
说时迟那时快,她右手一伸猛地扣上他的手腕,想要强行将他拽出来,但一股强大的吸力仿若深渊般席卷而来,电光火石间,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飞掠而过,恍惚间她竟又回到了苍墟境,怀里有个冰凉的触感,她低头一看,是已死去多时的傅明珏。
“师姐。”
这声音有些熟悉,是谁在叫她?
江念桥失神般循声望去,只见胸前一个血窟窿的苏淮正摇摇晃晃地迎面走近,一双毫无焦点的黑瞳直直看过来:“我好痛啊,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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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
一阵尖锐的疼痛猝然在脑中泛起,像是无数支钢针毫不留情地楔进神经,让她浑身颤栗。
“念桥!”
如一道闪电劈下,江念桥豁然惊醒,冷汗津津,她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不在神殿,而是坐在殿前台阶下的一处长廊里,凉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陆灵辄三两下捏了张灵符按在她手心,霎时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很快手脚都有一股热意——百宗术修是该找时间好好反省下。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江念桥呼出一口气问,陆灵辄这时脸色已恢复如常,从他眼底能看到现在脸白如纸的人是她。
“是一种检测‘念力’强弱的阵法,”陆灵辄望向神殿,“名为‘魂牵梦萦’,原理和九玄流影的窥心幻念大致相同,只是它能标出入阵者念力的等级并实时反应给阵主,最大的优点如你所见,隐蔽性拉满。”
凡城寺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从苍墟境到湖州府各种诡阵层出不穷,东陆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念力’是什么?”江念桥皱起眉,“它是强是弱又有什么关系?”
“人对其所求的愿望强烈等级并愿为其牺牲的程度统称为‘念力’,东陆或者更常用‘执念’来称呼它,执念深重者死后极易化祟,似我们在苍墟境中所见的那只千魂之祟,其念力便非比寻常。”陆灵辄道,“这世上大多阵法都以灵力为阵启之源,但就我所知,至少有一种阵以念力为食。”
江念桥骇然道:“你是说这些人......被抓去祭阵了?”
陆灵辄收回视线,没有直接回答:“方才我们触阵时的念力显然远超标准,我想幕后之人不会放过我们这两条大鱼,很快就会有所动作。”他边说边站起身,抚了抚衣襟被压出的轻微褶皱,“我现在这副模样可不太行。”
江念桥还没从自己成为别人盯上的“大鱼”这一事实回过神来,就被他后面那句“模样不太行”给震住了——这幕后之人究竟是祭阵还是选美?
就算是选美,他落选的概率也不大啊,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陆灵辄眼尾一弯:“我说的不太行是指那人很可能认识我,为免打草惊蛇得做点乔装才行。”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指尖,抬头看向西方天际,“还好,送灵石的人应该已在路上了。”
江念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孟长老会来吗?”
“一只鸟可背不动那么大块的灵石。”陆灵辄摇摇头,失笑道,“他会派人来的。”
也是,孟长老那种地位的人连去苍墟境和昆仑山都只用灵识,送几块灵石当然不会亲自出马。
江念桥忽地心中一动:“奇怪,方才我触阵时如此大反应,按说若凡人上香时一般都有亲友在侧,这等异状又怎么会发现不了?但那卷宗中失踪者的家人似乎都未曾提及......”
“凡人没有灵识,”陆灵辄转过头看她一眼,沉沉道,“触阵时只恍若电闪而过,就算是我也只有片刻迷惘,若非你动作太快,根本不会中招。”
“咦,”江念桥奇道,“那为何偏我头疼欲裂?”
陆灵辄眼底一黯,没有回答。
27. 陈伤
当天夜半,陈知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县衙,一进门就见韩主簿小跑迎来,忙道:“哎呦老韩,你又忘了自己是多大年纪是吧?真要有劲儿没地儿使,明天干脆跟我一起去修提!”
“嘿,”老韩瞪他一眼,“我这不是有好消息急着跟你分享吗?爱听不听!”
陈知县一听这话,暗忖应该是失踪案有了眉目,顿时精神一振:“怎么说?他们已经回来了,人呢?”
“人在正堂呢,等你大半夜了。”老韩道,“瞧你这满身的泥点子,要不还是先去洗干净再见人?”
陈知县脚步一刹,他刚从修提现场赶回,眼下这副模样是不太适合见客......尤其还是见那位有着和故人相似的一双眼睛的人。
“行,我去洗洗。”陈知县转头向后院走去,又拧头朝老韩道,“把你知道的先跟我说说。”
老韩嘴一张,还没出声,就听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陈大人如此勤政爱民,实乃平宁百姓之福。”
陈知县浑身一僵,转头看去,只见两道人影正立在月色下,对上那双眼睛的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被看到了。
陆灵辄却不知他心里的百转千回,款步走近,含笑道:“我们并非外人,大人不必见外,且不妨说完案子大人再去沐浴。”
陈知县看见他眼底的倦意才惊觉失礼之处,他这阵子大夜熬惯了,以己度人便也觉谁都如此——他没把他们当外人,但好像......也没把他们当人。
陈知县边欠声连道“失礼”边将他们引向正堂:“不知两位今日有何发现?”
陆灵辄三言两语捡要紧的说完,又道:“始作俑者能轻而易举把人带走,实力固然是一方面,却也不排除在朝廷或巡天司那边设有眼线。有劳大人暂且就上奏此案尚在调查,免得打草惊蛇。”
陈知县深以为然,心中亦不免惊叹他小小年纪,思虑之周全比宦海浮沉多年的官员竟也不遑多让。
两人引蛇出洞等着“被绑”的同时也没闲着,自告奋勇地跟着陈知县不是清理河道就是放粮施粥。
江念桥戴着封灵环虽限制灵力外放,但体内灵力仍运转不息,干起活儿来一个顶俩,而且往往一天下来,别人累得走路都歪歪斜斜,单她连大气儿都不带喘一下的。
简直天生的牛马圣体。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有好几个大婶根本挪不开眼,若非总见她身边有一个年岁相近的俊秀男子,恨不能立刻上前说媒,这么能干的大姑娘可不常见!
这天傍晚,平宁县最后一批赈灾粮终于发完,忙活了好几天的县衙一众长长舒一口气,像是把连日来的劳累都呼了出去。
江念桥把锅碗瓢盆一应器物装好车,一回头就见陆灵辄扶着栏柱缓缓坐在了石阶上,昏暗的暮色映得他面色格外有些苍白,总是神采奕奕的双眸也似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翳。
“你怎么了?”江念桥心里一跳,“身体不舒服吗?”
陆灵辄抬头看向她,淡笑道:“只是有点累,歇一会儿就好了。”
他看上去不太像没事的样子,更何况江念桥了解他那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就算有十分痛也说一分,甚或连一分也不提。
但修士辟谷后并不大生病,只会受伤,除了严重内外伤需要辅助药物外,其它几乎都是靠灵力运转自愈,就算他修为平平也不该有什么沉疴难祛才是。
江念桥边想边摘下封灵环,眼疾手快地将一缕灵力按在他腕间,那一刹那,陆灵辄像触电似的抽回了手,神色间掠过惊愕,显然是没想到她不打招呼就探他灵脉。
霎那间江念桥甚至顾不上他异样的反应,所有心神都被他体内那残破不堪、似断还续的灵脉给攫住了,她在苍墟境中虽已看出他灵脉状态不佳,但此时亲眼所见之惨状还是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说傅明珏那副被废后的灵脉是一件布满虫洞的锦袍,那陆灵辄的......就像是用虫洞硬生生缝出了件袍子!那断断续续的灵脉间运转的灵流纤若细线,她甚至怀疑它们下一刻就会干涸殆尽。
“谁伤的你?”好半晌,江念桥才哑声道。
陆灵辄动作一顿,旋即沉沉看向她,那瞬间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睑轻声道:“是一位我很想再与之重逢的故人。”
江念桥:“......”
要不说术修的思维方式异于常人呢,就这个回答,给她五百年也想不出来。
翌日下午,陈知县好不容易得了半日休沐,包起一早做好的棉衣出了门,同行的还有江念桥——自陈知县向她提过江家一事后,她一直想找机会去看看那个小姑娘。
虽说他们并不真的入王府,但为避人耳目陈知县还是让她乔扮成丫鬟,并一路叮嘱示范真正的丫鬟该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看得江念桥一个头两个大。
怪不得那位爱凑热闹的术修这次一反常态地不愿跟来。
陈知县絮絮叨叨说了一路,江念桥总结出一条铁则——把自己当哑巴,同时看任何人时都不能抬头。
前者还好说,后面这条可不太容易,毕竟她觉得朝人翻白眼不太礼貌。
两人乘马车到了湖州府最热闹的一道长街上,但见各色商铺一应俱全,琳琅满目的货物直铺到店前,往来行人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江念桥跟在陈知县身后,真仿佛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般连连称奇。
这实在不能怪她,她自有记忆就在澜绝山,在这个仙凡共治的时代,宗盟修士无召不得入凡城——就算是去凤栖山赴百脉会武,修士也是择山路绕城而行。
明明是生平头一次置身热闹人间,然而当她听着那沿街小贩热情的吆喝声、茶肆酒楼的醒目拍案和叫好声、三两亲朋好友擦肩而过时的嬉笑打闹声,忽然莫名地生出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就好像许多年前她也曾走在这样的街市上,身边有人牵着她的手......但当她竭力想要记起那人的样貌时,一阵针扎般的疼痛让她猝然惊醒过来。
“你没事吧?好端端地怎么出了一头的汗?”陈知县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帕去给她擦汗,忧心忡忡道,“这阵儿的天气一冷一热的,你仔细多穿点,可别激出风寒来。”
修士得风寒传出去非让人笑掉大牙不可,江念桥吁出那口堵在心头的闷气,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番,正待说话,就见一中年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双手一拱,热情道:“大人,好些日子没见了,近来可无恙否?”
陈知县忙去按他的手,笑道:“跟你说过多少遍,在外面就省了这些虚礼吧,她们人可到了?”
“到了到了,”那人垂下手,腰却始终微微弓着,边引他们走向一家绸缎铺边道,“等了有一会儿了,姜嬷嬷去别处采买了,单小姑娘在后堂呢。”
姜嬷嬷是县衙韩主簿八竿子好悬才打着的远房姨母,曾是潞王一妾室的陪房嬷嬷,地位一度很是尊崇,但后来那位夫人早逝,她也跟着人走茶凉,如今在王府上只管些针线或杂买的琐务。
原也不想掺和为人引线搭桥的这趟浑水,奈何陈知县给的实在太多了。
两人刚掀开门帘走进后院,便有个绾着双髻的小姑娘一溜烟似的冲进陈知县的怀里。
“陈伯伯,”小姑娘个头不高,人也有些营养不良似的瘦,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几岁,声音中略蒙着一层风寒过后的哑,“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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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县那张总是忧国忧民的脸这会儿也柔软下来,他蹲下身,抚了抚江瑶的发顶,怜爱道:“抱歉啊,让瑶儿久等了。看伯伯这次给你带了什么?”他将手里的大包小包一递,“过冬的棉衣、棉鞋、手套,还有你上次提的桂花糖......”
江瑶一抬眼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雕像似的杵着个人,脑袋一缩躲进他胳膊间,怯生生地小声问:“陈伯伯,她是谁啊?”
不待陈知县回答,江念桥已硬邦邦道:“我是陈大人刚买的丫鬟。”
陈知县:“......”
倒也不用抢答。
江瑶瞪大眼睛诧道:“陈伯伯穷得连只鸡都舍不得买,何时有钱买丫鬟了?”
陈知县:“......”
倒也不用这么快揭短。
“她是我的朋友,”陈知县深感再不说话会被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噎出心梗,忙不迭开口,“为了来看你,才扮作我的丫鬟的。”
江瑶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人,摇头评道:“你扮的一点儿都不像,不会有丫鬟像你那样翻白眼的。”
江念桥:“......”
就说吧。
“你是谁?”江瑶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道,“为什么要来看我?”
是啊,她为什么要来?江念桥被问得一怔,两界有别,若非任务在身,她可能终生不会再踏足凡城,到底为什么一定想来看看?
江瑶见她仿若被魇住般呆怔不语,一把抓住她的手:“姐姐,你怎么了?”
她叫我......姐姐?江念桥回过神,一低头就看见她手心淤着几道青紫痕,不由皱眉道:“这伤怎么来的?”
未待江瑶答话,陈知县已恨恨道:“王府上那些贼心烂肺的婆子打得呗,越是被作践过的人一旦得了势,越是想着法儿去作践人!”
淋过雨的人也见不得别人打伞,江念桥无声叹了口气。
陈知县和江瑶叙了一会儿,便趁着掌柜上前换茶的时机借口一同离开,体贴地给她二人留一会儿独处的时间。
“这些年你过的好么?”江念桥剥了颗糖放在她掌心。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让江瑶愣了愣,随即像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似的,轻声道:“母亲去世前很好,后来就没那么好啦。”
“王府里总有人会欺负你么?”
“当人奴婢的,”江瑶无奈一笑,“谁上来骂一句、踩一脚的,算不上什么欺负。”
“你想离开?”
“肯定想啊,”江瑶叹了口不合年纪的气,“谁生来也不是为了服侍人的,我也想抬头做人,说话时不用顾忌是不是声大了,”她转头看向江念桥,“就像姐姐你这样,天地好像都任由你来去......但王府高墙进来不易,出去更难。”
江念桥:“......陈知县他一直在想办法。”
“我知道,”江瑶道,“陈伯伯为我做了很多,也牺牲了很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他。”
“有些人待你好,”江念桥心脏蓦地疼了下,她反握住江瑶的手,感觉像握住了一块裹着砂纸的石头,那凸出的骨节硌着掌心,险些让她按不住脑海里那股不理智的冲动,她轻吸口气,才把后面那句说完,“并不需要你报答什么......比如陈大人,只要你好好地长大,他就心满意足了。”
江瑶眉眼一弯,重重点头:“嗯,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嬷嬷总骂我是饿死鬼投胎,但我只是想早点长高......”说到这里,她微垂下眼眸,颇委屈道,“她们都嘲笑我长得矮,叫我小不点儿......”
江念桥:“......”
她相信!
——没人比她更懂长高。
28. 主意
“大人看上去有心事?”在陈知县一声接一声的长吁短叹中,该配合他演出的江念桥终于没再演视而不见。
陈知县揣着手得逞似的看她一眼,不无哀怨道:“到底是因你们同为女孩儿家,还是因你们年纪近些,怎么你一去,瑶儿就把我晾在一边,要知道那套棉衣花了我半个月的俸禄呢!你一分钱没花,倒比我这个冤大头受人欢迎......”他轻“啧”一声,很想不通似的,“以往她从没那么多话说,了不起说一句‘陈伯伯你好’、‘陈伯伯再见’,这次那小嘴叭叭说个不停,要不是姜嬷嬷叫她,我看她能一直说到天黑......”
隔着半丈多远,那股浓重醋味几乎仍是扑鼻而来,江念桥状若无奈地摇头劝道:“人各有命,大人,认了吧。”
陈知县:“......”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年轻时候,”陈知县下巴一抬,强行挽尊道,“那、那也是掷果盈车的俊俏少年呢,仰慕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是岁月不饶人呐,现在老了,满脸皱纹......谁不爱年轻貌美的皮囊呢?”他长长叹口气,“可惜啊,人皆难逃一老......”
江念桥认真恭维:“大人如今的风采也不减当年。”
“真的?”陈知县眼睛一亮,随即又不以为然地瘪起嘴,“有你身边那位陆修士在,再俊秀的人也被比了下去......你这话骗鬼都不信!”
江念桥:“......”
她没招了。
在她噤声之后,叹气声立刻卷土重来,声音大得两里地外都能听见,路人纷纷侧目,若非把老人弃置半路有违道心,江念桥恨不能拔腿就跑,一刻钟后她终于急中生智道:“前日王爷召大人觐见,不知所为何事?”
果不其然,这话简直跟灵丹妙药一样,一下就把那招灾般的声音统统按了回去,只见陈知县神色一黯,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还能是何事?无非就是如何贪墨官税、如何强占民田、如何把他那群为非作歹的徒子徒孙洗得清白无辜......”他又叹了一口气,这次和之前不一样,有真正痛心疾首的滋味儿深藏其中。
“......大人就甘心如此受人摆布?”江念桥道。
陈知县自嘲道:“不甘心也得甘啊,如今这世道,可容不下一个自命清高的官。”他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当年我也曾怀着一腔报国热血,誓要激浊扬清、整肃朝纲......但结果呢,就是流放岭南数十年,家中老母无人奉养,若非江大人代我尽孝,即便在他远赴淮南时,还不忘嘱托胞弟三五不时上门关照,只怕陈某早已是孤家寡人......”
江念桥一时无言以对。
“我听说宗盟弟子月前曾遭魔族埋伏,段宗主已动身前往帝都共商御魔大计。”陈知县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如今东陆天灾不断,光是湖州府一地,这些年不是大旱便是洪患,百姓民不聊生,广陵一带更是饿殍遍野。值此凶年,朝廷不仅不思赈灾纾困,反而贪墨成风、层层克扣......官逼民反、大厦将倾啊,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魔族南不南下,对这些百姓而言或许并没那么大差别......人只有一条命,死在谁手里都是一死......”
江念桥:“......”
事情往她没预料过的方向发展了——她又又开了一个不好的话匣。
早知道无论如何都该把陆灵辄拽过来,哪怕让他在王府门口等呢,也比她独担陈知县满腔报国无门、因爱生恨的怨念强。
这回县衙的路怎么这么长?
“哎呀,我的陈大人,”一进县衙,韩主簿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你们可算回来了。”
陈知县眼皮一跳:“怎么了又?”
“南街老张家的猪跑到葛屠夫家的猪圈里拱食,”老韩挤着眉头道,“被这老葛一刀宰了,现在两户人家正吵得不可开交呢,眼看就要动手!我先让小何他俩去把人稳住了,你也别休沐了,赶紧过去看看吧,别让出了人命!”
陈知县松了口气,随即又哀叹一声:“劳碌命啊!老韩,你说怎么连只猪都跟我过不去似的!”
“能者多劳,”老韩嘿嘿一笑,“谁让咱家大人是个打小就立志解民倒悬的好官呢?”
陈知县白他一眼,状若为难道:“这个月衙里账上不宽敞,我看你最近又富态了些,这不好,老韩,为你身体着想,本大人决定你这个月俸禄减半!”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老韩:“......”
陈知县长袖一拂,连口水都没坐下来喝,扭头就朝外走,身后扒着个哀嚎大叫“不要啊,大人我错了”的老主簿。
江念桥看着两人拉拉扯扯的背影渐行渐远,轻轻呼了口气,还好陈知县也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见到人了?”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感觉如何?”
江念桥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陆灵辄扬眉“哦”了一声道:“大概是不是这样?你想靠武力强行带她出来,但她没有灵脉无法修行,更不能拜进宗门,如果留在凡间,你又担心那王爷会找她和陈知县的麻烦?”
江念桥一愣,这人莫不是肚里蛔虫成了精?
她滞了片刻,决定向智者虚心求教:“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才好?”
陆灵辄唇边笑意莫名淡了下来,好一会儿才平平道:“念桥,人力有时穷,就算是你我,也不得不承认,在命运面前大多时候也几无还手之力。”
他在说什么?江念桥愣了又愣,这一向还算言之有物的谜语人怎么今日反倒扯起虚无缥缈的命运来了?
还未及她想出个所以然,陆灵辄又已道:“做你想做的事吧,”他极淡地笑了一下,“一直以来,我们就只能这样选择。”
江念桥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眨眼间那始作俑者已飘然而去。
-
月上中天,江念桥习完当日修行功课推门而出,刚踱至中庭,就从半阖的窗子里看到陈知县正抓耳挠腮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大人,”江念桥靠近窗前,饶有兴致地调侃道,“又为何事烦心呢?不妨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她脚步悄无声息,说话声兀地响起惊得陈知县捂着心口“哎呦”了一声,待看清是她,陈知县才走过来将窗叶完全拉开,双手按在窗台上颇有些难为情道:“今日是瑶儿生辰,我忙到晚间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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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再想让姜嬷嬷带她出来已是不及......”他顿了顿,又道,“但我答应过她,今年生辰一定陪她一起过的......唉,都怪我!”
江念桥抬头看了眼天色,略作思忖道:“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主意?”陈知县一愣,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你是说——”
江念桥适时一点头。
“就豁出去一回!”陈知县一拍大腿,“我就去准备,稍等!”
“您要准备什么?”
“鸡蛋、长寿面......”陈知县兴冲冲就往厨房跑,蓦地又脚步一刹,“不行啊,这么远,等到了王府,面一定凉了。”
“我有办法。”江念桥胸有成竹道,“大人且去煮面,我随后就到。”
她说的办法就是把睡得正香的陆少城主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扒出来,带到厨房,威逼利诱让他用最后一点灵石捏了两张“春暖花开”印按在食盒内侧。
睡眼惺忪的少城主打着哈欠道:“创此印的先祖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江念桥:“确实。”
陈知县:“......”
为避人耳目,两人还特地换了一身夜行衣。
江念桥好奇问:“大人怎会有这种衣服?”
陈知县:“县衙里抓贼缴上来的。”
江念桥动作一停,顿时觉得手里的衣服不香了。
“是洗过的,”陈知县暗笑在心,“你穿起来反正宽大,干脆就直接套在衣服外面,”见她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他又劝道,“为了咱们的‘大业’,将就一下。”
不该实话实说的,被挟在半空险些被抖散黄儿的陈知县后悔不迭地想,道路两侧的景色刷刷地飞速后退,凛冽气流几乎迫得他睁不开眼,只觉夜风呼呼从耳侧刮过——这辈子都没这么刺激过。
直到王府高墙前,江念桥的脚步才略略慢了下来,就在陈知县以为终于结束时,猝不及防又是几个兔起鹘落。
“到了,”江念桥落在王府后院的一处拱门前,将七荤八素的陈知县放下,用气音道,“里面的路我不认识,大人你知道怎么走吗?”她话音落下,半晌没听见回声,侧头一看,陈知县正半栽在灌木丛里干呕不止。
江念桥:......宗盟律里应该没有“禁止虐待老人”这一条吧?
陈知县好容易才挥去眼前直冒的金星,颤巍巍地在夜色中辨认方向,带着她左拐右绕地来到一处假山后,刚要说话,就听到一个泼辣的声音骂道:“小贱蹄子大半夜不睡觉,猫在这儿干什么呢?是不是又皮痒了!”
“不、不是,”另一个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啊!嬷嬷别打了,我这就走......”
这声音是江瑶!
江念桥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冲出去,却被人一把拽住,只听陈知县压着什么似的沉沉道:“不能出去,你这会儿帮她出头固然痛快,但你一走,那管事嬷嬷自然会将账都算在她头上,届时可能就不是只挨一顿打就能揭过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瞪眼?
江念桥关在幽狱的那些年都从没觉得这么憋屈过,指甲登时攥进了掌心。
29. 不忍
“且忍一忍吧,”陈知县咬着牙低低道,“这李婆子私里下手竟这么狠,真是可恨至极!”
少顷那边动静渐消,两人蹑手蹑脚从假山后走出来,正愁怎么把江瑶叫出来,就见一个小脑袋从转角处探了出来。
江瑶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道:“伯伯,姐姐!”
“瑶儿!”陈知县一个箭步冲过去,环住她肩膀前后上下打量,“那恶婆子打你哪儿了,严不严重?都怪伯伯来晚了......”
江瑶的头拨浪鼓似的摇了摇,深深扎进他怀里,呜咽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在做梦吧?”
饶是陈知县大风大浪这么多年早已心如钢铁,这时也不由红了眼眶,轻吸了口气才缓声道:“不是梦不是梦,今天是瑶儿生辰,伯伯和姐姐给你带了长寿面,快来趁热——”
他一扭头,才发现食盒被放在地上,而原本拎着它的人不知所踪。
陈知县:“?”
人呢?
陈知县眼皮一跳,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就在他猫腰探头地四下逡巡时,一道黑影单手勾着树梢倏然落地,动作利落地一气呵成,像只矫健的豹类。
“......你做什么去了?”陈知县一颗心砰砰直跳,万一被人发现他们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而此人却好似天生不知什么叫害怕一般,把这戒备森严的王府当县衙后院似的来去自如——宗盟修士都是如此的吗?
江念桥狡黠一眨眼,轻声道:“圣人有言‘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刚去让那‘时候’提前了点儿。”
陈知县:“......”
圣人还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你低头了吗?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陈知县按了按跳麻了的右眼皮,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将食盒打开,陆灵辄那灵印效果未免太好,经这一路竟还有些烫手,他吸着气将两只碗端出,刚一放下就赶紧去摸耳朵。
“快趁热吃,”陈知县搓了搓手,好似端出的不是清汤寡面而是满汉全席一般喜气洋洋道,“对了,先许个愿!”
江瑶看看他,又看看江念桥,眼睛亮晶晶的,似有泪光,好一会儿才双掌合十,闭上眼睛微扬起头,对着月亮小声道:“我希望有一天能离开王府,做个自由自在的人......还希望能和伯伯永远在一起。”
陈知县和江念桥皆是一怔,随即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偏开视线——她不要金银珠宝,不要长命百岁,只是想离开这里,呆在家人身边,这很难吗?
然而事实就是......很难。
陆灵辄说的对,江念桥黯然地想,人在命运面前能选择的空间真是太小了,小到容不下这样一个卑微的愿望。
江瑶睁开眼就见两人脸色都是一灰,忙反过来安慰道:“愿望嘛,也不是一两天就会实现的......但我会一直怀抱这样的期待,”她眉眼一弯,手掩在嘴侧压低声音人小鬼大道,“郡主总嫌弃我笨手笨脚的,说不定哪天就忍无可忍地把我轰出王府了。”
两人总算会心一笑,江瑶这才捧起比她脸还大一圈的碗稀里哗啦地吃起面来,陈知县把鸡蛋剥好滑进碗里,又摸了摸她的发顶:“若有谁欺负你,记得告诉伯伯,日后我定找着机会以牙还牙!那李婆子今日动手我记下了——”
“噢,你说她啊,”江念桥突然插声,“她还过牙了。”
陈知县:“......”
差点忘了这茬。
翌日江瑶见到李嬷嬷,才发现江念桥不是开玩笑,只见那平日趾高气昂的管事嬷嬷像是一头栽到了什么上,半张脸又青又紫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一张口就漏风,仔细一看——下颌里侧的牙赫然少了一颗!
江瑶好悬没绷住脸色,生生憋出了内伤才没当场笑出声。
“臭丫头!”李嬷嬷眼睛一瞪,“磨磨蹭蹭的,还当自己是哪家的大小姐呢!还不快去,若让郡主等不耐烦了,仔细你的皮!”她边说边习惯性地劈手就是一巴掌朝江瑶脑后拍去!
就在这时,一枚银杏叶刀片似的刮过她手背,“啊!”李嬷嬷痛叫一声,猛地抽回了手,只见那沟壑纵横宛如树皮的手背竟被柔软的叶片割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见了鬼了!
李嬷嬷瞳孔倏地放大,从昨晚她就流年不利,先是脚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今天更是邪门——这是刮的什么风,树叶竟比刀子还利!
愣神间又一阵秋风吹过,王府后院的几株高大树木簌簌作响,李嬷嬷后背无端升起一股寒意,就好像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正有一双冰冷的眼盯过来。
“嬷嬷,”有个胆大的婢女见她站在路中间仿佛丢了魂般一动不动,便唤了一声,“您没事吧?”
脸白如纸的李嬷嬷指着后花园的满堂草木哆嗦着问:“你、你看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没有啊。”婢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认真看了好半晌才回答。
李嬷嬷抖了抖,深吸几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我一定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得赶紧去寺里拜一拜,对,去拜一拜!”
她脚步匆忙至极,像是赶着投胎,留下一大一小两个婢女面面相觑。不同的是,小的那个知道那花园里的确有什么东西在——那是突然降临的、独属于她的保护神。
这天清晨,江念桥一拉开门就见陈知县从对面的长廊里直身而起,三两步走到跟前,他满身霜意,也不知在外面坐了多久,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
“我知道你最近悄悄去了王府,”陈知县吸了吸鼻子,将布包往前一递,“我娘给她纳了双新棉鞋,说是买的不暖和,你帮着带给她吧。”
江念桥没第一时间接:“大人为何不自己去?如果你愿意——”
“别了,”陈知县连忙摆手后退,“好意心领了,但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呢......”他顿了顿,又道,“只要她好就行,我见不见的不打紧。”
江念桥只好接过那触手也是一团冰凉的布包揣进怀里,几个纵身便没进了熹微的晨光之中。
陈知县立在原处,目送那道背影远去,面露怅惘之色,久久没有离去。
“大人身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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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脉,”陆灵辄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淡声道,“若心向往之,何不放下尘寰,即便无法拜入宗门,做个逍遥散修岂不也是自在?”
陈知县没有回答,许久后轻轻一笑,叹道:“人生在世,千般求不得、万般放不下,凡人抑或修士无不如此,又何来自在一说?”他回头看向陆灵辄,意味深长道,“陆修士道心澄净,今生可得自在了么?”
陆灵辄长眉一扬,作扎心状道:“我为大人排忧解难,大人不言谢便也罢了,何故还要恩将仇报?”
陈知县:“......”
一个两个的,他都惹不起。
江念桥轻车熟路地绕进王府后花园,刚将布包放到她们的秘密基地,就听一道悲愤至极宛如幼兽嘶嚎的声音穿墙而来:“是你偷了我的东西!还给我!”
江念桥瞳孔一紧,就在这时,另一人破口大骂道:“小贱蹄子!你不要血口喷人!你一个为人奴婢的贱种,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偷的!”
“还给我!还给我!”江瑶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全无平时里忍字当头的气弱,“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谁也不能抢走它!”
“放手!你放不放手?!”那人狠厉道,“我看你是找死!”这声音未落,便有一串藤条着肉的闷响噼噼啪啪地炸起。
江念桥再顾不上其它,旋身一跃,脚未沾地已一把抓住那只兜头就要落下的长藤,只听咔嚓一声,在两道惊诧万分的视线中,腕粗的藤条如同一根糟木断成了两截。
“......刺、刺客!”李嬷嬷失声大叫,连滚带爬地向外冲去,“快来人啊!有刺客!”
江瑶回过神来,一时间连浑身皮开肉绽的疼痛都瞬即没了感觉,只惊慌失措道:“......姐姐快跑、快跑啊!”
“这次不跑了,”江念桥轻抚了下她肩背间淤紫的鞭痕,叹道,“她偷了你什么东西?我们去拿回来。”言罢,她身形一晃,疾风般掠至李嬷嬷身前。
砰地一声闷响,李嬷嬷刹步不及,撞上一截钢铁般的手臂,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冲力反震回来,踉跄数步被门槛绊了一跤才惶然止身。
“......你、你想干什么?”李嬷嬷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叫道,“这里是王府!你不要乱来!”
江念桥看着她面无表情道:“把东西还给她。”
李嬷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说、说什么?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她边亦步亦趋地沿着墙根向外挪,边色厉内荏道,“我已经喊人了,侍卫马上就到!你敢——”她话未说完,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身体一轻,“哗!”冰凉的池水顿时灭顶而来!
江念桥将她按进水面,在心里足足数了十下才又将人提了上来:“东西呢?”
“......咳咳......什么东——”声音再度被淹进水面,一串气泡汩汩冒了出来。
这次数了十五下,江念桥又问:“东西呢?”
“咳......咳咳......在我床头......”李嬷嬷呛得上气不接下气,“左起第一个......咳咳......抽屉里......”
30. 交手
那是一个纯金打造的长命锁,除了上方镂着的“长命富贵”外,两侧鲤鱼纹间还刻着一个“瑶”字。
江瑶将失而复得的金锁紧紧按在心口,仿佛抓住了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缕神魂。
翻江倒海的巨大精神刺激过了劲,江瑶后知后觉出一身冷汗,双手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听着门外响起的密集脚步声,她吞了吞唾沫:“......怎、怎么办?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别怕,”事已至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江念桥紧了紧面纱,沉声道,“咱们打出去。”
江瑶:“......”
还有别的方案能选吗?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但那持刀侍卫抬起的右脚尚未落地,便如炮弹一般倒飞了出去,只听砰砰几声,水泄不通的人墙愣是被撞出了一道豁口!
江瑶目瞪口呆:等、等等......被包围的好像不是她们!
江念桥一手牵起她,一手拎着方才抢过的长刀,走到门口,未及说话,便听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封灵环......你是宗盟弟子?”
这位兄台你的眼挺尖呢。
江念桥循声望去,只见一身形高大的中年人正微眯着眼打量她,那审视的目光隔着好几丈远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显然是同道中人。
与云幽、舟原那种修士统治凡人的地界不同,千年来东陆虽也不乏有野心家曾试图一统两界,但却每次都因各种莫名的缘故而功败垂成,直到段若虹在东征之战后趁势以宗盟的名义和朝廷签订了《仙凡律》,混战才就此终结。
然而对权力和金钱的渴望宛如人类这个物种刻在基因中的本能,是以并非所有修士都满足于在山野间苦修,正所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那些有所图又难以在宗盟出头的修士便会进入出得起价码的王公世家,成为客卿,供其驱使。
宗盟对此道心向来嗤之以鼻,甚至不屑与之为伍,不过因这类人不在少数,当年的段宗主为免他们处境尴尬又难以管理,便向巡天司提议给他们立了一个“雇佣修士”的名头,为其登记造册,出入灵山的权利与宗盟修士相差无几。
但他们多仅在凡城活动,毕竟没有宗徽的修士在灵山上遭人白眼嘲笑可不是什么绝佳体验。
江念桥毫不避让地直视对方:“烦请让一让,我们赶着回家吃饭呢。”
众人:哪来儿疯子?!
“大家上啊!”一小队长立功心切,高喝道,“一个戴着封灵环的修士有何可惧!”
确实,戴着封灵环的修士无异于拴着锁链的獒犬,再强悍的战力也难以发挥,但问题是,早在进城的第一天陆灵辄就把解环的纹印教给她了,虽然画的歪歪扭扭,但在和盛霆交手时她亲手试过,能用。
然而此时,江念桥还是决定不去解它——对凡人动用灵力,即便是时不时在违法边缘疯狂试探的她也觉此举有违道心,非君子所为。
那人一声令下,黑压压的侍卫蜂拥而上,江念桥一眼扫去竟无一人使剑,只好暗叹口气,握紧了并不趁手的长刀,微一垂眸,叮嘱道:“跟紧我。”
江瑶被四面而来的雪亮刀光吓得六神无主,闻言只下意识点头如捣蒜,紧接着她就看见江念桥如一张满弓弹跃而起,带起一阵刮脸的劲风,“铛铛铛!”数道刀锋瞬即短兵相接,密如雨打芭蕉的金铁撞击声伴随着肉搏的闷响顿时不绝于耳。
江瑶一时间几乎看呆了,只见那道淡蓝身影旋风般在人群中穿掠自如,简直没有半分迟滞,所过之处无不人仰刀落,痛叫声此起彼伏,比郡主弹的古筝都更富韵律,不过片刻光景,原本争先恐后蜂拥上前的侍卫便为之一空。
“走。”江瑶被她一把揽住,不及反应,人已如离弦之箭跃上半空,就在这刹那,一道人影电闪而至,挥手便是一掌!
撞上墙的那一瞬,江瑶只觉五脏六腑都重重一颤,腰间那只铁箍般的手臂却直到落了地才略略一松,她头晕眼花中闻见一缕不详的血腥味,忙转身看去,这才发现她被江念桥护在怀里,连跟头发丝儿都没被满地的碎琉璃蹭到,而江念桥肩颈间却赫然多出几道刺目血痕!
“姐姐,你流了好多血!”江瑶失声叫道。
江念桥朝颈间摸了一把,果然摸到满手的血,她冲江瑶一笑:“一点小伤,不妨事。”言罢,她将江瑶拉至身后,一边用衣襟擦手上的血,一边盯着眼前的中年人,哂道:“雇佣修士出手连声招呼也不打,不觉自跌身价吗?”
那中年人冷哼一声:“跟你这贼有什么江湖道义好讲?”他目光扫过她手臂上的封灵环,轻蔑道,“怎么?宗盟这只大尾巴狼终于装不下去,派弟子到凡城光明正大地强抢了?”
江念桥:“......”
他一个不讲武德的修士怎地好像还对宗盟颇有怨词似的?
江瑶头铁般猛冲过来,企图将他钳制在她肩上那只手撞开,但结果无异于蚍蜉撼树——连江念桥这种强悍的身体素质在封禁灵力的情况下遇上修士也毫无胜算,遑论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中年人微一蹙眉,嫌弃似的大手一挥,江瑶便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瑶儿!”江念桥全力一挣,但在左肩那只岿然不动的铁手之下,她此时的力量实在不值一看,除了让头顶的碎琉璃瓦又簌簌扑落一批外,她连起身都未能做到。
江念桥目光陡然变冷:“对一个凡人小姑娘动手,阁下的道心底线还真是低得令人发指。”
“你一个三番五次潜入王府图谋不轨的贼,还有脸在我面前提道心?”那人冷笑道,随即他看了一眼被侍卫按在地上的江瑶,“不过我倒没想到,你从头到尾竟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小婢女,你跟她什么关系?”
江念桥不动声色将双手背到身后:“我们什么关系,不劳大驾关心。”
“敬酒不吃吃罚酒!”中年人五指一紧,打算先卸她一条胳膊,然而只听“叮”地一响,那女子竟一把扣上他手腕,紧接着一道寒光迅雷不及掩耳地悍然卷来,他大骇失色,间不容发之际猛地抽刀一挡,“锵!”排山倒海的力道顺着刀身反扑而来,整条右臂霎时一麻,兵刃险些脱手而出!
这一刀足将他震开数丈之远,反观对方却仅微一侧身便卸去大半冲击,中年人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江念桥松了松右肩,那刀她还是用不惯,若方才手里拿的是听水,这人不会现在还能好好地站在面前问她是谁,说不定她就能趁隙带江瑶逃之夭夭了。
她将刀尖往地上一戳,诚恳道:“我对王府财物并无觊觎之心,那枚金锁原本就是这孩子的,至于与阁下和诸位动手,更是情非得已。但我今日一定要带她走,若各位高抬贵手,我稍后定将赎金双倍奉上。”
中年人尚未回话,另有一道人声不远不近地响起:“她是王府的丫鬟,去留须得王爷作主,还容不得你在此放肆!”
江念桥抬眼看去,只见一灰衫青年持剑而来,神清冰冷得像是几百年都未笑过。
“岑峥,”中年人身形一晃,与那青年成掎角之势围住江念桥,“这女人好生厉害,你我一起合力对付!”
身材修长的青年睨他一眼:“就不劳史兄了,你也知道,王爷心重,我还要速战速决,免得传到王爷耳里,今夜又劳他睡不安稳了。”
姓史的脸色一青:“你——”
没等他把话说完,岑峥已挟剑而出,浩荡剑气如山呼海啸横扫而出,一众侍卫忙避之唯恐不及地后退,却见那蓝衣女子眉沉目静,在如此凛冽的剑势下半步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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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刀身如匹练直贯而出,“铛!”地撞上剑锋,几乎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去捂双耳。
下一刻,刀光剑影纷落如雨,须臾间两人已换过数招。
江念桥越打越觉得不对劲……这人的剑法好像是宗盟的!一招一式都眼熟无比,偏偏她一时间想不起来究竟是何门何派的了!
宗盟弟子为何在王府给人当打手?难不成是有什么秘密任务?但若是秘密,又怎么会大喇喇地出手让人认出身份?
她百思不解,只好用刀强压下对方一招,在繁密的攻势下抢出一瞬开口的机会:“宗盟修士无召不入凡城,阁下却为何在此?”
这句像戳了对方的肺管,只见他脸色一变,目光阴鸷地看过来:“宗盟是什么好地方吗?不过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仗着祖宗的荣光将门派分为三六九等,却整日还要高喊人人平等,真是可笑!”
江念桥眉峰一皱,听这意思,这人明显不是身负任务而来,而且还对宗盟有莫大敌意,她微眯起眼仔细去看青年的脸,希望能在记忆中找出关于此人的蛛丝马迹,毕竟如果曾打过照面的话,说不定还能攀点交情,若能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们走更再好不过。
但毁就毁在她被关了六年,错过整三届百脉会武,宗盟上万弟子中除了六年前少数印象深刻的那几个,其他没一个眼熟的。
人情到用时方恨少啊。
“......阁下和宗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江念桥片刻间心念电转,果断决定先卖队友,“我在天一宗的银剑朱绫面前还算说得上话,若非原则性问题,或可使其为阁下在卫副宗主面前分说一二。”
那人先是一怔,随即阴阳怪气地笑道:“银剑朱绫?天一宗辛瑜之名的确如雷贯耳,”他顿了顿,声音陡转冷厉,“但我从未做错,何须她来为我说项!”
江念桥深吸一口气:那你倒是先把事儿说清楚啊!
“辛瑜此人一向眼高于顶,”岑峥猛然一挣,从她刀下抽身而出,看向她的目光里突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讥讽又像是嫉恨,“你既跟她熟识,想来也定是出身大宗,又怎么会理解像我们这种出身卑微的修士?”
不敢当不敢当,江念桥忙在心中推诿,面上却仍作出一派狐假虎威的气势。
“阁下既然自认无罪,”江念桥道,“却为何叛宗入凡城呢?”
岑峥冷哼一声,倨傲道:“四年前我在会武上和衡阳剑宗的弟子交手,那人不敌之际竟施暗器偷袭,我因对其鼠辈作风早有耳闻而做了防备,仓促之际挥剑一挡,废了他一只眼......此事原非我之过,但衡阳剑宗仗势欺人、颠倒黑白,竟说我道心不正,有意害人!”
灰衣青年哂然一笑:“你说,会武上那么多人、那么双眼睛,怎么就无一人站出来为我澄清呢?"
“若我当时在场,”江念桥沉默片刻,旋即看向他正色道,“我会站出来的。”
岑峥眉峰一蹙,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你是——”
“衡阳剑宗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江念桥截口道,“便是我未亲眼得见,当年的事,我也很愿意相信阁下是无辜的。”
岑峥回过神,自嘲一笑:“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他看向被人制住的江瑶,话锋一转道,“这是王府,别说一个人,就是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也不是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是吗?”江念桥道,“若我偏要呢?”
一道冷冽剑光乍然迫近,岑峥双手握剑,这势大力沉的一剑震得她手腕一麻。
他死死压着刀身,上前一步,几乎和她贴面而立,用仅有他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字字清晰地说道:“前孤鸿派第六代弟子岑峥,今日愿问剑澜绝门朝阳峰江师姐。”
31. 印象
没露脸都能被认出来,江念桥暗叹一声,看来真是臭名远播。
岑峥这个名字她没印象,孤鸿派这三个字却拨动了脑海深处中某根沉寂已久的弦——它与澜绝同处西南,原就不怎么登堂入室的小门派经东征一战后更是雪上加霜,有好几次险些被附近的中大型宗门吞并,其中当然也有澜绝门。
不过也正是因几大宗门争执不下,段宗主为免内斗亲自拍板孤鸿派主权独立,并在之后的几年刻意扶持,才没让它完全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怪不得衡阳剑宗会在众目睽睽下如此有恃无恐。
江念桥清叱一声,灵力如海浪奔涌汇聚,刀芒星河般横旋而出,霎那间岑峥瞳孔猛缩,手中剑快如疾风连连格挡,只听金铁激鸣如钟撞之声不绝于耳,震得他耳膜生疼!
岑峥浑身肌肉绷到极致,每接下一刀,似乎都能感觉到右臂骨骼不堪重负的震颤,连绵不断的刀风一道悍过一道,宛如山压般的巨力浩荡而下,几让人无法呼吸!
就在此时,一雍容华贵的中年人前呼后拥地走近,原本已心惊胆战的江瑶看见此人更是浑身抖似筛糠。
“王爷。”众侍卫齐齐下跪行礼。
潞王居高临下地“嗯”了一声,没立即让他们起身,而是将目光望向中庭,面色不虞道:“史烬,这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史烬躬身答道,“有刺客闯入府中,打伤李嬷嬷,并意图强抢财物,劫掠婢女潜逃,岑统领正欲缉拿此人!”
江瑶像突然吞了颗豹子胆般猛地一挣,抢到潞王面前,高声辩道:“不是这样的,是李嬷嬷偷我金锁在先,姐姐只是想要帮我拿回来,并没有抢夺王府中的财物,更没有劫掠婢女,我是自愿跟她走的!”
潞王被她这一扑惊得后退一步,立时便有左右上前按住她,潞王这才眯起眼睛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扫了她一眼,皱眉道:“这是郡主的婢女?”
“回王爷,”浑身湿淋淋的李嬷嬷从人群后钻出来,“正是这贱婢!前阵子她总是鬼鬼祟祟、心不在焉,伺候郡主频频出错,奴婢好心管教几句,谁知这小贱婢不仅不知感恩,还反诬我拿她东西......”她谄笑地看向潞王爷,“王爷您说,她一个小婢女,能有什么好东西值当人拿呢?”
潞王被她那公鸭嗓的声音刺得浓眉深竖:“让你说话了吗?没规矩。”
李嬷嬷堆着笑的脸唰地一白,还未及反应便已被人捂着嘴拖了下去。
“你们还愣在这儿看什么热闹?”潞王微一侧眼,不悦道,“还不去把人拿下!”
左右应声称喏,只见两道人影快如电闪,一人抽鞭而上,鞭身霎时爆出青蓝电芒,另一人纵身跃上屋顶,半身高的长弓瞬间张至满月——这两人竟也是修士!
潮水般的威压骤然涌至,江念桥视线匆匆向外一扫,待看见那两人时不由心里一沉,这王府竟比预料的还卧虎藏龙。
电光火石间不容她多想,只见长鞭裹挟着电芒兜头抽下,鞭身未到,鞭风已刮得她脸颊生疼,江念桥眸光一紧,右腕向下一翻,刀锋猛地撞上斜刺而来的长剑,“锵”地一声,她借力纵身一跃,长鞭如青色闪电唰地擦过衣角楔进地面,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寸深的凹裂!
“彭烈!”躲闪不及的岑峥被鞭风扫了个边,右手臂登时绽开一道血痕,他朝那人怒目而视道,“出鞭的时候还烦请眼睛睁大一点!”
话音未落,长鞭又已电闪而出,破风声中只听他似笑非笑道:“王爷可没什么耐心,既然你拿不下此人,不如躲远一点!”
岑峥冷嗤一声,若非他方才牵制江念桥,那鞭又怎能近得了她的身,不过这会儿他也不想做那个泼人冷水的——自有人替他教那莽夫做人。
只这分神的工夫,青芒大盛的鞭身已矫若游龙倏地卷向那蓝衣女子,然而刀光却始终快其一步,仿若一只扎嘴的刺猬让人无处下口!
岑峥持剑立在两人战圈外侧,边迅速趁机平复体内翻涌的气海,边一言不发地看过去,她蒙着面巾,只一双平湖似的眼眸露在外面——他其实只见过江念桥一面,却不知偏偏为何能记到现在。
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凤栖山的时候,彼时她也不过才十来岁,背着一把跟她个头差不多高的剑被银剑朱绫追得满山跑,连卫副宗主养的花都被撞翻好几盆,撞到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那刚过他腰际的小姑娘边回身挥剑边一头栽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几乎被那两道缭乱的剑光晃花了眼。
“抱歉、抱歉。”小姑娘如一只蓝色水貂从他臂弯下猛地钻出,没跑出两步,又朝缀在身后紧追不舍的辛瑜挑衅地哈哈大笑,“抓不到就是抓不到,辛师妹,你输啦,快叫师姐!”
“好俊俏的剑法,”身旁的师兄艳羡道,“这两位小师妹当真是天资非凡!”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自从江小师妹来了凤栖山,辛师妹便总找她比剑,短短几天,两人的剑法似又都长进了一大截!”
辛瑜的名头岑峥早已听过——白卫奉副宗主命来宗门巡察时偶尔会带她一起——但另一人却十分眼生,便问道:“那江姓小师妹是何派弟子?”
师兄看他一眼,笑道:“我们叫小师妹,你可叫不得。她是澜绝门朝阳峰君师伯的关门弟子,别看人年纪小,却比你入门早好几年呢。”
后来得知江念桥会参加当年的百脉会武时,他曾一度暗暗期许能和她比试一场,却没想到她从此被关进幽狱,更没想到自己会在两年后被以心术不正的罪名逐出宗门。
更更没想到,当年那秘而不宣的心愿会以一种百转千回的方式在此实现。
“赵梵!岑峥!”一道暴喝声骤然响起,彭烈额前青筋几要破皮而出,“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来帮忙!”
屋顶上蓄势待发的赵梵冲岑峥挤了挤眼,随即连讥带讽地笑道:“这不是想让彭兄你立下头功嘛!谁知道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彭烈闻言大骂一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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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待他发表更多感想,那宛若永不力竭的刀锋再度狂卷而来,他大骇失色,仓促间甚至连出鞭都已不及,只堪堪双手攥住长鞭一挡,“铛”地一声激响,钢丝绞成的鞭身竟生生被劈出半寸有余的豁口!
宛如被一柄重锤拍中心口,他断线纸鹞似的倒飞而出,狠狠撞进灰石墙面,蛛网状的裂痕霎时自他背后蜿蜒开来,彭烈喉间一咸,一口薄血按捺不住地喷了出来。
江念桥连战半晌,此时也不像面上那般轻松,她本求速战速决,出手并未太留余地,灵力消耗过快,这会儿周身经脉已开始隐隐泛疼,但除开方才被她一刀掀飞的那个,还另有两人围在一侧虎视眈眈!
趁着两人斗嘴的空隙,她不动声色地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暗流涌动的气海,就在这时,岑峥清叱一声,长剑挟着罡风兜头斩下,江念桥神色一凝,原本不趁手的刀仿佛已化作她手臂的一部分,“铛!”刀剑横拼,火星四溅!
反震之力浪卷而来,江念桥虎口一麻,忍不住闷哼一声向后退让两步,而这本微不足道的避让落在彭赵两人眼里却不啻于久旱逢甘霖,二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出手,只见长鞭青芒一炽,闪电般甩向与岑峥缠斗的江念桥!
电光火石的刹那,她瞳孔一紧,抽刀未及情急之下猛地旋身而起,右脚一抬一落,长蛇般蜿蜒而至的青鞭缠上脚踝,随即被她一脚踩在地上!
“快!就现在!”彭烈见她果然中招,欣喜若狂地朝赵梵叫道,话音未落,齐发的双箭已破空而至!
那瞬间,江念桥在两人夹击下几乎动弹不得,间不容发之际只听她轻叱一声,一股巨力势如龙卷自她周身迸发。
飞沙走石的劲风中,岑峥看见她右腿一提,竟直直连鞭带人甩上半空,赤色光箭毫厘不差地撞上钢丝鞭身,“锵!”地一声,反弹而出的箭矢深深楔进地面!
说时迟那时快,她如法炮制地手臂一沉,岑峥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道拽出一个趔趄,另一枚箭矢正正击中剑脊,剑身震出令人心悸的蜂鸣,他握剑的右腕仿佛有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恰在这一刹,两道冷箭再度流星般陡然迫近,岑峥只觉压在剑上的巨力登时一轻,蓝影快似鬼魅地旋身一避,正将错她半身的他正暴露在这箭锋之下!
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时,他已不及动作,只徒劳地瞪大双眼,一只手忽然猛地将他向下一拽,冰冷箭身几乎是擦着他的耳廓一前一后掠过。
“为什么?”岑峥险而又险落地,在连绵不绝的刀风中艰难开口。
“嗯?”江念桥右手提刀一削,利落无比地砍下两道箭光,“什么为什么?”
岑峥皱起眉,嘴唇一动未及发声,便听她轻轻地“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明白过来,紧接着就看见她匆匆回头笑道:“就算你当年废了人一只眼,也不代表就要用自己的眼去赔吧?”
岑峥呼吸一滞。
“住手!”一道威严的男声响起,在场几人均应声一顿。
32. 劝警
来人被众星拱月地护着站在拱廊前,他下颌抬起,眼角却是向下的——那是一种长年累月养成的上位者姿态。
“你是宗盟弟子?”潞王尾调微扬,不待她答,视线从被侍卫扣住的江瑶身上虚扫而过,又径自问道,“为何要到我这王府行凶伤人?”
“回王爷,”江念桥看着他,竟福至心灵地想起了陈大人曾耳提面命过的规矩,反手将刀扣在肩后,有模有样地欠身道,“我本无意冒犯,但贵府的那位嬷嬷实在欺人太甚。”
众人目光随她齐齐落在江瑶身上,只见那小婢女身上好几道皮开肉绽的鞭伤,更有一条狰狞血痕从眼尾直贯下巴,即便日后伤愈势必也要留下疤痕。
然而高门朱户里凌虐下人并非鲜事,除少数几个入府日浅、良心未泯之人外,其他人早已司空见惯,一时间也不觉有何不妥。
潞王冷哼一声:“此乃王府家事,别说是教训这奴婢一顿,便是打杀了,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江念桥原正绞尽脑汁想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听这话,顿时觉得也别费这力了——陈大人跟她说过,在凡间这种“天龙人”眼里,下人与猪狗牛马几能等而论之。
在残害同类这方面,修真界的四祟有时都得自愧不如。
“和讲理的人讲理,和不讲理的人,”江念桥右臂一振,长刀顿时掀起一道劲风,在场侍卫如临大敌,纷纷亮出兵刃,她很轻地笑了笑,“——就只能打一顿,再讲了。”
“你同她是何关系?不妨说来听听。”潞王抬手制止众人动作,微眯起眼打量着她道,“本王很好奇,一个是宗盟修士,一个是王府丫鬟,怎么会牵扯起来的?”
江念桥:“路见不平而已。”
潞王脸色一沉:“想好了再回话,别说本王没给过你机会。”
“王爷垂问,”江念桥不卑不亢道,“在下不敢隐瞒,但说了王爷不信,又何必再问?”
“放肆!”史烬怒喝一声,旋即朝潞王拱手道,“王爷,此女言行无状,只怕冲撞了您,还请王爷稍退,待属下擒了她再审问不迟。”
潞王睨他一眼,讽道:“擒了她?本王座下三大统领一拥而上,一盏茶的时间都没让她束手,你倒是说说,你到何时能擒下她?”
史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声没吭退了下去。
潞王再度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阁下本领高强,若非无意伤人,估计早已脱身。只是,”他话锋一转,“就算你此时将人带走,日后也定会遭到仙凡两界追捕,届时阁下要么沦为阶下囚,要么终身逃亡,若只为一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谁也没有注意到被反绞双手跪地的江瑶蓦地一僵。
江念桥眉峰一蹙,她知道潞王所言不虚,宗盟律法森严,尤以两界交涉处为甚,但此时让她对江瑶撒手不管,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甘蔗没有两头甜。
反正她也不是头一回了,对戒律堂那套流程很熟,宗盟律里没有“死刑”,最严厉的惩罚除去终身监禁外,便是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再狠一点的话,会剔去灵脉、在灵骨上打下禁制——如果有的话——使其彻底沦为凡人,自此受凡间律法管辖。
见她沉默不语,潞王趁热打铁道:“阁下想要平安无事地将人带走,也不是不行。”他唇角一勾,仿佛一只狐狸露出了本相,“若你愿脱出宗门,到本王座下效力,在这王府中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别说一个婢女,你想要什么都应有尽有!宝马雕车、绫罗绸缎,任君取用!”
“王爷说的这些,”在无数道恨不能替她答应的灼灼目光中,江念桥哑然失笑,“若不是建在民脂民膏上,或许真的会让我动心呢。”
潞王敛了笑:“本王耐心有限,你莫要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就听她轻嗤一声,旋即那蓝影身形一晃,快得像是原地消失一般,侍卫只觉眼前一花,便被悍然卷至的劲风扫开丈远,霎时撞翻成片的人群!
江念桥揽起江瑶,整个人仿若化身一道蓝色闪电,如入无人之境般掠过重围,直射向潞王身前,别说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侍卫,就连岑峥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打了个措手不及。
待他们如梦方醒地回过神,江念桥已将刀架在了潞王颈间:“别动!”
潞王方才旁观一场,看出她并非穷凶极恶之徒,这时刀架脖上倒也不怵,只道:“劫持王族,按我朝律法,你可知是诛九族的大罪?”
九族?江念桥不由好笑,她没有九族,如果非要说的话,澜绝山的那些同门勉强算是,但想要诛杀他们,只怕“劫持王族”这个罪名远远不够。
江念桥不以为意道:“我的耐心也不多,王爷最好让你的那些护卫放下武器,乖乖放我们走,不然,”她手轻轻一抬,潞王便觉颈间的刀锋又冷了三分,“你懂的。”
“岑峥!赵梵!”潞王厉声一吼,“你们还愣在那干什么?等着给本王收尸吗?她根本不会杀人,你们这些废物还不快动手!”
看来这王爷也不完全是个草包,江念桥暗骂一句,眼见凌乱刀光银蛇乱舞般席卷而来,她堪堪一避,左手拽过江瑶的同时,还不忘用右肘猛地一压王爷那颗高贵的头颅——没她这眼疾手快的一下,他那颗头非被自己手下砍断半截不可!
“废物!”潞王额前青筋直爆,“长没长眼,往哪儿砍呢?!反了!都反了!”
领前的几人齐齐一抖,生怕一个不小心让王爷折在自己手里,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连赵梵几个修士也投鼠忌器地不敢近身。
一道灰影挟着冷冽剑光直刺而来,众人如蒙大赦地退后几步,给他留足发挥的空间,潞王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来了又去,顿时觉得养条狗估计都比他们更知道护主!
江念桥看见岑峥来反倒松了口气,毕竟比起束手束脚地跟那些毫无章法的凡人打——甚至还得顾及不让他们彼此伤害——真不如和修士交手来得痛快,长刀白虹似的一格,挡下这迎面一剑,右臂一沉瞬即变招,如泰山压顶般将岑峥的剑招尽数笼于刀影之下,就听他闷哼一声,脸色白出纸样,却仍硬扛着这股巨力上前一步。
江念桥对他到底于心未忍,见状刀劲不自觉撤去七八分,岑峥趁势反攻,长剑电闪而至,刹那间她瞳孔一紧,却听到他在擦肩的一瞬低声道:“跟我来。”
江念桥未及反应,便见岑峥一剑扫开一群侍卫,不由分说地拽住江瑶朝侧后方掠去!
众人不意统领会突然反水,一时间看傻了眼。
史烬喝道:“岑峥,你干什么!”
岑峥一言不发地急掠,他出手不似江念桥那般瞻前顾后,剑招大开大阖,再加上众人对他素有敬畏,几个兔起鹘落便已落身一处门前。
“岑峥!”潞王大惊失色,“你疯了!”
“她是我少时的一位故人,”岑峥看向潞王,“王爷,请您看在我这些年还算尽心竭力的份上,让她们走吧。”
潞王被连拖带拽地搡出一脸菜色,他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声色俱厉道:“别忘了当年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向本王承诺过什么!”见岑峥神色未动,潞王又道,“你现在回头,本王尚可既往不咎,若是你执迷不悟,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岑峥发白的嘴唇微微一颤,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一把将门推开,和挟持着潞王的江念桥闪身进入屋内,全不理会门外的大呼小叫。潞王见岑峥一进门就往墙上摸去,浓眉倒竖正欲喝止,被江念桥伸手一点,便哑了音。
“暂时委屈王爷安静点。”江念桥伸出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看向岑峥不解道,“你在找什么?”
岑峥手指摸索过一排砖,张口欲答,却被一旁的江瑶恍然大悟地抢先道:“啊,我知道,是在找机关!”
这时,一道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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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咔哒”声响起,一扇暗门应声而开,岑峥一马当先走了进去:“不错,但凡公卿之家大多都会在府内打一条通往外面的密道,”他燃起一只火折子,一路引亮壁上的蜡烛,暗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上,“防战祸、防仇杀、防抄家......反正总能防点什么。”
江瑶惊叹道:“难怪王爷会发那么大火!”
被生拽进密道的潞王:“......”
越过一道石门,岑峥解开潞王的哑穴,让他倚墙而坐,随即恭谨道:“王爷再造之恩,岑峥永世不忘。待将她送出密道,岑峥再来向王爷请罪。”
不待潞王破口大骂,三人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幽深的甬道深处。
在迷宫般的密道里七拐八绕过十来道门,确认不会再有人追来后,江念桥看着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咽了咽唾沫,歉声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王爷一怒怎么也得百里吧,岑师弟为两个不相干的人得罪他......日后可如何是好?”
岑峥目不斜视:“你还是先多担心担心自己吧,眼下虽能脱身,但待王爷将此事奏至巡天司通报宗盟,你可想过你的下场会如何?”
“债多了不愁,”江念桥微一耸肩,左右她头上的罪名早跟雨后春韭似的割不干净,“大不了也就是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呗。”
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妥当——逞口舌之快和身临其境有霄壤之别,而眼前是真真正正捱过这刑的人,她这话无异于在人伤口上撒盐。
“抱歉,”江念桥神色一敛,“我不是有心的。”
岑峥似无所觉,沉默片刻后说道:“若真有那一天,江师姐,我倒希望你如王爷所言,干脆脱出宗盟,到王府效力......也好过让你十几年的修为付之一炬,”他顿了下,又道,“修为被废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它会瞬间割开你全身灵脉,使灵力强行破体而出,其时宛如抽筋扒骨的剧痛暂且不提,废修为在灵脉上留下的疤裂终身不愈,日后重新修行也将永远事倍功半。”
......这么严重?
江念桥抿了抿唇,未及说话,便听江瑶哑声道:“......姐姐可能会遭受此刑吗?”
岑峥垂下眼,没有回答。
“不一定就到那步呢,”江念桥摸了摸她的头,胡吹道,“我师父和大师兄本事都比我大多了,还比我护短,连天一副宗主都要让他们两分呢。”
话音甫落,她眼角余光便瞥到岑峥的神色蓦地一黯,不由暗叫一句不好,梅开二度!
这盐她来来回回地撒,饶是渡尽劫波的岑峥都有些难绷,白着脸话锋一转道:“这小姑娘是你妹妹?”
江念桥摇头道:“说来话长,平宁知县陈大人你认识吗?”见岑峥略一颔首,她叹道,“我只是不愿见他们互相牵挂,却又都因着对方而不得不受制于人。软肋这种东西,在别人手里能少一根是一根吧。”
岑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话,领着她们一路穿行,又走了约半炷香,前方终于隐约有光透进,江念桥顿住脚步,认真道:“岑师弟,当年的事或有转圜余地,你若想重返宗盟,我可以......”
“江师姐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河,”岑峥静静地看着隧道尽头的那抹亮光,打断她道,“就别再总想着为他人作嫁了,况且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我自当以死相报,更何况,”他轻嗤一声,“宗盟也早已不是最初的那个宗盟了......当年我被废修为逐出师门,衡阳剑宗却仍不罢休,几次三番地刁难,欲置我于死地,连凡城中的王爷都能闻讯赶来,偏宗盟自始至终从未插手......”
“江师姐,”他转头看过来,那仿佛多年未曾笑过的唇角终于泛起一丝弧度,却看得人心中满是酸涩,“你是我见过的天赋最好的剑修,别让那些说来冠冕堂皇,实则尽是蝇营狗苟的规矩缚住,”他略一顿,“——也别辜负你这一身得天独厚的骨脉。”
33. 试探
平宁县衙落满金黄银杏叶的正庭里,陈知县正搓着手面带忧色地踱来踱去,时不时望望门外,又看看天色,此时已过了正午,按常理说这会儿江念桥早该回来了——她虽不必用膳,但为免几人担心,总会在饭点前回来跟他们插科打诨一阵。
就知道不该纵她胡为,短短十来日,江念桥就把他几十年从不敢越的雷池通通踩了一遍,连带他的胆气都似无端大了三分。
但人不会总能侥幸,就像夜路走多了便没不见鬼的。
眼见太阳开始一寸寸往下落,陈知县这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见陆灵辄不紧不慢地从长廊里款步而出,悠闲得好似没事儿人一般。
“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陈知县焦躁道,“人到这会儿还没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他最后朝门外远眺一眼,一拍大腿道,“不行,我得去王府看看!”
陆灵辄道:“大人不必多此一举,她有分寸的。”
陈知县白他一眼,要不是他跟江念桥一同办过几件事,这话他或许还真信了,然而就单凭她在王府那胆大包天的行径,这辈子就跟“分寸”这俩字不沾边!
“以她的修为,”陆灵辄说完便也有些心虚似的,补充道,“就算整座王府的人一起上也奈何不了她,大人不必过多担心,”他蓦地像是被什么触动,抬首朝天边看了一眼,“约莫再有半炷香的时间,她就该能回来了。”
合着他说的分寸是指江念桥总能回来,至于怎么回来的——别问。
陈知县一直以为江念桥才是那个做事顾头不顾腚的,现下看来眼前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散修才是!
“她若是被人发现,”陈知县的右眼皮又开始狂跳,“一定会当成刺客,这不是大闹一场脱身就能了结的事!潞王只要派人稍微一查,就能知道她的身份,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再加上皇亲身份,届时巡天司和宗盟的人一定会从严处置!她心大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听之任之?”
陆灵辄嘴唇一动,正要说些什么,陈知县却脸色愈发凝重,连声道:“这阵子我对她过去那些事也有所耳闻,一个大好前途的小姑娘被判十年监禁,这代价还不够惨重吗?非要撞破南墙把自己折在上面才算完?”
他眉目沉肃,隐约间显出一种类似严父的神色来,陆灵辄敛起笑,难得郑重了几分:“大人的好意我代她心领了,但她此生注定非笼中鸟,而我所能做的只有倾力助她展翅。”他顿了顿,复又带上一点几不可见的笑意,“说出来大人或许不信,诸如巡天司、宗盟之类,比起她不久后要面对的一切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陈知县瞪大眼睛从头到脚都写着“不信”,陆灵辄也不强劝,只淡笑道:“我的陈大人,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就好,”他忽地一挑眉,“不过,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大人最好还是有点思想准备。”
陈知县:“......?”
虽有陆灵辄事先提醒,但当他看见江念桥带回的江瑶时,还是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怎么回事?!”陈知县一面忙蹲身察看,一面瞪着眼难以置信地问——长此以往,他这双老花眼早晚有一天非脱眶不可。
江念桥捡要紧的语速飞快地说完来龙去脉,便朝陆灵辄道:“咱们收拾下先离开这里。”
陆灵辄将一早备好的听水剑往桌上一按:“收拾完毕,走吧。”
“等、等等!”陈知县忙将视线从鼻青脸肿的江瑶身上拽离,伸手一拦,“你们去哪儿?”
江念桥皱眉道:“还没想好,但我在王府闯了祸,若还留在这里,势必会给大人你招灾。”
陈知县最初的惊骇过后这会儿大脑已开始高速运转,一听这话,忙道:“不,反倒正因如此,你们,尤其是瑶儿,才更不能走。”
江念桥不明所以,又见陈知县这时眉头紧锁,显然陷入了某种沉思,只好不解地去看陆灵辄,后者竟也破天荒地一摊手。
就在她要开口问时,陈知县终于理清思绪,沉声道:“王府遭劫,整个湖州府都会立即进入戒严状态,届时全城搜捕,只要你们还在湖州便无处可躲。何况你们还要任务在身,离开凡城只在旦夕之间,你们走后瑶儿怎么办?”
见两人对视一眼,面露迟疑之色,陈知县又道:“我这县衙虽小,但毕竟尚属官府,即便是王府亲兵,若无实据也未必敢在此造次,”他自嘲一笑,“况且我现在勉强还算得上是潞王跟前的红人儿,打狗看主人,遑论还是同一个主人呢,所以放眼整个湖州也没几个地方比我这里更安全。”
陈知县摩挲着手指原地踱开几步,脑子转得飞快:“瑶儿的身契还在王府,她无身份文牒,别说读书科考,就连衣食住行都成问题,更要时时防人举报她来路不明......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帮她换个身份,才算真正摆脱王府的桎梏。”
江念桥无言以对,她知道陈大人说的不错,江瑶不是修士,不能随便在哪个山疙瘩里窝一辈子,若想在凡城中堂堂正正生活,必须要有合法身份,而此事就不是热血上头大打一场就能解决的了。
“既如此,”江念桥道,“那就麻烦大人了。”
陈知县长呼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江修士言重,此事追根究底本因老夫而起,若非你出手相助,我和瑶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聚......你受此连累日后必被宗盟问责,可有想好对策?”
江念桥正要摇头,却听陆灵辄笑道:“兵来将挡,我说过的,大人不必担心。”
江念桥:“......”
她还有“将”吗?她怎么不知道?
正如陈知县所言,湖州府全城戒严,只进不出,身着甲胄的卫兵从早到晚挨家挨户地搜索,一时间流言四散、人心惶惶。
江瑶被江念桥揽着趴在墙头,露出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睛,她盯着街上成群结队的府兵训练有素地来来往往,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小声道:“这都五天了,他们怎么还不肯放弃?一个小小婢女也值得王爷如此大费周章吗?”
若她只是一个普通婢女,潞王或许不会,但一个和宗盟修士有瓜葛的婢女,身价自然水涨船高,江念桥有时不得不感叹,命运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环环相扣,此之因为彼之果,而彼之果反过来又成此之因。
若陈大人所料不错,潞王这会儿估计已经把江瑶的身份查了个水落石出,他两年来一心遮掩的秘密终究再也遮掩不住。
这天下午,陈知县终于坐不住地去了趟潞王府,打完一通例行的官腔后,潞王终于状若无意地语重心长道:“本王近日府上遭劫,贼人至今未落网,陈大人回去后也须叫县衙上下加强防卫啊。”
陈砚亭躬身称是,又愤然道:“这贼好生大胆,竟敢到王府行凶!王爷贵体可有损伤?”
“无妨,”潞王道,“说来也怪,那贼大动干戈,险些将王府搅了个天翻地覆,所为竟只是一枚不值几何的金锁和郡主手下的一个奴婢,你说稀不稀奇?”
陈砚亭听到“天翻地覆”这四个字时心脏重重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惊讶道:“竟有此事?”
潞王哼了一声,道:“本王也觉稀奇,便叫人去查那婢女来历,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陈大人猜怎么着?这婢女名叫江瑶,竟是已故前礼部左侍郎江空的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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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亭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空,”潞王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陈大人对此人有印象吗?本王记得他是先帝朝哪一年的探花郎?”
陈砚亭道:“王爷记忆过人,江空是宣崇十二年的探花。”
潞王点点头:“先帝朝时,他还曾任太子侍读,本王也在其座下听过几节课,是个丰神俊朗的人物,可惜死的太早了些......若本王本记错,陈大人跟他是同科进士吧?”见陈砚亭应下,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英才自古遭天妒,陈大人,似你我这等寻常之人或可才能长命百岁啊。”
“王爷折煞微臣了,”陈砚亭惶恐道,“微臣自是庸人,王爷却是天潢贵胄,有上天护佑,定当寿比南山。”
潞王不动声色地啜了口茶,又道:“江空赴任淮南道,仓促死于春末夏初的时疫,举朝扼腕痛惜,陈大人身为同窗,想必哀伤更甚。”
“微臣那时谪迁岭南,”陈砚亭不失时机地面露痛色,“听闻噩耗已是两年以后了。”
潞王“噢”了一声,不无遗憾道:“原来如此。不过,”他皱起眉,迟疑道,“当年江空一家三口,真的全部罹患瘟疫而死了吗?”
“此事在《淮南通志》及我朝实录中均有记载,”陈砚亭道,“应确凿无疑,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潞王不答反问:“本王也查过,不过卷中并未记载江空的女儿叫什么名字,陈大人可知?”
陈砚亭如实道:“江大人爱女名‘嘉’,江夫人为其取字‘从心’。”
“江嘉,”潞王含笑道,“江从心,好名字,江空和其夫人皆才貌不凡,若他们的女儿能活到现在,一定也......可惜、可惜啊!”
陈知县适时问道:“王爷,可是疑心当年事有蹊跷?若王爷有意,微臣可找当时经手的官员和仵作——”
“不必了,”潞王一摆手,“这么多年过去,就算再查也不会查出什么来了,”他看向陈砚亭,笑道,“若前几日陈大人也在场就好了,看看那双眼睛是否像极了江远岸,还是只是本王的一缕错觉。”
陈砚亭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做戏还是真实反应,未待回话,便又听潞王自问自答似的说道:“也许是因她对江空的侄女舍身相护,才让本王鬼使神差地多想了这一节,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他呵呵一笑,“陈大人当个笑话听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陈砚亭松口气般附和笑了两声,转而又惑道:“王府守卫森严,更有四名修士坐镇,却怎会让这贼人逃了出去?”
潞王将茶杯重重一磕:“提起此事,本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贼人是宗盟修士,我这阖府侍卫倾巢而出,竟也奈何不了她半分!不过本王已遣人连夜快马加鞭将此事通秉巡天司,让宗盟尽快派人追捕!”
“宗盟修士?”陈砚亭戏作全套地瞪大眼睛,“宗盟修士出入凡城均需登记,王爷何不去派人去查湖州府近来的出入记录?”
潞王似笑非笑道:“巧啊,就硬巧啊!湖州最近两年的出入卷宗不小心沾了烛火,烧没了!负责登记的差吏又个个记性奇差,一问三不知!好在宗盟那边总还是有备案的,只是时间要花的久些罢了。”
陈砚亭心里放下块大石,那位散修嘴上避实就虚,办事倒一点儿不含糊,湖州到宗盟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月有余,这其中的时间差足够他们做很多事——
比如为江瑶偷梁换柱地拿到新身份到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再比如江念桥二人将失踪案的始作俑者缉拿归案,功劳在身之后再进戒律堂,那些为她陈情的人也可有的放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