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父子皆要强夺她》
1. 朱楼塌
明净的日头自蚌窗倾洒入闺房中,卫凌霜倚在窗边榻上,捧着刚做好的荷包仔细看。
月白缎子上绣着一根枝桠,其间结了数颗红豆。她轻轻摩挲红豆边缘,描边是细细的墨黑色,却不是用线,而是她的发丝。
不知道林绥会不会看出来?
卫凌霜怕他看出来,又怕他看不出来。
丫鬟碧烟进了房,见辰光照着大姑娘半边身子,冰雕玉琢的脸明丽生光,浓长的鸦睫眨巴,含羞带笑。
碧烟看惯了大姑娘的,可还是被恍去几分心神,愣愣看着她几息才回过神。
卫凌霜瞥见她来了,立刻将荷包拢进袖中,脸颊生热。
碧烟走到卫凌霜跟前儿,见她梨花色的小脸儿浮出一抹嫣红,调笑道:“这大冬天的,怎的大姑娘倒像热着了?”
卫凌霜嗔道:“你明知故问,忆慈妹妹可到了?”
她见碧烟笑意微敛,并不回她的话,急得站起来道:“莫不是她不来了?今儿正月初一,她一定会来拜年的。”
碧烟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道:“林姑娘来了,正和夫人说话呢。”
卫凌霜喜上眉梢,疾步出门往母亲处去,啐道:“碧烟,你越发没大没小了,连我也敢戏弄。”
碧烟自五岁就跟了卫凌霜,二人同龄,相伴十载,平素玩闹惯了的,就连大姑娘一些有违礼法的行事,阖府上下也只有她知。
卫凌霜进了母亲房中,见母亲孟夫人和林家妹妹忆慈在窗边榻上坐着闲话。
她母亲的远房族妹十七年前嫁与当时还籍籍无名的羡宁侯,诞下林绥和林忆慈兄妹,在忆慈十岁时因病阖然长逝。虽然孟夫人与族妹隔了好几房,但二人都自江南远嫁进京,那些年走动良多,羡宁侯与镇国公卫昭公务上亦有往来,两家亲密。
孟夫人见女儿似小鹿般迫不及待跳过门槛,无奈唤道:“霜霜,都快出嫁的人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两年前,卫凌霜的祖父尚在弥留之际时,定下了她与林琰之子林绥的婚约。
卫凌霜扑进母亲怀里,“母亲,忆慈妹妹好久才能来一趟,我想她嘛。”她挨着林忆慈坐下,嘀嘀咕咕和她咬耳朵。
孟夫人见两个小姑娘都黏在一起了,知自己多余,便带着丫鬟们往厢房去,不打扰她们。
卫凌霜见母亲一走,马上道:“忆慈,大哥哥有没有……”
林忆慈见她红了脸,扭扭捏捏的,笑着自怀中取出一封鼓鼓囊囊的信。
卫凌霜立刻拆开,倒出十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她将每一页都扫了几眼,整整齐齐放回信封中,欢喜道:“我回去了慢慢看。”
林忆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白人偶:“霜姐姐,这是哥哥在南海买的象牙人偶,托人大老远寄回来给你。”
卫凌霜接过翻来覆去地看,雕刻的是一个可爱的女孩,有一握之粗,她笑道:“我都十五了,很久不玩娃娃了。”
林忆慈奇道:“你不喜欢吗?”
卫凌霜把娃娃捧在心口:“谁说的,我喜欢,今晚我要抱着它睡。”
林忆慈贴在她耳边道:“哥哥想问你和这个娃娃有多像,记得在回信里写给他。”
男女大防,甚于天堑,林绥与卫凌霜从未见过面,只能从妹妹口中得知她的长相。
卫凌霜仔仔细细看娃娃的脸蛋,圆圆的,像年画娃娃,问道:“忆慈,你觉得有多像?”
林忆慈想了想:“六七分吧。”
卫凌霜决定以后每顿少吃半碗饭。
她令碧烟铺纸磨墨,写了回信,与本就准备好的十几页信纸并荷包一起交予林忆慈,由她以自己的名义寄给林绥。
林绥去年秋天奉父亲之命,随闽浙总督去了东南海沿历练,今年八九月才能回京。
林忆慈忽叹道:“前些日子有人来我家提亲,对方是成国公长子郑序,父亲虽未明确答复,但想来也有八分准了。也不知那人长得如何,人品怎样。”
卫凌霜安慰道:“我几年前见过他们家郑大姑娘,秀美端庄,她的同胞弟弟长得一定不差,况且也没听郑世子有什么不好的事迹。”
她一手撑着下颌,叹道:“我日日见的都是父亲哥哥那样的人物,就算郑序长得还算端正,在我眼里怕是也算丑的。唉,霜姐姐要是有兄弟,我定嫁到你家。”
卫昭与孟夫人伉俪情深,多年来只卫凌霜一女,爱如珍宝。
卫凌霜道:“等大哥哥回来了,让他去会会这个郑序,若是不好,他肯定舍不得你嫁过去,且放宽心。”
“霜姐姐,我可真羡慕你能嫁给我哥哥。”她忽坐近些,贴在卫凌霜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了一些事,有没有兴趣听?”
卫凌霜笑道:“别装神弄鬼的。”
林忆慈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
卫凌霜和林忆慈在一起可不会脸红,道:“不就是洞房时两个人躺在一起睡一觉就有了吗?”
林忆慈得意地摇摇头,一副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表情,道:“非也。”她亲了一口卫凌霜的脸颊,笑道:“要像这样亲一亲,他才能把娃娃放到你肚子里。”
卫凌霜也亲了她一口,笑道:“这样我们不就有对方的娃娃了?你骗人,才没这么简单呢。”
“真的,我从话本子里看来的。不过千万别告诉别人,听说这件事只有出嫁前夜嬷嬷才会告诉我们。”
“男为阳,女为阴,只有阴阳结合,男女亲一亲才能有孩子,嗯,这么想确实有道理。”卫凌霜沉思道。
二人正悄声说着,林忆慈的奶妈进来,说侯爷要回府,唤她走。
卫凌霜送林忆慈至垂花门,远远见父亲卫昭和一个玄衣男子站在一处说话,后者身姿高大挺拔,剑眉英目,极英俊的,只是神情清冽,给人不敢亲近的冷峻气场。
她初见此人,见林忆慈神色,知是她父亲羡宁侯林琰,便立在垂花门后,不再往前走了。
卫凌霜见羡宁侯正睨着她,眼中无笑意,带着几分漠然的审视,吓得整个身子缩回门后,可一想到他是大哥哥的父亲,不可无礼,又露出半张面,噙着腼腆的笑,只是不敢抬头看他。
林琰瞥见朱红门后有半张雪白剔透的脸儿,眉眼如画,清丽绝伦,梳着闺阁女子的发髻,心想这便是他未来的儿媳妇。
两年前定亲时,他中意的是镇国公的门第,至于卫昭之女是歪瓜裂枣还是貌若天仙都无所谓。
今日见她半掩的容颜,长得确实很不错,不辱没了他儿子。
只是他才一眼打过去,就见她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躲回洞里,没一会儿,又探出半个小脑袋,带着羞答答的笑。
林琰心中失笑,面上不显,与卫昭抱拳作辞,他一脚踩在马蹬上,忽想再瞧一瞧那张脸,回头瞥了一眼垂花门处,人面已不在。
夜间,卫凌霜趴在床上,手捧信纸细细地读。林绥写他乘船南下,一路山河锦绣,吃食亦是处处有处处的特色,及至南海边,天海一线蓝,非亲见不能领略其震撼。
他写道,待成亲后,定携吾妻霜霜游遍山海。
卫凌霜仰躺着,将信纸贴在心口,轻飘飘要飞起来似的。
她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压在锦匣中,匣内已有数十来封信,俱是这两年林忆慈带来的。是她的情窦初开,她的珍宝。
卫凌霜抱着象牙娃娃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她忽被摇醒,见碧烟惊慌道:“大姑娘,外头来了许多官兵,我们得去前厅侯着。”
她任碧烟给她穿衣裳,手里仍拿着象牙娃娃,打哈欠道:“为的什么事儿?怎么连我也要去?”
她父亲卫昭任神武将军,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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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兰台军营,卫凌霜想当然觉得是父亲有公事,可想不通为什么要叫她去。
碧烟给她系衣带的双手发抖,好半天才系上结,全无往日的伶俐,声音也发颤:“是……皇城司崔指挥使带兵包围了卫府。”
卫凌霜犹如被一盆冰水泼下,顿时睡意全无。
皇城司专缉拿要犯官员,此番兵围卫府,定来者不善。
她还没来得及梳头,忽有几个官兵踹开门,碧烟立刻拦在她面前:“这是姑娘的闺房,出去!”
官兵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押着两人去了前厅。一路上皆有人来来去去搜查各屋,手执火把,照得黑夜如明昼。
卫凌霜一进前厅,就见父亲母亲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个笑意盈盈的昳丽青年,正是崔指挥使。
卫昭不卑不亢道:“我等所犯何事,崔大人又是奉谁的旨意来抄家?”
崔凌道:“宁王的旨,卫昭意图谋反,即刻抄家拿人。”
卫昭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宁王爷娶我兄之女,借北疆卫家的势起来的,却先屠我本家,如今总算对我们下手了。”
宁王与当今皇帝是表兄弟,因宁王之母,靖阳长公主干政,他受牵连被贬至万里之外的北疆,凭着与北疆卫家联姻,掌势后重回京中。
但正所谓狡兔死,良狗烹,事后宁王便将北疆卫氏嫡系赶尽杀绝,弃了王妃卫氏。卫昭属卫氏支脉,是盘踞京城百年的豪族家主,忠于皇帝,和宁王在政事上有诸多过节。
崔凌坐到椅子上,道:“正是呢,国公爷若早日交出兵权,说不定还可保一家老小。”
卫昭咬牙道:“宁王今夜究竟意欲何为?”
崔凌笑道:“他呀,今夜真的意图谋反。”
卫凌霜随父母被押到皇城司狱中,碧烟等仆婢另置囚所。
他们被关了不到几天的功夫,就听狱卒说赵氏的大齐已成前朝,如今宁王登基,改国号大宁。
又过几天,处置卫家的圣旨下来了。
卫氏全族,成年男子尽数处斩,其余尽皆没入奴籍。
幽暗阴冷的狱中,卫凌霜伏在母亲怀里,哽咽道:“娘,爹不会回来了是吗?”
方才,狱卒来押卫昭赶赴刑场。
孟氏叹道:“他回不来了。”
卫凌霜泪如雨下,又听母亲道:“但我们可以去找他。”
卫凌霜不解,一双朦胧泪眼看着母亲。
孟氏轻抚女儿的脸颊,柔声道:“霜霜,我们去黄泉路上找你父亲。”
卫凌霜猛地睁大眼睛,她意识到母亲话中之意,垂着头,一言不发。
孟氏道:“你自小锦衣玉食,连句重话都没听过,如今被没入奴籍,不光要干粗活伺候别人,还要失了尊严,任人践踏。”她说着,言语中有哽咽之意:“霜霜,与其苦熬,不如随爹娘去。”
卫凌霜抱膝而坐,一只手紧紧握着象牙娃娃,半晌,她轻声道:“娘,我不想死。”
孟氏深深叹了口气。
“娘,干粗活也好,为奴为婢也罢,我们总能好好活着。”卫凌霜炯炯有神的双目看着母亲:“咱们家算上叔伯婶姨这几房统共几十人,却有千余个仆婢伺候着。这世间锦衣玉食之人不过百里挑一,剩下的人都不活了不成?”
孟氏脸色惨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卫凌霜握住母亲的手,劝道:“碧烟和其他粗使丫头干活,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我干得来。”
孟氏看着女儿姣美的脸庞,她是千金小姐时,这样的容颜会让她得到周围人的艳羡,夫家的宠爱,可一旦零落成泥,便是引人觊觎的祸根。
但让女儿在如花的年纪就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亦非她所愿。
孟氏艰难地道:“霜霜,你到底是羡宁侯的准儿媳,就看他愿不愿意出手相帮吧。”
2. 失父母
羡宁侯府书房中,林琰对管家周祥道:“如此说来,卫氏诸人已在人牙行等着被发卖吗?”
周祥恭声道:“是,侯爷,只是还有几名卫家嫡系尚无人敢买,卫家大姑娘同孟夫人还在呢。”
林琰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他不过三十有二,靠着在东南沿海抗倭寇的军功实打实升上来的,如今新朝初立,颇得皇帝重用,分管京师军防,隐隐有取代当年镇国公之势。
正因如此,他才不可轻举妄动。人人都可买卫氏,唯有他林琰不可以。若被有心人翻出来,扣他个同情准亲家,不满皇帝的帽子,怕是难以收场。
故而,他虽对亡妻的族姐有几丝同情,对准儿媳有几分怜悯,却也仅止于此。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忽有人泣声疾步而来,正是林忆慈。她颊上犹带泪痕,道;“父亲,霜姐姐家出事了是吗?”
林琰道:“忆慈,与你无关,回房里去。”
林忆慈一步也不动:“我听说国公爷被判了死罪,前几日已行刑了,那孟夫人和霜姐姐眼下在何处?”
林琰似深潭的双眸静静看着女儿,叫后者身子一抖,他语气平淡道:“父亲的话也不听了?”
林忆慈虽怕,仍道:“孟夫人是母亲族姐,对忆慈多有照拂,霜姐姐更是如我亲姐姐一般,又是哥哥的未婚妻。求父亲施以援手,救救她二人。”
她说着便跪下,半天不见林琰答复,咬牙道:“忆慈以为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可却对故友妻女见死不救,叫女儿……看不起。”
她说完这句,低下头不敢去看父亲的表情,两只耳朵战战兢兢,生怕听到父亲的斥责,却不想听见他一声轻笑。
林琰道:“我倒不如忆慈一个小小的女儿家懂事理。”
虽说成王败寇,但孟氏和她女儿到底无辜,庇护她们一二也无不可。
卫凌霜嚼着难以下咽的干馒头,腮帮子都有些疼了才咽下去。她听见有人开锁进屋,立刻把手中的象牙娃娃藏进衣襟暗兜中。
来人是人牙行的掌柜,他道:“孟氏及其女,出来!”
卫凌霜扶了母亲出门,道:“掌柜的,我们这是去哪儿?”
掌柜带她们进了前院:“有人买下你们两个。”
卫凌霜正要问是谁,孟氏忽瞪大眼睛看着院子里站着的人,一只手死死捏住女儿的胳膊。
贴了假胡子乔装打扮的周祥给了掌柜一张银票。接过绑着母女的麻绳带她们上了马车。
进了车厢,周祥立刻解下绳子,道:“孟夫人和卫大姑娘受苦了。”
卫凌霜虽不认得,可孟夫人当然记得羡宁侯府的管家,喜极而泣道:“霜霜,是侯爷来救你了。”她对周祥道:“我们这是去侯府吗?”
周祥摇头道:“出京城南下几十里,侯爷在城外等着。”
孟氏知羡宁侯冒的风险有多大,哽咽道:“多谢侯爷搭救,想卫家风光时人人趋之若鹜,一朝树倒猢狲散,只有侯爷还念昔日情谊,救我母女,夫君他泉下有知,没认错亲家。”
出城南下三十余里,湛江波涛汹涌,浩浩汤汤,卫凌霜下了马车,见有一人立于崖边,玄色披风翻飞,颀长玉立,似竹柏巍然。
孟氏近前,跪地而拜:“谢侯爷冒大不韪救我母女。”
林琰虚扶起她,淡然道:“孟夫人客气,不过结草衔环,报老国公提携之情一二罢了。”他看了眼周祥,后者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递到孟氏面前,林琰道:“这里头有千两盘缠并两张路引,你与大姑娘……”他说着,垂眸看了眼卫凌霜,她几缕青丝在耳畔随风起舞,雪白的脸颊被风吹得失了血色,眼帘微垂,一直不曾看他。她小巧的下巴尖了些,比初见时瘦了许多。
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回到孟氏脸上:“你和卫姑娘离了京,隐姓埋名,过安生日子去吧。”
孟氏脸色一变,道:“可否与侯爷借一步说话?”
林琰点头。卫凌霜同周祥回了马车处,孟氏才跪下道:“我女儿是有罪之身,我不奢求她能做世子正室,只求她能侍奉世子身侧,为妾为婢皆听侯爷的。”
林琰瞥了眼远处的卫凌霜:“为何?”
“侯爷宅心仁厚,世子温良谦谨,忆慈与霜霜交好,她在侯府,比在外边儿忍受风霜刀剑好。”孟氏露出一抹苦笑:“夫君已去,我早存死志,只是放不下女儿才苟活至今,如今见侯爷如此体恤我们,日后必会善待她,我……便可安心去了。”
林琰默然良久,道:“随孟夫人便吧。”他已仁至义尽,妇为夫守节,随夫而去,他管不着。
林琰离了崖边。
卫凌霜见母亲朝她招手,正要过去,却见母亲退后几步,半只脚腾空,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霜霜。”孟氏挣扎着露出一个笑,眼中含泪:“有侯爷和世子护你,娘就放心了,我……去寻你父亲了。”她说完,不给卫凌霜过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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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她的机会,纵身一跃。
“不!”
卫凌霜凄声喊道,不管不顾地朝崖边跑去,林琰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卫凌霜狠狠甩开他的手,大步向前。
林琰怕她一个心急也跳下去,搂住她道:“卫姑娘,你母亲虽存死志,却想你好好活着。”
卫凌霜哪里挣脱得了林琰,哭着跌坐在地。
湛江浩荡,她寻不见母亲尸首。
父亲被拖到乱葬岗随处一埋,想来被野狗啃食,也无处可寻。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她哭得撕心裂肺,林琰搂着她的身子,只觉温,软。
他道:“起来吧。”
卫凌霜不敢在林琰面前造次,她止住哭声,轻轻挣脱他的怀抱,仍跪在地上,道:“谢侯爷大恩,母亲已去,我一个人也会好好活着。”
她哭过的双眸明净如洗,眼角微红,双颊染了几丝绯色,林琰不由得细看她。
林琰的眼睛很漂亮,却蕴有锋厉之感,卫凌霜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道:“凌霜会隐姓埋名,必不负侯爷救命之恩。”
林琰道:“你母亲要你跟我回侯府。”
卫凌霜先是诧异,又黯然道:“我有自知之明,不会想着嫁大哥哥了。茅檐草舍,粗茶淡饭,便是凌霜所愿。”
她自然嫁不了林绥。
他应该说,随姑娘便吧。
“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不能任你一个孤女在世上飘零。”
回侯府,她不过作林绥的妾室奴婢,与其看着大哥哥另娶良人,服侍他们,不如潇洒离去,由书信和忆慈言语构筑起来的温润俊美,爱她敬她的林大哥哥,就永远留在记忆中吧。
“多谢侯爷,不过凌霜去意已决,母亲之愿,非我之意。”卫凌霜看着林琰,语气坚决。
林琰幽暗的眼眸深处有几丝惊讶,他道:“侯府会护你周全,衣食住行不会委屈了你。”
卫凌霜虽是第一次与他说这么多话,但见他劝她,怜惜她,又想他是大哥哥和忆慈妹妹的父亲,心中升起对长辈的孺慕之情,道:“侯爷拳拳爱护之心,凌霜铭感五内,只是凌霜戴罪之身,若长留京中,必给侯爷添麻烦。”
林琰默然,忽狂风吹过,卫凌霜抱着身子瑟缩了一下,他解下披风,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我说了,回府。”林琰起身,垂眸看着脚边的女子,用淡然却斩钉截铁的话打断了她一切念头。
3. 被强吻
一路上,林琰都未曾与卫凌霜说话,回侯府自去了书房,将她交给周祥安排。周祥又将她交给内人周祥家的,低声说了几句也自去了。
周祥家的三十来岁,是林琰原配的陪房,见过小时候的卫大姑娘,只是侯夫人孟氏死后再未得见,她上下打量卫凌霜,才及笄的年纪,肌肤沁雪,吹弹可破,一张小脸儿嵌着水灵灵的明眸,乌丸瞳仁微动时,似误入陌生地界儿的幼猫,楚楚可怜。
周祥家的原想着自家大姑娘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可到底逊卫大姑娘三分。
“姑娘,随我来吧。”周祥家的眼中有几分怜悯,温声道。
一个锦衣玉食的公侯小姐,从此便同他们一样为奴婢了。
卫凌霜跟着她走过廊庑,来到书房院中的一间耳房内,周祥家的取了几件衣裳与她,道:“侯爷吩咐了,姑娘不能再用卫姓,只是叫霜儿的二等丫鬟,阖府上下,只有侯爷和我们两口子知道你的身份。”
卫凌霜道:“劳您费心了,忆慈……大姑娘可知道我在这儿?”
周祥家的道:“侯爷安排你在书房伺候,想来不愿大姑娘掺和进来。把自己收拾妥当,随我去书房见侯爷吧。”
卫凌霜等周祥家的出了屋,简单梳洗,换上新衣裳,她握着象牙娃娃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想了想,终是放回怀中贴身藏着。
书房就在几十步开外,周祥家的垂首立于槛外,只卫凌霜进了屋内。
林琰在桌案后执书细阅,卫凌霜见他未曾抬头看自己,不敢出声打扰,默默跪地。
她在父母跟前向来都是没大没小,有什么说什么,从未如此小心翼翼,生怕惹一个人厌烦。
林琰的视线并未离开书页,道:“你已做不得吾儿之妻。”
卫凌霜平静地道:“侯爷,奴婢明白。”
“周祥家的想必同你说了,从今以后你只是霜儿,在书房伺候。”
卫凌霜虽早已知道这个安排,但还是想争一争。虽然侯爷对她很好,可跟他在一起,她总战战兢兢的,莫名有些害怕。
“侯爷,能否让奴婢去伺候林大姑娘?”卫凌霜恭声乞道。
林琰只说了两个字:“不可。”
卫凌霜不敢再提此事,侯爷恐怕是担心她同忆慈在一起没尊卑大小,若是一时玩闹,不慎泄露了她的身份,会给侯府添麻烦。
她看向林琰,却见后者已经放下了书,静静看着她。她对上他的深邃眼眸,不知为何心中一惊,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林琰幽黑的眼眸似寒潭,可卫凌霜却觉得他眼睛深处,直达心中的地方并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
她本想不争了,可一想到以后日日要对着他,终是颤抖着开口:“世叔,侄女同忆慈妹妹自幼交好,若能去她身边,定谨言慎行,不使您为难。”
连一息都未过,林琰只重复道:“不可。”
说完,他垂眼不再看她,指节轻叩桌面:“忆慈的奶母丫鬟都认识你,难保她们嘴碎,你无事不可进内宅,等打发了这些人,再做计较。”
原来是为这个。
卫凌霜听他解释,松了口气。
世叔只是表面上冷淡,但脾气还是很好的,肯和她一介孤女解释这么多。
等卫凌霜退下,林琰手背撑颐,默默看着案上摊开的书。
他向来过目成诵,这页却看了两刻也不曾翻过。
“不可。”他低声自语。
良久,他又叹道:“林琰,你不可。”
卫凌霜回了耳房,屋内并不宽敞,也不是她的锦绣闺阁,但能遮风避雨,床褥厚实。
她缩在暖烘烘的被窝中,抱着象牙娃娃,梦到父亲和母亲。
醒来时,她面颊上满是干涸的泪渍,枕头尚湿湿的。
卫凌霜自去提了热水,暖乎乎的巾子敷在脸上,肿疼的眼睛和僵硬的颊肉总算得到舒缓。
她推开门,迎着朝阳大步出去。
白日林琰上朝或有公事,并不在府中,只晚饭后才会在书房。卫凌霜的活计便是趁着他不在的时侯打扫落尘,清理笔砚案几,只她一人在偌大的书房里静静干活,很是轻松。待林琰回来,自有近侍磨墨捧茶,伺候在侧,她只在房中躲懒儿。十几日下来,虽无人相伴,倒轻松惬意。
她的月俸才一两,便想着买些丝线做绣活拿出去卖,攒些银子,为将来做打算。
卫凌霜记得家中奴婢一般都由主子配人,要不就是到了年纪,或自赎或开恩被放出去。她身份特殊,必不会被随便嫁人,要么是去林忆慈那儿陪她终身,要么是过八九年,卫家之事埋于竹帛,她便可离了侯府,恢复自由身。
但不管怎样,钱是个好东西,缺什么都不能缺了它。
卫凌霜去找了周祥家的,托她牵线搭桥,找二门子的刘妈买了针线,自己闲了在房中或绣些香囊帕子,或缝鞋袜,拜托刘妈拿到外头寄卖,也能赚二三分的利。
绣着修竹的帕子躺在骨节分明的手中。
林琰看着手中的帕子,道:“衣食上难道委屈她了不成?”
他语气平淡,周祥家的吃不准侯爷是生气还是关切,小心翼翼道:“霜儿只说想攒银子傍身,没抱怨受了委屈。”
“到账房支五十两银子给她送去。”林琰又道:“我记得库房里收着套白玉头面,一并给她。”
半月前见她时,她发间只一根木簪,不好好装点,可惜了那似蓬云的青丝和玉面小脸儿。
周祥家的听了,越发将卫凌霜放在心上。想来侯爷对这位曾经的准儿媳到底有几分情,说不定等大公子回来,就安排她做妾。以她那般美貌,必得大公子宠爱,又有侯爷撑腰,日后在府中定如鱼得水。
卫凌霜正在房里做绣活,见周祥家的来了,立身道:“妈妈来了,请坐。”她倒了盅茶递与周祥家的。
周祥家的这半月把她看在眼里,虽遭逢大变,但在人前从不自怨自艾,温和有礼,进退有据,干活也勤快。她身后的小丫头将两只锦盒放在桌上,周祥家的温声道:“霜姑娘,这是侯爷赏你的。”
卫凌霜只觉她态度更和善了,说话掐着腔,甜腻腻的。
她看向桌上,一只匣子里是银子,另一只匣子里是白莹莹的玉簪花头步摇,瞧成色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这一套少说也值数百两纹银。
卫凌霜退后几步,道:“我已蒙侯爷大恩,如何能受这些赏赐?还请妈妈送还侯爷,霜儿心领了。”
周祥家的笑道:“侯爷听说你做绣活攒钱,这才赏你的。你到底不是一般丫鬟,受了便是,况且这些东西对咱们侯府来说,原不值什么。”
卫凌霜心中犯难,她攒钱的本意是将来赎自己,若受了这不明不白的赏赐,还如何有脸赎身?
她坚定道:“做绣活不过无事打发时间,我只知自己是霜儿,不敢再念卫姓拖累侯府,到底无功不受禄,还请妈妈代我谢辞侯爷。”
周祥家的见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只好去回林琰。
林琰听她说了,笑了一声:“她竟不肯要吗?”
这半月来,他有意不见她,可越不想,人倒越往心上窜。
他似随口一提,“既如此,给她涨月钱,不必做洒扫的粗活,就……”他顿了顿,才道:“在书房近身伺候吧。”
卫凌霜到底没敢收来路不明的赏赐,只是听周祥家的说升她做一等丫鬟,在书房做奉茶研墨的活儿,月钱二两银子。
她以前在国公府光月钱就二十两,父母又常给衣裳首饰,饭食依分例,根本没有花钱的地方,不曾想到有一天会因为涨月钱这么高兴。
她早早就去了书房,拢盆银丝炭火。如今虽是早春,夜里尚寒浸浸的,新朝初立,林琰常在书房忙到半夜,她有时候起夜,还能看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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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墨色中透出烛光。
林琰用完饭回到书房,只觉房中暖如暮春,卫凌霜俏生生立在门口,雪白的脸沁出一抹桃粉。
她给他脱下外袍挂在衣槅上,铺纸磨墨,又捧了热茶放在案上,静静站在他身边。
林琰一直不曾抬头看身边人,强将心思放在公文上,他脖子低得有些酸了,轻捏了捏后颈,卫凌霜见状道:“奴婢给侯爷捏捏。”
林琰以沉默表示许可。
她用不轻不重的力道为他按揉肩颈。
以前她爹卫昭也常在书房,只有她能出入自如,有时候调皮惹得母亲训斥,便会躲进书房,给父亲按按肩,烹盏茶,他就会替她说情,惹得母亲又气又无奈。
林琰待她如此之好,她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万一。
卫凌霜正出神,忽见他将手覆在她手背上。修长宽大,炽热如火石。
虽然他没用力,但她能想象到这只手蕴藏的力道有多大。
卫凌霜一惊,想抽回手,忽听林琰道:“忆慈来了,躲到里间去。”
卫凌霜不得不听话,躲到屏风后的里间。
没过几息,她听见急匆匆的小碎步,门被打开的声音。
“父亲,霜姐姐她们安顿下来了吗?”
卫凌霜听见林忆慈的声音,只觉恍若隔世,眼中含泪,一只手捂住嘴巴,不致出声。
“以后不可随便往书房闯。”林琰道:“你放心,不必三天两头地问。”
“我想给霜姐姐写信。”林忆慈撒娇道。
“她们都在安全的地方,不必挂念,回房去。”
林忆慈不情不愿地走了,林琰又唤来周祥家的,道:“以后大姑娘来,必先通报一声,不许她再像以前一样擅闯。”
要不是他耳聪目明,听出女儿的小碎步,岂不让她和卫凌霜撞个正着?
林琰见卫凌霜迟迟不从屏风后出来,转到里间,见她靠着榻抱膝坐在地上,浓长眼睫轻眨,晶莹的泪珠颗颗无声而落。
他蹲下,用生有薄茧的指腹替她抹去眼泪。
卫凌霜哽咽道:“世叔……”
她该忍着回房躲起来哭,不然惹得林琰厌烦,觉得她是贪心不足的人怎么办?
已经没有人会无限包容她。
“哭得这么伤心做什么?”林琰低声道。他舍不得抽回手,掌心仍贴在她的脸颊上。
“对不起,世叔,凌霜不是委屈,得世叔庇护,我已别无他求,只是……听见忆慈妹妹的声音,情不自禁……”
她的唇瓣挨着他的虎口,说话时吐气如兰,像是在挠他的痒。
“不必这么小心翼翼,怕我生气。”
卫凌霜不想他竟体贴至此,心中感激,道:“世叔大恩,凌霜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屏风隔断了外间的烛光,里间昏暗,蒙上一层暧昧,林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心中一动,声音有些喑哑:“你能报答。”
卫凌霜正要细问,却被林琰的食指封住唇瓣,他道:“头一件,不许唤我世叔。”
卫凌霜说不出话,只能眨巴眨巴眼睛,点头以示她明白了。
二人挨得极近,几乎气息纠缠,林琰用指腹摩挲她的唇瓣:“第二件,你肯不肯?”
卫凌霜不知他指的什么,但世叔,不,侯爷让她做什么,她都肯,只是……现在两个人贴的太近了,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沉水香,像雨后幽林,冷月清江,身子也几乎被他投下来的阴影遮住。
“若能报侯爷大恩,凌霜肝脑涂地……”
她话还没说完,嘴唇忽被林琰吻住。
卫凌霜脑中嗡得一声,白光乍现。
林琰一手钳着她下颌,逼她仰头,方便自己深吻。
他眼眸微阖,满是畅足快意。
暖软馨香。
与他想象了半月的滋味分毫不差。
4. 捉迷藏
男女不亲授,不亲接。
男女有别,不得同处。
男女之际,不可亲近也。
卫凌霜脑子里蹦出几百来个这样的句子,且不重样。她只知男女大防,今时今日才知防的不是私相授受,同席同坐这等小事,真正防的,是这件事。
她双拳抵在胸前,向后仰头,边躲边哽咽道:“不要……”
林琰暂离了她,轻抚她的脸颊,“霜儿,别怕。”
卫凌霜心如擂鼓,泣道:“侯爷,不行,不可。”
这样的事原本只能和林绥做,纵然她与林绥无缘,也决计不能跟林琰有牵扯。
林琰横抱起她,就要放到榻上,一边道:“我说过,你做不得林绥之妻。”
卫凌霜怕他还要亲她,拼了命地挣扎。
林琰见她如此抗拒,心中的火被浇灭三分,又不愿用力弄疼她,倒教她挣脱了出去。
卫凌霜连滚带爬地离了书房,不顾外头站着的周祥家的,匆匆进了卧房,放下门闩,手犹自颤抖。她跳上床,被子蒙过头,呜咽哭泣。
林琰,世叔,侯爷,竟是这么个想法!
她一想到林琰之于忆慈,一如卫昭之于她,胃中翻滚,趴在床沿止不住地干呕,呕了半天,吐出一滩酸水。卫凌霜失了气力,仰躺在床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小腹。
怎么办?
她定怀上林琰的孩子了。
周祥家的听侯爷唤她,战战兢兢进了卧房,见他坐在里间榻上,眉心微蹙,面含冷意。
林琰道:“霜儿回房了?”
周祥家的想起她发髻散乱,眼中含泪,慌慌张张逃离书房的情景,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霜姑娘那般相貌,出了这种事,虽在意料之外,到底情理之中。
周祥家的回道:“侯爷,霜姑娘回了房,锁上门,一直没出来。”
“找人看着她,提防她做傻事。”
周祥家的领命退下。
翌日,林琰下了朝再回书房,便见卫凌霜跪在院子里,似是在等他。
林琰嘴角有一抹淡笑,旋即压下。
她到底识时务,不过是曾经与林绥的婚约压在她心里,过不去这道坎罢了。
他林琰于她有恩,虽年长些,但相貌堂堂,将来在史书上,也是要提一句身长八尺,丰神俊朗的。
他停在她跟前,“起来吧。”
卫凌霜伏地而拜:“求侯爷放我离去,凌霜愿隐姓埋名,草莽一生,来世结草衔环,再报侯爷大恩。”
林琰彻底失了笑意。
卫凌霜低头看地,许久没听见他答复,硬着头皮道:“求侯爷允准。”
她只觉一阵劲风扫过面颊,过了几息,抬头,眼前并无林琰的身影,回头一看,他已进了书房。
卫凌霜本该跟着去书房伺候,可怎么也不敢踏进去,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周祥家的走到她跟前,道:“霜姑娘,听我一句劝,跟了侯爷只有好处。”
卫凌霜满腔火气,噌得站起来道:“我敬妈妈是孟夫人的陪房,妈妈定知先侯夫人是我母亲的族妹,侯爷与先父平辈论交,我与忆慈是闺中金兰,与侯爷之子曾有婚约在身。妈妈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周祥家的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臊得再说不出话来。
此事,到底是侯爷没脸。
卫凌霜冷笑道:“纵使侯爷救了我的命,我的身心也不能随他糟践。”
她来了气,胆子倒立起来了,走向书房,道:“凌霜求见侯爷。”
屋内人淡淡道:“进来。”
卫凌霜一进门,便直直跪在堂中,道:“求侯爷念在昔日与先父的情分上,放我一马。”
林琰道:“正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本侯才出面救你们母女。”
卫凌霜咬牙道:“那侯爷为何不救人救到底?”
林琰见她咄咄逼人,不仅不气,反而玩味地道:“我以为你性子柔弱,没想到脾气上来,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他又道:“死了出府这条心吧,霜儿,你能这么硬气地跟我说话,全赖我不想用强,快过来磨墨。”
卫凌霜唇瓣发颤,肩头抖动,默思片刻,终是上前研墨,谁料才往砚中加了清水,林琰忽拉住她的手,将人置于膝上,抱入怀中。
卫凌霜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林琰抚着她的脸颊亲吻她。
“霜儿,乖乖听话,我会庇护你一生。”林琰道。
卫凌霜只是想,她肚子里会不会又多一个娃娃?
这几日卫凌霜表现得很乖巧,林琰很满意,他知她尚是一张白纸,忍着只亲吻她,叫来周祥家的,道:“过两日,找人教霜儿房中事。”
他近来朝中事多,想着挑一个休沐日真正要了她。
卫凌霜知道侯府森严,靠自己是逃不出去的,她决心去内宅找林忆慈,求她助自己逃出侯府。
夜色沉沉,卫凌霜伺候完林琰,等他回栖霞苑后,悄悄出了书房,走过水榭,穿月洞门,过抄手游廊,进了内宅。
好在她同林忆慈无话不谈,她虽没来过侯府,可某片湖里林绥钓过鱼,某片竹林中林琰舞过枪,某处游廊忆慈摔过跤,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听林忆慈讲过,侯府人丁不兴,林琰自原配夫人死后并未再娶,宅中只林琰并子女三处院落有人烟。她搓着手在冷夜里走了许久,果见湖边一处院落燃着灯火,知是忆慈向她描述过无数回的荷风榭了。
她绕到墙边,扒着墙头进入院中,到了卧房前,悄悄推门而入。
罗帐内隐隐可见一道纤细的隆起,旁边榻上睡着丫鬟小菱,卫凌霜蹑手蹑脚靠近床榻,撩开帐子,一把捂住林忆慈的嘴,趁对方还没喊出来,低声道:“是我,凌霜。”
林忆慈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可脸上的触感太过真实,她立刻坐起来,唤小菱点了蜡烛来细瞧床前之人。
她怔怔看着瘦了许多的卫凌霜,眼中浮出泪花,抱着她道:“霜姐姐,你怎么来的这儿?”
“侯爷命人买下我和母亲,可母亲她……”卫凌霜缓了会儿,擦擦泪珠,才道:“她随父亲去了,侯爷带我回了府,一直让我在书房。”
林忆慈听闻孟夫人身死,泣声道:“父亲说你们很安全,一直不肯告诉我你们的下落。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卫凌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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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许久,才道:“侯爷担心我会连累侯府。”
疏不间亲的道理,卫凌霜懂,何况她如何能说得出口林琰对她有那份心思?
她握住林忆慈的手,道:“忆慈,我不愿待在侯府,求你寻个法子,救我出去。”
林忆慈道:“霜姐姐,我明日就和父亲要了你来,我们日夜在一处,就如亲姐妹一般。”
这曾是卫凌霜梦寐以求的,可有林琰在,逃离侯府才是上策。
她摇头道:“我决不愿待在侯府,忆慈,求你。侯爷明日知道我不在,一定派人拿我,你不知道,我……我好怕他。”她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下。
林忆慈知父亲不苟言笑,但实则面冷心热,对她多有关怀,虽诧异卫凌霜如此怕他,但点头道:“霜姐姐,我帮你就是。”她想了想,道:“你不见了,父亲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你不能在荷风榭。”
她披上外衣,命小菱在屋中守着,牵着卫凌霜的手借着月光去了另一处院落。
只见园中种着一丛玉屏箫竹,细碎如星子的迎春随风送香,廊下一株玉兰抽出新苞,如冰琢成。其余还有许多奇花异卉,藤萝蔓墙,只是未到盛放时节。
林忆慈悄声道:“这是哥哥的蘅芷园。”
她们进了卧房,移开床上的铺盖卷,合力抬起床板,露出床下一捆捆书来。
林忆慈道:“这床原是实心的,他改了改,留出这个地方藏闲书,只有我知道。”她将书推在一处,挤出一个小小的空隙:“霜姐姐,你暂且藏在这儿,等明日过了父亲这关,我再偷偷带你出府。”
卫凌霜侧卧在书堆里,她于快要合上的缝隙中见到林忆慈一双杏眸,后者再次道:“明天我一定来,忍一忍。”
眼前漆黑一片,卫凌霜能听见林忆慈收拾床铺,迈着小步子出门的声音,之后只余一片寂静。
她蜷缩起来,身子轻抖。
她毫无睡意,忽忆起小时候和忆慈玩捉迷藏,母亲来找她们,若被找到,便要挠胳肢窝以做惩罚。她和林忆慈小小的一团儿,母亲能一手挠一个,两个娃娃笑着抱在一起。
林琰找到她了,一定会惩罚她。
他一定会打死她。
一早周祥家的就来禀报林琰,道:“侯爷,霜姑娘今早没来饭堂,我担心她病了,去她房中瞧她,不成想房中也无人。”
林琰才下朝回来,面无表情地道:“搜。”
侯府翻了个遍,也不见卫凌霜踪影,他知道她翻不过二丈高的府墙,躲不过守卫的眼睛,必还藏在府中某个角落。
能帮她且唯一会帮她的,只有自己的好女儿了。
林琰来了荷风榭,道:“忆慈,昨夜有没有什么人来找你?”
林忆慈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父亲,昨晚上夜的妈妈们来瞧女儿,我那时候早睡下了。”
“哦?”林琰道:“没别人找你了吗?”
林忆慈摇摇头。
林琰淡淡道:“既如此,就罢了。”他说着起身要走,又被林忆慈叫住。
“父亲,忆慈这几日总是梦见母亲,想去护国寺给母亲烧柱香。”
林琰垂眸,道:“去吧。”
5. 破身
林忆慈避开仆婢,去哥哥房中叫卫凌霜出来,后者一爬起来就往茅房跑,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若是在大哥哥房里没憋住,她就没脸活了。
林琰已撤了守卫,林忆慈便和卫凌霜回了荷风榭,让后者穿上小菱的衣裳,一起上马车出府。
林忆慈递给卫凌霜一个包袱,道:“霜姐姐,这是八百两银票和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些可以拿去变卖的首饰,都给你。”
这应该是她一时能凑出来的全部体己了。卫凌霜心中感动,也不与她客气,接过了包袱。
她身上只有一个象牙娃娃和三两银子,忆慈给她的东西能救她的命。
“霜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侯府?”林忆慈再次问道。
卫凌霜道:“侯爷对我不好,我怕他。”
林忆慈坐近了些,挨着她道:“父亲不爱笑,看起来不好相与,但其实人很好的,他一定不是真心讨厌你。”
卫凌霜的声音有些颤抖:“忆慈,我和你不同,你是他女儿,他自然待你好,但他会欺负我。”
林忆慈劝道:“你同我在一起,不会常和父亲见面的,我也会护着你。”
“我一定要走,无论如何也要走。”
林忆慈见劝不动她,叹道:“霜姐姐,你保重。”
马车停在繁华的街市,卫凌霜下了车,见马车远去,离开视线的尽头,才踏入人群中。
她寻了家宽敞整洁的大药堂,低声对大夫道:“我想要一副坠胎药。”
大夫诧异地打量面前还未束发的美貌姑娘:“姑娘,这可不是随便能买的。”
卫凌霜忍着羞耻道:“我有钱,多少钱都买。”
大夫偷瞄左右,见四下无人,才悄声道:“十两银子。”
卫凌霜知道自己大概被宰了,但顾不得讨价还价,落胎最要紧,便点头同意。
大夫瞧她真拿出十两银子,去后堂配了药交给她,嘱咐道:“甭给任何人说。”
卫凌霜急忙出了药堂,想找客栈煎药服下。
她一想到肚子里是大哥哥和忆慈的弟弟妹妹,胃里就犯恶心。
她路过一条巷口时,忽有两个壮实的婆子自背后冲上来捂住她口鼻,把人往一辆马车上拖。卫凌霜拼命挣扎,却还是被撂进车厢,她手中的药包落到地上,被一只锦靴踩住。
卫凌霜一颗心鼓鼓地跳,还没抬头见到人,眼泪就落下来了。
林琰拾起药包,见没写方子,隔着车厢吩咐道:“去问问那大夫,给她开的什么药?”
卫凌霜爬起来就往外跑,被林琰一把抱住,箍在怀中,后者的双臂似铁石一般,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挣脱不开。
“侯爷,放了我吧。”卫凌霜牙关打颤。
林琰不想同她来回说这些轱辘话,听了侍从的回话,又好气又好笑:“你买坠胎药做什么?尚且还用不到那东西。”
卫凌霜泣道:“你亲了我,我不想怀你的孩子。”
林琰脸上那丝被她逗乐的淡淡笑意没有了。
他知她不通人事,可还是头一次这般清楚地意识到她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
也就比忆慈大了几个月。
卫凌霜泣不成声:“侯爷,求您发慈悲,饶了我吧。”
林琰并未放开她,沉默半刻后,沉声道:“回府。”
他把卫凌霜交给周祥家的,又派三个婆子寸步不离地看着她,道:“教她房中事……”林琰意识到有些犹豫,干脆狠下心道:“今晚就送过来。”
傍晚林忆慈才进府门,就听父亲叫她去前厅,心里一个咯噔。她看着坐在上首的父亲,乖乖道:“给父亲请安。”
林琰道:“你的贴身丫鬟呢?”
林忆慈有些慌:“小菱她身子不太舒服,先回房里歇下了。”
“我给你重新选了两个得力的丫鬟,这个小菱已经被打发到庄子上了。”
林忆慈惊道:“父亲,小菱从小跟着我……”
林琰打断了她:“去好好温书,明日为父要考你,若有答不上来的,仔细手心疼。”
林忆慈蔫了,失魂落魄地回了房。
周祥来了正厅,道:“侯爷,大公子床底下的杂书都收拾妥当了,除了志怪传奇这些话本子,相术占卜,医方丹集也有许多。”
他冷笑道:“藏了有些年头了,等他回来再算账。”
林琰在书房处理公务,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快入夜时,他听周祥家的立在门外请见,立刻搁了笔去栖霞苑的卧房。
步床上,卫凌霜着素白寝衣,抱膝蜷成一团,她没哭没闹,无神的双眼睁着,没有看向任何一个地方。
林琰坐在床边,语气难得有了些温和:“周祥家的都教你了。”
卫凌霜没有任何反应。
林琰撩起一束青丝轻嗅,淡淡的玫瑰花香。
他于灯下细细欣赏她的容颜,清丽如画,如玉如琢。
卫凌霜被他抱在怀中。
这是珍馐,他没有性急,静静欣赏着,只是喉结滚动,气息微促。他并不如面上那么平静。
卫凌霜看着林琰漆黑深沉的双眸,瑟瑟发抖,她想开口求饶,可也知道到了这份上,他绝无可能放过她了。
浓黑的夜,一场噩梦,没有尽头。
他的手生茧粗糙,尤其是指腹。
他的体温是灼热的,近乎要融化她。
他的牙齿生的齐整,却有两颗尖尖的犬牙,弄得她生疼。
他的力道是惊人的,任她推,任她打,任她逃,他自安如磐石,随手擒拿。
她忽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他和自己父亲站在一起,那么高大,那么冷漠,好像永远不会和她有什么交集。纵使有,也该是她衣着完好,恭恭敬敬地同大哥哥站在他面前,跪下,捧茶。
怎么会这样呢……
在他强行进入的一瞬间,她凄厉地哭叫了一声,像雏鸟痛苦的尖鸣。
母亲抱过她,林忆慈抱过她,遥远的记忆中,祖父和父亲也抱过她。
但林琰是头一个紧紧抱住她,还没穿衣裳的人。
卫凌霜笑了一声。
林琰轻柔拨开她颊边被汗湿的发丝,柔声道:“霜儿,感觉到快活了?”
“忆慈说错了,我要告诉她。”卫凌霜在闷哼的间隙中断断续续地道:“生孩子原来是这样的。”
林琰捂住她的嘴,语气变得冷淡:“霜儿,你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要有数。”
卫凌霜忍着痛楚,道:“侯爷。”
林琰只有动作,没应她。
“世叔。”
林琰仍然没有应她。
“林琰。”
林琰一顿。
卫凌霜道:“林琰,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翌日周祥家的进了卧房,被床上的狼藉惊呆了。
卫凌霜趴在床上,青丝凌乱遮住面容,雪肤上尽是点点粉痕,臀也是红肿的,似挨了板子,看着触目惊心。
一时,她竟有些不忍看。
周祥家的轻声道:“霜姑娘?”
卫凌霜两只手撑着床,艰难地坐起来,才坐实,疼得立刻抬起来,慢慢虚挨着小腿跪坐。
周祥家的捧上一碗浓黑的热腾腾的药汁:“姑娘,把药喝了吧。”
“什么药?”卫凌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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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有些沙哑。
“避子药。”
卫凌霜立刻抢过来咕咚咕咚灌下。
她以前最怕喝药了,没有母亲拿甜枣蜜饯哄着,一口也喝不下。
卫凌霜用了丫鬟端来的饭,精神了些,想出去,却见大门前两个婆子守着,她们道:“侯爷吩咐了,霜姑娘只能呆在栖霞苑里。”
她呆了呆,望着外面,许久没有挪步子。
忆慈……
直到晚间,林琰方回了栖霞苑,他见卫凌霜侧卧在美人榻上,紧闭着眼,眉心却止不住地颤,也不拆穿,坐到榻前细瞧她。
似雪揉成,削玉为骨。
他轻抚她单薄的肩头,声音中有几分温柔:“霜儿,还疼吗?”
卫凌霜根本不敢睁开眼,只当什么都没听到,忽觉衣裙被往上撩,白绫裈被往下褪,冰冷的膏状物被炽热的手涂在臀上。
“我回来才听周祥家的说你疼得一天没坐,是我失了轻重。”他以为不过轻打了几下而已,谁知她这么细皮嫩肉的。
卫凌霜还是当没听见。
他竟然用打她的手给她敷药。
栖霞苑的侍女都知道这是林琰打的,并不敢给她上药,只由她疼着。
“霜儿,睁眼。”
他话中伪装的温柔总算褪去了,命令式的冰冷。
她睁开眼,喉咙里翻滚几声呜咽,咬着唇不吐出来,却还是从鼻中泻出几丝带哭腔的闷哼。
“不许再说那样的话气我。”林琰仍在给她上药。
“侯爷日后打算拿我怎么办?”卫凌霜的语气轻轻细细,带着深深疲惫。
林琰没有回答,双手轻掐她的腰,令她跪伏在榻上。
卫凌霜的双手被他覆上,十指相扣。
从头顶到脚心,每一寸都能感觉到林琰的存在。
压住她,包裹她,蚕食她。
林琰轻吻她的后颈,热息喷在颈间:“来日会给你妾室的位分,让你一生无忧。”
卫凌霜喘息,仰着头微微挣扎:“侯爷,不要把我关在小院子里。”
“想去哪儿?”
“想见忆慈。”
男人的力道猛地加重,疼得她闷哼一声。
“不许在这时候说她的名字。”
卫凌霜哂笑一声,“世叔,我想见你女儿忆慈。”
林琰摁住她发顶,让她的脸贴着榻。
“你真不乖。”林琰垂眸看着身下人,平淡地道。
做对了奖励,做错了惩罚。
卫凌霜记得过年父母会请耍猴的来府里表演,这本是上不了台面的杂戏,但她喜欢,父母便依了她。
小猴儿明明是动物,却听得懂驯兽人的一言一行,做出许多令人捧腹大笑的动作。
她问耍猴的怎么驯兽,那人道,做对有赏,做错便罚,不消几次,畜生便明白了。
她觉得是报应,就因为她喜欢看耍猴,导致许许多多的小猴子被人抓走,剁了尾巴,套上锁链,用鞭子和食物驯化。
林琰只用了几日,就让她在床第间再不敢说世叔,忆慈,女儿这几个词。
可她真的好想见忆慈。
漆黑的室内,二人合衣而睡,林琰感觉怀中人一抖一抖地抽泣,他轻抚她的脑袋:“有想吃的,想玩的,告诉周祥家的就是。”
他的衣襟被人死死攥在手里。
“侯爷,我想见她。”
“不该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我真的……受不住了。”
她只是哭,怎么都止不住,偏他刚尝到她的滋味儿,睡觉都不舍得丢开手。
林琰叹道:“好吧,我答应你就是。”
6. 定婚
林忆慈听父亲叫她去书房,害怕又要抽背书,心中一个咯噔。
她战战兢兢推开书房的门,见堂中站着的熟悉背影,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霜姐姐!”林忆慈不顾书案后坐着的父亲,惊呼起来。
卫凌霜转头看她,微微笑了。
林忆慈察觉不到那笑中的苦涩,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去抱住她。
林琰见两个一般大的小人儿抱在一起,心中忽有些不适,轻咳一声。
林忆慈放开了卫凌霜,但仍紧紧握着她的手,“是父亲把霜姐姐找回来的?”
林琰道:“她一个小姑娘,又孤身一人,在外头活不下去的。”
林忆慈来不及担心她帮卫凌霜逃跑之事是否暴露,忙道:“那让霜姐姐同女儿在一处吧。”
“不行。”林琰道:“干系到卫家,不能纵着你们胡闹。”
林忆慈小嘴微嘟,上前抱着林琰的胳膊撒娇道:“我们成天只在内宅厮混,外头的人哪里晓得?”
卫凌霜垂眉道:“奴婢不求能和大姑娘日夜一处,白日侯爷不在时,能和大姑娘玩笑几句,凌霜便知足了。”
林忆慈见她这般低眉顺眼,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奴婢,心中难受,但顾及父亲在,不敢出声说什么。
林琰轻颔首。
林忆慈欢呼一声,携了卫凌霜的手就要走,忽被叫住。
林琰道:“为父还有几句话要吩咐凌霜,你先回房等着。”
林忆慈只觉卫凌霜的手轻颤了颤,却没放在心上,听父亲的话回了荷风榭。
“霜儿,过来。”
卫凌霜走到他身边,一只手被他握住。
林琰摩挲着掌中柔若无骨的小手,“可开心了?”
卫凌霜闷出一个嗯字。
“记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侯爷也知道这事见不得光。
卫凌霜想刺他,但羞人的惩罚尚历历在目,何况若逞一时嘴快,她就再也见不到忆慈了。
林琰见她点头,又道:“我本可以把你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但我不仅没这么做,还因为你哭着求了两句,就让你见忆慈。”他轻拧她的脸颊,“知道我有多疼你了吗?”
卫凌霜垂眸,声音轻似细风,“多谢侯爷。”
林琰放松身子,靠回椅背上,似笑非笑道:“只一个轻飘飘的谢字?”
卫凌霜俯身,闭着眼睛,心一横,快快地在他颊上亲了一下,正要离开时,被一只手环住腰,一阵天旋地转,她已坐到他的怀中。
她颤声道:“侯爷,我还要去见忆慈。”
林琰瞧她吓成这样,只觉有趣儿,曲指轻刮她鼻峰,“去吧。”他放开了她。
卫凌霜一溜烟儿跑地没影了。
林琰看着她的背影失笑。
瞧着弱柳扶风似的人,撒丫子跑起来倒挺快。
荷风榭内,林忆慈和卫凌霜紧紧挨在一处坐着,前者道:“霜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当天就被抓到了,我想他一直都知道。”
林忆慈惊道:“怪不得第二天就抽我背书,父亲明知我背不出来,就是想找个理由打我手心。”她摊掌在卫凌霜面前:“你瞧,用戒尺抽的,现在还发红呢。”
卫凌霜笑了,“他也打我了呢。”
林忆慈哼了一声,自书架上摆着的匣中取出一封信来:“不说父亲了,你看,哥哥前两天寄给我的,他知道了卫家之事,问我你的下落。”
卫凌霜捧着信纸的手微颤,一页信纸足足看了一刻有余。
林忆慈忍不住打断了她,“霜姐姐……”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信纸上吧嗒吧嗒落下泪珠,卫凌霜低着头,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林忆慈抚着她的肩安慰道:“你写给他,说你无事。”
林忆慈铺纸磨墨,卫凌霜提笔,勉强写了数语,说她得侯府相救,平安无事。
林忆慈犹豫着问道:“霜姐姐,父亲可提过你和哥哥的婚事?”
卫凌霜伏在案上:“我再也嫁不了他了。”
“你别灰心,等哥哥回来了,我们三个好好商量。”林忆慈顿了顿,道:“纵使是妾,哥哥对你的情意也不会变。”
卫凌霜声音闷闷的,肩头微颤,“你不明白,忆慈,我和林绥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夕阳西下时,侍女来唤,卫凌霜才依依不舍地同林忆慈分手,回了栖霞苑。
夜间,林琰见她仍是死死抓着被单,只有近似哭泣的闷哼声,拨开她颊边濡湿的碎发,叹道:“还是难受吗?”
她闷闷嗯了一声。
林琰暂且放开了她。
“霜儿,张嘴。”他的两个指头抵在她牙关前。
卫凌霜躺在枕上,眼眸半阖,听了他的话。
林琰原是想蘸些津液,却中途改了心思,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卫凌霜本只是躺着,见他朝下探,支起上身,抓住他胳膊,“你做什么?”
林琰轻摁她的肩,“让你不那么难受。”
林琰没骗她。
末了,林琰搂她在怀,给猫儿顺毛似的轻抚她的发丝。
卫凌霜轻摸他腹突之处,和她的绵软平坦不同,林琰那处块块分明,紧实如铁,顺滑如绸,有几道细长凸起的陈年旧伤,似刀剑所致。
轻轻戳一下伤口。
林琰低声笑了。
“她说你不爱笑,我觉得你很爱笑,尤其是这时候。”
林琰搂着她的力道紧了些,她一脚快越过线,“我的话忘了不成?”
不能把她牵扯进这乌黑浊烂见不得光的事来,提都不能提。
卫凌霜抬头,晶莹的眼眸看着他:“关于你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这个,也没说的。”
“你想知道,我都告诉你。”
卫凌霜笑了一声,手往下探,握住。
“除了这个,我还需要知道别的什么吗?”
林琰闭眼,轻叹道:“你又不乖了。”
翌日,林琰在书房中拿着信细看。
周祥家的道:“大姑娘和大公子一直有书信往来,这封是今早要送去驿递的。”
林琰道:“以后忆慈寄的信都要先拿给我看,林绥寄给她的信也截下,若是她起疑,派人去驿递问,让他们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林绥那儿我来对付。”
他将信递给周祥家的,“拿去烧了。”
开春时,林琰定下了女儿和成国公嫡长子的婚事。成国公时任兵部尚书,昔年长公主专权时便为其党,年初长公主暴毙,宁王称帝后也一直兢兢业业地辅佐,地位越发水涨船高,如烈火烹油。
林忆慈却不是很喜欢,趁着晚饭时问林琰:“那人究竟长得如何?”
林琰无奈道:“挑夫婿人品才干最重,其次家世,相貌无所谓。”
林忆慈放下筷子,一口饭也不肯吃了。
林琰只好道:“郑序长得很端正,一表人才。”
“那有哥哥好看吗?”
林琰觉得还是有些差距,道:“后日皇上在西山静林园设宴,带你远远瞧他一眼,如何?”
西山在京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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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碧青苍翠,是踏青胜地,往年开春,卫凌霜总会和父母同去。
晚间,卫凌霜背靠在林琰怀中,双手死死掐着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
她的墨发倾泻而下,似浪涛翻飞。
她咬着唇,等林琰快活完了,才靠在他颈窝处轻声道:“侯爷,可不可以也带我去西山?”
她想重新走那条苍绿山径,扑蝴蝶,采鲜花,呼吸清冷新鲜的空气。
林琰抚摸她的发顶,低头亲吻她的额头:“那里定有人认识你。”
怀中人轻轻吸了下鼻子。
林琰道:“过几日带你去。”他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粉嫩的耳尖,似乎想让她听清楚些,“只我们两个人去。”
卫凌霜心中欲呕。
她最讨厌他这番假惺惺的作态。
什么我们?什么两个人?
她不想和林琰做“我们”,不想和林琰凑成“两个人”。
“谢侯爷。”卫凌霜道。
林忆慈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卫凌霜问她如何,她红了脸,抿唇笑道:“勉勉强强。”
离他们的婚期尚有一年多,林琰却已经开始为女儿置备嫁妆了,衣箱首饰珠宝要几百抬不提,几百亩田产,多处酒肆,绸缎庄,当铺,生药铺也一件件移到林忆慈的名下。过了半月,等卫凌霜再次小心翼翼地提起,林琰才想起那句随口许下的承诺,抽出半天时间陪她去西山。
彼时早过了踏青时节,满山浓翠,肆意生长。
卫凌霜没看见今年萌芽的新绿。
她想跳进草丛里寻花扑蝶,把脚伸进清冷的溪水,跳起来去碰高树的叶子,可身边走着林琰,她做不出过去顽皮的姿态。
她走着,不知不觉到了一处临溪的草坪,柳枝轻拂水面,她记起同父母坐在这里吃过青团喝过果酒。
卫凌霜抱膝坐在树下,看着流水潺潺。
林琰坐到她身边。
卫凌霜默默坐开了些,光天化日的,她很不舒服。
“过来。”林琰轻轻道。
卫凌霜道:“侯爷,我曾和父母一起来过这儿。”
林琰默然,不强求她了。
“侯爷,可否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他起身踱步去了远处。
卫凌霜深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摸摸粗粝的树干,掌心捋过柔嫩的柳条,她在溪边坐下,脱了鞋袜,两只脚伸进溪中,挑起晶莹的水珠玩。
“爹,娘……”
她正回忆旧日,忽见一片阴影投下,抬头一瞧,林琰正站在她身边。
他蹲在她身边,抓住她的一只脚踝,用衣袍下摆拭去水。
“还没入夏,当心风寒。”
卫凌霜坐不稳,手肘撑着地,半躺在草地上,她又觉得很恶心。
“别说些假惺惺的话了。”
林琰当没听见,握着她的脚,拇指划过脚心。
不过一握,青色的血管映衬着雪肤,有几分易折的脆弱。
他在房中把玩过无数回,没想到阳光下晶莹如透明,别有一番滋味。
卫凌霜想踹他胸膛,却被紧紧抓着,动弹不了分毫。
粉圆的脚趾似小小花瓣,足弓纤巧,摁,捏,划,挠,都会颤颤地有反应。
卫凌霜完全失了力气,躺在草坪上,阳光刺目,她用手臂遮着眼睛,“你放开我。”
林琰抱起她,进了马车。
卫凌霜想,这个虚伪的坏人。
说什么怕她得风寒,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车户缝隙会吹来细风,他还不是剥光了她。
7. 羡风筝
春和景明,花园中绿意盎然,姹紫嫣红,卫凌霜穿着浅碧襦裙,林忆慈一身鹅黄罗衫,俱是姿颜姝丽,衬得满园奇花异卉都成了点缀。
二人正在放风筝,两只大燕子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得高远。
卫凌霜一直在放线,她的燕子飞得更高,几乎只有一个小黑点儿。
线直直绷着,好像能拉着她飞上天空。
卫凌霜仰着头,笑得很开心,道:“忆慈,来年你嫁去郑家,把我也带去,好吗?”
林忆慈巴不得她们永远在一起,又有些担心:“郑家大姐姐是不是见过你?”
“都几年前的事了,我长大了,她肯定认不出我。”
林忆慈道:“那我和父亲说,就算他们怀疑,我们死不认账就是了。”
卫凌霜眼睛一亮,此时风筝线绷得太紧,忽然啪得断了,风筝飘飘摇摇,不知坠到哪儿去了。
“忆慈,抱歉。”卫凌霜歉疚地道,这风筝还是林忆慈给她的。
林忆慈摆摆手:“没事儿,这是父亲去年给我做的,放了一年,不结实。”她微蹙眉,哼道:“真是的,他不记得去年做的是燕子,今年竟做了个一模一样的糊弄我。”
林忆慈顺带也收了风筝,迫不及待去书房问林琰。卫凌霜在外面悄悄听着。
“不行。”林琰道:“她生死都只能在侯府。”
林忆慈蔫蔫地出来,她见卫凌霜低着头,比她更难过,携了她的手道:“没事儿,我隔三岔五就问一遍,父亲总会松口的。”
卫凌霜勉强笑笑。
她晚间离了荷风榭,往栖霞苑去,在廊庑下捡到了摔得稀烂的燕子,竹骨断裂,长长的燕尾对折,像一把剪子绞住燕头。
风筝居然没飞出去。
罗帐内,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姿势很像摔断的燕子风筝。
“侯爷,我疼。”细细颤颤的声音压抑痛楚,含着哀求。
林琰箍住她的脚踝,“受着。”
“疼……”卫凌霜额间疼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仅是这个难受的姿势疼,那里也疼,肚子也疼。
林琰行事喜欢点着蜡烛,明晃晃地照亮一室,所以他马上就发现她流血了。
他放开了她,“不是前几日才来过月信吗?”
林琰比她还记得她的日子,那几日他总不能尽兴。
卫凌霜蜷缩着,捂着肚子轻喘:“肚子疼。”
林琰叫人去请太医,亲自拿了帕子拭去血丝。
太医隔着密不透风的帘帐把了脉,问了平素入口的东西,对林琰道:“可否观姑娘面相?”
林琰点头。
丫鬟挂起半侧帐帘,太医瞧见卫凌霜的脸,被恍了一下心神。
肌肤瓷白如雪,五官昳丽如画。
怪不得能让位高权重的羡宁侯金屋藏娇。
他仔细瞧了,看着林琰,面露几分犹豫。
林琰心领神会,同他去了外间。
“侯爷,姑娘长期服用伤宫的寒药才会如此,学生开几贴药,但要治本,还是停了避子药为好。”
林琰道:“已经用的是最温和的药了。”
太医道:“避子药本就伤身,又兼姑娘心气郁结,若不停药,怕是迟早伤宫不孕。”
林琰沉默半晌,道:“先开药吧。”
他独自进了屋,坐在榻边,看着抱膝而坐的卫凌霜。
“我得了不治之症吗?”卫凌霜平静地道。
“没什么大碍,吃两剂药就好了。”他顿了顿,道:“太医说你心气郁结。”
卫凌霜笑了,“你看不出来呀。”
她其实想说,你瞎呀。
林琰道:“以后不用吃避子药了。”
卫凌霜立刻道:“我要吃。”
“那东西伤身。”
“你给我吃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吗?”
林琰被噎住了,他挪到她身边,抱着她道:“日后抬你做妾,生下儿女,让你能有个终生依靠。”
“我不!”光是听到为他生孩子就恶心了。
林琰道:“霜儿,你和他的婚事本就没成,把心里的包袱卸了吧。”
“我不是不知廉耻的人。”
林琰听她指桑骂槐倒不生气,只叹道:“那我怎么做,你才能开心一点儿?”
“别碰我。”卫凌霜道:“我不想白天当忆慈的好姐妹,夜里在床上被你睡。”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那别弄疼我,我说疼,你就停下。”卫凌霜的额头抵在膝上:“有些姿势,我真的摆不出来。”
林琰抚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好,今日忆慈虽没直说,但我知道是你撺掇她求我的,我动了气才这样,以后不会如此了。”
林琰忽觉衣袖被拉了拉,他见卫凌霜仍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侯爷,我的风筝摔坏了,给我做个风筝吧。忆慈说过,你每年都会给她做。”
林琰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说了个好字。
没过两日,卫凌霜就拿到了林琰送给她的风筝,是一条大鱼,鱼背上涂墨为鳞。
只二人在园子里,林琰斜倚着树,看着卫凌霜跑来跑去放风筝。
少女脸颊有几丝绯红,微微喘息,鬓边落下几缕青丝,裙裾随风飘扬。
她眉眼弯弯,明眸如星,笑声清脆,直入他耳。
他第一次见她笑得这样开怀。
林琰忽意识到许多个时候,床上床下她轻扬嘴角,那薄薄似一抹轻雾的笑并不真切。
他的心似被蛰了一下。
他公务繁忙,能挤出些时间给女儿做风筝已经不易了,这个是他今日从衙门回来的路上在街边摊随手买的。
她那么开心,会不会是因为她以为这是他亲手做的?
卫凌霜倒退着步子放线,脑袋撞到坚实的胸膛。
林琰拢住她握着线轮的手,道:“霜儿,还有什么想要的?”
卫凌霜仰头,抬眸看他,“我想你放过我。”
林琰不说话。
卫凌霜躲出他的怀抱,顺着天上的风筝跑,大声道:“我想等我人老珠黄,你就不想要了,可那时候……”她回身笑道:“那时候你半只脚都进棺材了。”
林琰静静站在原地瞧她,觉得好气又好笑。
林忆慈看见天上的风筝,寻着风筝线找来花园里,见果然是卫凌霜放的,面露喜色,正要喊她,忽见父亲立在不远处。
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
林忆慈拿着风筝大声道:“我也要玩!”
万军之前色不变的林琰打了个激灵,卫凌霜手里的线轮一个没拿稳,落到地上。
夜里,卫凌霜把鱼风筝摆到栖霞苑卧房的博古架上,小脸粉扑扑的,尚带着快乐的余韵。
林琰倚着门框,静静看着她移开架上的商周玉琮,汝窑瓷器,把一个不值几文钱的风筝摆在价值千金的文玩间。
他垂眸,道:“霜儿,真的没别的想要吗?”
“我今晚想和忆慈睡,可以吗?”
反正这几日也不能碰她。林琰道:“好。”
卫凌霜高高兴兴地出了门,没走出几步,忽听林琰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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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僵住。
“过两天再去吧。”
“侯爷,为什么?”卫凌霜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琰拉着她进了屋,拉下她的衣领轻抚脖颈:“这些印子还在,等消了再去。”
“别添新的。”
“好。”
二人躺在床上,林琰道:“不如这几日就过了明路,收你作妾。”
林琰想,没什么阻隔着他们。婚事没个影儿就作罢了,他没违礼法,且别说达官贵人,就是富裕小户,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事都多了去了,何况他与凌霜差得也不大,她青春年华,他也正值壮年。
卫凌霜使劲儿捏着他的胳膊,道:“我不要,就算你要强来,你打算怎么和她解释呢?又怎么和他解释?”
他和她是谁,林琰心里门清得很。
他道:“绥儿没见过你,他永远不知道你姓卫。至于忆慈,你一个孤女,想找个依靠,她会理解。”
卫凌霜坐起来打了他胸膛两下:“你是说我勾引的你?”
她气得唇瓣打颤。
林琰叹道:“我亏欠她。”霸占了她视作姐姐的人,她知道了,会伤心。
卫凌霜哭了:“你亏欠的是我。”
卫凌霜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
黑暗中,林琰能听见她微微的啜泣。
“世叔。”
林琰睁着眼睛。
“我喜欢你给我做的风筝,像给忆慈的一样。”
林琰心漏了一拍,道:“你把我当成了你的什么?”
卫凌霜只是啜泣。
林琰手肘撑着床,半起身,轻摇她的肩,“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急促。
“我爹每年也会给我做风筝,我就是羡慕忆慈。”卫凌霜泣道:“世叔,让我搬去和忆慈住吧,我做她的奴婢,我一辈子伺候她。”
林琰胸膛起伏,明显气极了。黑暗中,他跨坐着,一手扶着她后脑,强压她贴过来。
卫凌霜哭着挣扎。
“下面不行,用上面。”
“卫凌霜,你在我心里是女人。”
卫凌霜哭着要离开。
这事原用不了强,若要用强,要么她受伤,要么他受伤。
林琰终究放开了她,看着黑暗中她的轮廓伏在床上抽泣。
他整理衣裳,冷冷道:“不许再和忆慈见面。”
卫凌霜顾不得哭,忙道:“侯爷,霜儿错了。”
林琰双手捧着她的脸颊,道:“我是你的什么?”
“……侯爷。”
林琰道:“是什么?”
坏人,烂人,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卫凌霜声音发颤,细如蚊蚋:“男人。”
“你那些想法,一丝一毫都从脑袋里抹出去,抹得干干净净。”林琰轻叹道:“经了这么多次,你怎么还想不明白?”
“我明白了。”
“那个风筝……”林琰想说出真相,可他觉得她定要哭出来,“我喜欢你,才做给你的。”
林琰摸到水渍,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泪。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答案,她也会哭。
“侯爷,我明白了。”
他们睡下了,许久的寂静后,卫凌霜悄悄抬眸看身侧人,他静静躺着,黑暗中只能隐约瞧见他峻挺的鼻峰,分明优美的颌面。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轻轻道:“侯爷,过两天,我能和忆慈睡吗?”
林琰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睡觉。”
8. 不喝药
翌日清晨,林琰穿好绛紫朝服,临出门前瞥到那碍眼的大风筝,顺手取下来要扔掉。卫凌霜见了,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夺。
“侯爷,你还给我。”
林琰高高举着风筝,她跳起来都够不到。
房中尚有刚服侍林琰穿衣洗漱的侍女,都低着头不敢看。
林琰一想到她在这风筝上寄托了对他的孺慕之情,头皮发麻,恶寒无比,道:“这个必须要扔。”
卫凌霜摇着他的袖角,求道:“这是你亲手做给我的,让我留着吧。”
林琰心口闷闷地疼,别过脸道:“你想要什么都给你,唯有这个不能留。”
“那你让我去荷风榭小住几天好不好?反正我这几日吃药,服侍不了侯爷。”
林琰被气笑了,“这才是图穷匕现。”
卫凌霜仍道:“她不会起疑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说起春癬就是了。”
他低头看见她莹润雪白的颊上有几道细细的浅红痕,知是他昨夜不慎掐出来的,心中暗悔,指节轻揉她的脸蛋,声音放缓:“昨夜是我失了轻重。”
他吩咐侍女,“拿药给姑娘敷上。”
卫凌霜垂眼不看他,“你总这样,事后假惺惺。”
林琰弯腰与她直直对视,“改了吗?”
卫凌霜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别过脸,嗫嚅道:“侯爷,我知道错了。”
林琰看看手里的风筝,道:“这个扔了,去忆慈那儿小住几天吧,等好全了再回来。”
卫凌霜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再不管风筝,转身去打包衣裳。
林琰看她这模样,颇为无奈,让小厮把风筝拿去烧了,出府上朝赴署,晚间琢磨回府也无事,便应了同僚的约去赴私宴。
宴上自然少不了弹琴侍酒的女娇娘,忽有人道:“我前些日子去平康坊,听说横空出世了个姐儿,模样娇美,引得宾客盈门呢。”
一人笑道:“我光顾过,是卫家姑娘,很不错,尤其是那含泪幽怨的模样,真真可爱可怜。不过听说那卫大姑娘才是绝色,不知谁有福,买了去……”他旁边的人赶紧用手肘暗戳他,让他闭嘴。
羡宁侯爷在呢,提他过去的准儿媳,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林琰倒不觉冒犯,晃晃杯中的酒,起了另一番心思。
霜儿总觉得是他强迫了她,心中不忿乃至心气郁结,对他向来是表面恭敬,但总冷不丁说出刺挠他的话。
可没他林琰,她也定落得个堂妹们的下场。
她若知道了,想通了,就不会抗拒做他的妾室了。
林琰想立刻回府,可一想到在忆慈那儿,她总能像放风筝时那样笑,便舍不得去打扰。
可惜那样的笑容,他看不见。
卫凌霜和林忆慈躺在一个被窝里,两个人相视而笑。
林忆慈凑近了,在卫凌霜颈窝间深深吸了一口,“有父亲的香味。”
卫凌霜笑容一僵,道:“大概……是我收拾他的衣裳时沾上的,你知道,他爱熏沉水香。”
林忆慈道:“父亲真是的,不愿意让你来我屋,反倒把你使唤得团团转。”
卫凌霜叹了口气,“忆慈,如果有一天侯爷冤枉我,你会相信我吗?”
林忆慈瞪大眼睛,道:“父亲是不是对你不好?”
“……没有,只是如今我衣食全仰仗你家,我怕有一天,你们都厌弃我,想随便找理由打发了我。”
林忆慈握住她放在枕上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郑重地道:“霜姐姐,你放心。哥哥回来后,若他不收你,我就是寻死觅活,也要让父亲把你给我,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卫凌霜眼睛亮亮的,灿若星斗,“我也跟着你寻死觅活,让他放我跟你走。”
林忆慈笑道:“霜姐姐,我要是男的,一定抢着娶你,才不管哥哥不哥哥的呢。”
卫凌霜挠她的痒,“你坏!”
两个人咯咯笑着抱成一团。
二人闹得累了,睡下,手还牵着。
“忆慈。”卫凌霜轻声道:“我一定撑到你带我走的时候。”
来年忆慈出嫁,她要么跟她走,要么死路一条。
没有忆慈的侯府,就只有林琰了。
至于林绥,罢了。
翌日用完饭,侍女玉箫提着食盒来荷风榭,将一碗药汁放在桌上,恭声道:“霜姑娘,该喝药了。”
林忆慈诧异道:“你病了?”
“近来吃东西没胃口,开了药调理。”卫凌霜不看玉箫,低着头道:“放凉了我再喝,姐姐先回去吧。”
玉箫在林琰的栖霞苑服侍,对她和林琰的关系一清二楚。
卫凌霜瞧玉箫走远了,端着药出了屋,泼进湖中。
林忆慈讶道:“你怎么不喝呢?”
“这药忒苦,我才不喝呢。”卫凌霜笑道:“没什么大毛病,只是前些日子侯爷见我吃得少,大惊小怪,请太医开了养胃的方子,你瞧我今早不是用了两碗粥吗?我早好了。”
林忆慈深有同感,“确实苦,我也最讨厌喝药了。”
卫凌霜快快乐乐地和林忆慈过了三日,忽听林琰传她过去,还不许林忆慈跟着,如被霜打的茄子般蔫蔫地走到栖霞苑。
林琰总算领略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隔了九个秋了。
他不等卫凌霜行礼,便携了她的手同坐到榻上,道:“请了太医来,正候着呢。自己瞧着可还见红吗?”
卫凌霜点点头,“有。”
林琰听她说还在流血,又愧疚又担忧,本想温存一番的心思也歇了,匆匆带她去看太医。
她年纪还这么小就见红,若是子嗣艰难,以后可怎么办?
纵使现下他笃定自己会宠爱她,可到底比不过给她一个孩子有保障。
太医隔着帘子把了脉,又听她说血流不止,道:“这副药下去竟没一丝好转,虽说姑娘身子娇贵,也不至于此啊。”
林琰脸色难看,“怎么治?”
太医道:“侯爷,学生再开一剂,药量加重些,吃上七日,若下红仍是不止,唉,就只能另请高明了。”
林琰脸色更阴沉了,此人已是太医院妇人科一把手了,他说另请高明,不过自谦而已。
太医走后,林琰抱她在怀,歉疚道:“都是我不好。”
卫凌霜轻靠在他肩膀上,“侯爷,我想住在忆慈那儿调养,虽然下红没止住,可我觉得开心多了。”
林琰抚摸她的鬓发,“歇在这儿,白日和忆慈一起玩儿,一样的。”
“霜儿不能伺候您。”卫凌霜道:“不如侯爷另找姑娘服侍。”
林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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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有些不开心了,“不用那儿,也是一样的。”
卫凌霜吓得花容失色,她还记得他那晚想干什么。
林琰见她脸色变了,不忍心欺负尚在病中的她,道:“好吧,只是你不能总这样躲着我。”
“我没躲着侯爷。”
林琰轻捏她鼻尖,叹道:“之后再跟你算账。”拿卫家姑娘吓她的事,等她好了再说吧。
卫凌霜一喜,就想离开他,手却被林琰抓住。
“先别贪玩,替我纾解了再走。”
卫凌霜私底下恨恨地把手洗了五六遍。
只隔了两三日,林琰坐不住了,又唤了太医来瞧,太医说变化不大,卫凌霜也说下红仍没止住,他听了脸色都有些发白。
诊完脉卫凌霜便往荷风榭去,林琰看着她离开他时的轻快步伐,心忽的一沉。
他叫来玉箫,冷声道:“你每次都是看着霜儿喝药的吗?”
玉箫见侯爷面色阴沉,垂首道:“霜姑娘每次都说要等药放凉才喝,奴婢不曾亲见。”
“今日的药送去了?”
“回侯爷,送去了,刚把碗送回来,还没收拾。”
“拿过来。”
药碗空空,只碗底有两滴褐色药汁。
他一声冷笑。
忆慈喝药,剩下碗底沉了些许药渣的最后一口总不肯喝,她卫凌霜就能喝得这么干净?
“明日送完药,你悄悄盯着她,有什么举动都来回禀。”
次日卫凌霜和林忆慈正在下围棋,见玉箫提药来了,漫不经心地道:“姐姐搁那儿就是。”
玉箫依了吩咐退下。
二人杀完一局,药都放冷了,卫凌霜才避开房中侍女,把药倒进湖里。
林忆慈道:“回去了抽花签吧,下了好久的棋,怪累的。”
卫凌霜笑道:“好,只是玩这个得人多才有意思。”
“把我房里几个丫鬟都叫来,凑八九个不成问题。”
卫凌霜忽想起往年有一回林忆慈来卫府,她叫了几个堂妹一起来抽花签,各个抽中的都是吉祥话,可眼下除了忆慈,谁又能称心如意?
也不知她们飘零到了哪里?
二人手挽着手回了屋,却见林琰站在正厅中。
“父亲!”林忆慈笑道。
“侯爷。”卫凌霜尚拿着空碗,心如擂鼓。
林琰瞥了眼卫凌霜,“霜儿,跟我来。”
卫凌霜不敢挪步子。
林忆慈感觉卫凌霜握着她的力道一紧,知她怕父亲,笑道:“父亲,霜姐姐要跟我玩呢,明日再找她好不好?”
林琰淡淡道:“忆慈,回卧房去。”
林忆慈觉得卫凌霜捏得更紧了。
卫凌霜虽低着头没言语,但林忆慈觉得她浑身都在说别走。
“父亲……”
林琰看着女儿,“忆慈,不听话了?”
做错事的林忆慈会怕父亲,但她现在理直气壮,道:“让霜姐姐陪陪我而已。”
林琰冷笑道:“你再护着她,当心受家法。”
林忆慈脸色变了。
家法可是犯了大错的人才会受,她从来只听过没见过。
她什么坏事也没做啊!
卫凌霜噗通跪在地上,哀声道:“侯爷,奴婢错了。”
9. 出府
林琰冷笑道:“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卫凌霜跪伏在地,头也不抬:“不该不喝药。”
林忆慈听原来是为这等小事儿,松了口气,忙为她说情,“父亲,这事我也在帮霜姐姐瞒着你,她只是嫌药苦罢了,没有违逆父亲的意思。”
她想,父亲是真的对霜姐姐不好,为了这种小事就发脾气,怪不得她那么怕他。
林琰道:“你跟我回去。”
卫凌霜跪着一动不动,林忆慈急道:“不过是小毛病,她早好了,根本不用吃药,父亲为何要逼她?”
林琰瞥了女儿一眼,“她好没好,我自会查,再不走,当心为父真的要罚你了。”他见林忆慈还是站着不动,吩咐立在堂中的侍女:“把大姑娘带回卧房,今晚不许她出来。”
侍女们自然听侯爷的令,拖着林忆慈的胳膊把人架回了卧房。
林琰屏退众人,走到卫凌霜面前,看着她:“下红可止住了?”
卫凌霜犹豫一下才道:“刚止住了。”
林琰被气笑了,“站起来。”
卫凌霜只好站起来。
“把亵裤脱了。”
卫凌霜哀求道:“侯爷,不要在这儿。”
她看见林琰面无表情,眼眸冰冷如寒潭,似酝酿着尚隐而不发的风暴,终是把亵裤褪到脚踝。
“裙子提起来。”
卫凌霜泫然欲泣,提起裙摆。
林琰垂眸看着干净的亵裤,什么都没垫。
“到底什么时候止住的?”
“那晚之后两三天。”卫凌霜暗恨自己年轻身子好,不吃药也能自然而然好转。
林琰松了口气,继而怒意更深,他提上她的亵裤,抓着她的手疾步往外走。
卫凌霜以为要回栖霞苑,道:“侯爷,虽不流血,可还是疼。”
林琰沉默不语,与她上了马车。
卫凌霜见他们竟是要出府,忽有些未知的惶恐,“你要带我去哪儿?”
林琰闭目凝神,只紧紧攥着她的手。
马车行了两刻,卫凌霜发觉来了一处她从没见过的地方。
现下夜色朦胧,街市上车水马龙,两旁张灯结彩,家家院院前挂着喜庆的红灯笼。
林琰拉着她进了一座楼,只见正厅气派宽敞,许多男男女女嬉笑着,靡靡之乐不绝于耳。他并不停步,让一个小厮领着去了二楼内座,搂着她站在窗前,道:“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卫凌霜一头雾水。
林琰指着楼下某处,“看那儿。”
卫凌霜望过去,怔了两息,惊得捂住嘴。
人群里有个满头珠翠的姑娘在唱小曲儿。
她抹了浓妆,所以卫凌霜第一眼没认出来。
是她一位堂妹,卫家分房后并不怎么见面,但逢年过节会相聚。
有男人喝得面红耳热,摸她的耳坠,扯她的披帛,可她仍强颜欢笑,只能假嗔,不能真怒。
“昔日卫家女皆被发卖,有不走运的,没被正经人家买去,流落到这烟花巷来。”林琰道:“瞧,我对你多好。”
卫凌霜怔怔地哭了,她想求林琰赎这位堂妹,可她自己尚难保,哪里讨得情面救别人?
“霜儿,这时候你该说些什么?”
卫凌霜唇瓣微颤,说不出话来。
林琰让她亲眼目睹一个男客搂着卫家女上楼进了一间房,这才同她离开妓院。
马车上,卫凌霜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琰解下她系着的二指宽的发带,蒙在她眼睛上。
“侯爷,你做什么?”卫凌霜坐得僵直,双手攥紧放在膝上,不敢动。
林琰在她面前晃晃手掌,确认她看不见,叫停马车,拉着她立在街上。
他要抽回手,忽觉她抓着自己的力道紧了紧,笑意微显。
“数到十才可以取下来。”林琰忽视她的力道,抽回了手。
卫凌霜不知他要搞什么,茫然无措,但只好听他的,“一,二……”
她数到五,听见身旁马儿嘶鸣,轮子轱辘轱辘响,竟是要走,急得快速念完,“六七八九十!”她扯下发带,见马车远去,林琰也不见踪影。
他果然厌弃了她,丢下她在大街上走了。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卫凌霜摇摇头,把胡思乱想赶出脑袋。
都怪他先吓她,否则他赶她走,她万分情愿,欢欣鼓舞。
卫凌霜朝背离马车的方向走。
林琰要丢她,也该提前说一声,她攒的月钱还藏在栖霞苑呢。
还有象牙娃娃。
先找个遮风的地方凑合一晚,明日找当铺把发间的白玉簪当了,这是林琰赏她的,看成色少说也值几十两,够她租个小屋,慢慢琢磨维持生活的生财之道了。
想到这儿,她拔下簪子拢在袖中,脚步轻快了许多。
“小姑娘一个人要去哪儿?”几个满身酒气,形容猥琐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围上来。
这附近皆是青楼楚馆,有的是浪荡子借着酒意撒泼放肆。
卫凌霜不说话,小跑着想从旁边离开。
一个男人眼疾手快地挡在她面前,张开双臂,似要等她入怀,嬉笑道:“别跑啊,你是哪家的姐儿?”
另一人细瞧她,笑道:“这样好的相貌,肯定出名,怎么我在这儿混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
“我是良家子,让我过去。”卫凌霜试图冲破他们的包围,可又怕被碰到,退步想向后逃,才转身又被一人拦住。
男人笃定出现在这儿的不会是良家,浪笑道:“陪好哥哥们去喝一杯。”
他说着要去搂卫凌霜,后者退无可退,进无可进,吼道:“你别过来!”
男人笑嘻嘻地走近她,正要碰到她的肩时,一只手自身后而来,抓住他的胳膊狠狠一扭,他顿时疼得叫唤起来。
卫凌霜看着自暗处现身的林琰轻飘飘打走恶棍,心中不可遏止地涌出怒火,“你在戏弄我!”
林琰轻掸衣袍,悠然道:“霜儿,这时候你该说什么?”
卫凌霜转身就跑。
林琰快忍耐到极限了,大跨步追上她,将人抱起来随便进了一家妓院。
“你放开我!我要走!我不靠你!”卫凌霜抓他的脸,打他的胸膛,双腿乱蹬。
林琰将人扛在肩上,取下钱袋扔给迎上来的老鸨,冷冷道:“要个干净屋子。”
老鸨头回见人进妓院自带姑娘的,虽觉稀罕,可掂量了下沉甸甸的钱袋,眉开眼笑地带路:“老爷,请这边儿走。”
屋内燃着红烛,床榻上挂着粉帐。
林琰把人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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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床上,一手解扣。
卫凌霜爬起来想跑,被推回床榻上,她眼见林琰的影子遮住她,无处可逃,有些发抖:“你不能在这儿……”
“没有我,你本该在这儿。”林琰平静地道:“夜夜还是不同的男人。”
“侯爷,真的别在这里……”卫凌霜带了哭腔。
她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金尊玉贵的卫大姑娘,不仅仰人鼻息,还要以身侍林琰讨活路,可在妓院,在其他人睡过的床上……
她已经坠得够深了。
卫凌霜死死抓着衣襟,“这里不干净。”
林琰正要解她衣衫,想着也是,再怎么样也是别人睡过的床榻,捞她起来,让她站到桌案前,抓着她的手撑在案上。
他站在她背后,剥了她的衣裳。
只靠双掌根本撑不住,卫凌霜手肘抵在案上,双脚踮着踏不实。
卫凌霜觉得很疼,“疼,你出去。”
林琰不理她。
“你答应过我的,我说疼你就停下。”
林琰叹了口气,动作放缓很多。
他听见她的声音婉转轻颤。
卫凌霜颤声道:“我疼,停下。”
“我知道你不疼。”
他握着她的腰,道:“你该说什么?”
卫凌霜泣道:“我以前说过的,你不听。”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谢侯爷大恩,凌霜感恩戴德,无以为报。”卫凌霜哽咽道。
“还有呢?”
“没有侯爷相救,我肯定没有好下场。”
“没有侯爷,人人都能欺负我,但现在只被你一人欺负就够了。”
林琰听她泣不成声,俯身在她耳边道:“这不是欺负。”
“今日你看了,自己也经历了,你该明白。”他捏住她的下颌,迫她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道:“是我救了你,你一个人是不能在外头的世道活下去的。”
卫凌霜的呼吸急促,她喘息着,“侯爷,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可以给忆……她为奴为婢一辈子来报答你,你让我在侯府做个粗使丫头,给你洗衣刷恭桶我也愿意。只是,你不能逼我以身相许,不能……”她张着口,半天才吐出后半句话:“奸我。”
林琰道:“你还是不明白。”
“你想逼我说什么?”卫凌霜泣道:“我真的受不住了。”
林琰没有回答她,道:“自己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饶你。”
桌腿晃动,桌案偏离原来的位置好几寸。
红烛泣血,大半截融成蜡水凝固在烛台上。
卫凌霜逐渐只能感觉到痛苦,林琰像在给她上刑,她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痛苦的呻唤。
“侯爷,我知道了。”卫凌霜的声音沙哑:“侯爷救我,庇护我,大恩无以为报,我……自愿为妾侍奉侯爷,只是求侯爷,别让她知道。”
“真心的吗?”林琰紧紧抱着她,掌心贴在她的心口。
卫凌霜双目涣散,喃喃道:“真心的。”
“若你明天不认账,会比今儿还惨。”
“霜儿不敢,只是真的……别让她知道。”
林琰心里很痛快,他低低笑出了声。
她正属于他,林琰摸着她的脑袋,喟叹道:“我的卫大姑娘啊。”
10. 忆往昔
卫大姑娘。
海浪哗啦涌上岸,倏忽退去,坐在岩礁上的林琰看着出现在妻子信中的新角色,心中不喜。
林家也算书香门第,从林琰父亲往上三辈皆从科举出身。林父任小小的正七品太常寺博士,虽学富五车,但所得食禄不敷京居,家计颇为艰难。
十五岁时,父母为他定下了江南诗书仕宦之族孟家之女为妻,但说是孟家之女,不过是快出五服,无爵位无家资的远房罢了。
林琰在新婚之夜才初见妻子孟氏,她性子温婉,长相柔美,他却不喜欢她。
因为她是父母强塞给他的,那时他的想法全部与他们背道而驰。父母要他从科举出身,可他想从军。比起笔杆子,他更喜欢枪杆子。
除了自己的本心外,不想从科举也是因为他看尽了父亲的不得意。林父进士出身,却性子直率,得罪了一票上峰同僚,不惑之年仍郁郁不得志,连京城宅子的赊金都没还完。
父亲不肯和光同尘不是他的错。是朝廷烂了,做官没门路,不打点关系,永远也出不了头。
彼时东南倭寇猖獗,沿海连年打仗,他便想去投军,用实实在在的人头给自己铺一条鲜花着锦的路。
他确实这么做了。在儿子林绥活过周岁后,他不顾父母和妻子的哭劝,孤身投军去了。
有了儿子,就算他马革裹尸,林家也后继有人。
林琰刚入营就收到一封家书,说他前脚才走,妻子把平安脉时就诊出两个月的身孕。
当时他月饷不过二两,每月只给自己留五百文,其余全部寄回家中。
在军中,他使得一杆红缨枪,击敌时如银蛇乱舞,缨似吐芯,一把弩弓百发百中,箭无虚发,十几场仗打下来,手下亡魂数不胜数。
林琰很快得到晋升,大半年就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到指挥五十人的总旗。
这时他收到的家书里写妻子诞下一个女儿,足称六斤,健康好动。
妻子问他女儿取什么名儿好。
她大着肚子,照顾小儿,替他侍奉年迈双亲。信中却从不吐露对他的埋怨,只道尽家长里短,写两个孩子有多可爱。
他回信里写,女儿叫忆慈。
林琰在军中的第八年,忆慈也七岁了,妻子的信中写镇国公嫡亲孙女,卫大姑娘和忆慈一见如故,常要和女儿一起玩耍,她也沾了光,得以和孟夫人交好。
其实此事数年前就有苗头了。
卫氏兄弟在开国时有从龙之功,封异姓王,兄镇守北疆,弟扎根京城,历百年开枝散叶成就豪族。京城这一脉主家便是镇国公,国公爷只有一个嫡子,嫡子只有一爱女,为其妻孟氏所生。
孟夫人是江南孟家真真正正的长房嫡女,和幼时住在巷子里的妻子孟氏有天壤之别。
但妻子还是抓住机会“偶遇”孟夫人,凭着同为孟家人的情与她结交。
林琰读到此处时很是不开心,说得好听叫结交,实则不过是巴结人家,恐怕那孟夫人不过把自己妻子当作打秋风的穷亲戚罢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妻子只有逢年过节时有前往拜谒孝敬孟夫人的机会。
林琰写信劝过她不要行此事,何必去认这个八杆子才勉强打得着的亲戚。
此后几年里妻子的信中很少出现卫家和孟夫人了。
但冷不丁的,妻子似乎想和他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写道她携忆慈去卫府上拜见孟夫人,正说话间发现女儿不知上哪儿去了,惊得她魂飞魄散,后来找到女儿时,她正和那金尊玉贵,传闻娇蛮无理的卫大姑娘玩得开心。
孟夫人真心实意地笑了,叮嘱她常带忆慈来和大姑娘玩儿。
林琰在信中问这个卫大姑娘既是出了名的娇蛮无理,会不会欺负小门小户的忆慈。
妻子说她留心着呢,回来时忆慈开开心心的,还拿着个很名贵的玩具,说是送她的。
林琰让妻子把玩具还回去,以后不准再拿人家东西。
林琰从军十一年,升任参将,往上便是一方最高指挥总兵。
这一年,林琰二十七岁,儿子十二岁,女儿十岁,他收到了家书,妻子病逝。
东南战局不稳,高堂白发在世,林琰数次拒绝了妻子想举家南迁的恳求,他们十一年不相见。
从此再也不会相见了。
倭寇侵扰沿海十数年,到了要决一死战,彻底清扫的阶段。林琰暗暗想着打完这一仗他若还活着,就能回老家了。
成就公侯将军,衣锦还乡。
这时水师中忽天降一人,是镇国公嫡子卫昭。
所有将领都知道他是来渡金的,卫公子风流倜傥,出口成章,做得许多好诗词。
林琰对他的好诗好词不屑一顾,卫公子没摸过诗中的“长戈”“短弓”,没上过词里的“轻舟”“战船”,整日只在后方。
林琰觉得他连海水是咸是淡都不知道。
但卫公子很中意林琰,说他舞枪似“银蛇出洞”,挽弓“堪射日蟒”,人“龙章凤姿”。
终战时,林琰主行军布阵,调兵遣将,又作战英勇,一箭射下敌将头颅,几乎以一己之力守住东南门户,打得倭寇十数年再无入侵之力,但上报到朝廷,卫公子的战功排在所有人之前。
卫公子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功臣。
卫公子的战功当然不能虚构,是从别人那儿抢来的。
这个别人就是无门第家世,几乎草莽出身,又功勋最卓著的林琰。
林琰本能封侯拜将,但最后只在京城得了个从四品的武官,虽不低,但和他付出的相比,太不称了。
袍泽们都为他不服,但林琰也只是默默咽下了这口气。
和卫家争,无异于以卵击石。
卫公子本因在承袭国公之位时降一等为侯,但靠着渡金,生生又延了一代国公之位。他去了东南几个月,领略山海风情,做出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京城中,林琰亦站在阔别十余年的家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清秀疏离的儿子满是戒备地打量着他,玉雪可爱的女儿躲在哥哥背后,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陌生人,只有害怕。
林琰想回战场去打仗。
某日,他偶然听见忆慈让她哥哥亲手做个风筝给她,便连夜拜师学艺,做出了个勉强能飞起来的风筝。
他的付出是有回报的,忆慈哇哇哭着扑进他怀里,爹爹,爹爹叫个不停。
儿子却始终用冷淡疏离的目光看他。林琰想教儿子练武,可以借此和他亲近,但很可惜,他儿子隔代亲,从文不从武。
林忆慈终于可以拿着父亲做的风筝和卫大姑娘骄傲地肩并肩了。
因为卫大姑娘的风筝都是她父亲做的,人鸟鱼虫应有尽有,水墨点睛,栩栩如生。
那天二人放了会儿风筝后,林忆慈就想玩陶俑和铜偶的战争游戏。
卫大姑娘立刻让侍女把上百个娃娃都取过来。
二人在平坦的草地上行军布阵,每片大荷叶上都站着十几个小兵,林忆慈又要玩海战。
林忆慈举起一根细草,草被风吹得微弯,她道:“现在我是背风,火攻你啦。”
她推倒卫大姑娘最前方的一荷叶陶俑。
“这是雁翅阵,两翼夹击你。”
她推倒被铜偶夹在中间的一叶陶俑。
她拿几根草连在敌我荷叶之间,道:“这是云梯,我的先头部队举盾,中间持枪,后拿弯刀,杀进来了。”
一叶陶俑又被击倒了。
她们互有回合,轮到卫大姑娘时,实在想不到合理的计策了,她抓起陶俑:“我的兵会飞!”
“不许耍赖!”
卫大姑娘粉雕玉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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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鼓鼓的,终是把陶俑放下了。
来看孙女的老国公被仆婢扶着,颤颤巍巍走来。
卫大姑娘立刻轻轻扑进祖父怀里:“祖父,外头风大,怎么出来了?”
老国公笑道:“今儿天晴,走走对身子好。”他看向乖乖站在一旁的林忆慈,温声道:“你个小姑娘竟懂这么多战术,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我的小孙女,只会赖皮。”
“我没有赖皮嘛!”卫大姑娘轻摇祖父的手。
林忆慈语气恭敬,甜甜的笑容中满是骄傲:“都是小女的父亲所授。”
老国公道:“哦?你父亲是谁?”
林忆慈道:“家父姓林讳琰,在东南水师参过军。”
老国公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他细细想了想,“你父亲现任何职?”
“现任都督府副指挥使。”
老国公回去后查了查倒霉蛋林琰,对儿子道:“说起来霜霜的母亲和他发妻同属一家,你在军中竟没和他走动?”
卫昭想起那个英俊又武艺高强的参将,笑道:“他从没说过,儿子在东南写的一首《破阵子》,一首《水龙吟》都是他。”
老国公思索片刻,私宴宴请的众多后生中有了林琰,他试探多次,斟酌再三,决定举荐提拔林琰入兰台军营做二把手,一把手是不管事的卫昭。
没几年,燕国入侵北疆,大齐朝廷倾轧,内乱数起,林琰带兵固守京师,建功封侯。
老国公令卫昭视林琰为连襟,又做主定了卫大姑娘和林公子的婚约。
卫昭大不情愿,“虽说林琰有为,其子颇有才貌,但林家到底是小门小户。”
老国公已在弥留之际,咳嗽道:“你只会吟风弄月,是个不成器的,说句不好听的,如今大齐内忧外患,你们这些纨绔膏粱如何能保全家业?况且我卫氏说是百年豪门望族,可祖上也是泥腿子出身,靠军功起来的,今日之林琰,可比肩昔年卫家先祖。”
老国公又叹道:“我一直忌惮他会因抢功一事记恨你,可数年来他恭敬有礼,兢兢业业,没有过一丝埋怨,就算他是心思阴重不泄,隐而不发,如今有了霜霜这门亲事,卫林两家也算一脉相连,同气连枝。”
卫昭道:“若要和林家交好,弟弟们也有适龄的女儿,为什么要咱们最疼爱的霜霜?岂不委屈了她?”
“就因为最疼霜霜,我才把最好的留给她。京中望族一个比一个不成器,也就勉强有几个平庸少年,如今世道不太平,今日紫蟒,明日枷锁的事还少吗?可这样的世道,正是林家崛起时,霜霜可享林家中兴。”
那年那日林忆慈初见老国公,回家后去了哥哥房中。
少年正倚在榻上看书,看的却不是治国经典,而是被认为移人情性的杂书。
林忆慈坐在榻上,道:“霜姐姐可真好,玩了十几次都打不过我,可还是愿意和我玩海战。”
少年放下书,如画眉眼微弯,笑道:“这次如何?”
“不是她爹娘,被她祖父看见了,还问了父亲的名字呢。”
少年笑意更深:“那就更好了。”
林忆慈嘻嘻笑道:“哥哥,那我不用和霜姐姐玩海战了吧?她都快被我打哭了。”她立刻道:“不对,是被你打哭了,全是你教我的。”
少年笑而不语。
“你说我们费这么大功夫,就只是为了让她家长辈知道咱爹的名字吗?”
少年道:“名字能落进这些大人物耳朵里,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可要是他们不放在心上,过后就忘了可怎么办?”
少年懒懒道:“不怎么办。”
“啊?”林忆慈翕张小嘴。
少年道:“记在心里也好,过后忘了也无所谓。”
他笑道:“反正也就浪费了你和那个可爱的卫大姑娘玩游戏的时间,不值什么。”
11. 金兰
林琰回京后没几年,二老相继病故,自己青云直上,虽说先时得老国公“提携”,但随着老国公年事已高,缠绵病榻,卫昭等小辈扛不起大梁,反倒是林琰这位朝中新贵成了卫家的倚仗。
但老国公没有把最宝贝的嫡亲孙女许给皇亲国戚,名门世家,而是给了根基尚不稳的林家,林琰仍诧异万分。
卫大姑娘除了身份尊贵,还有两件事让她颇为出名。
一是她的绝色姿容,她虽还小,但见过的都夸是美人坯子,具体的相貌传不到外头去,但许多颇有意境的描述传得甚广,说她面若山茶朝露,行如回风流雪。
林琰却不信,忆慈提起卫大姑娘,说她们比谁吃的汤圆饺子包子点心多,卫大姑娘从没输过。他也不可能去问一个闺阁姑娘的具体相貌,关起门来问也不行。
二是她娇蛮无理,据说卫府的年轻小辈都被她欺负过,没人不怕她。
林琰也不信,自家忆慈很喜欢她。
面对老国公下的血本,林琰欣然受之,他虽不打算与卫家荣辱与共,但也不会为了一口气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卫大姑娘做儿媳,无不可。
可那夜来得太突然了,当时无人能预料。
彼时林琰才去了卫家拜年,初见卫大姑娘半张面,竟真如山茶朝露,白莹剔透。
他晚间去了兰台军营,过年时军中饮酒赌斗最需警惕,林琰知道汉子们需要发泄,并不禁止,但还是坐镇军营,以防哗变。
夜色浓黑,军营中灯火连绵,笑喊冲天,忽有人来报,百里外的青骥营被反贼围攻,速需支援,而此时,林琰的帐中还躲着另一人,反贼的说客。
林琰不消半刻就做了选择。
他揪出兰台营中老国公留下的心腹,收拢所有兵权,支援宁王,攻下青骥营,并在当夜派兵维持京城秩序,把手隘口。
卫家与宁王不和已久。当林琰领兵骋于骏马之上,遥望京中一片火光时,他便知道卫家必亡。
他并无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反而心中平静,一如平日。
他只是不需要卫家了而已。
后来女儿求他救下卫昭妻女,因着那一点点的恻隐之心,他应下了,虽然没有亲往的必要,可那日朱红门后的半张面萦绕在心头,他鬼使神差地亲自去见了她们。
山崖边狂风猎猎,卫大姑娘清瘦姣弱,如回风流雪。
她与自己儿子的婚约已随着卫家的倾覆而消解。
见色起意,当自此始。
林琰看着怀里的卫凌霜,揩去她眼角的泪,横抱着腿脚发软的她,回了府。
翌日一早,林忆慈就去了栖霞苑,见卫凌霜躺在窗边榻上,小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衬着乌发越发苍白如雪。她没有睡觉,只是怔怔地睁着眼,哪里也没看。
父亲已经去早朝了。
林忆慈挨着卫凌霜坐下,忐忑道:“父亲可打你了?”
“打了几下。”昨晚他确实往她臀上打了几下。
林忆慈绞着衣衫下摆,道:“霜姐姐,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做什么?”
“父亲真的对你不好,你只是不想吃药而已,又让你跪又打你。”林忆慈泪眼朦胧:“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他虽不苟言笑,可从来没苛待过下人。”她立刻道:“我不是说你是下人。”
卫凌霜轻轻笑了笑,“你看我也不像下人,想坐就坐,想躺就躺。”
林忆慈俯身挨近了看她,忽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感。
她轻抚她的脸颊,“我觉得你有些不一样。”
“嗯?”
林忆慈的心颤了一下,卫凌霜发这一声嗯时轻抿唇,眉心似蹙非蹙,语调像带了钩子似的,微微喑哑。
林忆慈轻抚她的眼尾:“红红的,你哭过。”
她细白的手指下滑,点到唇瓣,“你涂口脂了?红红的,嘟嘟的。”
“没有,大清早的,还没睡醒呢。”
她摩挲着她的唇瓣,“我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卫凌霜笑了,恶意地没有阻止她的动作,脱口道:“是侯爷今早弄的,他教我的。”
林忆慈猛地抽回手,“你在说什么?”
她的心咚咚咚地跳!
卫凌霜十指相扣,放在胸口,看着平棊天花上的缠枝花纹,那方方正正的棋盘格子看着很是沉重,像是要砸下来,压住她。她轻声道:“我没说什么。”
“他讨厌你,欺负你,是不是?”
“……”他说他喜欢我,他喜欢我才这么做。
林忆慈低着头,削肩轻颤,“对不起。”
“忆慈,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知道他一直都讨厌你。”林忆慈哽咽道:“可我以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绝不会把气撒在你身上。”
“你在说什么?”卫凌霜气息轻轻的。
“父亲以前在东南沿海打仗,立了好大的军功,可你的父亲什么都没做,却抢了他的功劳,害得他回京没有得到应得的重用。”
林忆慈抹抹眼泪,许久没听到卫凌霜的回应。
“霜姐姐?”
卫凌霜依旧陷在枕头里,她像病重垂危的人一样轻轻慢慢偏头,看着林忆慈,露出一个苍白透明的笑。
“忆慈,你不懂。”
“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才对我这么做。”
喜欢二字砸进来,闯进来,刺进来,林忆慈没消化掉,她夺门而逃。
卫凌霜久久看着她消失不见的空荡荡的门口,眼角释出泪珠,滑进鬓发。
她一整日都懒懒地躺在榻上,只喝了侍女递过来的几口茶。
林琰黄昏回来,她还躺着,他坐到榻边,轻抚她的脸颊,“她们说你躺了一天。”
“侯爷,我只是累了。”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吃。”林琰扶她起来:“今儿和忆慈,我们三个一起吃饭。”
林琰让侍女服侍她梳头穿鞋,自个儿换好常服,回头见卫凌霜仍坐在榻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摸摸她的发顶,温声道:“怎么了?”
她轻轻问道:“你喜欢我吗?”
林琰指尖轻点在她下巴上,想抬起她的头,可犹豫数息,他收了手,半蹲在榻前,仰头看着垂着头的她,“我喜欢你。”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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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真的。”
卫凌霜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吃饭。”
她的手纤细柔嫩,林琰完全将其包拢在掌心中。
饭厅中,卫凌霜捧着小碗,一点一点挑米粒吃。
三个人吃得很沉默。
“父亲。”林忆慈放下碗筷,看着林琰郑重地道:“把凌霜给我。”
林琰看了看卫凌霜,后者握着箸,还在挑米粒吃,他淡淡道:“你们白天一起玩儿,还不够吗?”
“她的晚上,也给我。”
“不行。”林琰挑了一口菜,随口拒绝。
“父亲,你在欺负她是不是?”林忆慈轻声道,仿佛放轻些可以减少父亲的怒意。
林琰挑眉,“什么欺负?”他知道女儿不知道。
“你……你打她,掐她,不给她饭吃,让她动不动就跪,自称奴婢。”林忆慈气得发抖:“她曾经是卫大姑娘,就算沦落到这个地步,你也不该作践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姑娘。”
林琰瞥了眼还在埋头挑米粒的卫凌霜。她对他们父女的争执毫无反应。
他昨晚到底过分了,把她吓着了。
他本来只想在栖霞苑的卧房里抱着她,耐心地告诉她,可她的欺瞒让他一时生了怒意。
林琰道:“父亲没想作践她。”
林忆慈道:“你讨厌她?”
“我不讨厌她。”
林忆慈惨笑道:“你喜欢她?”
林琰沉默了。
林忆慈看着林琰的眼睛,止住他将要说出口的话:“你现在让人把我拉回房,我也知道答案。”
林忆慈道:“哥哥还有三个月就回来了。”
这句话让厅中凝固了一下。
父女都看见卫凌霜手中的筷子掉了,她伏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林忆慈站起来,拉起卫凌霜,揽着她的肩。
卫凌霜的脑袋堪堪抵在她肩头,忽意识到林忆慈竟比她高这么多。
“哥哥回来之前,凌霜要跟我寸步不离。”林忆慈斩钉截铁地道,她怀中的卫凌霜柔柔靠在她身上。
林琰沉默半晌,平静地道:“忆慈,凌霜已经是我的妾室。”他顿了顿,道:“我原想这几日就告诉你的。”
林忆慈纵然有心理准备,还是惊得踉跄后退两步,她感觉怀中的卫凌霜有要栽倒的迹象,忙双手扶住。
“她是哥哥的!”林忆慈大声道。
林琰平静地道:“她是我的,自卫家覆灭,他们的婚约就不作数了。”
“她是哥哥的!”
林琰觉得他们这番对话很幼稚,道:“让霜儿自己说,她是谁的。”
“你不能逼她。”林忆慈哽咽道:“你都快把她逼疯了。”
林琰看着垂着头的卫凌霜,她双目无神,了无生气。
他没法反驳女儿的这句话。
林忆慈双手环住她,一步步后退,跨过高高的门槛。
林琰看见卫凌霜跨门槛时确实抬脚了。
林忆慈慢慢摇头,双眸噙泪,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她是哥哥的,她唯独不能是你的。”
林琰默默看着她们离开。
12. 不计较
荷风榭的卧房里点着蜡烛,暖暖的光朦胧照着床榻上两个女孩儿。
林忆慈半躺着,手臂撑在卫凌霜的耳边,她俯身轻声道:“他亲你了,是不是?”
卫凌霜偏过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忆慈轻抚她的小腹,有些惶然,“凌霜,明儿我请太医来给你瞧瞧。”
“好。”
林忆慈像今早那样摩挲她的唇瓣,“他亲你这里了,是吗?”
“比这过分得多。”
林忆慈问,卫凌霜什么也不肯说。
她躺在她身边,和她十指相扣,紧紧扣住。
“凌霜,你别怕,我一步也不离开你。”
卫凌霜觉得安全了许多。
林琰没来,林忆慈让人熄烛睡觉。
许久的寂静后,卫凌霜轻轻道:“忆慈,我饿了。”
林忆慈柔声道:“想吃什么?”像哄小妹妹的语气。
“带汤的,热乎乎的。”
林忆慈想着夜间吃清淡些的好,便让侍女去小厨房煮了碗阳春面,面要软些,克化容易。
卫凌霜一手拿勺啜汤,一手举箸挑面,吃得很香。
林忆慈一手撑颐,坐在桌对面静静看着她。
她美得很轻盈,软乎乎的,会让遇到她的人要么想宠爱她,要么想欺负她。
林忆慈气愤父亲的所作所为,也气愤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想通。他一直把卫凌霜留在自己的栖霞苑,她又是这样的容貌。
卫凌霜低头吃面,忽道:“忆慈,你不叫我霜姐姐了。”
林忆慈依旧用很温柔的语气道:“你想让我怎么叫?都依你。”
过去的卫大姑娘连吃碗面都要向她讨要,林忆慈有种奇异的充盈的满足感。她心疼卫凌霜的遭际,若有的选,她也希望卫家好好的,可此刻她心中的满足却并非作假。她为此暗暗愧疚。
卫凌霜轻轻笑了一声:“叫我凌霜吧,是你在保护我,我做不得姐姐了。”
她本来也不是做姐姐的料。
七岁的卫凌霜坐在草地上,她手里拿着一个碧眼布偶娃娃,娃娃的眼珠子是猫儿眼那么大的翡翠,碧莹剔透,通体无暇。这样的翡翠不作亲王贵族的扳指,亦不上宫廷美妇的钗头,竟只嵌在幼童的玩具上,未免暴殄天物。
她正给娃娃换小衣裳。
孟夫人远远站在廊下,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冷声问身侧的下人:“霜霜怎么就跟她们打起来了?”
老国公在世时,三个儿子同在卫府,有四个孙女,卫凌霜常和三个妹妹一起玩,她永远是赢得最多,玩得最尽兴的。
下人道:“四位姑娘一起给瓷器做彩绘,但三位姑娘私底下另拿了素胎描着玩儿,不带大姑娘,正巧昨天被大姑娘撞上了,她一时生气,把她们的瓷瓶儿全摔了,沅姑娘推了大姑娘,大姑娘打回去,璠姑娘拉大姑娘,大姑娘又推她,结果涟姑娘被推搡摔到瓷器渣上,沅姑娘就说……”
孟夫人见下人息了声儿,皱眉道:“说什么?”
下人低头,磕磕绊绊地道:“就说姊妹们都讨厌大姑娘,下棋作诗,掷壶踢毽子大姑娘样样都不行,瓷器上描的样也像鬼画符,但姊妹们都要让着她,装得比她还烂,说大姑娘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孟夫人冷笑道:“沅丫头可真有本事。”
孟夫人走到女儿背后,蹲下抚着她的肩道:“霜霜。”
卫凌霜低着头玩人偶,泪珠吧嗒吧嗒落下。
孟夫人怀抱卫凌霜坐在榻上,把两个妯娌叫了来,沅姑娘别过脸,涟姑娘手上缠着药绢,璠姑娘低着头。
沅涟姐妹的母亲赔笑道:“都是沅沅的错,让她给大姑娘赔罪。”
沅姑娘不动。
璠姑娘欠身道:“都是我不好,不该去扯大姑娘。”
涟姑娘泪水涟涟,抿唇不说话。
孟夫人硬摁着让沅涟姐妹道了歉,她没提自己女儿打碎人家瓷器的事儿。
等人走了,孟夫人轻弹女儿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有大姐姐的威严,她们不好,你口头教训就是了,摔人家东西,跟小门小户的泼皮有什么两样?”
卫凌霜憋着泪道:“我又没要她们让着我。”
孟夫人知道定是她们母亲关起门来嘱咐过女儿,要敬着长房嫡女。
沅丫头其实也没说错,自己女儿都七岁了,其他三个丫头都能作出像模像样的诗词,就霜丫头半天了也只能憋出句“一朵雪花飘呀飘”之类的句子,偏老国公最疼她,说霜霜的诗最好,有别人看不出的灵气,也难怪其他人都看老国公眼色行事。
卫凌霜不愿和姊妹们玩了,她一个人坐在老地方,面前摞了几十个着甲持械的小铜偶和小陶俑。
一个差不多大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跑过来,艳羡道:“你有好多小人偶呀。”
卫凌霜不认识她,但府里几十个这么大的小丫鬟,她不是谁都认识,她道:“我还有更多。”
小女孩见她分饰两角,玩两军对垒的游戏,道:“带我玩吧。”
卫凌霜不看她,嫩乎乎的小手自顾自地摆弄人偶:“反正你们都嫌我笨,会故意输给我,我不跟你玩。”
小女孩一跺脚,气鼓鼓道:“我才不让你呢,我会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荷风榭里,林忆慈请了太医给卫凌霜把平安脉,闻得无恙,松了口气。
几天里,二人日则同坐,夜则同寝,林琰一直没来。
卫凌霜的笑容日渐多了起来。
林忆慈和卫凌霜坐在小轩窗前练绣活,前者道:“父亲总算还有些良心,只要等哥哥回来就好啦。”
“忆慈,我不想同大哥哥在一起。”不想让大哥哥也对她做那事。
林忆慈道:“那你跟着我,就算去郑家,我们也日日在一处。”
卫凌霜笑着点头。
周祥家的来了荷风榭,对林忆慈道:“大姑娘,侯爷叫你去书房。”
林忆慈皱眉道:“我不去。”
周祥家的是她母亲的旧仆,看着她长大的,有几分威严和脸面,郑重道:“大姑娘,不可忤逆父亲。”
林忆慈犹豫着是带着卫凌霜去还是独自前去。
她终究不想让二人碰面,道:“凌霜,在屋里等我。”
卫凌霜当然不想去那个书房,点点头。林忆慈走后,她继续往帕子上绣花。
林琰进了屋,关上门。
卫凌霜听见关门的动静,抬头见竟是他,吓得浑身一颤。
“霜儿。”林琰走近她,“心情好些了?”
没见你之前挺好的。
卫凌霜吓得面色发白,但逃无可逃,强撑着道:“侯爷,忆慈呢?”
林琰叹道:“你就是想不通。”
他朝她走来,卫凌霜摸到小几上的剪子,刀尖对着林琰,颤声道:“你别过来。”
林琰面无表情,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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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腕强夺过剪子扔得远远的,一只手擒住她双腕压在头顶。
卫凌霜不敢挣扎了,看着俯身在上,近在咫尺的他,泣道:“我怕你。”
林琰轻声道:“我有做过真正伤害你的事吗?”
比起他能做的,他做过的简直不值一提。
卫凌霜的心要蹦出胸腔,“侯爷,你不该这样对我。”
“你没办法跟忆慈走。”
她眼中含泪,泣声道:“让我跟她走吧。”
林琰道:“我不会阻止你们。”
卫凌霜不明白了。
他看着她的脸,白莹如玉,腮染桃晕,眉秀如峰,眸含清漪,“是你会不愿意跟她走。”
他叹道:“霜儿,现在认个错,我什么都不计较,可要是你之后来求我收下你,会吃亏。”
卫凌霜强忍泪意,大声道:“我一定要跟忆慈走!”
林琰放开了她,他临走前道:“记住,跟忆慈,或者跟我,你只有这两条路。”
林忆慈慌张跑回来,见卫凌霜坐在榻上,松了口气,“父亲是不是来过?”
“嗯。”
林忆慈气得牙关打颤,“当父亲的还撒谎,他再想用这招,可不能了。”
林忆慈坐到她身边,“他有没有亲你?”
“没有,他……让我自己选跟你还是跟他。”
林忆慈喜道:“那多好,父亲总算改了。”
卫凌霜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林琰那笃定的语气,让她害怕。
过了几日,周祥家的来让林忆慈准备出府。
林忆慈冷笑道:“我哪儿也不去。”
周祥家的道:“是郑家派人来,说是郑老夫人请大姑娘去。”
林忆慈没法了,但她带上了卫凌霜,周祥家的没阻拦。
到了成国公郑家,林忆慈被老夫人派来的人引进堂内,卫凌霜同周祥家的等几人在外等着。
“霜儿。”周祥家的道:“跟我来。”
卫凌霜不动,道:“妈妈,我要在这儿等大姑娘。”
周祥家的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必须走,你在这里不情不愿,叫叫嚷嚷的,让郑家人看见了,岂不给大姑娘添麻烦?”
卫凌霜还是不动,周祥家的定是得了他的令。
“一会儿郑世子的母亲姐姐若是冷不丁出来瞧见你,你让侯府怎么办?让大姑娘怎么解释?”周祥家的放缓语气:“不带你出郑家,就在这附近。”
卫凌霜无法,只好和她去了。
周祥家的带她走过廊庑,来了一处宽阔场地,她远远就见一个少年背对着她弯弓张弦,箭指百步外的靶子。
只听噔的一声,靶上外环插了一支箭,箭尾还在晃动。
少年摇头笑道:“我射艺不精,侯爷见笑了。”
卫凌霜早看到少年旁边的林琰,想跑,被周祥家的死死抓着胳膊,她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引得背对着她的那两人的注意。
林琰一身窄袖劲装,宽肩窄腰,勾勒的挺拔身形让少年暗羡。
林琰瞥了一眼远处的卫凌霜,道:“确实还需勤练。”
他看着准女婿,道:“喝口茶歇歇?”
郑序被准岳丈指导练了小半个时辰,额颈滴汗,只不敢喊累,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喜,同林琰在场边石桌前坐下。
小厮正要倒茶,林琰抬手止住他的动作,看向廊庑下的卫凌霜,淡淡道:“霜儿,过来添茶。”
13. 为妾
郑序顺着林琰的目光望去,见廊下站着个绝色女子,灼若芙蕖,皎若明月。
他笑问林琰,“是侯爷府上的婢女?”
林琰心中冷笑,面上不显,“是。”他瞥了眼卫凌霜,声音沉了些:“霜儿,还不过来?”
卫凌霜只好挪过去,给二人添茶。
郑序见她十指纤细幼嫩如新芽,衣袖间皓腕时隐时现,道:“可是皓腕凝霜雪的霜?”
林琰道:“正是。”
郑序笑道:“倒是人如其名,霜凝雪堆似的人儿。”
林琰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眸中却毫无笑意,“听说你房里有两个收用过的丫头,和她比如何?”
郑序顿感和准岳丈亲近了些,笑道:“加起来也比不上霜儿一分,她是侯爷的丫头?”
“是我的,不过最近放在忆慈房里伺候她。”
郑序垂眸浅笑,临婚期前专门拨一个丫头给女儿,自然是想着陪嫁到郑家的。妻子让美貌婢女在她不方便的时候代以伺候丈夫,平常事罢了,其他的妾室通房总比不过身契攥在自己手里的家奴来的安心。
想到这儿,郑序抬眼大大方方地看卫凌霜。
卫凌霜看懂了那被笑意包裹的炽欲,原本清秀端正的少年瞬间崩裂,她不自觉退后半步。
林琰转着手中的杯盏,轻呷口茶,道:“若她跟了忆慈,进了郑家,就是你房中的人了。”
郑序笑道:“谢过侯爷。”
卫凌霜摇晃了一下,几欲倒地。
林琰瞥了她一眼,见她小脸褪尽血色,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知火候到了,淡淡道:“霜儿,回去伺候大姑娘。”
卫凌霜几乎是转身落荒而逃。
林琰起身搭箭张弓,郑序道:“早闻侯爷神射,序今日方有幸一观。”
林琰拉弓如满月,须臾箭发,却未落入靶心,靶上仍只有外环一只箭,只是箭尾嗡嗡颤鸣不止。
郑序心头猛跳,疾步走到靶前四下张望,拾起落在地上的被竖劈成两半的箭。
“侯爷……”郑序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林琰踱步至他跟前,“本侯从军十二载,斩敌无数,虽有微功,但唯愧对亡妻与一双儿女。忆慈是我掌上明珠,爱如珍宝,断不会让她受半点儿委屈。”他瞥了眼郑序,道:“本侯看中郑家清正家风,世子端方克己的品性,你必不会同其他王孙公子那样,做得出三房五妾,甚至于宠妾灭妻之事吧。”
郑序还没开始活动筋骨,已然流了几滴冷汗,一揖到底,“岳父大人,小婿自当爱重忆慈,眼里心里只她一人。”
通房而已,不过物件,谁家公子没有?羡宁侯居然就为这个专门敲打他。
林琰似笑非笑,“我可看着你呢,女婿。”
郑序当天就把两个通房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林忆慈高高兴兴地回了荷风榭,同卫凌霜道:“老夫人待我可好了,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话,夫人也很和善,郑大姐姐更是漂亮温柔。”
卫凌霜强颜欢笑,“我也记得她们很好。”
二人正说着,周祥家的来了,道:“侯爷唤霜儿去书房。”
林忆慈站起来道:“不去不去。”
卫凌霜双拳紧攥,不发一言。
周祥家的意味深长地道:“霜姑娘,今儿不去,就没得去了。”
卫凌霜默然良久,终是站起来道:“我去。”
林忆慈诧异无比,“你要去,我陪着你。”
周祥家的让身后两个婆子拦住林忆慈,“侯爷说了,大姑娘只能呆在荷风榭。”
林忆慈立刻道:“凌霜!回来!”
卫凌霜走到门口的背影顿了顿,还是走了。
她进了书房,跪在堂中,艰难地道:“侯爷怎知郑世子会……那样?”
“霜儿,过来。”
卫凌霜磨蹭了几息,走到林琰身边,被他拉入怀中,“平日不照镜子吗?”
“可又不是天底下的人都这样!”像你这样!
林琰笑道:“你从前是卫大姑娘,自然人人敬你,可一个奴婢若是美貌,他们的欲念就藏不住了,幸一个奴婢跟摸一摸可爱的猫儿一样,他们轻易能做到,还不用任何代价,怎会不起心思?”
“我是你的猫。”卫凌霜语含苦涩。
“不是,我只喜欢你。”林琰哄道:“霜儿,回来吗?”
卫凌霜颤声道:“忆慈不会让他碰我。”
“你要离间他们小夫妻的感情吗?让忆慈落个善妒的名声?”林琰娓娓道:“自古出嫁从夫,若是因着你让忆慈和她丈夫起了龃龉,不受夫家待见,她一生可怎么办呢?”
“我让忆慈把身契给我,放我走。”她的声音依旧颤抖。
“那郑世子等人就更无顾忌了。霜儿,没有卫家护着你,外头的世道会吃了你,我会保护你,怜惜你,让你有依靠。”林琰又道:“何况你忘了?我是顾及忆慈才暂时放过你,你不在她身边,我就不会容忍你的放肆了。”
卫凌霜低着头,“你给我的都是死路。”
“你跟着我,忆慈不过闹几天别扭,可若跟了郑序,会毁了她一生的幸福。霜儿,你想选我,还是选郑世子呢?”
卫凌霜默然良久,道:“其实,我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卫凌霜轻呼一口气,“真正的死路。”
林琰钳住她的下颌,眼神冰冷,语气森然,“你敢?”
“我不敢。”卫凌霜轻声道:“我就是贪生怕死,就是想活下去。”
林琰脸色稍霁,轻轻抽开她的衣带,“霜儿,坐上去。”
卫凌霜终是不敢不依他。
她垂眸看了一眼,虽怕极了这东西,但还是扶着他的肩,闭着眼,心一横,强把自己压下去。
林琰只是握着她的腰,没有动作,一切随她。
他静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良久,卫凌霜没了力气,脑袋靠在他怀里,急促喘息。
“霜儿真乖。”林琰摸着她的脑袋,掌心顺着倾泻在背上的青丝抚下。
她觉得像摸一只猫。
林忆慈坐立难安,辗转反侧,挨到次日天明,才见卫凌霜回来。
她见她眼尾红红的,眼下微青,似是没睡好觉,搂着她的肩道:“凌霜,父亲没对你做什么吧?”
卫凌霜低着头不敢看她,“大姑娘,侯爷让我和你说一声,我搬回栖霞苑住了。”
林忆慈惊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叫我大姑娘?”
卫凌霜艰难地道:“因为……我是侯爷的妾。”
林忆慈推了她一下,惊呼道:“你在说什么?”
“我是侯爷的妾。”卫凌霜每说一句这话,就要融化一点儿似的。
林忆慈后退,绊倒在榻上,“我们说好了的,我带你走,他是不是又强迫你了?”
“……不是,他让我自己选的。”
林忆慈觉得喉间哽哽的,“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卫凌霜偏头避开她含泪的眸光:“我只是觉得侯爷更能让我依靠。”
林忆慈抓起小几上的线团砸向她的肩,哭道:“你怎么能同我父亲在一起?”
小几上还放了香炉,茶杯,绣架。她就算盛怒,也刻意选了伤不到她的东西。
林琰一定要她这么说。卫凌霜道:“我没了家,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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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去求侯爷收下我。”
“你之前还百般不愿!”林忆慈抹了把眼泪。
卫凌霜也哭了,“我想着你,我怎么能做你父亲的女人?”她立刻又道:“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忆慈,你是他女儿,他会爱你一生,可我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他……”没有爱,不可能爱,“喜欢我。”
“你哪怕做哥哥的妾呢?他马上就回来了呀!”
多一个林绥?
何况林琰怎会放过她?
卫凌霜垂眸,“总之,我是侯爷的人了。”
林忆慈看着她,她们一同长大,她记得她幼年粉雕玉琢一小团儿的模样,忽觉胃中翻滚,捂着嘴道:“你给我滚出去!”
卫凌霜把下唇咬出了血,哭着想逃,结果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跤,扑倒在地。
林忆慈自然而然想扶她,伸出的手却滞在空中,再未有寸进。
卫凌霜哭着爬起来,跑了。
林忆慈疾步去了书房,看着正在批阅公文的林琰,怒声道:“父亲!”
他抬头看女儿,“霜儿都同你说了?”
林忆慈质问道:“你怎么能收凌霜做妾?”
“为父没有收凌霜做妾。”
林忆慈懵了一下,“啊?”
“是霜儿,只是霜儿。”他顿了顿,道:“你哥哥回来了,他只会知道妾室霜儿。”
林忆慈忽觉得很可悲,“你连她的名字都要夺走。”
“木已成舟,你哥哥就算知道了,不过徒增感伤,况且,霜儿也是情愿的,父亲会照顾好她。”
林忆慈未吐出一字,转身欲走,林琰叫住她道:“忆慈,你哥哥曾来信问过卫家之事,问卫大姑娘的下落,为父已给他去了信,信上写,卫大姑娘及其母被客商买走,在途中,孟夫人拉着女儿自尽了。”
他的声音有了几分威严肃然,“忆慈,你明白了吗?”
林忆慈一直背对着他,听到最后,她身子微颤,默然良久,终是轻声道:“是,父亲。”
林琰回栖霞苑时,卧房里点着宫灯,换了绛色的床褥,卫凌霜穿着嫩粉色的衣裙乖巧地坐在床边,青丝只一根玉簪半披半扎。
林琰坐到她身边,见她鼻头破了皮,唇瓣也有咬伤,拿起她的手,掌心也有擦伤。
“怎么弄的?”林琰声音轻轻的。
“摔了一跤,擦了药了。”卫凌霜垂着眼眸不看他。
林琰让侍女取来一个匣子,交到卫凌霜手中,她打开一看,是银票田契屋契。有几千两现银,两个庄子的百顷田地,几处酒楼当铺。
林琰柔声道:“都是你的。”
卫凌霜的表情没有变化,轻轻道:“谢谢侯爷。”
讨曾经的卫大姑娘的欢心没那么容易,林琰知道。
他令仆婢退下,屋里只他们二人。
林琰看着着粉衣的她,忽生怜意。
为着对亡妻的歉疚,他给不了她大红的正婚。
过去的卫大姑娘此生都不能着大红嫁衣。
卫凌霜飞快瞥了他一眼,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心翼翼道:“侯爷,你说过会让我吃亏。”
林琰说这句话时,确实有要惩罚她不听话的心思,可见她这副忐忑可爱的小模样,心都软了,毋论罚她。他摸摸她的脑袋,道:“不过吓唬你罢了,我哪里真舍得罚你?”
林琰克制了自己,他的亲吻缠绵,抚摸轻柔,原本以为今夜她终于不会哭了,可卫凌霜还是流泪了。
“疼吗?”
卫凌霜哽咽道:“不疼。”
她抱住林琰,“我会感觉到快活的。”
这也是一种快乐事,她强迫自己接纳这种快乐。
14. 归家
卫凌霜有了钱,先派侯府的人去赎了璠妹妹,给她足以安稳过一生的银两,因她自己来日还不知是个什么下场,便没有让妹妹来侯府,甚至没有告诉她是霜姐姐赎的她。至于沅妹妹和涟妹妹,人牙行将她们卖给了远来的客商,早已离了京城,不知所踪,卫凌霜鞭长莫及。
阖府都知道林大姑娘讨厌霜姨娘,虽同在内宅,但在花园,长廊,湖畔,任何地方,林大姑娘偶遇霜姨娘,都会立刻转身离开。
荷风榭谢绝卫凌霜入内,卫凌霜去找林忆慈,后者也总是疾步离开,不仅不说话,眼神也不肯和她对上。
久而久之,卫凌霜最常踏足的只有书房和栖霞苑。
书房摆着许多书,兵书史书军籍她都翻了两页便丢下了,只有书架角落的话本子有趣,卫凌霜一本本看了过去,林琰见她如此,令小厮淘了许多杂书来,专门置了书架放她喜欢的书。林绥被收缴的藏书都成了卫凌霜的。
栖霞苑里她和林琰夜夜同寝,她知道妾室应该被另置院落,但林琰没有这么做。她的衣裳,脂粉,喜欢的各种小物件儿都放在栖霞苑,卧房是他们两人的。
林琰颇有种新婚夫妻的快乐,夜夜红烛高照,他正值壮年,体格精壮,卫凌霜只能快活到途中,往后就只能忍着任他折腾。
夜半三更,灯花结蕊,几个婢子端来热水伺候罗帐中的二人擦身,随后出屋掩门。
卫凌霜软软瘫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琰指尖绕着她一缕青丝玩儿,叹道:“忆慈这些日子消沉了许多。”
卫凌霜枕在他臂弯中,闭着眼睛,“我懂她的感觉。”
很诡异,很怪异,令人作呕。
“我知道她近来老是躲着你,我会和她说说,过段时日,她总会接受的。”
卫凌霜的食指抵在他唇上,呢喃道:“侯爷,睡吧。”
轮到她不想在这时候谈论林忆慈了。
林琰轻握住她的手,依了她。
林琰正值休沐,昨夜放开了折腾,和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卫凌霜坐在镜前梳发,他一手撑颐,侧在床上看她的背影。
“霜霜。”林琰忽道。
卫凌霜梳头的手一顿,转头看他,锦被只盖至他劲瘦的腰腹,林琰敞着精壮的胸膛,手臂筋肉紧实,俊容还残留昨夜尽欢的餍足。
“侯爷怎么这样唤我?”
“霜儿的儿轻飘飘的,不如霜霜,念两次,都在实处。”他微有笑意,“我一辈子能念的霜字翻了一番。”
他们到底隔了十七年,他一定会早走。
卫凌霜转头看镜子,“侯爷喜欢,就叫霜霜吧。”
“你也不该一直叫我侯爷。”林琰下了床,走到她身后,轻嗅她发丝上刚擦的桂花油淡淡的香气,“我是你的夫君。”
卫凌霜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忽觉胸口被捶了一下,有些喘不过气。
“侯爷,霜儿只是妾,不敢称您是夫君。”
她又融化了一点儿。
林琰觉得过去的卫大姑娘还是想要一个正婚,他俯身亲吻她的脸颊,“霜霜,我……”他将接下来的话淹没在细密的炽热亲吻中。
他对亡妻的坚持裂开了小小的一条缝,他想,自己总得在死前扶霜霜做正妻,侯夫人这个名分可以让她在他走后也能活得很好。
初秋,林琰和林忆慈接到信,闽浙总督返京的车驾已在百里外的驿馆,林绥决定快马先回京。一早他们便去了城外三十里长亭候着。
等到日头西斜,官道尽头有一骏马驰来,马背上的少年青隽如玉,意气风发,奔至亭前,下了马。
林绥一撩衣摆,半跪在地,向面前的父亲拜了一礼,才站起来,林忆慈就哭着抱住他。
林绥面对父亲时淡淡薄薄的笑容变得真切,笑意落进眼底,摸摸妹妹的脑袋,“忆慈,我回来了。”
林忆慈哭得更大声了。
接风洗尘宴上,林琰等林绥给忆慈大致讲完这一年的游历,轻咳一声,道:“绥儿,为父前些日子纳了妾。”
林绥失了笑意,“父亲纳的是谁?”
“是买来的,叫霜儿。”
林绥看向妹妹,见她低着头,肩头轻颤,似是气似是怨似是悲。
他轻抚妹妹肩头,对林琰道:“父亲纵然宠爱妾室,也不该冷落了忆慈,我瞧妹妹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林琰道:“为父何尝冷落过忆慈?”
“那就是父亲的妾室同妹妹相处得不快了?”
林忆慈哽咽道:“我只是不想她做父亲的女人。”
林琰道:“忆慈,你总得接受霜儿。”霜儿两字念得颇重。
林忆慈再也受不了了,站起来道:“我不喜欢这个霜儿!”她疾步出了饭厅,径直回了荷风榭。
父子相对无言,林绥起身告欠,去追妹妹。
林琰吩咐周祥家的,“你去看着他们,提防大姑娘说些不该说的。”
林琰回了栖霞苑,见独自在房中用完饭的卫凌霜抱膝坐在榻上,怔怔看着窗外,他坐到她旁边。
卫凌霜勉强笑了笑,“侯爷,你们用完饭了?”
“用完了。”
二人静静坐着,都没有提起那个人。
周祥家的来道:“侯爷,大姑娘什么也没说,哭着回了荷风榭,不让大公子进去。”
林琰让她退下。忆慈今日不说,日后提防着些,也不会说出真相,几个月后她出了阁,这个秘密就可以永远掩埋了。
卫凌霜听见大公子就在她曾去过的荷风榭门外,怔怔的,怅然若失。
祖父给她定的未婚夫。
祖父说:“霜霜,爷爷仔细看过林绥了,他一定能让霜霜幸福。爷爷的小霜霜从出生到百岁,都会是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人。”
大哥哥,大哥哥。
林琰见她失了神,道:“霜霜,在想谁?”
卫凌霜回过神来,“忆慈在哭,我想去安慰她。”
“让她自己静一静吧。”林琰觉得她去只能唤醒女儿心中的卫凌霜,而不是霜姨娘,只会适得其反。
他又道:“霜霜,我不在的时候别出栖霞苑。”
卫凌霜立刻道:“侯爷,你白天常在外忙军务,我被关在这里,会闷出病的,况且不许我出院子,大公子知道了岂不生疑?”
想宅在栖霞苑和被关在栖霞苑,截然不同。
林琰默然良久,道:“好吧。”他轻搂住她,“我信你。”
次日林琰上朝回府,在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公务,便让人唤卫凌霜来。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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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要她添茶倒水,侍奉在侧,只任她或看自己喜欢的书,或躺在榻上小憩。他只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可可爱爱的模样,便可解劳。
卫凌霜来了,一如往常趴在窗边榻上看书,不时捡块小几上的点心扔进嘴里。
林琰见阳光倾照在卫凌霜身上,她翘着的脚丫似两芽玉兰花苞,莹莹生光,他坐到她身边,握住一只脚揉捏。
卫凌霜只埋头看书,当他不在,但身子微颤,不时应着林琰的动作发出呜呜声。
林琰俯身看她在读什么,不过是消遣用的杂书,他道:“霜霜,还有一种书,想不想看?”
“什么书?”卫凌霜兴致盎然。
林琰取了来给她,卫凌霜才翻开一页,丢回他怀里,“我才不看。”她红着脸道:“这种事也能做书?还带画儿。”
林琰笑道:“左不过是房中用来助兴的,霜霜,我们每一页都试试。”
卫凌霜又拿过来粗粗翻了一遍,各种场景,榻上,案上,汤泉里,假山中,秋千上,花丛中,还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各种姿势,有些她看着都疼。
她把书抱在怀里不让林琰拿,“不行!”得找个机会把这书烧了。
“在屋外的就罢了。”侯府中多的是仆婢,还有一双儿女,林琰还是要脸的。
“屋里的也不行。”卫凌霜底气不足,觉得自己的抗议不会有任何作用。
果然,林琰自顾自道:“我看好在书房里的一种了。”他抱起卫凌霜,让人坐到案上。
“哪一页?”卫凌霜赶紧翻书,手都在颤,想提前做个心理准备。
林琰很好心地翻给她看。
卫凌霜瞄了一眼就要跑,被林琰摁回案上,“霜霜,听话。”
他的声音没有温存时的宠溺纵容,和他吩咐下人时的清冷语气没有任何区别,只稍稍喑哑。
他知道卫凌霜不敢违逆他认真下的令。
她也确实不敢动了。
一件件衣裳飘落在地,卫凌霜见他从笔架上取了只紫檀木管提笔,笔尖紫毫蓬大,颤声道:“求侯爷……疼惜。”
林琰笑道:“霜霜,我最疼你了。”
卫凌霜发出呜呜幽咽之声,比往日的更加颤巍巍,痒得想动,但被他搂在怀里,无处可躲。
玩了许久,他心满意足了,打算继续批公文,卫凌霜蜷缩在宽大的书案上,尚觉无力,“这笔扔了吧。”
林琰自然不会用这支笔批公文,公文可是要下发或上奏,经别人之手的,他挑了支新的,笑道:“我自收着就是。”
“我想回房洗洗身子。”
“去吧。”
卫凌霜忙穿上衣裳,拿了书就往外走。
“霜霜。”林琰叫住了她:“礼尚往来,今儿晚上由你选一页卧房里的。”
卧房篇虽然看似平平无奇,但还是有不少巧思的。
“……是,侯爷。”礼全是她,没有往来。
“这书最近风靡京城,刊印了好多版,买它不费劲。”林琰意味深长地道。
“……霜儿知道了。”
卫凌霜疾步拉开门,明媚的秋日阳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在廊下静静站了许久的少年。
虽是初见,但卫凌霜知道他就是原本能让她幸福一生的那个人。
15. 入画
清早林绥便去了荷风榭,这回倒是无人阻拦,他顺顺当当进了屋,见妹妹歪在榻上,神色萎靡。他坐到她身边,温声道:“忆慈,你受了什么委屈不能和哥哥说?”
林忆慈沉默不语,他又问:“是不是因为霜姨娘?”
林忆慈听他喊她姨娘,打了个颤,几欲张口,最终只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不喜欢霜姨娘。”
凌霜既然选择了父亲,而不是哥哥,她没必要让自己哥哥再痛苦一遍。
“她对你做了什么?”林绥打听过这个霜姨娘买来不过大半年的功夫,彼时是在书房伺候的婢女,后来和忆慈要好过一段时间,最近才被封了妾。可说是妾,父亲似乎也没有立纳妾文书,让她入林家的籍,让林绥半点儿也查不到这女子的根底。
林忆慈艰难地道:“她说过要同我去郑家,不会离开我,可……她成了父亲的人。”
林绥松了口气,好歹妹妹没被欺负,“巴高望上,自来如此,个人有个人的缘法,随她去吧。”
“父亲怎么能收她做妾?怎么能让她做妾?”林忆慈把脸埋在膝盖中,泣不成声。
林绥安慰了她许久,陪着她用了中饭才离去,临走前,林忆慈叫住他道:“哥哥,你怎么不问我她的事?”
林绥一怔,叹道:“斯人已逝,提起不过徒增感伤。”
“卫大姑娘已经死了。”林忆慈恨恨道。
林绥出了荷风榭,去书房寻父亲,见廊下竟无下人侍立,门扉也紧闭着,他正要敲,忽听里头窸窸窣窣的声响,父亲微微喑哑的声音响起:“霜霜,听话。”
他站远了几步,可那婉转的似泣非泣的呻唤仍入他耳,像莺儿的轻鸣。
她的话支离破碎的,“侯爷,饶了我吧。”
“霜霜,不许躲。”父亲的声音里有故意装出来的威严,林绥听出来了。
霜姨娘应该没躲了,因为那呻唤更加真切。
“求你别放进来。”话音未落,她细细颤颤的声音忽亢。
霜姨娘的声音让人觉得她是被迫的,委曲求全的,可并不呕哑难听,反而会让对她做这事的人觉得她原本是不染凡尘,剔透玲珑的,全是被他勾起了情丝,被他推进欲海。全是他让她变成这样的。
林绥觉得霜姨娘可真会叫。
许久,门打开了,林绥初见霜姨娘。
她很年轻,眉眼如画,肤如白瓷,莹润如玉。模样倒是没辜负了她的声音。
林绥见霜姨娘愣愣站在原地,似不知怎么应对他,温声破了坚冰:“我是林绥。”
霜姨娘似抹了胭脂的眼尾更红了,慌慌张张地走了。
她应该知道他全听见了,毕竟他就站在廊下。
林绥只是介意霜姨娘抬眸看他的那一眼。她那双杏眸里盛着破碎的粼光,搅着婉转的幽怨悲戚。
卫凌霜匆匆回了栖霞苑,进了汤沐房,把自己泡在浴池里。
她不停默念,他没听见,他肯定没听见,他的脸白得清透,一点儿也没红,他打招呼的声音也很正常,他肯定什么都没听见。
她比往常洗得久了许多,回了卧房就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天花。
忆慈没有夸张,大哥哥的长相确似谪仙。
不。卫凌霜在心里默默说,是大公子。
她摸出林琰给她的书,翻到卧房篇,一页一页看。
想那些消逝的过去做什么?她应该想晚上怎么才能被少折腾一些。
林琰晚间回来,坐到她身边问:“霜霜,可选好了?”
卫凌霜举着书把那一页给他看。
林琰看了图,细细读了下头的文字,笑道:“原来你喜欢这种。”
她只是觉得相比卧房篇的其他而言,这个看起来不疼,不累。
“过几日再玩这个吧。”他翻到卧房篇的另一页:“今儿先玩这个。”
卫凌霜一惊:“你说过让我选的。”
林琰道:“别急,过两日再玩你喜欢的,我不会忘。”
卫凌霜有气不敢发,亏她做了那么多思想斗争,纠结了那么久,结果根本由不得她作主。
翌日晚间林琰就说可以遂她的愿,玩她喜欢的了。
卫凌霜看着卧房里一人高的西洋玻璃镜,不自觉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侯爷,你新买的?”
卫大姑娘房里也曾有这么大的玻璃镜,能清清楚楚地照出人原原本本的模样。
林琰一个大男人不重这个,卧房里只有照面的铜镜,因此卫凌霜才选了卧房篇的这一页,反正要么只照脸,要么照别的地方她也看不见。
林琰道:“喜欢吗?”
“……我可以选别的吗?”
“当然可以,两页三页都可以。”他悠悠道:“加上这个。”
没一会儿,没穿衣裳的卫凌霜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哭了。
翻一页,日子便往前挪一步,卫凌霜白日抓住机会就在园子里逛,不愿再待在房里。她在鲤池边站着喂鱼,嘴里轻哼自编的小调。
“霜姨娘。”
清清朗朗的声音响起,卫凌霜打了个激灵,差点儿一头栽进池里,还好被一人搂着肩扶住。
卫凌霜转头看见近在咫尺的林绥,吓得后退半步。
林绥赶紧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扯,“霜姨娘,你要掉进水里了。”
卫凌霜入他怀抱,闻到少年清冷的淡香,她立刻推开他,慌张道:“多谢大公子。”
林绥作了一揖:“怪我唐突,吓到你了。”
卫凌霜摇头,不看他。
“说起来,我还不曾来拜见过姨娘。”
卫凌霜听他喊自己姨娘,只觉无地自容,“大公子不必这样唤我。”
林绥沉默几息,轻笑道:“你刚才唱的调儿很好听。”有几分像那日在书房。
卫凌霜不知该接下还是辞掉这个夸赞,只抿唇微微笑了一下。
“你之前是哪里人?如何来的侯府?”林绥温声道。
“我不记得了。”卫凌霜垂眸道:“是侯爷买了我,给我栖身之地。”
清风拂过,池水泛起涟漪,一道,一道,一道,归于平静。
两个人虽无话,却一直立在原地。
林绥看着如明镜的湖面,轻笑道:“你既不喜欢我叫姨娘,不如无人时我唤你霜儿如何?”
霜儿是林琰给她取的,家人都叫她霜霜,林绥在信中也称她霜霜。
林绥听她不答,睨着她,想起父亲那日在书房对她的称呼,试探道:“那,我叫你霜霜?”
“随大公子叫什么。”
林绥轻展笑意,看来她更喜欢他叫她霜霜,“不知是哪个霜字?”
“霜雪的霜。”
林绥微怔,她忙道:“侯爷取的,说是……欺霜赛雪,就叫霜儿。”
林绥回过神来,“倒是个好名字。”他顿了顿,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霜霜可愿答应我?”
“大公子请讲。”
“父亲的书房古朴简静,我便想画幅园景献与他挂在房中赏玩,权作孝心,可若只有景未免无趣,便想请霜霜做入画之人,想来父亲也更喜如此。”林绥道:“我画艺粗浅,虽画不出霜霜十分的绝色之姿,但也必尽我所能。”
卫凌霜沉默片刻,终是不想拂他的意,道:“好,我依大公子。只是我到底是侯爷的人,不宜跟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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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私下见太多面。”
“此刻这一面便足矣。”林绥忽走近她:“霜霜,抬起头看我。”
卫凌霜抬头看他,不妨撞进明若清溪的眼眸。
少年好像在认真读她。
“我已经都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的模样。”
卫凌霜忽觉鼻头一酸。
林绥道:“待画成后,还请霜霜一观。”
晚间,林琰回了栖霞苑,由侍女伺候着换上寝衣,漫不经心地道:“霜霜,你今日同林绥都说了些什么?”
卫凌霜心中一凛,道:“他说,他不曾来拜见我这个姨娘。他还说想做幅画给你,画里画上我。”
林琰也坐到床上,似闲话家常般,“你觉得他人如何?”
卫凌霜垂眸不看他,“大公子如何,与霜儿无关。”
他握住她的手,忽道:“霜霜,我长你许多,若我身死,你何去何从呢?”
卫凌霜觉得他喜欢这个回答,“霜儿从侯爷于地下。”
林琰轻轻笑了笑,“不管你这话是真是假,我都希望你能长久地活着。”
“活到容颜老去,侯爷就不会喜欢我了。”
林琰捧着她的粉腮,静静看了她许久,道:“霜霜,日后我会扶你做正妻,哪怕我走了,你也是侯夫人,一生富贵顺遂。”
卫凌霜惊愕地看着他,“我不过是侯爷养的猫儿……”
她看着他的眼睛,只有认真,她别过脸,不想看。
“明日同我一起去厅中用饭,可以和忆慈见面说说话。”林琰顿了顿,道:“我也不能拘着你一辈子和林绥不来往。”
这些日子他们父子女三人常一同用饭,只她一个小可怜儿在栖霞苑孤零零的,游离于林家之外。再者,他要扶她做正妻,那她同林绥便不能再如生人陌路似的。
卫凌霜觉得那场面会很难堪,“我可以不去吗?”
林琰捏了捏她的小手,“我是为你着想,你是我的人,也是林家的人。”
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忆慈有了好婚事,有父兄爱护。绥儿天性聪慧,十二岁中生员,只因着守母丧与接连而来的祖父母丧,才迟迟拖着未赴秋闱,将来又能承他爵位,自是前途无量。只有霜霜,纵使做了侯夫人,若无亲子,将来他走了,便只有林绥能保全她余生无忧。
卫凌霜鼻尖一酸,眼眶湿润,“你现在对我好,那以前何必对我那么坏?”
林琰难为如何答复这话,亲自堵她的嘴,顺势压她在床榻。
卫凌霜喘息道:“侯爷不必在意你我年龄,只要好好保养,不要日日做这事……”
林琰的力道反而更大了,惹得她颤叫,他道:“霜霜,在这事上的精力,我有的是。”
“侯爷得保养身子,万一哪天虚了……”他虚了才好。
林琰想象不到那一天,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生老病死,此乃自然之理,他闷闷道:“那我还不如死了。”
他像受了委屈似的,倒让卫凌霜忍不住笑了一声。
卫凌霜忽觉他停了手,抬眸看他,见他俯身静静看着自己,她磕磕绊绊地道:“侯爷……一直让妾受不住呢。”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体格尺寸,花样时长,他从来都让她受不住。但这话也弥补不了那声笑,她今晚格外难熬。
蘅芷园的书房中彻夜点着灯,林绥懒懒坐在椅子上,看着刚做成的画。
“果然画不出十成十的意境。”他自语道,随手将画儿揉成一团,轻抛在地上。
林绥想着白日她瞧他的那双眼睛,轻笑一声:“霜霜?父亲竟然满足不了她吗?”
16. 化鱼(一)
卫大姑娘曾经有很多很多首饰和衣裳,外国进贡的奇珍异宝,京中时兴的锦缎钗镮,祖父总会让她先挑,剩下的才是妹妹们的。
如今的卫凌霜不喜欢装点自己。她已经完全属于林琰,何必把自己包装得更精美,再呈给他,让他一点点剥开自己。
为着晚上的“家宴”,她选了套最素净的月白衣裙,鸦发只拿根白玉簪挽上,脸上不施粉黛。
林琰进房看见她的打扮,抚着她的肩道:“霜霜倒像清清冷冷的仙子。”
仙子不会老,会永远被他睡。
晚饭摆在临湖的澄漪阁中,轩窗外湖水涵碧,临岸燃着火红枫林,林绥与林忆慈兄妹都已落座,静待来人。
没一会儿,林琰和卫凌霜便来了,后者落后一步,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藏在林琰背后。
林绥起身,恭声问父亲与姨娘安,林忆慈只短短叫了声父亲,便不再言语。
四人落了座,卫凌霜坐在林琰身侧,拿银箸挑米粒吃,不去看对面的林绥和林忆慈。
她能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比起上次和忆慈林琰同桌吃饭时神智清楚了很多。忆慈带她逃离林琰的那顿饭上,她好像一直被人摁在水里,看不见,听不清,喘不过气,是忆慈抱着她,救她上了岸。
林琰第一次强她时,她最痛,后来渐渐不痛了,因为林琰有些疼惜她了,甚至会让她也快活些,但卫凌霜觉得还有一个原因——被他捅得多了,习惯了,就没有从前刻骨铭心的痛了。
什么经得多了都会习惯,她为林琰妾的日子越久,她就越习惯自己是他的妾。他没有强迫她,没有奸她,没有捅她。侯爷是在爱抚她,宠她,幸她。侯爷是在对她好。
卫凌霜差一点儿就习惯于这样安慰自己了。
只是一看见林忆慈,她就被打回了原形。
快乐的林忆慈,未来灿烂的林忆慈,被林琰真正爱着的林忆慈。
卫凌霜清醒了一些,只是这份清醒是痛苦的。她知道了自己不是鱼,而是落水的人,可上不了岸,她不把自己当成鱼的话,活不下去的。
席间几乎只有父子俩在闲话家常,两个姑娘只有偶尔被林琰点到时会强撑着回上一句。
饭毕,林琰借口让林绥同他去书房,只留她们二人在此,卫凌霜鼓起勇气,刚想和林忆慈说话,就见她匆匆离座,似一刻也不想同她多呆。
燃灯的画廊中,林忆慈一直快步走着,可长长的廊庑把身后急促的哒哒脚步声放大了,她听得好清楚。
“忆慈,不要不理我。”
卫凌霜的不要,从没对林琰起过效,但林忆慈脚步放缓了。
“忆慈,求你和我说说话。”
卫凌霜的求你,林琰从来不听,但林忆慈几欲张口应她。
“忆慈,我只有你了。”只有你是我的岸。
“……叫住我做什么?”林忆慈终究不忍心叫她姨娘。
卫凌霜泪眼朦胧道:“我想和你一起玩儿。”
林忆慈转身看她,卫大姑娘的美,她从来都是知道的。她更美了,在夜里似玉莹莹生光。
父亲把她照顾得很好。
林忆慈别过脸,“我不。”
卫凌霜走近她,拉拉她的衣袖,“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林忆慈扯回自己的袖子,冷冷道:“霜儿,你别跟我拉拉扯扯的。”她转身要走,忽听背后传来啜泣声。
她自来了她家,三天两头地抹眼泪。
“我没办法,忆慈。”卫凌霜泣声道:“我推过,打过,挣扎过,可他还是要捅进来。”
林忆慈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疾步走了。
卫凌霜没有再追,只怔怔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良久,秋风袭人,寒浸透骨,让她打了个冷颤。
她怔了许久才挪动步子,不知不觉走到栖霞苑门前。她回望身后,夜色浓黑,空空荡荡,无处可去,往前看,屋里燃着温暖的烛光,巍然挺拔的剪影映在窗纸上。黑色,却是暖的。
她主动进了卧房,满含无可言说的悲哀。她唾弃自己。
林琰见她回来了,道:“霜霜,忆慈可消气了?”
卫凌霜坐到他身边,摇摇头,“我以后不想见忆慈了。”
林琰默然良久,摸摸她的脑袋,叹道:“好吧。”
侯爷今夜也要幸她。
卫凌霜双手撑着身上人的肩,“今晚可不可以不要?”
女儿仍不接受霜霜,林琰有些低落,他道:“今儿只一次就让你睡。”
“求你,霜霜说不要的时候,依我一次。”哪怕一次。
她欲拒,他反而起了兴致,“霜霜,我倒更想要了。”
卫凌霜蜷缩成一团,“我今晚真的不想。”只要你应我一次。
林琰掰开她,捋展她。
“侯爷,不要捅我。”只要你在意我一次。
“霜霜,你这个捅字倒用得好。”
卫凌霜毫无征兆地哭了。
不是往日床榻上的呜咽,而是嚎啕大哭,摧人心肠。
林琰松了力道,她立刻抱膝蜷缩成一小团儿。
他抱她在怀,为她拭泪,柔声道歉:“是我不好,没顾及你的心情,今儿不折腾你了。”
卫凌霜吸了吸鼻子,放下捂着眼睛的手,仰头看他。
她眼中水雾濛濛,小巧的鼻尖儿染着一点粉红,可怜可爱。
林琰让侍女拿来热帕子,亲自给她擦去泪渍,只在被窝里静静搂着她。
蜡烛熄了,漆黑寂静中,不知过了多久,林琰忽觉一只小手缓缓探上他的腰际,试探地摸索。
那只手贴在他的后腰,五指用力,往里嵌。
她在抱他。
新皇第一次选秀,成国公郑家大姑娘做了皇后,宣林忆慈入宫伴驾。林琰觉得这是女儿求来的,她在那顿饭之后没几天就求他允她暂住到京郊庄子上去,林琰拒绝了,可这次皇后下令,林琰不得不放她暂离侯府。
白日,林琰不在时,卫凌霜收到了林绥小厮送来的信笺,说约她在鲤池边沁芳亭一见。
卫凌霜去了。
青空高远,和风吹拂,林绥独坐亭中,等她。
卫凌霜瞥见远处有几个仆婢在做扫洒的活,知道只是一场坦坦荡荡的见面。
“颇费了些功夫,直到昨日才画完。”林绥展开画轴。
画中池边有一纤袅美人正往水中撒鱼食,寥寥几笔墨勾出写意眉目,不囿求其形,而求其神。卫凌霜一眼就觉得这是自己。此外还有嶙峋假山,参天荫蔽,回廊高阁,留白合度,笔致疏朗,见画便如见景。
“大公子画得真好。”
林绥道:“常言道美似画中人,可如今竟是画中人不及眼前人了。”
卫凌霜被夸貌美并不高兴,纵然是林绥夸她也不高兴。
林绥见她只有两分勉强的笑意,倒微微诧异,只面上不显,依旧如春风和煦。
“平日父亲不在府,你都做什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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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时间?”林绥收了画,坐在亭中长凳上。
卫凌霜坐在对侧,隔了一整个亭,避开他的视线,“看些杂书,园子里逛逛而已。”
“什么杂书?”他一手搭在栏上,似是闲来一问。
她说了正在看的志怪话本,他说他也看过,二人你来我往聊了许多心得,卫凌霜放下了拘束,抿唇笑着,“我最近都没什么可看的了,大公子有推荐的吗?”
林绥说了几本。
卫凌霜道:“你说的我都看过。”
林绥说了几本小众的。
“我也全都看过了。”
林绥忍不住笑道:“明儿我出府去书肆淘一些,若有好的,一定给你。”
她也想出府。
卫凌霜回了栖霞苑后,趴在地上,费力地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小包袱,拿出里头的象牙娃娃细看。
跟自己同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除此之外没什么像的。也不知道忆慈是怎么描述她的长相的,大哥哥一点儿也认不出她。
卫凌霜把象牙娃娃塞回去。
他也不该认出她。
认出来了又能怎样?跟他父亲打一架吗?谁赢她是谁的。或者林绥对她说:“卫大姑娘,你既已失身于我父,从此我们便无瓜葛了。”那才是真的心碎。
晚上,林琰餍足后,卫凌霜枕在他的臂弯中,道:“侯爷,可以带我出府玩吗?我想去书肆。”
“我最近军务在身,不得闲,你有想要的,让小厮买来就是了。”
她想亲自去书肆挑。卫凌霜转过身,背对着他。
林琰见她闹小性儿,颇觉新奇,倒笑了,“霜霜?”
卫凌霜闷闷道:“你有外头的世界,可我只能在府里等着你回来睡觉。”
林琰抚着她的肩,道:“好霜霜,我依你就是,但我真的不得空,让丫鬟陪着你去。”
卫凌霜还是背对着他。
林琰无奈道:“怎么还是不高兴?”
要他准或不准,这件事本身就让她不高兴。
炽热的手挤进她的腋弯,卫凌霜忙抓住他的手,却阻拦不了丝毫,她哀求道:“我才到过,再来就受不住了。”
“霜霜,再来。”林琰俯身在上,看着她道:“这都几个月了,还是没动静,我可是一夜都没有懒怠过。”
卫凌霜喘息着道:“前儿太医说我的身子刚好不久,要慢慢来。”
良久,她十趾蜷起,脚背绷出青筋。
她的腰塌了下来,再使不出半分力,忽的林琰揽起她的膝弯,她以为还要再来,吓得脸上的绯色都褪去几分。
林琰只是往她腰下垫了枕头,“别流出来。”
他俯身亲吻她的额头,轻声道:“霜霜,咱们的孩子,我一定好好疼它,陪它,爱它。”
林绥出生时,林琰不过十六岁,少年还不能对这个由自己带到世上来的生命产生爱意,只觉得他是个交付给父母的传宗接代的任务,甚至觉得这个孩子覆盖了他的青春,夺走了他的少年。
但霜霜的孩子,他会好好陪伴,宠爱,教养。
这一次,他会做个好父亲。
卫凌霜摩挲着自己的小腹。
孩子?
林琰的孩子会在这里面?
有什么在体内里晃荡,却出不来。
她觉得是不要这两个字。
卫凌霜看着俯身在上的男人。
这两个字继续搅着她的五脏六腑,不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