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他怎么又生气了》
1. 大婚
洞房深,画屏灯照,山色凝翠沉沉。
“小姐,赵世子进来了。”
绣橘声音压得极低。
沈莲衣指尖一颤,透过盖头下缘的缝隙,看见一双沾了雪水的玄色锦履停在她面前。
鞋尖的云头湿了,颜色更深些。
她屏住呼吸,周围静得落针可闻,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
阿洄哥哥,会是你吗?
赵溯胸腔微微起伏。在外头明明做了千百遍准备,可看着喜床上那抹纤柔身影,喉间还是发紧。
“下去吧。”赵溯开口示意立在旁边待命的绣橘。
他拿起玉如意,缓缓挑起了红盖头。
红绸一寸寸褪去,先露出少女小巧的下颚,然后是紧抿的唇。
最后,红烛跳进她抬起的眼眸里。
芙蓉面,水杏眼,珠冠繁复,衬得她脸极小,额发乖顺地梳着,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怎么瘦成这样了?
赵溯第一反应便是皱眉。
明明幼时脸那么圆,鼓得像只肉包子。
这是他从七岁就喜欢的人,他的妻子,他想要一辈子守护的人。
此刻悸动,一如七岁初遇时那般久不停歇。
没了盖头遮挡的少女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他发冠高束,眉骨如山峦起势,瞳孔映出红烛的光,俨然一副翩翩少年的长相。
红喜服衬得他锐利张扬,如同未出鞘的利剑。
只那明显经过风刀霜剑的肌肤,以及空无一物的眉心,彻底否定了少女的幻想。
虽然她已记不清记忆中那个带她翻墙看灯会的小少年的样貌,但这明显和阿洄哥哥的玉质般的脸孔截然不同,眉心那团胎记也没了。
沈莲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淡淡的释然。
不是他。也好。
她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抚过嫁衣上冰凉的绣纹。
无论眼前人为何娶她,总归是将她带出了那座困了她多年的江南宅院。从今往后,这里便是她的归处了。
无论怎么说,她也应该担起妻子的责任。
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像亲人一样也挺好的。
“咕噜。”一声轻响从她腹中传出。沈莲衣耳尖倏地红了,慌忙低下头。
赵溯却笑了。
那点陌生的局促忽然散去。
他走到圆桌旁坐下,曲指敲了敲桌子,:“先吃饭吧,我饿了。”
沈莲衣小步挪过去,目光落在合卺酒上:“不先……饮酒么?”
她还想着先喝口酒,壮壮胆。
“可本世子想先吃饭。”赵溯夹了块炙羊肉放进她碟中,“你也吃。”
她乖乖动了筷,他便又夹了一箸笋丝,接着是胭脂鹅脯、腌笃鲜……碟子很快堆成了小山。
沈莲衣小口吃着,心里却渐渐起疑。
世子夹来的,怎么全是她幼时最贪嘴的市井小菜?
她悄悄抬眼扫过整桌,红烛摇曳下,满桌皆是熟悉的烟火气:油墩子、酱蹄膀、鱼脍……没有半分王府婚宴该有的山海珍馐模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冀王府莫不是个空架子?
她就说,如此好的事,怎么偏偏落到了她头上。
“菜不合胃口?”赵溯皱眉。他分明记得这丫头从前最爱这些。
沈莲衣摇头,声音轻轻的:“妾身饱了。”
顿了顿,又看向酒杯,“现在,能饮酒了么?”
她眼里藏着些跃跃欲试的光。
赵溯心中冷笑,这丫头,果然把他从前对她不能喝酒的叮嘱忘干净了。
今夜可是洞房花烛,沈莲衣沾酒就倒,他可不想在她那种迷糊的状态下草草了事……
他原想着喝酒这一步便作罢的,可对上她期待的眼神,终究心软。
他眼神扫了一遍桌子,转身从桌角端来方才一直温着没动过的甜米酒,斟了浅浅两杯。
“喝这个。”
赵溯一如往常般偃旗息鼓。迷糊便迷糊吧,总归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清醒。
“世子爷,合卺酒不是该……”沈莲衣怔了怔。
“今夜我说了算。”赵溯假装没听懂,将杯沿抵到她唇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还是说,娘子想喝醉?”
他靠得极近,气息拂过她耳畔。沈莲衣脸颊被甜米酒散发出的蒸汽熏得通红,像是上了上好的胭脂。
她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米酒甘甜,热气却直往颅顶冒,不一会儿,她便觉得天旋地转,身子软软地歪了下去。
赵溯一双手稳稳接住他。
“就这点酒量……”少女红红的睡颜那般娇艳,赵溯心中腾起一股道不明的怒气。
得亏对面的人是他,不然这笨丫头还不知道会被怎样吃干抹净。
他扶着少女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手穿过她的腿弯,抱着她放在喜床上,为她褪去鞋袜。
珠冠卸下时,他掂了掂分量,眉头又拧紧了。
这么沉的东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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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了几个时辰竟也一声不吭。
这受气包子,饿了不说,累了也不说,从前不是最会撒娇了?
七年不见,沈家怎么把她养得这么差?
赵溯又打来热水准备替她净面,盯了良久,还是泄气似地凑近沈莲衣的脸,捏了捏她软软的面颊,语气中带点他也没察觉的委屈:
“你倒是去梦周公了,留我一人守空床。”
这一捏虽没多少力道,却把少女直接捏了个半醒。
“呜……”沈莲衣迷蒙地眯着眼,烛光晕开一片暖黄,水雾遮住视线,看不真切眼前人。
她口齿不清地问:“你是何人?”
“还能是谁?我当是你三书六礼、拜过天地的夫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浸湿的帕子敷上她的面颊,“怎么,忘了?”
沈莲衣费力地眨眼,忽然挣扎起来,声音在帕子下面模模糊糊的,“不、不成……我不能嫁你……”
“为何?”赵溯扣住她的手腕,语气危险。
“我……”她眼神涣散,声音却执拗,“我在等一个人……”
“谁?”赵溯指节收紧,她手腕处传来鲜明的禁锢感,“你那个表哥?”
“嗯……”沈莲衣歪着头,似乎在费力思索。
一时也没有想起来这个“表哥”的模样。
她从小便记不住他人的脸,所有人的脸都仿佛被一层厚雾盖住,只有一个人是与众不同的。
他的皮肤可真白……比姑姑养的那只西域来的叫白雪的狸奴还白,眉心还有一处辨不出形状的胎记。
最开始那性子也与白雪一般,总独来独往,从不与他们一起玩。
只偶尔她主动去搭话,好几句他才会闷闷地回一句。
白雪也要她喂好多小鱼干才会来蹭蹭她。
真真是玉面狸奴,矜骄自贵。
她当时怎么想的来着?就硬拉着他与她和孟裕他们扮家家酒。
他一开始还任由她拉着手,但听到是孟裕扮新郎官、她扮新娘子时不知为何发了好大的火。
她追了几条街,似懂非懂地被他威逼利诱着说了以后只和他玩,才将人哄好。
她记得他模样也很俊俏,唇红齿白,只是以她人都站在眼前还认不出来是何人的脸盲程度,她只记得他眉心的胎记与赛雪的肤了。
好生奇怪……问她为何不想成亲,她想到的怎么会是阿洄哥哥……
但当时阿洄让她叫他哥哥,应该也算表兄吧?
“唔……我要一直等着他……”
3. 飞贼
沈莲衣悄悄掀开马车的帘子,临近上元节了,汴京城街上比平常还要热闹得多,任谁来都会被这副市井烟火的景象黏住眼睛。
沈莲衣趴在车窗前,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新奇。
赵溯双手环胸,双腿交叠靠在马车座椅上假寐,掀起眼皮偷看她,看着她孩子气兴奋的模样,脸却是不由自主地红了,呼吸一重,呼出的气吹起几缕额发。
正欲吩咐小厮停车买几方糖糕,就闻见外面一阵闹哄声,小厮在马车外禀报:
“禀世子,林家少爷在马车外拦着,想要求见,说与您有要事相谈。”
赵溯蹙眉,眉尾压低:“说本世子不在此处。”
他还能不知道这小子安的什么心吗?无非是逮住他与沈莲衣揶揄一番。
赵溯看向乖乖坐在椅子上的沈莲衣。
第一次带人来逛京城,还是莫要吓着她为好。
小厮为难地踟蹰着,犹犹豫豫地开口:“禀世子,林家少爷说,不见到您就不走。”
林玦此人出了名的游手好闲,赵溯定不认为林玦这厮找自己会有什么要紧事。
为了防止他的猜想成真,他还是先一步下了马车,并将车帷盖了个严实,挡住了沈莲衣的视线。
“林子易,你最好寻我真有要紧事。”
赵溯声音淬了冰般,带着股威胁意味。
来人身着一身骚包紫衣,手执折扇,腰间配好些个玉饰,环佩叮当。
一身风月,扇底飘香;陌上公子,风流无双。
林玦眯眼笑着,一副机灵的狐狸模样:“赵兄,非也,非也,这不听闻你娶亲,小弟这才从歧州快马加鞭赶回来。”
“说来赵兄你这婚怎地结得这般着急?为何不早透露些风声,虽说林府送了贺礼,但凭你我兄弟情,小弟我可不得亲自登门贺喜?”
方从西疆战归就马不停蹄将美娇娘娶回家,生怕被人抢了似的……就差没把蓄谋已久写脸上了。
林玦唏嘘不已,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一块玩的都知道,赵溯是个口是心非的主。
赵溯无意听他废话,耐心告罄,转身便要走,林玦连忙去拦。
“怎的不见小嫂子?难道赵兄未曾告知她,你我之间亲如手足?”林玦图穷匕见,自来熟地想探头向车厢内张望。
“喂……”
赵溯不爽地伸手欲拦他。车厢内,沈莲衣听了许久的墙角,好奇的心已是憋不住了,一张嫩生生的小脸探出帘子:“世子爷,发生什么事了?”
迎面便碰上林玦那张心痒难挠想要寻幽探奇的脸,二人俱是一愣,沈莲衣条件反射,像只兔子似的飞速缩回去了。
赵溯脸都黑了,揪住林玦的衣领子就把人往外拖。
“喂喂喂,赵兄赵兄。有话好好说嘛。”林玦心道不好,赶忙投降,“小弟真无意冒犯啊!作为赔罪,你领小嫂子上我家绣楼,挑几件衣服可成?”
赵溯冷喝:“我怎么不知我冀王府,竟是连几件衣服都买不起了。”又揪着领子作势抬手要打。
“再加首饰!我保证,让小嫂子成为全京城最好看的女子”林玦举着双手求饶,紧急加码。
赵溯还是冷哼,将衣领子揪得更紧了:“我的世子妃就算不戴那些,也是全京城最好看的。”
“哎哟,我的世子爷……你忘了你那套云纹提花缎的外衫是在我家做的了?”林玦见赵溯软硬不吃,只好拿出杀手锏。
赵溯眉毛微挑,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那料子,不说全京城,就算放眼全大魏我敢说也只有两匹,早前一匹给你截去做衣裳了,另一匹,本是被人定下了。但赵兄你今日若肯饶了我,我、我定用那料子给小嫂子好好做身衣裳,就是叫我林氏绣楼丢了信用也不为过!”
赵溯这才放下了林玦。
林玦摸着自己的胸脯,暗道好险,他瞥了眼赵溯的拳头,便不敢再看。
开玩笑,料子没了,顶多被太子骂两句。赵世子这一拳头下去,他的小命还要不要啊?
赵溯重新上了马车,吩咐车夫接着走。
林玦不敢作死进车内,只跨上马跟在后面。眼看着赵溯明明吩咐车夫接着走,这车却半步不差地沿着往林氏绣楼的路走,这才回过味来。
好啊,敢情这赵洄之根本一开始就是要去他家绣楼是吧?只是偶遇了他,正好宰他一波。
看来这小子如今城府颇深!
马车沿街行了一会,便到了林氏绣楼。
赵溯简单解释了一番,唤沈莲衣下来。
沈莲衣一头雾水,只听懂了有个人来给她做衣服,但还是乖乖照做。
等到下车时却犯了难。
赵溯等了良久,只见沈莲衣还在那磨蹭。
向她抛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少女有点不好意思:“太、太高了。”
赵溯这才想起,这辆马车是他平素出行的,他大咧惯了,觉得脚蹬很碍事,从不曾配。
他迟疑了会,特意避开少女特有的柔软,直接将沈莲衣放在肩头扛下了马车。
身体瞬间腾空,少女喉间溢出一声软软的惊呼,双腿不自觉翘起,露出缀着东珠的鞋尖,裙角倏然翻起,恰如垂露的睡莲。
少年的肩膀在战场上担过军旗,扛过长枪,此时肩胛骨硌住她的小腹,实在说不上舒适,可她偏偏被颠得珠钗乱颤,双颊绯红。
回想起成亲当天,世子也是这样扛着她下马车的。
只是当时可藏于盖头之下,如今却无处可躲。
沈莲衣脸更红了。
不待赵溯将沈莲衣放下,就见林玦一脸调笑:“赵兄和小嫂子感情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赵溯作势又紧了紧拳头,林玦赶紧打着哈哈领着他们进了自家绣楼,吩咐绣娘来为沈莲衣量体。
等待的期间赵溯和林玦便在厢房内喝茶。
“原来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姑娘,如此灵动可爱,也难怪你将人家硬生生从江南叼到这里,简直就像是饿虎扑食啊!”
“呵,她不仅灵动可爱,还与我自小相识。如何?”赵溯抿着茶,语气冷冽,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勾起,耳尖也悄悄红了。
“那按你这么说,这姑娘当真一点缺点也无?”林玦作惊讶状。
赵溯闷闷抿了口茶:“不。其实还有一点缺点的……那就是缺心眼。”
不然怎么会移情别恋上孟裕那小子?
赵小世子郁闷地将茶一饮而尽。
林玦被他逗笑,拂着扇子摇头晃脑地感慨:“未曾想我们三人中,竟是年纪最小的你先成婚。”
是的,其实林玦年纪比赵溯要大,但这厮从小欠扁,幼时追着赵溯要他叫哥哥,被人揍服后,只得改口唤赵溯为哥哥。
京城同辈中皆知道这桩笑话,不过林玦本人却不甚在意。
赵溯默不作声,只盯着另一边厢房紧闭的门看,片刻也不挪开眼。
“怎么的?你既为小嫂子的夫君,想看便直接进去看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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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如此遮遮掩掩,又不是没见过。”林玦以扇掩面,语气打趣,随意地调笑,“怎么?莫非那晚你俩把蜡烛灭了?”
何止是灭了蜡烛,他连洞房花烛夜都是去书房睡的!
赵溯脸都黑了,皮笑肉不笑吐出几个字:“关你屁事?”
再说他是怕沈莲衣没有熟悉的人陪着会不习惯。
毕竟这丫头小时候离了他半步就哭。
赵溯垂眼,想起以前的趣事,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
唉,果然她还是离不开他!什么表哥表弟,能有他重要吗?
他已全然忘记沈莲衣还有绣橘在里面陪伴着。
正得意着呢,又想起林玦那没眼力见的话,表情瞬间冷下来,给了他一记眼刀:“呵。”
那边沈莲衣量好体后就开门向他们走来了。
林玦清楚地感觉到赵溯身上那股子皮笑肉不笑的劲都下去了,虽然还是扳着个脸,但耳朵却红了个不行,身体也有些僵硬。
哈,赵洄之,你小子可真能装啊。
林玦眯着眼睛笑得命苦。
看来以后他得和他这位小嫂子打好关系啊。
能栓住这条疯狗,还真是辛苦。
“来来来,给你们看看我家绣楼新上的料子。”林玦吩咐着丫鬟呈上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开始一一介绍起来。
“这是从江南运来的上好的云锦,小嫂子应该摸得出来吧?”
沈莲衣脸上有些热,不自在地捏了捏手帕。
自爹爹死后,姑姑姑父告诉她家里不似从前那样可以随便扯布做衣裳,她只有在衣衫小了的时候才可以做新的,用的料子也只有些细麻布,早忘了软软的绫绸摸上去是何种感觉,更别说这寸锦寸金的云锦了。
她原以为家里亏空了是真的,但表哥表姐又总有新衣衫穿,那布料在光下面可好看了。
之后她渐渐明白了,姑姑姑父只是不喜欢自己。
虽然不知这份厌恶从何而来,但小小的沈莲衣只是默默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久而久之便消瘦了。
对于姑姑姑父,她说不上恨,心中只有难以言表的复杂感情。
明明在爹爹死前他们待她是极好的。
可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独自挨过的七年里,沈莲衣觉得,除了生死,她大概什么都可以看淡了。
回忆起这些,她的黯然转瞬即逝。
赵溯将沈莲衣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没由来地一阵痛。
斜睨了林玦一眼:“聒噪,我们自己会看。”
林玦眨眨眼睛,也察觉到了沈莲衣的情绪,他原听说小嫂子出生江南世家,应该对其有所了解,却不曾想会让人忆起伤心之事。
这么看来小嫂子家应该是比较清廉的。
天杀的,他怎么能这样!
林玦此刻恨不得回到一息前给自己一耳光!
“害,这料子从江南运到京城来都过好久了,不变样才怪!”
林玦赶紧抓住那云锦用力揉了揉,额头冒汗地展开在他们眼前,努力地证明着什么:“你看,都皱成这样了,哪里看得出它是云锦啊。”
就在这时,只听外边厢房人声攒动,慌乱中有人惊呼:“有飞贼啊!!”
不待身旁人反应,赵溯眉毛吊起,摸住腰间短匕,扶住沈莲衣在角落站好,转头对林玦道:“照顾好她,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转身向外边疾步而去。
4. 将军
沈莲衣忧心地问林玦:“世子他不会有事吧?”
噢?当时京城不是闹得沸沸扬扬,赵小世子以军功求娶一江南女子,小嫂子竟不知她的夫君十二岁便随父从军?
林玦看着眼前眉头紧蹙的少女,溜到嘴边的那句放心又咽了回去,挑着眉说:“这可说不准,小嫂子,想去看看吗?”
“可……可世子让我们在这等他。”沈莲衣听着外边的动静,显然战况激烈。
她盯着林玦看了会,觉得此人应该没什么身手,现在出去,那她和林玦不就都成了累赘吗?
“哎哟小嫂子,你出去,赵溯肯定会功力倍增的!”林玦迫切地想要这位小嫂子见识一下赵溯的真面目,当然,他是知道的,赵小世子拿下几个飞贼肯定不在话下。
就在林玦意欲拉着沈莲衣的袖子出去时,赵溯进来了。
他毫发无伤,只是眉心染上几分戾气,看到这幅场景,脸更黑了。
“喂喂,赵兄,赵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带着小嫂子出去看看你的英姿啊!”林玦连忙松开,捏住沈莲衣袖子的二指。
赵溯面色不善地挡在林玦面前,牵住沈莲衣的手。
沈莲衣感受着少年手心炽热的温度,看向他紧绷的下颌线,林玦被他完全挡住了。
她鼓足了气,手指轻轻挠了挠少年覆盖着薄茧的手心,小心翼翼地说:“你没有受伤吧?”
赵溯感觉心头一跳,什么软软的东西从他手里划过去了。
他转身,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绯红,好难得露出了不欠揍的笑,掐了掐沈莲衣的脸蛋,语气凶巴巴的:“哼,不过几个小毛贼,我哪有这么弱。”
“不过,”赵溯突然笑了一声,“让你那个表兄来,可就不好说了。”
这和孟裕有什么关系啊?
直觉让她感觉到了赵溯语气中莫名的不友善,沈莲衣不解但又不敢问。
她的脸被少年略带粗粝的手指摩挲着,有点疼,她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林玦又插嘴道:“对不住啊,小嫂子,刚才是我逗你呢,赵兄他出生便开始习武,十二岁便能上阵杀敌。
“他的武艺,在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他的那一把剑耍的连裴将军都叫好呢!”
沈莲衣看着眼前少年挺拔如竹的背影,脑海里又响起了记忆里模糊的声音:
“笨丫头,我要去当大英雄了,等你长大了就回来找你,你一定不能认别人做哥哥,听见没?”
“为什么不能认别人做哥哥啊?”
“……你、你不是说以后只跟我玩吗?怎么……不算数吗!”
“那孟裕哥哥算不算啊?”
“他?我谅你也看不上……算了,你也不准喊他哥哥,除了我,谁都不行!”
“那阿洄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等我、等我把剑练好了,我就回来了。”
“那就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稚嫩的音色,却许下了永生的誓言。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阿洄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练好剑啊?
我没有叫别人哥哥哦。
沈莲衣又偷偷看了一眼赵溯。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希望你也是这般,系马高楼,一笑春秋。
一直到回了王府,沈莲衣还是有些兴致不佳。
赵溯自然也察觉了,回想起方才绣楼中刺客诡异的行径,他误会她是被飞贼吓着了。
那些个飞贼行踪实属诡异,在绣楼中不劫财,反倒专挑女子伤害。
他原以为是林家做生意时得罪了哪户人家,可林玦冤枉地说他林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曾有过与人交恶的时候。
究竟是什么招来的这般亡命之徒?
赵溯敛了神色。
总之,此事还需好好调查。
“你……你今夜好好休息,勿要胡思乱想。”赵溯抿了抿唇,低下头对沈莲衣说,“我已派人将那贼人押至官府处理,无需担心。”
“好,多谢……世子殿下。”沈莲衣回过神来,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低下了头。
完婚已然四五日了她还是没有勇气唤出那句“夫君”,一看到赵溯便不自觉地忸怩了起来。
这是不合礼法的。
可世子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羞涩,前日他红着耳尖同她说:“京城风俗与江南大相径庭,等你真正将此处视为自己的家时,我们再考虑其他事。”
“你放心,本世子跟某些登徒子可不一样!”
那时的沈莲衣心中柔软的地方好似被戳了一下。
世子真是个好人啊……
不像有些人,非要她叫哥哥,又杳无音讯消失了这么久。
笨蛋阿洄,再不来找我,我就去认一百个人当哥哥!
想到他,沈莲衣又忍不住翻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子,里面装着的都是些绢布头花、小人偶、布老虎……
虽然款式陈旧,但可以看出主人十分爱惜,个个都保养得很好。
绕过一堆儿时的旧物,最终她拿出了一个雕刻精致的珠玉镂空簪子。
这是她十五岁及笄礼那天出现在她房间桌上的。
及笄礼那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姑父只是叫她去里屋里一起吃了个饭就让她回去了。
她从书上看到的及笄礼不是这样的。她们有长辈的祝福,有姊妹们一起庆祝。
从小沈莲衣就很爱哭。
摔倒了她会哭,被孟裕说笨也会哭,找不到赵溯会哭,被人骂是克死娘亲的扫把精也会哭。
但她晓得,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眼泪。
摔倒了会哭是疼,被说笨会哭是不服气,找不到赵溯会哭是怕他一个人出事,被骂扫把精会哭是想娘亲了。
爹爹下葬那天,她披着白布,眼睛夺眶而出。原来人世间的感情能这般苦涩。
这才是真正的眼泪。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残忍又缠绵,像是爹爹又抱了抱她。
回到院里看见桌上放着的精致木盒,她又忍不住哭了。
沈莲衣心中对于这个盒子的来历有种强烈的直觉。
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根簪子。
如果尘世间有一个人会一直记得我的话,除了爹爹、除了绣橘、除了小院里的流云,阿洄哥哥,那个人一定是你对吧?
翻转着簪身,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小姐?你怎么哭了?老爷说什么了?”秀橘进来就看到沈莲衣红肿的眼睛,心疼死了。
“没事。”沈莲衣把眼泪憋了回去,偷偷把簪子藏进袖子里。
沈莲衣静静地看着这个簪子很久,回忆着江南的日夜,赵溯从外边进来,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抱着一个檀木盒。
沈莲衣来不及收东西,只能慌张地把簪子藏进袖子里。
她动作虽快,可赵溯实在眼尖,还是看到了什么奇异的光一闪而过。
能折射出那般别样炫目的光,世间除了他家的那方翡石,已无他物。
这方翡石是他出生时圣上赏赐的。
这簪子在沈莲衣及笄前就早早打好了,她及笄时他尚在西疆围剿匈奴,实在抽不开身,便派了亲信暗卫将这簪子送去了江南。
赵溯挑眉,这妮子这般藏着掖着莫不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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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
他眯了眯眼睛,辫子忍不住翘上天。
说什么喜欢表哥,还是把他的簪子好好保存着。
虽然送簪子时他并没有署名,但他就是有信心,沈莲衣肯定知道这个簪子是他送的。
“世子。”沈莲衣向他行了礼。
赵溯矜持地颔首,憋下心中想问她的冲动,吩咐身后小厮将檀木盒打开呈上来。
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
“夫人万安,这些是世子为您挑选的簪子。”
小厮放下盒子,就毕恭毕敬地在一旁候着了。
赵溯对着那一盒首饰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个荷花样式的排簪,俯身插在沈莲衣的发包上:“一堆俗物。”
沈莲衣身体一僵。
好近……
赵溯端详着眼前不知道为何又垂下头的少女,以为她听了自己的话不开心了。
话音一转,语气别扭:“不过……你戴着尚可。”
沈莲衣不懂,世子为什么一会阴一会晴。
赵溯忸怩,面色爆红,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觉得这些和你手上那个,哪个更好看?”
沈莲衣听了这话,手上的簪子都差点掉了,这世子眼睛怎么这么尖?
她下意识又把簪子往袖子里藏了藏,有点被抓包的脸红。
世子应该是想她夸他吧?
犹犹豫豫着,还是打算说谎哄哄他。
“呃……我觉得世子送的更好看。”沈莲衣挑着自认为不出错的话说,小心翼翼打量着赵溯的神情。
没成想赵溯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下去了!
这臭丫头到底怎么想的啊?竟然说林家的东西比他送她的好?
这不就是在说林玦比他好吗?
他不在的七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怎么随随便便一个人在她眼里都比他好?
赵溯眼里的幽怨都快化成实质了,沈莲衣自然也感觉到了,她赶紧改口:
“呃……那我手上这支好看?”
赵溯脸更黑了,气都有点顺不匀了。
看到他生气才改口,小时候就差骑到他头上了。
怎么?现在就这么怕他?
赵溯又想到他费尽心思娶的姑娘早已移情别恋,心下悲愤交加,不想当她面失态,他拂袖而去,冷冷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走了,你好好休息。”
沈莲衣再迟钝也看得出来他在生气了。
虽然感觉很莫名其妙,怎么她喜欢哪个世子都要生气啊?
但这下是真的是把世子得罪了,万一他气不过把她休了怎么办啊!
她可不想再回沈家啊。
沈莲衣琢磨半天,她实在不会哄人。
说起来世子和阿洄哥哥的性格倒是很像,从前阿洄哥哥也经常这样喜怒无常的。
但她通常只用摘一朵小花,再抱着他的胳膊摇一摇,和他说:
“别生气啦,这是我特意为你摘的,好看吧?”
偶尔还要加一句:“阿洄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别人都是假玩,只有和你是真玩。”
但现今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世子也不是阿洄哥哥……
她应该怎么哄他啊?
沈莲衣想不出来,很是烦恼地仰躺在床榻上,以手帕拂面。
等等?手帕!
沈莲衣猛地坐起,把这手帕举高了看。
她怎么忘了,她在沈家闺阁十七年,平时无事可做,书都快翻烂了,其余的东西常常干了几次便失去了兴趣,唯一长久坚持的一项技能便是女红。
她可以给世子绣一方帕子赔礼呀。
5. 较劲
“夫人,演武场到了。”
沈莲衣扶着绣橘的手,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回想起老管家将食盒交给她时的郑重其事,沈莲衣眼睛亮亮的,仿佛被予以重任:
“世子他总因练武忘记吃饭啊,夫人,老奴拜托您看着点他。”
她平复了下心情,托门口的侍卫进去禀报一番,接着抬起眼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阿洄,是你的那个小妻子来找你啊。”
听了侍卫的话后,魏廉抿着嘴对旁边听到侍卫禀报后便急急地收拾自己的赵溯促狭一笑。
赵溯正整理着发带,声线冷淡,语气轻飘飘的:“是啊,我家娘子可是黏我黏得不行。”
他神色里的炫耀之情藏都藏不住,轻蔑一呵:“罢了,与你们这些没成亲的说不清楚。”
接着便疾步走了,浑身洋溢着不可说的爽快。
魏廉被扔在原地,面上都快要挂不住笑了。
他敲敲手指,饶有兴致地准备看看被赵溯那小子藏着掖着不肯带出来让大家看的小娘子是何等的天仙样。
赵溯远远就看到亭子里坐着个小小的身影,走近了,果然是沈莲衣。
“咳……你怎么来了?”赵溯摸了摸后颈,不甚自在地说。
差点忘了,昨日他刚与人闹了脾气。
未至立春,京城天尚寒凉,昨夜落了雪,此刻檐下梨花未化。
少女今日着了一件浅青色的裙裳,外头披着匹毛绒绒的鹤氅,发辫绑得松松的,垂了好几缕在外头,也沾了雪粒子。
瞟到沈莲衣发间闪过的光,赵溯一怔,目光定定地看着女孩发间的簪子。
“我、我来为世子送膳。”沈莲衣不动声色地注意着赵溯的视线,心下悄悄送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选错,世子果然是觉得阿洄哥哥送的这支簪子更好看。
“嗯。”平素清亮的少年嗓音此刻微哑。
碎金的光打在雪上,砖瓦上波光粼粼,像回到了江南,处处水潺潺。
赵溯明眸微动,耳尖红红,接过绣橘手中的食盒,拉着沈莲衣的手往演武场专门为他们这些任职人员设置的休憩处走。
沈莲衣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热乎乎的。倒是他,本不是寒凉的身子,却因为刚刚来的时候走得太急,手背被风染上凉意。
演武场纪律森严,他因为带兵打过仗而被派来辅助为那些年幼的贵族子弟武艺启蒙,所以分到了和教习助理一样规格的屋子,方便他们休憩换衣。
这屋子不大,看着也不太常住人,只摆了一方小桌与一张木床、两张圆凳。
赵溯对于生活环境没什么要求,西征那几年,天为被,地为床,早已磨平了他曾经贵公子的矫情。
赵溯先一步夹了一筷子菜,手都有点抖。
那簪子在他十二岁从江南回来时就命人打了,他日日贴身保存着,摩挲了三年。想她时,就对着军营的烽火、西疆的星光看看那簪子。
梦里的再也不是刀剑、血泪、白骨。
她总能带给他安宁。
透出来的光像记忆里她的眼睛,亮得晃眼,清澈得能涤净世间一切奸邪、阴毒、诡诈。
就算是功德最深厚的佛子,看到如此干净的一双眼睛,也会匍匐着抖出自身的罪行。
幻想着她戴上这簪子的模样,那就是星星衬着月亮。
所以他要成为真正的大英雄,不只是神话里的显圣真君。这道理在他和沈莲衣告别时就懂了。
他自私地想要独占月亮。
赵溯喉间泛起苦涩。
此刻梦中人就在自己面前对坐,美好得像华胥一梦。
就像从前每个刀尖舔血的夜里他短暂的喘息一般。
只是这梦很快被被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扰了:
“赵世子怎的在此吃独食?”魏廉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真是想得深了,竟连他的脚步也没听见。
赵溯冷笑,十分不爽地拂开这没长眼力劲一个劲破坏氛围的二傻子搭在他肩上的手。
“那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沈家娘子了?”魏廉丝毫不介意赵溯的嫌弃,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冲沈莲衣作揖,“不对,如今应该叫弟妹,失礼失礼。”
沈莲衣有点不好意思地向魏廉还礼,刚刚魏廉屏退左右,轻手轻脚推开门偷偷向他们靠近,一点声响也没有,还诚恳地示意她不要提醒赵溯。
见赵溯毫无反应,她内心实在为难,又想起林家公子所说的赵溯武功超群云云。
书上的习武之人都是耳聪目明的,世子他……应该能感觉出来吧?
但此时看世子的反应,他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那边魏廉看到了沈莲衣的脸,不由一愣。
他想再细细描摹一番,赵溯整个人一下子就挡在他面前,眼睛微眯,笑得怵人:“你看什么呢?”
少年宽肩窄腰,将女孩翠青的裙摆与鹤氅的羽毛遮得严严实实。
魏廉赶紧双手举过头顶,讪笑着退后了。
心中暗骂,这醋缸子,啧啧啧,这沈姑娘真是神了,能训到这条疯狗。
“贤弟啊,我有点话想问问弟妹。”魏廉顺着赵溯脾气的模样,哪里还有太子的样子?
赵溯语气不善,将身后的人遮得更严了,像在提防着什么恶贼:“你能有什么问题?你今天才第一次看见她。”
“哎……话不能这么说,我今日一看见弟妹,便有种一见如故之感,那从血脉里涌出来的亲切,我是拦也拦不住啊!”
赵溯冷哼,什么血脉亲切,套什么近乎,当他是空气呢?反正公鸡都不准靠近他的世子妃。
这傻瓜,明明戴着他送的簪子,却夸林玦的簪子更好看,还莫名其妙喜欢上了那个一无长技、二无身段的表哥,分明就是四处留情的花心大萝卜!
幸好没有笨到极点,不然早被人骗去生了一堆小萝卜,包子皮都得被人骗了去。
“哼,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吧,她的什么我都知道。”他离开的七年,他安插了暗卫保护她,顺便记下她的起居日常传信给他,只有战事最激烈的那几年,信传不过来。
所以他勉强让沈莲衣的婢女当第一了解她的人。
第二了解她的人是她自己。
第三是他。
听到这自信的话,无语的不止魏廉,沈莲衣也有点出乎意料,难道世子娶她并不是一时兴起,还专门去调查过她?
她都在沈家混成那样了,赵世子图啥啊?
“我记得弟妹的父亲沈夫子是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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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爱妻如命,自元配离世后再无续弦,那敢问弟妹的母亲是哪里人?”魏廉眼神沉静,等待着赵溯的回答。
这话真把赵溯问住了,他皱了皱眉,想要岔开话题。
并不是他不知道,而是据他所知,沈莲衣的母亲是在生她时难产而死的。
他下意识抗拒地扭头看沈莲衣。他不想让她再想起这浓烈的痛楚。
“家母只是一徐州商贾之女,并无特别之处。”沈莲衣在魏廉的注视下缓缓开口,音色平稳,“不过,家母并非父亲元配,而是以妾室身份进门,并且在生我时……便因难产而死。”
赵溯一直注视着她的眉眼,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双目澄明。
心像被拧了一下,钝痛久久不散。
他早知道了沈父死后沈莲衣在沈家的待遇。
若是当时能早点解决战事,那是不是能早点求娶你,此生流下的泪是不是也能少些。
强取也好,豪夺也罢,事到如今,他只是不想再看见沈莲衣流眼泪了。
从前是她先许下诺言的,就别想再让他放手。
赵溯更后悔以前贪玩懈怠练武了。
魏廉正色,此事疑点重重,为免打草惊蛇,他需派人偷偷前往江南调查。
回去的马车上,赵溯余光一直看向沈莲衣。
对方面上丝毫没有任何悲色,像发呆一样坐得端正。
赵溯几次欲言又止,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你……你莫要伤心。”
“既然你的母亲拼了命也想要生下你,恰说明了她心里是极爱你的。”
沈莲衣听了这话,稍微有点惊讶地偏头看他,似不相信他能说出这种话:
“谢谢世子。”
她又低下头,风掀起车帷一角,漏进细碎的光和飞雪的冷气。
她的额发飞舞,发丝沾染着眉眼,半晌,她弯了弯眼,慢慢开口:“以前也有个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呢。”
这语气似感慨,夹杂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淡淡的思念氤氲在马车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
“你们……真的很像呢。”
少女轻轻呢喃。
赵溯还是作为习武之人,毫不费力地听清了,他越想越不对劲。
他记得他从前也如法炮制地这般安慰过她。
那时扎着双髻的小姑娘哭得一颤一颤的,搂着他彼时还略显稚嫩的肩膀问他,是她害死了娘亲,娘亲讨厌她吗?
碎发在赵洄之的脸侧蹭来蹭去,磨得他耳热。
小小的少年无暇顾及这些只能红着脸说出让他觉得肉麻的话,然后翻出自己袖子更柔软的里侧给她擦眼泪:
“你娘亲说,不讨厌你……”
“她可喜欢你了……”
“真、真的吗?”小姑娘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鼻头还是红红的,“阿洄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哼……我可是有通天眼的,我刚刚可去天上问了你娘亲呢。”赵洄之两指按了按眉间用花红抹的一团四不像的东西,信誓旦旦。
“真的吗?”小姑娘的声音闷在鼻音里,但已经能听出没有再哭了,“那阿洄哥哥,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娘亲,嗯……她想不想我啊?”
“想,想死你了……”赵洄之脸蓦地红了。
6. 醋意
被哄好的小姑娘很乖很乖,脸被擦痛了也不吭声。
他放下袖子之后才发现沈莲衣白生生的包子脸被自己擦红了。
暗骂自己太粗心了,后又揪着人家的脸骂受气包,被擦痛了也不说。
“可阿洄哥哥是担心我。”沈莲衣仰起脑袋,认真地说,“擦得越痛就说明阿洄哥哥越心疼我呀。”
两个人仅差了一岁,彼时年龄都尚小,身量差得不大。
她一仰起脸,眼里还闪着莹亮的泪。
赵洄之只感觉被她眼中的澄亮撞了一下。
不自在地挪开眼睛,旁敲侧击出了她之所以眼泪汪汪,是因为有人骂她是灾星,克死了她娘。
赵洄之这哪能忍?当场就晃着她的肩逼问是谁。
他一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小姑娘吓死了,怕他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一群人,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住了。
彼时的她尚不知,以这个替她擦眼泪的少年的身份,就算是把那群人吊起来打,也没人敢言语。
可现在她居然说什么“有人和你说过一样的话”,这话除了他还有谁对她说过?
这个臭丫头总不可能没认出来他就是她小时候黏着不放的好哥哥吧?
唯一的可能,便是在他不在她身边的这几年,有不要脸的公鸡趁虚而入了!
结合之前的种种迹象,赵溯理所当然地将这个罪名扣在了她那个表哥身上。
呵。
赵溯冷笑。从前怎么没发现那小子这么好手段,竟然敢抢他赵溯的人?
沈莲衣见赵溯突然又闷着了,奇怪自己何处又说错话了。
仔细想来,他和阿洄哥哥真的很像。不论是嘴硬心软的性子,还是阴晴不定的心情。
但……
沈莲衣默默瞄向赵溯置于腿上握着拳的手,青筋纵横,骨节分明,独属于少年人的生命力在下面蓬勃涌动。
世子手上有许多薄茧与疤痕。仅有的几次牵手,沈莲衣都不禁感慨,美玉无瑕与伤痕累累竟然来自同一只手。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觉得,世子应该是肤色赛雪,骄矜自贵的狸奴?
那光洁的眉间,此时只有赵溯闷声拧做一团的眉毛。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觉得,此处应该有一团红色的胎记?
她想了想,歪着头似是试探:“世子,我平日可以出门吗?”
发上点缀的小毛球也跟着晃了晃。
赵溯瞥过眼看她,想就刚刚的事闹点小脾气,看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了,迅速转过头去,生硬地改口:“随你。”
说话就说话,笑那么可爱干嘛?
他脸红红的,闭着眼睛假寐。感觉到沈莲衣的目光又像刚才一样盯着他看了。
突然,赵溯皱起眉,正了神色:“你若要外出,先同管家说。”
上次绣楼刺客至今疑点重重,他虽已派了暗卫护她左右,可她若要独自外出,还是得防范得万无一失。
沈莲衣点点头表示了解。
心中大石落下。这下能出门给世子挑手帕料子了。
前几日问管家,他说世子穿衣随意,所以那些从宫里送来王府的料子一般都是直接送到林家绣楼成衣,做好后再送回王府。
所以送来王府的料子都干脆直接送至林家绣楼。如今这偌大的王府中还真没有一块能做手帕的好料子。
沈莲衣思索片刻还是拒绝了管家说进一些料子的建议,干脆自己出门挑。
“对了……在外头少与生人言语。”赵溯假装不经意地提醒。
沈莲衣又点了点头。
见她丝毫没意识到问题所在,赵溯又不再三提醒她:“刚刚演武场那个,乃是当朝太子,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他性格阴晴不定,既残暴又冷血,在东宫养了一百个侍妾,一看便是个管不住自己的……你以后,定要少与他来往。”
沈莲衣面露惊叹状,却不是被赵溯吓到的,而是有点吃惊那位气度不凡的公子竟然是太子。
至于为什么没被吓到,大概是因为沈莲衣就刚刚相处下来,只觉太子此人和煦如风,倒是赵溯的性子才叫变幻莫测。
不过此人竟然养了一百个侍妾,果然人不可貌相。
就像和世子相处下来,她觉得世子此人也挺不错。
赵溯看着她点头,心中对自己的说法满意极了,料定沈莲衣必然已知了太子此人人面兽心的形象。
到了王府,已是傍晚。
赵溯本欲如往常一样送她回正房,自己则去侧房睡。
虽然他也很想与自己的心心念念的妻子一起睡,可就算只是同床共枕,也应当是一件两厢情愿的事。
“你早些休息。”赵溯扶着门框刚要打开,就被人拉住了衣袖。
“你……”赵溯有些迟疑地转身,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指甲圆润,小小一点白色映在他朱红的衣料上。
赵溯喉咙不由得一紧,心头狂跳。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只见眼前的少女头低低垂着,耳垂绯红,头顶的发也触电似地翘起一簇,声音细若蚊喃:“世子今日……留下睡吧。”
赵溯呼吸加重,右手轻轻掐住沈莲衣下巴向上抬。
入眼的是一张涨红的小脸,眼神躲闪,颊肉被他挤得鼓起,从虎口边缘溢出,鼻息浅浅地喷在他的手上,带来微微的湿意。
赵溯眼尾泛红,喉结上下滚了滚,凑近她的脸,手掐得更用力了点,带着暗暗的较劲:“怎么?不喜欢你那个表哥了?”
语气淡淡的,带着细微的委屈。
沈莲衣眼睛都瞪大了,她何时说过她喜欢孟裕的!
还有,为什么她会有被捉奸的感觉?
“不……不是他……”好不容易两只手扒着赵溯的手从脸上扯下来,沈莲衣喘了好几口粗气,胸脯起伏,“不是孟裕。”
“还有其他人?”赵溯简直被气笑,他身体打着颤,一下子抓住了沈莲衣的手腕。
他将她反按在门扉上,脸上神情复杂。是不信,是委屈,但更多的是懊悔。
然而此刻面对这张近在咫尺、扰他心神的脸,他能看清沈莲衣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面对世子的怒气,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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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心虚、有疑惑,却单单没有一丝怯意,为何会如此?
仿佛认定了他不会真的对自己生气一般。
沈莲衣莫名地心慌起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必须确认一次……
沈莲衣一鼓作气,瞧准了时机,直接踮起脚,抬手用力在赵溯眉心猛搓!
幼时,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沈莲衣的玩伴只有表哥表姐。但他们时常玩不了多久便会被姑父叫去读书。
沈莲衣便只能在自己的小院里等爹爹下了私塾再陪她玩。
每日数流云飞鸟,看从隔壁院里杈过来的石榴枝又结了几颗果子。
直到那日。
正值金乌西下,余晖洒遍之时。
“好、好大的石榴!”
小小的沈莲衣揉着眼睛,对着石榴树上的景象不可置信。那石榴叶间赫然藏着个衣裾火红、身形干练的翩翩少年。
“笨,我乃显圣二郎真君转世,特来此降妖伏魔!”那小少年背靠着树干,做了个沈莲衣看不懂的手势作施法状。
她定睛一看,这少年乌发雪肤,马尾高束,盘腿坐在树上,眉心画了个辨认不出形状的纹样。
沈莲衣好声好气地提醒:“天眼不长这样,你画错啦。”
“还有,爹爹说树上有很多毛毛虫的,你还是快下来吧!”
赵洄之倏地炸毛了,脸色通红地张牙舞爪:“谁说是画的了?这是我天生的!天生的!”
“哪里来的妖精?竟敢诽谤本君!还、还敢迷惑本君心智!”
“本君现在就下去收了你!”
赵洄之作势就要跳下树去,这可把沈莲衣吓坏了:“你、你可别乱来……”
话音刚落,便见那红衣小少年利落地从一丈有余的树上跳下,稳稳落地,只翻起几片衣角。
察觉到少女呆愣的目光,赵洄之的内心暗爽到了极点,还好从前未曾懈怠过身法训练。
“你、你好厉害啊!”沈莲衣毫不吝啬地称赞起了赵洄之,眼里仿佛闪出星星,“你真的是神仙呀!”
小小少女平日与表哥表姐玩的都是些普通玩意,哪里见过这些,心中不禁惊叹不已。
“我早说了,我便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戬的转世!”赵洄之嘴角上扬,背着手在沈莲衣面前摇头晃脑,“这,便是我的天眼!”
他伸出二指抚了抚眉心印记,沈莲衣见图案完好无损,越发惊叹了:“居然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赵洄之耳尖通红,轻哼一声,却是偷偷搓了搓手指,心中松了口气,暗道好险,幸好今日花红干得快。
“说,你这个小妖偷偷使了什么术法?”赵洄之两指立于唇前,眉眼压低,另一只手两指指向沈莲衣眉心,“老实交代,我便将你从轻处理。”
“禀报真君大人,我不是妖精……”沈莲衣眼睛都瞪大了,凑近了他,满脸冤枉,“不信您看,我一点法力也没有。”
“你没有法力?”赵溯眉尾与脸颊都染上了绯红,唇角紧抿,“不可能,我的心都乱了,你定使了什么蛊惑人心的妖术……”
8. 糖画
眼看着离灯会愈发近了,京城街上人头攒动。
为了不让她感到不自在,赵溯特意吩咐了侍卫隐匿在暗处。
此时他手正小心地护在她肩侧,如同圈出一方领地,不让沈莲衣被旁边的人撞到。
却不曾想先被撞到的人是他。
赵溯下意识偏头看去,只见魏廉手上拿了个面具,露了半张贱兮兮的脸,目光在他和沈莲衣之间流转,藏不住的戏谑。
赵溯只觉额角青筋直跳,想揍他的念头呼之欲出了。
待走到一处人略少的角落,赵溯警惕地把沈莲衣挡在身后,手还是紧紧拉着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善地询问:“怎么?堂堂太子殿下出门竟连半个侍卫都不带?”
沈莲衣也看到魏廉了,但因为先前已经认识过了,冲他行了个礼后注意就被一旁卖糖画的摊贩吸引走。
那边魏廉和赵溯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眼神却是时不时往沈莲衣身上靠。
“诶?弟妹身上穿的衣衫好生眼熟,莫不是我先前在子易那定下的料子?”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沈莲衣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反而是赵溯看着魏廉,脸色臭极。
魏廉顶着赵溯近乎冒火的目光,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弟妹若是喜欢,改天来我太子府多挑几批……”
说着说着魏廉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方才才发现,赵溯身上所穿,竟是与沈莲衣相同的料子。
魏廉挑眉。
敢情这是人家小两口玩情趣呢。
不知为何,魏廉有种磨牙的冲动。
“孤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着弟妹与孤实在投缘。”
说这话时,魏廉看着沈莲衣,笑得和煦,但沈莲衣还是看出了他眼里探究的深意。
她下意识又往赵溯身后缩了缩。
赵溯看到她这个反应那还了得?当即就像母鸡保护小鸡仔一样,整个人挡在了沈莲衣面前。
少年的身体因为长期练武而显得遒劲有力,一截劲腰被收在玉带里,比例也正正好,发尾轻轻扫着腰窝。
沈莲衣在他身后感受他满溢的少年意气,和记忆深处稚嫩的孩童重叠,瞬间,一阵恍惚之感涌来,她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
“走了。”
赵溯打发了魏廉,转头捏了一下沈莲衣的手。
后者怔愣了一下,才终于回过神来。
“哦……好。”
她双眼聚焦涣散,瞳仁倒映出他的脸,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赵溯蹙起眉,微微压下心中异样的感受,看向一旁卖糖画的小摊,晃了晃她的手:“吃不吃糖?”
“吃!”沈莲衣眼睛亮了,整个人又鲜活了起来。
赵溯注意着她的样子,终于勾着唇笑了。
他知道哪儿不对了。这张脸合该永远笑着。
这糖画摊贩颇有眼力见,见他们走过来就麻利地招呼起来:
“新出锅的糖画,成双成对嘞!公子可为夫人选个喜鹊登梅?您看这糖丝儿,甜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那句“夫人”落入沈莲衣的耳中却是又叫人脸红了,和赵溯相握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旁边的人自然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侧头问她,语气中带着轻浅的雀跃,显然也听到了摊贩那句“夫人”:“你想要哪个?”
沈莲衣抿着唇,眼睛在那些糖画上流连,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一个图案上时,下意识地顿了顿,思绪又被带入了幼时的糗事中。
这糖画师手巧极了,那糖画上金黄的糖丝勾勒出一个骑着鲤鱼、怀抱莲蓬的胖娃娃,旁边还有几朵大莲花点缀着,是寓意“连生贵子”的吉祥图。
八岁时阿洄哥哥带她偷溜出来逛灯会,她赖在人家摊子前怎么都不走,巴巴地指着那糖画要吃。
彼时的赵溯看到那花样就红了脸,小声地哄着她买别的图案吃,可沈莲衣怎么都不肯。
“就要这个嘛,这个多好看。莲花是我,娃娃是哥哥呀。”
那时她并不懂阿洄哥哥脸怎么红成那样,只是一味地解释着自己天真的想法。
最后阿洄哥哥哼哼唧唧地还是给她买了。
等她长大些看的书多了,她才懂了当时阿洄哥哥为什么要红着脸瞪她。
沈莲衣感觉脸上烧得火辣辣的,她抿着唇,默默别过了眼。
那边赵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面上一热。
他手握拳抵于唇边,咳了一声,重新正色道:“想要哪个?”
沈莲衣低头不敢看他,想到阿洄哥哥,恍惚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全听郎君的。”
她怕自己一指又会闹乌龙出来,虽然以她现在的见识,对于摊上糖画的寓意已是一目了然了。
但她实在还没想好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世子。也不清楚他心中的态度。还是让世子先行做选择更好。
赵溯差点没站稳。
他脸更红了。这丫头唤他郎君,想来是逐渐适应他俩关系的转变了。
哼,现在知道了他比她那个表哥要好一万倍吧。
赵溯整个人都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如果他有尾巴,此时大概也翘起来了。
沈莲衣自己说完也觉得不好意思。她想才想了,虽然世子体谅她,并未对她的称谓做出任何要求。
但在外总不好称呼他为“世子”。坊间女子都称呼自己的夫婿为“官人”、“相公”云云。
可沈莲衣实在叫着两个字时,喉咙好似被黏住了,叹了口气,索性折中唤个“郎君”。
世子貌似还挺……高兴?
那边小摊贩见这对少年夫妻眉来眼去就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误以为他们是没看到心仪的,当即爽快地说:“二位想要什么图案?我为公子和夫人现场做一个如何?”
“师傅,可否让我自行画一个?”赵溯掏出一枚银锭置于掌心。
呦,这是来了位财神爷!
摊贩眼神冒光,眼睛滴溜溜转着,喜滋滋地把银锭揣进怀里:“诶……当然可以!别说是画一个了,就算是画十个也中呀。公子请便、请便!”
赵溯接过铜勺先试了试手感。
这摊贩瞧这少年虽着一身靛色,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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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子却是暗波流转,且眉目中流露出的矜贵之色难以遮掩,原以为只是个一时兴起想在心爱之人面前耍个贫嘴的世家公子,没想到居然真有几分手艺!
赵溯手腕轻转,糖丝便从铜勺里流淌出,算不上精致,但依稀可以辨出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女孩的眼睛被省略成两滴小糖点,显得表情呆呆的,却莫名地可爱。
他动作虽不熟练,但从一些细枝末节中可以看出他必然曾经学过。赵溯眉目专注,像在对待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待他眼疾手快地用铲刀撬起边缘,使糖画完全脱离石板后,沈莲衣与摊贩皆发出一声惊呼。
“嚯……想不到公子不仅看上去一表人才,手艺也是如此精湛啊!”摊贩的语气不似之前的溜须拍马,也开始发自内心地称赞起来,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哎呦,夫人,你们还真是郎才女貌、天赐的好姻缘啊!”
接着又送了他们好些寓意良缘的糖画。
赵溯盛情难却,又塞了一锭银子给他,那小贩还滔滔不绝着,赵溯赶紧牵着沈莲衣拿着糖画走了。
等走到一处人少的桥边,赵溯别过脸,不甚自在地将手中一把糖人递到沈莲衣面前:“给你。”
沈莲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么多竟然全都给她吗?
赵溯误以为她是不想要,一下子就瘪了气,想收回手:“不要算了,我自己吃……”
但那话语间淡淡的委屈还是被沈莲衣觉察到了。
她连忙伸出两只手包裹住了赵溯拿着竹签的手,生怕他反悔一般:“我要、我要!”
总归是世子的一片好心。
等她接过竹签,赵溯回忆起刚刚她两只手包在自己手上那软软的触感,红着脸掀起眼帘看她。
沈莲衣把糖画一一看过,将世子亲自做的那个小糖人单独捡出来端详着。
世子做的这个小女孩让她越看越有种莫名的熟悉,她皱着眉看得更仔细了。
双丫髻、髫发覆额、穿得歪歪扭扭的裙子,以及……这傻乎乎的表情。
……怎么越看越像小时候的她啊!
虽然不知世子为何要做这么一个糖人给她,但这糖人实在太像小时候的她了,这着实太过巧合。
想到这里,沈莲衣心咯噔跳了一下。
熟稔的动作、簪子、安慰她、习武,就连口是心非的性子也一般无二……
可她昨夜才刚验证过,赵世子的眉心没有胎记……
她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沈莲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试探着开口:
“世子居然还会做糖画,真是厉害。”
赵溯脸一红,嘴角快要压不住了。还好此处灯火朦胧,叫沈莲衣看不清他耳尖的红晕。
强压下心中那点难言的喜悦,赵溯故作镇定地开口:“不过是曾经恰好有契机就去学了学,没想到今日竟派上用场了。”
“这糖人算是普通的样式,你若喜欢,我改日做其他花样予你。”
原来只是寻常样式,并没有什么特别么。
沈莲衣垂下眼睫。
9. 身世
她还是有点不死心,明明种种迹象都表明了眼前这个并不是与她幼时相识的阿洄哥哥。
可沈莲衣内心却仍旧留存着一丝希冀。
万一呢?
万一呢。
她慢慢回想着记忆深处荒腔走板的小调,轻轻地哼唱出声:
“二郎哥,本领高,骑着黄狗过大桥……”
“世子可知后面是如何唱的?我不大记得。”
赵溯猝不及防听见了幼时自己为了耍帅胡编出来的歌谣,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沈莲衣以为他没听清,循着记忆又哼了一遍,忍不住紧张地观察赵溯的表情。
“我、我忘了。”赵溯嘴角抽搐,身体僵硬着。
他还当然记得,还记得一清二楚,但他是坚决不会唱的……
他小时候到底为何要说自己是二郎神转世啊,每日早起晨练前还要在眉心画一只天眼……
现在想起来,真的是蠢死了好吗……
应该是从十二岁那年随父亲一起上阵杀敌就没画了。
赵溯心里干笑。
好想回到幼时揍那个傻气的自己一顿。
沈莲衣心中彻底冷了下来。
世子真的不是阿洄哥哥。
至于成亲……说不定只是世子正好缺个女子结婚,刚好选中她罢了。
今夜过后,就要真正开始考虑赵世子在她心中的位置了。
不是便不是吧。总归是她赚了。
沈莲衣在心里乐观地想着。
两个人继续携手同行,心念却已南辕北辙。
第二日。
“小姐,云锦轩到了。”绣橘掀开马车帘子一角对沈莲衣说。
踩着脚凳下了马车,沈莲衣打量着眼前的绣楼,想起此行的目的,扶着绣橘的手向她点了点头:“我们进去吧。”
云锦轩是汴京城规模最大的一个绣楼,与林玦家开的林氏绣楼不同的是,林氏绣楼只做成衣,而云锦轩则承包一些手帕、香囊、扇套等配件。
二者似乎都默认了互不打扰,与此同时二者的生意也都做得风生水起。
此时正值未时,云锦轩客人最多的时候,有不少显贵人家的丫鬟婆子来此替主子挑选绣品纹样。
沈莲衣新奇地看着那些帕子,心中不由得称奇,这京城的绣娘果然是不一样些,就这些绣品竟还能做成这么多花样,这是她从前在江南也未曾见过的。
若是她绣得很丑该怎么办,世子会嫌弃的吧?
沈莲衣有点摸不准了。
“夫人想要看些什么?”
来云锦轩逛的大多是一些达官贵人的家室,沈莲衣怕引人注目,虽只着了一身在林氏绣楼做的最素的浅樱色罗裙,但那行进间流转的光泽和眉目间的纯粹天真都显露出寻常闺阁养不出的贵气。
结合方才小厮所说的外面停了一辆冀王府的马车,再说冀王本人英年便成了鳏夫,而冀王世子从前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连母蚊子都不能近身的,不难联想到眼前这位小姐必然就是那冀王世子半月前风风光光、不远千里从江南也要迎娶来的新娘子。
有趣。
云雯只第一眼便觉得这小姐让她有种莫名的眼熟。
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让她不受控制的想要亲近这位小姐。
那种呼之欲出的情绪。那种如鲠在喉的冲动。
“我想看看帕子。”沈莲衣有些躲闪,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绣楼娘子来找她,其实她只想自己一个人看一看。
“这外间的帕子都是一个样式,若娘子不介意,可随奴家去二楼内室,保证挑到娘子满意为止。”
云雯看出了沈莲衣的不自在,语气轻柔和善地邀请她,不经意地试探,“妾身姓云,乃此处主事,敢问娘子贵姓?”
“妾身姓沈,有劳主事了。”沈莲衣小心地回了个礼,她看着眼前温柔的美妇人,心中竟也油然而生出亲近之情。
“沈娘子,有请。”
云雯领着沈莲衣上了二楼,热情地招待着,吩咐侍女将绣品陈列出来供其挑选,自己则默默注意着。
沈莲衣在她的招待下已渐渐放松下来,此刻正细细端详着绣品,丝毫未注意到云雯的审视。
这少女粉唇杏眸,专注看着一件东西时,眼眸亮亮的,容不下其他,带着股天然的纯真。
云雯方才只觉眼熟,未曾瞧出个所以然来,此时少女眉目微垂抚摸着绣品,鬓边发丝垂落,她这才猛然惊觉,这沈娘子之眉眼,恰与她已故的挚友、现今圣上的嫡亲姐姐、曾经魏朝如明珠般举世无双的昭宁公主相差无几!!
但这毕竟只是猜测,云雯心下大惊,面上不动声色:“娘子想挑哪种绣样?”
沈莲衣有点不好意思:“不瞒主事说,我想为我夫君绣一方手帕,可实在不知道要绣什么纹样,于是便想来看看绣娘们绣的手帕都是什么样的,想照着依葫芦画瓢。”
“方才看了绣娘们的绣品,此刻更觉自惭形秽,便想问问主事,可有较为少见的图样?这样就算我绣得粗糙些外人也难以看出来。”
“我这倒有一方纹样……世人少有见过的。”云雯语气轻柔,目光锐利又透出一股悲戚地看向沈莲衣,语气中仿佛带着诱惑,“娘子可想看看?”
沈莲衣没有察觉到面前美妇人的不对劲,只觉得主事是个热心肠的,忙不迭应声。
片刻后,云雯从内间拿出一个雕花繁复的木盒,在沈莲衣面前缓缓打开。
沈莲衣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可等盒子完全打开,整副帕子呈现在她眼前时,那股期待一下子消失了。
那是一方素白软缎帕子,只在角落绣了一朵亭亭的缠枝莲。
其妙处在于绣它的人用了极细的渐变丝线,瓣上还缀着两颗几不可见的透明粟米珠,权作露水,须得定睛细看,才能瞧出这份巧思,只是……
“劳烦主事了,但不凑巧,我恰好也有一方这样的帕子。”沈莲衣弯了弯唇,原以为这莲花已无甚特别之处,可待她细细看了,又觉出哪里不同来,“只是……”
“只是什么?”云雯神色激动地追问着,语气迫切。
若是……她几乎可以肯定,眼前此人便是故友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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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那方帕子的莲心处,似乎不是这般针法,倒像是……”沈莲衣看着云雯的反应,有些迟疑要不要接着往下说。
“一只小小的、翅膀张开的蝴蝶。”
云雯忍不住,先一步说出口。
她是如何知晓的?
沈莲衣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
云雯情绪悲怆,片刻后泪水夺眶而出:“祎娘……你是祎娘……”
沈莲衣看着她的眼泪不知所措,主事为何要哭?她是怎么知道她叫衣娘的?还有,这帕子究竟有何含义?
“主事……您还好吗?”沈莲衣掏出手帕想替她擦去眼泪。
“好孩子,好孩子……”云雯嘴唇微微颤抖,泪水朦胧了眼帘,她紧紧握住沈莲衣捻着帕子的手腕,“你告诉我,你这帕子从何而来?”
沈莲衣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美妇人,自己也有了种欲泣的冲动,胸腔中有股闷闷的情绪叫她喘不上气,不由自主地便说出了实话:“爹爹说,是娘亲留给我的。”
如她所想。
云雯紧紧闭了闭眼。几乎肯定,眼前这个少女就是自己的此生挚友,魏华棠的遗孤。
若是当年没有那场事变。眼前的少女,该是全天下身份最尊贵的女子。
她强忍情绪,想起好友的嘱托,嗫嚅着嘴唇,将心里话咽了下去。
“乖孩子,你是想为你的夫君,赵小将军绣腰带,是吗?”
沈莲衣看着眼前目光慈爱、眼眶湿润的云雯,心中猛地一阵绞痛,突如其来的苦涩情绪淹没了她的思绪。
“那你之后每日未时便来此,我教你可好?”
“我姓云,单名一个雯字,我看和娘子甚是投缘,你日后便唤我雯姨吧。”
等坐上了回去了马车,沈莲衣才反应过来方才稀里糊涂时答应了什么。
她最初应该是想给世子做手帕的对吧?
诶……也罢。
正好云掌柜愿意教她绣,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呢。至于她为什么愿意教自己……
为什么她看见云雯也觉得眼熟,仿佛她们很久以前就见过面一样……
沈莲衣想不开便不再想了,乐观地把这归结与自己很合这位雯姨的眼缘。
云雯站在二楼目送着冀王府的马车离开,想起刚刚派小厮去打探的关于这位小世子妃的消息,摩挲着手心的帕子,眼角露出柔情与挣扎。
“棠儿,我今天终于见到你的祎娘了,她好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知你不愿她趟京城这一浑水,但我实在无法放任那人如今这般毫无悔过之心……
不过你不用担心,如今她已经找到归宿。
赵溯那小子必然是极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以军功求娶她。
你放心,若他敢欺负祎娘,云雯纵拼却性命,也定会护她平安。
棠儿……我这次便自作主张了,你若怪我,尽管来梦里找我罢。
倘若你泉下有知,万望护她周全。”
哀戚无声的泪落下,手中软帕被风轻轻拂动,似是在回应她的独白。
10. 炸毛
之后的日子里,沈莲衣每日都如约来到云锦轩和云雯学刺绣。
虽然沈莲衣一出生娘亲便死了,但爹爹常常思念她,总和她说起娘亲的事,于是乎沈莲衣对于这个血缘里最亲近、但再也无法见面的人也有了模糊的感觉。
他曾经说,娘亲可喜欢绣花了,还和一位很厉害的师傅学过,可却怎么也绣不好。
沈莲衣小时候也心血来潮地试过,总笨手笨脚扎到手,次数多了也就不想玩了。
说起来她还是和阿洄哥哥的外祖母学的呢,那是一位和蔼的老妇人,总会偷偷塞点心给她吃,阿洄哥哥看见了每次都会跳脚,说她已经有蛀牙了还吃。
她可真笨,她和外祖母学的时候阿洄哥哥就在旁边看他们。她还没学会,阿洄哥哥居然已经能上手了。
之后老妇人离世了,阿洄哥哥也走了,她还是没能学会绣花。
再之后,爹爹死了,姑父继承了沈家家业。表哥表姐与她也生疏了,就像是刻意在避开与她接触一般。
十一岁之后,沈家变成了孟家,她的家变成了别人的家,她变成了邻里口中那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
她被湮没在了江南的雨中,又或许是石桥边、青苔下。
她寻不到栖身之所,过往种种恍若昙梦。
每每走在街上都能感觉到有人议论在她。可怜她的处境,唏嘘她的身世。
沈莲衣索性就少出门了。
无聊之时便又自学起了女红,竟也品出一些趣味来。
最初她就是照着已故娘亲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那方帕子上的缠枝莲绣,看着图样就繁复,绣起来也很不容易。
她琢磨了好久,最终也只能绣出大概的样子,其精细程度是无法复刻的。
沈莲衣原以为自己绣得不算细致,但至少还看得过去。
但当云雯在她耐心地教过她之后,她才知晓自己原先有多么青涩稚嫩。
“莲儿真的学得很快呢。”和你母亲一样聪明。
后半句话云雯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着沈莲衣专注摆弄针线的样子,一遍遍描摹着她的样貌,常常像陷进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一样,眼里是沈莲衣难懂的晦涩。
“嘶……”针又一次扎进沈莲衣的指尖,沁出鲜红的血珠,染在绣了一片的莲花花瓣上,她叹了口气,放下腰带,“又绣坏了一条。”
“哟,我看看呢……做事从来都是急不得的,这图样本就复杂,你才学了几天针脚便这般细了。”云雯拿起那条腰带仔细端详着,轻柔地安慰她,“过不了几天,就是连我也得向你学习了才是。”
“雯姨你就别打趣我啦……”沈莲衣微赧地挠挠头,不好意思说自己绣这纹样已经绣过几年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云雯笑眯眯地看了眼外间坐着的赵溯,“赵世子恐怕都望眼欲穿了。”
沈莲衣方才太过专注,此时才看向那坐在檀木桌前饮茶的二人,一位斟茶嗑瓜子饮得开怀,一位淡定从容,脊背挺直,摆弄着玉杯却不喝,眼睛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可不正是林家公子和赵世子吗。
见他们看过来,林玦首先起身走到云雯身旁,打趣道:“小姨姨,你怎地这么快就教好了?这可是我小嫂子,都是一家人,你莫要藏着掖着。”
京城最大的两家绣楼的主事原来是亲戚。
云雯被逗笑了,伸手推了推林玦的肩:“好了,莫要贫嘴。”
转而又向林玦耳语道:“你明日便不用来了。”
“为什么啊?”林玦险些跳起来,赶紧压低了声音,“不是说有刺客,要我保护你们吗?”
“姨啊,小侄方才都是开玩笑的,我这几天看下来啊,你就差把小嫂子当亲女儿了,比我这个亲侄子还要亲呢!”
林玦又假装吃味地逗趣。
此时赵溯已经领着沈莲衣行了礼告别了,云雯这才拧了一把林玦的耳垂,恨铁不成钢地说:“要不说你这臭小子老大不小了还没娶媳妇呢,我那时不是怕赵世子对莲儿其实没有你说得那么上心,所以才叫你来看着点周围,保护她的安全吗。”
“你没瞧见他今天头回来就盯着莲儿不放吗?那冀王世子出了名的臭脾气,居然肯这样对一个女郎。”
“那样的眼神,分明就是深爱着的。”
云雯感慨道:“我和你说个什么劲?差点忘了你可是个连小女郎故意把手绢扔你面前你都会绕开走的榆木脑袋。”
“真是白瞎了你爹娘给你的这副风流长相。”
“总之,我问过莲儿了,她说以后世子每日都与她一起来,你明儿便别来了,坏气氛。”
“冤枉啊,我……”林玦还想说什么。
“还是你觉得林府的侍卫比冀王府的还厉害?”云雯又一记眼刀,“看来你真是闲得很啊,我明儿便叫你娘多给你找几个女郎相看。”
又开始了!
林玦顿觉哑口无言,冲她做了个鬼脸便脚底抹油地开溜了。
回府的马车上,沈莲衣一直偷看着赵溯没说话。
这几天她日日来云锦轩,本不想让世子知道自己在给他准备礼物。可居然还是被他发现了。
今日午时,她和世子一起用过了膳后便想告退来云锦轩。
“你这几日午时后便常不在府内,是去了何处?”冷不丁被赵溯叫住,沈莲衣像被揪住后颈子的猫儿,毛都炸开了。
对方还在细细地吃着饭,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问问。可沈莲衣却感觉后背一紧。
她还是乖乖说了实话:“在云锦轩,和那的主事学绣花。”
赵溯近些日子心中那点被忽视的别扭这才小了些。
虽然他自从上次遇到刺客后他就派了影卫暗中保护她,那些影卫也会每天和他报备世子妃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可那毕竟与此时真正听她亲口告诉他是不一样的感受。
她心里果然还是在意我的。
赵溯冷着脸,将唇角那点抑不住的弧度压了下去。
“云锦轩?是林玦他母族那边的绣楼吧。”赵溯放下筷子,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漱了漱口,走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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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衣身旁,语气自然,“走吧,我随你同去。”
沈莲衣心想,这哪成?若是世子真的跟她去了,那她的礼物不就提早暴露了吗?
她慌不择路地摆手推脱着:“不必不必……”
若在平日,口是心非的小世子被她委婉拒绝后定会甩甩马尾,压低眉眼,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其实本世子也不是很想去,但是你这么傻,若是被人伢子拐了去不还得本世子出马么。”
可今日……
赵溯感受到了沈莲衣话语中那不似作假的拒绝,一下子哽在了原地,伸出去想牵住她的手默默地垂下了。
横贯在二人之间的,是一片缄默。
赵溯定定地盯着沈莲衣的眼睛,企图从中看出一点在意。
可他瞧了好久,那双眼睛里除了小时候初遇时自然而然的新奇、到之后渐渐开始的崇拜与依赖、再到十一岁分别的不舍与眼泪,以及现在,除了害怕他发火、对于要不要出言哄哄他的犹豫,和她从小性格里、不想让人为难的善良以外……
他竟然分辨不出一丝男女真情。
从成亲那天就觉得她对于自己没有以前热络,再没有幼时的一口一个“哥哥”了,原以为是她对于两人关系的转换还不适应。
他先前想的是继续做她的“哥哥”,直到她同意让他成为她的丈夫。
可事实是原来沈莲衣从始至终都只把他当哥哥。
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她的心早就偏向了其他人。
除了他赵溯以外的其他人。
他自以为是风光地立下军功求娶她,说不定变成了她和另一个人的阻碍。
他成了拆散她命里姻缘的坏人。
赵溯感觉自己鼻尖好酸。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眼泪时,沈莲衣看着他眼尾红红的样子,心头一软,还是败下阵来:“世子,不然咱们还是一起去吧。”
赵溯屈了屈手指,眼泪竟然一下子就收回去了。
他心里那点酸涩突然就散了,像墨滴入清水里,倏地洇开,淡得寻不见踪影。
还想再憋出些委屈来,可眨了眨眼,竟是半点湿意也寻不着了。
只好抿着嘴,把脸别过去。
真是没出息,竟然被一句话就哄好了。
心中暗暗发誓,等会上了马车之后他绝对一句话都不会和这个臭丫头说的,不能次次都这么轻易放过她。
“好吧。”赵溯不咸不淡地回应,剑眉压低,唇角耷拉着,看着真有一副生气的意味,头微微低着,紧紧盯着她“这回可是你要求的。”
就这样,赵溯扭扭捏捏地同她一起来到了云锦轩,看到林玦时差点又炸毛了。
他眼睛睁大了看着沈莲衣,仿佛在质问她,不让自己跟来难道是因为林玦在这?
他简直气上头了,胡思乱想到。
敢情是让他给他俩腾地方呢?
好在此时的沈莲衣正专心地绣着东西,并未注意到某人已经自个想出了个我的青梅移情别恋她表哥后我又被我兄弟挖墙脚的戏码。
11. 轻吻
回府的马车上,赵溯和来的时候一样,一句话都没说,一路都半抱着手臂假寐。
惹得沈莲衣好几次抬眼偷看他。
世子是不是还在生气?早知道最后还不是会一起来,当初就爽快点答应了。
方才雯姨也没有提到她绣的腰带是要送人这一说,且世子他那时坐的位置也应该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世子他肯定不知道她绣腰带其实是为了送给他吧!
沈莲衣叹了口气,决定先自欺欺人一下。
思绪越发深了,沈莲衣不自觉地前后轻轻晃起腿来。
这是很不符合礼仪的,但她总也克制不住。爹爹在的时候也曾经说教过她,但她那时年纪尚小,爹爹也不忍心说得狠了,索性由着她去了。
那时的沈父以为,就算他的莲儿没有举止不受约束、性子单纯又如何,若是她愿意,他可以一辈子护着她,就算是招个背景简单的上门女婿也好,他可不愿将自己捧在心尖上的女儿入那似海的侯门。
她的秉性天然、赤忱率性,皆成他心头珠玉,一点一滴,只愿细数珍藏。
赵溯身为习武之人,五感何其敏锐,早就发现了一旁小姑娘偷摸的动作。
沈莲衣偷偷晃着腿,尚未察觉到自己的裙角正与世子的衣角交缠着。
赵溯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窄袖,配了同色的抹额,整个人充斥着勃发的少年意气。
而沈莲衣今日着了一件藕荷色的齐胸襦裙,恰如一枝莲花划开春水。
此时粉色绣鞋轻轻擦着赵溯的衣角,仿佛一只狸奴蹭来蹭去,边蹭还边舔舐他的手心,歪着脑袋哼叫:“阿洄哥哥,你别生气啦,我最喜欢你了!”
这晃腿的癖好怎地现在还没改?
赵溯睁开眼睛,脸都红透了。
沈莲衣倏地惊觉自己又忍不住犯了老毛病,欲盖弥彰地把绣鞋缩回裙下。
四目相对,赵溯目光沉沉,沈莲衣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企图欺骗自己看不见他。
若她是一只狸奴,恐怕如今已经把尾巴扯到脸上盖着了。
赵溯看着她红着脸的样子,心情突然明朗开来。
方才在云锦轩他盯着她发呆时就在想,就算她现在不喜欢他又如何?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是她在他不在的那七年里心被哪个男狐狸精勾走了,他也总有办法重新让她喜欢上自己。
大不了就杀了那个狐狸精。
他可是六岁就认识沈莲衣了,彼时那个孟裕还在端着臭脸假装不在意她呢。
其实看到她先跑来找他的时候,那小子快气死了吧。
要论先来后到,孟裕才是后到的那个。
要他成全他们?休想!
赵溯在心里扳回一局,已然不那么气了。但是他刚刚才自顾自生了一顿闷气,若是现在又沈莲衣知晓了他自个把自个哄好了……
这也未免太蠢了吧。
如今她主动来碰碰他,可不正是天赐的原谅这个“薄情寡义偷走良家少男心又不负责的臭丫头”的良机吗?
赵溯决定见好就收。
他微张一只眼睛,嘴唇紧抿,故作不在意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你方才……做了什么?”
“呃……”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沈莲衣一时语塞,想不出借口来,只好实话实说到:“……我一时疏忽,未能管住腿,还请、还请世子恕罪……”
赵溯顿觉荒谬地把这句话来来回回翻腾了几轮才懂了她的意思。
他简直要被这个没有眼力见的臭丫头气笑了。
她怎么就觉得他是在生她乱晃腿的气呢?
不是,她为何会觉得他在生气?难道他堂堂冀王世子、大魏第一小将军祈求原谅的方式这么晦涩吗?
幼时明明一下子就可以领会到他的意思……
果然,现在她根本就不爱他!!
她的理解、包容、心领神会没有给他,那到底给谁了?
好你个孟裕,真是好手段!
“你的手如何了?”赵溯强压下了妒火,还是没憋住关心起沈莲衣。
但问话的同时又脸色铁青,语气生硬,不禁让沈莲衣怀疑自己又哪里惹到这位祖宗了。
“方才在云锦轩不是扎到了么?现在如何了?”赵溯放软语气。
“嗯?这个啊,世子不必担心,我都快好啦。”
沈莲衣冷不丁听到方才明显还憋着气的赵小世子关心自己,受宠若惊,不自觉张开手心。
赵小将军目光何其锐利,只一眼便看到了少女那白里透红的指腹上已经被扎了好几个针眼。
“怎么回事?”赵溯不由得皱眉伸手抓住了沈莲衣的手,只听少女吃痛地嘶了一声,又回过神来放轻了动作。
他眉毛蹙得极紧,看着沈莲衣手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眼神如鹰隼般紧盯着她,不容一句谎话。
“嗯……世子不是知道了吗,我近来在云主事那里学绣花……我太笨了,总出错。”在赵溯沉沉的眸子注视下,沈莲衣缩着头,支吾地说出实话。
“这些我知晓……到底是要绣什么?甘愿让自己的手扎成这样?”赵溯深邃的眼下是睫羽的投影,神情晦暗不明,语气里透出薄怒。
明明是幼时心血来潮才学了几天绣花,被针扎了也总耍赖,非得哄得老太太喂她好几颗饴糖才不哭。
究竟是何人让你这般连苦头都甘之若饴……
说啊。
告诉我。
气氛沉默了良久。马车中的两个人各怀心思。
是因为要给那个表兄绣东西,所以不让他跟来,不让他知道,对吗?
赵溯神色莫测,瞳孔漆黑一片,朝沈莲衣的脸凑近了些,将少女的腕子圈得更紧了,手上浮起青色脉络。
“想嫁孟裕?死了这条心吧。”
“是我想为世子绣一条腰带。”
马车里,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滔天的醋意对上少女的羞怯。
“嗯?”赵溯愣住,还保持着距离少女鼻尖只剩分毫的危险姿势。
原本阴沉的眼神像被突如其来的清泉洗净,只剩下对于惊喜的猝不及防。
近在迟尺的少女眼眸清透,身上散发出一股从内到外的糕点香,想来方才在绣楼没少被投喂。
浅浅的鼻息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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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间,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亮得让他只能看到她。
“给、给我?”赵溯脸蓦地腾起红色,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的调子不自觉扭曲。
“对啊。”世子好像不生气了。
沈莲衣松了口气,微微睁大眼睛注视着赵溯。
明明很容易生气,但也很容易哄好。
这点也和阿洄哥哥很像……
不过,这件事和孟裕有关系吗?
赵溯脸如同被热气蒸过,声音也发着抖,两手慌张地按在她肩上与她拉开距离:“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
抓着的手却没有放开。
“不是世子你靠过来的吗……”感受着肩头那双手传来的轻微颤抖,沈莲衣嗫嚅着的反驳还未完全说出口,话头就被赵溯转移开:
“你给我绣那东西干什么?”
“嗯?”赵溯说得太小声了,沈莲衣下意识地反问,却听他又说:
“你绣那种东西给我,不会是……”
喜欢我吧。
这回说得更小声了,但是沈莲衣听清了,她仰着一张脸,似是未曾意识到眼前人的忸怩神情,她捡着自以为挑不出错的话说:
“是呀,感谢世子这么照顾我。”
“什么?”赵溯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他愣了几息,旋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说,世子对我很好,明明与我方成亲不至一月,竟这般照顾我,世子真是个十足的……”
好人。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已在赵溯的纠缠下模糊于唇齿间。
“唔……”少女如受惊的小雀,妄图扑扇翅膀,却被人敛住了羽毛。
最初只是毫无章法地唇瓣相贴,牙齿磕着,似羞恼似惩罚般堵住了少女令他窝火的话。
后来便渐渐熟练,试探着像狼狗喝水般舔开了缝隙。
他在进,而她退无可退。只能被迫接受,手软软地塌在他的胸口。
心底藏着的阴暗叫嚣着他吃下她的天真,他等得快疯了。
恰到时机地松开被他叼住的软肉。
“吸气。”
沈莲衣听到面前传来的男声不似平常般清冽,而是低哑,喘着气,如同一条溺水的鱼。
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鱼,腰被一只骨节清晰的手扣住,在这方马车厢内任人宰割。
胸脯紧贴着胸脯,隔着衣料感受到的是少年鼓动的脉搏、凌乱的心跳。
谁要当好人?我要当你意中人。
还未等松开几息,少年又穷追不舍地啃咬上来。
沈莲衣被吸得生疼,双目濡湿,晕开一层暖雾。
如同搅乱一池春水,眼中他的倒影也迷蒙起来,再没有昔日的清澈明净。
赵溯一手扣住少女的下巴,睁着眼眸看面前眼尾微红的女孩。
他细细舔舐,尝到了她口脂的味道。
光穿过微张的窗透进车厢内,氤氲了少女身上的甜香。
良久后才被放开,沈莲衣张合着檀口细细喘气。
小小白白的牙齿和方才缠绵纠缠过的粉舌正毫无防备地暴露于少年的目光之下。
12. 香味
赵溯猝不及防被冲击,方才好不容易平息的面颊又被热意席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豁出去般,面热得不像话,眼神却不愿移开。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还未等他问出口,马车猛地一颠簸,沈莲衣措手不及,身躯不由自主地往赵溯那边晃荡,失措地抓住他的小臂。
发顶轻擦过赵溯的下巴,比痒意先到来的是她发间的香气。
不是从街上的胭脂铺里飘出来的那种甜腻脂粉气,而是让人心安的、沈莲衣身上独有的少女的清香。
赵溯感觉自己晕乎乎的,像回到了那几年戎马生涯夹杂在刁斗惊心中为数不多的柔软梦境里。
梦里浸在暖雾中的少女身上香气被晕开了满屋。
还总隔着帘子怯怯地看他。
每每惊醒,赵溯都只觉中衣腻冷,魂犹未定,胸口兀自砰砰乱撞。
天色尚青,他便摸至溪边浣衣,水是雪山上化的,十指浸进去便冻得发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那点绮思余烬才被冲得干干净净。
“世子你没事吧?”等马车恢复平稳后,沈莲衣方稳住身体,看向赵溯,眸子透着紧张。
“没事……”
赵溯眼尾潮红,还带着水润光泽的唇紧抿,忆起那钻入七窍的荒唐梦,声音都有些变调。
他看向沈莲衣,反扣住她的手腕,像是下定了决心:“你……”
恰好这时小厮禀报,冀王府到了。
又被打断了,赵溯理智回笼,如同被烫到了一般放下少女的腕子。
少女腕间镯子轻轻碰撞着,清脆的声音也像打碎梦境的晨钟声。
面前的少女还认真地等待着他说话。
“你……”
赵溯憋了半天。
“你身上有味……”
丢下这句话,赵溯逃也似的顶着殷红的脸下了马车,脚步飞快,仿佛后面有吸人精魄的精怪在追他。
只留下沈莲衣留在马车内,从最开始的呆愣到反应过来后像小兽一样自己嗅着自己。
最终,她终于辨别了是什么味道。
可这不就是府里普通的熏衣服的香薰味吗?难道世子熏衣服的和她不一样?
不过……
回想起刚刚亲昵的距离,世子身上的味道好像真的和她不一样。
沈莲衣在空气中嗅了嗅,企图捕捉到少年残留的清冽气息。
距离那日马车上的吻已经过了半月。
这期间每每沈莲衣要去云锦轩,赵溯都会跟着。
“世子……”沈莲衣看向双手环于胸前假寐的赵溯,小声说,“明日可以不去云锦轩了。”
“哦。”赵溯淡淡开口,心中却是悄悄意动:不去了,那看来腰带已经绣好了?
哼哼,那本世子便大人不记小人过,给你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若是现在你把腰带送我,我便不同你生气了。
只是他等啊等,可小姑娘再没有开口。
“喂,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赵溯长舒一口气,压住心中的焦急与烦躁,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口。
自从那日的吻后,他们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许微妙。
两人一个端着、一个摸不清对方性子怕触霉头,交谈本就不多。
以往觉得她是来到新环境不熟悉,所以赵溯每日都干巴巴地挑起话头,而自那日后,两个人都处于一种害羞不好意思与对方讲话的状态。
这几日赵溯虽还是放心不下她,每次都会与她同去绣楼,可两人之间的交谈相比于从前可谓是寥寥无几。
“嗯?”沈莲衣依旧不解。
赵溯人都傻了。
喜欢的人是块木头怎么办?
他心中涌起一阵无力,干脆将头一瞥,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晚上回府后,赵溯才终于知晓了沈莲衣没有给他腰带的原因。
是夜。
“世子……这是我做的腰带。”沈莲衣期期艾艾地敲开了赵溯侧房的门。
她手上拿着一条绣了缠枝莲的腰带,做工精致非常。沈莲衣小心地把腰带递给赵溯,目光游移地低了低头。
赵溯本靠在门框上压着嘴角,面色淡淡地接过,实则心中已是锣鼓喧天,嘴角弧度差点压不住了:“有劳费心。”
指尖摩挲着那腰带,只想待沈莲衣一走便试戴一番。
但等他细细一看,眉毛便吊了起来:“这是你绣的?”
语气中透着不可置信。
问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识过幼时沈莲衣的绣工,以及前几日她绣东西时他也跟着看了。
赵溯实在不太相信眼前这条堪称完美的腰带会是出自这个几日前还总被针扎破手的姑娘之手。
沈莲衣想过会被世子看出来不是她绣的,却没料到被识破地这么快!
“呃……”她面色羞赧地挠了挠头,想不出用何种理由搪塞,干脆直接坦白了,“我并不是有意欺骗世子的,只是我亲自绣的那条实在粗糙,配不上世子的气质。”
“还请世子恕罪!”沈莲衣又行了个礼,表现得真心实意,着实叫人挑不出错处。
赵溯简直又被气笑了,他盯着少女毛绒绒别着排簪的发顶,好想将她的发髻弄歪再像小时候一样扎两个冲天辫。
这丫头肯定会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然后嘴里嘀嘀咕咕,又敢怒不敢言的。
“我不要这个。”
听到这话,沈莲衣误以为世子嫌弃这腰带还是太粗劣了,急忙解释:“回世子,这不是随便买的呢,我求了好久雯姨才肯把她绣的样品送我……”
她还没说完,赵溯声线闷闷的:“我要你亲手绣的那个。”
嗯?
沈莲衣误以为他不懂,又好心地提醒:“你知道雯姨吗?她可是云锦轩的掌柜哟,她的绣品可是千金难求呢……”
赵溯红着脸又炸毛了:“我只想要你绣的腰带。”
接着伸出手把那精美的腰带往沈莲衣怀里一塞,双手环胸,气势汹汹地看着她。
这笨女人,真是要气死他了!
“哦……”沈莲衣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触了世子的霉头,眼见少年毛又炸开,只好顺着他,“那好吧。”
“你可不要后悔哟,我绣得可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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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莲衣不死心的补充。
见世子一声不吭,像是铁了心要她的那条。只好从一旁的绣橘手中取来另一条她自己绣的腰带。动作慢吞吞的,心中祈祷世子突然改变主意。
赵溯看着更气了,敢情这丫头原先带着这腰带却一直揣着不肯给他,那她是想给谁?她那个表哥?
在她心中,他赵溯居然是一个如此挑剔的人?
越和他对比,她那个表哥肯定越好了吧!
若是沈莲衣知道了他的想法,定要惊叹了,原来还能这样想!
不过沈莲衣并不知道。
此时她看着自己绣得歪歪扭扭的腰带送了出去,抿着唇询问:“世子要拿这个来干嘛呀?若是出门,切莫戴这条,有损世子形象……”
赵溯抵在门口,眼疾手快地把那腰带揣进怀里,臭着脸:“你管我?你送了我现在便是我的了,本世子现在用它洗碗擦地都与你无关。
“绣橘,带你家小姐回去歇息!”
话毕,赵溯飞快地关上了门。
沈莲衣却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要不是戴出门,世子拿那腰带洗碗擦地怎样都行。
心里石头落下后,便回房安心睡觉了。
赵溯以军功求娶了沈莲衣,按理说这当是圣上赏赐,原是要在新婚隔日便得入宫谢恩的。
可圣上与赵溯君臣关系实好,赵溯又心念新娘从江南到京城车马匆匆,故请旨将这谢恩日子延后于他们新婚后一个月。
这下赵溯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带娘子熟悉京城事宜,圣上也落得个爱臣子的好名声。
自从沈莲衣送了赵溯那腰带后,赵溯便将那腰带视若珍宝,放在枕头边相伴入眠,入睡前都要摸一摸、闻一闻。
沈莲衣观察了几日,见世子真的未曾将那腰带穿出来过,心中总算踹了口气。
今日是进宫谢皇恩的时候,沈莲衣一大早便被绣橘揪起来洗漱打扮。
虽说昨日世子特意来吩咐过叫她们不必紧张,权当做放松心情就好,可她们主仆二人还是丝毫不敢怠慢的。
这可是第一次面圣呀,绝对不能给世子丢脸。
两人心中充斥着憧憬与紧张。
沈莲衣破天荒地让绣橘为她盛装打扮了一通。
待她与赵溯会面时,赵溯眼中是止不住的惊艳。
她仪容端庄、既有江南女儿的温婉又有京城贵女的典雅,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步步生莲,清丽绝俗。
沈莲衣看到赵溯的第一眼,本就圆润的杏眸睁得更大了些。
“世子,你怎地今儿带了这个腰带?”沈莲衣小步走至赵溯面前,语气慌张地说。
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着一身正式朝服,配冠饰。沈莲衣第一次见他这么穿,不由得眼前一亮。
说起来,平日与世子相处无甚拘束,倒时常让人忘记他的身份。
如今才恍惚,面前这位是冀王世子,也是大魏最年轻的小将军。
“此腰带与本世子的气质何其匹配?”赵溯面色镇定,其实耳尖依然晕红,“怎地?你是觉得本世子配不上此方腰带吗?”
13. 前尘
沈莲衣哪敢这么说,只好违着心恭维了一番:“世子身份尊贵,自是配得上的,只是……”
只是今日毕竟要面圣,若是世子因这腰带落了个殿前失仪的罪名,那可就不好了。
“没有只是,快走吧,马车已经候在外边了。”赵溯转身假作自然地牵过沈莲衣的手。
终于握住了。少年心中松了口气。
倒是你,怎地今天穿得如此好看?少年酸溜溜地想,虽然在他眼中,沈莲衣无论打不打扮,都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娘子。
可除开那日大婚,第一次见她如此盛装居然不是为了他!
赵溯心像泡在水里一样沉闷,哀怨地怵了沈莲衣一眼。
摩挲了一下沈莲衣的手,手心传来的激冷令赵溯皱眉。
想来乍暖还寒之际,这笨丫头手这么冷连捧个手炉也忘了都不忘关心他的腰带,他配这个腰带有这么怪异吗?
忍不住包得更紧了些,手心如同捂了一块冰。
等一路走上马车,这块冰终于渐渐被他捂热,化作微暖的泉水。
沈莲衣哈出一口雾气,鼻头被冻得通红。京城虽寒风凛冽,但却不似江南般湿冷,竟然让她觉得好过些。
江南的湿冷是一种几乎可以透彻骸骨的凉意。
爹爹死后,姑父沉迷于赌钱,很快将爹爹的积蓄亏空了大半。
但从前姑姑一家都靠爹爹养活,姑父说咱们家是大户人家,说什么也不肯遣散部分丫鬟。
姑父的职务还是靠爹爹从前在衙门攒的人脉混的。
他的俸禄只勉强够家中开销,更别说他还有一双亲生儿女,分给她一个表姑娘的就更少了。
每年能分给她院子里的碳是最少的,每日都得紧着用才堪堪度过冬天。
沈莲衣体恤下人,时常叫那些在门外值守的丫鬟们没事便进屋歇着,以免冻出病来。
她院里人不多,大伙一块挤着扫雪烹茶,丫鬟们大多不识字,她正好与她们讲一些书中逸事,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有一日,她们照例在房中谈天说地,后不知怎地竟全都昏昏睡去了。
直到她醒来后……
沈莲衣想到这里,颇为羞赧地垂头笑了。
赵溯今日戴了这腰带,心情正好,恰巧又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也跟着弯了弯唇角:“想到何事了?笑得这般开心。”
沈莲衣低下头,似是不愿多说:“无甚么,只是一桩年少时的糗事罢了。”
赵溯背靠着车壁,眉峰挑了挑,做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心道,这丫头小时候牙都是他看着掉的,难道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么?
“说来听听。”
“嗯……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沈莲衣想了想,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想到从前我硬要拉着院里的丫鬟们一起在房中扫雪烹茶,之后竟是都睡了过去。”
“加之我贪暖,未曾开窗,醒来后那气竟然满屋子都是了。”
“幸亏我那表哥寻我有事,见我院中无一丫鬟,唤了几声也无人应答,遂找了人来撬开我的门,好险才让我们一院的人捡回命来。”
“不过……”沈莲衣挠了挠脸,腼腆地笑着,“我原以为表哥会将我那院中的人都发卖了,没曾想他竟然去讨了我姑姑给我院子多发点炭火。”
话毕,沈莲衣才发觉自己话中的不妥,即便她想世子在求娶她前应是了解过她的身世的,可如今当面提及从前的酸楚来却让沈莲衣觉得怪异起来。
她不是一个喜欢把坏情绪宣泄给旁人的人。
至少如今不是。
可当她看向赵溯,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她看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全是心疼、懊悔,甚至有一丝……后怕?
赵溯当然心疼,他离开江南后担心她有什么事情自己顾不上,就排了一个自己亲信的暗卫在她身边护她周全,顺便写有关沈莲衣的近况的信给他。
在暗卫传来的信中,沈莲衣一切安好,如同他最明亮的期许般自在成长,倚窗听雨,不识愁字。
但事实是,在他离开江南前往西疆的第二年时,沈父就因意外去世。
沈家家产被孟裕他爹霸占时,她成为了人人垂怜的表小姐。
而他知道这些时,已是在他立下军功、马不停蹄从西疆赶回京城请圣上立圣旨之后。
江南之险,甚于西疆锋镝。宅院深深,蚀骨无声。
那日掀开盖头看见她,赵溯不敢想,这数年她是如何挨过的,竟连旧时眉梢那点鲜活的生气,也被磨得淡了。
至于那暗卫……
经严刑拷问后方才招认,他因目睹沈莲衣处境日益艰难,唯恐影响赵溯征战时的状态,这才私自压下实情,未敢每月如实上报。
赵溯听了,喉头一哽,竟半晌挤不出一个字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敢深想,若早知道沈莲衣在江南过着那样的日子,他会不会抛下一切回去,带她离开那片泥沼,抑或是为她寻一处宅院安稳度日。
可他不敢。沙场刀剑无眼,昨日恩怨未了,明日生死未卜。
他连一句安稳的承诺都给不起。
倘若他真战死边关,至少“江南沈家姑娘”的名声,总比“已故赵将军养在外宅的女人”或“从江南来的无名无姓的孤女”要好听得多。
生于小暑的沈莲衣,合该像她的名字一般,永远活在日光底下,自由鲜妍,如初绽的芙蕖,风一动,便轻轻摇曳。
赵溯闭了闭眼。
最终,他还是命那侍卫继续守在沈莲衣身边。他最后一次对他施令,声音沉冷如铁:
“念你初衷为护主,免你一死。”
“如今战事虽平,匪患未绝。从今往后,她便如我性命。你护她,须如护我。”
“除此之外,莫存他念。”
“……是。”
侍卫叩首领命,直至脚步声远去才起身。他缓缓抬头,望向赵溯离开的方向,那正是这王府如今的女主人所处的正房。
正房窗内摇曳的烛火,回忆随着那光圈晕开。
他想起在江南时,他隔着雨、隔着街、隔着人群望着她。
如今所隔,分明比曾经更近了,却又似乎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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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垂首按了按心口,所有不该有的悸动都被他一一吞下。
原来早在他未曾发现的时候,他胸腔中跳动的,就不再只是对少将军的信仰了。
赵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七年,这个词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他忽然想起离开江南前,沈莲衣还是个小丫头,扯着他衣袖问“阿洄哥哥何时回来”。
若他真的一去不返,若孟裕那时便开口……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直到手心传来激痛,他才惊觉自己握得太用力了。
他凭什么抢走一个有夫之妇,更何况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应该是两情相悦吧。
凭什么呢?凭他虚无缥缈的幼时竹马情谊吗?
赵溯又不禁庆幸。还好孟裕那小子是个懦夫,面对自己的心仪之人也不敢主动一步,这才留给了他机会。
他还得感谢孟裕呢。
沈莲衣见赵溯神情复杂却一言不发,以为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不由得松了口气。
终于来到殿前。
正殿内灯火通明,魏帝未着朝服,只一身苍青常服坐于案后。
见赵溯携沈莲衣入内,他含笑摆手免了虚礼,手中朱笔却未停,直到最后一本奏折批罢才搁下。
沈莲衣心中直犯嘀咕,看来世子所说的他与陛下感情深厚竟未夸大。饶是她看过的那些古书中,历来也无一臣子与皇帝相处如此随性。
“贤侄。”魏帝先举盏,目光温煦地转向沈莲衣,“朕早嘱咐过不必拘礼,这孩子怕是未信你。”
沈莲衣颊生红云,悄悄瞥向赵溯腰间,那枚她绣的缠枝莲香囊赫然悬着,针脚如此稚嫩却敢佩入殿前,原是圣眷至此。
魏帝心中也对赵小将军心仪的女子颇为好奇,便将赵溯晾于一边,只含笑与沈莲衣说话。
问及江南风物时,沈莲衣眼中泛起细碎光彩,声音也轻快起来。
那几分未谙世事的天真,让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恍惚的怅惘,像隔着岁月,又见故人模样。
犹记那件事之前,他与阿棠一齐听宋启说起江南,也是这般模样。
可如今……悲欢离合总无情。
赵溯适时起身请辞。魏帝颔首,目光却不自觉追随他转身时腰间那缠枝莲,烛火一晃,香囊上缠枝莲的纹路陡然清晰。
花芯深处,竟藏着一只在振翅欲飞的蝴蝶!
犹记得阿棠那时绣出此番巧思,神采奕奕地寻他分享。
他那时在做甚……似乎是想着如何扳倒舅舅。
“你……”魏帝骤然站起,衣袖带翻了案上茶盏。
令人痛心的过往如同剑刃般击穿心防,他身形一晃,太监失声惊呼:“陛下!”
赵溯急步上前,却见帝王死死盯着那腰带上的缠枝纹,苍老的手在空中颤抖,如秋风枯叶:“这针法……是阿棠……”
太医仓促入殿,殿内顷刻忙乱。
沈莲衣惶然望向身侧,赵溯只默默握紧她冰凉的手指,目光移向皇帝的眼睛。
那里正汹涌出深深的痛楚。
14. 父母
太医施针用药,不多时,皇帝悠悠转醒,只是仍然面若白纸,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处。
他摆了摆手,止住了殿内慌乱的众人。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都退下吧。贤侄,你与这丫头留下。”
殿内顷刻间只剩下魏帝、赵溯,与沈莲衣。
空气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魏帝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再开口时,那层帝王的威仪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经年的疲惫与痛楚。
“那腰带……”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喘得不像话,“凑近些,给朕看看。”
魏帝缓缓抬眼,看向立在自己面前神情肃穆的赵溯,颤巍着手指指向他腰间腰带:
“贤侄,你这腰带,从何而来?”
听到这,沈莲衣与赵溯神情俱惊。
赵溯心中还在琢磨魏帝话中的意思,沈莲衣已经捏紧了手帕,声音有些发紧:
“回陛下,这腰带……是妾身送给夫君的。”她悄悄抬眼,一股凉意窜上后腰。
见皇帝神色莫测,又急忙补充,“不过是妾身闲来无事做的粗浅玩意儿,也是我非要他今日戴来的……若是错了规矩,皇上罚我就好,千万莫怪罪世子。”
说完便闭上眼睛,眉头紧紧蹙着,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她已打定主意,若皇帝真要治赵溯不敬之罪,她便替他担了。这条命本就可以说是他救的,如此也算作两清。
“好……好孩子。”
预想中的斥责并未落下,反倒是一双带着暖意又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她。
沈莲衣惊讶地睁开眼,只见皇帝眼眶发红,神情里满是悲伤,那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却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赵溯见状眉头一皱,当即就要上前。魏帝这才像突然惊醒般,转头看向他。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面对百官仍然沉稳的声音此刻竟有些发颤:
“你们俩……真是命里注定的缘分啊。”
赵溯眉头深锁,正欲再言,魏帝却已径直将沈莲衣引至身前,声音愈发低缓:
“好孩子,你告诉朕,这绣样……是师从何人?”
“回陛下,”沈莲衣见他确无问罪之意,心神稍定,“是摹自先母遗下的旧稿。”
“你方才说,出身江南沈氏……你父亲,可是名唤沈守拙?”
“家父单名一个复字……不过,守拙乃是父亲的表字,鲜有人知。”她眸中浮起些许疑惑,“陛下认得家父?家父不过一介乡学教习,且……六年前便已过世了。”
魏帝胸中激荡,几乎立即认定,这定是棠华的女儿。
他嫡亲的阿姐,这天底下唯一对他真心以待的人。
亦是他此生最对不住,最无颜相对之人……
魏帝强抑心绪,并未急于相认,只望进少女清澈的眼底,哑声问到:
“朕……昔年曾因不得已之故,伤了一位至亲。你说,她可会怨朕?”
殿内烛火轻摇,将他眸中那深藏十几载的愧与痛,照得无处遁形。
二十余年前,先帝驾崩,年仅十二岁的幼帝登基。
皇宫内外觊觎皇位者众多,外戚更以“辅佐幼主”之名,将彼时年幼的魏帝权力架空。
那时的魏帝不过十二岁,昭宁公主也才十六。两人在这深宫之中,皆是身不由己,如同相依为命的幼鸟。
公主天性纯良,虽无力于朝堂上的盘根错节,却想抚平弟弟无数个深夜在烛光下紧锁的眉头。
她清楚,若自己不能成为他的助力,至少也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于是,昭宁公主很早就下定了决心。
为了助弟弟夺回大权,她毅然嫁给了当时唯一能与外戚抗衡、手握兵权的谢远将军。
此后四年,谢将军助幼帝铲除外戚,重掌朝政。魏帝渐渐收拢权柄,心思也变得深沉,唯有在昭宁公主面前,仍会露出几分真心。
公主与谢将军的感情日渐深厚,郎情妾意,数月前,更诊出了喜脉。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段误打误撞却终成良缘的佳话。
魏帝如此以为。
谢将军亦如此以为。
就在昭宁公主分娩当日,一封密信送到了正在宫宴上的谢远手中。
信中称,谢夫人,也就是昭宁公主,被翰林学士宋启劫走。
并言公主与宋启本是两情相悦,即便是昭宁公主婚后,宋启仍对她念念不忘,如今竟趁公主生产后体弱,携她乘船私奔。
谢远怒不可遏,当即策马追至港口,却见船只已远。
悲愤之下,他失去理智,擅自调动兵士,向那船射出火箭。
船沉了。
谢远在岸边等了一夜,只等来消息:船上无人生还,且发现两具与宋启、昭宁年纪相仿的尸骸,身边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宋启与昭宁。
此后,谢远因私调官兵之罪下狱,被判斩刑。
谢家多方奔走求情,魏帝也本欲轻饶,他却坦然受死。行刑那日,谢远神色平静,只遥遥望向港口的方向,眼底仍留余恨。
坊间唏嘘不已,都道那翰林学士平素衣冠楚楚,仪表堂堂,没成想竟是好夺人妻。
谢将军能做到这步,也算是生死相随,矢志不渝了。
如今想来,当年宋启与昭宁并未登上那艘船,而是带着孩子悄然南下,隐居于江南。
“是很亲很亲的亲人吗?”
“是,她曾是朕唯一的亲人。”
沈莲衣轻声说:“父亲自幼教导我:这辈子莫要去恨任何人。恨意太沉,往往要付上一生为代价。若有些事终究无法解脱,不如选择原谅。他说……这是娘亲说过的话。”
“你娘亲……”魏帝声音微哑,终将这段往事向二人缓缓道来。
此事已埋在他心中十数年,未曾与人言。
殿内烛光晃动,气息沉凝。
“所以……”沈莲衣怔然,“我便是昭宁公主的女儿?”
“是。”魏帝目光深深看着她,“你是我大魏名正言顺的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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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莲衣全然未曾想到,自己竟会是这样的身份。
“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魏帝看向那双与阿姐及其相像的眼眸,温声道“朕必为你办一场最风光的册封典礼。”
回府的马车上,沈莲衣仍有些恍惚。
她怎么就突然成了郡主?娘亲竟然还是那位被世人流传的昭宁公主……
这本是一件幸事,可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淡淡的不安。
赵溯看着她的神情,欲言又止,眉间凝出心疼。
他记得,她幼时常被人欺,总被唤作“没娘养的野种”。
他将那些顽童一个个掀翻在地,回头却见她只静静站着,衣角沾了泥,手里还攥着半块被抢走的米糕。
“为何不骂回去?”他气得声音发颤。
小姑娘仰起脸,眼里是一片干干净净的茫然,嘴角却弯起来:
“可莲儿……真的没有见过娘亲呀。”
那句话像钝刀子,慢吞吞地割进他心口里,痛感来得缓慢却深刻。他喉头哽住,眼眶烫得厉害。
她却踮起脚,用小小的手去够他的嘴角,笨拙地往上推:
“阿洄哥哥不哭。莲儿不可怜的,莲儿有爹爹,有姑姑,还有……”她掰着手指数,“还有你,芮姐姐、裕哥哥他们。”
他忽然用力将她搂进怀里,把那些未落的湿热全藏进她细软的头发里,声音闷得像挤出来的:
“没有他们。”
“只有我。”
如今才知,沈复便是宋启,而沈莲衣,本该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之女。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卑劣——竟暗自庆幸,当年沈父带着她们离开了京城。否则,以她的身份与品貌,必是京城子弟争相求娶的明珠。她会身着华服、头戴珠翠,永远不知人间愁苦。
而自己,六岁便南下陪外祖母,与她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只会客气地唤他“赵世子”或“赵小将军”,成为宴席上疏离的点头之交。
可若依他的私心,他又不愿她自幼被人欺凌,被所谓亲戚刻薄对待。
世间安得双全法。
赵溯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无论她是京城的郡主,还是江南的沈姑娘,他此生所愿,不过是护她一世安宁。
刚至府门前,便有管家上前行礼禀报:“世子,今日您与世子妃刚离府不久,便有一位自称是世子妃表姐的小姐来访,想见世子妃。”
沈莲衣正由绣橘扶着下车,闻言身形微顿,从一群像是被雾蒙住的脸中回忆起表姐的特征,忙问到:
“可是南方口音,身量纤细,眼尾有颗小痣?”
管家恭敬答道:“正是。老奴已安排她在西厢房暂歇。”
沈莲衣面上露出喜色,正要移步,忽又想起什么,转身向赵溯解释道:“世子,是我娘家表姐来了,我能否先去见见她?”
赵溯见她方才的恍惚之色散去不少,心中稍安,点头应允。
沈莲衣得了允许,便随着管家轻快地往西厢去。绣橘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二人皆是笑意浅浅,神情好不期待。
15. 表姐
赵溯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眉心微拧。
怎地这丫头如此高兴?幼时她那孟表姐时常找她的麻烦,他此番跟来原是怕她受了委屈。
况且那表姐断无独自一人从江南来京城的道理。
莫非孟裕那小子也来了……
赵溯压低了眉眼。
看来他离开江南的七年里,是真的错过了许多。
“芮姐姐!”
沈莲衣一进院子,目光便落向亭下,只见那里坐着位姑娘,白衣胜雪,衣裾飘飘,柔美中又透出股英气来。
正是孟芮。
“莲儿!”亭下少女闻声回头,望见沈莲衣,忙起身相迎,发间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沈莲衣看着孟芮向他们走来,脸上漾开清浅的笑。
孟芮眼尾的痣也染上欢喜,快步走到她眼前,胸腔还微微起伏着,伸手便勾住沈莲衣的脖子,将她轻轻搂进怀中。
“芮姐姐,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莲儿,几月不见,倒是愈发漂亮了。”
“哪有,表姐才是呢。”
……
一白一青两位姑娘亲亲热热搂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赵溯这才吩咐下人入内禀报,缓步走进了院子。
沈莲衣余光瞥见他,陡然回过神来,原来世子方才一直跟在身后,竟是自己走得太急,全然没留意。
她脸颊微微泛红,忙屈膝唤了声:“世子。”
正要替他引见孟芮,开口道:“这是我……”
“不必多言。既是你的表姐,王府自当以礼相待。”
赵溯淡淡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的委屈。
她幼时明明还拉着他,同她的表哥表姐一处玩的。
如今倒要特意为他引见,倒显得他像个外人,她们才是亲厚的一家人。
方才她同这表姐搂搂抱抱那般久,眼里哪里还有他的影子,竟把他彻彻底底晾在了一旁。
也是头一回见她走得这样急,这般迫不及待的模样,怎么从没见她找自己时,有过半分急切?
赵溯心里暗暗数落着,心头那点酸涩与别扭,竟越发浓重了。
孟芮本偷偷打量着这位表妹夫,定睛细看,这怎地越看越觉眼熟。
这副装模作样等着小姑娘哄他的臭屁样,这眉眼鼻型,这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
怎会这般像多年前,那个日日黏着莲儿不放、惹得阿裕好生吃醋的少年呢?
他似乎是叫……
阿回?
孟芮心头陡然豁然开朗。
想当初他们还为莲儿忧心,不知为何,一位远在京城、看起来和莲儿毫无瓜葛的世子,竟会求娶她。
她与阿裕还私下猜测,莫不是舅舅惹上了仇家,舅舅离世后,那人想来糟蹋莲儿。
抑或是哪个油尽灯枯的老叟欲让莲儿去冲喜。
可舅舅待人一向宽厚,不曾与人红过脸。
阿裕对着那圣旨看了一夜,也没找出半分造假痕迹。
她也偷偷去打听了这位赵将军,只知他十二岁便随父从军,其余竟一无所知。
可叹的是……她的父母亲见了那接二连三抬来的聘礼眼里便容不下其他。
阿裕和她送着莲儿上了婚车,甚至都做好了这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准备。
此番她偷偷跟着阿裕来京城,除了不愿将自己的命运困于婚嫁之外,更要紧的,是放心不下莲儿在京城的处境。
如今看来,此人若真是那名唤阿回的少年,那一切便都有解释了。
不过……
孟芮心头蓦地一紧,眼底浮起几分忧色,不由得有些担心起,心中所想能否实现。
三人进了屋内落座,赵溯吩咐了小厮奉了茶水。
沈莲衣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心头疑惑藏不住,抬眼看向孟芮问到:
“芮姐姐,你此方怎地独自来京城?表哥没有与你一道么?”
话刚出口,她余光便留意到身侧的赵溯。
他原是端着茶盏细酌的,听到“表哥”二字,动作微顿,神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沈莲衣神色微怔,却见孟芮也像察觉到了赵溯的神色,眸光轻闪了下,语气稍顿才回到:
“莲儿忘了?阿裕他今年要参加春闱的,我便与他一道来了。”
沈莲衣恍惚记起,孟裕自小便天资聪颖,读书勤勉,连爹爹在世时都常夸他天资过人,日后定是栋梁之才。
“我本想着先来找你,看看能不能在府中借住些时日……”孟芮说着,想起家中境况,悄悄攥紧了手,还是把心里的话道了出来。
“诶?”沈莲衣心头一动,忽然想起赵溯先前总跟她提起孟裕,还总问询她对孟裕的看法,想来是有意招揽他做幕僚的。
若是能让孟裕住进来,既能让他与世子多些接触、彼此了解,也能让表哥表姐亲眼看看她在王府的生活,也好彻底放下心来,让表哥安心备考春闱。
这般想着,沈莲衣只觉这主意再合适不过了。
她凑到赵溯身边,小声问道:“世子,可否允我的表哥表姐来府上住几日?就是我先前同你说的,那才学出众的孟裕表哥。
“不会叨扰太久,只待春闱结束便走……”
怕赵溯不答应,她又怯怯地补了一句:“表哥表姐自幼对我百般照拂,京城离江南路途遥远,此番一别,只怕往后再难相见了……”
说罢,她抬眸望着赵溯,双眸亮闪闪的,唇瓣轻轻抿着,满眼殷切地等着他的答复。
赵溯心中顿时憋了股气。
这臭丫头,竟还用这般模样求他,莫不是觉得他赵溯心胸狭隘,连个孟裕都容不下?
那孟裕就算有些才学,在他眼里,也根本算不上什么竞争对手。
当然……
赵溯暗自闷了口气,实则心里半点都不愿让沈莲衣再和孟裕凑得近了。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他的小妻子还睁着这般软糯又殷切的眸子望着他,他又怎么忍心拒绝。
他这辈子真是栽在这丫头身上了。
也罢,既然那孟裕想来看,便让他好好看看,她沈莲衣在王府,是如何被他捧在手心、夫妻恩爱和睦的!
“你当真寻到她了?”
“那还能有假?诶,阿裕,你要不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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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妹夫是谁?”
孟芮得了准信,便乘王府安排的马车,回了她与孟裕同定的客栈。
彼时孟裕正伏在案前温书,闻言握着竹简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眉眼轻抬,语气冷淡:
“没心情。”
案前烛火摇曳,光影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
他垂眸闭了闭眼,指节攥得发白:“我不是告诫了你,莫要去扰她的生活。”
孟芮英气的眉峰一蹙,心头莫名冒出一股火,没接他的话,只自顾自道:
“莲儿如今日子好得很,她那夫君对她宠爱有加,瞧着比在江南时舒心多了。”
“她那夫君还大方地邀我们去府上同住。那王府的气派,可不是江南能比的……”
“闭嘴!”
孟裕猛地将手中竹简沉沉搁在案上,声响惊得烛火轻晃。
似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重,对姐姐失了礼,孟芮只听见他沉沉地一声叹息。
“非到万不得已,莫要沾染上他人。”
孟芮走到案前,微微俯身,抬眸定定望着他,神色认真,又藏着几分悲悯:
“阿裕,你究竟是不愿,还是不敢?你要知道,莲儿已为他人妇,就算你中了功名……”
“够了!”
孟裕低喝一声,猛然站起身,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孟芮望着他,从前那个软乎乎跟在她身后的小弟弟,如今竟已长到她需要微微仰视的地步。
他有了自己的心思,不再被外人左右。
更在步步为营,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孟芮轻笑一声:“罢了。”
她转身便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莲儿妹妹托我告诉你,等你春闱过后,她有喜宴要请你喝。”
“还有,春闱顺利,一举高中。”
春闱顺利,一举高中。
孟裕立在原地,咀嚼着这八个字,半晌,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阿姐方才没说完的那句话,其中深意,他岂会不懂?
就算他中了功名又如何?他与她,已再无可能。
或许他早就错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在很多年以前。
不过这些,沈莲衣不必知道。
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一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烛光依旧摇曳,灯下少年缓缓垂眸,长睫掩去所有情绪,只盯着那烛火愣神,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好久,他才重新执起案上竹简,一字一句,沉心温书。
孟芮又去了王府,面带歉意地同沈莲衣和赵溯说到:“阿裕说想专心备考,不愿扰了咱们重聚的兴致,等春闱结束了,再亲自来府上拜访。”
沈莲衣闻言,当即点头表示理解,半点没往心里去。
赵溯心里心里却是先松了口气,又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怪异。
先前沈莲衣求他让孟裕住进来时,他心底其实满是抵触,可此刻听闻孟裕真的不来,心头竟又忍不住轻轻叹息。
想来他们三人,都理解孟裕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也或多或少懂孟裕拒绝的更深层原因。
于是自那之后,便再无人提起让孟裕入住王府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