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未捷身先嫁》
1. 离家出走
青光闪动,剑光相交。
只听使剑少女轻叱一声,利剑已抵住中年大汉的心口。
那大汉约莫四十岁的年纪,满脸胡髯,体格甚健。
只见他满脸通红,却并未面露不悦,反而收剑向少女抱拳行礼:“小姐从恒山归来武艺大进,赵某自愧不如。”
那少女拆了百余招,也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只见她一袭黄衣,容貌甚是清丽,盈盈笑道:“师父您老人家屡次相让,道徒儿我瞧不出么?倘若适才师父将少林罗汉掌使出来,此刻徒儿的小命还在么?”
一番话说得那姓赵的武师心下释然,也跟着大笑起来。
练武厅东边,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捻须微笑,目光全然聚焦在少女身上。
他身着一袭锦衫,身材微微发福,身后站着一众家仆。
见胜负已分,老者不急不慢站起身来,却是向那彪汉作揖行礼:“饕餮堂晚宴已备好,赵兄请务必赴约,今夜咱们一醉方休!”
原来这锦衣老者正是府邸的主人余秀可,他年轻时走南闯北,靠着三分精明七分信用将祖传的钱庄生意做大。
使剑的少女正是他的独生爱女余青沅。
青沅自幼丧母,父亲却并未续弦。
她自小聪慧,不爱闺阁女红之事,偏爱舞枪弄棒。
余秀可一则宠爱女儿,二则思量会武能自保,便在青沅十岁那年请赵忻德来家中授教。
赵忻德武功虽不算一流,却是一个难得的伯乐。他只教青沅两年拳脚功夫,就看出她本是个练武的好胚子,便推荐余秀可送女儿上恒山拜师。
原来余秀可信佛,每年为恒山浑源寺布施黄金万两,早已在浑源寺的功德簿榜上有名。
青沅幸得恒山派掌门白鹤师太真传,三年来练功勤勉,将那恒山派三十六路“水月剑法”练得纯熟。此时学成归来,正是意气风发。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
青沅伏在饕餮堂的房梁上,瞧着屋外一棵长满疙瘩的老榆树,不由得叹了口气。
爹爹虽然宠爱自己,却从不允许自己在酒桌上待人接客,也不知脑子里装了多少迂腐规矩。
她吐纳轻盈,并未被堂中来往之人察觉。
只见管家应凤娘身着青衣,正不紧不慢指导婢女摆盘。
三年未见,她眼角已添了不少皱纹。
从青沅记事起,应凤娘就做了余府的管家。
她严谨持重,老爷的任务向来执行得一丝不苟,自然深受老爷重用。
但只有青沅知道,凤娘私下有多温柔。
即使自己亲娘死得没那么早,恐怕也不及凤娘这般疼惜自己。
不多久酒菜上齐,余赵二人又是啰啰嗦嗦客气一番,终于先后落座。
青沅瞧着爹爹微秃的脑袋,不禁有些动容。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余秀可已然微醺。
只见他又斟了满满一杯汾酒,向赵忻德敬去:“沅儿能有今天的功夫,离不开赵兄当初慧眼识珠、倾囊相授。”
赵忻德连忙起身回敬:“小姐本就是块美玉。”
余秀可笑道:“俗话说的好,‘金玉良缘’。沅儿这块玉再好,也终需找块好金镶。年初沅儿的婚事定下后,才终于了却老夫这一桩心事啊。”
只听赵忻德连声贺喜,问道:“不知这福气落到了哪家公子身上?”
“洛阳秋家。”
青沅不禁失声“啊”了一声。
余秀可喝得正酣,嘿嘿笑道:“这事说来也真奇。老夫年轻时为了钱庄的生意也算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了,后来安家上党,与洛阳城本相距不远,偏偏没与那秋府打过交道。”
赵忻德也不禁称奇:“那小姐这份姻缘却是如何结成?”
余秀可捻须微笑:“未出正月,老夫突然收到一份聘礼。聘礼极其贵重自不必说,秋老爷子还在来信中承诺将他家大公子入赘我余家。”
青沅眉头紧锁,几欲跳下房梁,与爹爹好生争辩一番。
但她又心知自己伏在房梁偷听本就是大大不妥之事,只得强把怒气咽了下去。
只听余秀可接着道:“老夫本就有意寻肯吃苦耐劳的年轻后生入赘我们余家来扶持钱庄的生意,对于女婿的出身考量倒是其次。”
赵忻德连连点头:“但秋家在豫北一带颇有声望,不但资产雄厚,更是武林世家。此番姻缘,对于两个家族,俱属锦上添花!”
余秀可笑道:“我便托凤娘要了那秋家公子的生辰八字,算命先生说当真是八字相合、天造地设!”
“不知小姐的大婚定在什么黄道吉日?”
“就在明年开春,二月十六。”
青沅脸色铁青。
如今已是暮春时节,距来年二月十六,不足一年光景。
余秀可突然压低了声音:“听说赵兄这三年在豫北一带走动,却不知是否曾到访秋家,又或可有听闻这秋家公子的脾气秉性?”
赵忻德摇摇头道:“这三年我在洛阳、开封、荥阳三地走动,确实结交了不少当地权贵,却始终没与那秋家打过交道。”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这秋家确是江湖中的传奇世家。据说本不是洛阳人士,祖籍在哪儿却也无人知晓。”
“秋家并无地产,也没甚么营生,但家产颇丰。老爷脾气很好,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却不喜与人交往,家中却从不设宴。”
余秀可点点头:“和老夫了解得差不多。”
赵忻德继续道:“至于这秋家大公子,赵某倒是有幸遇过一次。只是他人在轿中,未见其面。据说也是长得一表人才,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只听房梁“咯吱”一响,青沅已跳了下来,直直落在余赵二人面前。
她面露愠色:“爹!女儿不嫁那坐轿的少爷!”
“沅儿来得正好。”余秀可喝得醉了,倒也不怪女儿无礼。
他笑吟吟望着青沅:“俗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管理钱庄,你须得有个好靠山,有个好帮手呀。”
“爹!出行还要坐轿的公子哥,指不定是什么养尊处优的主!你瞧女儿能伺候来这样的大神么?”
“婚姻之道,贵在忍耐。”
“感情一事,贵乎自然!”
青沅已狂奔出去。
***
这一夜,青沅当真辗转反侧。
突如其来的婚讯,又怎能令这个少女有丝毫睡意?
“杏花飞帘散余春,明月入户寻幽人。”
青沅终于起身,推开窗门。
空气中弥漫着杏花与槐花淡淡的清香。
“我余青沅怎能如此稀里糊涂就嫁了人?”青沅忿忿想。
“女孩子为何不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
青沅早知钱庄的重担必然会落在自己的肩上,但她从没想过担子会来得这么突然——至少,也要等自己游历江湖之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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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沅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白纸,被镶在玉框之中珍藏——
在家中的日子自不必说,从小便是被众星捧月宠着;在恒山派的三年时光,由于门人都知道自己是余记钱庄的继承人,从没有师太和师姊敢将下山除贼的任务交给自己。
青沅叹了口气。
她本想在画纸上添几笔江湖尘世的纷扰,无论明亮或是黯淡,却没曾想过这画笔根本就不在自己手中。
青沅忽然想到自己的爹娘,他们在湘西沅水相遇。
才子佳人成佳偶,举案齐眉定姻缘。
想到母亲,青沅不禁黯然。
倘若母亲还在世,会不会顾及自己的感受、替自己说话呢?
倘若娘亲还在世,或许今晚一开始就不必独自惆怅,自己定要将那满心愁绪诉与她听。
她想到了母亲与父亲相逢、也是她最终失踪的地方。
“‘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蘸潇湘’,这潇湘楚地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色?”
青沅的思绪早已乱作一团。
“逃婚”二字,就这样不由分说浮现在自己脑海中。
“何不离家出走,去楚地好好游历一番?”
想到这里,青沅登时心潮澎湃。
她即刻翻身下床,从铜箱中翻出所有银两,又捡了几样漂亮首饰。
借着皎皎月光,她翻捡出不少裙子,最终精心选了七件打包在布袋中:“凭我的武艺,纵然不身着男装,也不至于被坏人欺侮。”
青沅穿了黑衣,腰悬佩剑,袖藏小刀。又披了一件鹅黄色的斗篷,慢慢打开房门。
燕归园虽并不算大,却修得颇为雅致。
一株粗壮的老槐巧妙地掩住西边茅厕的入口。
余府的院墙很高,院子里有不少巡卫彻夜巡视。
青沅从小调皮,夜里常喜欢在后院爬树。
爹爹不加制止,反而将最好的巡卫鲁叔叔调来燕归园陪自己爬树。
月明如水,院落幽静。
但青沅知道,鲁叔叔此时就伏在东北角最黑暗的地方。
她朝茅厕的方向走去,转至槐树西侧,待得片刻,纵身一跃,同时“啊”的一声。
鲁叔叔果然已飞奔至槐树东侧,再不敢逾越一步。
青沅探出身子道:“沅儿适才如厕时听到那院墙外窸窸窣窣,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奸贼。有劳鲁叔叔去茅厕里一探究竟。”
鲁叔叔已飞身进去。
青沅趁机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屋中,将鹅黄色斗篷抛下,关了门,重又跑了出来。
但她并没有跑出燕归园。
青沅知道余府的墙外也有不少巡卫。
她还知道燕归园墙外根本就没有巡卫。
只因没有人不知燕归园的闯入者向来格杀勿论,所以根本没有小偷与小贼敢从自己的后花园翻进余府。
青沅的轻功果真今非昔比。
她轻吸一口气便轻巧跃起两丈高,踩在杏树边的院墙之上。
一枝白杏伸出墙外,似与青沅道别。
青沅伸手抚摸一朵含苞待放的杏花,最后瞧了一眼天上的明月。
她只觉得月亮从未似今夜这般近、这般圆、这般明过。
突然,她发现院外站着一人。
那人身着青衣,同样孤零零站在月光之中。
只见她嘴角微扬,眉目含笑。
却不是凤娘又是谁?
2. 千金散尽
青沅已怔住。
此刻她纵是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也罢——凤娘既已瞧见了自己。
青沅索性心中一横,跳到了凤娘面前。
“夜深出门,莫非是遇着甚么急事?”凤娘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她雪白的瓜子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是动人。
“凤娘,我……”青沅竟禁不住哽咽。
“不满意婚事?”
“沅儿根本不认识那秋公子。”
“可钱庄需要秋家的庇护。”
凤娘的声音沉稳得令人安心。
其实凤娘的话和父亲在酒桌上的劝导又有甚么分别?
何况这道理青沅自己早已翻来覆去思考过很多遍。
但此时借由凤娘之口再次讲出,竟令青沅心中产生了不得不接受的理由。
她已含着泪点了头。
凤娘早从怀中掏出青色的绣帕,替青沅轻轻拭泪。
她依然面带微笑。
她一向令人如沐春风。
青沅已伏在凤娘怀中,尽情享受着她的爱抚。
忽然,她看到凤娘身后停着一架马车。
马车显然是为远行之人所准备的。
那马匹毛色雪白,肌肉甚是健壮,却不鸣不叫,性情甚是温顺。
车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方脸汉子,身型甚是魁梧,只是黑夜中看不清五官。
青沅疑惑地抬头望向凤娘。
凤娘依旧淡淡笑着。
“想出去玩玩,不是么?”
青沅已流下感激的眼泪。
“凤娘自然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得体谅你爹的心情,明白么?”
青沅已紧紧搂住凤娘。
“女孩子家一个人出门不方便,我叫了老马帮你驾车。”
那车上的大汉已翻身下车,摘了斗笠向青沅和凤娘行礼。
“车上放了两袋干粮,足够你在路上充饥,”凤娘突然压低了声音,在青沅耳边叮嘱:“除了路上的干粮,我还多备了三箱银两,就藏在那马车后座之下,就连老马也尚且不知。”
她摸了摸青沅圆圆的脸蛋:“出门在外多带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关键时刻总是更好办事,但一定要切记钱财不可外露。”
青沅一滴幸福的泪水缓缓滑落至浅浅的梨涡中。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凤娘,婚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互相利用么?”
“傻孩子,这问题等你回来自有解答。”凤娘微笑道。
“你爹那边我会帮你圆过去。”
“答应凤娘,冬天之前回来,好么?”
“凤娘等你。”
凤娘连同家乡一起离青沅越来越远,终于淹没在夜的黑暗中。
太行山脉绵延不绝,南下之路山势险峻。
白陉颇为狭险,然而凤娘备好的车马却仿佛是为这条古陉量身定做一般,足以灵活自如地穿梭于古道之间。
青沅初时还有些兴奋,支肘瞧了好一会儿山间朗月,不一会儿便在颠簸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
青沅打开包裹,将凤娘准备给自己的白面葱油卷分给老马吃。
老马忙道自己一早便已吃过早饭。
但青沅热情难却,老马几番推搪终于还是接受了青沅的好意。
他过意不去,便主动将沿途风景讲给青沅听。
原来此地名为王莽岭,相传两汉交际之时,王莽曾在此岭驻扎屯兵追杀刘秀。
刘秀在一处断崖惊险一跃得以保全性命,才有了日后光复汉室的功绩。
王莽与刘秀的故事青沅早在课本上读得熟了,却并不了解其中细节。
望着连绵山脉,她终于理解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真谛。
那老马操一口豫北口音,青沅便不由得问起老马的家乡与妻室。
原来老马已有四十岁的年纪,却因家境贫寒,尚未娶妻。
家中古稀之年的老母已有三年未见。
他原先在邙岭当马夫,日子还算安稳。
后来黄河泛滥,邙岭经了严重的涝灾,主人养不起马匹,便将老马打发出了家门。
邙岭一时流民四窜。
每当黄河成灾的时候,流民都会北上太行,前往相对自给自足的山区谋生。
这些流民大多会些中原的小手艺,便靠这些手艺在太行山中做些小买卖维持生计。
“我们沿途去你家乡瞧瞧吧。”青沅虽从小锦衣玉食,却早已对眼前这个凭劳动自力更生的马夫产生了深深的共情。
马车行了七天七夜,终于驶出太行山脉。
平原视野变得开阔,农田一望无际。
青沅勉强能认出田中的小麦和玉米,却分不清大豆和高粱。
她曾在恒山脚下见过麦田里的冬小麦。
冬小麦在泥土中历经三季,冬天播种,夏天收获。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说的就是像老马这般穷苦的割麦子的底层人民。
突然,青沅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腹痛。
以往马车行驶在太行山脉时,灌木丛众多,就地如厕十分方便,倒也不用避得太远。
如今中原地区良田万亩,放眼望去竟不见一处遮蔽。地平线处倒是能瞧见几户农家,但赶车过去至少也需一个时辰。
此时青沅又岂能忍这一个时辰?
她再也经不起一刻颠簸,即刻下车往回狂奔出二十里地。
直到马车完全瞧不见踪影,才安下心来方便。
青沅终于一身轻松,她沿着乡间小道慢慢向马车的方向走去,心中已忍不住规划起南下的行程。
倘若直接去楚地,前方便要向正南前行。
但青沅已答应老马先回邙岭探望老母,那么下个路口就转向西直行。
“倘若老马肯收下一箱银两补贴家用自然最好,不过若他极为不愿也用不着勉强,我拣几样首饰送给老马的母亲便是了。”一想到马上就能帮助别人,青沅心里暖洋洋的。
她已不禁露出了微笑:“我还要帮助很多很多人。”
“我这一路都要为所见不平之事拔剑相助!”
青沅忽然发现自己早已经过了当初下车的地方。
她沉迷于幻想中浑然不觉,甚至还往前多走了二里路。
而老马和马车,确是全然不见了。
莫非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可沿途并没什么打斗的痕迹,更没有听到老马的呼救。
莫非是白马不受控制狂奔出去?
可老马承诺过,即使闭眼休息,那白马也不会不听他话。
老马走了。
老马带着青沅的所有行李走了。
青沅早该想到,却偏不愿朝这个方向去想。
她本想往前追。
她的轻功并不差。
但她忽然又想到,倘若这架马车被老马拉回家,老马就再也不必和老母分离,背井离乡出门谋生了。
他或许正需要这笔钱娶妻生子,也许家中老母已经病重……
青沅忽然笑了。
她忽然觉得被骗走一架马车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甚至反而是一件好事。
虽然偷盗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可倘若世上再没有人为生计发愁,谁又愿意做这铤而走险、违背良心的勾当呢?
何况她有信心通过自己的劳动赚回一些银两。
虽然她还从未尝试过赚钱。
但青沅还年轻。
她有体力、更有勇气去迎接这波谲云诡的世界。
“幸好怀里随身揣了三两银子,今晚到了城里先好好吃顿饱饭。”
青沅已大步向前走去。
青沅七岁那年曾随爹爹在开封府逗留过一些时日,但时隔太久,当时的情形俱已记不太清。
宋室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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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后开封的繁华不复往日,但曾经的繁华毕竟给这座古城留下了不少旧迹风貌。
刚进城,青沅就在一个说书人的摊前听了许久。
那说书人抑扬顿挫,讲得是“风尘三侠”虬髯客、红拂女和李靖的故事,只听得青沅拍手叫好。
随着人潮,青沅走到了百坊街。
想到此时自己只揣着三两银子,青沅不禁哑然失笑,真是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新鲜感。
百坊街店铺熙熙攘攘,光街边摊子就叫卖不断。
青沅不敢挑太过奢华的大酒楼,她怕自己的碎银消费不起,更也不敢去深巷中的街铺小摊,只因据说下毒的名家最喜欢伪装成流动的小商贩在市井街巷暗下毒手。
青沅只花了一钱银子在郭记酒楼点了在恒山常吃的青菜拌饭。
这七日穿梭于山间,青沅已吃了整整七日干粮。
此时吃到热乎的白米饭,心情更是妙极。
翌日,她便寻了开封城最大的镖局——龙门镖局开封分局,做了临时镖师。
作为女镖师,青沅的任务主要是为城中的贵族女眷护镖。
一镖一般只有半日的行程,青沅陪了不少王府中的小姐出游,挣点饭钱也还算容易。
这日镖局里却接了个保去洛阳的大单。
单主既不知告知所保之人身份,也不告知保去哪座府邸,只要求四个精壮镖师跟随车队保障一行人的安全。
那单主出价颇丰,订金便付了镖局定价的十倍之高。
只是“倘若所保人稍有差池,必招致镖师杀身之祸”令总镖头颇为踌躇。
镖局中经验丰富的镖头和老镖师多有妻眷,俱不愿出头承担这风险。
总镖头只得提高分成,终于才有三位对自己的身手颇有把握的镖头愿意冒险。
青沅初生牛犊不怕虎,心想不但可以顺路去暗访秋府,这一趟保镖的分成还足够自己南下一年的花销,便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任务。
尽管所有人的精神都很紧张,这趟镖却出奇顺利。
一路上风平浪静,并没有碰到什么山贼骚扰。
青沅心思单纯,跟着车队赏了一路平原风光。
这日正午,车队马上就要到洛阳城外,大家都不禁松了口气。
单主已提前派小厮前来迎接,提着一桶胡辣汤分给众人喝。
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下肚,青沅不禁有些犯困。
年轻的杜镖头和云镖头已在树荫下闭眼小憩。
经验丰富的史镖头则在载着镖物的马车周围徘徊。
突然,车队旁的树林传来“咚”得一声,只惊得树枝上的乌鸦“喳喳”乱叫。
史镖头马上追出去一探究竟,临走前嘱青沅看好镖物。
说时迟、那时快,青沅还未起身,镖物却自己从马车中飞身而出,跃进山林。
青沅惊道:“不好!”
她大喊杜、云二位镖头前来相助,旋即飞身出去追那镖物。
三位镖头虽身强体健,脚力却不甚轻盈,很快便瞧不见镖物的踪迹。
只有青沅一人片刻间追出二十余里山路,终于与镖物相隔不足三丈。
从背后望去,镖物大约是个清瘦男子,身穿一袭白衣。
那白衣公子脚步甚是轻盈,或者说他根本足不点地。
只见他双手各执一根木枝,交替撑地,往前疾行。
青沅几欲开口喊停,又怕张嘴后真气不纯,跟不上那白衣公子的步伐。
倘若白衣公子独自跑了,岂非铸成大祸,连累镖局?
青沅心中叫苦不迭,也只能连连暗道:“你逃了不要紧,我们四个镖师的小命却是从此被人惦记上了。”
只见白衣公子进山越来越深,山中长满山竹,路况越来越险,青沅也无暇多想,只得硬着头皮集中精神向前追去。
忽听得“咔嚓”一声,白衣公子所执木枝双双折断,人已不见了踪影。
3. 残疾公子
青沅急忙上前查看,只见山路陡然消失,眼前赫然是悬崖峭壁。
两根被折断的木枝凌乱地扔在地上,白衣公子显然已坠入山崖。
青沅心中一凉,跌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镖物遗失,或许还有情可求;镖物坠崖,自己的处境当真是万劫不复了。
踌躇之际,她听到山崖下传来微弱的喘息声,不禁伏在山崖边,往下探了去。
只见那白衣公子就悬在正下方三丈远的一根枯枝上。
那枯枝摇摇欲坠,只凭白衣公子一口真气悬着。
连青沅也瞧得出,倘若白衣公子多借枯枝一分力,枯枝必当场折断。
青沅心中又惊又喜,已脱口而出:“我来救你!”
她忙寻了根三丈长的竹枝,捏着一端向下伸去,直伸到那白衣公子眼前,大声喊道:“喂——快抓住!”
那白衣公子竟似看不见也听不着,浑然无动于衷。
青沅已焦急地晃动竹枝,又生怕竹枝将那悬挂白衣公子的枯枝打断,又或是直接将白衣公子击落。
那白衣公子依然毫不理睬,好似打算挂在枯枝上等死。
青沅已急到恨不得破口大骂。
可她又担心自己骂得难听,害这白衣公子松手落崖,几次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危急之时,青沅忽然灵机一动。
她重去找了根更长的竹枝,又将自己的头绳解开,一端系了死结固定竹枝,另一端则系了个碗口大小的活结。
那白衣公子双手紧抓竹枝,自是不好套住。
他双足纹丝不动,却一定极好上钩。
青沅只试了一次,便轻轻巧巧套中了这白衣公子的左足腕,然后小心抽紧。
白衣公子只“哼”了一声,终究命悬一线,倒也不敢反抗。
那白衣公子比青沅想象中要轻得多。
但她丝毫不敢松懈,屏气凝神收回竹枝,全无注意背后有人靠近。
忽然背后吃痛,青沅已被一掌直直劈了出去,和那白衣公子双双飞出崖去。
青沅大脑一片空白,已坠入茫茫山谷。
山谷下竟是一潭绿水。
潭水冰冷刺骨。
青沅久居太行山脉,不通水性。
还好她内功扎实,闭气片刻便浮上水面,但浑然不能游水。
那白衣公子本已向西越游越远,却忽然划了回来,向青沅伸出一只手。
青沅立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双手紧紧抓住白衣公子的右手。
青沅只感到他的手掌凹凸不平,似是布满了疤痕。
白衣公子淡淡道:“均匀吐气,试试摆动双腿。”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青沅依言尝试,竟也渐渐不觉水中阻力之大了。
她终于心有余力观察周围。
二人身处水潭中央,与岸边尚有百余丈远。
那白衣公子游水的姿势也颇为古怪,双腿几乎不动,全靠左臂划水。
他虽然拉着青沅,却游得并不算慢。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唤什么名字?”
“先别说话,小心呛水。”白衣公子淡淡道。
二人游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才终于游到岸边。
青沅终于见到白衣公子的正脸。
只见他虽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眉目却甚是俊美,一张薄唇紧闭,只是冷冷瞧着自己。
他坐在岸边,慢慢将足腕上的头绳解开,顺手抛给青沅。
青沅见那白衣公子足腕处缠满纱布。
他双手撑地,一跃而起,然后头也不回,向岸边的松林走去。
他的走姿极其古怪。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在走,只是僵硬地挪动。
青沅也顾不得自己此时披头散发,连忙飞身抢在白衣公子面前,喊道:“等等!”
白衣公子果然停了脚步,却是俯身拾了根松枝。
青沅这才发现天色已暗,也便跟着拾了不少松枝,一齐交给那白衣公子。
他娴熟地生起火来。
青沅便去捉了两只野兔,串在火上烧熟,分出一只递给白衣公子。
“你为什么要逃走?”
他并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是不是有人害你?”
他依然沉默。
“定是有人害你,”青沅已浑不在意他是否回答:“为了害你坠崖而亡,竟把我也打飞了出去。”
“可惜没叫我瞧见这背后偷袭之人的模样,”青沅笑道:“不过他却不知山下别有洞天,我们也没福去寻阎王爷。”
那白衣公子忽然道:“你背过身去,让我看看掌印。”
青沅依言转身,松了衣带。
白衣公子道:“失礼了。”
他见青沅肌肤雪白,脸颊不禁一红。
青沅后背正中赫然印着一只浅红掌印,掌印周围乌黑发青,除了力道极大,并无特殊。
他替青沅小心翼翼系好衣带,淡淡道:“瞧不出武功路数。”
然后起身往远处走了。
青沅赶忙跳起,挡在白衣公子面前:“我得瞧着你,可不能让你逃了。”
白衣公子淡淡道:“谷底闭塞,天色已晚,我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离开的法子,你在火边休息,我离得远些。”
青沅一愣,只觉得他说得有理。
忽又见他步态僵硬,走得极为辛苦,便道:“你行走不便,我另寻地方睡去。”
那白衣公子头也不回,兀自朝前走去。
青沅自讨没趣,又折返回来,暖洋洋烤起了火。
这一夜青沅辗转反侧,想到自己离家以来颇多奇遇,这一趟镖尤为古怪。
单主是谁?与这白衣公子是何关系?为什么要将他从开封送回洛阳?
这白衣公子又是何人,又为何要逃?
他双腿又是如何残疾?
想到自己跌落潭中,他又折返回来将自己救起,生了火却又睡得极远,顿觉这公子虽然身子残疾,沉默寡言,良心却并不坏。
她思绪乱作一团,根本难以入眠,天蒙蒙亮时才终于合上了眼。
睁眼时天已大亮,身边的柴火已烧烬。
青沅起身去松林里捡些果子,顺便瞧那白衣公子是否安在。
却见那白衣公子斜倚在山壁,面色惨白,牙关紧闭。
青沅飞身过去,道:“这里背阴,你且随我到阳面取暖。”
白衣公子听闻青沅的声音,勉强睁了眼,旋即闭了过去,再也不瞧青沅一眼。
青沅只得赢着头皮,将白衣公子抱了起来。
他身子瘦削,本是极轻,只是下肢僵直,全然不能弯曲。
他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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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的嘴唇动了一动,似是道:“多谢。”
终究细不可闻。
青沅将他抱在自己前一夜所卧的干草上,重去松林里捡了把松枝回来。
正欲生火,那白衣公子道:“不必。”
只见他眼睛已经睁开,精神也回复了些。
青沅见他嘴唇干裂,便从潭边捧了鞠清泉喂给他喝。
那白衣公子虽十分虚弱,仍颇为谨慎,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见没变色,才安然饮下。
他淡淡道:“这山谷东西两面夹山,南北却有险路。你走吧。”
青沅忙道:“那怎么行?你需得随我回洛阳,与另外三位镖头会合。”
“我不回去。”
“不回去也得回去,我将你背回去便是。”
青沅又忍不住问道:“你究竟与那单主有何恩怨以致他要花重金将你押到洛阳?”
白衣公子沉吟许久,淡淡道:“与你无关。”
青沅道:“我既接了这镖,无关也变得极为有关了。何况那单主拿性命威胁,这一趟你还真得与我们回去。”
她顿了一顿,接着道:“退一步来讲,假若另有隐情,我也不一定要将你带去洛阳。但你需随我回开封镖局。将这镖银赔给单主。”
白衣公子沉吟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不想伤你。”
青沅一惊,这白衣公子轻功甚好,定然武功不会低。
但这一趟镖事关人命,却是非回去不可,铮铮回道:“我也绝非一介弱女子,自是有招对付。”
她瞧那公子脸色苍白,心中一动,道:“可你此时染了风寒,我若此时动手,却并不道义。”
那公子淡淡道:“我本体弱,十日有九日都是病的,你若等我完全好了再动手,怕是一辈子也要过去了。”
青沅一愣,心想有理,自己也不必伤他,只需令他动弹不得便可乖乖带回镖局。
心中想定,右手随即伸出,直取他膻中要穴。
不料空中只觉腰上一痒,笑穴已被一粒碎石打中。
青沅直坠在地面,又痛又痒,自己却是先行不能动弹。
只见那白衣公子已双手撑地起了身,往远处走去了。
青沅虽然着急,倒也不恼,寻思那公子暗器使得出神入化,自己技不如人也无可奈何。
一边琢磨那公子的手法,一边用真气冲撞笑穴,直撞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舒展开来,浑身已是酸疲至极。
只见那白衣公子仍在溪涧边走走停停,不禁跟了上去。
那白衣公子虽听闻青沅的脚步,却也没有回头。
青沅只见他手拄一根木枝,在溪涧边的石头上敲敲打打,还不住翻动草丛,不禁探身向前。
那白衣公子忽然道:“此处地势险峻,多有洞穴,多加小心。”
青沅不禁失声笑了,暗道:“你腿脚才是不便,却教我小心!”
却仍是“嗯”了一声,正欲说些什么,那白衣公子已停了下来。
只见他俯身去摸一块稀松平常的巨大松石,然后将手伸到一侧,似是想将松石抬起。
青沅连忙上前帮忙。
白衣公子回手挡住青沅,道:“不要急。”
他指向松石一角,青沅果然瞧见三根指痕。
“有人来过?”
白衣公子点点头:“且瞧这松石下埋了什么。”
4. 白石古村
青沅正欲探身,那松石竟自己炸开。
她连忙抽出剑来,挡在那白衣公子身前。
只见炸裂的松石中升起一束烟花,直冲云霄。
青沅环顾四周,并无人攻击,思忖烟花多是信号,附近一定有人,不觉加强了警惕。
这一路水清林密,青沅见到不少松石,俱未再敢接近。
她精神紧绷,一路无言。
那白衣公子更是不曾开口,跟在青沅身后慢慢挪动。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路况骤然变得狭窄,山路绵延向上,而溪水却是往下流去。
起初山路还有一肩的宽度,到后来,小径宽度仅容双足并立。
青沅担心那白衣公子行走不稳,折了根松枝去了尖刺向后递去。
那白衣公子却毫不领情,甚至没有道谢。
青沅无奈笑了出来,只得一边留意路况,一边留意白衣公子的安全。
她沿着峡谷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经过一棵枫树,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由细小白石铺成的乡间小路映入眼帘。
这村落甚是奇怪,不但阡陌俱由白石铺就,家家户户院墙篱笆也都是由白石堆砌而成。
但他们总归到了个村子。
青沅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转头与那白衣公子道:“我姓杨,却不知你姓什么?”
青沅离家后一直以化名“杨清”行走江湖。
她继续道:“我们一起寻家店填肚子,我请你。”
那白衣公子沉吟许久,淡淡道:“在下姓柳。”
他顿了一顿,道:“这村子未必有店可以打尖。”
方圆数里确实瞧不见一缕炊烟,也并无一棵活树。
青沅不由得点了点头,只是心里不由得发了毛。
天色已黑得看不清五指。
青沅和柳公子已深入村庄。
只是愈往深走,愈瞧不见一丝灯光,更无半丝声响。
起初青沅也曾叩过几户门窗,只是家家院落门窗紧闭,似已久无人居。
青沅怀里的火折子被潭水浸湿后,早已不能使用。
幸好明月初升。
只是在皎洁的月光中,满村白石更显幽怖。
青沅心中既好奇又害怕,已顾不得这柳公子应或不应,偏要说些话给自己壮胆了。
她横剑抵在身前,随时准备拔剑以备不时之需,边走边笑道:“月色不错。”
柳公子没有回应。
“你可瞧见过用石头垒成的屋子?”
柳公子没有回应。
“村里人是不是走光了?”她的声音已开始有些颤抖。
“或许这里本就没有人。”柳公子终于接了话。
青沅松了口气,停下脚步,等柳公子跟上前。
他雪白的衫子在月光的映照下也浑似个僵尸——
“也罢,毕竟是个活僵尸。”青沅暗道。
“你说这里既然不住人,又为何修这么多屋子?”青沅又忍不住问道。
柳公子沉吟许久,道:“或许本不是屋子。”
“你可知千年前这里曾发生过战争?”柳公子竟主动和青沅谈起天。
“千年前......”青沅忽然想起流传甚广的泫氏血战。
这场使秋国损失百万士卒的悲惨战役,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没有人知道这场悲剧发生的具体地点。
也没有人能够确定这场战争的真实与否。
毕竟,任何一个故事,经历的时间久了,都会变成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他继续道:“这场血战,败军尸体太多,胜方消耗同样不小。”
青沅点点头。
“活下来的士兵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体力掩埋尸体与残骸。”
柳公子一边说着,一边指了一丈远处的一颗头骨。
青沅已骇出声来:“你是说我们脚下踩的......正是碎尸?”
“血肉早已腐化,白骨业已风化。”柳公子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同情。
青沅却突然心存悲悯。
一想到脚下是真正的亡魂,她忽然有种置身千年前的实感。
她拉了拉柳公子的衣袖,轻轻道:“百万士卒困于泫氏,真的是由秋柯纸上谈兵一人酿成的惨剧么?”
柳公子沉吟不语。
他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青沅看他面色凝重,却又随即流露出截然相反的冲淡与平和。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历史永远不会告诉后人真相。”
青沅点点头:“但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一些不曾被史书记录的真相。”
柳公子重又艰难地往前挪去:“我倒希望后人不那么执着。”
这一路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路,一直到三更才走出这一片尸骨坑。
青沅远远寻了个山洞,就地倒头便睡了。
临睡前只模模糊糊看到那柳公子在洞外瞧着天上的明月,望了很久。
这条峡谷极其狭长,二人走了足足三天,才终于翻出山去。
这一路上,青沅极怕柳公子半夜走了,每晚睡得极轻。
经过尸骨坑后,柳公子的话也变得极少。
索性沿途再没甚么诡异至极的事情发生,也再没路过什么令人寒瘆的景。
青沅一边慢慢走,一边思忖着怎么将这姓柳的公子捉回镖局。
“事关紧要,该想法子联系到其他镖师才是,”青沅暗想:“却不知史、杜、云三位镖头现在如何,可否被那单主找上麻烦?”
一晃神,柳公子已不知何时买了匹棕马,飞身上马代步。
青沅也想牵匹好马,却突然发现身上根本没有备够银两。
眼见柳公子已驾马而去,青沅赶忙施展轻功,奔至马前。
这柳公子骑术也是恁好,见到青沅拦路,不慌不忙勒马绕行。
青沅无奈,急中生智,一跃而起,跳在柳公子的马脖子上。
她意不在骑马,而是夺走柳公子的缰绳。
为了防止被暗器所伤,青沅先发制人,在空中直击柳公子的双臂鹰嘴。
只见他果然双臂麻软,缰绳也脱开来。
那棕马背上突然吃力,也有些受惊,向前疾奔而去。
青沅也不慌张,任这马儿往前奔了数十里,才勒马掉头,朝西北奔去。
只走了不足三里,果然背后一掌袭来,却是那柳公子双臂已恢复力气,试图控制青沅。
青沅早有准备,左手执缰绳,右手翻转过去与他对打。
柳公子的掌法并无章法,偶尔对掌也只觉他掌法绵软无力,浑不似会武之人。
青沅以一手对他双手,应付起来却也绰绰有余。
那柳公子吃了亏也便做了哑巴,再没说什么,只乖乖地坐在青沅身后,任由自己买的马匹朝开封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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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二人已行至伊川河边,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青沅久居太行,从未见过江河湖海,此时见伊川河水与天色相融,河中一只孤舟倚岸,便如漂泊游子般,不由得涌起了别样的愁绪。
只一晃神,却觉马背已轻。
身后的柳公子已扶马一跃而起,跳至孤舟。
只见那叶孤舟顺河而下,速度极为湍急。
青沅还未来得及勒马,却发现棕马已脚下一软。
青沅连忙飞身下马,只见马儿口吐白沫,却是后股上插了一只银镖。
她根本来不及为马儿处理伤口,只连忙向孤舟追去。
青沅忽然感到后颈一凉,原来是不知何时领口里滑进了一只吊坠。
她着急赶路,还未看清吊坠的模样便随手揣入怀中。
她料想这柳公子一心求逃,浑不是靠花言巧语可以骗回来的人,只得发足狂奔。
所幸青沅脚力甚好,再加上风雨渐大,河中涨水,柳公子所乘的孤舟却也渐渐停住了。
青沅浑身俱已湿透,她终于有工夫摸出吊坠,只见这吊坠不过是稀疏平常的石榴石所制,却被雕成了十分精巧的海棠花形状。
她刚将吊坠举起来,就发现柳公子的目光已全然聚焦在这吊坠身上。
“果然是他的贴身之物。”
青沅暗道:“倘若我此时上船虽也有三四分把握将他制住,但我不习水性,在水上终究被动。此时这吊坠在我手上,不如将他逼上岸。”
青沅已将吊坠举得极高,她的语气也并不强硬。
她甚至显得非常好心:“柳公子——你可曾掉落什么东西?”
天空已放晴,伊川的尽头甚至升起了柔和的彩虹。
河边的街市上已多了不少行人,吆喝声和叫卖声也渐渐响起。
小舟本已顺水而下,那柳公子却撑着木桨使重新漂流而下的小舟停住。
他没有说话。
青沅却清晰地瞧见他眼里闪了光,也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青沅正想着如何邀他上岸,岸边却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
只见一个大汉抓着一具包着婴孩的襁褓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徒留孩子母亲撕心裂肺在岸边啼哭。
青沅不容迟疑,不由分说便追了上去。
她身形轻盈,很快便追上大汉:“留下孩子!”
那大汉忽得抽出系于腰间的流星锤,笨重的流星锤向青沅迎面砸来。
青沅却丝毫不惧,赶忙拔出腰间配剑,用一招“众星捧月”轻轻化去了流星锤的余威。
那大汉流星锤扑空,加之手提婴孩,一下子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青沅趁机使出一招“水中捞月”。
这招“水中捞月”看似攻击大汉,实则用剑尖挑住襁褓,将那早已大哭的婴孩夺了回来。
青沅见那婴孩的母亲业已追了上来,便反手将婴儿抛入母亲怀中。
那母亲连声道谢。
大汉见已失手,自己也不是青沅的对手,竟跳入伊川河中,不一会儿便游得远了。
青沅只得就此止步。
那母亲早已泪流满面,跪谢青沅。
青沅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自己还在襁褓之中时,母亲是否也曾这般疼惜自己?”
她含着泪将抱着婴孩的母亲扶起。
夕阳西下,晚霞将伊川水面晕染出不同光芒。
可水面哪还见孤舟?
5. 伊川九子
青沅望向伊川。
伊川河水顺流而下一路向南,倘若自己仅凭脚力沿河南追,恐怕柳公子已行得远了。
何况倘若柳公子并未随河水南下,反而在自己与那汉子缠斗之际上岸躲藏,又或骑马走了,便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青沅一时拿不定主意,忙向河岸行人打听他的下落。
然而适才大家的注意显然全都被青沅吸引走了,并无人注意到这个走姿奇特的白衣公子。
青沅踌躇叹息之余,忽然想起怀中的吊坠。
她重新取出柳公子落下的石榴石吊坠。
只见它虽雕得精致,系绳却已磨断,显然是陈年旧物。
“那柳公子的眼神定然骗不了人,”青沅暗想:“他只是不想同我回镖局,吊坠却是定要讨回的。”
想到这里,青沅心头一宽,也便不着急调查柳公子的下落。
也不知是不是心情变好,她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叫了出来。
“这些日子为了盯牢这姓柳的小子,还没吃过一顿饱饭呢。”青沅笑了。
雨后的伊川河倒映着岸边的酒肆人家。
夕阳中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青沅走进了伊川河边一家小酒楼。
酒楼不大,人也不多。
一个青衣书生坐在角落最小的木桌上就着凉菜吃白饭,或许是上京赶考路上的便饭。
一对儿中年夫妻靠着窗子聊天,妻子的眼角虽然已有了细纹,皮肤却仍是白皙,笑起来令人着迷,丈夫却肥头大耳,浑似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青沅坐在临河一侧的靠窗小桌上,点了一盘醉鸡,店家又送了一碟青菜配白米饭,吃得颇有滋味。
楼下木板突然“吱呀”一声,青沅不禁抬了头。
只见来人身高八尺,一身膘肉,衣不遮体,少说也有二百来斤。
这人虽身形臃肿,一双眸子却是炯炯有神。
青沅与他对视一眼,只见他满脸横肉俱抖了一遍。
只见他施施然横坐在二楼最靠楼梯的一张木桌上。
青沅颇有些担心出入二楼的食客们,只因他硕大的身材早将门口挡住一大半。
这人身材硕大,吃得却极少。
青沅用眼角余光瞟去好几眼,只见店家上了一碟冷花生。
说来奇怪,自从这壮汉坐到门口之后,原本冷清的小酒楼却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先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手里捏着一只纸老虎从壮汉后背凌空翻进。
他身着肚兜,头梳双髻,一张圆脸看起来甚是稚嫩。
青沅却瞧出他的手上功夫并不简单。
只见他轻轻落座在壮汉的对面,一双筷子同时夹起了四粒花生,却并未送到嘴里,而是向对面壮汉身后弹出去。
不过多时,一个年轻番僧不急不慢走了上来。
只见他一手捻一串紫檀佛珠,另一手拇指与中指竟拈着一粒花生。
青沅见这番僧眉目清秀,却流露出一股杀气,不禁眉头一皱。
只见他浅浅施礼,坐在青衣书生的对面。
紧接着,一个年轻姑娘盈盈上楼。
只见她一袭红衣,甚是灵动明艳,将那花生轻轻弹在小童的额头上。
那小童却丝毫不恼,反而一脸陪笑:“路姊姊不喜欢吃花生么?”
那姓路的姑娘哈哈一笑,声音甚是清脆:“你可知本姑娘最爱花生?”
她已揪起小童的左髻:“你却将花生随意抛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已出现在门口。
只见他嘴里大口嚼着花生,与温文尔雅的俊美面容极不相称。
“抛出去的花生吃了便是,你说是不是,小雷?”
那小童连连点头。
原来小童名叫小雷。
那锦衣公子三步并作两步跟在红衣少女身后,坐在她对面。
青沅只见那红衣少女面露愠色,利剑早已抽出:“滚!”
锦衣公子屁股还没捂热,便悻悻然站起身来,却仍是坐在姓路的红衣少女斜对面。
那窗边的美妇突然开口:“轻云,做二姊这边来。”
红衣少女应声而起,与美妇并排坐在板凳的两端。
美妇对面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早已起身,喊店家加了一碟花生。
青沅心中暗自思忖,此时酒楼上一共九人,除了自己,另外八人显然相识。
这些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武功路数也不似一家,此时汇聚在一个小小的酒楼,莫非有什么活动?
她想起恩师白鹤师太常常教诲恒山门人不瞧热闹、不惹是非,几欲离开酒楼。
可她初出江湖,第一次见到这般阵仗,又忍不住想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醉鸡已吃得半饱,青沅停下了筷子。
忽见红衣少女金钗一抖,已斜斜飞向青沅。
青沅心中一惊,装作不知,拿着吃干净米饭的小碗站起身来,避了过去。
她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喊道:“小二,给本姑娘加点白饭!”
她脚步不乱,却心有余悸。
还未听楼下小二回应,那锦衣公子已抢身到青沅面前。
过道狭窄,赫然堵了青沅下楼的出路。
锦衣公子却似浑然瞧不见青沅,只望着插在墙面的金钗,转头对那红衣少女嘻嘻笑道:“姑娘勿恼,我替云姑娘将钗子捡回来便是。”
只见他头还未转回,手已拍向青沅。
青沅忙用右肘格挡轻轻化解,顺势将过道让了出来。
这锦衣公子一个趔趄摔到金钗面前。
那中年美妇已出口喝道:“京云,别对人家姑娘动手动脚!”
说罢已起身拦在青沅面前:“我师弟多有冒犯,望姑娘见谅。”
她指着自己和红衣少女对面的、适才被肥头大耳大汉坐过的位子,道:“作为赔礼,我请姑娘喝酒!”
青沅大感不妙,先施了一礼:“姊姊不必客气,我去楼下加饭。”
中年美妇并未阻拦,只是微微一笑,那唤作小雷的小童已起身。
只见他轻轻松松便夺了青沅的小碗,一边下楼一边喊道:“我替姑娘加饭!”
原来小雷并非极其灵活,而是内力非同小可。
青沅只感到手中的碗被小雷接触的瞬间,就如同溪流汇入大海,不由分说地将碗抛给了小雷。
她跟着小雷,喊道:“多谢小兄弟好意,我同你一同下楼!”
那门口的壮汉却已将板凳往后挪了一挪,竟将门口堵了半死。
青沅只得皱着眉头对这壮汉道:“劳烦大侠借路。”
她心里已有些发怵。
这壮汉浑似听不见声音,对青沅理也未理。
青沅正欲出手,小雷已从楼下疾奔上来,从壮汉的头顶飞窜进来,米饭却是一粒未撒,恭恭敬敬将那一碗米饭递给青沅。
青沅只得拿了米饭回到自己的座位,却发现那锦衣公子已坐了自己的位子。
她眉头一皱,锦衣公子却已先开口:“我二姊请你喝酒。”
青沅讪讪然端着米饭坐在那中年美妇对面,心中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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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红衣少女已经起身,却是坐在离锦衣公子最远的角落。
锦衣公子连忙起身,又随着红衣少女坐了过去。
只听红衣少女又是一声清脆的“滚”,那中年美妇已开了口:“安静点,轻云。”
那红衣少女再没有开口,只是面露怒色,再不瞧锦衣公子一眼。
青沅一边吃着米饭,一边偷偷瞧着窗外的伊川,暗想:“倘若这群歹人一齐动手,我得想法子从窗子逃出去。”
那中年美妇清了清嗓子,对青沅笑道:“我们伊川的醉鸡可合姑娘心意?”
青沅点点头。
“听说姑娘剑法不错,可教我齐红云见识一番?”
说时迟那时快,这中年美妇已然拔剑。
青沅连忙拔剑,喊道:“若要比试咱们下楼便是,勿扰了酒楼生意。”
那小雷嘿嘿一笑:“姑娘你可知这酒楼本就是咱们伊川九子所开的?”
青沅暗道不好,却并没乱了阵脚。
只见齐红云剑势绵长,一剑刺来看似并不算凌厉,其实丝丝入扣。
青沅连用“拨云见月”、“水月镜花”“月上柳梢”三招相挡,齐红云突然剑法大变,以剑作刀,横劈过来直攻青沅下盘。
青沅连忙跳起身,挥剑刺向齐红云的面盘。
不料齐红云却是虚晃一枪,一剑直直刺向青沅右臂。
只听“呲”的一声,青沅右臂一阵刺痛,鲜血已浸红了破损的衣袖。
她拿剑不稳,步法也变得凌乱起来。
青沅基本功并不差,剑法也颇为灵动。
只是学武五年来,无论是赵忻德还是白鹭师太都未曾教会青沅随机应变的技巧。再加上同门全未全力与她相拼过,次次比武点到为止,青沅还从没有受过一丝一毫的伤害。
青沅右臂受伤,失了不少血,头已有些晕晕沉沉。
那齐红云出招却是越来越急。
青沅几欲丢剑作罢,只是被剑风围绕,纵有松懈就有性命之忧,只得咬牙坚持,终于眼前一黑,手中宝剑脱手飞了出去。
青沅跪坐在地上,只见齐红云哈哈笑道:“这黄毛丫头剑法稀松平常,却非要逞能做什么路见不平之事。”
青沅虽然身子疲惫,脑子却极其清醒。
她忿忿喊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天经地义之举,我武功稀松平常又如何?你们狐朋狗友勾结一团,围殴本姑娘,却不害臊?”
齐红云冷冷笑道:“妹妹,行走江湖,吃一记剑伤、摔个一跤还不是家常便饭?”
她顿了一顿,接着道:“你若是要当那娇滴滴的小姐早点回家去罢!”
青沅按着伤口,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头倒也不怎么晕了。
只见那齐红云已起身下楼。
门口的壮汉早已毕恭毕敬站起身来,将门口让得干净。
顷刻间,楼上的九人已走得干净。
最后一个下楼的那唤作小雷的小童。
他将一副金创药抛给青沅,轻轻道:“我二姊并非要取你性命,只是你不该莽撞将我二姊心上人的儿子抢了去。”
青沅好奇道:“我却是将那婴孩还给了他的母亲。”
小雷狡黠一笑:“你可是从那使流星锤汉子手中夺走的?”
青沅点点头。
“他便是我二姊的心上人,”小雷接着道:“他丢了孩子却极好面子,并未求助于我伊川九子。自己千辛万苦将儿子找到,却被你夺走了去。”
青沅一怔,说不出话来。
只听楼下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6. 前因后果
青沅终于回过神来,对那小雷道:“你们既知事情原委,为何不去寻那佯装婴孩母亲的女子夺回孩子,偏要先在我身上徒费时间?”
小雷一怔,喃喃道:“莫非二姊本就不在意那孩子的生死......也是,那只是老莫的儿子,又不是她的儿子。”
他忽然淡淡笑道:“虽然我们伊川九子今日是来为难你的,但我小雷喜欢你。”
只听楼下传来那红衣姑娘路轻云的声音:“小雷,别磨磨叽叽!”
小雷一个后空翻,便轻轻巧巧翻下楼去。
楼下忽然变得安静,小雷也再没有出声。
奇怪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响。
这脚步声青沅当然很熟悉。
虽然她此时有些狼狈,右臂也受了伤,但柳姓公子可以主动找来无疑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
他虽然话不多,但并不算坏。
或许他只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和自己的目的,但并不是为了伤害别人。
酒楼的木梯阶数并不多,但狭窄、陡直。
于是他的步伐也要比往常更慢一些。
青沅已有些累了,但她依然微笑着等待他的出现。
她将那枚宝贵的石榴石吊坠从怀中取出。
她不希望利用别人珍视的东西,使它作为威胁别人的软肋。
他终于挪上了楼。
“你来了。”青沅淡淡微笑。
柳姓公子点点头,他当然瞧见了青沅手中的吊坠。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在自己珍视的吊坠上停留很久。
他瞧着青沅仍在渗血的右臂,不由得皱起眉头。
青沅连忙捂住伤口,笑道:“喏,你的吊坠。”
柳姓公子伸手接过吊坠,小心地揣入怀中,又顺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色的瓷瓶和一卷纱布。
青沅依言卷起衣袖,只觉瓷瓶中的药敷在伤口上之后不但止了血,疼痛也瞬间轻了不少。
那柳姓公子包扎伤口的手法极为熟练。
“或许是久病成医吧。”青沅想到了柳公子足腕的纱布。
青沅笑道:“多谢你啦。”
柳姓公子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青沅已起身,道:“我既好心做了错事,吃了苦头倒也无妨,但孩子无辜,我得想办法先把那错救的孩子重新找回来。”
她回头望向柳公子:“你不是坏人,我也无权干涉你的自由,你走罢!”
那柳姓公子的眼睛里显然充满了讶异。
青沅接着道:“我姓杨名清,此事办完便要回开封的龙门镖局给个交代,将这前因后果一同讲给总镖头听。你若想要寻我直接回开封便是。”
她表情凝重:“我们困在峡谷中耽搁了不少时日,三位镖头人在洛阳附近,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柳姓公子摇了摇头。
青沅顿了一顿,道:“但倘若那单主真是大奸大恶之徒,我也不执意护你去送死。”
青沅已起身下楼。
楼下出奇安静。
忽然,门口传来了一声婴孩啼哭。
只见那使流星锤的姓莫的大汉已推开早已打烊的酒楼的门,夺回了自己的孩子。
青沅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主动开了口:“我没弄清楚事情原委便好心帮了倒忙,火上浇了油。”
那姓莫的大汉也有些不好意思:“俺......俺没说......没说清楚。”
昏黄的烛灯下,青沅瞧见小婴儿哭红的脸颊,道:“他是不是饿了?”
姓莫的大汉道:“所以俺来酒楼找老板娘要碗米汤喝。”
“老板娘呢?”青沅正欲问出口,却见那红衣姑娘斜斜躺在暗处的木桌一角。
她连忙上前查看,却看到她一双怒目紧紧盯着自己,倒并无性命之忧。还未检查,只听那莫姓大汉已大声叫了起来:“二娘!”
只见他一边将那婴孩手忙脚乱放在木桌上,一手抱起齐红云,一手为她解穴。
他并非点穴好手,自然不懂解穴的精妙,在齐红云身上一阵乱摸,却压根找不到穴位,不多时已急出一头热汗。
青沅多点了几盏蜡烛,只见伊川九子俱横七竖八躺在两侧木桌与木椅之上,一个个对着青沅怒目而视,却说不出话来。
她虽不喜欢伤害、捉弄别人,但今日遭到伊川九子不由分说的威胁与教训,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此时见到九子躺在地上,性命无忧却极为狼狈,心中也不由得暗自开心。
“点穴好手......莫非是柳公子?”
正想着,只见柳公子已从楼上下来。
那莫姓大汉看到柳公子,连忙将齐红云放平,对柳公子抱拳施礼:“公子大恩大德,莫某难以为报。”
柳公子摇摇头,并没有客气。
他忽然道:“这些人却实在不该因别人的无心之过在自己的地盘仗势欺人!”
他忽然望向青沅,眼神变得柔和:“我封了他们三个时辰的穴,够么?”
青沅点点头:“已极是够了。”
柳公子走到齐红云面前道:“倘若你他日再寻杨姑娘的麻烦,她右臂的上,由你整条臂膀来还!”
齐红云哑穴被点,说不出话,眼睛里流露出极为恐惧的深情。
莫姓大汉已不住点头称是。
那姓柳的公子已头也不回走出了酒楼。
青沅快步跟上,笑道:“你帮我出气,我请你喝酒!”
黑暗中,柳公子忽然幽幽道:“你剑伤未愈,喝酒不好。”
“你要去哪里?”
“洛阳。”
青沅有些吃惊:“那抓你的人不正在洛阳?”
“或许我非得回去一趟,才能更好地出来。”柳公子淡淡道。
青沅已快步跟了上去。
他忽然问道:“可否再次送我去洛阳?”
青沅不禁笑出声:“好啊,当然奉陪。”
“只是你须得助我从那里逃出。”
“没问题。”
“却不知你唤什么名字?可愿意做我的朋友?”
青沅反问道。
“在下姓柳名舒,”那柳姓公子沉吟许久,淡淡道:“姑娘在在下的心中,早已是朋友了。”
次日一早,柳舒已备好车马。
青沅早已跳上车头。
她虽从未赶过马车,但心想赶车与驾马多半分别不大。
此番能够送完这趟镖,心中已极为轻松愉快。
柳舒却示意青沅坐到车厢之中。
“莫忘了是我保护你。”青沅忿忿道。
“等你伤好了由你。”柳舒淡淡道。
只见他先坐上马车,然后笨拙地将两条僵直的腿依次搬上车。
“倘若柳舒下盘功夫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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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武功有多高了。”
青沅转念想:“不过人有所长,必有所短,倘若不是双腿残疾,他也未必练得一手暗器功夫。”
柳舒驾车极为平稳,却并不算慢。
青沅在车上坐着无聊,早已卷起帷幕与他不住攀聊。
“你帮了那姓莫的汉子?”
柳舒点点头。
“你却是如何发现其中破绽?”青沅追问。
柳舒微微一笑:“只因那抢走婴孩的妇人是个男人。”
“男人?”青沅睁大了眼睛。
“他虽易了容,挑逗却是掩盖不去的,”柳舒有些不好意思,继续道:“何况,他那抱孩子的姿势,抱过婴孩的人都能瞧出不对劲。”
“当时围观百姓的注意力全在你和那姓莫的汉子身上,自然不会有人在意那孩子的‘母亲’。”
“那姓莫的汉子看起来虎背熊腰,似是气力极大,其实轻功要比实打实的功夫好得多。他打你不过,跳进伊川河,我便划船将他拦了下来。”
青沅点点头,问道:“你们又是如何将孩子夺了回来?”
柳舒道:“我并未帮他。只是恰好听说过伊川九鬼。”
“九鬼?这九鬼又与那九子有何干系?”
“九子莽撞,九鬼下流。都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恶霸,”柳舒继续道:“伊川酒楼是九子的据点,这个消息在伊川一带人尽皆知,所以自然不会有人无端上来打尖。”
青沅脸一红,回想起自己无知者无畏主动上钩的经历,仍是心有余悸。
“九鬼却是神出鬼没,极少有人知晓他们的据点。”
“但是你知道?”青沅问道。
柳舒点点头:“九鬼的成立本就是与九子作对,自然不会离得太远。他们就在河对岸的棺材铺相聚。”
青沅不禁笑出声来:“也是,棺材铺正是装鬼的好地方。”
柳舒淡淡道:“你师出恒山,一招一式使得认真,想必是哪位师太的亲传弟子。”
青沅回答道:“我师父正是恒山白鹤师太。我学艺不精,我的师父师姊要比我强太多。”
柳舒摇摇头:“非也。你力道极佳,用剑空灵,只是对敌经验少了些,以后多与人交手,必然会有进步。”
青沅笑道:“被你这么一夸,我心里怪开心。假如我爹不催我回家,我定要好好在师父那里多学些武功招式。”
柳舒道:“缘之一事,不可强求。倘若有缘,师太定会留你。”
青沅道:“说得有理。”
她接着问:“却不知你这一手好功夫是怎么学来?”
柳舒沉吟许久,缓缓道:“有时仇恨与危机可以令一个困境中的人被迫成长。”
他忽然冷冷道:“那伊川九子却极为多事。也怪不得自己臭名远扬。”
青沅点点头:“多谢你帮我教训他们。”
柳舒道:“日后你也可以。”
他顿了一顿,回了头:“我看得出你的天赋。”
这一路二人言笑晏晏,快活不知时日过,只一天功夫已行至洛阳城中。
柳舒从车座下搬出一个巨大的梨木箱,示意青沅蜷起身子躲入箱中。
梨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青沅并没有问什么。
“这样我便可以助你离开了。”
青沅早已会意,随着这口木箱一起,被搬进了单主的府中。
7. 不辞而别
只听马匹嘶鸣,车马突然停住。
一个小厮的声音响起:“大少爷回来了!”
青沅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后就被数人从马车中搬了出来。
柳舒淡淡道:“轻拿轻放。”
从四角传来的洪亮的应和便化为一声:“是!大少爷!”
柳舒道:“老爷在家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回道:“回禀大少爷,老爷三天前刚出门办事。”
“四个镖师可有问责?”
“回禀大少爷,小的随口唬他们的,只要大少爷您平安归来,一切既往不咎。”
柳舒“哼”了一声,淡淡道:“今日将晚饭送我房中,我已有三天不曾进食,送得多些。”
木门“吱呀”打开,柳舒又道:“箱子轻放。”
随后青沅就被非常平稳地放在了地面。
一阵窸窣有序的脚步声走远,木门也被轻轻关上。
青沅便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朝自己走来。
木箱打开,只见柳舒关切地瞧着自己:“可还闷么?”
青沅摇摇头,从箱子里跳了出来:“你是单主家的大少爷!”
柳舒点点头,道:“你那三位镖头应该相安无事。”
青沅忿忿道:“你去开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鬼事?害你爹抓你如此大费周章。”
柳舒摇摇头,笑道:“今晚离家,还得麻烦杨姑娘相助。”
“你那鬼事看来并未做完,”青沅哈哈笑道:“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姑娘既然应允了你,自然会帮你。”
她忽然想到自己身在洛阳,而秋府也正是在洛阳:“你可认识秋府的公子?”
柳舒还未回答,门外却传来侍女的声音:“公子,晚膳来了!”
青沅连忙飞身上了柳舒的床铺,盖紧了棉被。
直等那侍女走得远了,青沅才探出头。
只见柳舒早已坐在餐桌前的一张特制躺椅上,腿上盖了一张灰毯子。
晚饭很丰盛,做得却极轻淡。
二人俱未言语,只因那送饭的侍女仍在门口立候。
待得侍女将餐盘取走,关紧了门,青沅才长舒一口气。
柳舒问道:“杨姑娘和秋公子可有什么因缘际会?”
青沅忙道:“没什么因缘,更谈不上际会。只是洛阳秋府有些出名罢了!”
柳舒点点头。
青沅继续问道:“你与秋家的公子可有接触?我既已人在洛阳,说不准哪日便去秋府拜会。”
柳舒苦笑道:“纵然柳府有些名望,你瞧我这副身子哪有机会抛头露面结识名贵?”
青沅一怔,不好再说什么。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柳舒点了灯,又帮青沅重新换了药。
青沅手臂疼痛,加上一日行途颠簸,便重新躺上了柳舒的床上小憩。
迷迷糊糊中,青沅只见柳舒在烛光下密密麻麻缠了很久的纱布,忽然一股困意袭来,不久便人事不知了。
青沅醒来时已过三更,只见一个轻巧的棉布行李已打包好放在桌上。
柳舒仍坐在躺椅上,桌上亮着孤灯一盏,见青沅醒来,轻轻问:“醒了?”
青沅点点头,从床上跳了下来。
只见柳舒已拿了新的拐杖,背起行李,轻轻打开房门。
夜深人静,新月如钩。
柳舒转身嘱青沅噤声,门外果然坐着一个侍女,背靠着墙打瞌睡。
她见柳舒出门,吓得一激灵,连忙跳了起来:“奴婢该死!公子有何吩咐?”
柳舒淡淡道:“帮我倒杯水。”
那侍女依言进屋,却见柳舒扬手在侍女脑后轻轻一拍,侍女登时晕了过去。
青沅见状将侍女抱进屋去,仔细盖了棉被,暗道:“也不知柳舒这小子逃了,这小丫头又要遭什么殃。”
她一边想着一边探出了身。
只见柳舒的院子倒并不算气派,反而有些荒凉。
一块矮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院落一角,显得尤为冷清。
可夜黑风高、新月无光,青沅压根瞧不见碑上刻了什么字。
青沅顿感无趣。
柳舒却在石碑前驻足良久,然后拄起拐杖飞身出院,青沅也施展轻功跟了出去。
院外终于有了植被,植被还很茂密。
青沅先路过一片菊丛,此时正值初夏,并无菊花绽开,菊丛长得葱郁却有些杂乱。
柳舒轻轻道:“走离位。”
青沅面前果然出现了一片树林,种的却是垂丝海棠。
此时海棠盛开,在静夜中香气尤为浓郁。
青沅不由得想起了柳舒随身携带的海棠花形状的石榴石吊坠。
穿过海棠花丛,一片湖水映入眼帘。
只是月光依稀,根本看不清脚下是湖是路,再向前探去,竟是一片泥沼。
青沅心下登时明了。
湖边小路皆为泥沼,柳舒的拐杖与泥沼接触面积甚小,触之深陷,难以前行。
倘若弃拐而行,柳舒行走费时,更是步步深陷泥沼,不得前行。
柳舒兀自踌躇,青沅已主动蹲在柳舒面前:“我背你,你帮我指路。”
柳舒一愣,道:“有劳杨姑娘。”
他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他身子依然很轻,双腿依然极为僵硬,僵硬到无法自然展开伸于青沅双腿的外侧。
青沅只得叮嘱他用双手紧紧搂住自己的脖子。
“走坎位,务必小心。”
青沅点点头,再仔细向地面瞧去。
她忽然发现湖边看似有路,实则除了坎位方向全是长满水草的池水,不禁啧啧称奇:“倘若有小偷混进你们柳府,多半要丧命于此了。”
柳舒点点头:“湖里确实睡了不少亡魂。”
青沅已骇出一身冷汗。
湖泊的尽头,赫然立着一间小木屋。
“绕到屋后。”
柳舒一边提醒,一边从袖中扔出一块已然风干的骨头。
屋中果然跑出一只黑狗,飞窜而出刁起骨头。
青沅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狂奔至屋后。
柳舒已松开双手,从青沅的背上落了下来,站在一口水井之前。
青沅也便弯腰看那口水井。
井水清冽。
柳舒道:“井壁有扶手,你随我下去。”
青沅依言跳入水井,随着扶手爬了三十余级,眼见便要触及井水时,只见柳舒身形一晃,进入了东西朝向的密道之中。
这密道初时极为狭窄,不多久变得宽敞,青沅也便从爬行转变为站立而行。
柳舒拄拐走在前面,拐杖点地的声音规律而清脆。
二人走了半个时辰,青沅颇感无聊,开了口,却又不知从何谈起:“柳舒。”
密道里传来回声。
柳舒回了头。
“你真的姓柳么?”
“莫非你本不姓杨?”
青沅闭了嘴。
青沅的确不姓杨。
她怀疑柳舒的身份本没有错,但她从来坦荡,此时更显心虚。
“这条路很长。”青沅岔开了话题。
“不短。你出去之后有何打算?”柳舒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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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镖局接活,攒点钱,”青沅忽然想到自己因柳舒耽搁的分成:“既然单主是你爹爹,你还欠我们尾款呢。”
柳舒笑道:“也不知是你们保护我回府,还是我送你进府?”
青沅一时语塞。
二人又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终于走到密道的尽头。
密道的尽头是一口枯井,枯井中垂着一根粗实的藤蔓。
柳舒将枯井上压着的石块掀开的时候,青沅才发现天色已蒙蒙亮了。
青沅只见柳舒目光真挚,向自己作揖行礼:“此地已出洛阳城一百二十里。咱们就此别过。他日江湖有缘再见。”
他头也不回,朝着日出的方向挪去。
青沅正欲追问他是否还愿结伴同路,突然身子发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
青沅躺在一个山洞中。她的头已不痛,身子也不冷了。
身边的柴火刚刚燃尽,身上盖着一件青布衫子。
青沅想到了柳舒瘦削的身形。
她想起他并不算方便的腿脚,他究竟是怎么挪着残腿把自己送进山洞的?
他终究是不告而别了。
只是江湖路远,人生何处不相逢?
想到这里,青沅又不禁露出了微笑。
她风寒未愈,头还有些晕晕沉沉,右臂也有些痛,腿也走得乏了。
但她忽然觉得很轻松:“无论如何,余青沅活着回来了,还交到一个虽然奇怪但并不坏的朋友。”
莲花镇并不大,但镇里的人很热情。
青沅吃了热乎乎的早点,又备了三日的干粮,便飞身赶去开封。
青沅在龙门镖局干的时日并不算长,但总镖头金生木却待她极好。
他并没甚么总镖头的架子,反而非常随和。
青沅一向有话直说,自从听了“金生木”的名字,便当面笑着问过:“五行之术,金生水,水生木,金却是克木,此乃五行相生相克之理。怎的到你这里,却成了‘金生木’?”
金总镖头哈哈笑道:“我们兄弟五人俱是‘生’字辈,‘生金’、‘生木’、‘生水’、‘生火’、‘生土’,只是我恰好姓‘金’,有违五行之理了。”
青沅笑道:“父母命名,本不怨你,我随口胡问,总镖头您别见怪。”
镖局里女镖师不多,青沅来了之后,镖局里的女眷保单多了不少。
肯为女眷请镖师的单主大多是城里还算有名望的世族,出价自是颇丰,金总镖头便将‘杨清女镖师’的招牌挂在镖局门口,吸引生意。
想到金总镖头,青沅不禁莞尔。
她又想起史、杜、云三位镖头。
自己回到镖局定要先将送回镖物的喜讯一五一十讲给他们听。
不,不能说得详细,只是简单交待自己追上镖物,将镖物送至即可。
一面想着,青沅已轻快地走至镖局门口。
镖局大门紧锁。
已近午时,镖局不可能这个点还不开门。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青沅心中升起。
“莫非是柳舒这单已使镖局遭了不测?”青沅心念电转:“可柳府管家明明说没有追究。”
“莫非是镖局怕生事端,不管有没有人寻事,先关了镖局?”
青沅在镖局门口徘徊很久,终于见隔壁包子铺小二探出头来:“姑娘,镖局已有些时日未开张了!”
“小哥可知镖头们去了何处?”
“听说是惹了事,跑完手头的单子就连夜散了伙,那总镖头南下去了总局。”
“总局安在何地?”
“临安城。”
8. 过去的事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六月的西湖风光自是极美,气候却是湿热。
秋灵枢坐在舟中,额头已不禁沁出汗珠。
最可怕的是,天气一热,布满瘢痕的双腿又开始瘙痒难耐。
陪伴他多年的瘢痕不受控地增生、溃烂,直到脓水与鲜血渗出纱布。
他本该最讨厌夏天。
而此时,秋灵枢却忘却了身体的痛苦。
他微笑着望着白堤上迎面走来的年轻女子。
他已很久没有笑过。
那女子身着淡黄色的轻薄衫子,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然刚到临安不久,并未好好休整。
但她眼睛里依然充满了活力与光芒。
她对西子湖畔的一切充满了新奇。
这黄衫女子正是余记钱庄余秀可的独女余青沅。
***
秋灵枢已几乎忘记快乐的滋味。
有些回忆太过模糊,模糊到已让他怀疑记忆本身的真实性。
大抵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也曾无忧无虑过罢,可那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他才七岁,还能跑能跳,最爱上房揭瓦。
他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练功,常常一大早便提着竹笼偷偷跑出秋府捉蟋蟀玩。
他不爱斗蟋蟀,只是喜欢捉了养了,养了再放,放了又捉。
他记得那天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炎热暑日,田里的蟋蟀出奇地听话。
他一口气捉了三十三只蟋蟀,一直捉到连竹笼都撑不下了,只得又挑出五只相对瘦小的放出笼去。
其实早放迟放都一样的,其实放与不放也都一样的。
蟋蟀在哪里都会死。
与人类相比,蟋蟀的生命短暂如同流星,却不及流星美丽。
他记得母亲后院的院墙特别好翻——
他也常常坐在母亲后院的矮墙上看星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母亲的名字里就带一个“棠”字。
她知道她的宝贝儿子最喜欢翻墙,于是特意请人将院墙凿低了些。
母亲总是舍不得孩子受一点伤,磕一点皮。
她总在屋里备着一碗温粥,她担心他玩得投入,错过晚饭。
他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
父亲很少回家。母亲说他在忙很重要的事情。
他已想不起那天之前对于父亲的印象。
他只记得那天天已全黑了,他提着二十八只大蟋蟀,哼着歌翻进母亲的后院。
母亲并没有在他常常落地的地方迎接他。
他看到了火。
他看到了可怕的火。
他看到了火中跪坐的母亲,胸口还插着一柄剑。
竹笼已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冲进余烬之中,忘记了火焰的灼痛,也忘记了恐惧和眼泪。
他用左手抱着母亲已经烧得僵直的身子,右手试图将那柄剑拔出。
可那柄紧紧插在母亲胸口的黑剑极烫,他的右手刚刚碰到就烫起了巨大的水泡。
他咬紧牙,任凭手掌烧烂了才握紧它,却根本没力气将它拔出。
纵使拔出来又如何呢?她的身子早就没了生气。
他忽然发现父亲就站在不远处。
从始至终,他都站在那里,亲眼看着烈火吞噬她的生命。
一种无端的绝望在他的心头蔓延。
七岁的他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濒死感,终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眼后,他已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房间里弥漫着中药的苦味。
他全身被缠满了纱布,剧痛让他时不时梦回那场大火。
可再没有人提起过那场大火,仿佛那天发生的事本就仅存在他一个人的梦中。
再没有人提过他的母亲,不是他们忘了她。
那种感觉,仿佛她本就从未存在过。
他希望他能够主动给他一个解释。
可他从未主动提过,他也便从未问过。
他下不了床,却开始喜欢读书。
他终于了解到那个已经消失了上千年的小国,也发现了父亲的秘密。
他还发现母亲也知道这个秘密。
她是心甘情愿被火烧死的——虽然那柄破剑烧完还是没用的破剑,她却烧成了灰烬。
他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学着自己换药,自己缠纱布,再没有人看过他那两条烧得可怖的腿。
他变得极易生病。他的皮肤变得脆弱。他的内心变得敏感多疑。
他再没有跑过,再没有跳过。
他坐着学会了飞镖。
他已读过很多书,也成了一流的暗器高手,却也再没有笑过。
他早已忘了嘴角怎么上扬,也忘了快乐是什么滋味。
直到遇见青沅。
***
他自然知道杨清不是杨清,而是青沅。
在青沅为自己编出这个并不算可爱的化名之前,灵枢就知道了青沅的模样。
祭剑并没有练得神剑,秋府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见素心经》却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绝学秘籍。
自从朴教教主卫曲平遗失《见素心经》,朴教四分五裂之后,这本秘籍从此下落不明。
这是轰动一时的武林悬案。
年前,秋瞑终于打探到《见素心经》的下落。
秋瞑当然就是秋灵枢的父亲。
十六年前,《见素心经》与一名洪姓女子一同出现在余记钱庄。
这名洪姓女子嫁入余家,生下女儿余青沅之后,从此消失不见。
洛阳离上党不远。
余秀可只有余青沅这一个女儿。
秋瞑什么都没有说。秋灵枢早已会意。
入赘余家是打听秘籍下落最好的方法。
秋家不止秋灵枢这一个儿子。
母亲去世,自己残废——灵枢还下不了床的时候,继母就来了秋家。
秋灵枢勉强可以拄拐下地的时候,弟弟出生了。
弟弟还年轻。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副健康的身躯,他是秋家的未来。
入赘余家的只可能是自己。
自己只不过是一枚物尽其用的弃子罢了。
秋灵枢平静地接受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何况,入赘这件事本身并不重要。
秋灵枢与余青沅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秋家利用了余家。
不过秋灵枢已不是从前的秋灵枢,他不再单纯,也并不被动。
他有能力用自己的才智帮助秋家。
他有信心在大婚之日前就打探到《见素心经》的线索。
在秋瞑向余秀可送聘礼的时候,他已上过恒山,只为暗中观察余青沅的一举一动。
余青沅生得漂亮,只是稚气未脱。
她熟习三十六路“水月剑法”,剑法轻盈,却总是下盘不稳。
她生性爱笑,也喜欢打趣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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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在的地方总缺不了欢声笑语。
在秋灵枢的世界里,“笑”已消失很久了。
余青沅的笑声有些刺耳,有些陌生。
但她并不总是快乐。
余青沅回家第一夜便因婚事离家出走了。
他并不意外,甚至更加淡定。
这正是与她接触的最好时机。
秋灵枢当然知道老马会带着青沅的行李跑掉,因为老马正是秋府送给余府的最好的马夫。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镖物送到开封的龙门镖局,那是因为龙门镖局的总镖头金生木本就是与秋府相交多年的好朋友。
史、杜、云三位镖头的轻功并不算差,但只有青沅一个人追上了自己。
秋灵枢只需要被余青沅一个镖师追赶就够了。
他跳崖,只因为他七岁前就常常来这个山谷。
他知道山谷的出口——即使她不跟着跳下来,他也有信心在出谷后的第一时间找到她。
白石村是秋国的故城,是父亲常常驻足的地方。
每当父亲在白石村逗留,母亲便会带他去潭中嬉水。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怎么游水。
当然,他不能轻易束手就擒。
他要激发余青沅的斗志,然后逃无可逃的情况下被她完美地抓住,然后装作无可奈何地将她骗进秋府。
她的碗中自然会提前加好迷魂药,但她已行了一天的路——她必然会以为自己只是行得累了。
他却在她昏睡时将她全身都搜了遍,确保《见素心经》不在她身上。
他还要以求助为名将她迅速骗出秋府,送她离开洛阳。
一切都很完美。
她的好心使她一次又一次上钩,成为他圈套中最憨直的小鱼。
只是发生了他始料未及的插曲。
他将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落在了她的衣领中。
她将那刻着海棠花的吊坠还给他的时候,他心动了。
她才是真正活过的人。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他忽然自惭形秽。
他忽然很想坦白一切,却又自卑到尘埃里。
当她问他姓名时,他想到她化名姓“杨”,便不由得脱口而出自己姓“柳”。
他忽然希望自己真的姓“柳”,而她也真的姓“杨”。
他控制不住要保护她,照顾她,为她出头。
他又怕自己抢了她风头,怕自己做事狠戾惹她不开心。
他忽然变得小心,尽管他还在执行着看起来非常严密的利用计划。
只是发生了两件颇为蹊跷的事。
他猜不出是谁将她拍下山崖。
他并未吩咐金生木离开开封。
于是他一路跟着青沅南下。
他甚至比青沅提早半天就拜访了龙门镖局总局。
金生木不在临安,也从未到过临安。
那他为何要留下自己躲去临安的口风?
他没想明白,也无暇去想。
因为青沅已穿过白堤,迎面走来。
***
这是青沅第一次来到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到底是怎样的美景令乐天居士晚年还对此念念不忘?
金总镖头并未投奔总局,自己却一路南下来了临安。
或许行走江湖本就不需给谁交待——既来之,则安之,何不在江南驻足赏玩一番?
9. 好儿姑娘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西子湖畔,荷花飘香。
盛夏时分,天气潮热,蚊虫猖狂,湖边的游人却摩肩接踵,围得西子湖畔水泄不通。
六月十五,正是临安城一年一度的赏荷盛会。
不止临安城,临安城周边的会稽、海宁县城的知名青楼,都会挑选人气最高的清倌名妓在这一天汇集于西子湖畔。
今夜,她们将为临安城的达官显贵、普通百姓,甚至只是路过的游人带来精彩的演出。
这是小歌妓一夜成名的机会。
不算出名的青楼有可能因为歌妓的成名而迎来接下来一整年不错的生意。
临安城有名的青楼并不算少,但青楼亦分三六九等。
在三十多所青楼中,名气最大、艺妓水准最高的,自然是北山酒巷中的醉月楼。
醉月楼并不大,客人却从不会少。
醉月楼的客人从不缺钱,醉月楼的收费却并不算高。
今晚,西子湖畔赏荷盛会邀来了醉月楼头牌名妓秦好儿压轴演出。
秦好儿名动江南。
青沅还没有踏入临安城时,就对这个名字早有耳闻。
没有人知道秦好儿芳龄几许。
没有人知道秦好儿身世如何。
没有人知道秦好儿为什么会流落风尘。
人们只知道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吹拉弹唱无一不会。
秦好儿最拿手的是琵琶。
“琵琶弦上说相思。”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据说醉月楼只招待“有缘人”的风气就是从秦好儿开始的。
一年之中,她的“有缘人”往往不足十个。
可今天,秦好儿却破天荒地接受了邀请,来到西子湖畔湖心亭公开弹奏。
青沅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盛会。
她甚至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西湖。
她一定要亲眼目睹这场难得一见的属于江南的盛会。
***
这是青沅第一次看到秦好儿。
她身着一袭藕色的衫子,怀抱琵琶。
南风吹起衣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当真如凌波仙子一般。
她的皮肤很白,衣衫上的流苏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可容貌与气质只是她微不足道的优点。
她的琵琶惊天地泣鬼神,愉快的曲子能让一个刚死了爹妈的人会心一笑,悲伤的曲子能让一个刚中举的秀才怆然涕下。
比如现在。
青沅并不精通音律,但琵琶声响起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山间的溪流。
回忆不由分说地闯入她的脑海。
那日在谷底、与他寻找山谷出路的画面随着琵琶之声在她的脑海中反复播放。
她已看到他缓慢艰难的步伐和充满节奏的松枝击打声与溪水的琮琮悦耳之声交杂在一起,可分明又是琵琶的乐声回荡在耳边。
两个月未曾见面,不知他现在在何处?
她忽然有些惆怅。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的脸浮现在她心头,她的心跳得快了些,脸也不自觉发了烫。
“他长得很漂亮,可惜是个残废。”青沅不禁有些叹惋。
忽然,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他的穿着并没什么奇怪之处,甚至极为普通。
一身干净的蓝布长袍,在人群之中简直泯然众人。
但他在移动。
她的身边挤满了人,没有人可以随意移动。
这个奇怪的人移得并不快,但他的确在动。
青沅从琵琶声中回过神来,她已紧紧盯上了这个奇怪的人。
蓝衫男子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了他怀里的刀。
那柄刀并不算长,更不笨重。
但青沅知道,简捷轻便的刀往往更好用。
更重要的是,他的刀很锋利。
这两个月,青沅训练出了超乎常人的直觉。
她能感觉到他的刀上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
琵琶声已经停了。
青沅远远瞧见秦好儿起身谢幕。
她的身姿优雅,四围掌声雷动。
一个小丫鬟上台接过她的琵琶。
另一个丫鬟搬走了她用得油亮的檀木凳。
还有一个丫鬟搀扶着秦好儿走向后台。
她身姿曼妙——青沅看得出,秦好儿一定能跳出令人艳羡的舞蹈。
突然,秦好儿掉了一只鞋。
能看到这个细节的人并不多,但青沅已有了经验。
她的观察能力也远超两个月前。
那小丫鬟几乎是在鞋掉落的瞬间,就弯腰将秦好儿的鞋捡了起来,重新将它放到了秦好儿的玉足之下。
秦好儿很有经验。
她丝毫不慌乱。
这本就不该是什么令当事人慌乱、令观众唏嘘的场面。
毕竟掉鞋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无论什么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日子掉任何一只鞋子。
但青沅看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秦好儿的鞋并不是自己掉的,而是被身边的丫鬟踩掉的。
但被人踩掉鞋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无论什么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日子被任何人踩掉任何一只鞋子。
但蓝衫男子和掉鞋同时出现总归有些不同寻常。
青沅留了神。
果不其然,小丫鬟为秦好儿穿鞋的一瞬间,蓝衫男子经过青沅的面前飞了出去!
青沅几乎没有思考,也跟着那蓝衫男子飞出身去!
她知道一个出名的人总会承担比普通人更多的风险。
她知道一个人越出名,就越容易引来身边人的嫉妒。
她知道出名的人的每一个无心之举,都会被预谋已久的敌人发现并巧妙地转化为可乘之机。
青沅当然不忍心看到一代名妓在自己眼前失去生命。
湖心亭离湖边并不算远。
即使水性很差,青沅也有自信用轻功追上这个藏了刀的蓝衫人。
蓝衫人还没有落在湖心岛时,青沅就已追上了他的衣角。
青沅并没有着急亮剑。她伸腿勾这蓝衫男子的下盘,试图将他绊倒。
蓝衫男子将双腿蜷起,向前翻了个跟头落在湖心岛之上。
湖心亭的妓女和丫鬟们早已乱作一团。
秦好儿也吓得跑下了台。
拿琴的丫鬟、搬凳的丫鬟和穿鞋的丫鬟紧紧地围在秦好儿的身边,保护这个名动江南的艺妓的安全。
青沅已亮了剑。
蓝衫男子还没有拔刀。
显然他的目标并不是青沅。
他的武器只留给名妓秦好儿。
但青沅绝不能让他靠近秦好儿。
月光下,她预判了他的方向,然后一剑刺出,以一招“驱云见月”逼上了他的后颈。
她当然不会一剑要了他的命,只是剑尖稍偏,滑落至他的肩头,然后趁机一个空翻,翻到蓝衫男子的侧边。
青沅只是为了隔挡蓝衫男子与江南名妓秦好儿。
蓝衫男子见来人是个女子,颇为惊讶。
他抽出了那把令青沅感到充满杀气的短刀。
刀光晃晃,将天上的满月映在湖水之中。
刀剑相交,无论是湖心岛上的艺妓丫鬟,还是湖边的观众都不禁捏了一把汗。
只见这蓝衫男子刀使得凌厉,青沅剑舞得空灵,短短时间已交了数十招。
但青沅知道,凌厉的刀法最大的优势是以快取胜。
倘若不能一击制胜,打得时间久了总是会逐渐疲乏。
蓝衫男子的刀依然很快,但青沅已能感受到对方每一刀的力道都在减退。
青沅的剑术却犹有耐性,甚至渐入佳境。
终于,青沅看准了蓝衫男子挥刀的间隙,凝集气力,这剑身的钝击不偏不倚打中了他的手腕。
蓝衫男子只感手腕一麻,刀已脱手。
青沅连忙上前,一剑刺入他的股骨。
柔和的月光下,一缕鲜血从蓝衫男子的大腿汩汩流出。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官府的巡捕看蓝衫男子身上负伤,刀不在手,终于冲上前来,将这蓝衫男子押了下去。
青沅长舒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米黄色的手帕,轻轻擦拭剑尖的残血,然后收了剑,施展轻功,飞离湖心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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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
这是青沅心目中大侠的姿态。
侠客一定是做好事不留名的。
可青沅还未起身,其中一个小丫鬟却开了口:“女侠留步。”
***
这是青沅第一次来青楼。
来青楼的女孩子不多。
来青楼的女孩子大部分会扮作男装。
但青沅不一样。
青沅是被秦好儿请来“醉月楼”的贵宾。
青沅不一定是秦好儿的“有缘人”,却实打实成为了秦好儿的恩人。
青沅舍命救秦好儿的英雄事迹被赏荷盛会在场的男女老少共同见证。
今夜,秦好儿要亲自为青沅弹奏一曲。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秦好儿在醉月楼一天,青沅无论什么时候想听秦好儿的演奏,秦好儿都不会拒绝。
青沅的生活环境与青楼没有任何交集。
但她并不会对在青楼中工作的女人有什么偏见。
说到底,青沅明白,并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像自己这样幸运,出生在一个还算富庶的家庭。
并不是每一个家庭都能吃得饱饭。
这个社会对于不得不外出谋生的女性是残忍的。
女性并没有那么多选择。
艺妓已是一份很不错的营生。
青沅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秦好儿,因为她知道女孩子一定能感受到最本质的善意。
秦好儿很美,她身在风尘却不落凡尘。
这是青沅对秦好儿的第一印象。
青沅看不出秦好儿的芳龄。
她的皮肤没有一丝细纹,却有着超乎她皮囊的沉稳气质。
“杨姑娘年龄不大,却救了好儿的命。”秦好儿的声音极为动听。
青沅笑着道:“希望好儿姑娘没有受惊。”
她不愿意将自己放在很高的位子,于是迅速转移话题:“今日有幸听好儿姑娘的弹奏,真是此生无憾!”
秦好儿盈盈笑道:“杨姑娘什么时候来我们醉月楼,我秦好儿什么时候伺候。”
那踩掉秦好儿鞋的小丫鬟已托着檀木板进了屋。
木板上放着一只琥珀碗,碗里盛着晶莹剔透的面糊。
秦好儿亲自将那琥珀碗取下,递给青沅:“这是由我们西子湖畔中生长的莲藕磨成的粉所冲泡的藕粉,姑娘不妨品赏。”
青沅自幼生长在太行山脉,水资源稀缺,别说藕粉,连莲藕都极少吃过。
此时喝到洒着桂花粉的西湖藕粉,真是甘之如饴。
秦好儿已重新拿起琵琶,只见她手指如春葱般纤细长挑,青沅不知不觉就看得呆了。
这是一曲古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秦好儿奏得悠长。
青沅仿佛看到了河边鸣叫的鸟儿。
她已看到一个鼓瑟吹笙的男子,望着河对岸的窈窕淑女痴痴地笑。
琵琶曲已奏到高潮。
青沅想到那男子辗转反侧,自己也跟着坐立不安起来。
她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沉浸在琵琶声中,还是爱上了弹奏琵琶的佳人。
她的脸已红得透了:“倘若我是个男儿,定会迷上这位秦好儿姑娘。”
青沅没有喝酒,却着实醉了。
她根本不知道琵琶曲是怎么结束的,因为她已昏睡过去很久了。
***
青沅醒来的时候,已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被衾是由苏锦织成的,周身滑软,十分舒服。
也不知是白天太过劳累,还是秦好儿的演奏太过动听,她的头还有点昏沉,嗓子也有些干燥。
黑暗中,她摸到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壶茶水。
她点亮了灯。
这是一间极为奢华的客房——如果没有记错,自己身在醉月楼里。
青沅推开了房门。
一个陌生的小丫鬟就候在她的房门外。
“杨姑娘醒啦。”小丫鬟面露喜色。
“嗯......”青沅忽然发现自己实在太渴,竟一时说不出话。
10. 醉月轶事
那丫鬟笑道:“今天是姑娘来醉月楼的第一天,梅姐特意叮嘱我们好生伺候。”
梅姐是谁?
青沅充满疑惑,开口询问,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宝剑,却发现佩剑已不知所踪,不由得心下一凉。
那丫鬟却浑不在意青沅的反应,仿佛默认青沅本就讲不出话,继续道:“姑娘身子不适,今晚好好休息,阿宝就在门口守着,姑娘有事喊我就成。”
青沅点点头,回房关了门。
她有些恐惧,却又希望一切只是一场闹剧。
自一早进入临安城,寻金总镖头不见,游西湖救艺妓,短短不过一日的事情,如走马灯般再脑海中不断浮现。
“一定是藕粉出了问题。”
青沅已几乎笃定。
可自己明明救了秦好儿,秦好儿为什么要加害于自己?
她忽然想到那个蓝衫男子。
莫非蓝衫男子的行刺本就是为了引自己上钩?
青沅重又开了门。
那名为阿宝的丫鬟也跳起身来。
青沅连比带划了很久,直到急出一身汗,阿宝才终于会意,帮青沅取了纸笔。
走廊漆黑一团,夜已深了。
青沅的字还算端正:“这是哪里?”
“醉月楼的上等客房。”阿宝回答。
“我说不出话。”
“梅姐知道。”阿宝回答。
“梅姐是谁?”
“是我们醉月楼的老板,”阿宝压低了声音:“梅姐说明天一早就会过来看你。”
***
梅姐并不算年轻,她身上充满了属于成功女性的成熟魅力。
她还没有走来,青沅就感受到了她走路自带的风。
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作为一个决策者最重要的并不是清醒的头脑,而是说一不二的威严。
除了威严,上位者多多少少还需要保持一点神秘。
比如梅姐戴着淡紫色的面纱。
紫色令面纱更加神秘了。
青沅本觉得离家之后自己的稚气已褪去不少,可此时在梅姐的面前,她忽然发现自己单纯的像一只小猫咪——她本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活像一只刚刚偷吃了梅姐番茄的小猫咪。
“杨姑娘,欢迎加入醉月楼。”梅姐面带微笑,她的声音果决却并不锋利。
优秀的上位者往往懂得用语言拉拢人心。
青沅愣住。
她记得自己睡前明明还是醉月楼的贵宾。
“能够通过醉月楼的考核是每一个女孩子的梦想。”梅姐的声音非常自信。
青沅心中缓缓升起疑问,暗暗道:“哦?”
“相信来到醉月楼之前你就了解到了,醉月楼并不是服务男性的青楼,而是令优秀女性绽放光彩的平台。”
青沅也禁不住点了点头,可她很快就察觉到了话中的漏洞。
“可青楼的工作实际毕竟还是牺牲自己服务男性的工做,以及——自己并不想卖艺。”青沅暗自苦笑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无论是盲的哑的,瘫的瘸的,都可以凭自己的一技之长养活自己。”
青沅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我并不哑,我怎么就哑了呢?”
明明是醉月楼的藕粉令她哑的。
这并不是鼓励,而是依靠伤害他人、还要给被伤害的人重塑价值,从而吸引眼球、令醉月楼名声大噪的方式。
青沅已奔至桌边,提笔写了字条:“我要走。”
梅姐笑道:“姑娘,你可曾见过进青楼的女孩子么?”
青沅摇摇头。
梅姐道:“进青楼的女孩子比比皆是,只不过进来就很难出去了。”
青沅点了点头。
“醉月楼与那些庸俗的青楼可不同,”她笑着道:“一般的青楼是靠钱买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那么楼里的女孩子就同样可以被钱买走。这岂不是买卖人口?”
青沅暗道:“兀自婆婆妈妈说什么疯话!”
梅姐继续道:“可我们醉月楼不同。醉月楼的姑娘既不是通过钱买来的,自然就不能用钱买走。你说是不是?”
青沅已面带愠色,暗道:“可你醉月楼分明是把人绑来的。”
梅姐摸了摸青沅圆圆的脸蛋,笑道:“你既来了醉月楼,就该知道,醉月楼里的每一个姑娘功夫都不差。”
“昨晚那蓝衫男子只不过是我的鱼饵,”她笑着拍了拍青沅的肩膀:“这块鱼饵选对了人,帮我钓到了这么肥美的鱼。”
“说到底,昨晚的一切都只是我们对你的考核罢了。恭喜你通过了考核,留在醉月楼。”
“未参加,何谈通过?”青沅的字已有些潦草。
“我们醉月楼选中的人,还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离开醉月楼。”梅姐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
青沅不寒而栗。
梅姐已走得远了。
房门已关上。
醉月楼还有多少像自己一样的可怜人呢?
青沅不敢想象。
她们或许并不是为了谋生而来到这里,而是恰好被醉月楼“选中”了。
醉月楼里的每一个姑娘都是被关进来的么?
还有人像自己一样想要离开这里么?
在她调息打坐的时候,阿宝送来了古琴。
青沅的确在恒山学过一点古琴。
但恒山的曲风颇为古朴清雅,浑然天成不加修饰。
毕竟青沅当时同师姊妹一起学习古琴的弹奏,也只是为了修身养性。
恒山派教授古琴的是白鹤师太的师妹白鹭师太。
白鹭师太琴艺高超。
虽然恒山门规严谨,不允许门下弟子谈论八卦,但在白鹭师太门下学琴的男女弟子无人不知白鹭师太的轶事。
白鹭师太出家前便是个青楼女子。
相传白鹭师太本出生在官宦世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九岁那年便与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订了亲。
可惜好景不长,不过一年后白鹭师太的父亲突然被奸臣弹劾,家道中落,妻离子散,白鹭师太竟流落红尘。
白鹭师太投奔的青楼唤作小蘋楼。
小蘋楼曾是江南最富盛名的青楼之一。
相传天子南巡经过临安,便称赞过小蘋楼花魁牡丹姑娘的琴艺。
临安很少下雪。
在一个腊梅盛开的飘雪的寒冬,小蘋楼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小蘋楼发生了什么。
小蘋楼消失的那天,人们发现九十八名妓女一夜之间惨死于楼中。
小蘋楼顶多也只有一百余名妓女罢了。
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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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临安城中的大小街道陆续发现了数十具衣不蔽体的女尸。
有人从还未腐烂的面容中认出了当初在小蘋楼的旧知。
从此以后,江南再没有小蘋楼这个招牌。
白鹭师太就是从小蘋楼那场浩劫中侥幸逃脱的艺妓。
据说她身着单衣,冒着寒风一路北上,一度几近冻死。
当时的恒山掌门凌月师太恰好南下采风,捡到了满身冻疮的白鹭师太,便将她带回恒山,收留下来。
经此两劫,白鹭师太心如死灰,回到恒山便执意削发出家。
凌月师太看中了白鹭师太的慧根,但却知白鹭师太尘缘未了,便让她带发修行。
白鹭师太从此刻苦修行,深得我佛奥义,终于在数年后大彻大悟,削发为尼。
她勤于练功,成为凌月师太坐下得意弟子。
白鹭师太也从没有荒废古琴。
她认为弹琴亦是修心,对于参佛和练功大有益处、相辅相成,便在见性峰搭了一座小小的茅舍,琴徒需在每日卯时早课前前往茅舍弹琴。
每每想起白鹭师太,青沅心中都不禁涌现出一丝敬意。
磨难可以打倒一个人,也可以令一个人更加坚强。
白鹭师太就是挺过了苦难的强者。
于是青沅自然也变得乐观。
事已至此,不如先弹一首《清心普善咒》吧。
阿宝看青沅再不反抗,终于安心出了房门。
青沅的房间没有窗户。
要想逃出醉月楼,青沅首先要搞懂醉月楼的布局。
除了自己逃出醉月楼,青沅更在意的是,醉月楼的其他姐妹是否有意愿和自己一起离开这里。
她明白,虽然逆来顺受会变成一种习惯,但当所有人都处于黑暗的时候,也许只有自己才能带来唯一的希望。
青沅收起了古琴,她已浑然忘了口不能言的恐惧。
即使说不出话,也要将自己的意思传达出去。
***
青沅没有得到回应。
她忽然发现被困在一个地方太久,心就死了。
毕竟大多数醉月楼中的姑娘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
她们只是被命运捉弄的普通妓女。
当一个女人被反复凌辱之后,就会忘了拒绝。
还好这些可怜而柔软的女孩子并没有受到其他非人的折磨。
一个叫做易霞的姑娘在饭后偷偷和青沅诉说了她的苦衷。
晚上的屈服可以保障她整个白天的体面。
青沅不会怪易霞。
她或许不是主动来到醉月楼,醉月楼却给了她安全感。
她从此吃上了饱饭,穿上了华衣,甚至开始学习乐器。
她的生活有了盼头——
说不定就在不久的将来,她可以活得更体面:她可以只用双手、而非身体就赚取干净的酬劳。
虽然遭到了其他姑娘的拒绝和漠视,青沅一直在努力摸索醉月楼的全貌。
她忽然发现醉月楼的布局远非她之前所想那么简单。
青沅所居住的待客厢房醉月轩是一个绝对密闭的环境。
醉月轩可以通过东西两侧的木梯到达醉月楼的后院。
但这两条木梯会在亥时准时关闭。
青沅决定今晚便要闯出醉月轩。
11. 去而复返
醉月轩是醉月楼中曲艺组姑娘的居所。
作为曲艺组的新人,青沅还没开始待人接客。
这些日子,她主要负责帮曲艺组演出的姑娘搬运各式乐器和琐碎的杂物,顺便提前熟悉演出流程。
夜幕降临,醉月轩的脂粉味渐渐浓了。
脂粉味的出现意味着一天之中最繁忙时刻的到来。
与脂粉的香味截然相反的是,几个客房已充满烟酒的臭味。
所以醉月轩客房的窗子必须常年通风。
青沅观察过,醉月轩的客人大多还算有礼貌。
这一点不足为奇。
醉月轩的姑娘多多少少是会些拳脚功夫的,她们会用拳头制止轻浮下作的行为。
这些贱男人纵使挨了打也往往自认倒霉,并不敢随便声张。
他们当然不会自讨苦吃,吃了痛便大多不愿再来醉月楼消费。
久而久之,青楼这一行便形成这么一句传闻:
来醉月楼消费的公子哥须得规规矩矩的。
***
这些日子,青沅被困在醉月楼,口不能言,深觉生活少了不少滋味。
但她又不由得感激这份无趣,使她能够专注于研究脱逃的方法。
要离开醉月楼,首先要离开醉月轩。
除了东、西两侧的木梯,青沅还有一条可以离开醉月轩的路线——待客的厢房。
客房的窗子相较木梯,无疑是更方便直接的通道。
无论是木梯还是客房,都会在亥时准时关闭。
那么取得房门的钥匙就显得尤为关键。
要拿到锁门的钥匙并不算难。
钥匙在冯妈手中。
冯妈虽然身形佝偻,手脚变形,却常年保管着醉月轩大大小小的房门钥匙。
据说冯妈像阿宝一般年纪时就来到了醉月楼。
她聪明伶俐,是负责照顾梅姐起居的贴身丫鬟,深受梅姐喜欢。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起夜,做了太多辛苦活,冯妈年纪不大时便早早染上了风湿。
患病之后的她,就像一朵蔫了的玫瑰,迅速衰老,几年便变得面目全非。
青沅并不觉得奇怪。
她明白病痛的折磨对于一个人心志的摧残是不可小觑的。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做不了原本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难免会产生英雄迟暮的挫败感。
青沅见到冯妈时,她老态龙钟,手脚关节俱已变形,令人很难想象她昔时的风采。
梅姐虽然是一个极有威严的领导,却并非不通人性。
她非但没有把冯妈撵走,反而将保管醉月轩钥匙的重担交给了冯妈。
虽然冯妈的手指已被风湿折磨得变了形,但梅姐认为,保管钥匙最重要的是忠诚。
毫无疑问,冯妈是梅姐最忠诚的下属。
于是梅姐再一次赢得了醉月楼上上下下的称赞与追随。
但冯妈的手指毕竟不那么灵活了。
她需要醉月楼姑娘的帮助。
今晚帮冯妈锁门的就是青沅。
所以今晚一定是青沅离开醉月楼的绝佳机会。
***
青沅住在醉月轩的最西侧。
比起需要卖身的桃花阁,住在醉月轩的姑娘们要幸福得多。
虽然她们依然像不那么自由的金丝雀,被方寸之地束之高阁。
但至少,在演出结束的晚上,她们可以拥有不被陌生人打扰和侵犯的睡眠。
未到亥时,青沅就已来到冯妈的卧房外。
冯妈一向不苟言笑,也并不喜欢不守时的姑娘。
醉月轩的客房已走得空了。
空荡荡的走廊只留下阿宝和几个不知名的丫鬟进行着最后的清扫。
醉月轩的姑娘们也陆续休息了。
与醉月轩不同,属于桃花阁姑娘们的工作才刚刚进入高潮。
青沅愈不想在意,桃花阁的声音来得愈清晰。
夏夜的南风中卷来了桃花阁凄切的呜咽声,清清楚楚飘进青沅的耳朵。
青沅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人的快乐,是建立在另一部分人的痛苦之上。
或许对桃花阁的姑娘们来说,最大的痛苦并不是出卖自己的痛苦,而是身体的欢愉与内心的痛苦如此分裂。
身体的欢愉令人麻醉,而内心的痛苦令人清醒。
能够干长这一行的姑娘大多已麻木了。
否则她们很容易疯掉。
青沅不敢细想。
青沅忽然发现她的思绪已跟着桃花阁传来的呻吟声飞得远了。
她强行抓回自己的思绪。
她需要思考怎么从冯妈的手中偷走钥匙。
冯妈身患风湿,行动不便,最直接的办法便是直接将钥匙直接从她手中夺走。
可夺走钥匙必然会惊动他人。
住在醉月轩的姑娘不在少数,她们对于醉月轩有着超乎青沅想象的忠诚。
倘若冯妈呼救,她必然会受到围攻——那时形势会愈发被动。
青沅需要想一个更加安静温柔的方式“拿”到钥匙。
青沅从没有偷过东西。
想到“偷”这个字眼,青沅的脸已红得发烫。
但青沅的“偷”只是为了挣脱醉月楼的软禁罢了。
青沅的心里好受很多。
***
亥时,冯妈准时从房间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已有些稀疏,却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双手关节已变形,却仍将钥匙串紧紧攥在自己的手中。
她双膝关节都变了形,所以走得并不算轻松,但每一步都迈得很有力。
她俨然就是醉月轩最合格的管家。
连青沅也忍不住赞叹。
她跟在冯妈的身后,视线全然聚焦在冯妈手中的钥匙。
冯妈并不像醉月轩的姑娘们相传,需要姑娘的帮助才能锁门。
兴许是她今天的状态很好,冯妈的双手一直在抖,却总能完美地对准钥匙孔。
只要是自己能完成的工作,冯妈从不会交给其他人。
作为老管家,冯妈无法相信醉月楼中的任何人。
除了梅姐。
梅姐是冯妈唯一的恩人。
青沅的心中已翻腾了不少心思。
既然没有机会碰到钥匙,那边没有机会在接触钥匙的过程中偷走钥匙。
留给青沅的选择只有一个:
在冯妈锁完门回房关门的瞬间抢走钥匙。
***
青沅从未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
冯妈终于关上了最后一间客房。
青沅安静地跟在冯妈身后。
她瞧着冯妈慢慢踱回自己的屋子,打开自己的房门。
冯妈终于主动开了口:“可以回房了。”
比起她的背影,她的声音并不算苍老,甚至有些甜美。
“不愧是曾经服侍梅姐的丫鬟。”青沅暗道。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冯妈要比往常要更年轻一些。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冯妈,背要比往常更挺一些。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冯妈不太像冯妈。
她冲进了冯妈的屋子。
冯妈并没有吃惊,也没有制止。
青沅已随手扣好了门。
冯妈不慌不忙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青沅忽然发现床上还有一个冯妈。
床上的冯妈已昏睡了很久。
“冯妈”已完全挺直了腰。
青沅已毫不怀疑,今晚锁门的“冯妈”就是秦好儿!
***
倘若青沅现在能说出话来,她一定不免会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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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沅长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秦好儿眼中似乎充满了歉意。
她本就该有歉意。
倘若不是秦好儿,青沅不会被骗进醉月楼。
倘若不是秦好儿,青沅不会失声。
秦好儿已取下一只钥匙:“这是离你房间最近的客房的钥匙,打开门后将钥匙放在桌面,我自会处理。”
她继续解释:“这间客房最西边的窗外有一株槐树,槐树之北三丈远就是醉月楼北墙,凭你的功夫不难翻出去——出了醉月楼之后一路向北,先翻孤山,然后离开临安。”
青沅点点头。
秦好儿继续道:“那日我给你喝的藕粉中加了失鸣散,这失鸣散虽然是醉月楼的独家秘方,却并非只有此楼可解。你离开临安后一路向西,去萍乡南郊找矮叟道人,他自有解毒秘方。”
青沅的眼睛湿润了。
她并没有看错秦好儿。
她知道她无心害她。
她也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可青沅不能言谢。
时间已很紧急。
冯妈毕竟不能睡很久。
她看到秦好儿的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越快离开越能令她问心无愧。
***
醉月楼的后院很美。
池塘里睡莲开了,美得就像楼中的姑娘。
青沅轻轻巧巧翻出北墙,一口气奔出了几十里。
她已记不清这是自她离家后的第几次潜逃。
江湖便是这样么?有人的地方总是充满利益与欺骗。
一阵晚风吹来,青沅却并不觉得凉爽。
就像此时她的内心——她并不觉得轻松,反而颇为烦闷。
临安的夏夜太过潮热,池塘中的□□扰了她的心神。
但青沅显然已顾不得这么多。
她不敢停下脚步,甚至加快了脚步。
一个多时辰的工夫,她已跑进孤山深处,与那醉月楼相隔甚远了。
天高月小,夜已三更。
青沅靠着一株梅树,沉沉睡去。
梦中,她闻到一股血腥味。
血腥味越来越浓,伴随着烂肉的腐臭味。
她忽然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早已醒了。
天已大亮。
青沅运足轻功,发足狂奔,只花了不到半日工夫便离开了临安。
但离临安愈远,青沅心中反而愈加烦闷。
她忽然想到秦好儿。
她意识到自己的离开并不是万无一失的。
至少冯妈知道自己的钥匙曾落入秦好儿的手中。
她得以脱逃,全靠秦好儿的帮助。
而秦好儿放自己离开的事终会暴露。
她也只不过是醉月楼的一枚漂亮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青沅已如坐针毡。
她终于掉了头,朝醉月楼一路狂奔。
她已整整一天没吃东西,却要比前一夜逃出还要快。
但即使她拼尽全力,到达醉月楼时天色已完全黑了。
青沅无暇多想,便借北墙躲到了醉月楼院中的槐树之上。
睡莲依然在安静的夜中绽放。
青沅瞧着几间向北开窗的客房。
忽然她看见了秦好儿。
秦好儿正在她逃出的客房中弹奏她最拿手的琵琶。
青沅禁不住松了口气。
她既还能待客,应该还并未受到牵连。
青沅笑着瞧了瞧秦好儿对面的客人。
那人身形瘦削,似乎有些眼熟。
她忍不住探出头去,仔细瞧了一眼。
她的血液都要凝固。
坐在秦好儿对面的,正是她两月未曾见过的残疾公子柳舒!
12. 十字疤痕
青沅一怔,自觉无趣,又借院中的老槐树翻出了醉月楼的北墙。
柳舒毕竟是个男人。
无论是坏人还是好人、是瘸子还是好走的、是鬼还是人——
男人都像狗改不了吃屎一般离不开淫乐。
青沅应该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她不应对任何一个出现在青楼中的男子失望。
但不知为什么,看到柳舒出现在醉月轩,青沅就像吃了满嘴苍蝇般,心中泛起了说不出的难受。
但青沅并没有难受太久。
北墙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姿挺拔,一袭青衣,戴着淡紫色的面纱,正是醉月楼老板梅姐。
青沅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
其时盛夏,青沅却犹如身处寒冬,不寒而栗。
梅姐并不像碰巧经过这里。
她一定是算准了青沅会回来。
说不定昨晚秦好儿的仗义相助,也不过是自己被醉月楼玩弄的一环罢了。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青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天真的傻瓜。
哪有人被骗了一次还不够,天真地主动回到全套之中?
青沅简直要笑出声,可她偏偏又发不出声。
已没有退路了!
醉月楼是梅姐的地盘,惊动他人必然对自己更加不利,青沅别无选择,只能先发制人。
她身无佩剑,只能赤手空搏。
只见她左手划圈,右掌直推,使出一招“猛虎下山”。
这一招学自赵忻德,是颇为粗犷的外家功夫,青沅自幼习得,使得颇为纯熟。
而今夜这一掌,青沅又融入了恒山的内功,刚中带柔,收发有度,余韵更甚。
只见梅姐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只灰白色的拂尘,轻轻一扫便化去了青沅的掌风。
青沅只感到一股强风直扑面门,连忙侧身避过。
梅姐所使的拂尘威力却远非如此——拂束的末端还连着无数肉眼不可及的蛛丝。
青沅心下一惊,只感觉千万蛛丝近在咫尺,将自己团团围住。
她一路遁逃,那错综复杂的蛛丝始终离她不足三尺,最终将青沅硬生生逼回了醉月楼中。
青沅频频出掌抵挡拂尘之风,池中睡莲也跟着纷纷不住摇晃。
她接着月光仔细观察梅姐拂尘所连的蛛丝。
只见月光下蛛丝根根分明,紧密交织在梅姐面前的区域。
梅姐只往前挥动拂尘,自然不会伤及自己。
青沅心下明了,看准时机,右手使出一招“与鹤拳”。
这一招形似白鹤探头,看似主动出击,实则声东击西,吸引梅姐以拂尘相扫。
青沅趁机伸出左臂,绕至梅姐的身后,将其环抱。
她早已看准梅姐腰间插着一柄上好的佩剑。
只消夺走梅姐的佩剑,反用之控制梅姐,今晚的胜负很快便可分晓。
一切都在青沅的预料之中。
梅姐不可能伤及自己,于是她也不能伤害青沅。
梅姐已停住。
青沅和梅姐已缠斗有一阵子。
醉月轩不少姑娘和客人的目光都注视在青沅和梅姐身上。
不过青沅并不害怕。
即使她孤身一人身在醉月楼。
即使整个醉月楼都是梅姐的下属。
梅姐在青沅的手中。
那青沅就是掌握了主动权的人。
而此时,青沅左手环抱梅姐,右手已握住了梅姐腰上佩剑的剑柄。
青沅不想去看秦好儿和柳舒的表情。
他又不由得好奇他们的表情。
他们会为自己担忧么?亦或是冷眼旁观?
青沅没有去看。
她不愿再去相信任何人。
她忽然明白很多被动处境下的破局只能靠自己。
梅姐果然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这是失鸣散的解药。”
青沅已不再冲动,她要静静瞧梅姐还会交待什么东西。
梅姐并没有继续说什么。
她突然将瓷瓶重重摔在了地上!
青沅始料未及,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接。
只听“哗啦”一声,瓷瓶四分五裂,瓶中的液体流失殆尽。
青沅心中一沉。
梅姐已大笑起来:“姑娘,你大可以拔出我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
青沅终于发现了异样。
梅姐腰间的佩剑太过轻了些。
太轻的剑绝不是由铁打成的。
梅姐居然随身带了把木剑!
青沅简直要晕过去。
但她还是强忍震惊,将那木剑拔了出来。
醉月轩的客房中已传来不绝于耳的笑声。
青沅强装镇定,即使自己已很被动了,她绝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害怕。
梅姐并不着急快速结束这场交锋。
她似乎很享受和青沅的捉迷藏游戏。
“杨姑娘,我可听说你本不姓......”
青沅心中又是一惊,梅姐恐怕早已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她并不愿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
“可惜为时已晚。”青沅暗悔道,她甚至无法通过语言与梅姐进行对自己身份的辩驳。
一只银镖飞速划过夜空,打断了梅姐的话。
梅姐闭了嘴,只因她的面纱已被这只银镖带飞出去。
青沅只听醉月轩一片惊呼。
梅姐已扔下拂尘,双手掩面。
连青沅都忍不住转身到梅姐的正面。
只见月光下梅姐双手的指缝处全是凹凸不平的伤疤。
青沅已不由得闭上了眼。
她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毁了容的女人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真实的容貌。
她忽然有些同情眼前这个不幸的女人。
只见那枚银镖带着面纱,斜斜插在老槐树的树干之上。
青沅已飞身出去,将银镖拔出,取下面纱,递给了梅姐。
梅姐放下了双手。
青沅终于看到了这张可怖的脸。
一条巨大的十字伤疤将她的脸劈成了四瓣。
横行的疤痕将她的嘴缝延长到下巴,她的所有牙齿都裸露在外。
竖行的疤痕将她的鼻子削去了一半,鼻头只剩下一个空洞,一滴巨大的鼻涕从那个空洞中流了出来。
青沅什么都没有说。
她从怀中掏出身上仅有的一块手帕,为她擦拭涕泪。
她将面纱仔细、温柔地遮住了她的脸。
醉月轩已是一片哄然。
青沅甚至想抱梅姐离开这里,手腕却已被梅姐牢牢扣住。
梅姐将青沅带入了秦好儿的客房。
青沅终于看到柳舒的表情。
他并不慌张,也看不出情绪。
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青沅知道,那枚银镖就是柳舒发出的。
不会有其他人。
***
“从明天起,好儿,醉月楼就是你的了,”梅姐的语气很平静:“你可以决定楼中姑娘的去留。”
秦好儿眼中已有了泪。
她望着梅姐依旧坚毅的眼睛:“梅姐你......”
“我去孤山。”
青沅忽然想到前一晚自己在梅树下做的梦。
梦中身上的伤多到腐烂的女人,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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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梅姐已完全用冰封了自己的眼泪。
她的声音依然充满魄力,即使是在回忆过往:“当年我全家满门抄斩,我身受重伤,死里逃生,躲到了小蘋楼,干些粗活......”
小蘋楼?
青沅心中一惊。
莫非这个梅姐是白鹭师太的旧交?
梅姐似乎读懂了青沅的疑惑。
她望着青沅的眼睛也变得柔和起来:“你白鹭师太并不认识我。她是小蘋楼里的当家花旦,我只是个毁了容的粗人。”
她的眼睛竟有了笑意:“可他是唯一一个正眼瞧过我的人。”
他?
青沅忽然有些动容。
她忽然觉得在梅姐的生命中或许有一段令她难以忘怀的旖旎时光。
“莫非是教主?”一直没有言语的柳舒忽然问道。
梅姐点点头:“他虽贵为教主,却从没有唾弃过任何一个人。即使我长得吓人又自卑,手足无措唯唯诺诺......”
青沅不敢相信梅姐到底克服了多少困难才成长为现在的梅姐。
她忽然理解了她的偏执。
“可那么好的教主,却被人害了,”她的脸上并没有悲伤,只是充满了忿恨:“所以即使小蘋楼不复存在,我也定要守在这里。”
“我是为了为教主复仇才活到现在的。”梅姐惨然一笑。
只听“叮”的一声,一枚银镖已撞落了梅姐刚从袖中抽出的小刀。
梅姐竟差点轻生。
秦好儿已快步捡起小刀,放在自己怀中。
梅姐已跃出窗外:“余姑娘,教主既不让我杀你,我冷梅姑也无可奈何。你走罢!”
说罢,化作一条黑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三人在屋中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良久之后,秦好儿先开了口:“原来梅姐竟是昔时朴教之人。”
秋灵枢点点头:“朴教教主之死至今仍有诸多谜团。”
秦好儿忽然转移话题:“你本姓余?”
青沅点点头。
“莫非是上党余记钱庄的余青沅小姐?”
青沅点点头。
她接着道:“这位柳公子是你的好朋友。”
青沅向秋灵枢狠狠瞪了一眼。
秋灵枢低下了头。
秦好儿不禁微笑:“你莫怪他,他只不过是晚来一步,对你担忧得紧。”
她接着道:“我们在客房中本谈论怎么将你出逃之事掩盖过去。偏生你担心我,折而复返,撞见梅姐,当真惊险。”
“今晚若不是柳公子相助,还真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青沅心觉有理,也不禁点头。
秋灵枢却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默默瞧着青沅的反应。
见青沅脸上终于有了红晕,他也终于松了口气。
秦好儿已抱住青沅:“你此去萍乡口不能言,多有不便,我已拜托这位柳公子随你同行,你们路上互相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青沅流了泪。
秦好儿的手帕带着淡淡的茉莉清香:“莫要悲伤。醉月楼永远是你的家。等你病好了,我便在醉月楼随时恭候。”
***
这一夜,青沅久违得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日一大早,秦好儿已备好上好的车马与充足的银两。
尽管青沅一再推让,秦好儿坚决以白银百两相赠,作为余秋二人路上的盘缠。
青沅推让不过,含着泪上了马车。
秋灵枢拄着拐杖坐上马车,然后将僵直的残腿搬上车,与秦好儿连声道别。
秦好儿目送余秋二人离开,心中万千愁绪,直看到二人走得远了,才终于恋恋不舍回到楼中。
13. 朴教风云
马车已驶出临安城。
人烟渐渐稀少。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青沅不能说话,秋灵枢不喜说话,二人竟听了一路蝉叫。
青沅早已在车中坐得闷了——车中不算流通的空气令她有点头晕。
更令人难受的是没人说话解闷,这对青沅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她的心情愈发烦躁。
只半日工夫,她已掀了不下百次帘子。
身前驾车的秋灵枢却始终目视前方。
他左手握缰,专心驾车,哪有工夫理睬自己?
***
青沅哪里知道,此时秋灵枢的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为了寻找青沅的下落,他已连去了五天醉月楼。
或许对于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来说,流连于青楼并不是什么令人稀罕的事情。
别说五日,纵然连续五十日、连续五百日寻花问柳都不足为奇。
但秋灵枢偏偏就未曾进过青楼。
他变形的手脚,令他根本没有勇气作为一个男人,自信地踏入青楼。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青沅已完好无损地坐在自己的身后。
当然也不能算完好,自己毕竟没有保护好她,她毕竟不能开口说话。
他有些心疼。
几日不见,她明显清减了不少。
她本最喜欢打趣,不能说话的日子里一定闷极了。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为青沅驱车,可心境已大不相同。
他也觉得诧异。
他并没有视她为真正意义上的未婚妻。
他本该利用她。
而此时,他一边心疼,一边又控制不住内心的欣喜——原来和她在一起是这么开心的感觉。
他很想和她说说话,陪她聊聊天,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愈欣喜,就愈说不出话。
***
青沅已忍不住挪出车厢,挨着秋灵枢抱膝坐下。
秋灵枢有些讶异,但他必须强忍讶异。
他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左手简直要脱了缰。
但他不能,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专注地赶车。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早已被一股莫名的狂喜笼罩。
他想叫出声来,但他不能。
他不能吓到她。
他终于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
***
青沅见他连瞧都不瞧自己一眼,大觉扫兴,颇有种“热脸贴上冷屁股”的自讨无趣感。
但她明白他人并不算坏,甚至有点温柔。
更重要的是,她已快要闷死。
除了他,还有谁能和自己聊呢?
她已牵起秋灵枢的右手。
她要将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比划到他的右手掌心。
她毕竟已憋了一肚子的疑问。
她感到他浑身颤斗了一下,然后迅速将右手抽了回去。
她压根看不到他已脸红到了耳根。
青沅只觉好笑。
他既不看自己,又不给自己手写字,怎生与他交流是好?
思来想去,她又将秋灵枢的右手牵了起来。
秋灵枢终于如同一只解冻的冰雕,转头望向青沅。
只见青沅一手握着自己的右手,一手指着自己的嘴巴。
秋灵枢忽然意识到青沅只不过是想说说话。
他再没有将右手缩回。
***
青沅见他并没有拒绝,便将他的手心翻了上来。
她愣住了。
她忽然发现秋灵枢的右手根本展不开。
她当然记得她的右手掌布满瘢痕。
那日在峡谷中的潭水里,她便是抓着这只布满瘢痕的右手划到岸边的。
但她从没有仔细瞧过他瘢痕的模样。
而今天,这道瘢痕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它丑陋、可怖,红红的、凸起在他的掌心。
它就像从他的掌心长出的一株老树虬结的树根——这个巨大的树根牵制着他的右手,使他整只右手蜷缩在一起。
青沅一怔,放开了他的右手。
倘若此时她能说话,恐怕早已说了千百次“对不起”。
他却开了口,非但没有生气,语气反而很温和:“吓到了吧?”
青沅摇摇头。
秋灵枢主动伸出了手,他将手背朝上,淡淡笑道:“我的掌心瘢痕太厚,没有知觉,猜不出你的字——写手背上吧。”
他全身唯一完好的左手正在牢牢地把持缰绳。
他当然不愿将自己丑陋的、吓人的挛缩的右手展现在青沅面前。
但他明白,无论是关于冷梅姑的故事,还是关于朴教的过往,青沅一定有一肚子的疑问。
他已做好了准备,准备将自己所知的有关朴教的只言片语,一五一十讲给青沅听。
他等待着她的问题。
她的指尖很光滑,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已屏住呼吸,尽可能专注地识别从她指尖划出的信息。
***
他以为自己认错了字。
她只划了三个字。
“还疼么?”
他有些吃惊,但依然装得神色淡定。
他心中一阵酸楚,脑海中已浮现出许多过往。
自受伤之后,哪怕是自己的父亲,都从没有关心过自己被灼烧的皮肤是否疼痛。
毕竟比起复国的大义,疼痛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十五年过去,自己不曾愈合的伤痕,却被一个少女轻轻抚平了。
他沉吟许久,回答得风轻云淡:“不疼,很久的事了。”
***
青沅调皮地敲了几下他的指节。
他也不禁莞尔。
只感到指尖继续划道:“你何时到临安?”
秋灵枢一愣,淡淡道:“已有一月。”
青沅微笑着划出一个“巧”字。
他担心青沅发现自己的一路尾随,心中极为不安,也跟着道:“巧,巧极。”
回过神来,却发现青沅已又划了几个字:“小蘋楼被何人所害?”
“蘋”字笔画出奇得多,而青沅一笔一笔划得极为清晰。
秋灵枢沉吟许久,回答道:“众说纷纭。”
他继续道:“相传昔时临安城最富盛名的两座青楼,一座便是小蘋楼,而另一座唤作‘锦书楼’。”
小蘋楼以曲艺见长,而锦书楼以文才著名。
青沅自然有所耳闻。
“‘千古文人侠客梦’,锦书楼看似以文见长,实则卧虎藏龙,据说是青衣楼的第一十八个据点。”
一百零八号青衣楼的名声在江湖中可谓如雷贯耳,青沅不可能没有耳闻。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青衣楼残灭小蘋楼,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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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最广为流传的说法。”
青沅点点头。
作为临安城名气最大的青楼,小蘋楼和锦书楼不可能没有利益冲突。
小的冲突积少成多,终究会变成大的矛盾。
而锦书楼有青衣楼作靠山,势力更为庞大。
小蘋楼以为锦书楼是猫,却被青衣楼这只老虎所食。
这是江湖中常有的事。
“但这次冷梅姑的交待,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青沅已抬头。
“那锦书楼有青衣楼作靠山,小蘋楼却有更大的靠山,青衣楼灭掉小蘋楼绝非探囊取物那般简单。”
“朴教。”青沅在灵枢手背清晰划了出来。
“不错,”秋灵枢点点头:“小蘋楼的靠山正是朴教。冷梅姑口中的教主便是朴教昔年名震四海的教主卫曲平。”
“为何死?”青沅划得简单,秋灵枢却心领神会。
他摇摇头,道:“这位卫教主武功盖世,却死得离奇。江湖中至今仍不知晓——何方高手竟能打败这位朴教的教主。只是,卫教主死后,朴教世代相传的《见素心经》遗失,朴教从此一蹶不振......”
青沅点点头。
“兵败如山倒。”
一个势力的失权、消散也是一样的道理。
领袖人物的去世和核心资源的流失,往往会造成一个组织摧枯拉朽般轰然倒塌。
“不久之后,小蘋楼的灭门惨案就发生了。”秋灵枢黯然道。
青沅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朴教的混乱使青衣楼有了可乘之机,帮助锦书楼打击小蘋楼,似乎成了最合理的解释。
但这个思路终究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既然朴教已不成风气,小蘋楼的失势是早晚的事。
锦书楼又何必铤而走险?
青衣楼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陷入了沉思。
她忽然发现他正在微笑地看着自己。
她忽然发现自己遐想之时,全然无意识,已在他手背划了几十个圆圈。
她有些不好意思,忙在他手背上划道:“消。”
秋灵枢却又严肃起来,继续道:“其时我猜小蘋楼未必是被青衣楼所灭。”
青沅点点头。
“朴教教主卫曲平死后,《见素心经》的遗失曾引起教内的轩然大波。这并不足为奇——甚至全教上下,没有几个教众不眼馋这本《见素心经》。”
秋灵枢继续道:“但这位卫教主严格遵守朴教教规,从未向教众透露过有关《见素心经》的只言片语。此时秘籍遗失,怎能不急?”
青沅在秋灵枢手背上划道:“互相猜忌。”
秋灵枢点点头:“不错。当所有人都不清楚敌人的时候,这群乌合之众最可能出现的问题首先就是互相猜忌,猜忌必然引起内斗。”
“自相残杀。”青沅继续划道。
“教内的成员彼此熟悉——除了了解对方的看家功夫,更重要的是,知晓彼此的要害。”
青沅点点头。
她明白光明正大的挑战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永远是被刺。
“何人?”青沅划道。
秋灵枢摇摇头:“无论是杀害卫教主的人,还是灭掉小蘋楼的势力,终究没有定论。”
秋灵枢撒了谎。
至少他隐瞒了有关《见素心经》的下落。
《见素心经》的下落,恰恰是他接近她的原因。
14. 路途风波
青沅在秋灵枢手背继续划道:“新......”
“新”字未划完,驱车的马匹一个趔趄,突然马失前蹄。
青沅连忙牵起秋灵枢的右手,一跃而起,从车上跳了下来。
却见马匹牵着车厢腾空翻起,车厢又带着马匹翻下山崖。
倘若自己尚在车厢中坐着,想必此刻早已粉身碎骨了。
青沅奔至路边,只见悬崖深不可测,不禁心有余悸。
马匹的嘶鸣穿过云层,逐渐微弱,终于再没了声响。
她机敏地打量着四下的动静。
显然,马车不可能无缘无故翻倒。
一定别有预谋。
一定还有其他人。
***
没有人。
山路安静得出奇。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敌暗我明,是一种非常被动的处境。
“他已经走了。”秋灵枢靠在山路一侧,淡淡道。
青沅退回到秋灵枢身边。
只见他一手抱拐,一手揉着僵直的病腿,显然突然的落地令他的伤口添了新伤。
看到青沅回过身来,他连忙直起了腰,解释道:“如果对方人手众多,直接包围我们便是。可他们偏偏将我们的马车打落,本意定是令我们坠落山崖。”
青沅点点头,在秋灵枢手背划道:“一。”
秋灵枢当即会意,点头道:“不错,所以对方人手并不多,甚至多半只有一个人。”
“走。”青沅继续划道。
秋灵枢点点头:“打草惊蛇,一击不中,良机已失,自然走了。”
青沅笑了,又在秋灵枢手背上划了一个“走”字。
秋灵枢恋恋不舍将自己丑陋的、布满瘢痕的手从青沅细腻、白净的手中抽出,撑起玉拐,朝前走去。
他的两根玉拐通体晶莹,腋下和扶手处各有两处自然的横突。
青沅在一旁静静瞧着,只见秋灵枢将双拐置于腋下,双手握住横突,将双拐一齐撑地。
那两条僵直的残腿随即荡出,轻轻点地,速度竟也与常人行走无异。
青沅跟上前去,与秋灵枢并肩而行。
秋灵枢双手拄拐,不方便笔划,她的情绪颇有些失落。
秋灵枢却主动谈笑:“你猜我的拐杖是什么材质?“
青沅走到秋灵枢的面前,摇了摇头。
“这双拐杖原是从西域购来的原料,名为水晶,”他补充道:“要比普通玉石坚硬得多,我已用了三年。”
这一路下山,二人一边谈笑,倒也走得轻快。
只是青沅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噜”叫了好几次,可惜山中并无人烟,更谈不上碰到半家饭馆。
秋灵枢只好连连安慰。
他摸出怀中的银两,让青沅放心,承诺下了山一定直奔最大的饭馆子,二人一齐好好吃上一顿。
不多时,二人已到赣州境内,白水碧峰,景色甚好。
只是今年恰逢灾荒,处处荒田,不见人烟。
青沅心下黯然,对于这顿饱饭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秋灵枢忽然开口:“相传五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天涯帮帮主熊明月便是赣州人士。”
青沅点点头。
昔年江南被三大势力割据,朴教、青衣楼和天涯帮三足鼎立,成为江湖人士的三处庇护所。
朴教盛极一时,青衣楼天衣无缝,而天涯帮最为神秘。
这个帮派什么时候出现,熊明月又是第几任教主,江湖上鲜有人知晓。
秋灵枢继续道:“却不知天涯飞刀是始创于这位熊帮主,还是另有他人开创。”
“天涯飞刀”的名声,可谓武林中人尽皆知。
它在兵器谱上位列第三。
相传天涯飞刀的飞刀何其之快——见过的人俱已死了。
但正如昔年象征正义的“小李飞刀”一般,天涯飞刀从未杀过任何一个不该杀的人。
天涯帮的帮众也是如此,虽然联系并不密切,却俱有江湖义气。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所以在这三大势力中,天涯帮在江湖中名声最好。
青沅心中不禁涌现出一种油然而生的崇拜感。
却听秋灵枢笑道:“世人只知这位熊帮主武艺高强,为人仗义,却不知他极其嗜酒。”
青沅也笑了。
她忽然停住,握住了秋灵枢的右手。
秋灵枢也便停下了脚步,主动将手伸给青沅。
青沅划道:“知。”
秋灵枢笑道:“你知道么?”
青沅点点头。
能够流传下来的故事总是极易美化或者丑化属于人的存在,每一个人都会成为故事中那个看似立体的扁平形象。
而人的复杂性,鲜活的人性往往随着人的死去深埋在地下。
“据说这位熊帮主最终也是死于嗜酒,”秋灵枢叹道:“也不知天涯飞刀有没有传人——但江湖上确实再没有见过天涯飞刀了。”
青沅一愣,沉吟片刻,在秋灵枢手背一字一字划道:“死其所好。”
秋灵枢也不禁莞尔:“确实。就像剑客的毕生追求是死于剑下一般,酒鬼死在酒中也是不错的结局。”
他顿了一顿,道:“那你知道这位熊帮主也是饭桶么?”
青沅“哈哈”笑了起来,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得又伸手在秋灵枢的手背上划道:“你笑我。”
秋灵枢赶忙抽回右手,拄着双拐,向前逃去。
***
前方终于有了人烟。
青沅的肚子早已饿到连自己都忘了饥饿。
他们没有看到正式的饭馆。
前方出现了一个非常朴素的小摊。
青沅已十分满足。
她已迫不及待地坐在了小摊唯一一张客桌边的极其矮小、粗糙而又乌漆嘛黑的木凳上。
这家小摊只卖米粉。
整个小摊只有一个人在忙活。
这是一个约莫六十岁上下的老婆婆。
她佝偻着身子,步子走得颤颤巍巍。
她讲着一口青沅听不懂的当地方言。
满脸皱纹,头发花白。
青沅帮秋灵枢将小木凳拖出来,只见他将双拐并至左手,然后熟练地弯腰,轻轻坐在小木凳上。
小摊只卖炒粉,青沅别无选择。
“两碗炒粉,不要辣。”秋灵枢帮青沅一起点了餐。
青沅的确吃不惯太辣的东西。
尽管秋灵枢已叮嘱了店家不必加辣,但赣州境内,家家户户的锅都是带辣的。
何况,在这个灾荒之年,能遇见一个小摊,吃上一口热饭,就已很不容易。
何况,小摊卖得并不算贵。
锅里冒出浓烟,米粉还未出锅,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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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就已呛出了眼泪。
泪眼朦胧中,只见秋灵枢已朝自己递来一块手帕。
她顺势在他手背划道:“谢......”
只是连“言”字旁还未划完,秋灵枢便淡淡笑道:“不必谢。”
米粉虽辣,却的确很香。
青沅久居太行,连米饭都很少吃到,更不必提用稻米磨成的米粉。
那老婆婆还没有把炒粉端上桌,青沅已禁不住流出了口水。
秋灵枢依然很谨慎,用银针依次试毒。
确认无毒之后,才主动给青沅递来了筷子。
青沅接过筷子,侧头望向秋灵枢。
只见秋灵枢用左手娴熟地使着筷子。
她心中一酸,有些心疼。
她终于明白秋灵枢并非左撇子,而是右手根本无法完成吃饭这样的精细动作。
半碗米粉下肚,青沅才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她忽然觉得这家小摊开得太过奇怪。
这条路上本不应出现小摊。
这本就是一处极少有人经过的荒郊野岭。
而这荒郊野岭偏偏开了这么一家米粉小摊。
这里明明遭受着自然灾荒,小摊上居然还卖着用粳米磨成的米粉。
就仿佛这家小摊是为自己的到来临时开张的。
她越想越奇怪,忽然觉得这老婆婆的口音也并非完全陌生。
她并不是赣州当地的口音!
这么想着,青沅已忍不住抬头,她开始认真打量这位涮锅的老婆婆。
她虽然身形佝偻,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弯腰程度。
她虽然步子颤颤巍巍,却颤得均匀、平稳而有力。
她虽然满脸皱纹,皱纹却并不随讲话、表情的变化而拉扯移动。
更重要的是,她的头发,白得有些太过均匀了。
青沅已非常肯定,这名摊主绝不是一名老婆婆。
她很年轻,甚至是个男人。
她不但是个男人,甚至是个武功非常高深的男人。
青沅已将指尖放在秋灵枢的右手背上。
说时迟,那时快,这名老婆婆突然一个失手,手中的铁锅也随之滑脱飞出。
可这只铁锅并没有打落在地,反正朝青沅直直飞了过来。
只见老婆婆的背突然变得比青沅还要挺。
她的眼神坚毅,浑不似上了年纪的老婆婆。
青沅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侧身避过,旋即站身拔剑。
她轻轻巧巧挽了个剑花,然后向这位老婆婆刺去。
老婆婆忽然又驼起背来。
青沅一愣。
这老婆婆却是虚晃一招,弯腰将手边的一瓶辣椒粉随手抄起。
青沅见势不妙,连忙后退。
她既不能随意击落——辣椒粉不同于其他打击物品,一旦打落,粉末飞出,必然会辣伤自己的双眼。
她也不能躲开——柳舒就在自己身后,一旦躲开,这瓶辣椒粉就会打在他的身上。
只听“叮”的一声,一枚银镖飞出,已击碎辣椒粉的外瓶。
银镖的风势将辣椒粉裹挟到老婆婆的身侧,瞬间糊住了她的双眼。
青沅见状重新上前,挥剑抵住老婆婆的心口。
秋灵枢会意喝道:“你是什么人?”
只见这老婆婆口中登时涌出黑色的血水,双腿一蹬,早已死了。
15. 住店惊魂
青沅正欲俯身探查,只听秋灵枢喝道:“慢着!”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他本应早些看出这摊主老婆婆的端倪,却最终还是令青沅以身犯险。
他精通暗器,看到那老婆婆抄起辣椒粉,早已想到了其中有毒,不禁为青沅捏了一把汗。
直到银镖飞出,击中辣椒粉,这老妇倒地不起,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秋灵枢撑着双拐向前一步,挡在青沅身前。
青沅探头望去,只见他提起左拐,在那尸身上方盘旋片刻。
左拐的末端登时吸出一根银针,那银针还未及老婆婆的皮肤,就立即变黑了。
青沅的脸色也变得像银针一般,黑得凝重。
秋灵枢淡淡道:“这辣椒粉恐怕是产自蜀中唐门的毒药,毒性可见一斑。”
青沅点点头,用剑挖了土坑。
二人相顾无言,将人就地埋了,环顾四下无人,匆匆忙忙继续向前赶路。
***
行至玉山镇时,天已全黑。
一个瞎眼的更夫穿着破烂的青衫,摸索着踱步在破烂的镇中心的大街上。
只听“铛”“铛”两声,原来天已二更。
街道灯火不多,一阵寒风吹过,只听无数木窗、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更显得小镇凄凉至极。
玉山镇本就并不算富庶,灾年更是关了本就不多的商铺。
全镇唯一一座还能称得上酒楼的凤凰酒楼还开着张。
虽然招牌上写着酒楼,但凤凰酒楼既没有酒也没有楼。
三张霉得发臭的木桌是凤凰酒楼唯一可以就餐的区域。
三张木桌后一帘之隔并排着五间小平房,便是凤凰酒楼不多可以住客的房间。
凤凰酒楼的小伙计看到青沅和秋灵枢二人,一个哑一个瘸,风尘仆仆,衣衫俱不算干净,活像从地主家逃跑出的奴才丫鬟,早就没了好脸色。
却见秋灵枢掏出五两银子,眼中顿时放了光,连忙卑躬屈膝起来:“小的马上将最里的大间打扫出来,大爷您看如何?”
秋灵枢淡淡道:“两间。”
小伙计马上点头哈腰。
他已很久没见到完整的银两了。
青沅挑了个离风口最远的桌子坐了下来。
只见凤凰酒楼的墙皮俱已颓圮,墙上的菜单破了个大洞,根本看不清招牌饭菜,不禁哑然。
那店小二早已卑躬屈膝来到二人面前:“大爷、小姐,咱们玉山连年灾荒,酒楼中早就没甚么好饭了,您看我给您二位上五两白米如何?”
秋灵枢点点头。
等了好一会儿,店小二才端出两碗热乎乎的米饭。
青沅端到手中,才发现碗里根本不是白米,一多半都是未去壳的糙米。
昏黄的烛火中,二人各有心事,相顾无言,食之无味。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
马匹马失前蹄,马车坠崖摔得粉碎,到底是何人干的?是那卖炒米粉的老婆婆吗?
这老婆婆又是什么人?与蜀中唐门有什么交易?
还是他们本就是蜀中唐门的人?
青沅想不通,她初出江湖,本与蜀中唐门本无瓜葛。
况且蜀中唐门近年来本就极少出蜀。
倘若这人不是唐门的人,又是出自什么组织?
青沅忽然想到了冷梅姑临走前的话,也是自己还未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冷梅姑口中不让杀自己的教主,是什么教主?
倘若是朴教的教主,那么昔时卫曲平教主身亡之后,朴教气数未尽,终于还是有了新教主。
今日路上的两劫莫非与朴教的新教主有关?
但这教主又为何叮嘱冷梅姑不要伤害自己?
青沅的脑中一团乱麻。
纵然千百疑惑,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将手指放在秋灵枢的手背上,放了又抬,抬了又放,却迟迟不知到底该划什么字。
忽然,她又想起了与他初遇的那天。
在悬崖边上,差点将他吊起的瞬间,后背挨的那一掌。
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偷袭,将她打落悬崖。
起初,她怀疑那一掌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令秋灵枢坠崖——毕竟他才是从车中逃出来的人。
现在她已疑惑得很。
她觉得这只手掌始终没有消失。
而自己始终没有远离悬崖。
这双手,就无时不刻放在自己背后,随时准备给自己致命的一推。
自己却根本看不到这双无形的、危险的手。
青沅已冒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手指终于重新放下。
她在他的手背划道:“安。”
***
青沅住进了凤凰酒楼最里间、最干净、最宽敞的屋子。
青沅从未见过这么狭窄的走道,也从未住过这么狭小的屋子。
她打开了窗,屋中的霉味才勉强淡了一些。
床榻低矮,被衾潮湿。
青沅并未解衣,直接和衣上了床。
她将佩剑放在枕边。
也不知是屋子里太过潮湿,还是白天的事情并未想清楚,夜已三更,青沅虽然困倦,却毫无睡意。
真是令人辗转反侧。
她忽然对接下来的旅途充满了恐惧。
矮叟道人到底是什么人?
萍乡药谷是否又充满凶机?
青沅忽然想到了秦好儿。
她毕竟救过秦好儿,秦好儿也毕竟助了她。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还是很圆满的。
***
月色皎洁。
月满西楼。
月亮偏偏不在窗户的一侧,而是从门外穿了进来。
月光洒进屋内。
将门外的虚影映的清晰。
青沅忽然发现门上清清晰晰映出了一个人影。
“没想到敌人这么快就来了。”青沅暗暗叹道。
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但她再不会贸然闯出去了。
青沅已学了乖。
她已懂得在出手前屏气凝神,观察环境。
她已懂得有时候过招并不一定讲究先发制人。
重要的是,她要了解对手的招式,她要找到敌人的破绽。
她终于懂得了以退为进。
何况,宝剑在手,有备无患。
她早已将枕边的宝剑悄悄握到自己手中。
然后她便躺在床上,静静瞧着那个影子。
只见那个影子瘦瘦高高,倚着自己的房门,竟是一动一动。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青沅本该更加清醒。
可能影子却似睡虫一般,令自己越来越迷糊。
青沅一边落汗,一边强忍着睡意。
她就像一只在热锅上睡觉等死的蚂蚁般。
青沅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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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了,她实在无法按耐自己的好奇。
她已携着剑下了床。
她的脚步很轻。
她对于自己的轻功一向自信。
来人既然要蹲在门外,等自己开门时给自己致命的一击,那么索性自己半夜便开了门,在他出手之前先将他制住便是。
青沅的速度很快。
她早已看准了影子的方向。
她几乎是瞬间就打开了房门。
她几乎是直刺向那人的胸口。
青沅并不打算将他直接刺死,她要留他的命,然后慢慢盘问一切的幕后主使。
那个人一动不动。
青沅忽然发现这个人不只有两条腿,还拄了两只拐。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色和表情。
但毫无疑问,徘徊在自己房门口的人,就是一路护送自己的“柳舒”。
***
青沅不禁哑然。
只听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还未入睡么?”
青沅忿忿暗道:“剑抵胸口,还瞧不出本姑娘并未安寝么?”
只听他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方便进屋说话么?”
青沅点点头,随即想起黑暗中他根本看不清她的样子,索性将他右手拉起,牵进自己的屋中。
屋子狭小,他将双拐并作一处,扶着木桌的桌角,慢慢滑坐在木凳上。
青沅忽然想通了。
或许白天发生了这么多事,睡不着的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也一定睡不着。
或许他也担心有人半夜来找麻烦罢。
但青沅不知道,秋灵枢的思绪远比自己复杂得多。
自从从醉月楼离开,从冷梅姑口中得知朴教有了新教主的消息,秋灵枢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他知道青沅并不知道自己与《见素心经》的关联。
她并不知道自己处境的危险。
秋灵枢已百分百确定一路上的危险的幕后主使就是这位神秘的朴教新教主。
虽然秋灵枢接近青沅本就是为了那本《见素心经》,但他得知青沅并不知晓《见素心经》的下落之后,就再没想过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他本可以在青沅暴露本名后对青沅坦白自己的身份。
他毕竟是她的未婚夫。
但每每想到他接近她龌龊的理由,他都颇为踌躇。
他一方面渴望得到她真正的爱,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她纯洁的爱。
更何况,她健康而美好。
而自己,只是个没用的残废罢了。
他僵直的双腿,每走一步,都刺痛着他自卑的内心。
他丑陋的右手,每次触碰到她的玉手,都像被电击一般。
但感受到她划得每一笔,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欢欣。
他终于将杂乱如麻的思绪丢在了一边。
他明白他本就不配得到她的爱。
而他能做到的,就是在到达萍乡药谷,找到矮叟道人之前,护她周全。
回过神来,青沅已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牵起了他的右手,似乎要划些什么。
他却将唯一完好的左手抬起,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双手。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怕夜里有贼。”
“我怕你遇到危险呼不出声。”
“我怕我睡着了什么都听不到。”
“今晚我就坐在你屋里,好么?”
16. 中年乞丐
这一夜青沅睡得很安稳,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只见屋中桌椅摆放整齐,“柳舒”已不见了踪影。
“他定是担心我名节受辱,天未亮便离开了。”青沅登时会意。
兀自想着,酒楼外的街边传来一阵响亮的“嘀哒”声。
只听那“嘀哒”声离酒楼越来越近。
青沅饶有兴致地听着,只听那穿着拖鞋的人还未进门,就先传来了店小二的大声嚷叫。
青沅连忙翻身下床,飞身出门一探究竟。
只见一个身穿麻衣的中年乞丐,一脚踩在凤凰酒楼破破烂烂的木凳上。
他的鞋根本算不上“拖鞋”,只是一张断成两半的鞋底子罢了。
他的屁股上破了一个大洞,还露出了红色的内裤。
他的头发好似一年未曾洗过,形成了一绺一绺的布条形状。
他浑身散发出令人厌恶的臭气,刚刚熏跑了店中唯一一个吃饭的客官。
那店小二一路骂骂咧咧,随手抄起一根鸡毛掸子走下了柜台。
他既想用鸡毛掸子打走这个又丑又脏的乞丐,又嫌这乞丐实在臭气难挡。
他实在不愿意接近,又不得不靠近驱逐,只好紧紧捏住鼻子。
青沅瞧他眉头皱得紧,不由得感到既同情又实在好笑。
正笑着,却见这店小二已失手将那鸡毛掸子扔了出去。
他本只想用鸡毛掸子对准中年乞丐的头,虚空敲打一番,好唬走那乞丐,却直接将鸡毛掸子仍了出去。
一想到扔出的鸡毛掸子马上就要沾上乞丐的满头污秽,店小二心中早已叫苦不迭。
不料这中年乞丐却是丝毫不慌,只见他只伸出一根手指,便轻轻弹飞鸡毛掸子上的一根鸡毛。
那鸡毛掸子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住一般,登时便转了方向飞上空中,然后稳稳插在店小二的背上。
店小二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判断不出自己是该庆幸还是倒了大霉。
青沅却是看得极清楚。
这中年乞丐将鸡毛掸子弹飞上天的功夫,正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弹指神功。
而这位貌不惊人的中年乞丐却将这门神功练得出神入化!
青沅已全神贯注于这位神丐。
她虽只能看到这位神丐的背影——只见他虽穿着破烂,举手投足却都极有力度,也难怪能将这弹指神功使得出神入化。
这中年乞丐也回头瞧向青沅,只见他虽然披头散发,显得极为污秽,一张方脸棱角分明,一双眉目炯炯有神,显然长相颇为神骏。
青沅心中一惊,她江湖经验尚浅,只怕又遇到了仙风道骨的绝世高人。
心念电转间无数俗世奇人的名号已在脑中浮现,却根本无法确定是哪一位,只得先客客气气施了一礼。
那中年乞丐哈哈笑道:“姑娘,这店小二要将我这个老乞丐赶出酒楼,你看如何是好?”
果然中气十足,深厚的内功自不必说。
青沅连忙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抛给那店小二。
她比划了吃饭的动作,那店小二当即会意,盛了碗糙米饭端了过来。
那中年乞丐早已躺在适才他用脚踩过的木凳上。
店小二皱着眉头将糙米饭端来,却不愿离这乞丐近一步。
青沅会意接过糙米饭,恭恭敬敬放在他的桌前。
乞丐微笑着起身,示意青沅坐在自己旁边。
青沅依言落座,却连鼻子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静静瞧着这个乞丐,心中充满疑惑。
这碗冷糙米被他吃得津津有味,吃罢还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
一股带着宿食的口臭味就这样猝不及防从他的口中喷出。
青沅仍然极其淡定,甚至莞尔一笑。
那神丐却连招呼都未打,翻了个跟头便飞身出了酒楼。
青沅无暇细想,也随即飞身跟了出去。
这神丐脚力极好,青沅却看不出什么步法。
只见他见青沅快追上时便故意加快脚步,见青沅离得远了又故意放慢脚步,倒似在考验青沅的脚力。
青沅对自己的脚力倒也极自信,这一路直追了三十余里,青沅也并未喘气。
中年乞丐忽然停在一个荒凉的水塘边。
大抵是由于连年灾荒的缘故罢。
本该养满鸭鹅的池塘中生了一堆水草,连半只生禽都不见。
青沅追身上前。
那中年乞丐早已转身劈出一掌,是青沅瞧不出的武功路数。
青沅连忙侧身避过,拔出腰间佩剑,使出一招“水中望月”攻那乞丐的下盘。
却见这乞丐的破绽百出,青沅登时一怔,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心念电转,稍一犹豫,发现宝剑不知如何早已脱手时为时已晚,眼睁睁见它飞上天去。
又是弹指神功!
青沅连忙飞身夺剑,然后借力顺势直刺下来,正是化用一招“蛟龙入水”。
那中年乞丐又是不急不忙一指伸出,将青沅的长剑拨向一边。
青沅翻身向上,挽了个剑花,虚晃一枪,看似手中使出一招“镜花水月”,实则左腿借力,右腿横踢出去,直替中年乞丐的下盘。
那乞丐微微一笑,双脚跃起,避开了青沅的横扫,然后顺势捏住青沅的宝剑,送出身去。
青沅只感觉到手腕一阵黏腻,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已被这中年乞丐的脏手捏住。
他的力道并不大,显然并不是为了伤及自己的筋骨。
青沅也便停了下来。
只见那中年乞丐盘膝而坐,却是给青沅把起了脉。
青沅大感惊奇。
只见那乞丐皱眉苦想,沉吟片刻道:“姑娘服了失鸣散。”
青沅点点头。
他说的一点不错。
这中年乞丐不但武功高强,医术也并算事行家。
他轻轻放开青沅的手腕,从怀中掏出一个黢黑的瓷瓶。
他将这黢黑的瓷瓶翻转过来,叩了很久,一粒又黑又小的药丸才从瓶中悠悠滑了出来。
那中年乞丐用他糊满黑泥的两只指头捏起药丸,递给青沅。
青沅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辣味,却仍是神色镇定,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药丸划过喉头,顿觉喉头一阵清凉。
她清了清嗓子,清清楚楚讲了出来:“多谢。”
那中年乞丐却眉头不展,喃喃道:“失鸣散并不是什么烈性毒药,解药极为简单。”
他又诊了青沅双腕的脉象,反复对比,终于叹道:“不止......不止失鸣散。”
他面色变得更加凝重:“你还服了魂断丸。”
青沅大感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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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丸”听起来并不像什么好东西,但自己活得正好,身子无恙,魂也没散。
正想着,这中年乞丐早将他的黑手放在自己的百会穴之上。
青沅顿觉头晕目眩,涕泪齐流。
只听这中年乞丐道:“等我回去精心钻研,半月内来萍乡药谷寻我。”
“这失鸣散本能抑制魂断丸的发作,我如今替你解了失鸣散,魂断丸却是开始生效了。”
青沅还欲再问,却是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青沅醒来时,已躺在凤凰酒楼的客房之中。
迷迷糊糊中,只见屋中木椅上坐着一人,正是昨晚帮她守夜的“柳舒”。
“柳......”青沅的声音有些虚弱。
秋灵枢已很久没有听到青沅说话。
何况他本不姓柳。
他微微一怔,赶忙飞身来到青沅的床边。
他有些凌乱,拐杖竟直直撞上了青沅的床沿。
青沅忙笑道:“我不碍事,你小心。”
只说了一句话,却是心口一痛。
原来秋灵枢一大早出门打探玉山镇周围的情况,顺便寻些热乎的饭菜带给青沅吃。
结果饭没寻到,回到凤凰酒楼却发现青沅不见了。
店小二忙给这出手阔绰的残疾公子哥解释小姐是跟着一个乞丐出去的。
秋灵枢脑海中想过无数可能,却根本想不出是哪位丐帮长老来了玉山,会找青沅的麻烦。
丐帮一向帮规极严,又常有帮内斗争,对《见素心经》本不该感兴趣,自不会找青沅的麻烦。
正想着,这乞丐却带着晕过去的青沅回来了。
秋灵枢心系青沅,无暇追踪这中年乞丐。
所幸青沅生命体征并无大碍,便将她抱回房中休息。
青沅躺在床上将今早的奇遇仔细说与秋灵枢,二人俱猜这中年乞丐便是秦好儿口中居住在萍乡药谷的“矮叟道人”。
只是不知这矮叟道人今日为何起兴扮作乞丐。
青沅又讲到矮叟道人的弹指神功使得出神入化,秋灵枢也不禁啧啧赞叹。
虽然虚惊一场,只是青沅终于重新开了口,他已欣喜若狂。
不料青沅转口道:“这矮叟道人说我服了魂断丸。”
秋灵枢心中一惊,连忙重新为青沅把脉。
他自小受伤后,见过不少郎中,久病成医,也跟着学了不少医术。
只感青沅左侧手腕脉搏细数,右侧手腕脉搏洪大,汗水已涔涔而下。
他本以为青沅失鸣散得解,身子一时虚弱,却没想到全拜魂断丸所赐。
这魂断丸毒性之强,令他哪里还有心情停留片刻?
只见秋灵枢早已面色惨白,不知情的人倒以为是他替青沅服了这魂断丸。
青沅见状忙安慰道:“服便服了,况且早已服了不止一天两天。那矮叟道人却要我半月内去找他呢。”
秋灵枢点点头,没说什么。
只见他摸起双拐,踱回桌边,倒了杯热水,小心翼翼端到床边。
他已恨不得即刻起身昼夜不眠赶去萍乡。
可青沅身子极其虚弱,又哪能走得了这么远的路途?
可四下饥荒成灾,又去哪里能买到一只马车?
青沅已挣扎着下了床,却是身子一软,倒在了床边。
17. 天作之合
青沅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白衣男子的背上移动。
夏日已尽,山间小路上吹来一阵凉风。
脚下的野菊开得熙熙攘攘。
青沅无暇欣赏美景,微微侧头,瞧自己身下的白衣男子。
这白衣男子自然就是秋灵枢。
她忽然觉得他的侧脸很俊美。
他的睫毛很长,他的皮肤很光滑,也很白皙。
***
青沅的双臂自然垂在秋灵枢的肩锁骨上,但他太过瘦弱,竟将青沅的双臂硌得微疼。
他双手拄拐,并没有多余的手来护着青沅的身子,以防她摔落。
他只能用一条还算结实的宽布带子稳稳托住她的身子,将她系在他的背上。
秋灵枢走得极快,却走得很稳。
他双手撑着拐杖,足不点地,却如履平地。
只一盏茶的工夫便行出了数十里路。
凉风从二人身边掠过,青沅却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惬意与轻松。
她想挪动自己的双臂,自然地抱住他的脖颈,却发觉自己并没有半分气力。
胳膊还没抬起半寸,胸口已是一阵疼痛,然后止不住地喘息——青沅已虚弱到连咳嗽都咳不出。
尽管喘息很微弱,秋灵枢显然发现背上的青沅已经醒了。
前方的路边恰好出现了一块还算平坦的大石头。
秋灵枢停下脚步。
他将双拐靠在石头边,单手解开系在二人身上的宽布条,然后慢慢扶着青沅,将她轻轻放在巨石之上。
“喝点水?”秋灵枢柔声道。
青沅点点头。
秋灵枢取出水壶,打开瓶塞,送到了青沅的嘴边。
凉风送来山坡上野草的清香。
天空上的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移动地极快。
青沅忽道:“我们到了哪里?”
“抚州境内。”秋灵枢答道。
“抚州?”青沅有些诧异,她记得自己昏倒之前二人还在玉山镇的酒楼。
“我昏睡了多久?”青沅问道。
“一天一夜。”秋灵枢道。
青沅昏睡的时间固然不短,更令青沅惊叹的是,他只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便赶到了抚州。
他的表情却一直很平静,就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这一天一夜你可有歇息?”青沅问道。
秋灵枢摇摇头,他也已靠着石头的侧壁,短暂地歇了脚。
青沅心中充满感激,却又不知怎么道谢。
她挣扎着想要自己起身,却感觉身子犹如百骸俱散一般,根本不听自己指挥。
秋灵枢见状站起身来,脸一红,嗫嚅道:“失礼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上巨石,将青沅的身子抱起,然后将青沅的双手拉到自己胸前,系好腰间的布条,将青沅固定在自己身上。
最后,他撑起双拐,继续疾步前行。
青沅虽然身子仍是绵软无力,睡了一天一夜,精神却是好了大半。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她和他相识虽不算很久,却好像经历了太多“生死相依”的时刻。
曾经,那还是在他们夜逃“柳府”的时候,她也曾背过他。
那时的她心中,尚且对他充满怜惜。
她并没有视他为“男人”。
或许更多的是将他看作一个双腿不会弯曲的“怪物”吧。
她可怜他残疾不便的身子。
但自从醉月楼重逢后,她已对他产生了微妙的情愫
她忽然觉得他残缺的身子也是可以依靠的。
有他在身边守夜,她便可以睡得很安心。
就像此时此刻。
她明明知道他拄着双拐,却依然相信他可以将她背到萍乡。
尽管他瘦得皮包骨头,她依然觉得他的胸膛是宽阔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不是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她终于第一次对一个男子有了这样略有些青涩,却又饱含深深依恋的情愫。
她的脸已不禁红了。
她有些羞涩:“多谢你啦。”
秋灵枢摇摇头。
“我之前骗了你,”青沅道:“我姓余。”
秋灵枢道:“嗯。”
“我爹爹就是余记钱庄的掌柜余秀可。”
秋灵枢点点头。
他沉吟许久,忽然道:“你是对的。”
“嗯?”青沅侧头望向他。
秋灵枢淡淡道:“你们余家家业甚大,你以真实身份闯荡江湖必然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青沅嫣然一笑:“我不是有意骗你。”
秋灵枢点点头。
青沅继续坦白道:“其实我离开家,是因为......”
她忽然停了下来,似乎颇有些犹豫,终于还是讲了出来:“你还记得在你们柳府,在你的卧房,我可曾向你打听洛阳秋家的大公子?”
秋灵枢点点头。
青沅咬了咬嘴唇:“其实那位公子就是我的未婚夫。他已向我爹提了亲,我......我年后便要与他成亲。”
说到最后,声音细不可闻。
秋灵枢就像压根不认识秋家公子一般,怔怔地“嗯”了一声。
青沅有些激动:“可我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秋灵枢问道:“你不喜欢他么?”
青沅点点头:“我......我喜欢你。”
***
秋灵枢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他本该是欣喜的。
他从暮春时节与她初逢,便不由得被她吸引了。
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作为“柳舒”,她的未婚夫并不是他。
作为“秋灵枢”,她的婚姻本就是一场充满“利用”的骗局。
他踌躇了。
秋灵枢并不知道,对于表白的人来说,对方的任何一丝犹豫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或许他从小就习惯了不被人爱的感觉。
但青沅却是从不缺爱的。
爹爹、凤娘、师父、师太、师姊......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不被人喜欢。
青沅已脱口反问道:“你不喜欢我么?”
秋灵枢呆呆地“啊”了一声。
青沅本不是喜欢取闹的人。
也许是生病太久了罢。
“柳舒”的沉默就像一根冲破堤坝的最后一次洪流。
青沅的眼泪已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恨不得从他的背上跳下来,再也不见他。
可她毕竟动弹不得,只是幽幽叹道:“你既对我无心,又为何对我这般好?”
“从伊川,到临安,”青沅的眼泪便如决堤的江水般簌簌而落:“你为何要三番五次来救我!”
她的眼泪已浸湿了他的后颈。
他从未觉得后背这般寒冷彻骨过。
他既不希望太阳难过,又并不觉得太阳应该喜欢自己。
他终于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向前疾行。
他只感到后颈的泪水都已流干。
她已垂下脑袋。
他的耳边只剩下微弱的抽噎声。
一阵微风吹来,带来远方木叶的清香。
天色渐晚,他轻轻将她放在一个山洞之中,生了火。
她已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她浓密而绻曲的睫毛上兀自挂着泪珠。
她圆圆的脸蛋变得苍白,也消瘦了不少。
小嘴微微撅起,显然还在为他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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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沅醒来的时候,“柳舒”正坐在不远处烤干粮。
他的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火苗,表情冲和而平静。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一场梦罢了。
他撑着拐杖起了身,将干粮一点点撕开,喂给她。
难道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么?
她忽然想到了庄周梦蝶的故事。
“也不知白天所发生的事是梦,还是此时此刻是在梦中呢。”青沅暗想。
他却先开了口:“想听我的故事么?”
青沅点点头。
“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夜,是我最后一次跑。”
青沅的目光不由得停留在他僵直的双腿上。
“如果我了解得不错,那一年余小姐你刚刚出生。”
青沅点点头。
“我亲眼见到我娘死在火中,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的眼中虽然没有光,却也并没有落泪。
他的眼泪恐怕也在那晚流干了罢。
“这十五年来,从没有人正眼瞧过我。哪怕是小厮奴婢,我也瞧得出他们对我的同情。”
青沅沉默了。
她又何曾没有过这种微妙的同情呢?
其实这本就是避免不了的人之常情,对他来说却是挥之不去的伤害。
“我还有一个聪明伶俐的胞弟,”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他将会成为我们家族的希望。”
他的微笑忽然停住:“我是一枚残缺的棋子,我知道的。”
青沅摇摇头。
她已脱口而出:“你比任何人都坚强,你温柔、可靠、内心强大,武艺高强......”
“可我是个残废。”他用冰冷的语言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他冰雕似的脸上忽然如春风拂过般柔和:“而你不同。”
“你明艳动人,善良可爱,”他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你是我见过最漂亮可爱的女孩子。”
青沅静静望着他,她本应很开心。
但她察觉到了他夸赞的背后,一定还藏着更锋利的刀口。
“你才刚刚游历江湖,你还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他依然淡淡笑着,眼神中却流露出难以言说的萧索:“你会遇到一个丰神俊逸的翩翩公子或是武功高强的少年侠客。”
青沅愣住了。
只见他的神色愈发柔和,继续说道:“那公子一表人材,与你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天作之合。你该当体验这样的快活生活。不是么?”
青沅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许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爱情。
她自然希望她的夫君拥有开阔的肩膀,拥有结实的体格。
他们双宿双飞,游历这快意江湖。
但她已不是曾经的自己了。
她早已明白江湖并不是自己憧憬中的游戏江湖。
而她,也不知不觉爱上了这个身有残缺,却极其坚韧的灵魂。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像一只残缺的鬼,”他的眼睛黯淡下来:“一只残缺的鬼怎配得到神女的爱?”
他不等青沅回答,继续道:“我送你去萍乡,只不过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活着。”
“你能好好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他终于如释重负。
“残疾又怎么样?”青沅的语气很坚定。
“即使双腿残疾,你也一样能负着我日行千里,不是么?”
“那场大火既然没有夺走你的生命——你既已坚强地活下来,本就配得任何人的爱。”
她的眼中放着光。
“此番解了魂断丸之毒,我周身能动弹了,便要牵着你的手回家,”青沅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要向那洛阳秋府退婚去。”
“我要禀明我爹,让你入赘我家。”
18. 险中取胜
青沅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秋灵枢也被青沅眼中的火焰所震慑,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本离青沅不算近,此时却不由得靠近她。
他心中百味杂陈。
他听出她并不是随口讲了玩笑话,又不由得好笑。
他已恨不得马上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傻孩子,我本就是你那个不喜欢的夫君。”
但他不能。
她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他也要亲手阻止这场对于她来说并不公平的婚约。
他没有拄拐,只是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她的面前。
他慢慢坐下,又禁不住伸出他唯一可以灵活活动的左手,轻轻牵起了她的右手。
她的手有些冰,她的眼神却变得温柔。
四目相对,竟是久久的沉默。
只听洞口突然传来“咣当”一声,一道黑影已抢身进了山洞。
来人约莫九尺高的魁梧身材,全身挂满了腱子肉,显得极其强壮有力。
青沅脱口而出:“不好!”
却已全然来不及。
秋灵枢挣扎着起身,却在起身前已对准那大汉,发了几枚银镖。
还未起身,便见那大汉面前银光一闪。
只听“叮”“叮”数声,那大汉大刀一挥,便将秋灵枢的银镖尽数打落。
秋灵枢心中已是焦急万分。
他正面迎敌的经验并不算多。
七岁之后,他就深深明白了“逃跑”的可贵。
只要有机会逃,就有机会活下来。
所以他才能够拖着残躯,活到今天。
但今天,此时此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逃的了。
只因他跑了,身后的青沅就必死无疑!
秋灵枢已挣扎着起了身,挡在青沅身前。
只见这大汉身着黑色短褂,头蒙黑色布巾,左眼蒙了块黑色的圆形眼罩,似已瞎了。
他提着一口笨重的宝刀,一言不发朝二人逼近。
秋灵枢已将怀中的银两一齐掏出,双手捧上前去。
他微躬着身子,道:“这位大爷,您看这些银两可还受用?”
那大汉“哼”的一声,大手一挥,却是将银子打落在地。
他力道极大,秋灵枢站立不稳,竟也跟着这一推一搡,斜斜地摔在地上。
原来秋灵枢除了银镖,手中并无其他武器。
这大汉一掌挥来,秋灵枢看准了自己拐杖的方向,跟着扑倒在地。
那大汉看这个残疾小伙弱不禁风,笨拙地抱着自己的破拐杖,也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他抬起右腿,在秋灵枢的背上狠狠踹了一脚,然后笑道:“残废小子,忒也弱了,还不如一只小鸡有趣,偏偏使些雕虫小技。”
不等秋灵枢翻身,他的右脚重又抬起,这次却是直接碾在了秋灵枢的双腿上。
青沅只听见秋灵枢的双腿不断传来“咯”“咯”的声音,显然是骨头都已踩碎了。
她刚对他表白不久,正是情到浓时,突生变故。
此时眼睁睁瞧着心上人的腿骨被人踏碎,真是心也要随着碎了。
可她此时别说是帮忙迎敌,甚至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只有心中徒然焦急。
那大汉看秋灵枢伏在地面一动不动,显然颇为得意,笑道:“我黑胡子不打残废,你滚罢!”
话音未落,俯身抓起秋灵枢的后衣领,将他重重摔出了山洞。
***
青沅只听“咚”得一声,再也看不见秋灵枢的身影。
他虽一声未吭,她的心已在滴血。
可她无暇心疼。
这自称“黑胡子”的大汉已站在了她的面前。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手中的大刀也跟着忽明忽暗,刺铃铃闪着银光。
她瞧着他堆满横肉的脸,又瞧了瞧他手中的刀,不禁觉得好笑。
动弹不得的她,岂不活似一盘摊在砧板上的鱼肉?
“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青沅居然笑了出来。
黑胡子愣住了。
她本不该笑。
他忽然觉得她必然还藏着什么他并不知情的杀手锏。
他决定先问上一问:“小妞,我瞧你动弹不得,却不知有甚么好笑?”
他的声音依然粗犷,却不够雄浑,尾音甚至微微颤抖。
青沅索性心中一沉,装得淡定,冷冷回道:“我笑你死到临头,却浑然不知。”
说罢又“哈哈”干笑了几声。
她只感到混身的肌肉都在发抖,但也托了动弹不得的福,叫人看不出她的紧张。
她一动不动,反倒是稳如泰山。
她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喉头的肌肉。
她不能让他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黑胡子半信半疑地环顾四周。
山洞之外,除了偶尔呼啸的秋风,简直可以说安静得很。
而山洞中,除了这个浑身动弹不得的余青沅,压根没有其他人。
他“嘿嘿”笑了两声,将信将疑地朝青沅走来。
青沅冷冷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黑胡子道:“你姓余名青沅,不会出错!”
青沅淡淡道:“错了!”
黑胡子瞪大右眼:“错了?”
青沅道:“你可知余小姐是晋商名门大小姐,师从恒山?”
黑胡子点点头。
青沅笑道:“她既身在太行,又是白鹤师太门下的得意弟子,又怎会像我一般,周身残废?”
那黑胡子点头道:“这是该是你大大地错了。余青沅那小妞有手有脚,自然可以跑来江南。”
他又仔细打量了青沅一番,道:“何况老大亲眼看到她从临安醉月楼逃了出去。纵然那时她活动自由,这一路又怎么不可能遭遇不测,摔得瘫了?”
黑胡子又上前挺了两步。
他显然看到了青沅还算曼妙的身姿,黑青的脸上竟不禁泛起了红晕。
“何况你这小妞是不是那姓余的小妞都无所谓,”他已将刀插回鞘中,张开布满浓密汗毛的双手,向青沅走来:“难得有送上门来的艳福。我今晚先消受一番,再将你的尸体带回去给老大也无伤大雅。”
青沅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比起尸横山野,更令她难受的是野兽的骚扰。
可她偏偏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
眼见着黑胡子一步步逼近,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洞口“咚”的一声飞进一个“物体”。
那“物体”向青沅和黑胡子直撞过来,然后挂在了黑胡子粗壮的双腿之上,令他难以挪步。
青沅向黑胡子的双腿望去。
只见挂在黑胡子双腿之上的,正是刚刚被他扔出洞外的秋灵枢!
他的双腿已可以弯曲了。
秋灵枢的腿并不算是弯曲。
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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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几段的腿骨,使他僵直的腿凌乱地折叠起来,随意地拖在山洞湿滑的地上。
他背对着青沅。
青沅只能看到他的后背乌黑的脚印上渗出了清晰的血痕。
他的头发已散了开来,双臂紧紧抱着黑胡子的小腿。
青沅不敢想他的双臂使了多大的力量,竟令黑胡子挣脱片刻也甩脱不掉。
黑胡子已俯下身,挥掌朝秋灵枢的后背打去。
青沅只见秋灵枢后背的血痕越来越深,终于渗透了衣背,不禁大喊道:“柳公子,快走!”
秋灵枢却似浑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仍是牢牢抱紧了黑胡子的双腿。
黑胡子哈哈笑道:“残废小儿,竟要一个小娘们替你求情。你不走也好,我便当着你的面睡给你瞧。”
一边笑着一边拔刀,向秋灵枢砍去。
秋灵枢侧身避过,不得不送了手,却趁机发了银镖,对准黑胡子的面门。
黑胡子见银镖飞来,连忙挥刀格挡,将银镖击落。
此时二人离青沅不过三尺的距离。
银镖从青沅脸旁跌落,险些划伤她一张清秀的脸蛋。
她本该心有余悸,却根本无暇自危。
只见秋灵枢双手撑地,竟从地面一跃而起,扑上了黑胡子的肩膀。
他本想顺势将黑胡子扑倒在地,但自己太过瘦弱,而黑胡子太过强壮,根本就如同猴子上树一般,连摇都未摇。
只见秋灵枢右手抱着黑胡子的脖子,左手奋力抢刀,两条断腿直直地垂在身下不住地摇晃。
他自幼双腿残废,臂力练得极为强壮。
那黑胡子显然没有预料到秋灵枢的双臂有如此大的气力,勘勘僵持住了,他根本无暇顾及青沅,仅剩的一只眼睛紧紧盯着身前的秋灵枢。
青沅重又瞧了一眼脸旁的银镖,心中一动。
只有嘴能动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青沅拼尽全力向那银镖咬去,叼起后吞入口中。
她对着黑胡子仅剩的一只眼睛,凝聚浑身的力量,从口中喷出。
银镖锋利的刀刃登时划裂了她的口腔。
一股浓烈而辛辣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散开来。
她便硬生生将自己的鲜血咽了进去。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一道浑浊的血痕便从黑胡子空洞的右眼中流了下来。
黑胡子全身心与秋灵枢缠斗,根本没想到这四肢俱瘫的小妞能使出什么花招。
等到眼前一黑,已全然来不及。
他嘶吼着摸索着自己的大刀,而大刀早已被秋灵枢夺去。
秋灵枢夺去黑胡子的刀,也自然无法环抱黑胡子。
黑胡子大叫着、摸索着向洞外逃去。
只听“咚”“咚”几声,直撞了几次山壁,终于踉踉跄跄走出了山洞。
***
秋灵枢见黑胡子明眼已瞎,不成刀法,逃出洞去,心中大宽,始觉双腿和后背无数处剧痛袭来,差点昏死过去。
只见斜倚着山壁的青沅眼中含泪,也怔怔地望着自己,一张樱桃小口不断涌出鲜血,心中顿时疼惜不已。
他强忍着剧痛,爬到青沅面前,从怀中掏出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手帕,为她擦拭唇边的鲜血。
他怀中的金创药瓶早已被黑胡子踩得粉碎。
他的泪珠,也便跟着青沅嘴角的鲜血,一齐汩汩流了下来。
他终于拥起她,将她柔软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