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栈经营手札》
1. 逃离平山村1
【请逃离平山村,找到亲生父亲】
冰冷刺耳的系统音在脑中炸开。
江禾头痛欲裂,睁开眼。
一双空洞麻木的大眼正死死盯过来,小脸全是脏污,看不出样貌来。
是个两三岁左右的小孩。
视线相对,江禾被她吓得一怔,差点失声叫出来,但喉咙撕裂的疼痛让她生生止住。
什么情况?她不是在家看小说吗?这个小孩是谁?
江禾余光一瞥,这关紧房门肮脏暗沉的土屋便收入眼中,手下传来粗糙感,低头一看,是她躺着的土炕上堆满的草。
她怔愣住,立马反应过来,这怕是穿越了。
那小孩身高刚好过炕,在旁边一言不发盯着她,不仅眼神不像小孩,扯出的笑也如大人般伪善:
“你怎么没死?”
冰冷的话从稚嫩的嗓音中溢出,江禾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江禾刚想开口说话,喉咙又传来刺痛,生生制止了她。
“死狗丫,你在跟谁说话?那挨千刀的醒了?”
这土屋不太隔音,尖酸刻薄的话如同在耳边炸起,江禾捂住发疼的脑袋,“哐——”破败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狭窄的门框露出一张精明的脸,是个四五十的老妇,见到江禾醒着的瞬间脸色一变,立马一手指她,一手叉腰做足泼妇状:
“哟,你个吊死鬼醒了?养你们俩拖油瓶这么久,没良心的想吊死算了?呸!”
那老妇朝土炕吐了口唾沫:
“想得美!”
江禾脑子混乱,狗丫?上吊?
好熟悉的名字和剧情……
等等!这不是她睡前看的小说吗,名字她还记得,叫《姐夫久仰》,看得她脑子痒气得睡着了。
这狗丫正是这小说里恶毒女配的小名!狗丫三岁时,亲娘就上吊死了,她也被卖了,开启了颠沛流离为男女主的感情当垫脚石的一生。
江禾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站在一边、眼神冷漠的狗丫。
这孩子怎么不太对劲?
“啊哟!”老妇见江禾满目清明的模样,也是一愣,半响反应过来噔噔跑进土屋,嫌恶地捂住鼻子,愤愤道:“居然不傻了?你以前怕不是装的吧!快给我滚起来干活!”
那这人便是狗丫的奶奶、江禾的婆婆司氏了。
念头一出,剧烈的疼痛又在脑中炸出来,江禾只觉得耳朵发鸣,似乎又要晕了过去。
这倒是吓了司氏一跳,怒气一滞,转头揪着狗丫的耳朵道:“看好你娘!别让她死了,还得卖钱呢!”
狗丫敛住眉眼,掩盖住杀意,点点头。
司氏骂骂咧咧出去了,顺便带上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原主的记忆争先恐后涌入江禾的脑中。
这原主也叫江禾,十岁被拍花子的拐来平山村,年龄大卖的不贵,被村里头的陈家买下,改名为陈小花。
谁知这原主死犟,那陈家打骂她、甚至将她沉进家门口的池塘吓唬她,她都不听话,不但不愿意干活,甚至某天半夜偷偷摸摸跑了。
结果就是被村里人送回来,差点被陈家打断腿。
后来人就被丢进了猪圈,原主那些天受惊过度,猪拱来似乎要吃掉她,终究是把她吓疯了。
陈家原本想着这般姿色的女孩,以后能当个童养媳,再不济就当个丫鬟也行,谁知道就这么疯了?
他们家本来就有点家底,这么一合计,想出个馊主意来,和村里最穷的司家换亲。
拿疯了的江禾换司家二女儿司小菊。
这爱占小便宜的司氏寻摸着女儿嫁过去生个儿子,岂不是能继承陈家的田地房产?二话不说立马就答应了。
这原主便算嫁给了司家老大司绍山。
这司绍山从绍字辈,大字不识,比原主大四岁,力气大,平常会在山中打猎补贴家用。
原主长得好,不疯的时候就安静待在一边,司绍山想和她好好过日子,平时也很护着她。
但司氏总是寻着间隙针对她,非打即骂,在原主十五后,估摸着她能生育了,竟然给她暗下兽药。
这司绍山彼时十九,血气方刚没把持住,原主就这么怀了孕。
但没几月,司绍山打猎意外掉下悬崖,死无全尸,司家把原主肚子的孩子当唯一的独苗看。
怀胎十月生下来个丫头。
气得司家把原主关在了这个房间里,关了三年。
对这个赔钱丫头也厌恶至极。
江禾穿进来前,司家正商量把母女俩卖了,搞点钱买个男人入赘司家,原主听见后,似乎是恢复了短暂的清醒,这才决定上吊了结。
再睁开眼,江禾已理清了来龙去脉,但那突兀的系统音是什么意思?
她在心头召唤:“有人吗?”
无统应答。
不过她估计暂时离不开这个世界了,既然已经知道原主的遭遇,不用系统说,她也会想着逃跑出去的,能找到原主亲生父母就找找看。
但是原主都死了,迟来的父母也弥补不了什么。
这土屋没有窗户,透过破木门的缝隙,月光照进来,夜色朦胧,耳边也无比清净,看来现在是晚上。
狗丫不知去哪了,方才头疼欲裂记忆如潮水,并没有注意到。
现在甚至还有片段化的记忆突然涌出。
呼吸一滞,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传来微微摩擦声。
床脚有人?!
瞬间,一道冷光划过,江禾提前防备,迅速翻身躲过这一剪刀。
适应黑暗的双眼终于看清面前景象,这破土炕上居然趴倒着不到半人高的小人,抓着比小手大两圈的剪刀扑空,尖刺插进稻草里。
狗丫?
原主瘦骨嶙峋,但终究是成年人,比一个瘦丫头力气大,江禾不费吹灰之力夺过剪刀,瞪了狗丫一眼。
三岁的小孩能有这么恶毒狠戾?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喉咙倒是不那么疼痛了,声音嘶哑难听,江禾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
“你重生了?”
狗丫意外地挑眉,阴沉着的笑脸灵动起来,但依旧瘆人,她压低声音:“你中邪了?”
江禾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表示:你管我?
但这是原主的亲女儿,她穿到女主身上,莫名感觉就得对狗丫负责了。
但这狗丫太吓人了吧。
狗丫耳清目明,拍拍手从土炕上翻身坐起来,一双大眼做出无辜的模样,耸耸肩:
“你没死,会影响到我未来走向,那我怎么报仇?”
江禾懂了,这狗丫自出生起亲娘就不管她,对亲娘没什么感情。自己穿来了,对方怕出偏差无法再去京城遇到男女主,从而不能报仇。
毕竟这狗丫能去京城实在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先是亲娘死了,吓到来领人的人牙子,司家又找到县里,那个人牙子见多识广,看狗丫脏污的脸下眉目清秀,买下卖给了新上任的县令家。
这县令姓葛,每天都做梦何时升迁,狗丫被后院风月楼出身不孕的小妾看上,带在身边教了琴艺。
狗丫争气,琴艺一绝,及笄时已显露出天姿国色,县令拊掌一拍,为了讨好上司把她送人了。
送给了太守,太守转手送给了来地方巡查的监察御史,这御史后来回到京城又直接将狗丫给了吏部尚书崔大人。
崔大人的嫡女早些时候被皇帝赐婚给男主顾修远,彼时顾修远刚过吏部试,被授官为校书郎。
这嫡女崔晚玉以绝伦琴技闻名于京,但久居深闺并不出门,见到来拜访母亲的表哥芳心暗许,对婚事不满,咬牙私奔,最后失足落塘身亡。
崔家还有其他小姐,为了名声,只能瞒下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崔大人无奈来了招狸猫换太子,让琴技更胜一筹的狗丫顶上,瞒下真相,让其替嫁。
而狗丫就这么成为男主正妻,刚成婚便随顾修远外任处理叛乱事务,受尽苦头。待到他终于回京封侯拜相,他却与崔家小女儿崔念念在大街上一见钟情。
姐夫与小姨子的禁忌之恋,就这么开启了。
江禾深吸一口冷气,分外怜悯看向似乎还不知情这是本小说的狗丫。
狗丫皱了皱眉,差点没压住声调,故意凶巴巴道:“你什么表情?信不信我到处说你中邪了,让他们把你沉塘!”
江禾喉咙干渴,开口便如同有刀子在磨,她无奈指指自己一圈红印的脖子,如八十老妇般有气无力:“水……”
狗丫忌惮她拿着剪刀,踌躇一番权衡利弊,识时务地道:“等等。”
她如今不过三岁孩童,土炕于她而言有些高,她只能趴在床边,轻手轻脚往下爬。
这得等多久?
江禾直接伸手将她抱到干裂的泥地上,得到狗丫恼羞成怒的瞪眼。
狗丫撇了撇嘴,没放出什么狠话,挣扎出江禾的手,转身熟练地扒开木门,跑到厨房水缸打来一瓢水。
三间草房连排,西边是泥巴封顶的小厨房,连着同样稀巴烂的大门,门边短绳拴着一条狗,被简易的栅栏围住。
那狗一到半夜极其兴奋,要不是被拴住,甚至能跳出栅栏。狗丫跑过去,它更是汪汪乱叫。
狗丫加快脚步,跑进屋子关紧门,将差点端不住的水瓢放土炕上。
江禾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就算这丫头下毒她也认了。
捧着水瓢没一会便尽数喝下,没浪费一滴。
狗丫谨慎地放回水瓢,又引起一阵狗叫,回到房间细瘦的胳膊环胸,一副小大人状,抬抬下巴,语出惊人:
“现在可以死了吗?”
江禾:……
还好她现在不在喝水,不然得呛死。
江禾忍住想揍人的心,清清破嗓子,低哑道:
“先等等……你就不怕我和你同归于尽吗?”
狗丫闻言,默默退后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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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脸紧紧皱着。
江禾提前预判:“你想和别人说我中邪了?首先,你觉得他们会信你一个小屁孩的话、而不是认为我只是清醒了?”
“再者,你要敢说,我一定拖你下水,母女俩一起中邪岂不是更有说服力?”
“你……”狗丫被她这番话打醒,是,她这个年龄无论说什么,皆无信服力,想除掉对方这个法子行不通。
江禾扯出笑来:“做个交易怎么样?”
狗丫满眼警惕:“你说。”
“如果你助我逃出去,我就送你找亲爹,届时你便能以更好的身份接近男女……接近你的仇人,怎么样?”
原文中,男女主感情升温后,女主不小心说漏嘴,让男主得知了替嫁的真相,男主按下不说等待时机,新皇上任后,以欺君之罪威胁崔大人,换得崔念念嫁来。
而狗丫被送回崔府,崔大人迁怒于她,将她扔去别苑做一辈子苦力。
景泰二年,军中一将领镇压叛乱,擒得贼王,新皇大喜,封他为平宁大将军。
这将军原不过是个底层士兵,失忆重伤,遇到军队将军被救,就这么参军了,等他屡立战功恢复记忆、回到家乡时,全村早被流寇掠杀,他为报仇才撑着一口气,平定叛乱。
飞黄腾达长住京城几月,便有幸存的族人来打秋风,从族人口中,他得知自己亲女被亲娘给卖了,怕是躲过了叛军如今还活着。
他立刻追查,最后查到了崔家。
这将军姓司,名为司绍山,正是狗丫的亲爹。
找回狗丫,他心中有愧,朝堂之上与圣上重视的新任丞相顾修远对峙,两相呈鼎立之势。
最后男主光环作祟,使绊子的大将军被抄家,狗丫又沦落成奴,新仇旧恨促使她绑架仇人之子,被男女主格杀。
女主那一刻留下泪来,如梦初醒道:“我不回去了!我终于明白我要的什么,我要我们一家好好在一起!”
狗丫死不瞑目。
江禾觉得这个提议会令人心动,这丫头若是以将军之女的身份入京,女主崔念念定要礼让三分,届时使绊子复仇岂不是轻易多了?
没想到狗丫想都没想,直接打断:
“我不要。”
江禾真心实意地疑惑:“为什么?”
狗丫冷哼一声:“因果报应罢了,我亲娘如此境遇难道没有他的因?我受苦多年,没有他的因?为什么还要眼巴巴承欢膝下,我蠢,但不贱。”
没想到对方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江禾难得对这个小孩生出些肯定来,她倚靠土墙,轻笑摇头:
“你错了。”
狗丫发愣,透出狠辣来:“我怎么错了?”
江禾认真道:“你错在认为自己蠢,在我看来你还是很聪明的,否则怎么能一步步逆天改命?……不过,有件事你做的的确蠢。”
狗丫黑葡萄似的大眼一转,嗤笑道:“绑架那个小屁孩?”
听起来她和女主的儿子似乎关系不错?
江禾暂且没空深想,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当然是随顾修远外任!”
“你说你在京城好好当官夫人享福不好吗?非得和那等狼心狗肺之人共患难?难道你真爱上他了?”
狗丫听闻此言,立刻露出恶心的表情:“你不如诅咒我死。”
江禾松了口气,纯粹的恨可比爱恨交织好办多了,她笑眯眯继续提议道:“那就好,我不和恋爱脑合作。你助我逃出去,我想办法把你卖给县令,卖身钱尽数给你怎么样?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哦。”
狗丫稚嫩的眉眼紧皱,思考了片刻。
这个提议确实更靠谱,她随狗男人外任之时,耳濡目染也算懂得律法。若是这个女鬼以亲娘的身份卖她,那确实不违法、很可行。
但,她还有别的顾虑。
良久,狗丫才抬抬下巴道:“我考虑一下,三天内给你答复。”
江禾志在必成,露出放松的笑来,把剪刀丢给狗丫:“放回去吧,不然他们发现丢了会怀疑的。”
狗丫拿着剪刀侧身,来到床尾的破柜子前蹲下,细细藏在柜后的缝隙里。
对上江禾疑问的眼神,解释道:“这是我娘的剪刀。”
记忆还没完全消化掉,江禾愣了愣想起来这是司绍山还在时,原主偷来以防万一的。
不过被下了兽药,根本没用上。
江禾心中五味杂陈,将床脚棉絮结块的破被子拽过来,麻利地抖落开,拍拍身边:“睡觉吧。”
狗丫没动。
“快来,为娘哄你入睡。”
狗丫心下微动,恼怒地爬上床尾,刻意离江禾很远,闷闷道:“不准再说这种话,你不是我娘。”
这孩子还是个傲娇呢?江禾笑眯眯换转方向,凑过去,像小时候妈妈拍自己一般,拍上狗丫骨头硌人的后背,愣神间,狗丫直接背过身去。
江禾给她盖好被子,思绪放空。
狗丫闭眼装睡。
2. 逃离平山村2
“啊哟,还睡睡睡!睡死人了!还不起来干活!”
司氏尖利的声音穿过木门,狗丫立刻清醒,翻身坐起来。
她居然真睡着了。
狗丫蹭下床,走几步便来到门前,开门出去。
司氏骂骂咧咧道:“那个挨千刀的呢?不疯了就出来干活!”
江禾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
干活?她最喜欢干活了!最好还能出门干活,踩踩点。
江禾趿拉着磨损严重的草鞋,扶着墙将木门完全打开。
晨光下,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白得像死人,不修边幅的乱发枯草般耷拉着,乍一看,真与女鬼无异。
司小梅正好搬着矮桌放在院中,抬头一看,吓得窜到司氏身边,指着江禾抖着手道:“老天爷!这不是死而复生、是死透了吧?”
狗丫人矮,不欲凑热闹,自觉去了厨房,帮忙端稀粥,这是司家的早饭,她向来只能分得半碗。
“大清早吵什么?”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隔壁土屋传来,门从内打开,是刚睡醒等着吃饭的司家唯一一个男人。
司老头子。
司老婆子的丈夫,原主的公公。
院内咋咋呼呼的两人立刻噤声,司小梅想起最近的糟心事,不敢乱晃,转头去厨房端粥。
司氏略微不甘地瞪向江禾,扶着发痛的腰,对司老头倒是好言好色的:“老头子,你看她似乎不疯魔了,不然让她捡柴吧?”
旁边有个板凳,江禾装傻充愣,抄起来走到矮桌前坐下。
她需要在司家放松警惕的前提下,还能够自由活动。那继续当情绪不定的疯子肯定行不通了,装傻子倒是刚刚好。
一个没有攻击意识、任人宰割的傻子,足够让自大的司家人放下戒心。
端来萝卜干的司小梅剜她一眼,拽走身后的狗丫,回厨房拿筷子。
司老头见江禾如此不要脸的模样,也是一愣,胡子乱抖狠狠皱眉,对傻站的司氏道:“跑了你负责?”
司氏憋屈道:“村里都是自己人,她咋跑?她以前逃跑不是被陈家打个半死?我看她也不敢了。”
眼见老头子表情没有松动,司氏一拍大腿原地坐下,哭嚎道:“我要累死了!那柴那么重我背不动哟!难道要婆婆受累儿媳享福吗?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哟!”
秋天过半,山上枯柴多,每户人家都在赶着入冬前贮备足量的干柴,这几日天气好,捡来的柴是干的。过几日怕是下了雨,柴便捡来也难生火了。
司家能干活的,要么死了要么嫁了,司小梅自幼体弱,老头又光享清福,这些年来重活全是司氏扛。
换来的儿媳妇从不出房门,甚至时常发癫,不打婆婆就算好的了。
眼看这人似乎不疯了,司氏哪有不蹉跎的道理?
老头子坐到矮桌边,浑浊的眼珠盯着清明的江禾,拍拍桌子转头道:“坐地上什么样子!吃饭!捡柴的事你先带她上山几次看看。”
司氏拊掌笑:“唉!”麻溜起身坐下。
司小梅也坐好,狗丫捧着半碗看不见米的粥,蹲在厨房门口,靠着门眼巴巴望着。
司老头捧着碗,粗鲁地吸溜一声,另两个才动筷。
没人给江禾盛粥,她装傻子也眼巴巴望着。
司老头被左右视线夹击,不自在地狠狠皱眉,颐指气使:“老婆子,给她弄半碗粥。”
司氏不情不愿,只想早点吃完饭,让这疯子被卖前多干点活,胳膊捣着司小梅:“你去盛。”
司小梅磨磨蹭蹭不愿意。
“你最近惹的是非还少?!”司老头看不下去,狠拍桌子,眼神凶神,似乎准备新帐旧帐一起算。
司小梅憋着眼泪,拔腿进了厨房。
江禾面不改色,一副听不明白的模样,只在乎眼前的碗。
吃完饭,江禾保持自己暂时的人设:纯傻子。
司氏嫌恶地把竹篓套她身后,甩手走在前面。
经过西边两户人家,又路过正有人浣衣的小溪,便是山路了。
山林边缘的干柴早被别人捡光,她们只能往山里走,江禾就直愣愣背竹篓,一副摸不清在干嘛的模样。
司氏气得狠推她两把,训了半天,这挨千刀的才知道捡柴放进竹篓。
背满一竹篓已到未时,司家穷,一天只吃两顿,江禾饿得肚子咕咕叫,跟着司氏回去的路上发现路边长着零零落落的荠菜,这是秋荠菜,比春天生长的更加鲜嫩肥实。
但地上所长的不多,怕是已经被别家挖过了,只剩这稀落的一点。
刚回到院子,司氏看了眼狗栏边的鸡圈便怒气上头,叉腰指着院子里玩杂草的狗丫:“你姑姑人呢?又私会去了?!”
那条狗躲在角落,附和地:“汪汪”大叫。
狗丫站起来做出手足无措的模样:“她上午和爷爷说完话后,就一直在房里哭,没再出来了。”
“哭什么……”司氏一滞,想起来什么,话锋一转:“她不知道喂鸡,你怎么也不知道?真是来讨债的!”
司氏气得掐江禾,拽着她来厨房:“去,把柴火堆好。”
江禾环视这狭小的厨房,土灶的灶门前堆着柴火,方便烧锅时折断塞进灶膛。整个厨房只在这柴火堆旁边有个额头高的小窗户,用来透气。
司氏见她傻站,真是气得要晕厥过去,抓一把干柴走过去,愤愤道:“真是造孽!堆柴会不会!把竹篓里面的树枝放这里会不会?!”
江禾眨眨眼,捡起来掉在脚底的枯枝,放到柴堆上。
“就这样,把今天捡来的柴都堆好。”话毕,她出门朝狗丫招手:“死丫头,别发呆了!你来看着。”
狗丫乖顺地跑来。
司氏终于松了口气,找了口水喝,不管她们了径直走进司小梅的土屋,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
此时家里的三个人皆在房中,江禾放下背篓,靠近柴堆。烂布糊的木窗已很有年头,蚂蚁啃咬出许多破洞来。
这窗只有三四个灶膛大小,且有点高度,如果从这里钻出去的话,需要点身手。
把柴火堆高或者短时间补足体力、斜踩着灶台扒拉出去,二选一。
江禾先瞅了瞅自己瘦削的胳膊,再看看疑似不太长的腿,决定好好堆柴火,为逃出去未雨绸缪。
狗丫见她干活起劲,表情难以言喻,找了个板凳坐着,靠着木门,视线紧盯斜对面的一排土屋。
司老头正在呼呼大睡,剩下两个还在屋内压低声音说话,似乎有些争执,断断续续的语句微微溢出。
什么“村长”、“定亲”之类的。
江禾构想好柴火的堆放角度,计算了一下,估摸再背两筐柴才能堆到刚好能借力爬出去的高度。
余光瞥见蹙眉的狗丫,她早上起来洗了把脸,露出稚嫩却瘦过头的脸,只婴儿肥撑着显出些气色来。
江禾微微皱眉,三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但司家别说鸡蛋、甚至给一碗粥都扣扣搜搜的。
江禾堆完柴蹲在她身边,双手放膝盖上,撑起下巴,随着狗丫的视线看向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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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你在想什么?”
突然的出声打断狗丫的思绪,她转头微愣,似乎没注意到江禾何时凑过来的。
狗丫在想今天上午司老头对司小梅说的话,眼神打量了一番江禾,犹豫道:“在想司小梅的事。”
江禾自然注意到这家似乎有什么秘密,好奇道:“私会的事?”
司氏回来就提到了私会,江禾心下疑惑但按住不发,毕竟她的当务之急是逃出这个村子。
狗丫人还小,大人皆不防她,今早她收拾了碗筷便和小孩一般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听到司老头叫司小梅谈话。
谈话内容倒有些惊到狗丫。
想到司家平时对自己非打即骂的,狗丫没有义务帮忙瞒着,遂耸耸肩,降低音量道:“对啊,司小梅经常夜会村长儿子,被老头老太发现了。”
江禾闻之一愣,这时代不是很看重女儿家的声誉吗?司小梅看着不像那么大胆的样子啊。
但对于穷苦的司家来说,村长家算是条件不错的,江禾摸摸下巴,莫名觉得这很像司氏的手笔。
江禾想起司氏要卖了她俩的事,疑惑道:“既然傍上了村长儿子,为什么还要卖我们给司小梅买男人入赘?难道说事情败露了,村长不同意?”
狗丫摇摇头,难得一改阴鸷耐心解释,挂着抹嘲讽的笑:“是那个男人主动定亲了,定的别村姑娘。司小梅与他私会的事暂时没被人发现,司家两老这是准备及时止损呗。”
江禾蹲累了,换了个姿势托腮:“所以买男人入赘,不是她名声坏了嫁不出去,单纯是为了传宗接代?”
“对,陈家不同意司小菊再生个儿子随司姓。”狗丫眨眨眼。
听这话,江禾回忆起来司小菊已经生了个儿子,小名大宝,这陈大宝比狗丫大两岁,每次来司家都要欺负狗丫,拽她辫子甚至踢打她。
江禾有股莫名的情绪,歪着头看向狗丫小大人般冷漠的脸,原主清醒的时候,肯定是很心疼的吧。
狗丫被她的目光看得起鸡皮疙瘩,往旁边歪了歪。
江禾勾起一抹笑,问:“你说司小梅的私情暴露,会怎么样?”
狗丫一愣,深思片刻,实话实说:“村长儿子估计没什么影响,最多退亲,但司家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吱呀——”陈旧的门轴转动,司氏推门出来,一眼看到厨房偷懒的两个人,火烧眉毛声音尖锐:“跟狗一样蹲那干什么呢?不知道喂鸡吗?”
狗丫眨巴眨巴眼睛,忙从凳子上起身,怯生生道:“我这就去。”
演技太强了,江禾忍不住在心中夸赞,表面却也装出不知所云的模样,见狗丫起身,自己也起身。
亦步亦趋跟着狗丫去喂鸡。
司小梅大哭过一场,眼睛发肿,走出房门找水喝,故意侧着身子不让院里的人看到。
司氏又气又心疼:“别想了,今晚上你姐回来,你跟她好好聊聊吧。”
“汪汪汪!”
正撞枪眼,司氏臭骂黑狗:“欠你的!尽添乱!”
啐了口唾沫,司氏眼不见心不烦,回了土屋。
司小梅胡乱擦擦眼睛,背着两人进了厨房喝水。
站在鸡圈边,狗栏里的臭味熏的人头昏,被拴着的是条大黑狗,此时正畏畏缩缩躲在墙角,对狗丫喂鸡舀来的水大叫。
它力气大,拴它的短绳是粗麻绳,捆在院里大门边的木柱上。栅栏不算高,但黑狗长久进食少,都快虚脱,难以跳跃出来。
江禾对着这条狗若有所思。
3. 逃离平山村3
江禾还是干不了什么活,只会跟在狗丫身后,一副痴傻的模样。
一天两顿,司家的第二顿在申时,狗丫摆碗筷,身后的江禾挡住进厨房的路,气得司氏叫她滚回屋里。
江禾听不懂人话似的。
司氏拽着狗丫:“带你狗娘回去。”
司小菊春风满面回娘家,刚进大门抬眼,恰好对上最右边的昏暗房内、那双麻木如死的眼。
司小菊拉着陈大宝,吓得退后两步差点栽倒,声音哆嗦:“我的老天爷!这是死了吗?”
陈大宝也吓得嗷嗷大哭。
司氏听到女儿的声音立刻跑出来,抱着外孙心疼道:“乖乖不哭,那不是死人,那是狗丫她娘。”
话毕,微微瞪着嘴上没把门的女儿:“这么大人了还乱说话。”
司小菊心有余悸又望了眼那矮屋里的人,把手里提来的鸡蛋和一袋米塞给小梅,坐到院里矮桌前,恼怒道:“上吊都没吊死她,真晦气!”
屋里享清福的司老头背着手悠闲地走出来,大爷似的也坐上矮桌前等着开饭。
陈大宝不要司氏抱,跑过来:“姥爷!”
司老头子差点被胖外孙扑倒,稳了稳身子摸摸他的脑袋:“你爹回来了没?”
这陈家独子陈光宗,前几年去县里私塾读书去了,闹着要考功名,考了几次都没中童生,来年二月又是县试,这些天皆留在县里苦读。
陈大宝虎头虎脑:“昨天回来的!狗丫妹妹呢?我要找狗丫妹妹玩。”
虽然每次乖外孙和狗丫玩闹后,狗丫都会哭闹,但司老头子更多的还是欣慰,巴不得外孙天天来,好培养感情。
司氏忙说道:“你妹妹应该在屋里呢。”
说着指了指右边的矮屋。
狗丫此时正躺在江禾旁边躲懒,陈大宝一眼望过去,首先看见的就是死人样的江禾,吓得又大哭起来,终于是不要找狗丫妹妹了。
司小梅说带他出门玩,才好不容易哄住。
一清静下来,司氏忙凑过去,司老头满脸的沟壑,抖抖眉毛:“找人牙子的事怎么样了?”
司小菊喝了口水,目光不住撇矮屋,眼神暗示。
司氏在旁边大手一挥,无所谓道:“别管那俩傻子,直接说。”
屋内的狗丫隐在阴影里,正色起来,屏气凝神偷听。
司小菊这才道:“之前那个人牙子可被上吊吓到了,我好不容易去镇里又找了一个,商量好后天上门……只是狗丫倒是好卖,那个脑子有问题的怕是人家不要。”
这狗丫娘上吊后难得不疯癫了,但这么看着也不像正常人,谁敢买?
司氏露出惊讶的表情,心头滴血,尖声道:“这怎么行?一个小的能值多少钱?够买个男人回来吗?”
“啊哟。”司小菊忙捂住司氏的嘴,凑过去放低声音,生怕被别户人家听到:
“我找的这个人牙子出的价高,他专门是买卖小姑娘进那个地方的。”
司老头脸色一变,装模作样十分犹豫:“这……”
司氏倒是两手一拍,控制不住自己的大嗓门,激动道:“狗丫收拾收拾倒是长的不错,这种的价格是不是会更高?那地方不就喜欢找这模样的吗?”
司小菊没拦住,无奈地伸食指靠嘴边:“嘘!亲娘诶,这可不兴说出来,这是缺德事!不过那人牙子跟陈家有些交情,价格方面你别担心了。”
司氏这才愣愣收住声,心满意足笑出来:“那行那行,这几天你也忙活累了,后天事情敲定了为娘亲手杀鸡给你吃!”
这年头非过节吃到鸡算是有口福了,但司小菊也就笑笑,眉间毫无喜意。
这自然是在为了陈光宗的事忧愁,司氏又开始劝她:
“男人不就这样,反正以后有大宝了,你管外面那些人呢……”
又开始唾沫横飞、絮絮叨叨起来。
故作镇定的狗丫终究躺不住了,坐起来,对上江禾的眼。
心跳如鼓,血液仿佛一瞬间往头顶涌,狗丫咬牙,死死捏紧手。
江禾知道原著里,来的人牙子是县里的婆子。这婆子为人敦厚,买来的丫头都是卖给好人家当丫鬟的。
但院里几人的嘴里说的情况与原著有别,怕是狗丫的重生和自己的穿越,真的引发了蝴蝶效应。
屋内陷入死寂。
两人皆在脑中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江禾意识到,逃出村子是迫在眉睫了,但村中村民勾结,想跑估计只能走夜路。
得想一个万无一失的对策来。
“又哭什么!”
院里司氏拔身刻薄道,指着回来的司小梅,恨铁不成钢。
陈小宝忙脱开姑姑的手,跑回自己娘亲那,阴阳怪气告状道:“姑姑看见男人走不动道咯。”
司小菊忙拍他后背:“小孩子乱说什么!”
此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懂的,这是遇到老情人了。
司老头子怒道:“都坐下来,吃饭!”
家里拥有最高话语权的发话,几人皆沉默起来就此揭过,端菜的端菜,等着吃饭的吃饭。
江禾拉着依旧呆愣的狗丫,跟鬼魂似的直直飘到矮桌,一手抓起盛给司小菊的饭,往嘴里塞。
这是司小菊带回来的米,她被这一举动怔住,反应过来嫌恶地拉着儿子换了位置。
司氏开口就要骂江禾,被司小菊拦住:“这碗饭脏了,算赏给她们母女俩吧。”
似乎是想起来狗丫要被卖了,司氏难得憋下话来,嘴角一抽,别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江禾凭着不要脸和装傻,带狗丫吃了顿正经饭。
吃了碳水,夜中躺在土炕上的江禾思绪更加清楚,寂静的夜里,一墙之隔司老头的鼾声有节奏地响起。
狗丫深思很久,终于舍得开口,轻声道:“合作吧,我同意那个交易。”
江禾根本没睡,闻言立刻翻过身来,对上狗丫的侧脸,目光炯炯:“那我们一起逃出去!”
狗丫被她感染到,也侧过身,秋天的夜风吹进来,小小的身躯被江禾的体温温暖着。
狗丫忍住靠近的动作,惆怅道:“逃,真的能逃得出去吗?”
这仿佛是命运给她们困下的牢笼,狗丫从来没想过逃,因为她知道逃不掉。
她稚嫩的脸也随着心情沉下来,眉头皱在一起,这不应该是这个年纪就出现的表情。
狗丫,应该有个好名字,有父母疼爱,幸福地长大的。
江禾忍了忍,肯定道:“可以的,你亲娘是拐来的,怀孕生子皆违背了她的意愿,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朝代,但再早也有律法写明过,这种行为是错的、不公道的、应该量刑付出代价的!”
江禾目光如炬:“正义会战胜邪恶的,我知道这句话很空泛,但是我坚信!”
狗丫被她的一番话唬得一愣,忍不住眼睛弯弯:“你真单纯。”
江禾忙问:“夸我的还是骂我的?”
狗丫后知后觉收起笑容,板着脸装冷酷道:“暂且信你的胡言乱语吧,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大昭律》确实规定:诱取并略卖良人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知情而买者,各与同罪。”
对上江禾投来的敬佩眼光,狗丫难得卡壳了一下:“嫁给顾修远外任的那几年知道的。”
原著里,为了凸显出女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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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不上男主,她即使是陪着男主下任了,也不管其生活起居,整日在房里看书躲清闲。
现在看来,这是难得有机会读书,求知若渴导致的吧。
但江禾抓住了更关键的信息:《大昭律》,又想起来原著模棱两可的朝代描写,各种农作物不考虑传入东方的时间,官职也是大混杂。
她想起来了,这是部私设很多的纯架空文,正是大昭鼎盛之期。
江禾现在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境遇,怕是这莫名其妙的系统把自己召来的,可能完成系统布置的任务,她便能回去。
江禾坚定了要逃出去的目标,思考了一番,压低声音道:“你认识荠菜吧?”
不明所以的狗丫点点头。
江禾悄声:“司家西边不远处有野荠菜,你明天借着在门口玩的时候,拔点回来。”
狗丫面露疑惑:“生吃?然后保存体力逃出去?”
江禾给她一个眼神:“你把荠菜一半丢狗栏里,记得离狗远一点;一半藏屋里,我们逃跑的路上补充体力。”
“狗?”
“对,那狗凭我的判断,对声音和日光很应激,甚至有点畏水的症状,怕是得病了。”江禾结合这两日狗的反常行为,断定道。
狗丫立刻反应过来对方要干什么:“你想放狗咬人?我们趁乱逃出去?会不会不太妥,假如我们也被咬了……”
“汪汪汪!”
两人立刻噤声。
“吱呀——”
寂静的黑夜里,突然黑狗大叫,退后撞到旁边的隔离鸡圈的竹栏,惊起鸡飞。
突兀的院门推开声,让屋内两人面面相觑。
江禾立即翻身下床,光脚踩在泥地上,凑到土屋破烂的木门前,透过缝隙观察院子。
只廖廖几眼,江禾转头对上狗丫疑问的表情。
院门被人轻声从外关上。
江禾露出笑容:“我有个让司家热闹起来的好主意。”
.
三岁的伢儿正是爱乱跑的年龄,司家几人已习惯狗丫干完活到别处躲清闲。
村中的孩子皆是散养长大的,农户交错、村中的人家互相帮忙看着,根本丢不了。
江禾照例蹭完早上的粥水,背着竹篓随司氏上了山。
这条路她已经记下,踩着陡峭的山路一路上山,司氏便撒手不管,拍拍衣服上蹭到的泥巴道:“捡吧,敢磨蹭就别想吃晚饭了。”
江禾站在原地没动。
司氏气得捡起枯柴狠狠抽在她背上,她才好像明白了,躬身捡柴。
“真是没用!卖不了钱,活也干不好!”
司氏驻在一旁偷懒,嘴巴不停,将这几日不顺的气一秃噜化为怨气吐出。
但终究是对牛弹琴,因为这个克夫的臭丫头转过身捡柴,根本没听她在骂什么!
司氏嘈杂地说了半晌,自讨没趣闭了嘴,山中野蘑菇遍地,她们依山而居的分辨得出来有没有毒。
闭了嘴,又闲不住,司氏转头去薅蘑菇。
江禾一路捡柴,透过枯败的秃林遥望平山村。
村中人家不过百户,皆坐北朝南,排列稀疏。一条泥巴路分割两边,从西边延伸而来。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被拐来就是从这条路进村的。但逃跑时没分清反向,下意识往地势更为平坦的西边跑。结果奋力逃走,却误入了田地,白天田地多是力壮男子在锄地,这般被及时发现,抓了回去。
那时,原主不过十岁,初生牛犊般乱撞,一条路走到头。
二选一,原主像被命运捉弄般,选错了。在这么多年的折磨中,终究还是选择了自缢。
留下了正确答案。
4. 逃离平山村4
吃完早饭,司小梅就回屋补觉了,狗丫努力把碗筷放到灶台上,司老爷子路过撇了一眼,装没看见出门串门去了。
白天时,院里大门敞开,不远处有户人家的女儿和狗丫差不多大,两人能玩到一起去,名为二丫。
二丫头上绑着个啾啾,探头探脑扒着司家院门,看见厨房里的狗丫,连忙道:“我们去玩过家家!”
“汪!”
困着黑狗的栅栏正好在门后,离二丫不过隔了个木门,孩童说话声音尖,吓到了虚弱的黑狗。
狗丫忙出来,一瞥发现那狗进食太少,加上生病,现下已经进气少了。
狗丫拉着被狗吓懵的二丫,拉她离开这里:“走吧,我今天想扮奶奶!”
二丫还是懵懵的,随她在这边打转,疑惑道:“奶奶?”
狗丫在找江禾口中所说的荠菜,在家门西边晃了晃,很快便看见长在小路边的杂草堆。
她心下一动,回复二丫道:“对呀,二丫的奶奶不挖菜吗?”
二丫努力回想,重重点头:“是哦,奶奶挖菜!二丫也要挖菜!”
狗丫蹲下身子用力一拔,手被磨疼,她皱皱眉:“二丫,你家有铲子不,我们一起挖荠菜。”
二丫眨巴眨巴眼睛,脑中在想铲子是什么模样的,想明白立刻两手一拍:“有有!就在做饭的铁锅锅旁边呢!我去拿给狗丫!”
狗丫点点头,这个年龄的小孩容易忘事,狗丫担心二丫转头去玩别的了,便在她后面。
二丫家离得不远,邻近村里那条长长的土路。
趁着二丫进去拿铲子,狗丫远远眺望这条路。
隐约记起来上辈子,人牙子就是带她从这条路离开的,路有点长,长到她从害怕到忍不住困顿睡着。
二丫蹬蹬蹬提着铲子跑出来,不小心踩到家里板车掉下来的玉米,哎哟一声坐到了地上。
这番动静让狗丫立刻回过神来,她见二丫嘴巴一瘪就是要哭,立刻出声转移注意力道:“二丫!我刚刚看见一只兔子蹦过去了!”
二丫一听到兔子,果然思绪宕机了一下,换上一副好奇兴奋的模样:“兔兔?我要找兔兔!”
狗丫拉起二丫:“走,我们找兔子去。”
二丫蹦出门,跟着狗丫开心地跑跑跳跳。
想起来刚刚见到的板车,狗丫故作疑惑:“你家要去卖玉米吗?”
二丫没心没肺点点头:“对呀,爷爷和牛牛拉玉米车车,去有好多好多人的地方,回来给我带一串甜甜的小圆球呢。”
这应该就是要去集市卖玉米,狗丫方才见到门口有栓牛的木桩,这牛车赶路可就快多了。
得告诉那个女人,坐牛车可比光脚跑速度更快,但在村里肯定没人愿意栽她们,甚至会打草惊蛇。
狗丫若有所思,带着已经被她的问话弄混乱、忘记兔子的二丫挖荠菜。
比赛谁挖得快。
挖得差不多,狗丫毫无负罪感拿走全部的荠菜,一半丢狗栏里,扔到狗前,它似乎很害怕狗丫,不敢吃。
狗丫没再管他,另一半偷偷摸摸拿水洗干净,回屋藏在土炕的干草下面。
干完这事,她立刻马不停蹄又跑出门,防止别人生疑,唤上二丫,来到村东的村长家。
二丫被她交代好了,安静躲在门口的树后,不知道狗丫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
没过多久便见屋里头走出个脸色虚浮的青年人,正是村长儿子,狗丫忙窜出去,童言童语道:“姑姑说林子!”
那人认识狗丫,听她这没头没脑的话一怔,带着喜色蹲下身子:“小梅说林子见?”
狗丫懵懵点头。
他又确认:“你姑姑说今天晚上吗?”
狗丫故作思考,蹙着眉头肯定道:“姑姑说今天晚上西边的林子!”
那人拊掌,面露猥琐之气,转头去屋里捧出瓜子给狗丫:“拿去吃吧。”
狗丫开心地捧住,一边跑走一边漏,和二丫分半离开。
跑得够远,她把瓜子全给二丫,拉着二丫来到另一处屋子前。
这红木院门,正是有些家底的陈家。
狗丫在二丫耳边说了几句话,二丫点点头,窜进屋子里要找陈大宝玩。
陈家一天吃三顿,司小菊正在烧午饭,没管两个在院里的孩子,二丫趁机溜到屋里,那陈光宗正在屋里躺着偷闲。
二丫背出来狗丫教他的话:“小梅姑姑说,晚上、林子。”
二丫努力回想了一下:“西边林子!”
陈光宗差点从床上翻下来,眼睛露出点精光来,嘴上却不相信道:“你这小孩莫不是来诓我的吧?”
二丫忙摆手摇头:“不诓不诓。”
正好这时陈大宝找来,要二丫再陪他玩。
这陈大宝被娇惯长大,玩闹之时经常推搡二丫,二丫哪肯继续跟他玩,跑出屋子不理他。
屋内只剩愣神的陈光宗。
这陈光宗满脸的惊喜,想起之前去司家时,那小姑子确实经常偷偷瞟他。
他知道自己家条件不错,比不上镇上人家,但在村里也是顶好的,长的……也不算差吧?
陈光宗忍不住偷乐,摸摸下巴。
这小姑子想傍上他也能理解,但是做妾的话,跟小菊会不会有龃龉?亲姐妹应该不会的吧……
那边两个男人皆在想入非非,狗丫告别了二丫,回到家里,司老头子已经串门回来,没管狗丫跑去哪里疯玩。
反正明天也要卖了,能玩一时便玩一时吧。
狗丫遛进司小梅的房间,这姑姑在炕上睡得还沉,狗丫扒拉她的棉花被子,贴在她耳边说:
“姑姑,有个哥哥让你见他。”
司小梅被冷气刺得转醒,乍一听这话,立刻清明起来,连忙让狗丫关紧屋门。
“是村长家的那个哥哥吗?”
狗丫点点头。
司小梅眉间染上些得意来:“昨晚不是见过了吗……”
狗丫又做思考的模样,道:“哥哥说林子……说的好像是西边林子?”
这平山村只两处林子,一处是西边的山林,另一处是大路南向一侧的树林。
司小梅不疑有他,毕竟谁能怀疑一个三岁的小孩说这种的假话?她扣住狗丫的肩膀,手下发力:“不准再跟别人说,知道不?”
狗丫点点头。
司小梅想了想,掏出压箱底的炒豆,给了她一把,让她保守秘密。
江禾背柴回来时,遇到厨房里正百无聊赖坐在生火处的狗丫,她对着黑窟窿发愣,很无聊的样子。
见到来人,狗丫微微点头,暗示已经办完交代的事情,起来转过身,让江禾放柴。
司氏跟在后面,按按腰见不需要督促,伸个懒腰回屋了。
江禾这次捡的柴比昨天多很多,堆半天比划了一番,还是差点高度。
这柴还有一截才能与灶台同高,倒是能把狗丫托举出去,但自己想钻的话,估计还得垫点东西。
趁着司家懒散的三人皆在屋里,江禾翻了翻厨房的橱柜,翻到一打鸡蛋和一点米。
狗丫低声道:“司小梅房里箱底有吃的。”
江禾关好橱柜,点头,来到院子观察了一下黑狗的状态,栅栏里不细看发现不了残留的荠菜渣,而黑狗至少能站起来朝后躲了。
还得再让它恢复点精力。
申时用完饭,天光大亮,但秋天天黑得略早,不多时便要日落而息。
司家两老做着明天发财的美梦,早早回了屋子。
司小梅心里有鬼,也做出困顿的样子回屋养精蓄锐。
江禾关好房门,让狗丫在门口望风,自己则准备掏出剪刀将破被内衬剪下,做出简易的包袱来。
她记得剪刀是塞进了木柜背后的缝隙里。
江禾来到床底,往柜侧一看。
密密麻麻的字。
像蚂蚁般袭来的字,晃花了江禾的眼。
薄薄的侧边木板上,刻满了“江禾”两字。
心脏条件反射般开始疼痛,原主的刻字时的心绪塞满大脑,疼得江禾蹲下身子。
这些是原主难得清醒的时候,拿剪刀刻下的名字。
她害怕在日复一日的疯癫中,某一天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担心再清醒时,就这么遗忘了、认命了。
江禾伸手抚上木板,木刺扎进了指尖,但刻下的粗糙字行,更让人发痛。
眼前一晃,记忆的黑海里突然有幅画面,如解锁般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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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岁的原主?
绑着双丫髻的江禾多日来难得有些笑意,跟着弟弟在大街上乱逛。
这是她母亲去世后,继室所生的儿子,随父姓,名为赵耀。
画面一转,原主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独自一人慌乱着流泪,一声声呼唤弟弟和丫鬟道名字。
一个人高马大络腮胡的男人走过来,朝她笑得温柔:“叔叔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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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蒙住双眼塞在木箱里的原主醒来,害怕得偷偷流眼泪不敢出声,路途颠簸,那男人旁边似乎还有别人。
男人谄媚道:“我懂的,赵少爷你放心,我绝对让她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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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依稀有些片段随着指尖划过的刻字,蹦进脑中。
等完全整理出来时,江禾已经愣在了原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原来原主根本不是意外走丢被拐!而是小她几岁的弟弟亲手策划的!
站在大人的视角回忆,江禾直接理顺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原主生父姓赵,原是穷苦人家的小儿子,攀上了远近闻名的大商户江家,与江家独女江若雨相爱,顺利赘入江家。
成亲一年,原主便出生,随母姓。
而好日子没几年,原主三岁时,江若雨身体越来越虚弱,各路神医束手无策,去世了。
过了一年赵父悲痛再娶续弦,娶了官场人家的女儿,搭上官府,产业经营挣钱如虎添翼,次年生下赵耀。
这仅仅比原主小两岁的弟弟,心如蛇蝎,身世真的就如此简单吗?
原主有一奶妈,常唤为张妈妈,十岁那年,这妈妈某天突然神色慌乱走进屋里,屏退下人,告诉原主一件惊天大事。
张妈妈告假回家,意外遇到了小少爷赵耀,这赵耀居然带着小厮在巷子里鬼鬼祟祟的,并进了一家时常闭户的人家。
她心下生疑,花钱打探了番,结果得知,这院里居然住着某富商的外室!
多方证实,竟真是赵老爷的人。
张妈妈深想当年新主母早产,生下的小少爷与其毫不相像,立刻不敢耽搁,告诉了原主。
这后娘难当,但这续弦对原主极好,人温柔似水,张妈妈便建议懵懂不知什么意思的原主转述这件事便可。
结果原主刚出门,便被小少爷拦住,赵耀借口说张妈妈偷他东西,来了一招栽赃,将人打发到乡下庄子了。
那里有专人押着她,毕竟奶妈是活契不好闹出人命,只用如此这般看守住。后又给张妈妈家里人一大笔钱压住了此事。
原主哪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沉浸在痛苦之中,忘了告状之事。
结果这赵耀心中发狠,居然骗她出门,雇人来拐她!
而赵耀为何如此忌惮原主?
因为这赵耀日后继承的财产,全是属于原主的,是赵父吃绝户收入囊中的!
说不定还是在赵父的默认下除掉原主的。
甚至生母的去世,也极有可能是赵父的手笔。
怪不得原主要自缢,难得清醒时,于她而言也是痛苦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原主终于明白了,她没有家了,她是被抛弃的那个。
血亲的女儿也无法保护,要重演自己的一生。
在悲痛欲绝之中,别无选择,结束了这一生。
狗丫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立刻放轻步子跑来,皱眉担忧:“怎么了?”
狗丫重生而来,带着上辈子的记忆认出了柜子木板上的字。她能理解亲娘的选择。
亲娘去世,身体被夺舍。
狗丫对穿来的江禾毫无感情,甚至拿剪刀刺她,希望她能吓得魂飞,归还娘亲的躯壳。
合作,也是逼不得已。
砸下来的眼泪烫烫的,狗丫盯着对方坠入自己手背的泪滴,被烫到似的激灵了一下。
狗丫抬头,似乎是不解。
江禾也不知为何要流泪,可能是原主残存的情绪,她如今借了这副身体,也算是缘分,这一桩桩的仇怨,她便当是报答,一件件讨回来公道!
她狠狠抹掉眼泪,眼中发狠,摸到剪刀裁开被子。
狗丫心里发慌:“喂!”
江禾目光如炬:“我一定会带你逃出去!”
5. 逃离平山村5
夜黑风高偷人夜。
“汪汪汪!”
“吱呀——”
院门如昨晚一般,被人轻手轻脚从外关上。
死守在土屋门后的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松了一口气。
司小梅是她们逃跑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这一步若是有差错,可能计划就得临时改变了。
两人早已对好信息,确定翻出去后就往南边跑。
现在已是子时,整个村庄皆笼罩在无边的黑暗里,两人上路只要不闹出太大声音,躲在阴影里跑,大概率是没有意外的。
狗丫推开门,装作起夜。
茅房夹在厨房与司小梅土屋中间,狗丫打着哈欠往茅房走,等了片刻隐在茅房里突然喊道:“姑姑!能给我找块土疙瘩吗?”
没有回应。
等着半响,狗丫喊道:“姑姑?你不给我找我只能用叶子了。”
默数二十个数,狗丫来到司小梅屋前:“姑姑?”
“大晚上的叫什么!死人了?”司氏半梦半醒,脱口骂出声。
狗被吓得“汪汪汪”大叫。
屋内两人顿时睡意全无,月色透过窗台,司老头和司氏对视一眼,突然反应过来,大呼不好。
那死丫头这是又偷跑出去私会了?!
若是私会被人见到可就不得了了!且意外怀孕呢?那村长儿子还没定亲时,奉子成婚也是好的,但如今定亲了,那女方家有点官府人脉,追究起来,他们贫苦的司家压根惹不起。
两老这下心中大惊,忙下炕踩鞋,院里狗丫还呆站在门前,司氏推了她一把,狗丫没站稳跌倒在地,手心蹭地传来钻心的疼。
司老头一把踹开屋门,扫一眼面色大变,这人确实不见了,立马拉着老婆子大怒道:“都是被你惯得无法无天了!这次看我不抓个现行,狠狠打死她!”
司氏心虚别开眼,也怒火中烧:“都要拿到钱买个赘婿了,小梅这死丫头!”
“还说什么,找啊!村里就那么几处隐蔽的地方,走!”司老头大手一挥,怒气冲冲出门。
这司小梅之前痴缠那村长家独子时,两老是知道且默认的,毕竟村长家条件也算不错。
但谁知人家变了脸,踹开司小梅要另娶她人?若是平常女子便罢了,死皮赖脸把男人抢回来便是。但这定亲的那家他们实在是惹不起。
讲不定还得赔上性命。
警告司小梅多次,却还是时常发现她半夜出门私会,怎么说也不听,前几日答应给她买个男人,才看似听从了些。
没想到,还是死性不改!
两老皆怒发冲冠,势必要抓个现行,狠狠扒了司小梅的皮!
但他们也留了个心眼,家丑不可外扬,他们压低了声音,出门也是静悄悄的,担心附近的人家被吵醒,出来凑热闹。
院墙比成人高两个头,他们临走前用铁铸的锁锁紧大门,料想没人能进去或出来,这才趁着月色,赶紧抓人。
他们脚步声消失的一瞬,江禾立马出来,简陋的背包里有些荠菜,逃跑路上实在饥饿之时便能生吃补充体力。
狗丫也已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将血迹擦在衣服上。
黑狗警惕地大叫,但没几声便虚弱下去,缩在角落里。
江禾争分夺秒,连忙搜刮了两间土屋,搜出司小梅压箱底的大袋炒豆、炒米,另外私房钱五十文;在主屋炕中夹缝里搜到整整一贯钱。
这一贯钱一千文,等于一两银子!
怕是司家不止这么些钱,但再搜寻起来得浪费许多的时间。
江禾没空贪心,让狗丫拿着一半的炒米洒进狗栏,细细嘱咐:“千万不要伸手进去!要一直保持在它攻击范围外!”
狗丫点点头,立马行动。
空气仿佛凝固起来,气氛凝重,透出剑拔弩张的意味来,两人心里的弦死死绷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狗丫从来没想过逃,但这次,她却有血液沸腾,像是折断翅膀的雏鸟,跳进悬崖,等待奇迹般的展翅高飞。
有种名为希望的东西,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胸口中。
厨房里的面粉、鸡蛋过于沉重,江禾这个身板带上路怕是徒添累赘,但她也不愿留给司家,便直接全扔进狗窝里。
厨房的柴堆还是不够高,江禾狠狠往嘴里塞了把炒米,咬牙把司家所有的床被拖到灶台前。
堆高、加固。
等到整个柴堆被盖住,用脚踹也不松散时,江禾立刻松了口气,转头立刻干同样重要的事。
剪断那条栓狗的短绳。
这绳子捆在门边的柱子上,江禾刻意将其割得将断不断,只要黑狗发点力便能挣开的程度。
狗丫撒完炒米,立刻跑来江禾身边,江禾给她塞了一口炒豆补充体力,系好包裹挎在身前。带她回到厨房,关好门防止黑狗提前跑出来,大步蹬上了柴堆。
狗丫个子太小,上不来。
江禾立即退下来抱紧她,重新站上暂且牢固的柴堆,将这个小小的人托举到窗前。
狗丫只微微用力,这破久的窗户便被戳烂,再狠力一推,“啪嗒”一声,窗户整个砸在了外边的地上。
月光洒下银光,土墙有一方形窗洞,一个小丫头面露希冀,手扒紧墙台,以破釜沉舟之力探出半个身子。
她力气似是不足,细瘦如柴的胳膊难以支撑,发着颤。
另一边的江禾托起她的腰身,发力上托:“先将脚踩上去!蹲稳了再跳!”
狗丫连点头的时间也没,她知道自己需要快点出来,时间是追赶她们俩人的侩子手,她必须要争分夺秒!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憋红了脸手下使力,脚上用尽攀上窗台全力一蹬,终于稳稳落在窗台上。
但视线下的土地离她很远,吓得她有一瞬间的犹豫。
狗丫摇摇头挥去恐惧。
江禾洞悉了她的想法,肯定道:“没事,就算你跳下去崴脚了,我也会背着你跑出这个村!”
满含坚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狗丫脚下借力狠狠一跃。
她双脚落地,刚松一口气便不由自主后倾一屁股坐在地上。
江禾调整身上剪刀的位置,确定没问题后,狠狠扒着那窗台,柴堆的高度只足以让窗台呈在胸口前。
江禾这几日养精蓄锐,吃的不算多,但好歹有点体力。
这窗口最多只能狗丫这副小身板蹲住,还是得佝偻身子,头低到胸前才行。
江禾只能钻。
她咬咬牙不再考虑,发力攀上去,半个身子猛地冲出去,脚下一空,她蹬着墙身再往前,即使可能脸着地也无所谓。
二楼摔下去也不一定能摔死,何况这种高度。
好在她的膝盖覆上来,她调整了一番,在只有人半身窄的窗口,死撑着拐出来一条腿,半吊子再抽出另外一条,一跃而下。
她也没站稳,坐在了地上。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掩盖住了疼痛,与同样坐地的狗丫两目相对时。
只有炙热的喜悦与快意。
江禾立刻起身,拉起狗丫:“还能走路吗?
狗丫立刻往前走一步给她看,笑着道:“能跑。”
两人的眼睛被月光映得发亮,毫不犹豫顺着土屋的后背,蹭在阴影里朝大路跑。
惊起微微狗叫,但还在梦乡里的平山村村民,早已习以为常。
一两个半梦半醒,翻了个身挠挠后背,继续做起美梦。
两人顺利来到大路边上,狗丫瞥向二丫家门口,栓牛的木桩孤零零在那,要是有牛车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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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来不及失望,江禾拉着她的手借着月色往阴影钻,大路还是太显眼了,只能借着路边房屋的阴影往西跑。
与此同时。
陈家。
宽敞的大屋里,炕上躺着的司小菊被远处的狗叫声惊醒,她下意识搂了搂身边的陈小宝,把被子给他盖好。
这炕不算太大,盖被子时,本该能碰到陈光宗的手落空。
司小菊愣了愣,头脑还转不过来,似乎又要沉沉睡去的一瞬间,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她男人呢?
是去起夜了?司小菊摸摸那块地方的床铺,是冰冷的,怕是离开很久了。
陈光宗为了求学常年独住在县里,这么个血气方刚的年龄,司小菊很没安全感,经常胡思乱想。
且陈光宗还有前科,在县里居住的地方曾养过外室,最近又故态复萌,被她隐约察觉到。
这半夜不在,司小菊脑中闪过好些猜想,立刻待不住了,先去院里的茅房一看,人确实不在。
心里发冷。
司小菊咬牙,不会是去哪个寡妇家了吧?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直接跑出门一家家找,村里也就那么几个独住的寡妇,被她莫名其妙敲上门,指着鼻子质问,脾气再好也受不了。
“你凭什么随口贪污我?”
村东寡妇张氏气急,抄了扫帚就往司小菊身上招呼,把人赶出去怒骂:“呸,没见过你这种跑上门泼脏水的!寡妇怎么了?就活该受你冤枉?”
司小菊连吃几个闭门羹,却还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怒怼回去:“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做出勾搭人的事情来!”
张氏气笑了,翻了个白眼:“你这么说只能说明你能做出来这种事来!说不定你家汉子躲在哪祸害人呢,你还是管管你家死汉子吧!”
说罢狠狠关门,司小菊气得原地吐唾沫:“呸!”
但心里也听下去了那句话来,也觉得很有可能躲在哪里私会,当即往村里隐蔽的地方找。
又苦寻了半个时辰,司小菊忍不住自欺欺人,会不会是冤枉陈光宗了?说不定他连夜回县里学习了呢?
怀着这样的念头,她翻过所有隐蔽处,往最后可能的一处走,西边的林子。
走过时常来浣衣的小河,她来到山脚下,见到了意料之外的爹娘。
司小菊见他俩手上拿着小梅的荷包,心下一跳,升起不好的念头:“你们咋在这?”
司氏、司老头也是震惊:“你怎么来了?”
司氏表情更加浮夸,死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知道你妹私会的事了?”
这事司家觉得嫁出去的女儿也是一心朝外的,因此压根没和司小菊说起。
司小菊也只知道家里突然要卖狗丫娘俩要给小梅招赘而已,闻言倒是一惊。
“小梅她和谁?”
司氏愣了愣,见女儿反应是不知道这事,今晚碰上怕是凑巧,那这种事村里应该也没人知道吧?遂松了口气:“和村长儿子,我们找他们半天,在这发现了她的荷包,人,怕就在上面了。”
司小菊眼睛一亮,拊掌道:“哎哟好事啊,虽然那村长家的定亲了,但城里不常有养外室的吗?到时候他们家漏两个子儿也够您老两口吃好的了。”
这是在说司小梅实在嫁不过去,也能给那人当外室。
凭什么就她能招赘?
司小菊眼神发狠,涌出些快意来。
司老头闻言皱眉,却掩不住眼中贪婪的光芒,厉声道:“这样不好,村长儿媳不是好惹的。”
司小菊道:“这有什么的,外室而已,城中对这事见怪不怪了,啊呀别耽误了,快抓个现行啊!这样才能逼人负责!”
俩老一听也觉得有理,赶紧往山上爬。
6. 狗咬狗
司小梅来到这块荒林时,村长儿子黄郎已等候多时,正搓着手难耐地踱步。
司小梅忍不住投入他的怀中:“黄郎……我就知道你是舍不得我的!”
两人都认为是对方约的自己,来不及证实,便情难自禁折腾起来。
十分钟后,那黄郎系紧衣带道:“小梅,我这几日家里人管得严,得先回去了哈。”
司小梅拢紧衣服,不可置信,含着泪道:“黄郎!”
这男人也顾不上怜香惜玉,比起有钱有权的未婚妻,这司小梅只算个小菜,他吃吃也就罢了,怎么可能为了个小菜放弃大鱼大肉呢。
黄郎知道她想攀附他家,心下发狠,不耐道:“我得走了!你若不想和我分开,就得乖乖听话!”
昨天晚上,两人见了“最后一面”,黄郎也说了绝情的话,要断开关系。黄郎今日再赴约,是以为司小梅愿意伏低做小,不嫁入他家也要和他再缠绵,并暗示能一直保持这种关系。
而司小梅以为他是想通了要退婚,这才又约了自己,没想到……
黄郎懒得再看她一眼,咂巴着嘴便离开了。
司小梅脱力倒在地上,狠狠抓着手下的枯叶,恨意滔天。
万籁俱寂中,一阵突兀的鼓掌声响起。
司小梅大惊,抬眼便见到阴影出走出来的陈光宗。
“姐夫?!”
陈光宗面露猥色,回味道:“真是一出好戏啊,你说,我要不要闹得人尽皆知呢?”
司小梅这哪有不明白的,心下迅速思考利弊。
比起家底,说实话,还是姐夫家更胜一筹,村长家只不过有些话语权罢了,钱财方面还是差陈家一截。
当年陈家要换亲,如果不是自己当时尚小,说不定能去享福的就是她了……
且这黄郎,实在不是个好归宿!爹娘不是说日后东窗事发,惹不起他的未来娘子吗?
就是不想让自己过好日子罢了!否则当年怎么不把她换去陈家?
司小梅面露幽怨,那女人惹不起,亲姐小菊她却是能惹得起。
她想罢,抬头露出笑容来:“姐夫,我们是一家人,家丑不可外扬,还请姐夫不要闹出去。”
陈光宗忍不住上前,狞笑着打量小梅这副躯体,蹲下来摸上她的脸。
说出那句经典台词:“你也不想被人知道吧……”
司小梅忍住恶心勾上他的脖子:“姐夫,你能带我去县里吗?”
这农村她实在受够了,司小菊太蠢了,丈夫去县里住,还不知道跟过去享福。
她可是无比向往县里的生活,雇个奴仆,衣服也不必自己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陈光宗满脸的精明,声音粘腻让人反胃:“自然都听小梅的。”
司家三人来到山头,已然迟了好些步。
他们只看见两人背影,司老头先叹气背过身。
司小菊以为抓了现行,妄想敲诈村长家一笔,赶紧刻薄尖利道:“居然敢玷污我们司家的姑娘!小心我们报官!”
司氏也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不给我们家一个交代不给走!”
两人赶紧上前,生怕那男人跑了。
但越近,司小菊越感觉到熟悉感。
司小梅与陈光宗早在听到后背声音的一瞬,僵硬起来,她赶紧暗推陈光宗:“快跑!”
陈光宗听到自家婆娘的声音,早就虚了,额头渗出冷汗来。
卯足气跑走,在林子里想必也难抓到他、看清他的模样。
他刚站起来,便被手疾眼快扑来的司氏狠狠抓住,她跟抓元宝似的,指甲陷入他的皮肤里,贪婪的眼光死死盯住他的后脑勺。
陈光宗被宠到大,哪受过这种疼痛,立刻嚎叫一声。
准备来帮亲娘的司小菊顿时愣在原地,一股冷意爬上后背。
陈光宗回头甩掉司氏,这才反应过来被看见脸了。
司小梅伏在泥土地上,知道不妙,这发现的时机太早,还没能巩固好自己在陈光宗心里的地位。
如此对上,怕是要白忙活一场。想此,她忙要解释:“姐姐,你听我……”
“啪!”
司小菊用尽全力,抡了她一个巴掌:“白眼狼!”
司小梅哪受过这种委屈,双眼一红怒气冲天,二话不说爬起来与好姐姐撕打起来。
那边司老头忙怒道:“住手!不要再打了!”
根本没人听他的。
司家就这么乱了起来。
在冷静下来理清来龙去脉时,已经又过了一个时辰,俩姐妹即使不再动手,但这隔阂是再也无法解决掉了。
司小菊气得要命,一腔怒火发泄到陈光宗身上,挠得他全身血丝。
老丈人在这,他还手把人推倒在地,司小菊坐地大哭,他便也不敢再动手了。
司老头气得扶树,意识到其中关窍,双目透出狠毒来:“没想到狗丫小小年龄就如此歹毒,居然假传消息引你们前来。”
司氏一怔,拍大腿不妙道:“不好!老头子,我们快回去!”
司老头这才反应过来,这弄出这么一招,岂不是调虎离山之计吗?
一大家偃旗息鼓,赶紧赶回家。
司氏骂骂咧咧的:“估计她们娘俩合计的!要是真跑了咋办啊老头子?”
几人已来到司家院门前,里面传出阵阵狗叫声,司老头狠毒道:“她们跑不远的,到时候让村里身体力壮把她们抓回来!小的卖了,大的直接打死!”
“咔哒”门锁打开。
推开院门的一瞬,司氏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些得意来。
对哦,这哪是她们想跑就能跑掉的。
司氏总算心气顺了些,刚转头要去查看小土屋,一道黑色的影子扑来,张着獠牙,血盆大口散着让人恶心的味道,开始狠戾地撕咬。
一瞬间,凄惨的叫声破空,那狗极其狡黠,见人就咬,司家几个没有防备也难以躲掉,全被咬了,陈光宗更是被狠咬了几大口,伤口开始渗血。
听到动静的人家忙起身出门。
没过几分钟司家院外便赶来了两三户人家。
那司老头还不忘逃走的俩人,狠声道:“快去帮忙找人!那俩挨千刀的跑了!”
那些人家还没应下,就被咬疯了的狗缠住,这下自身难保,谁还有空去找逃跑的人?
逐渐苏醒的平山村陷入轰轰烈烈的捕狗行动中。
而逃跑的两人,脚步一刻不停,借着月色跃过南边林子、又路过一处村庄,路上跑到脱力就坐下吃几口炒豆,渴了便喝溪水。
两人皆吊着一口气,终于来到了略微繁华的镇上。
此时正是晨光熹微时,早市慢慢热闹起来。江禾气喘吁吁掏出铜钱买了几个包子,和狗丫囫囵吃下,混了个饱。
两人还不敢停歇,去打听了县里的方向。
这县名为永奉县,今年春刚上任的县令姓葛,正是原著小说里,狗丫被卖去的人家。
恰好这镇上有专门运人运货进县的牛车。
狗丫双眼发亮,拽着江禾,抬头看她。
两人之前已对过信息,江禾也知牛车赶路更快,当即去询问价格,这牛车已经载了一半的货,还需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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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便能直接出发。
一个人四文钱,现在出发的话,估计得坐个两个时辰才能到县城。
时间耽误不得,江禾不知平山村的现状,若是有村民追来,她们俩怕是还是难逃被抓回去的命运。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围观这种事也是习以为常的,根本不会有人觉得不对出手制止。
大家某种意义上来看,全是同谋。
江禾二话不说,掏出八个铜板:“我和我女儿,两个人,现在就能走吧?”
那车夫收下,点头:“当然了,现在就出发。”
江禾抱着狗丫坐上牛车,在牛车缓缓发动之时,心跳还是未平的,将要跳出嗓子眼。
狗丫也是如此,安静坐在她身边,抓住江禾的衣服,每一秒都是煎熬的。
逃出来太简单了,顺利到她们总觉得会有反转,说不定下一秒平山村的人就冒出来,要将她们俩人绑回去。
牛车缓缓驶出镇子,狗丫与江禾对视一眼,不知不觉抓住了对方的手。
一道尖尖的声音响起,拦住牛车:“诶大哥,你知道平山村怎么走吗?”
俩人浑身一僵,“平山村”三个字像炸弹般爆炸。
江禾搂住狗丫,隐下她的脸。
说话的是穿着整齐、棉衣素簪的大婶。
车夫侧头问:“就一直往北走就是了,你这是要去探亲吧?”
大大婶道过谢,露出精明的笑来:“不是,是去买小姑娘的。”
车夫闭嘴,人牙子很常见,这是一份正经的职业,他不多问,继续架着牛车往前走。
那大婶站在路边,狗丫坐在牛车上与她对视一眼,很快便擦身而过。
狗丫的手死死按住江禾的。
江禾反握。
牛车上还有两人,坐在牛车右侧。她俩在左侧,江禾压低声音问:“进了县城还是按之前商量的好的行事?”
这是说逃跑后,江禾帮狗丫找人牙子卖进县令家的事。
狗丫的衣服薄,有烂洞还透风,但她软乎乎的小手是热热的。
江禾见她犹豫,顿了顿道:“不那样也可以的,都看你的选择,我带个小孩反正无所谓。”
毕竟她准备去敲原主老爹一笔,这笔钱按理说,其实最后都是属于狗丫的。
狗丫脚轻轻晃悠着,迷茫地转头,目光远眺越来越远的小镇,她们离平山村也越来越远。
她居然不是以被卖的身份出了村,这次她不是低人一等的奴婢,不用看着主人家眼色行事,也是第一次,她真正意义上的有机会抉择自己的命运。
她现在,不是被人拿捏性命、掌握卖身契,必须言听计从的贱丫头。
但她想复仇,她不知道还能以什么方式接近顾修远和崔念念。
为了复仇,再浪费重来一次的人生,也真的值得吗?
狗丫抬头望着碧空如洗的天。
江禾懂她的沉默,因此拍拍她的肩膀,察觉到她又开始发冷后,把她搂紧,轻轻道:“你再想想吧,不着急。”
虽然狗丫恐吓过自己,似乎很盼着自己死,但本质上,江禾还是理解她的、可怜她的。
于江禾而言,报仇的方法那么多,确实没必要再重蹈覆辙,当个不自由的奴婢。
江禾准备等去了县城,和她好好聊聊。
现在更让江禾困扰的是系统的事,这系统发布了任务后就再没有出现,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完不成任务她就会死吗?或者完成任务她就可以回去?
这系统太高冷,江禾猜不透,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7. 报官
出乎意料的顺利,牛车驶入繁华的县城里,车上几人纷纷落地,各自分散了。
江禾也带着狗丫下车,猛烈跳动的心脏这时才敢慢下来,江禾也终于松了口气。
这平山村难不成还能跑来县城找她们?
江禾带着狗丫找到个馄饨摊,分外大手大脚拍下铜板道:“来两碗馄饨!”
城中有条大道,两边皆是商铺、小摊,这个馄饨摊刚好在她们下牛车的地方,人来人往的,摊上热气缭绕,遮住摊主打捞馄饨的脸。
摊主擦擦汗,放好调料,碗中盛上十几个皮薄肉厚的馄饨,再添了热气腾腾的水,勺子一搅,香味溢出。
两碗馄饨立刻摆在桌上,江禾道了谢,将狗丫面前的那碗搅拌片刻,眉眼弯弯道:“好了,应该不烫口了,你记得吹一吹再吃。”
狗丫被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一愣,垂下眼不说话,扶着碗闷声吃馄饨。
江禾先啜了口汤,她以前经常做饭,调个馄饨汤底她信手拈来,但她还是被这碗馄饨的高汤低鲜得一愣。
她搅了搅碗底,发现里有葱花、虾米、咬一口油润的馄饨,吃出来馅料里有猪肉姜末葱末,似乎还有什么粉的味道。
普通肉馅的调法大差不差,江禾只再吃几口,便分辨出来放的是胡椒粉。
这个世界有胡椒粉了吗?
江禾一口气吃掉一整碗,开始深思。
她是现代穿越来的,按计划,她是预备报官找回原主亲生父亲,但介于后知后觉的真相,江禾只准备敲他一笔,先能安身立命,才能再想着回到现代的事。
但如果她回不去呢?那也不能坐吃山空,她的专业在这个年代压根发挥不出来作用,只能靠一手厨艺改良菜品,开个饭馆。
如果这个世界有胡椒粉,且平常小摊也用得起,那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其他平价调料呢?调料越多,她用得越顺手,才能更方便她研究出现代的菜品卖出去。
江禾脑中不断思考,目光不知不觉移到哼哧吃饭的狗丫身上。
这小孩估计是饿狠了,没在司家吃过什么好东西,此时她终于像个小孩了,正认真地舀起一勺肥满的馄饨,鼓着嘴巴轻轻吹气,再放入口中咬破皮。
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江禾思绪被打乱,撑着下巴看她。这孩子吃饭太香了,江禾似乎又饿了。
狗丫认认真真吃干净,捧着脸大的碗喝完汤,这才注意到江禾的视线。
狗丫一愣,脸红着偏头微恼道:“看我干什么?”
江禾笑眯眯伸手拍拍她的头:“怎么样,想好了吗?”
狗丫擦干净嘴巴,躲过头顶的手,摇摇头撇嘴:“我现在比较想知道你的打算,届时我再考虑考虑。”
江禾支着脸,决定把原主的记忆都告诉她,这涉及到未来可能遭遇的处境,更重要的是,狗丫其实算是江家唯一的独苗了。
因此,江禾先仔细将原主是富商家的女儿、这亲父和弟弟如何勾结骗继室,弟弟又如何雇人拐走原主的事,统统说了出去。
没想到狗丫拍桌而起,胸口不住起伏,眼中似有泪水,哽咽道:“我娘就是他们间接害死的!”
江禾不置可否,先安抚住她,并坦然接下来的打算:
“我是准备先报官找回那个赵明的,就是你外祖父。他肯定装也要装个样子,然后我便要与陈家、司家对峙公堂,事毕再假装忘了很多事情,从赵明手上拿到一笔钱,最后改头换面去别的地方讨生活。”
狗丫怒气平息,坐了回去,对这番话思虑了会,最后抬头问:“你准备去哪里讨生活?”
江禾被她问住,想了想原著似乎提到的地点很少,叹了口气道:“随缘吧,不过我还蛮想去京城看看的,京城应该是大昭最繁华的地方了吧?”
狗丫点点头,两眼放光,有了个主意:“我们再做个交易?”
江禾凑过去:“你说。”
“你带着我去京城,我也算会预知未来走向,我帮你挣钱。但是要求是我们必须装作一对母女,我打造你为京城第一商户,你也要心甘情愿帮我镀金。”
狗丫面露自信,似乎并不觉得这未来战乱不止的世界两个孤女会举步维艰,但她太自信了,有股张扬感让人不想质疑。
而江禾也确实相信她可以做到,她是原著站在男主身边也不蒙尘的明珠,男女主为了正大光明在一起,甚至剑走偏锋拿身世去挟持她。
如果她是个废材,男主便有很多理由和离。
正是因为她不是,男主才要知道真相后还需要布局才能得偿所愿。
江禾忙不迭点头,这世界也只认识狗丫一人,合作没什么不好的:“行,就这么说定了。”
回答太爽快,狗丫反而有点愣住。
这时,江禾问了一句她这辈子也无法忘记的话。
江禾歪歪头疑惑看她:“你想好要叫什么名字了吗?”
名字?
狗丫怔住,全身的血液叫嚣着沸腾着。
她有机会选择自己的名字?
上辈子,她叫狗丫、叫牡丹、叫崔晚玉,后来司绍山认回她,取名为司芷。
她没有选择,名字是,人生也是。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你要叫什么名字?
就好像在问,你准备要什么样的人生?
狗丫突然心潮澎湃起来,眼眶溢出泪珠来,紧紧握拳。
江禾见气氛尴尬,连忙出口:“你别叫司马昭就行。”不然你要复仇的事就人尽皆知了。
可惜狗丫从来不知道这个人,这个朝代是完全架空的,狗丫恍若未闻般,坚定道:“我不姓司,我姓江!”
江禾忍住想鼓掌的动作,点点头道:“名字是一辈子的事,你先好好想,不急的,既然我们要继续装作母女,日后我便叫你囡囡吧。”
狗丫这个名字太难听了,是得多轻视她的人,才能取出来这种名字。
江禾私心对这个名字厌恶至极。
小孩咀嚼名字,傻傻摇头:“囡囡?崔念念就叫囡囡,我不想要。”
她不知道,囡囡只是对小孩亲昵称呼而已,甚至算不上是小名。
江禾心下莫名一痛,接上:“乖乖?宝宝?”
“不然……叫江溪?希望的希、晨曦的曦、我的未来我要亲手改写!”狗丫双目坚定。
而江禾头昏欲裂,默默补上一句:熹妃的熹。
江禾抬手问:“所以是哪个xi?”
江溪露齿一笑,仿佛是有了自己的名字开心过了头,耐心道:“溪水的溪。”
“好的小溪,大事敲定了,那咱们开始伟大的计划吧!”
这个小名江溪很满意,她点头跳下板凳。
江禾寻思演戏得演好,挎着包蹲下来抱住江溪,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下来到街边,寻了路上一个衣料极好的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请问官府在哪?”
那妇人连忙指路,见她哭得不能自已好心地领路,走在路上不住打探道:“你这是出啥事啦?”
江禾又哭哭唧唧诉说:“我家是富户,就是那个有名的赵家,只是我十岁时走丢,被人拐卖,我如今才好不容易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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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
“啊哟!”那妇人显然知道姓赵的富户,瞠目结舌道:“莫不是我们江州数一数二的那户?”
江州?江禾一愣,想起来这处地皆隶属于江州,立刻继续落泪道:“我也记不清了,只知道父亲名为赵明,弟弟叫赵耀。”
妇人一听顿时觉得吃到了大瓜,这名字不就是那鼎鼎有名的江州首富和其独子吗,她家也是经商的,对这些八卦的来龙去脉了解的更多。
那赵明大概十年前,确实有大动干戈找过什么人,但是也就找了月余便停歇了。
妇人不敢耽搁,县衙离得不算远,赶紧带着这可怜的母女俩奔去。
刚到县衙,狗丫偷偷拉住江禾的衣领,虚虚指了指门口的衙役,凑到耳朵处轻声道:“你得先写状纸交给他。”
递上状纸、知县审状,受理案件后才着手抓来被告升堂。
江禾等不了,她侧身对妇人道:“姐姐,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小溪,她很乖的。”
妇人连忙应下,接过江溪,“妹子,你放心吧,肯定帮你看好孩子。”
江禾道谢,选择了更快也更引人注意的申冤方式——敲鸣冤鼓。
她目不斜视,直直踏上阶梯,即使看守的衙役携带佩刀,她也没退后犹豫一步。
“咚、咚、咚”
平常冤情皆一纸诉状递上,击鼓者若申诉不实,便会杖八十,县中常是鸡皮蒜毛的小矛盾,自新官上任以来抓大巡逻力度,更是少有案件。
这鸣冤鼓,将近一年没被敲响。
鼓声随风送入家家户户,时间正是休憩的正午,许多人家探出头来,露出八卦的目光。
江禾手下不停,落满灰尘的鼓面,随着她用力的敲击,簌簌落尘。
县衙中出来一衙役,冷声道:“何人击鼓申冤!”
街道上已经陆续聚集了一批吃瓜群众,好心的妇人和他们分享所闻,大家皆唏嘘一声,连带看着瘦小江溪也怜爱起来。
江禾字字珠玑:“民女江禾,商户赵明长女,十岁时被诱拐至平山村,受尽虐待,请大人替民女做主!”
路人叽叽喳喳。
“啊呀平山村?据说那边好多被拐的孩子。”
“谁说不是,我亲戚便是平山村的,年节时去拜访,那地方可偏僻了,我看见好多疯傻的好孩子,估计都是跑不出来的。”
有人见识多些,知道赵明是谁,惊叹道:“这孩子父亲居然是江州第一富户?连这等人家的孩子都难保,咱们贫苦人家的孩子日后不得随便被拐走了?”
“这可不行!这拐子太猖狂了,县令大人可得好好抓抓!”
“啊哟我孙子还在家门口玩呢,我得回去看看。”
衙役堵不住悠悠众口,他出来正是应了县令的命令,来将人带上公堂的。
乍一听她说的身世,衙役愣住,他在这县衙待了十几年了,刚上任时他确实听闻过赵家匆匆找过人,这不就对上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道:“你随我来。”
江禾却道:“烦请大人等等,我带着我女儿一起来的。”
妇人听她这么一说,上前几步把孩子递给她,江禾再次道谢,这才随着衙役入内,上公堂。
有人叹气几声,不住可怜道:
“这怕是过得很不好吧。”
单凭这娘俩的烂布衣便能窥见一二,且孩子都出生了,有多少人自愿留下,认命地生儿育女呢?
但被拐的女子,又有几个能选得了呢?又能过得好呢?
说话者怔了怔,无奈叹息不再言语。
8. 见到赵父
“啪!”县令拍响惊堂木。
葛县令听了一耳朵,知道堂中跪着的女子说了什么。
他今年才上任,若是这女子没诓他,处理好案件,不仅能让赵家欠他个人情,还能借力打力整治一番县中拍花子猖獗的现状。
想了想这实在是个树立名望的好机会。
但这女子若是骗了他……
葛县令面露严肃,但顾及对方可能真是赵富户的女儿,声音微微压了压:
“你说你是赵明之女,可有证据?!”
证据?江禾早就理清了原主的记忆,身上压根没什么信物,只能伏跪在地细细数来外人不得知的赵家情况:
“民女江禾,生母江若雨,外祖父乃是有名富商江秉荣,后来母亲要嫁给父亲赵明,外祖父不愿,是母亲绝食相逼才得偿所愿。但母亲生下民女没几年便因疾病缠身、难以医治去世,父亲没多久另娶继室何氏,生下弟弟赵耀,弟弟腿根有一红色胎记……若大人有疑,民女愿与赵家当堂对峙。”
跟报户口似的秃噜出来,有心者调查,也能调查出家中的关系人脉,但这其中细节,常人便难得知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就是见赵家人。
江禾来报官的目的有两个:让原主父亲与她相见,完成系统任务;再借势让陈家、司家付出代价。
只要那赵明能来,江禾便有把握让他咬牙认回自己。
这赵明在原主的记忆中,极其伪善,他最好名声。现下这一传十十传百,永丰县不用多久便会得知赵明遗失的女儿逃出来报官了。
若是赵明想以防后患杀了自己,那也得是回府待上一段日子,以更让人信服的理由弄死她。
比如让她如同原主母亲江若雨那般,无声无息消逝而亡。
葛县令心下已信六分,知道此事不容小觑,立刻派人去赵家所在的城中唤人。
葛县令目光落在堂中可怜的母女俩身上,又问:“你是否还记得当年被拐之事的细节?又是被拐去了哪家?”
江禾暗戳戳上眼药,同时故意不留话柄道:
“那时民女尚小,很多事都忘了,只记得那拐子是男人,后来民女被卖入平山村陈寿家,那当家的说我年龄大且来路不明,最后以五两银子将我买下。”
江禾可没忘《大昭律》中所说的知情而买者,也要杖一百,徒三年。
继续泪如雨下道:“民女不愿屈服,被陈家虐待,差点打废双腿,最后实在没办法将我与司宏昌家换亲,这司家也知我是被拐,对民女非打即骂,民女只能以装疯躲过,但那司宏昌长子司绍山与司氏勾结,下了兽药,民女这才生下了女儿……”
说着,江禾抱住同样低声呜咽的江溪,颇有相依为命的意味来。
江禾说司绍山知情兽药之事,实则她并不知究竟真相是如何,她只是没有那么善良,让司绍山美美隐身。
毕竟他也是直接的加害者,假死,就能这么一笔勾销了么?
江禾心中冷笑。
葛县令也显然捕捉到关键信息,这陈家司家皆是知情此人乃是被拐的情况下,买卖换亲的。
他确认一番:“你说,这司绍山乃是违背你的意愿强迫你的?”
江禾抹着眼泪,点头确认道:“民女确实不愿!只是兽药让民女失去力气,难以挣扎……”
葛县令狠拍惊堂木:“来人!将平山村涉案的两家皆抓来!”
衙役立刻应下。
这平山村离永奉县有一段路程,比距离赵家还要远一些。
那县令坐着有些累,想着要不明日再开堂审问,但余光瞥见挺着上半身、松柏般跪着的江禾,心下又不好提出来。
这算是紧急案件,葛县令忙加了一句:“快马加鞭!速速带人来!”
江禾咬牙又跪了一会,那葛县令终于碍于赵家,让她先站起来,去二堂东侧厢房休息。
赵府中,县衙上门递话,小厮不敢耽搁立刻回正院禀告老爷。
端杯品茶的赵明举止从容、沉稳如山,保养极好的脸上几乎没有岁月的痕迹。
他此时却被小厮急忙的一番话吓到,手微微发抖,泼出茶水来,失态扬声道:“什么?你说小姐找到了?”
得知消息姗姗来迟的赵耀忙跨进来,衣衫不整,身后跟着的书童差点没跟上。
赵耀咬牙,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赵明见他这副模样,指着书童气道:“少爷书房有谁在?”
此时正是赵耀未时读书之时,就算躲懒小憩,也不可能领口歪扯,露出肌肤来,一看便是有鬼!
书童忙跪下不敢说话。
赵明一拍桌子,气得闭了闭眼:“都退下!”
闲杂人等退走,他才瘫坐在红木椅中,皱眉道:“找到的话,就认回来吧。”
这怎么能行?赵耀急了,要是那死女人回来了,他日后继承点产业岂不是要去匀出来一点给她了?
赵耀急切道:“爹!不可!她可是知道我们秘密的……”
赵明深思,不确定道:“那时她年龄尚小,说不定已经忘了。”
“这怎么赌!不行,当年就得直接杀了一了百了!……现在也不迟,我这就去找人!”赵耀急不可耐,转身就要跑出厅堂。
这副样子,赵明自然明白对方在忌惮什么。
因此怒道:“站住!若是她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意外,你让别人怎么猜赵家!”
赵耀死咬下唇,摆烂地一下坐到板凳上,拍拍旁边扶手,“那怎么办!”
赵明刚要出口说话,院中小厮通报:
“禀老爷,夫人来了。”
赵明给儿子一个眼神:“先按兵不动。”
俩父子起身,那门外便走来一位雍容尔雅、矜持端庄的华衣女子,这正是赵明娶的续弦——京城四品官员家的庶女许氏。
官商来往密切,相互依附,赵明对待许氏相敬如宾,此时也起身相迎道:“夫人怎么来了?”
赵耀也端正了点姿态:“母亲。”
许氏娴雅一笑:“我听闻找到禾儿了?”
赵明点点头:“永奉县县衙派人唤我们过去,说是有一女子声称是禾儿呢。”
许氏喜上眉梢,却想起什么,顿时黯然神伤道:“当初也怪我忙于府务,没能好好看护好那孩子……”
赵明虚情假意地安慰:“这哪能怪夫人,这衙役还在外面等着,我准备这就出发。”
“我也去。”许氏意料之外的话让赵明一愣。
许氏的自责是真切的,她早产伤了身子,只有赵耀一子。当年作为家族不算受宠的庶女嫁来时,江禾待她极好,也常缠着她问京城的见闻。
彼时这府中皆是江家旧奴,也是见小姐如此态度,才对她恭顺听从的。
若不是江禾,许氏怕是也难以那么快放下心结,好好过着日子。但伤身后她忙着照顾耀儿,又要处理府务,便对江禾疏忽了些。
谁曾想……
许氏握住赵明的手,坚定重复道:“我也去。”
若是推脱怕会惹其生疑,赵明略过赵耀的挤眉弄眼,故作轻松道:“既然如此,即刻便出发吧。”
赵耀眼看阻止不了,忙跟紧两人,最后套了两辆马车齐齐往永奉县赶。
不过半个时辰,县衙外,材质不俗的马车停稳,另有奴仆摆上马杌,打了帘子扶主子落地。
一家子整整齐齐立于庄严的县衙之前。
领路的衙役立刻进去通报,葛县令忙不迭迎出来。
这朝代虽商人地位不高,但官商相互扶持,多有商人资助寒门弟子、雇佣名师教授,助其中举。
而这类中举之人,部分甚至考中进士,后被授官回馈恩人。
赵家这十几年来也模仿这种行为,有一人原是山野出生,被赵明派出去的“鉴花使”相中带回,如今不过弱冠之年,却已中探花。
这实乃惊为天人,此人前程不可小觑。
扶鸾的贵人赵明,更是不可怠慢。
更别说赵明的老丈人乃是四品京官许大人。
葛县令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惹怒赵家、被京中的许大人、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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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上眼药、仕途多舛的模样。
没这么夸张,但葛县令每天都在做梦什么时候能升迁,最怕这种事情。他吓到自己,笑意盈盈赶紧将人迎进县衙。
赵明对他也极为恭敬,弄清楚现在的情况,原来得等到平山村那两家人抓来才能升堂审问。
许氏向来举止端庄,此时却急急问:“请问葛大人,禾儿此时在哪?”
葛大人引他们往侧厢房走:“正在此处。”
江禾等待多时,担心三岁身躯的江溪饿着,拜托吏役买些糕点来,那吏役请示完大人,不过片刻便买来县中有名的桂花糕。
糕点香气浓郁、绵密弹润,入口桂花香中淡淡糯米香在口腔中爆开,入口即化。
但吃多会腻,好在有茶水压下甜腻。
江溪也认真吃了好几块,做丫鬟时主子有时会赏些糕点,后来被葛家小妾看中传艺,更是不缺这种便宜易做的糕点。
但今日吃的桂花糕,甜丝丝的,似乎比她当官夫人时吃到的精致糕点更好吃。
江溪毕竟是三岁的小孩的躯体,半夜赶路,精神紧绷熬了一天一夜,此时忍不住趴在厢房桌上枕手睡着了。
不多时,江禾耳清目明,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并夹杂着交流。
她立刻站起来,上前两步来到门框处,抬眼便见到正往这赶来的赵家人。
原主的记忆中很喜欢继室许氏,并唤她为母亲。
江禾眼泪说来就来,泪眼婆娑:“母亲,父亲,弟弟……”
许氏微愣,站她面前的姑娘,穿着脏污的破布烂衣,露出的肌肤满是剐蹭而来的泥土灰尘,瘦骨嶙峋仿佛被风一吹便摔倒了。
那张瘦削的脸也灰扑扑的,模样大变,却与记忆中可爱小丫头的脸重合。
许氏瞬间便知,这丫头过得很不好,她原以为日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去,谁知会有人家这么糟践人。
许氏忍不住急急上前,握住江禾的手,未语泪先流。
江禾浑身僵硬,因为诈尸的系统突然蹦出来,“滴——”的一声,吓她一跳。
【任务已完成,奖励发放】
【奖励江家全部遗产,正合理转移中——】
【奖励低价菜品原料进货渠道】
【新任务:请开始经营一家客栈】
这新任务对她回去有啥用?难道这客栈有隐藏的等级?经营到满级她就能回去了?
还有这遗产,这原料渠道,莫不成能是直接送上门来?
江禾心下疑问很多,眼前几人皆在看着自己,她没法细想,握紧许氏的手哽咽道:“娘,你们过的还好吧?”
许氏自责道:“不必说我们,你呢?你过得好吗?都怪当年我疏忽了你,不然你哪里会走丢呢?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
两人说着抱头痛哭起来,江溪早已被惊醒,坐在原处观望,暗中赞叹江禾演技竟比戏班子的还专业。
赵明也忙上前,按下审视的目光,无奈道:“也怪我,我日日忙于经营,没怎么管你们,要是我当年对你们多关心点……唉!”
赵耀硬挤不出眼泪,在一边用力揉眼睛,红着眼道:“姐,都怪我!”
江禾真想踹这两个男人一脚,大喊:不怪你俩怪谁!
但她不能。
江禾咬牙,面上善解人意,咬唇摇头:“不怪你们,很多事情如今早已忘了,只记得那年十岁出去贪玩,走丢了被拐,想必这么多年来,你们也很为我担心吧……”
担心个屁!人就在眼皮子底下,都没出江州,她才不信赵家全力以赴还能找不着原主,一看就是父子俩故意的。
赵氏父子听她所说的话,暗中眼神对上,皆微松了口气。
在后边的葛县令见大家情绪收不住,连连上前几步,委婉道:“大家先进去调整休息一番吧,上公堂估计还要晚些时候。”
算算时辰,这平山村实在偏僻,快马加鞭过去两家人捉来,也得到深更半夜了,这案子怕是得明日再审。
江禾心中稍定,暂时满脑皆是系统所说的话。
9. 都要完啦
捉拿司、陈两家到县衙,果然已是半夜三更,人先收进牢狱,赵家几人也早已找了县中最好的客栈宿下。
江禾抱着江溪,对这古朴的客栈仔细观察。
入住的流程以及提供的服务,再到第二天起来退房,她皆好好留意,预备届时完成系统开客栈的任务时,能有点头绪。
江禾在现代时很嘴馋,爸爸去世,妈妈上班早出晚归,她小学一回家肚子太饿,逼得她直接操刀炒饭给自己吃,后来她得出趣味来,时常自己开小灶,甚至能烧出来正经的晚饭。
在她毕业后,妈妈也查出来胃癌,医生说这是年轻时不好好吃饭搞出的毛病,江禾心中发痛,在妈妈做完手术后在家陪伴,每天都做饭做出花样来哄妈妈开心。
江禾也顺便做起博主,分享做饭日常,也有了一批粉丝赚了钱,但好景不长,妈妈查出来癌细胞扩散,江禾掏出全部身家为妈妈治病,辗转多个城市的医院,最终熬了三年,送走了妈妈。
她的厨艺也经此练得炉火纯青,酷爱创新菜品,得到很多粉丝的喜欢。
但妈妈还是去世了,在那个世上,她再没亲人。
想起这些,江禾难免眉眼晕染低沉之气,闷闷地一声不吭。
此时加上赵家,几人又站在了县衙前,等待已久的吏役引他们入内。
这县衙前满满当当全是看热闹的民众,赵明走在前面,只觉得如芒刺背。
他注意到江禾的郁气,连声道:“女儿你放心,伤害你的人,我定不会放过的!”
人群里突然爆发鼓掌声,有人带头大喊:“好!就该将那些坏人绳之以法!”
还有人叹息:“这赵老爷菩萨心肠,那拍花子居也不怕报应!”
旁边的人附和道:“你没听见吗,赵老爷说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多亏有赵老爷和葛县令这样明事理的人,我们才能安居乐业呢!”
“啊呀这是什么意思?安居啥?”
赵明似乎底气很足,挺了挺背脊,大步往前跨。
公堂之上,原告应站东侧,江禾带着江溪一入公堂,便跪在那里,垂头落泪。
赵家三人便站在江禾一侧,赵明拱手对葛县令道:“请大人做主啊!”
这大堂之中,左右各是站成排的衙役,拿着惊堂木的葛县令厉声吩咐:“来人,将被告带上公堂!”
“是!”
不到片刻,昨夜关进牢狱里的两家人皆被带上来,见到江禾的一瞬,满脸糟污的司氏立刻抬起被绑的双手,指着她,尖利狠声:
“是你报的官?你个狗娘养的死玩意!居然还敢逃!看我不弄死你!”
说着她居然要挣脱衙役的束缚,死死挣扎起来,前天半夜被疯狗咬到小腿,伤口及时处理了,但也发疼。
司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动作间扯到了伤口,腿一软就摔倒在地。
“啪”惊堂木重重拍下,葛县令火上眉梢:“公堂之上,胆敢大放厥词?!”
司氏吓得不敢再动,司老头渗出冷汗来,而司小梅又怨又恨,感到丢脸道:“娘……”
赵明对这等泼妇厌恶至极,想起民众对他寄予的厚望,拱手开口:“大人,她这是在藐视你的权威啊。”
葛县令立马下令:“来人,掌嘴二十!”
有衙役应下,拿着竹片制成的板子上前,那司氏已然傻眼,不顾小腿的疼痛连忙跪好磕头:“青天大老爷,你这是要我老命啊!”
她再倚老卖老也没用,另一有眼色的衙役冷冷将她后领捏住,捉鸡崽似的拉直身子,扯着她的头发将脸扬起。
头皮刺痛,她龇牙咧嘴刚要出口破骂,破风声传来,“啪——”,竹掌狠狠惯上右颊,带着成年人十成十的力气。
“哎哟!”那司氏疼得开口,结果又一竹掌打下,生生让她颊肉磕到牙齿,溢出血来。
司小梅已然看傻,跪着垂头不敢说话,司老头也装死,闷声不吭。
而一边的陈家,来了陈老头陈寿、陈氏,陈光宗以及司小菊,甚至连司小宝也被押来,此时吓得哭闹不止。
司小菊见娘受如此刑罚,心疼地伏地求饶,扯到被狗咬的伤口,“嘶”了一声道:“大人请手下留情啊!”
此时这些人皆跪在地上,陈家有些家底,被抓时探听了几句,知道此次上公堂怕是不妙,陈光宗恨不得捂住司小菊的嘴,压低声音怒冲冲道:“你别添乱!”
那葛县令对司小菊的求饶恍若未闻,只盯着衙役行刑。
司小菊这两天还没缓过来夫君与亲妹的背叛,此时怒火更盛,跪直了身道:“大人!你这是滥用私刑!”
陈光宗瞠目结舌,心下发怵,不敢言语。
他爹陈寿气得要跳脚,硬着头皮,顶上葛大人恼怒的目光道:“大人,这女子没有见识,请大人不要动怒!”
葛县令冷笑一声,顺着他的话问:“哦?那你们有见识?知法犯法,买下良人,你们可知罪!”
“啪!”又是颇有震慑意味的惊堂木拍下。
陈寿抖着身子赶紧伏地。
这话一说,在场愚钝的司家也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他们买下那疯子的事。
良久的沉寂,陈氏眼睛一转,钻着空子出声:“大人,我们并不知她是良人啊,是那卖人的人牙子糊弄了我们的,不然我们哪敢买呀!”
“哦?”葛县令在卷宗上看过许多类似的案件,很快便目光如炬,回问她:“那你口中所说的人牙子,伪造的身契在哪?”
陈氏哪来过公堂,撒了慌正心虚,冷不丁被问,只记得伪造身契是重罪,连忙吓得结巴道:“没有伪造的身契呀大人……”
“那就是认罪了?身契多重要,怕是随便问个孩子都知道,你们买人却没有拿到此人身契,不就证实了你们知情江禾是被拐的吗!”
思路清晰的一番话下来,西侧跪倒的两家皆心中发毛。
司氏已行刑结束,有口难开,臭水一般瘫在地上,被衙役踹了起来。
陈氏冷汗淋漓,一个谎需要无数个谎来圆,但她已经转不过弯来了,求助的目光放在读书的儿子身上。
陈光宗吓得要死,没空注意江禾这个名字,这女子被卖入他家后便一直叫作陈小花。大家的心思也皆不在江禾这个名字上,陈家都在跪着发抖想着怎么圆。
如果说有身契,那定会搜查陈家,届时搜不到他们便是欺骗县令罪加一等;若是直言没有,那等于当场承认他们知道江禾来历不明。
陈光宗就在此刻灵光一闪,满眼精光,垂着头哀声道:“大人,是我老娘忘记了,当年换亲之时,这陈小花的身契我们交给司家了!”
司家人皆愣住,司氏现下疼得无法说话,否则定要蹦起来破口大骂,只能疯狂摇头。
江禾冷笑,看他们狗咬狗,跪在那里也不吭声。
但跪在陈家旁边的司小菊顿时忍不了了。
这两天她目睹丈夫出轨妹妹,大受打击,疯狗撕咬他们的伤口,却比不上她的心痛!
这陈家甚至欺人太甚,得知出轨之事,还来探她的口风,话里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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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将司小梅纳为妾!
此时,这陈光宗还攀咬司家,司小菊心灰意冷。
葛县令见司氏一直摇头,“哦?”了一声:“司家似乎并没有拿到?司小菊,你是当年换去的人,必定知道的内情多,那时,陈家真的将身契交给了司家?”
司小菊没想到被点到,连忙低头,心中苦苦挣扎,一边是亲儿的父家,一边是自己的娘家,她左右为难。
司氏涕泗横流,爬了一步便抓到她的手。
司小菊深深看了司氏一眼,陈光宗心中不妙,斜眼威胁她,司小菊闭了闭眼,众目睽睽之中缓缓摇头。
“禀大人,陈家确实没给陈小花的身契。”
陈光宗咬牙切齿,矢口否认:“你骗人!”
他抬头望着葛县令,不眨眼睛:“定是这司家保管身契不当,怕大人怪罪,这才扯谎!”
“禀大人。”冷冽的声音如寒冰。
江禾终于开口,戏看完了,她也没空再陪他们耗下去。
冷冷给予这个谎言重击:
“民女被拐后被卖,记忆犹深此生难忘!那拍花子与陈寿称兄道弟,并未给任何身契!这陈家,乃是明知民女境遇知法犯法!”
惊堂木拍下,葛县令冷眼看向陈寿:“当年的拍花子你竟认识?”
一边环胸看戏的赵耀身形一晃,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变,赶忙开口:“大人,还是快些定他们的罪行吧?我和爹娘都急着将姐姐接回家呢。”
赵明瞥他一眼,满脸怒气。
不是生气赵耀插手县令断案,而是气他居然不找个靠谱的拍花子,这拍花子怕是为了方便,这才将江禾卖在江州。
好在他赵明做事滴水不漏,早早便抓住那拍花子的软肋,以绝后患。
赵耀自知理亏,忙低眉顺眼、心中发恨。
葛县令指望着抓住那个拍花子杀鸡儆猴,因此难得直言道:“这拍花子十恶不赦,为了民众,我也必得将他揪出来就地正法。”
陈寿真想原地晕倒,死死咬着牙不知道该不该说。
葛县令给点甜头,幽幽道:“若是助我拿下那人,说不定你们能将功抵过。”
心理战术罢了,这些人知情还敢买入良家女子,罪同拐卖之人!
司家不懂法,被这句话唬住,一向沉默寡言的司老头突然开口,急急道:
“我知道!”他可不管什么情面,只想着脱身:“那人是前坪镇人!与陈家祖上一脉,有点交情的!他经常来我们村子卖历不明的小姑娘!价格十分划算!”
若是司家不那么穷,能出这笔钱,他们肯定会给独子买个不疯的……司老头暗想,没说出来。
司老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葛县令大惊。
这岂不是说平山村多户有可能买入良家人吗?那拍花子是惯犯,这一抓获破案,得是多大的功事!
葛县令两眼放光,立刻道:“细细说出那人的情况!”
陈家这下难以阻止,暗中记恨上司家。
司老头只当真的能逃出一劫,连忙将知道的情况如实相告,不过片刻,葛县令立即下令,派出衙役去拍花子的居住地蹲守,将人抓捕归案。
而司老头这些话,无疑是直接告诉众人,他们司家也是知道江禾的来历的,也是知法犯法。
葛县令套出话来,冷笑。
江禾握紧拳头,江溪抓住她的手。一股温暖落入手中,江禾一怔。
“没事。”江禾偏头温柔道。
她知道,陈家和司家,都要完啦。
10. 保命的药
那拍花子刚好在家,被衙役当场抓获。
同时,在家中猪圈发现七个女孩和两个男孩。
人赃并获,县衙立刻调查,将其买卖的幼儿妇女皆找了回来。
法不责众,涉案人家上百起,葛县令只好勒令这些人家赔偿,并决定对牢狱中的两家严处,以杀鸡儆猴!
可怜司家还沾沾自喜,等待无罪释放。
葛县令在公堂之上掷地有声宣布:
“张氏,拐卖良人人数众多,秋后问斩!”
那张氏如遭雷劈,愕然抬头。
他见到赵耀的一瞬,便认了出来。
赵耀见他看向自己,脸色一变,连忙打抱不平似的道:“没想到你儿女双全,却做出这种事来!”
张氏被判死刑没哭,听见赵耀说的话却泪流不止,捶地悲悸:“是我对不起他俩……”
葛县令自然查出这张氏有一对儿女,巧合的是,几年前这两个孩子皆被卖入赵家签了死契。
其中缘由,葛县令只当是天意弄人,不愿多想沾惹是非,继续道:
“陈家三人,知情买入良人,杖一百、徒三年。”幼子不用受杖刑,届时直接随全家流放。
司家几人充满希望地看向葛县令。
司氏的脸如今仍然发肿,伤口呈溃烂之势,但她的目光似乎有实质,双眼紧张地注视县令,这竹掌终于打得她不敢乱放厥词。
葛县令面不改色,迎着司家的目光:
“司家,与陈家同罪。”
铿锵有力的话让司家不可置信,司氏更是“呃呃呃?”地乱叫,要冲起来,被衙役拦住,瘫倒在地。
司老头被吓得心脏发痛,差点梗过去,被司小菊扶住。
司小梅咬牙,看向另一侧的江禾。
江禾换上了何氏准备的干净衣服,群青襦裙显得她面貌也焕然一新,稳重之中表情却是灵动狡黠的,常年被关在屋内,让她白得晃眼。
像个大家小姐。
此时她正满眼笑意,隐约还带有点挑衅。
江溪也换上鹅黄的裙袄,厚实的棉衣让她再也不会被冻得发抖,双丫髻上绕着缀了珍珠的发带,一张稚嫩的小脸,却能看出老气横秋来,倒比江禾更像大家闺秀。
司小梅没想到曾经看不起的大嫂、动辄打骂的侄女,居然一夜之间就飞黄腾达!她只恨不会投胎!听说这赵家很有钱,如果当年是她生在赵家,她肯定过得特别好。
不用委屈自己讨好黄郎、也不用委身于陈光宗。
更不会蠢得被拐!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命这么不好!
司小梅咬牙往江禾的方向奔去,被衙役及时拦住,她愤愤地问:“你为什么不肯放过司家!”
江禾早把江溪护在身后,听见她的话,冷笑了一声:“明明是你们不肯放过我!”
说到底,江禾能逃出来也有司小梅的一份功劳,她好心补了一句:“明明也是你,不肯放过自己。”
听到这句的江溪一愣,她的视角只不到江禾的腰身,她蓦然抬头望向江禾的后脑,口中喃喃:“不肯放过自己?”
这句话似乎让她有些疑惑。
司小梅也被这句话打懵,反应过来尖声崩溃道:“我做那些事全是为了我的未来!你当然不用为自己谋划!但我一个穷苦家最小的姑娘,我能靠谁?我只能靠自己!”
这话狠狠踩中司小菊的心事,他们一群人皆被不耐烦的衙役架住,正被押着往外走。
司小菊闻言目眦欲裂,回头大怒:“呸!真是个白眼狼!司家为了你!甚至不惜拿出全部身家要为你买个赘婿!为了你连狗丫都要贱卖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对得起爹娘吗!”
司小梅只死死咬牙,谋划多年的事,被对方戳中痛处,她的三观被重创,但她绝对不会因为这句话便放弃此生追求。
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
司小梅狠狠瞪了江禾一眼,被推着往外走,又瞪向司小菊。
直看得司小菊心中发冷,这个妹妹,太让她失望了!
这些事暂且算落定了,江禾没忘司绍山的事,拜托县令将其罪行入册登记。
不管别人会不会觉得她咄咄逼人、连死人也不肯放过。
她照做无误。
算司绍山走运,不然他现在也得被打一百大板、服役三年,这还算轻的,强迫妇女,罪加一等。
不过等他恢复记忆、认回身份后,这笔账定能让他付出代价!
证据确凿无可出脱,县令马不停蹄命人将判决结果通详上级,并迅速贴出安民告示,通知民众案件结果、安抚民心。
这番处置大快人心,民众聚集在县衙通告栏前,拊掌赞叹这葛县令实在是干实事的好官。
痊限期内,行完杖刑的犯人皆被关押在县衙门的牢房中,修养月余便流放南荒之地服劳役。
这南方在原著小说中,不过几年便不断有人揭竿而起、自立为王,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南部也因此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小说中的平山村也靠南部,被一伙流寇屠村,恢复记忆的司绍山回到家乡,便见全村遍地尸骸,已被时间风化为白骨,被火肆掠后的土地也长满野草,深深刺着他的眼。
司绍山恨意滔天,此时已在军中拼出一番地位来,便自请征讨流寇,安邦定国。
这司陈两家被发配南荒,要么运气好服满劳役毫发无损回到平山村,然后被屠;要么运气差点遇到流寇,当场被杀。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加入了流寇,最后被朝廷派出去的人马给杀了。
反正结局好不到哪去。
江禾痛恨这两家人,也恨那拍花子,若不是他们,原主怎么会受那么多苦。
但这是小说世界,原主的遭遇是作者赋予的,是为了合理化女配的恶故意安排的。
她打破了原剧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江禾不能未卜先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行刑之时,江禾不顾赵明的劝阻,坚持带着江溪目睹这些罪人被处置。
拍花子砍头时,她还是害怕的,但心中莫名鼓起了勇气,见那血液喷涌而出。
似乎原主的一些执念,也随着汩汩流血逐渐消逝离去。
司陈两家的杖刑执行得更早,当场定罪后就被捆住行刑。
赵明就是那时候劝她:“既然事情已尘埃落定,便随我们回去吧?”
江禾一直表现得很恭顺,似乎真的是记不清当年被拐的细节,俨然是被痛苦磨砺后变得乖巧听话的女子。
但江禾出乎意料的摇头,拒绝:“爹,我要亲自看他们受刑。”
赵明心中突然浮出异样来,这正常的孩子哪敢看这种血腥场面?关键这三岁的江溪也是从不哭不闹的,见到亲生的祖父祖母被打,也没什么表情。
赵明生出些忌惮来,面上不显,拉着赵耀走到别处。
许氏耳濡目染,父亲是当朝官员,她听闻过许多案件,这种程度算不得什么的,她也理解江禾心中的恨,因此没劝,只拉着她问:“等会回家吗?”
江禾微微一笑,转头却眼神冷漠地看着被打得哀嚎的两家人,“不,还要再等等,我想去牢房再见他们最后一面。”
算算时辰,也用不了多久,许氏也回她温柔一笑:“需要我先带小溪上马车吗?我们在马车上等你。”
这副笑容晃到江禾的眼,她恍惚间想起自己的母亲。
可惜了,这赵家实在不是个好去处,跟他们回去,不过是出了虎口又入狼窝罢了。
但这个狼窝,她必须去闯闯。
最好搅个天翻地覆,她正好也能看看系统怎么将江家的财产给她。
江禾抱起江溪,江溪知道她的意思,加上自己确实也想去牢房再看看司家人的笑话,因此脆声脆气道:“外祖母,我想跟娘亲一起。”
突然被叫外祖母的许氏还有些不习惯,顺着她宠溺道:“好好,都听小溪的,那我叫春兰姐姐买好糕点在马车等你哦。”
春兰是许氏身边陪嫁嬷嬷的小孙女,如今也才十几的年龄,在许氏身边当了个二等丫鬟,称得上是姐姐。
江溪眼睛弯弯,露出虎牙甜甜道:“谢谢外祖母!”
说话间,那司陈两家已打满了整整一百杖,刚开始那司氏伤疤没好也忘了疼,忍不住破口大骂江禾,被衙役贴心地塞上破布,衙役雨露均沾,行刑的两家全被堵上了嘴。
这一百杖对准臀腿,虽未用尽全力,但现在满眼已是血肉模糊、两家人皮开肉绽,似乎已然骨肉分离。
江禾推翻对两家人未来的推测,因为她意识到,就这副样子能活下去都难,估计吊着一口气也是得瘫痪了,能走路都算奇迹。
行刑完毕,一群昏死过去的人被衙役拖回牢房。
江禾对着许氏先行告退,抱着江溪跟紧衙役来到了牢房。
葛县令默许她的行为,心中巴不得她看得开心了多宣扬出去,让民众歌颂自己,同时也能起到威慑作用,杀鸡儆猴。
他管辖的这处安定了,再讨好讨好上司,这离升官还远吗?葛县令美滋滋地想。
江禾走进昏暗的牢房,扯下了江溪腰间挂的小荷包。
这是赵明为了面子,与许氏一起包给江溪的红包,江州首富即使是意思意思也塞满了金豆子。
江溪见她这么顺手,无语了一下。
将罪人锁进牢房,只剩两位衙役看守在此处。
江禾把她放下,从荷包里取出两粒金豆子,再绑回江溪的腰间,默默吐槽了一下:“你不觉得重吗?”
谁会跟钱过不去,若是上辈子能有这么多钱,江溪早就能打通上下,并托人将自己的死契赎走了。
江溪低头检查荷包有没有系好,并没说话。
江禾早已习惯她的冷酷,带着笑容将金豆子递给两个看守的衙役,指指关了一排的牢房道:“麻烦两位大哥将他们弄醒可以吗?”
拿人手软,这金豆大概用一两金子打制而成,抵得上白银十两,而在大昭国他们衙役月俸不到八两,只是将人弄醒,他们自然愿意做。
略矮的那位收下金豆,压不下笑容,他明显更善于交流些,笑呵呵道:“自然可以,您放心,咱们经常审问犯人,有专门备下的辣椒浓盐水,泼下去冷人得很,定不让您久等!”
高一点的那个附和着点头,两人便去提来水桶,朝着牢房里的几人泼下去。
江禾蹲在痛得短暂醒来的司家面前。
司氏肿烂的脸被刺激性的水泼下,连带着臀部的伤口,直疼得她说不出话来。曾经那副飞扬跋扈欺辱原主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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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一变,抖如筛糠,如同面前蹲下的是索命的恶魔。
她全身几乎无一处完好,凝结的血被辣椒水冲去,又渗出新的血液。
她张着嘴巴想说话,浓烈呛人的辣椒水逼得她又紧闭眼睛,话也说不出来。
仿佛下一秒就要晕死。
江禾掏出来自己随身带的小药瓶,这是她这几日抽空去集市买的,瓶口滚下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比小拇指的指甲盖还要小。
司氏力气全无,别说开口说话了,就是闭上嘴巴也费劲,江禾倒是不怕她咬到自己,将药丸十分迅速塞进她嘴里。
这药丸入口即化,与司氏的唾液融为一体。
司氏费力睁眼,满目的惊骇,胆裂魂飞。
在她牢房右侧就是分开关押的司老头,左侧分别是司小菊和司小梅。
再往里走就是陈家几人,陈大宝被泼下的水溅到,被辣得嗷嗷大哭,但显然大家皆自身难保,并没法抱着他喊着乖孙哄他了。
牢房里孩童的哭叫声余音绕梁般,挥之不去。
江溪掏掏耳朵,满脸不耐烦。
江禾目光挪到司老头身上,他顿时后背发凉、躲开她的目光、冷汗涔涔,就这样他也耗费所有力气,将要昏死。
江禾对着司氏道:“你别担心,这是我特意拜托我爹买来的好药,能保你们一命的。”
担心他们不信,江禾又道:“你们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了不是?你们就该被发配南荒,好好赎罪!”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疯子了,倒是有些信服力,应该是真的?
假的。
司老头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怕是今夜便要一命呜呼,无人收尸。他怕死,他也更自私,他的心底有个沧桑的声音告诉他相信这个女人,他不要死!就算有一线希望,他也要狠狠抓住!
他的眼底迸溅出贪婪的光芒来,死死盯着江禾手上的药瓶。
江禾倒出一颗药丸,嫌弃地隔着手帕塞他嘴里。
司老头是司家的祸根。
司氏如此、司小梅如此,其实皆是司老头促就而成。
他年轻时对发妻拳脚相向,逼司氏完全听从自己,对司小梅不是儿子更是失望至极,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在司小梅幼时便挑不显眼的地方抽打、防止留下伤疤以后不好攀附个好人家。
连为司小梅买个赘婿都是骗人的,届时拿到卖了狗丫的钱、赌赢了拿到翻了无数倍的钱,他再考虑考虑。
司氏下兽药,是他点头同意的。
他和赵明有相像之处,譬如做这种腌臜的恶事,向来不喜欢自己动手。
江禾又起身略过两朵花,直接来到陈光宗面前。
原主刚被卖入陈家之时,这陈光宗便猥琐至极,认为她是他的囊中之物,想要偷偷对原主下手,逼得原主逃走、又被抓回来被陈寿、陈氏打个半残,进了猪圈浑身脏乱、甚至被吓疯,这才打消了他的念头。
江禾手中的小药瓶是青色的,有玉石的光泽,似乎价值不菲。
陈光宗有些信,江禾直接喂狗似的丢他面前,他扯到伤口龇牙咧齿,求生的欲望让他张嘴直接朝地上舔。
还好他们都挺配合的,不需要江禾再拜托衙役大哥帮忙了,否则强迫他们吃下药丸的场面,一定很难看。
陈家两老被泼醒后又晕死过去,江禾拿着药丸直接塞进他们嘴里。
只有司家两朵花和陈大宝没吃了。
陈大宝蠢笨如猪,以为这是好东西,也不哭了,鼻涕糊了满脸抓着牢门刺声大叫:“我要吃!我也要吃!”
江禾没理他。
陈大宝气得大骂:“臭贱人!快给我吃!”
谁教给他的这么粗俗的话?
一边看戏的江溪不忍直视,翻了个白眼大骂:“蠢货!”
江禾也附和地点头,收好小药瓶。
眼看话还没说完,这些人皆挺不过去昏死了,她又找了那两个大哥,再泼了一遍辣椒水,拍拍手弄出声响道:“别睡了别睡了。”
话毕,她对上这几坨烂泥,撇嘴耸肩道:“算了,你们先睡吧,马上兽药发作想睡也睡不着了。”
江禾歪头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冷冷观察几人愕然的表情,似乎寻到些趣味来,笑出声。
她对着两朵花道:“好好养伤吧,说不定有机会活下来服役呢。”
司小梅忍不住庆幸没吃药丸,但恨意更盛,可惜她什么都来不及说,辣椒水沾染了臀部的伤口,她眼前发黑,痛不欲生。
大家能配合江禾做完这些事,多亏了辣椒水。
江禾笑眯眯熟能生巧又顺了十颗金豆,江溪这次也习惯了,没说什么。
江禾出牢狱前递给两位大哥:“麻烦啦,好好''关照''一下他们。”
矮的那个笑得谄媚:“自然!您放心,指定让他们生不……啊不是。”他说着打了打自己嘴,继续笑道:“宾至如归!”
高的也随他的话点头。
江禾放心了,抱起江溪告别。
临别前最后看了眼牢房粘在地上的两家人。
如果这样以后还能活着蹦到她眼前,那她可就来更硬的咯。
出了牢狱,明晃晃的日光撒下,暖日融融。
江禾忍不住耸耸右肩,活动筋骨。
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11. 拿钱走人
江禾抱着江溪坐上马车,与许氏坐在一处,赵家两个父子坐在前面的马车中。
奴仆跟随两边,江禾打了车窗帘子看了眼,以防隔墙有耳和许氏只是说些家常话,但她留了个心眼,装出对街道两边小摊所售之物跟新奇的模样,果然惹得许氏心疼,忙派了小厮将她看中的皆买了回来。
悠悠晃晃回到赵家。
马车按理应停侧门,许氏先斩后奏让车夫停在赵府大门前,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江禾江溪下了马车。
赵家长女找回来了,是天大的喜事,许氏巴不得大摆筵席告诉城中所有百姓。
这么些年来,许多人恶意揣测是她对这个继女容不下去,故意将她弄丢的。
江禾回来,许氏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江禾抬头望高高的牌匾,上面只两字:“赵府”。
许氏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牌匾一愣,寻思对方的心思,良久开口抱歉道:“这是我嫁过来时换上的牌匾,你那时年龄小应该是不记得了。”
是赵明对许氏说,担心她待在江府心有芥蒂,才换成赵府的。
原主记忆中,捉迷藏时躲进库房见过一块摔裂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金字:“江府”。
江禾顿时心知肚明,怕是赵明拿许氏做幌子吧?
江禾一笑:“确实不太记得了。”
江溪乖乖捏紧她的手,腼腆抬头问左边的许氏:“外祖母,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许氏很喜欢丫头,却伤了生子无法生育,见江溪这副乖巧的模样甚为稀罕,忍不住捏捏她的小脸:“这就是家呀,我们一起进去吧。
江溪笑意盈盈点头。
走入正门便是前院,赵明会客时常待在此处,旁边有个走廊,顺着走上个半刻便能见到个窄窄的角门,通入后院。
许氏带她俩进了前院正厅,派人上了糕点与好茶,不多时,赵氏父子皆黑着脸出现,跨入正厅。
赵明没说什么,赵耀却憋不住质问:“你们怎么从正门进来的?”
许氏带着些责怪道:“耀儿,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娘亲、禾儿是你姐姐,你怎能不敬?”
其实一个不是娘亲,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一个也不是真正的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已上吊,这副躯体换了魂般是江禾了。
她和许氏与赵耀唯一有点关系的,便是都是受害者吧。江禾冷冷地想。
赵耀仿佛卡住了喉咙,张了张嘴,表情十分精彩,最终妥协道:“是儿子的错,只是你们不该从正门进来。”
许氏微微蹙眉,分外费解:“此话怎讲?”
一边的赵明已经端起茶来,维持自己好父亲的模样,也让他们坐下,慢慢说话。
赵耀一副你们怎么这么蠢的表情,抬着下巴谴责道:“怎么能让百姓知道姐姐回来了?还带着个拖……”
他目光不屑挪到了吭哧吃糕点的江溪脸上,刚要继续说出口,被许氏厉声打断:“闭嘴!”
赵耀六岁时,赵明就让他搬入前院书房,雇人指导他的功课,并送他入了赵家办的私塾,与那些资助的寒门弟子一起读书。
虽说这私塾也在城中,但许是孩子逐渐大了,赵耀并不依赖于许氏了,常常放课回家也是关门读书,许氏便担心影响他的功课,也不好唤他来后院,只能自己亲身探望。
但家中事务众多,许氏手上还负责一些赵家零散的产业,常常连饭也没空吃,一来二去,与赵耀虽同处一府却很少见面了。
赵耀再大些便显出纨绔来,常常在外闯祸,赵明也替他遮拦,许氏再反应过来时,木已成舟,她追悔莫及,自责没好好教导孩子。
今日赵耀所言,让许氏失望透顶,但更多的还是自责。因此她喝止住了赵耀的胡言乱语,深吸了口气,对赵明道:“就让禾儿住我旁院吧,我好照料一二。”
赵明抿了口茶,含着笑意点点头:“都听夫人的。”他放下瓷杯,问江禾:“你意下如何呢?”
许氏也对江禾道:“我旁边的院子有两间厢房,正好让溪儿能先住着,待她大了些,也好搬去离你近的别院,你意下如何呢?”
赵耀被无视,黑脸冷眼坐在一边,隔着小桌的另一边便是乖乖坐在板凳上吃糕点的江溪。
她正是长身体能吃的时候,在马车上吃的糕点早已消化掉了,许氏贴心专门让丫鬟给她上了热牛乳,她此时正在吃糕点就牛乳,十分快哉。
加上她被司家半是虐待,这副身子还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她便吃得有点急切来,但好在刻在骨子里的礼仪还在,吃相还算端正,不显粗鲁。
但赵耀属实是恨屋及乌,暗骂她:“臭乞丐!”
他以为江溪只是个小屁孩,听不懂,且他声音极小,不会被别人听见。
结果江溪一愣,下一秒直接将吃一半的糕点扔他身上,在他发怒前,先大哭起来。
“呜呜呜!舅舅说我是臭乞丐!”
许氏皱眉,赵明也有点不爽来,对独苗怒道:“有你这样骂亲外甥女的吗?!”
赵耀也不服,怒气冲冲站起来,搞不懂怎么江禾一回来,全家人都开始针对他了,刚要开口质问,没想到江禾抢先一步。
江禾插嘴抛下惊天之言:“不用了,我不准备住回家里。”
许氏顿时是觉得她受了委屈,刚回家便被亲弟弟口误遮拦之语中伤、还被欺负了亲女儿,这才如此。她连忙道:“禾儿别怕,有娘在呢,定不让你弟弟再如此胡闹!”
此话让江禾一愣,不禁拉住许氏的手,摇摇头道:“我不住家里,并不是因为这个。”
赵明拍了下桌子,带上严厉,眼中却是狐疑:“你也是胡闹!为何不住家里?你们孤儿寡女独自在外,岂不是容易被人欺辱了去?
许氏闻言也是点头赞同:“是啊禾儿。”
赵明说的好听,实则不过是怕她脱离掌控罢了。江禾心下冷笑,顺着他的思路道:“我不愿赵家被人戳着脊梁骨作为谈资,爹,我带着小溪也能过得很好,只是,我们有点缺钱。”
她是为了赵家,说得倒是挺好听的。
赵明却被她说的话弄傻。
江溪抹抹几近于无的眼泪,也脆生生道:“外祖父,娘亲没有钱,穷得很。舅舅有钱!舅舅骂我,我不喜欢舅舅!”
三岁的小孩语言组织能力还未成熟,这番话倒也不显得她多智近妖,只是站在被迫早熟成长的幼童角度上,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
江禾突然转身抱住江溪哀叹道:“都怪娘没能力,让我们可怜的小溪受尽苦楚,没事的,小溪不怕,外祖父肯定会给娘亲钱的。”
她拿话术架住赵明,对他委屈道:“女儿也算是嫁人了,爹,你贴点嫁妆吧?我想带小溪去别的地方生活,到时忘记曾经的是非改嫁换个活法。”
江禾可不傻,古代正常的家庭中,儿女皆是子,儿子大了是继承家产的,但女儿也能得到些,这分得些家产时间便是出嫁之时。
嫁妆,是女儿提前分到的财产,也是让女儿以后在哥哥弟弟分家产时,不让其横插一脚的借口。
江禾此番话有理有据,按理赵家产业大部分都是江家的,就应该尽数给原主。江禾此时说出这话来,也是试探,这赵明会不会被系统强行操纵将江家财产归还呢?
显然不会,因为赵明抖了抖胡子,左顾而言他:“你永远是赵家的女儿,你安心待在家里,日后定是吃喝不愁的,等我寿终正寝前,也会交代好你弟弟看顾你的。”
江禾暗中撇嘴,真会画饼。而且能寿终正寝吗?说不定很快就得一命呜呼了吧?
她还没出口说话,许氏突然接下赵明的话,分外不赞同的神色,直看得赵氏父子心中大呼不妙。
许氏果然倾向于江禾的说法,对赵明道:“老爷,我作为女子很赞同禾儿的想法,这里毕竟是江州地界、离那糟心的村子不算远,人言可畏,禾儿待着这伤心处,确实不好。”
江禾敏锐察觉到她作为正妻没有自称为“妾身”,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朝代正妻都是称作“我”的,而不是“妾身”。但她还是更倾向于许氏在赵家的地位很高,高到以“我”自称。她父亲毕竟是官员,天子眼前,这赵家再有钱也跃不过京官之地位,对其庶女也是要敬爱有加的。
江禾开团秒跟:“是呀,还是娘懂我,爹,你随便漏出来一点钱财也够我们娘两在外地安家的,届时改嫁后也能过上好日子,爹你不用担心我。”
赵明听她这句话,倒是一怔,原来她不是要狮子大开口冲着江家遗产来的?
这倒是让他心中有些松动。
赵耀有点急眼了,连忙偷偷扯亲爹的衣袍。
不能让她跑了啊,若是她记得当年的秘密走漏风声了怎么办?
赵明此时却对江禾对以往的事模糊不清、信了八分。不然谁愿意抛下巨额家产只要一点点嫁妆钱呢?
且留下江禾,赵家确实会被沦为街头谈资,他也不想留个这么丢人的女儿在家。再不济,若是江禾是装的,实则谋算江家遗产,大不了不细水长流下药让其病弱而亡、直接雇人杀了她便是。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主导这种想法,赵明深思片刻,倒是说服了自己。
许氏继续劝道:“我娘家倒有些堂兄堂弟在地方做官的,禾儿想去哪,我提前打点便是,必不让人欺了她去。”
这也不经意间透露出许氏娘家之底蕴,大昭做官只得科考,十分难考,一家出一个考上为官的都算得上祖坟冒青烟。能“有些”做官的,也足以说明她家背靠的官员多,不好惹。
赵明深思片刻,终于想通了般抬头道:“既然你已经大了,为父也尊重你的想法,届时为父给你几千两,再添些产业铺子作嫁妆便是。”
江禾想了想,这江家毕竟也是江州首富,似乎还有盐引?这流动资产怕是能有百万两之多?更别说那些不断钱生钱的固定产业了。
几千两于赵明不算多,于普通过日子的人算得是天文数字了,但江禾要开客栈,要去京城作启动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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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这怕是有点捉襟见肘。怕是给她的产业铺子也是生钱最少的。
江家应该在京中有些产业,不如争取京中的铺子,她改成客栈呢?
她正想着,许氏又比她先开口,分外不赞同道:“老爷,不如将江家的产业皆传给禾儿吧?”
这本来就是江禾的。许氏插手了赵家的生意,加上这片地界无人不知这赵家的情况,她自然是了解到江家的遗产原先是留给江禾的。
此刻无论如何,她都得公平公正。老爷说难听点就是吃绝户,而她作为书香世家的女儿,自然不能与之同流合污受人指责,言行必须不能落人话柄。
赵明却被这话打得差点站不稳,这夫人为何一心向外?!这些产业给了江禾他们怎么赚钱?喝西北风吗?
赵耀也大惊道:“娘?!你莫不是中邪了?”
赵明只道这是妇人之言,生怕江禾反应过来吵着要家产,连忙恼怒道:“那些产业错综复杂,怎么方便易主?”
想着许氏说话太过分,赵明有心要让她吃个教训:“倒是你手上管理的赵家资产方便,里面也基本都是江家当家人留下的。你若有心,将你负责的产业拱手贴给禾儿作嫁妆吧。”
板子不打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赵明气恼无比,他才不信这端庄的妇人能不自私地将安身立命的产业送给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
他等着看许氏的笑话。
许氏没有意料中的惊愕,反而突然拊掌,吓了他们父子俩一跳。许氏喜上眉梢:“是是是,我给忘了。”
她拉住江禾道:“你爹说的不无道理,等分家产时你回来,江家和赵家的你和弟弟分开继承,这其中的日子,你便拿着我手上的江赵两家产业!”
许氏似乎是想通了,也觉得这么多些年来是在替江禾保管,再说她还有许家给的嫁妆,里面的产业早就够她吃喝不愁了。
且这赵家产业,实则不过是赵明釜底抽薪将江家遗产的部分独吞的罢了,若是对簿公堂,根本不占理。
许氏也不想插入这滩浑水里,只求早点摆脱,若不是顾及自己的独子赵耀,她早就不忍受赵明这等贪婪毒辣的手段、与之和离了。
如此想着她连忙唤人:“许嬷嬷?”
这许嬷嬷便是春兰的亲祖母,被许家买下时只有贱名,许家夫人心善,让她伺候小主子,赐了姓名。
陪嫁到赵家这么些年来,是许嬷嬷帮许氏保管那些房契地契等契约的。
想起许嬷嬷怕是在后院,许氏朝外走了几步道:“春兰?”
春兰听见连忙上前,被交代去找许嬷嬷,将其中属于江、赵两家的产业皆拿来。
这下惊愕的变成赵明和赵耀了。
其中赵耀反应最大,几乎急得跳脚,那些明明应该是他以后继承的!他怒道:“娘!你也太自私了!怎么能全给江禾了?”
许氏对他失望至极,转头拍着江禾的手:“禾儿,你要在家住几天不?要是想住便住我的院子罢?我让许嬷嬷给你找好产业契约,派人护你去想去的地方?”
江禾心中其实也满是讶然,她家庭纷争的八卦听多了,此时竟然有点犯贱地想许氏是不是在笑里藏刀?
但系统说的合理转移江家遗产,这也算是在合理转移诶?
而且许氏确实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心胸气度难以斗量,这么做还挺有逻辑的?她手上的江赵两家财产,说实话也是烫手山芋,洁身自好又不差钱的许氏说不定早就想甩开了。
若是这赵家不是狼窝,她真想陪陪许氏,讲不准这江溪在许氏面前长大,也能有模有样被教导长大,原主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这也就是想想,江禾可不敢多逗留,她怕晚上留宿第二天就尸首分离了。
赵耀被无视后,一腔怨恨全部转移给了江禾,此时正狠狠瞪着她。
江禾真的不敢逗留,她还无权无势的,这赵家捏死她可太简单了。
江禾不敢硬碰硬,只能软着来:“娘,我便不留了吧,待在江州我便会触景生情,我想早点动身。”
许氏俨然将她当作了亲丫头,拍着她的手:“好好,那我这就叫下人给你准备着哈。”
江禾点点头,着实有些感动。
江溪也很惊叹许氏的慷慨大方,莫名想起随顾修远外任之时见到过的书生,说话板板正正的,行事却洒脱不羁,自称文人风骨。许氏给她的也是这种感觉。
太正了,正得发邪!
不仅赵耀被无视,赵明也被无视得彻底,他恨不得拍大腿,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事情已成定局,还好许氏手上的产业不过冰山一角,心疼是心疼,咬咬牙也能给江禾。
赵耀却是恨透了江禾,心中暗想对策,怎么把应该属于自己的抢回来?他隐约有个一不做二不休的念头。
孤儿寡母,路上被劫匪打劫丢掉性命,很正常吧?
赵耀眉眼透出狠毒阴鸷,死死咬牙盯着江禾带着笑意的侧脸。
12. 传递真相
家产,江禾要;钱,她也要!
江禾最会装傻,抱着江溪,娘俩做出可怜的模样,一口一个爹和祖父,赵明赶紧叫管家拿出五千两银票,江禾立马收入囊中,又装出一副感动的模样。
她可惜道:“都怪女儿不好,这一远去不知何时才能归家,望爹原谅逆女不能尽孝膝前。”
说着,江禾要跪下。
赵明没想到她说出这番话来,看着不像在装模作样,忙扶着她叹了口气:“去吧、去吧。”
他犹不放心,精明的眼神里透出试探:“以前在家中的记忆你都忘记了?你对我的感情怕是也不深,想走就便走吧。”
走之前还得膈应一下人,江禾对他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无语,垂头落泪道:“都怪女儿非要出去玩,这才被拐,唉!”
当年明明是赵耀引她出门的。
连这都忘了,赵明心里的石头勉强落了地,开口假惺惺安慰:“事情都过去了,我让孙管家为你备好了马车,既然你执意今日便走,那你就早点出发吧。”
江禾点点头,依依不舍离开前院。
跨出院门,她立刻去拜见后院的许氏。
那许氏早已清算好产业,许嬷嬷忙将锁了一沓各色契约的木箱递给前来的江禾,并把钥匙交给她。
许氏难得唠叨,担忧道:“你已想好要去何地了?到了地方记得给家里写信,我好拜托人多看顾照料你们娘俩,不让你们被人欺辱了去。”
江禾面露迷茫道:“我还没想好去哪,若是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定居,我定会写信寄回来的。”
她在骗人,越少人知道她去京城越好,防止路上被人提前埋伏。她也不是信不过许氏,她是信不过许氏身边的丫鬟们,讲不定这院中布满了赵明的眼线。
这赵明能默认原主被拐,那也能冷眼看江禾、江溪“意外”去世。
许氏听了倒是更不放心了,拉着江禾拍拍她的手,提议道:“这样吧,你从我身边挑个丫鬟,这房里的丫鬟各各精通算术、你日后打理产业也能省心点,路上也能照顾你们。”
江禾心中着实有个极好的人选——春兰。
这春兰乃是许嬷嬷的亲孙女,不可能是赵家安插的眼线。且春兰年龄小,难以发现江溪心智不符不对劲来。等许氏顺利和离回京,江禾还能以将春兰归还为借口,拜访许家。
是一桩极好的买卖。
江禾直接便道:“小溪喜欢春兰,娘可方便将春兰借女儿一用。”
许氏微怔,这春兰也算她看着长大的,这般割舍倒有些心疼,但还是大度道:“自然可以——春兰,你现在便去收拾收拾吧。”
春兰年龄尚小,还未及笄,听此撇了撇嘴有些委屈,抬眼便对上许嬷嬷的警告的眼神。
是了,主子的决定是得唯命是从的,春兰认了命,行礼道:“是。”
回过头,许氏又道:“你们出远门,我还是不放心。我千里迢迢嫁来时就遇到了山匪,现在这个年头只怕比那时更乱……”
说着,许氏眼睛一亮:“对对对,当年多亏护送我出嫁的老兵,这才安全到达江州。这老兵似乎还在城中鸿安镖局做事!许嬷嬷,你快去让小厮去镖局跑一趟,看看那人是否还在,让他安排点能力强的人来赵府。”
许嬷嬷应下。
江禾忙拉着许氏道:“娘,这一来一回又得耽搁,不如我直接去鸿安镖局吧?”
她得亲自挑人才放心。
许氏倒是犹豫了一下,唤住许嬷嬷,又问江禾:“那你现在便要出发?”
江禾点头:“现在就走。”
许氏连忙又问丫鬟行李是否准备好,路上用的盘缠、生活用品有没有放好在马车上。
春兰也迅速收拾好,跟着两个新主子,被许氏送到后门。
赵明为了面上好看也来送人,赵耀倒是不见踪影。
江禾在走去后门的路上,悄悄和江溪说了几句话,离人群远,因此江禾一边抬头走路,一边抱着江溪面不改色迅速说完。
江溪听清,立刻点头,在后门准备好的马车前,被抱上车上时,突然大哭,非要许氏抱。
许氏心知与江溪相处不久,见她如此依赖自己,只当是给她准备了糕点,这孩子记在了心中,实在是个感恩的。
许氏便抱住她,也生出些不舍来:“溪儿不哭,想祖母时就让你娘写信。”
一边的赵明沦为了电灯泡,颇有些无语。
无人在意他,江溪搂着许氏哭道:“祖母陪溪儿!”
江禾作势训斥她:“怎么能这样不懂礼数?你祖母事务繁忙,如何一直陪你?最多只能再送你一程!”
这话抛下来,许氏想了想便道:“那我送你们去镖局吧?”
赵明不知事态怎么发展到此地步,连忙道:“那我也再送送你们俩。”
江禾却立刻否决:“爹,你在家吧,你毕竟与我们女子挤一处不太像样,要送的话还得加辆马车。”
赵明有些忌惮她们独处,但确实加辆马车在街上太显眼,怕是又会惹起非议。他目光转到车夫身上。
这车夫身着布衣、膀大腰粗,动作麻利地摆下马杌,对上老爷的视线时,眼睛中迸发锐利的光芒,精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这是赵明派来监视江禾的,一旦察觉到她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便立刻绞杀!
也正是知道对方的能力,赵明这才应下:“那便都依你们。”
江溪擦擦眼泪,紧紧抱着许氏,笑出酒窝来。
许氏也宠溺她,带她钻入马车,并嘱咐小厮过会派个轿子去鸿安镖局接她。
江禾也进了马车,这车是上好木材打磨出来的,防雨防风。车中空间极大,江禾整个人平躺也绰绰有余。
马车内垫上了柔软的毯子,中间放了个矮桌,准备好了茶水点心。
三人排排靠着身后的软垫也不挤,江禾将装着产业契约的木箱放入软垫下的矮柜中。这才打开车帘对赵明告别。
春兰上了马车,但在车帘外,挨着车夫。
那车夫收起马杌,与老爷四目相对,点了点头,这才挥着鞭子大喝:“驾!”
马车稳稳起步,车中,江溪自觉靠在许氏右侧,缠着许氏说话。
江禾凑在许氏左侧,赵府位于此城地势最好的中心,离镖局怕是很近。
她早就注意到这马车夫不太对劲,心中正在暗想如何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向许氏透露出些信息来?
江禾端起杯子喝了口花茶。
突然,她灵机一动。
武侠片不是经常有人蘸茶写字吗?
时间不容耽误,江禾立刻蘸着花茶,在红木矮桌上写下第一个字:“张”。
她这番动作,让车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江溪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缠着许氏继续说话。
许氏也迅速意识到江禾这是在传递见不得人的信息,但更让她震惊的是,这溪儿怎么如此懂眼色,立刻与江禾打起来配合?
许氏讶然,见江禾写完三个字:“张妈妈”。
府中有许多姓张的妈妈,而与江禾关系最密切的——
很显然就是那位被罚入乡下偏庄的张妈妈。
当年赵耀行事确实有些乖张,自顾自做了罚人的决定,许氏心有疑虑,却没彻查。
而张妈妈离开不久,江禾便被拐了……
许氏一惊,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而一边的江禾见她表情,松了口气,还好她注意到这朝代多是简体字,自己写下的字许氏似乎也已看懂,否则真是欲哭无泪了。
许氏嘴上回着江溪的话,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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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蘸茶写下:“城东稻村”。
这是张妈妈所在庄子的村落。
江禾立马继续:“活否”。
许氏没有印象,如实写下:“不知”。
江禾微微一滞。
如果有张妈妈口供,那许氏对独子赵耀不是自己所生的信服力将提升,毕竟这时代应该没什么科学的验证血缘的方法。
且那外室在哪,只有张妈妈跟踪赵耀时偶然得知过,原主当年太小,张妈妈压根没提过巷子名字。
江禾心中微动,这许氏也是深宅大院出来的,若是张妈妈或者被赵耀收买的张家离奇身亡,许氏定会有所猜忌。
想着这,江禾写下:“张家、赵耀。”
张家和赵耀有关?
许氏只能联系到当年张妈妈被罚是赵耀亲口下的命令,但这事江禾应该是记得的,难道他们两者有其他关系?
许氏嘴上还在东扯西扯,与江溪聊天。心中疑虑更盛,暗想回去必须得派许嬷嬷暗中调查一下。
水渍很快淡去,江禾继续抛下惊天的六个字:“赵明”“外室”、“赵耀”。
许氏骇然,连哄江溪的话语也开始断断续续,不住深思起来。
这话指向性很强,赵明有了外室?但这禾儿刚回来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外室在她没被拐之前就存在了?
那张妈妈被赵耀罚去庄子,和这事会不会有关?赵耀,他又知道外室的事情吗?
这事变得迷幻起来,许氏一顿,忍不住将目光放在身边江禾坚定的脸上。
马车穿过闹市,人声鼎沸,但许氏却似乎听不到,时间仿佛骤停,她的心冷得像冰。
外室,明明赵明跟她说明,她也会同意纳其入门的,这背后,难道有什么隐情?
春兰年龄小、性子活泼。原本要离开赵家还有点不开心,但坐在马车上呼吸到外面的空气,顿时一扫阴霾,对未来生出些向往来。
她跟着主子认了字,语气欢快道:“咦?前面的门匾上好像写的就是鸿安镖局!”
江禾手下加速,不等水渍变干,立刻写下更让人惊诧的话,才写三个字便来不及了。
落笔未成,马车停下,春兰欣喜地打开车帘,为防那车夫回头看见桌上字迹,江禾手腕一撇,打翻花茶。
“啊呀!”春兰惊呼一声,钻进马车掏出手帕:“夫人、小姐,没弄湿衣服吧?”
茶水滴落在许氏金丝环绕的绸缎锦衣上,春兰连忙去擦,却被空气中的一片死寂打愣在原地。
她抬头便见夫人仿佛被定住,浑身僵硬,脸上也逐渐浮现出一抹怒色来。
春兰连忙跪下请罪:“都怪奴婢说话太大声,吓着主子们了!”
这是要把茶水打翻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了,江禾拍拍她的肩膀,见许氏这副表情,江禾便知她是看懂了自己写下的字。
便立刻道:“不怪你,扶我们下车吧。”
见小姐替她解围,春兰忙看许氏缓和过来的脸色,这才松了口气忙应下:“唉!”
几人站在镖局前,许氏还没缓过神来,对江禾写下的那句话惊得几乎魂飞魄散:
“狸猫换”——太子。
谁是狸猫?是赵耀吗?
张家和赵耀是什么关系?外室跟赵耀又是什么关系?
张妈妈偷窃,是否别有隐情?
染了豆蔻的指甲死死扣入手心,疼得许氏一颤。
她立马调整好表情,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咬着后槽牙,却面色如常:“进去吧。”
江禾松了口气,点点头。春兰也自觉抱起江溪,跟在两个主子身后。
而这车夫寸步不离,表面是保护主子安危,但显而易见,是行监视之责。
江禾冷冷撇了他一眼。
不行,必须想办法把他弄走。
13. 出发
江禾没开过镖局,但她看过电视剧,这个时辰镖局内理应有人在练功才是。
可眼前的鸿安镖局,竟空无一人。
跨过沉重庄严的大门,开阔的练武场便撞入眼帘。地面由青石板铺成,在岁月的打磨下泛着润光。西侧一角立着几个高低各异的沉木桩,正是在议事厅的左侧。
镖局的空气中弥漫着死寂。
许氏心头一跳,先前行几步,来到议事厅前,“武德长存”四个大字躺在黑底金字的牌匾之上,高挂在头上。
厅中也无人。
除了太师椅、茶桌,其他物件一应没有。
若不是知道现在还没战乱,江禾都要怀疑这个鸿安镖局被流寇洗劫了。
绕过议事厅,院中后侧便是一排厢房,理应是镖师的住处,但此刻几个房间皆紧闭房门,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后院马厩突兀传来一声马嘶,在场心理年龄最小的春兰吓了一跳,带着后怕道:“夫人,是否要换家镖局……”
“砰——”
最角落的厢房被人从内踢开,一年轻的束发男子身形精瘦,带着些许张扬之气,背着个包裹出现在几人面前。
他见到院中几人,表情似乎有点狐疑,健步走到路侧,朝马厩方向大喊一声:“师父,你喂好马了吗?来人了!”
后院一道沧桑却不掩粗犷豪放的声音响起:“什么人?”
这声音有些耳熟,许氏心中安定,拦住自报家门的春兰亲自开口道:“城中赵家主母、京城许氏。”
喂马的男子沉默了瞬,终于是想起来了,话语难掩欣喜:“许小姐?”
那小路尽头便出现一位挺拔如山的老者,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却没能压垮他的脊背。
他似乎很几天没收拾了,胡子拉渣,江禾判断了一下他的年龄,约莫是五十左右。
许氏见他的第一眼,也松了口气:“陆伯。
许氏拉着江禾的手,对他介绍道:“这是我女儿、赵家长女,正准备去往外地。我是想着陆伯当年被我家短聘时,路上遇匪祝我脱离了险境,这不,特意前来,想问您能否推荐几个镖师,护我女儿安全。”
这几句话便是交代了江禾的身份与前来镖局的目的,甚至恭维了一下陆伯。
江禾也从这句话中判断出来,这陆伯不仅不是签了契的许家奴仆,甚至还是许家专门聘来护小姐安危的侍卫。
之前许氏便称他为老兵,看来他着实实力非凡,能让京官看重委以重任护女出嫁,那估计地位也不算很低。
本以为陆伯会安排几个有功夫的接下这送上门的生意,没想到他却面露难色,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们,只是这镖局……已经倒闭了。”
许氏一惊:“这……”
“吱呀”一声,众人皆往开了门的厢房望去,一身黑衣干练壮实的男子抱着剑,推开门。他看也不看院内的几人,自顾自要转身去马厩。
第一个开门的年轻男子见此不屑道:“切。”
那黑衣男子动作一滞,偏过头警告似的发狠看向他,收回目光之时却顿了顿。
江禾没看错,那男子冷厉的目光如有实质,刺到她的脸上。只一秒,但江禾还是起了鸡皮疙瘩,这人很有蹊跷!
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听了一耳朵来人的身份才出来?
江禾没出江州,根本不敢放下戒心,当即猜测他受雇于赵耀,讲不定这黑衣人是要佯装离开,不知何时再返回来刺杀她,打个措手不及。
江禾微微蹙眉,江溪洞察力也十分惊人,自然察觉到了那黑衣男子不对劲,此时由小孩打破沉默才不显突兀,江溪便好奇道:“伯伯,他是谁?”
江溪手指黑衣人远去的方向,满眼的迷茫。
另一侧的年轻男子似乎准备出口成脏,陆伯手疾眼快拍上他的嘴巴:“有孩子在!闭嘴!”
男子做鹌鹑状,委屈地吞下呼之欲出的话。
陆伯对着可爱的江溪立刻换了个脸色,和蔼地笑道:“那是镖局内黑山派的叔叔,不用管他。”
镖局还分派别?几人皆有些疑惑。
好在陆伯并不准备藏着掖着,直言解释。
原来这年头鸿安镖局生意不好,镖局当家养不起一大伙人了,便决定往黑色领域方向发展,但类似于陆伯这样的老兵不同意,最后导致镖局分出两派。
黑山派与白虹派。
一派涉黑,专为富户官员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派循规蹈矩完成走镖任务。
但关键在于,黑山派是总镖头私下开辟的业务,瞒着镖局最得人心的陆伯,拉了些重利的镖师、趟子手组成。
在陆伯不知情的情况下,黑山派已然发展起来,而以陆伯马首是瞻的一批人便被笑称为白虹派。
陆伯知情后,毅然决然告辞离开,白虹派剩下之人要么也离开镖局;要么就加入了黑山派与之同流合污。
今日许氏与江禾江溪前来,能遇到陆伯也算是巧合。
这鸿安镖局表面风光依旧,实际由于接到的单子越来越少,难以维持,已名存实亡了。
那总镖头似乎接了个得罪人的单子,这下更是惹怒背后的大人,对方重金悬赏他的人头,吓得总镖头卷了镖局库房宝物,远走他乡。
黑山派领导者被人追杀卷钱跑路,这派也自然如同散沙,说不定也会有生命危险。
鸿安镖局也自然再开不下去了。
陆伯这次回来,就是来接自己的徒儿的。
徒儿便是这位高挑精瘦的少年——陆舟。
许氏听了陆伯一番话,生出担忧来:“那你们是准备去哪?”
一旁的陆舟眨眨眼道:“我要带师父去京城!”
他胸怀大志、表情明朗,说话声带着少年的朝气:“正好师父孤身一人,我也无父无母,我准备去京城找找机会,这样也能看顾好师父。”
去京城?江禾听了倒是眼睛一亮,陆伯身手很好,那他的弟子怕是也不差,这要是走官路一起去京城,路上的安全还是挺有保障的。
但江禾还有些犹豫。
这陆舟表面看着没有心眼,陆伯所介绍的镖局情况听起来也没什么漏洞。江禾却察觉出不对来,偏头对着陆舟直接问出心中疑惑:
“陆伯是白虹派,今日来接你离开。这岂不是说明你之前一直留在镖局吗?难道,你加入了黑山派?”
如果陆舟是黑山派之人,那他有没有可能接到了赵耀的单子?预备潜伏在自己身前给予自己致命一击呢?
赵耀那阴狠的眼光根本藏不住,江禾哪里猜不出他想干什么。
不过赵家这对父子,有一点江禾很肯定,就是绝对不会在许氏面前撕破脸,从而与许家结仇。
陆舟被她的问话打愣。
陆伯忍不住拊掌,哈哈大笑道:“许小姐,你家这个闺女真是聪明。猜的没错,小舟正是听我命令潜伏在了黑山派中,这才使得总镖头灰溜溜离去,只是……”
他十分性情,说道这唉声叹气道:“没想到他卷钱跑了。心疼死我了!”
陆舟跳脚:“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师父快呸!”
陆伯无奈:“好好好,呸!”
……
江禾这下能想通了,看来那个总镖头被人记恨上,也是这师徒俩的手笔了,怪不得那个黑衣人临走前目光这么怨毒,没直接动手都算很能忍了。
不过还有一个可能,就是那黑衣人打不过这师徒俩,这才没有计较转身离去。
江禾顿时心花怒放,对陆伯道:“这样吧陆伯,我也要去北方,你们愿意的话,我高价雇下你们俩保护我怎么样?”
许氏一想也是好主意,且陆伯已年老,骑马折腾到人就不好了,坐在马车上还能躲躲懒。她连忙道:“是了,我愿意高价聘请您和这位晚辈,能护禾儿到达她想去的地方便可。”
一边的陆伯却有些犹豫:“我都六十多岁了,怕是只会为江小姐平添麻烦罢了。”
居然已经六十多了吗?江禾有些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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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摆手摇头:“不麻烦不麻烦的。”
陆舟急得想插嘴,但生生忍下,这可是桩好单子,很顺路啊,且这赵家出钱手笔肯定不小,怎么想都没理由拒绝。
许氏也怕被推拒,此时已日薄西山,若是现在动身天黑前还能到隔壁的城池寻了客栈休憩,再拖延怕是晚了。
想到江禾恨不得今天就出江州的模样,她也急切道:“陆伯,就当是许家拜托你了,她们娘俩出远门,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陆伯这才幽幽叹气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推拒了,只是我终究老了,这护镖的费用,只给我徒儿便罢。”
许氏还要再劝,被他坚定的目光打断,也叹了口气,偏头询问不说话的陆舟意见:“那便这么决定吧?”
陆舟却迷茫道:“我没意见,但这马车前面,坐不了四个人吧?”
他的手指点了点几人背后灰扑扑的马夫,又看向安静的春兰。
江禾生怕这马夫寻到借口留下,笑吟吟点头道:“也是,那春兰便进马车内看顾溪儿便是,至于这马夫……敢问舟小弟,是否会驾马车呢?”
陆舟听了“舟小弟”的称呼,表情僵硬,点了点头。
那一言不发的马夫神情一变,居然直接上前两步跪倒在地,拱手低头一副忠心的模样,说话铿锵有力:“奴才是听老爷之命驾马护送小姐的!请小姐莫辜负老爷的好意!”
这是拿赵明压江禾呢,若是推辞便是她不知好歹,讲不定还会拿孝道压她。
但江禾哪里在意这些虚名,让马夫离开且不打草惊蛇有很多种办法。只不过……他似乎还有用处。
黑衣人临走前如毒蛇般的目光,突然跃进江禾脑海。
以赵耀的尿性,三日之内必定出手。
江禾笑了笑,目光和善,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没说要让你回去,既然这样,那便先勉强挤挤?等晚上寻到客栈歇下,明日一早再单独雇下一匹马便是。”
那马夫神情一松,眉眼难掩得意,抬头谢恩:“谢小姐!”
呵,女人就是见识短,如此好骗。
江禾此话一出,陆伯与陆舟顿时便知她要即刻出发。
正好已收拾好物件,陆舟挎着包爽朗道:“师父有匹马,正好让我来骑,马夫驾马,我师父坐一边便是。”
他抬起头瞥见那夕阳,心中估算:“现在就走吧?朝北走最近的是云岭城,马车赶路怕是要一个时辰才能到。”
江禾便转头对许氏道:“娘,那我就先走了?”
许氏有些不舍,但也知不能拖延,越晚上路越危险,便道:“好,路上注意安全。”
江禾点头,许氏便又爱怜地摸摸江溪的头,从随身佩戴的荷包中掏出几张银票,在江禾的推脱之中硬塞给了江溪。
她又将剩下的银票递给陆伯:“麻烦你了,陆伯。”
陆舟去了马厩牵马,陆伯收下,沧桑的眼睛炯炯有神,带着些许自傲,隐约竟像是年轻气盛的青年:“自然,我办事,您就放心吧。”
不仅许氏松了口气,江禾听了这话也莫名地放下心里悬着的石头。
两相告别,江禾终于抱着江溪上路了。
春兰自小便在此处长大,突然要离开让她生出不舍来,又担心被影响到主子,只能憋下眼泪。
算了算,这春兰居然是车内几人中年龄最小的,还没及笄的年龄能忍住泪水也算不易。
江溪很能理解,窝在江禾身边佯装睡着。
哭吧,主子看不见就等于没哭。
江禾却直接掀开了春兰旁边的帘子,车窗外是流动的摊子与人群,不多时出了城门,便是树林土地,一片黄灿灿的光撒下,枯树也别有韵味。
江禾对春兰道:“帮我盯着窗外吧,我怕有盗匪。”
春兰被“盗匪”二字吓到,立刻偏头观察起来,不多时便被眼中的景象迷住,现下已忘却烦恼。
江禾掀起另一边的帘子。
她也是真怕,怕赵耀派人来阴她。
14. 刺杀1
随着日落西山,车马离云岭城便越近。车窗外萧瑟之景逐渐被房舍取代,显出些人气来。
江禾目光不错盯着窗外,她发现,越靠近云岭城,路上戴着帷帽的女子也就越多,疑问在她脑中盘旋。
月明星稀之时,马车终于停在一处客栈之前。
江禾抱着木箱先行下车,抬眼见这客栈还未打烊封门,有一店小二立马迎出来问:“住店吗?”
江禾点头,侧身指道:“这马车还有这匹马栓好,喂点料草,另外再开五间上好的客房。”
那店小二眼睛一亮,笑眯眯道:“哎哎!客官您这边请。”
店小二将她引至掌柜面前,调了个头让人去牵马进马厩。
春兰抱着江溪站在江禾身后,有些腼腆道:“小姐,我们住下房就行,不用破费。”
陆伯也皱紧了眉头:“我们这些粗人,挤挤马厩便是。”
此话引得陆舟连连侧目,却也不敢吭声找骂。
江禾却摆了摆手,拿出事先从江溪荷包里顺的金豆子。
那掌柜摸着胡子,一见金光闪闪的豆子,立马眼睛都看直了,连道:“五间上房是吗?一间是半两白银,五间便是二两半。”
江禾拍下金豆子:“能找吗?”
掌柜忙道:“自然可以的!”
江禾却不急着让他找钱,继续吩咐道:“你等会送三桌菜上来,其中一桌另外拿点酒,费用就从这金豆子里扣。”
说罢,江禾想起自己困惑之事,这客栈人来人往必定能得很多八卦和消息,便问:“对了掌柜,再问个问题,为何有那么多女子戴着帷帽呢?”
答案总不能是这个城更封建吧?女子不可露面?
掌柜听到这问题,立刻神色紧张道:“唉,还不是这城里出现了一位食女魔!”
“什么妖魔鬼怪?”陆舟不屑地笑出声来,“这怕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吧?”
陆伯拍他后背,他没受住往前踉跄了一步:“闭嘴,听人掌柜说完。”
站在他们身边的马车面无表情,一路也没沟通交流,看起来很死板,但陆伯还是忍不住余光瞥了他一眼。
古怪,无论是手中的茧子还是撑起布衣的肌肉,甚至马夫浑身的气质都让人觉得奇怪。
掌柜继续开口,陆伯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只要食女魔看上的女子,不过多时便有教中的黑袍人找上门来,花高价买下。据说是为了给教主献祭,不会危及性命,但大家皆知道这是有去无回了。”
陆舟没长个记性,冷哼一声再次吐槽:“不卖给他们不就行了?”
简直是江禾嘴替,江禾也连点头。
“哎哟,就是不能不卖,大家才这么害怕。只要有人家敢反抗,那黑袍人就能立马背出那些农户的家中族谱,扬言要屠完九族呢!谁敢赌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被迫卖女的人家都很穷!有的还有好几个稚子!给的银子够多,他们自然愿意咯,不然你说为啥这街上也有女子不戴帷帽呢,都是被家里人逼的。”
春兰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抱紧江溪哄道:“小小姐别怕!小姐不会卖掉我们的!”
可惜江溪挣脱不开她的怀抱,自从走在人前后,她很久不能出声吐槽了。就怕被当夺舍沉塘。
现下更是无法出口,生怕吐出惊天之言,引人怀疑。
一边的江禾听完缘由,心满意足将金豆子递给掌柜:“原来是这样,那我明天小心点,多谢掌柜了。现在麻烦找个人带我们去客房吧。”
“哎!”掌柜连忙唤来店小二引他们上了二楼,又吩咐后厨备好酒菜,贵的菜品紧着上。
陆舟落后几步,原本还吊儿郎当的态度突兀一变,越想这事越不对劲,和赵伯说了声,独自又来到掌柜面前。
掌柜见他去而复返,疑惑道:“敢问客官还有何事?”
陆舟忙问道:“那食女魔的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曾想他会问这事,掌柜想了半晌才道:“我这也不知确切时间,只能估摸个大概,流言四起是两个月前,那这事估计也就是乞巧节后发生的吧。”
“乞巧节后”这话让陆舟脸色一变,掌柜被他这副表情吓到,也变得紧张兮兮,低声问:“这里面难道有什么问题?”
陆舟摇摇头,道谢上楼。
掌柜被勾起好奇,又没得到解答,无奈地叹了声气。
各自进入了房间,江禾让春兰回房,自己看顾江溪便可。之后又招来还未走远的店小二入了房间,掏出来一枚小瓷瓶。
江禾顺手塞他个金豆子,低声道:“等会在酒里下这个药粉。”
店小二欲哭无泪有点迟疑,手上却忍不住收起金豆子。
江禾拍拍他,安他的心:“只是蒙汗药,事成还有一颗金豆。”
店小二终于放下心来,豁然开朗般道:“是是,我这就去!”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江禾抽着空打量这上等的客房。
与现代酒店内的设施差不太多,入门处单独摆了桌椅作会客用。绕过隔断,便见屋内有床、桌子、柜子,另有木制屏风隔开洗漱的脸盆架、浴盆,以及夜壶。
甚至还有个观景窗,差不多长宽各约一米半。
江禾不放心地去推开窗户,发现这个窗扇是由榫卯连接闭紧的,这客栈已有些年头,木材已有蛀眼,不太牢固。
多用点力气估计就能破开了。
没了外人在,江溪终于放心说话了:“你这是怕有人刺杀你吧?”
江禾拍拍手中灰尘,转头道:“对,赵耀不可能轻易放过我的。”
江溪撇撇嘴:“宰了他不就行了。”
……太暴力了,江禾无奈:“总要师出有名吧?”
“他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惩恶扬善呗。”江溪摊摊手,借着脚踏坐在矮塌之上,表情十分不屑:“你行事瞻前顾后,日后必不成器。
被一个外表只有三岁的小孩训了,江禾心情复杂,哀叹一声来到江溪身边,难得浑身轻松,躺了下去。
“唉,你不懂,对我来说这还是太难了,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不过借刀杀人还是可以的。”
江禾闭口不说话了,在心里静静思考着这种事的可能性。
门外突兀响起叩门声。
沧桑低沉声传来:“方便说话吗?”,是陆伯。
陆舟也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江小姐,我们有急事。”
江禾与江溪面面相觑,江禾应下,让江溪脱掉鞋盖好被子防止受凉,这才去开了门。
只见陆伯面色凝重,隔壁是春兰所住的房间,但他还是十分谨慎问道:“敢问小姐,那马夫是否是来保护你的?”
马夫十分不对劲,陆伯观察半天,注意到他比起是常年驾马的马夫、更像是个手持刀刃的练家子。
思虑到雇主的安危,陆伯必须要来确认一番才可安心。
江禾没想到陆伯洞察力惊人,立刻摇头道:“那是我爹派来的,看着倒确实来者不善。”
既然陆伯深受许家信任,江禾也不忌惮他,将两人拉进屋内,低声直言道:
“我对他也有所忌惮,今晚你们想办法给他灌酒,店小二亲自送上来的你们别喝就行,剩下的我自有对策。”
陆伯不好多打听,便领命出去了。陆舟倒有些皱眉不耐,走回房间内吐槽道:“她不信任我们?”
不然怎么藏着掖着的,告诉他们计划便是,他们定能圆满完成的。
陆伯给了他一个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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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的眼神,陆舟立马怂了,拍拍自己的嘴:“好好好,我不说了。”
陆伯正色:“你好好记着,许家救过我的命,许小姐将她们托付给我,我自然就得好好帮扶人家。你若是不愿,就当没我这个师父,你现在就走!”
话毕,他冷哼一声坐到桌前,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不想搭理人的模样。
陆舟说话全凭心情,吊儿郎当的,这下知道师父真的生气了,连忙凑过去倒热水:“师父,我自然是愿意护她们去北方的,我就是说话不过脑子,您老人家消消气。”
陆伯无奈叹气,指他:“你呀你呀,真是不让人省心。你说你那些话被江小姐听见了,人家怎么想你?你要是总这样你以后……”
又是一大堆说教的话。
这些道理陆舟翻来覆去都听惯了,但他还是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丝毫不敢忤逆。
他是逃难来江州的,父母路上跌进洪水里淹死了,他一路路乞讨,过着浮萍般流浪的日子,来到江州加入了丐帮。
没想到这丐帮实则是个狼窝,教他们偷窃,若是不听,轻则断粮三天,重则直接打断腿,扔街头乞讨。
陆舟那时还叫狗拴,挺有气节,誓死不做偷鸡摸狗之事,被打个半死扔大街,另有人暗中看着他防止他逃跑。
他不信跑不出去,又被抓回来打断腿,腿断了他爬也要爬出去,最后被打了个血肉模糊丢外头任他自生自灭。
明明是烈日炎炎的夏天,他却浑身发冷,目光涣散、眼睛一闭便要睡去。
而就在此时,一人停在他面前,蹲下身子拍他的脸,焦急唤道:“醒醒,别睡!”
这人便是刚来江州的陆伯,将他抱进医馆救了他的命。县衙不管就越级上报,最后救了全丐帮稚子的命。
大部分人都跟了陆伯学功夫,后来随着陆伯投靠老朋友,加入鸿安镖局。
陆舟便是取了陆伯的姓,名是他的私心,自己取的。
水杯里的茶水逐渐溢出,陆伯话语一滞,恼怒地拍陆舟拿着茶壶的手:“啊呀发什么呆,倒多了倒多了!”
陆舟连忙放下茶壶,随便摸了个抹布擦水,不好意思挠挠头道:“这不是您说的太有道理了,我在消化呢。”
陆伯吹胡子瞪眼:“你肯定没听!”
陆舟心虚一笑,连忙擦桌去了。
一共叫了三桌菜,主子一份,春兰一份,再一份附带酒水的,便是他们三个男人一桌了。
这桌菜直接被送进了隔壁,店小二也按江禾口中说的放好药粉,同菜一起送了上去。
陆舟看懂了陆伯的眼神暗示,下楼但买了两壶酒,再随着陆伯敲开马夫的门。
这桌菜马夫不好独吞,只能硬着头皮让他俩进房。
桌上,每人面前都有壶酒,陆舟是在场年龄最小的,故作圆滑地给他们满上。
陆伯打配合随口找话题:“你家里几口人啊?”
那马夫防备心很重,不想说真话,随口扯谎道:“就我一个。”
没想到陆伯却叹了口气,朝他举起酒杯:“跟我们一样是苦命人呐,那你怎么进的赵府欸?怕是有过人之处吧?”
马夫警铃大作,猜想对方在试探自己,不动声色与之碰杯一饮而尽,继续编造道:“我远方亲戚在赵府里头,多亏他照拂我让我做了赵府马夫。”
又一来二去扯了几句,推杯换盏间,陆伯才松了口气,好像不再怀疑他了似的。
马夫心中石头落地,刚准备起身借口困顿脱身,没想到天旋地转,一下便栽倒在地,晕死过去。
饭桌前陆伯与陆舟对视:大功告成!
只是江小姐为何要这么做?接下来又需要他们干什么?
这些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
15. 刺杀2
深更半夜、云月无光。
一矫捷的身影掠过,又隐于黑暗,只留下被风扬起的枯叶。
“吱呀”。
年久失修的窗户发出难听的声音。
床榻之上躺着的人正是此客栈的掌柜。
他半醒间皱眉,翻了个身咂咂嘴。
下一秒——
冰冷的寒意骤然贴近脖颈。
冷得他狠狠打颤,立马惊醒过来。
他眼睛一眯,即刻反应过来脖子上的居然是一把长剑!
站他身后的黑衣人毫无废话,在寂静中乍然出声:“今日入住的母女俩,在哪个房间。”
掌柜差点被吓得晕倒,小命为重,他全身僵硬,立刻颤声道:“在、在楼上最西边那间屋子里!”
黑衣人迅速给他一个手刀,转身跃出窗户。
他轻功极好,一个急冲踏上外墙,脚下借力便跃到屋顶,发出的动静像是野猫,客栈内无人转醒。
二楼西侧木窗也摇摇欲坠,他心中冷笑。
他名为经朔,年幼被救入了鸿安镖局,后来追随总镖头做事,被赵家公子赵耀赏识,专为赵耀做事。
这些年来,他做成的事数不胜数,如今不过刺杀弱不禁风的母女俩,怕是比杀鸡还简单。
他知道那两个自命清高的蠢货在保护她们,虽然他对上这俩人毫无胜算,但他的剑快啊。
难不成那俩大男人睡在那母女俩旁边?
经朔恶趣味地想,越发觉得这个任务太过小儿科。
他轻脚落在窗台,瞬间便开窗翻滚进入。乌云渐散,月光之下,床榻上显出起伏的身形。
还有微微的呼噜声。
经朔来到床榻边,棉被蒙住了踏上之人的脸,这人内侧还有隆起的小小身形,怕是就是那个小屁孩。
他高举起长剑,黑夜里闪出冷冽的光来。
不太对……
经朔直觉有些怀疑,顿了顿停下动作,转而用剑尖处挑起床被来。
——“砰!”
如狮吼般熟悉的声音炸开:“束手就擒!”
那两个蠢货在屋外蹲他?!
经朔内心大呼不妙,这若是交手,他必定难以全身而退。
他也来不及怀疑,必须得立刻跳窗离去!但这任务,他也不甘心完不成。
想此,他没空怀疑,剑身一转,直直刺下。
鲜血迸出,霎那间便染红床被,榻上之人痛醒,叫出粗重的哀嚎声。
经朔一愣,也就停顿的这秒,陆舟带着剑直直刺向他。
近在眼前!经朔收起愕然,连连后退两步抵到窗台,剑气不减,他旋身躲开。
陆舟也不是吃素的,连使杀招紧逼黑衣的经朔,知道对方想跑,特意堵住窗户,将其被迫退到房间中央。
这下经朔被前后夹击,他死死握剑,心中不服。
陆伯没有出手,双手环胸倚在门边,见他不再挣扎,沉沉开口道:“是你吧,经朔。”
经朔也是丐帮受害的稚童之一,当年被救后跟随陆伯,后来种种原因,他选择了总镖头。
其实诱惑他的只一个:钱。
他穷怕了,被打怕了,他坚信有钱能解决万难,也不会再被人践踏!甚至还能主宰别人。
被戳破身份,经朔也不慌张,反而冷冷笑道:“既然知道,不如看在曾经的情谊上,放我一马?”
他目光凝到被血脏污的床榻,勾唇不要脸道:“反正我也没得手,你们也不亏吧。”
陆舟最受不了他,简直就是忘恩负义的走狗!因此怒道:“闭嘴!无论如何你必得见官!”
经朔冷眼:“你潜伏进黑山派故意贩卖总镖头任务信息,打得我们措手不及损失惨重,怎么?你还想赶尽杀绝?”
这黑山派里多的是陆舟昔日好友,装模作样归附黑山派时,大家都很开心,陆舟却背后插刀。
陆舟不是最重情重义吗?经朔知道这么一说,他便会犹豫。
果然如他所料。
陆舟面露痛色,也就这么短短一瞬,经朔立刻扬剑刺去。
陆伯吓了一跳,端正体态也加入战斗,厉声提示:“舟儿!小心!”
陆舟反应极快,不再耽于痛苦之中,躬身躲过,一个翻滚拉开距离,战局急转直下,主动权又捏回俩人手中。
却没想到,这句急切下唤出的“舟儿”惹怒经朔,他大吼一声:“死老头!”,速度极快转而刺向陆舟。
陆舟正纳闷,迅速躲过,却没想到他是声东击西,长剑一转正直指陆伯!
来不及思考,陆舟心下生出怕意,立刻脚下借力,一跃而出挡在陆伯身前。
陆伯也反应过来,面前阴影一盖,他条件反射地拽住陆舟侧身,右手长剑带着杀意刺向面前来人。
瞬间,两剑皆刺到肉身,带出鲜血来。
陆舟右肩被刺,而经朔被刺到了肚腹。
血液迸出,哗哗流动,污了三人一身。
胜败已定。
几人动静过大早就吓醒客栈其他顾客,谁也不敢靠近此处,只得急忙奔走,让店小二出门报官。
经朔扭曲着身子松了剑,宝剑哐当一下掉在地板上,他也蜷缩在地上,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恨!为什么陆伯只看重陆舟!为什么他总是入不了陆伯的眼!
现在,陆伯居然要杀了自己。
经朔目光愤恨,死也想不通。
陆伯搏杀战场,这场面他明明已见怪不怪,但此时还是心头悸痛,被自己下意识的死手震惊到,忙蹲下扶住经朔。
陆舟也知陆伯这是失手,下手重了,便立刻捂住自己右肩伤口,关于云岭城满心的疑问也没来得及问出口,连忙出门唤人找大夫。
客栈内一阵的兵荒马乱。
春兰睡眠极好,也被吓醒,旁边坐着早已醒来的江禾与江溪。
今个晚上,俩主子非要和她挤一间,春兰没法,寻思着正好照顾主子,没想到自己先打了瞌睡。
醒来居然还躺在床榻上。
她没空多想,连忙起来:“小姐,外面这是怎么了?”
江禾拍拍她:“起来吧,赶路。”
.
后面处理得很快,毕竟江禾有这么个江州首富之女的名头在,她知道这地界县令靠不住,便请了大夫,救下俩人,处理完伤口已是白天,江禾几天便绑着黑衣人求到了太守面前。
但这太守并不那么好见,江禾亮明身份后,花钱一层一层买通衙役、太守身边仆役,甚至连幕僚也给了点甜头,这才劝得太守愿意见这首富之女一面。
江溪见到太守之时,下意识敛眉。
江禾把控全局,只说黑衣人刺杀之事,讲完来龙去脉,又以赵明会负责到底之理由,求得太守插手此事,这才留下马夫作证,匆匆离去。
这马夫以为自己喝醉了,加上陆伯陆舟俩人对他的痛斥,他真以为醉后犯糊涂非出门,来到了小姐房间,这才迫不得已让小姐换了房间。
心中还有些许疑惑,但他也不敢空口无凭直接猜测。
事情进展顺利,多亏最近上头派下监察使巡查,正好听了一耳朵,太守若是懒得管也得对县令提耳令命一番县令,将事务转出手。
更别说监察使看着呢,太守硬着头皮接下此案。
好在有些收获,只因这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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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怒这经朔竟对师父起了杀意,加上之前潜伏时隐约得到的消息,陆舟也不再替经朔遮掩,直言道:“大人,草民怀疑这黑衣人与赵家有关,且与云岭城女子失踪之事,怕是也有些关联。”
这云岭城失踪案,便是陆舟隐约猜测出来的事。乞巧节后这经朔便忙碌起来,陆舟留心过,知道他常奉命来云岭城。
太守瞠目而视,忙抖着手问:“什么意思?
陆舟只道:“这些皆是草民猜测,只望能有助于大人破案。草民曾与这凶手共事,知他常常受命奔往云岭城,而自他频繁往来后,这云岭城便出了食女魔之事……”
不过这事这怕是地方县令给拦下了?这太守似乎还蒙在鼓里,“这食女魔的事大人您去云岭城一问便知。”
太守这下冷汗淋漓,在监察使质疑的目光中连忙让人去查。
江禾心下震惊,也不忘见缝插针道:“民女乃是女子,不好沾惹是非,烦请大人明断,家父赵明将替民女出面状告。
都说了这黑衣人与赵耀有关,这事怕是牵扯赵家内部,太守也不知该不该同意。
但这时代女子确实不宜抛头露面,上公堂也得思虑许久,江禾这么个理由也还算妥当。
加之被收买的仆役也在旁做例:“我二婶是寡妇,她家的地被地痞流氓占了,她有骨气状告公堂,但村中好多人背后骂她不知羞耻呢,不让男人出面,反而自己出面。但她哪还有男人呢?”
这是这个时代的局限,也许在别的地方大家对此事接纳度高些,但不能否认,这个问题确实存在着。
江禾不言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守叹了口气,只能再次应下。
顺利成章将问题抛回给赵家,江禾只可惜刀剑不长眼中伤了陆舟。好在不耽误行程,几人决定路上的马车换成陆伯的马,由陆伯驾车,而陆舟在一边靠着就是。
现下几人皆来到医馆,陆伯的马脾气倔,非不要架着车辕,陆伯借了附近的马厩去训它,亲自更换马车的马匹,顺便卖了多的赵家马匹。
陆舟的伤口早在客栈便处理了番,这次来医馆,是为了开金创药以及路上的汤药,让伤口快些好起来,也是防止落下病根。
开药很快,春兰下意识接过医馆学徒抓的药,陆舟比她高,越过她去接下:“不用,这等小事不必麻烦你。”
他右肩缠上绷带,实在唬人,春兰有点害怕他但此时也微微担心道:“你是病人诶。”
陆舟摇头:“又不是手断了。”
春兰身在许氏身边,自然最避讳说这些话了,连忙:“呸呸”两声,“快别说,咱们都健健康康的。”
而另一边的江禾江溪,一个站在一边脸色凝重,一个乖乖坐在凳子上。
江溪这几天肚痛频繁,江禾有意让大夫把脉看看是不是得了风寒,却没想到原来是这几日吃食太好,江溪这个身躯没吃过好东西,压根消化不了,这才肚腹绞痛。
这下又开了些药,江禾特多问了几句,得知这饮食上得慢慢来,这几日只得让江溪吃点简单易消化的吃食,等缓过神来再加点肉。
恰好陆舟受伤,也得吃几日清淡的,此事倒是还好解决。
但江禾徒然升起一些内疚来,她既然穿到原主身上,自然对有血缘关系的江溪有所责任,许氏一个继母能如此,更别说江禾这个“真”妈了。
江溪狠戾,江禾也知与她经历种种有关,现在两相约定好互相帮衬了,那江禾自然也决定好好与她过日子。
负责对方伙食,还能研究研究这时代的口味,进行改良再上架卖,届时岂不是能赚钱维持生活了?
江禾想得美妙,决定重操旧业。
16. 瘦肉粥
因着马车上多了陆舟、江溪两个病人,脚程一下慢了许多。好在江禾已讲明自己要去京城,并只走更安全的官路,甚至更换了先前显眼的赵家车厢,不怕还有人来了刺杀,这倒是不觉急切。
快出江州地界,江溪也终于可以吃点荤素,某晚入住客栈,江禾便问掌柜:“您家客栈是否有皮蛋瘦肉粥?”
这些日子的见闻,让江禾更加确定这世界是小说作者凭空捏造的,各色调料、食物不计传入东方时间,一整个大混杂。
她才觉得“皮蛋”这物应该也有,说不得“皮蛋瘦肉粥”也早已被研发出来了。
掌柜一脸懵然,喃喃几句:“皮蛋?皮蛋……”
江禾也怔然:“就是被腌制而成的禽蛋,剥开壳是略微透明滢润的黑色蛋白。”
掌柜被这番描述打懵,深思片刻不好意思道:“我确实没听闻过,现在的时辰若是客官您想吃粥,青菜粥还是有的。”
江禾偏头问后面几人:“你们也没听说过?”
连着外任后见多识广的江溪也摇头。
江禾心下有了些打算,问掌柜:“瘦肉粥也没了吗?”
掌柜无奈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这瘦肉倒是有,只是瘦肉粥难以处理,熬不好会有腥味,因此我们并不提供。若是客官您实在想要,我让后厨做一份便是。”
江禾有心想了解这个时代的调料,便道:“那我多交一份租赁厨房与购置菜品的钱,我自己做可以吧?”
原已定下房间,连奴仆都能住上等房,说明这主家实不缺钱,掌柜连道:“自然可以,厨房就在后院,客官您想何时用都可以。”
江禾道谢,这才领着几人进入各自房间,因着赵氏父子之事,江禾难免担心对方留有后手。因此江禾与江溪睡在中间的房内,左右两边各是春兰和陆伯、陆舟。
春兰留下为江溪洗漱,江禾放心去了后厨。
这客栈条件尚可,后院由石板铺成,绕过天井便是厨房。
现已夜深,厨房里点了灯,有一面慈的老翁正坐在灶口前,事先被交代过在这等人,但困意上头,他禁不住打起瞌睡来。
江禾进厨房扫视了一眼,这客栈提供膳食,因此这灶台有多个灶口,直径不一,可以同时烧俩锅菜,另烧水、熬汤。
角落有个类似于江禾老家的老式炉子,烧煤炭起火,正适合熬粥。
清一色的调料罐暂时不用,为防鼠虫,和食物原料一起封在木制的橱柜里。
江禾不好私自乱动,出声轻唤打起鼾声的老翁:“老伯伯?”
老翁似乎耳朵不好,江禾怕吓着他,轻声连叫了几次。
这声音倒惊动了走进后院的人,一膀大腰粗的中年男人过来,直接越过江禾拍了拍老翁:“爹!别睡了!”
这一声如雷平地起,不仅老翁被吓醒,江禾也吓得退后几步。
老翁这才看见江禾,连对她抱歉道:“啊呀熬不动了,实在不好意思。”
江禾忙摆手:“没事的,请问有陶罐吗?还有煮粥的肉、米在哪?稚子晚上还未用膳,我这有些着急。”
老翁忙起身,那中年男子跟在他后面,帮忙打开橱柜拿出小口大腹的陶瓮,放在煤炉上。
又提了准备好的猪肉,放盆里打了水洗刷起来。
老翁无事可做,对江禾道:“这厨房里的东西你看着用便是。”
江禾“哎”了一声,立刻去寻做粥的材料一一码好,对中年男道谢接过猪肉便处理起来。
这猪肉已放了段时间,是精瘦的梅花肉,不算新鲜,得炒制一番掩盖腥味。
江禾细细剁好,拿酱清、生姜丝与胡椒腌制。只翻出澄粉,这便是小麦淀粉,江禾不挑,清水释开抓拌上浆,滴油封存,放置一旁。
这时间又泡了点米,另找出刚好可以放置于煤炉上的小铁锅。那中年人话少却十分殷勤,帮她点好煤饼热锅。
掐好时间,江禾倒下少许油,煤炉火不算大,油热便将肉沫倒入翻炒,一瞬便有酱肉香味传出,连着翻起的热气。
厨房内安静下来,只有锅铲贴底的炒肉声。
炒熟便捞出防止过老,江禾将装着生米的陶瓮放上煤炉,不多时米浆沸腾、关盖转为小火慢炖。
一股米香味袭来,勾起肚中馋虫。
江禾也找了个小凳坐在一边,老翁忍不住看那陶瓮,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不看,找话题道:“你这是从哪来呀?”
江禾笑道:“从江州南部而来的,带着稚子向北谋生。”
江州也不算大,老翁惊道:“啊呀南边吗?那不是离平山村很近?”
江禾心里咯噔一声,笑意减淡:“您知道平山村?难不成是平山村人?”
那老翁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这年头谁不知平山村呀,看来你这娃娃还没听说吧,这平山村出了奇闻呢!”
江禾挑眉,面上带了点兴趣问:“我还真不知道哩,伯伯您能否细说?”
旁边的中年人也不插嘴,老翁说起八卦来,满是沟壑的脸也眉飞色舞起来:
“这平山村里呀有两家犯事了,打了一百大板呢,我估摸那板子轻了,人倒是没死,就是听说打板子的那天晚上那两户人家撞鬼了似的,浑身抽搐,嘴里还喊叫着什么,如同鬼上身!居然没人敢靠近!最后竟生生耗死了!”
这大昭似乎很忌讳在行板刑之时,罪人当场死亡。这一百大板看着多,实际打下来也才三四十大板的威力。
但没好药吊着,也难逃一死。
没想到兽药之事传成撞鬼,江禾忍不住憋笑,故作惊讶:“呀!都死了?”
老翁可惜道:“还活了两个!这两家人作孽哟,也算罪有应得!还有两个年龄小的活下来了,那个大的被打一百大板修养月余居然还能起身!但是别的也是死尽了!估计是恶事做多,被黑白无常索命咯。”
那便是说陈大宝和司小梅了,这司小梅被疯狗咬到、出了伤口,怕是也活不了多少年。
小火慢滚,火苗舔上陶瓮。照得江禾清秀的脸发亮,她附和道:“这活下来的怕也不好受。”
老翁连连点头:“家里人都没了,好像还有什么刑罚没走完?”
他有些磕巴,旁边的中年男子接下话:“还得服役。”
“哦对对!”老翁笑眯眯,“听说是掺和进拐卖的事,这不是损阴德嘛!”
估摸好到了时间,江禾点头应和,在两人目光中打开滚沸的粥,将挑出姜丝的肉糜倒进去,又加了些余下没炒的姜丝,也算能祛祛寒气。
最后加入切好的青菜段,放入盐、白胡椒,起锅时令撒入葱花末。
她动作行云流水,一套流程下来,青菜瘦肉粥青翠欲滴、粥米醇厚浓密、褐色肉沫静静躺在这雪白之中,被热气熏得泛起白雾。
一股肉香夹杂清甜的味道钻入鼻中。
老翁也不唠嗑了,愣愣看着,没尝到味道但已面露欣赏:“你这娃娃还挺有本事,要不考虑拜我为师?”
江禾盛出半碗递给老翁,带着笑脸拒绝道:“不啦,我不准备在江州定居。”
看来这对父子就是这客栈的厨子了吧?
江禾坐回去搅动陶瓮中的肉粥,散散热气。
老翁接过粥,中年男子极其有眼色拿了羹匙给他,老翁也搅动着碗底:“那倒可惜了。”
肉粥香味不断袭来,老翁忍不住溜边舀了满满一勺放入口中,黏稠的米香入口带烫,紧接着便是咸香交织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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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舌尖,再加咀嚼,清新的菜香与葱香强势介入。
这粥毫无腥气,居然将米、肉、菜三者融合得刚刚好,肉不喧宾夺主、菜也不默默无闻,米浆更是充斥醇香。
老翁眼睛一亮,这简单的菜品都能做得惊为天人,那足以说明这娃娃天赋极高,怕是造诣极深,忙嫌弃地看了便宜儿子一眼,对江禾叹气道:“你这手功夫可不能埋没了。”
江禾笑了笑:“我正准备去北方开家客栈呢,若是有缘再遇见,我便请伯伯您吃顿饭。”
这算是客套话,老翁却很受用,哈哈大笑:“那你可得亲自露一手。”
“自然。”江禾应下,又问出方才做粥时便好奇的事:“这煤饼还挺好用的,只是不知这物价几何?”
这客栈不大,采购是厨房的活儿,江禾猜测是这个中年男负责,他果然熟烂于心道:“煤饼两文一个。”
江禾细思这物价,又问:“那煤炭呢?”
中年男脱口而出:“一石六十文。”
一石约六十公斤,看来这一文便能买到一公斤了。这物价算极低的,大昭国似乎很不缺煤矿。
煤饼不过一斤,两文中大头是算在加工费上。
江禾了然,这煤价格低,也比柴火烧菜更稳定,日后开客栈这后厨必是得用煤炭的,再求稳些便是木炭。
眼看陶瓮中凝起些许米油,江禾搅散,热气包裹融入粥中。
这时候的温度刚刚好,江禾将其盛出,那中年男子便来帮忙,江禾感激道:“麻烦帮我送到房内。”
那男子沉默寡言,脸上憨厚,抽出个托盘,连着江禾手中的碗也放好,稳稳端起来跟在后面。
送进两个房内,江禾又感谢道:“真的麻烦你了,租赁和使用肉菜调料的钱我明日走前便结。”
男子很内向,看着她挠挠头,“嗯嗯”两声,带上房门走了。
江溪已经被春兰抱在桌前,春兰似乎是玩过家家游戏一般,搅了搅米粥,被香味激得咽口水,舀了勺轻吹,再递到江溪嘴边。
这是把她当小娃娃了,江溪不好意思地偏头,气恼道:“我自己吃。”
谁知春兰见她张口,直接将满满一勺米粥送入她嘴中,肉菜混着稠米的汁水在舌尖滚动,加之这些天来吃的都是白粥,江溪罕见地眼睛发亮。
她拿过春兰手里的勺子,自己舀起来。
春兰贴心地将粥碗挪近,满脸担忧道:“小小姐慢些吃,别呛到了!”
江禾见江溪吃得香,也心满意足坐在一边。
有春兰在场,江溪不好开口问。这也算是第一次见识到江禾的手艺,等到夜晚春兰回房,她躺在江禾身边才疑惑:“那粥是你做的?”
现下已入深秋,越往北越冷,江禾缩进被窝里,“对呀,好吃吧。”
江禾对自己厨艺很有信心,之前做美食博主时为了不辜负粉丝,她特地到了省内有名的酒楼学习过,连那的主厨也夸过她。
江溪难得对她高看一眼,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道:“你想在京城靠厨艺开酒楼?那里可是人才辈出。”
却没想江禾不因为她的打击生气,反而侧身给她盖好被子,分外神秘道:“不不,我要开客栈,且我的优势可是创新。”
江溪一愣:“创新?”
江禾现在已经有了些想法,手上银票有限,她决定见识了京城物价再细细打算。
实在不行从小摊做起也是可以的,陆伯、陆舟有功夫在身,江禾打算雇下陆伯,也好歹能防止有人见她们孤儿寡母的来闹事。
江禾也盖好棉被,话语透出睡意来:“去京城再说吧,先睡觉。”
江溪正是觉多的年龄,翻个身想了一会,没想多久便也沉沉睡去。
17. 京城
秋雨来势汹汹,出了江州官道多是夯土路,泥泞难行。细雨如丝,江禾多了心思觉得走水路或许更快些。
这开客栈的任务没明确规定截止时间,但江禾还是不想多加耽搁。
几人也很赞同,陆伯熟然于心道:“京城正临永济运河,若是坐舫船,几日便可达。”
江禾已有些动心。
陆舟顺着此话道:“那我先去打听一下附近的船家。”
马车停在镇上,陆舟一跃跳下立即便去打听起来,不过一盏茶时间他已摸清附近往返京城的船家,并难得面露紧张之色道:
“听闻这海上暂不太平……”
陆伯走镖多年,对大昭地势地形了如指掌,闻言悠悠叹气,但也定心:“去京城的这段永济河只通内陆,若是实在着急,走水路也无妨。”
看来现下海上倭寇四起,也可从中窥知这大昭国估计开放海禁,私船泛滥。各地各国贸迁有无,那么可支配的食材越丰富,客栈目标客户也更大,江禾心中微动。
她决定道:“那就走水路吧。”
这处地界恰好东临永济河支流,有船家专门定期载客往返京城,几人沿着镇上石路坐着马车来到渡口。
大昭风俗开放,女子不拘,江禾与船行亲自交涉,最后看中一艘客货两用的大型舫船。
这船船资不低,但可载马,现下这马车上的马是陆伯养大的,已有深厚感情,江禾不愿因私事让他忍痛割爱,遂加钱带马同行。
这贵也同时贵在直去京城,路上不再停靠渡口,今日便走。
上舱已被定完,江禾与江溪也不是娇生惯养之人,直接定下余下的两间邻近中舱,买下一路北行的干粮便收拾好马车行李上船。
陆路约六七日的脚程,水路缩短至三日。
江禾一开始没走水路便是忧心难以开火熬药,且晕船实不好受,没曾想真坐上船她倒没事,江溪也无碍,却苦了春兰,一路她再闭口不言。
好在这船竟售卖晕船药可让厨房煎熬,虽价格略高,但江禾还是买下让春兰喝,她缓了些但也兴致不高。
直到第三日,陆伯来说:“快到京城了,收拾罢。”
春兰这才打起些精神。
要收拾的物件不多,江禾顺手便理完,春兰看顾江溪,忍不住开了房门,远眺沿岸到天际的一点。
那便是熙熙攘攘的京城。
春兰呼吸了新鲜空气,现下也开心起来,蹲在江溪的身后,遥遥一指:“小小姐你快瞧,那是京城,奴婢三岁前在那生活过一阵呢。”
房间很小,江禾也走过来顺着她的手指遥望:“你三岁就去了江州?”
春兰点点头:“是哩,奴婢三岁便被送到祖母许妈妈那去哩,到了十岁才去夫人身边伺候的,那时只当个烧水的小丫鬟。”
短短几句便窥其十几岁的一生,江禾低头看身前两个丫头,又问她:“那便是家生子吧。”
家生子实则比签订死契更加固化,律法规定奴仆子女世代为仆,春兰自出生便难以左右命运。
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是呀,不过我祖母可厉害了,夫人给她放了契呢,现在是签的活契了,我以后也想像祖母那么厉害,也得主子大恩放契。”
江溪向来话少,春兰只道她话说不利索这才少言,因此甚爱逗弄她。
江溪知她秉性单纯,恼了几回也习惯了,听了这段话,她不禁偏头,脆声脆气问:“不生气吗?当仆人。”不会觉得命运不公吗?
谁料春兰撑着下巴,笑道:“生什么气呀,主子们都待我极好呢,吃穿用度也好,还有钱拿,就是不能随便出门逛街。”
好乐观,江溪无言,春兰所经历的都是她没经历过的,江溪那一辈子只遇到一位待她好的主子,但她却也改写不了那人的命运。
比起奴仆,江溪更觉得自己是商品,随波逐流的浮萍罢了。
听了春兰一番话的江禾,捕捉到了关键,看来教育与成长环境很重要啊,江溪才三岁,但大昭应该也有女夫子,得早点打算送她读书。
若是她能在许氏膝前长大,那她的见识又是不一般了。
江禾心中估计,舫船远处的一点也越来越大,依稀可见渡口忙碌的小人。
旁边房间的陆伯与陆舟也已出门,站在一边。
江禾问道:“你们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陆伯叹气道:“我老咯,也不是能闯荡的年龄了,我准备花半生积蓄买一小院,与这个小兔崽子相依为命,在京城谋生。”
说着他拍了拍结实的陆舟,陆舟这些天得江禾下厨照拂,对江禾也不吊儿郎当了,这下也是点头自信道:“镖局那么多,我这身功夫不愁用不上,说不定还能参与科举,一举夺得武状元。”
陆伯被他不要脸的一番话惊到,打上他的后背:“这么有自信?”
陆舟挑挑眉,一副少年之气。
江禾有心抛出橄榄枝道:“我准备开家客栈,但我们孤儿寡母实不安全。”
话放出,江禾对陆伯福身道:“陆伯,我想高价聘用您帮忙看顾客栈,算我求得一心安,当然,我也会提供住宿与饮食的。”
陆伯这些天常蹭陆舟的粥饭,闻言倒是有些心动,他踌躇道:“我已年老怕是不堪用了,且我年轻之时,便梦想在京城买下宅院颐养天年……”
江禾知道陆舟的壮志,他定不愿屈身在小小客栈之中,只有陆伯还能争取一番,她退一步道:“那陆伯可否再护我们母女几月?待我定下地段,装完客栈,尘埃落定之时您再走可好?”
她说话带着些恳求,因她实在知道寻事滋事之人会有多过分,有陆伯充个场面也算是定心丸。
陆伯果然也犹豫了番,最终点头应了:“罢了罢了,那我便再赚些退休钱。”
他爽朗一笑,不似暮年。
江禾也松了口气,笑着应和道:“必不会亏待了您。”
春兰在旁懵懵听着,眼睛紧盯那变大的渡口,眼见快到眼前,连指着难掩兴奋道:“要到了!京城要到了!”
陆舟去到甲板解开栓马的缰绳,江禾回头环视屋内,确定没落下物件,拉着江溪也走去甲板。
春兰抱着不多的行囊跟在身后,心潮澎湃。
渡口人来人往,东临大街,穿梭过装甲卸货的力工,便见面朝永济河的一排商铺,多是客栈、食肆。
大街上摩肩接踵,有来往朴素搬运的力工、挎篮路过的妇人,也有摆摊卖货的货郎挤在河边。
江禾路过,有卖糖葫芦的年轻男子凑过来,故意抽出一根在被抱在怀中的江溪面前晃:“要来一根吗?酸酸甜甜的,不好吃不要钱!”
实在不是江禾抠门,只这渡口混乱,灰尘四起,这糖葫芦又没防护,难免沾染脏污。
且只一眼,这山楂皮色暗沉、个头偏小,像是落果,江禾便摇头拒绝,直接离去。
江溪也不哭闹,她又不是三岁小孩,看也不看别过头去。
只春兰咽了咽口水,但也目不斜视,紧跟两个主子身后。
那货郎啐了一口,倒也不缠,继续对着渡口船客推销。
陆伯知道她要租赁购置房屋,对江禾道:“我知光德坊附近有一正德牙行,几乎垄断全京的租赁事宜,不论寻奴或租房购房,都可去那问问。”
江禾心下一动,点头道:“那便去问问吧?”
只这走路半晌还是未到,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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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各坊各街颇有特色,甚至遇见胡人,还有胡人专开的茶肆酒楼,热闹非凡。
春兰有些走不动,目光好奇地左顾右盼,问陆伯:“伯伯,这京城好大呀,我幼时记忆已忘却,竟不知呢。”
陆伯笑她:“你是走急了罢,现在已走过了光行坊,离牙行所在的光德坊不远咯。”
路过一专捧卖糖葫芦的小贩,江禾驻足,一串三文,共买了五串,人人有份。
陆舟拽着马意气风发,引得路上有姑娘频频投来目光,他也被塞了一根。而陆伯笑眯眯道谢接过:“还好我这牙口没坏,就好这一口甜食!”
春兰连连点头,眯着眼吃了一大口,如愿以偿喟叹一声。
江溪没甚表情,居然是五人中情绪最稳定的,没表现出喜恶来。
这糖葫芦甜丝丝的,坚硬的糖衣咔嘣脆,一口咬下酸甜在口中爆开,这皮色鲜红的山楂一看便知是好果。
但这利润极小,江禾默默熄下卖糖葫芦的打算,等日后客栈做起来倒可以再考虑当甜品卖。
一路再走便显得轻盈许多,这西市街道交错,越发远离支河靠近东边来,再走半晌,便遥遥看见青红砖瓦、暗红立柱的庄严建筑。
庄严的石狮立在大开的朱漆大门旁,肃穆与冷峻感扑面而来,正上方高悬黑底金字牌匾,刻着三字:“京兆府”。
匆匆走过,陆伯突然一指:“喏,那边的青石板过去,便是朱雀大街,再进可就是宫门了,你们平日可不要随意去那逗留。”
“朱雀大街?”江禾跟着陆伯脚步不停,口中咀嚼。
这京城不叫汴京、长安等,只叫京城,但却有朱雀大街、坊市分明,倒与历史上的唐代相像。
江禾没问这官家姓甚名谁,因她看过原著早已知道,这大昭国姓戚,现任皇帝子嗣艰难,只有一女三子,待到小说走向主线时,已是三子夺嫡落幕之时。
三皇子戚昭衍继位,重用顾修远,提拔擢升到眼前,以平衡朝堂,加强集权。
这么想着,陆伯骤然停下,“到了。”
往来络绎不绝的牙行内,一盘发女子正坐在柜台后利落地打着玉算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十分悦耳。
她抬头习惯性露出笑来:“是典还是租?亦或是来寻合心意的奴仆?”
正德牙行大堂敞亮,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江禾在闹声中出口道:“我想购置街市上的商铺作客栈,越大越好,最好有二楼。”
江禾一身皆为许氏置办,料子自然时兴昂贵,那女子颇为识货,不动声色早已打量过几人,目光在被抱在一丫头怀里的小女孩吸引住。
女子笑了笑道:“越大越好?敢问是打算定在东市还是西市?东市地价高些,但附近皆为达官贵人,学舍私塾颇多,临北更有国子监,往来皆是鸿儒。西市地价倒是偏低,但鱼龙混杂,可能不利稚童成长。”
江禾忍不住欣赏,这女子直切痛点,以江溪生活环境入手暗暗吸引她。
这么一听,东西市倒也划分清晰,可惜江禾已有打算,接话道:“这么说来东市偏静,入住客栈之人怕只有书生,还是西市更好。”
毕竟现钱也不是很多,江禾问道:“西市有无靠近京兆府的地段,出售能作客栈的商铺?”
那女子合起账本,轻笑:“自然有。”说罢她偏头唤道:“阿全,带客人进雅间说话。”
居然还有雅间?江禾顺她目光看去,一利落男子穿着牙行统一蓝衣带笑奔来:“哎!请随我来!”
江禾暂未动身,转头问陆伯:“您要问问房屋不?”
陆伯点点头,“你先去吧,我在外边观望观望。”
江禾应下,带着两个小丫头被引入雅间。
18. 卖不出去的铺子
入座,阿全三言两语介绍自己,直视三人之首的江禾:“我是专门负责西市的房牙阿全,敢问客官您是想要什么样的房铺?我好为您推荐。”
江禾知道这便是一对一负责她了,更详细道:“我想要靠近京兆府街道的商铺,但也不能太北,最好在中心的光行坊一带。我预备沿街开家客栈,地皮要大,后院也要大,最好有二楼,对了厨房也要好,卖主行事磊落、无甚纠缠为上。”
阿全越听这描述眼睛越亮,居然显出些激动来,连问:“确有一房,只是不知客官您预算多少?”
江禾不知这京城房价,抬眼抛回问题道:“那房多少钱?”
阿全左手比出一个数,试探道:“六千两。”
江禾知道这大昭物价偏高,但没想到能这么高,有外人在场,她也不好问江溪的想法,只对视一眼,江溪便晃了晃小脑袋。
江禾只有现银五千两,另外的便是一箱子的契纸,外加江溪的金豆子。
她无意动用江家产业,这些皆是江溪的,想此她按下犹豫,做出满意的模样:“不错,能去看看吗?”
这六千两绝对虚高,若是满意,那便砍价;若不满意,也能探得京城地价,好有准备。
阿全早见这后面的小丫鬟提的包裹,知道她们着急入住,江禾这句让他心下一定,顿时起身,为她斟茶,喜上眉梢:“客官您稍等,我这便令人备上马车。”
没曾想这牙行办事如此妥帖,居然有马车载客人前去看房,也省的江禾再走一趟,她点点头轻抿手中茶水。
桂花香扑面而来,茶汤清雅甘甜,别有一番滋味。江禾忍不住又抿一口,这煎茶时放的桂花画龙点睛,神来之笔,清香馥郁。
江溪坐在椅子上,突而轻敲桌面,江禾对上她的视线,偏头对春兰道:“春兰,你去看看陆伯他们怎么样了。”
春兰乖巧应是,打了帘子出去。
现下房内只两人,以防阿全行事利落突然归来,江溪半个矮身子压过来,放轻声音:“六千两贵了,已足够在东市买个大院子,若只在光行坊买个客栈大小的商铺,实在冤大头。”
江溪这么努力凑来,歪出大半个身子,江禾扶住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知,这么贵想必是有缘由的。”
江溪一顿,提醒她:“若是真的足够好,为何别人不买?你可别头脑一热当场就拿下。”
“我有那么多钱吗?”江禾欲哭无泪,但也赞同她的说法点点头道:“你说的我知道咯,先去看看便是。”
话音一落,那阿全便满脸喜庆地进来,礼数十分周全,替她们打起帘子:“客官,这边请罢。”
江溪一跃便落地,江禾拉着她的手走出屋子,春兰正带陆伯走来打上照面。
陆伯道:“我这准备去看院子,特来说一声。”
江禾知晓这是知会她,负责陆伯的房牙已有些年龄,几人皆往侧门走,窄路上停了几辆车身刻着“正德牙行”的马车。
陆舟牵着马站在路口。
江禾与陆伯告别,便被阿全引着坐入马车。
车厢内放了舒适的坐垫,中间有一小桌,摆着果脯茶水。
路上阿全坐在帘外,话里话外委婉打听着江禾的来历。出门在外,身份全靠编,江禾编造出自己家中经商走南闯北,亲人带着商队杳无音信,她便带着稚童来京城谋生。
坐在身侧的春兰瞪大一双眼睛,没敢说话。
江禾觉得好笑,江溪已见怪不怪她的胡言乱语,双手捧着茶杯埋下去品茶。
不多时,马车便停下。
江禾只听耳边有船夫吆喝声,夹杂市井往来的喧哗声,也就在这时,阿全在帘外道:“到啦!光行坊的房铺。”
这话让人不以为然,江禾心中早有构想,再好也应当超不出想象,她牵着江溪钻出马车,却被眼前建筑一惊。
这是红木构成的高楼,门前朱红漆柱,长窗紧闭。抬头便见双层楼瓦上有顶层镂空阁楼,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层叠而起。
左右两边各紧邻二进小院,如矮阔的石狮,依偎在雕木高铺旁。
六千两,居然是三层建筑,另有两个小院?
不只江禾一人,江溪也一惊。
春兰更是瞠目结舌:“哇,这、这么大?”
这副模样让阿全受用,更卖力介绍道:“可不只喔,请挪步左侧。”
原来这独立的铺子背临溪河,右侧是架石拱桥,正对胡人密布的坊市。
阿全又引她们来左院,斜睨过去,与别家商铺隔出距离,直行走进院侧小路,便可见泼澜不惊的碧流,顺延而下另有石砌水埠,可登船用。
碧波浩渺,红船孤行,船夫撑起杆,唱着渔曲引客,船上是青衣书生对酌作诗,一派祥和之景。
“这乃是永济河支流——流经整个东坊的清风渠,常有文人墨客往来泛舟。”
阿全介绍着,挺直腰板好似这是他家,自豪地又引目瞪口呆的三人进了铺内。
常闭的雕木门推开,灰尘四溢。
阿全挥了挥,将两边的长窗支开。
“看,这左侧一边便是柜台,允我卖弄一番,柜旁这小门推开,便直达左侧小院,直通庖厨。”
说着他推开木门,但显然左院不是他要介绍的重点。
大厅摆着桌凳,只一估算,怕是能摆上十桌大圆桌。江禾想着,快要有一个篮球场大小。
右侧沿墙是直上的楼梯,暂且不看,正对大门是双开的后院门,立于整个大厅的正背墙壁中央。
阿全快步走了好几步,推开栓住的后院门,便见一方洞天。
这后院怕有江禾家一百平的楼房大小,看过去居然还有一小楼,两楼两院正好坐落四方,夹击院子。
正中央是天井,左右院又连着这后院开了小门。
几人这一路半句话说不出来,已是被惊到。
临河后楼只一门,进去空旷不已,只孤寂的窗扉连连紧闭,阿全故意前去推开木窗,一阵夹杂潮湿之气的渠风袭来,竟如同站在清风渠上,微风阵阵。
六千两……六千两不贵啊!
更别说阿全继续带她们细看的二楼及阁楼。
前楼二楼是连连数十间包厢,临街每间另有隔开的平台,街市收入眼底;临后院的倒更寂静,恰好对月饮酒。
再顶楼的镂空阁楼,倒更像个大凉亭,前朝街市,后朝江流,左看整街一望无际,右看拱桥人来人往。
只是已入深秋,秋风瑟瑟,不宜久留。
这便开始细看左右两院。
各是两进院,左院前是空地,后是大庖厨,而临着拱桥的右院前后皆是卧房。
正适合做后厨与员工宿舍!
六千两……打死也要拿下!
江禾幼时在农村长大,也没见过如此景象,这简直就是河景房!又是街铺,位于两坊交界处,也看得出来这铺子原先便是大酒楼,怕是西市愿意花钱骄奢淫逸之人过少,酒楼目标客户定位出错,这才撑不住闭门的。
江溪拉住江禾的手,用力捏她的指肉。
江禾第一次如此心动,但也知道分寸,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故意皱眉道:“好是好……”
稳操胜券的阿全眉眼一跳:“客官,是有什么问题吗?”
江禾故意掐指一算:“这楼似有阴气,买卖困难,怕是挂出去很久也没人买吧?”
废话,其实是看灰尘太多,江禾乱猜的。
阿全也勉强稳下:“客官您说的不错,这铺子交易艰难,实不相瞒这价格从八千两一路跌到六千两,不能再跌了,只是各路买主仍是有犹豫。若是再交易不成,怕只能拍卖了。”
各路买主?这是说买家很多,但皆在观望的意思?若是拍卖指不定刺激消费,卖出超过六千两的高价,这不利于江禾。
江禾抱起江溪,扯出假笑:“我带女儿去方便一下。”
阿全伶牙俐齿的话一滞,吞回肚中:“我引你们去。”
江禾摆摆手,“我们自己去便是。”
话毕抱着江溪匆匆离去,留下阿全与懵然的春兰,跑来隐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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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六千两买下,你觉得亏吗?”
江溪倚着墙,鼻头一皱:“不亏……但是,卖不出去怕是有隐情。”
江禾也赞同:“我也觉得,无非就是卖主有问题、这房死过人、或者买下这房会得罪了不得的人,估计也就这三种可能。”
接着定定看来:“你觉得接下来怎么办?”
决定权交给了江溪,江溪意外地抬眼看她一眼:“这么重要的事,你交由我选择?”
这毕竟是两人来京安身立命之本,若是没开好头,或许牵一发而动全身。江禾以为对方是压力太大,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
“会有压力吗?那我自己再想想吧,就算决定买下,也只有五千两,难不成要贷款吗?”
江溪按下她的手:“不是有压力……算了,想知道这有什么问题,问问邻居不就知道了?”
江禾眼睛一亮:“邻居不知道,就再问问别的牙行,总有知道内幕的!”
两人一拍即合,好在这铺子够大,门也够多,在后院溜去左院,再偷开偏门,这便溜到了临河的窄路。
她俩这下大摇大摆,跑去隔壁的铺子,抬头一望,是双层的“云水茶苑”。
走进大门便见柜台,有个风韵典雅的娘子倚在一边,她正在看账,还是店小二上前来道:“客官,里面请!”
那娘子才抬头,露出笑脸:“今日新到钱塘龙井,鲜醇爽口,客官可要尝鲜?”
娘子面目和善,颇有玉环之美,江禾带笑意福身:“这位娘子好,我前来不为饮茶。”
话虽如此,她也拿出碎银:“有糕点吗?让犬女得个口腹之欲便好。”
宋娘子“哦?”了一声,收了银钱,嘱咐小二带女孩坐去靠窗矮坐,偏头疑问:“那客官前来,所为何事呢?”
江禾也不欲浪费时间,直问:“我想知道隔壁的倒闭酒楼,究竟有何问题。”
看来这多出来的银钱便是消息钱,宋娘子向来不和钱过不去,揣摩她的意思回答道:
“有何问题我却不知,但我知道它怎么倒闭的。”
江禾洗耳恭听。
“那酒楼是光行坊最高的楼铺,前主似要打造西市第一楼,可惜他自己造酒,供应全坊的昭衍酒肆被他分去生意,自然不爽。再者,京城内已有三家酒楼呈鼎立之势,他再经营起来岂不扰乱了平衡?如此种种便被针对。”
“其实原先还好,往来宾客为着尝鲜,络绎不绝,可惜,西市胡人不合口味、寻常百姓又吃不起,贵人平常也只爱去靠近皇城的东市酒楼,加之被针对,最后便只能被迫倒闭。”
江禾一怔,倒是挺有说服力的,酒楼做到如此,便也是难以再经营下去。
糕点一上,江溪便小大人似的吩咐店小二:“打包吧。”话毕奔来听了一耳朵。
江禾拉着她,又问掌柜:“那酒楼许久卖不出去,怕是有隐情,想问您是否略知?”
这话一出,宋娘子猜到此人怕是想盘下那楼,细细想了番,倒有些思绪:“隐情我不知道,但前些日子,我见常有房牙带人来看……似乎都是奉同一人之命前来?好似是来挑毛病讲价的。”
江禾眨眨眼,迷惑:“是怎么看出来受同一人指使的?”
宋娘子突感燥热,打起扇子:“也不是这意思,他们制服相同,所以定是同在一府做奴仆,也肯定是受主子之命而来的。”
江禾忙问:“什么样的制服呢?”
宋娘子道:“深紫细棉,衣上似乎还有图案,离着远了没看清……但若真是奴仆,那便很好猜了,咱们京城内奴仆制衣能用深紫,那主人家官品至少三品。紫衣奴仆来了许多次,前几日也来了呢。您若是有心想买,还是再观望一番吧,防止房牙钓鱼抬价。”
话已至此,江禾深深福身,万分感激:“谢过娘子提醒,若他日顺利做成邻居,我必提礼拜访。”
宋娘子挥挥手,笑道:“不必如此客气,只是将我知道的顺嘴告知罢了。”
江禾还是道谢,最后提着糕点拉着江溪,被宋娘子亲自送出门外。
19. 拿下铺子
江禾握住江溪的小手,照来时之路,溜去左院。
江溪眉头微微一蹙,似乎正在思考,拦下她推门的动作,顿了顿问:“想买吗?”
“自然是想的。”江禾疑惑,“你有什么想法?”
江溪分析:“盯上这铺子之人,怕是不好惹,因此才无人敢夺他所爱,房牙才被迫一次又一次议价。”
江禾眯眼,顺她的想法道:“你的意思是,这个阿全看我们是不知情况的外来者,故意坑我们?想让我们赶紧拿下?”
“对,背后之人怕是给的价低,你大胆议价便是,再不济就去借印子钱。”
难不成真得借钱?这可是高利贷,江禾不欲沾手,也觉得这个想法不好,刚想出口提醒江溪,忽而一愣。
小说里好似提过,印子钱不能碰……
“现在有印子钱?还能借?”
江溪也怔然,眉眼锋利:“算算,月余后便不能借了。”
怕是官家正打算清算这批放印子钱之人,若是撞上,这些人着急洗清,他们这些借贷之人讲不得能算无利借钱。
江禾支着下巴,问她:“买吗?”
江溪睨她,确信道:“你已经有答案了。”
江禾自然很想拿下,但也怕惹到不好惹的官司,若江溪愿意支持她,她也好有自信,反正只是开家客栈,最后破产了也不至于没地方住。
左院住完住右院,右院住完住二楼,去三楼以天为被都行,至少有个家了。
还是这么大的家。
江禾心动万分,喜形于色,忍不住捏捏江溪养回婴儿肥的脸颊:“要是被找麻烦了,你会帮我吗?”
江溪挑眉迷惑:“我帮你,你便能化险为夷了?”
对上江禾期待的眸子,江溪一滞:“……会帮你的。”
有战友这句话便足够,江禾拊掌,连忙手心蹭脸,又拍打几下,难得像个活泼的少女:“不能笑不能笑!”
控制好表情,她便带着被无语到的江溪重新回到前楼大厅。
春兰眼睛尖,“咦”了一声,“小姐,你拎着什么呀。”
江禾也不怕阿全知道她们打听去了,将糕点递给春兰:“饿了,买了点吃的,你拿好。
另一边的阿全果然没说什么,颇为紧张立在那。见江禾上前,他才问道:“这房您看中了吗?”
江禾掐住手心肉,做出失望的表情:“一般般,我只是想开家小客栈,这么大根本忙不过来。”
没想到是这个理由,阿全一愣,忙劝:“大了好呀!您大可只开放前楼便是。”
江禾挑着眉,定定看他:“是喔……不过,夺人所爱不太好吧。”
话语略微发冷,阿全听完浑身一僵,连忙转换战术道:“未下定,如何算夺人所爱?只不过先来后到罢了。”
江禾双手环胸,故意试探:“可惜那人我惹不起,我还得考虑一番。”
这便是话没被说死了,怕是也打听到了那位不好缠的买家,阿全颇有希望道:
“您放心,裴夫人也不是背后使绊子之辈,您不为官,即便夺她所好了又如何?那些为官之人最在意名声,若是您盘下这店被宵小之辈找麻烦,大家肯定都会怀疑是裴家做的,这不是有辱名声嘛!客官您的担心完全不成立嘛。”
倚在江禾身边的江溪表情一僵,居然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
阿全不明所以,江禾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向她。
江溪拉住江禾的手,在其手心划字。
江禾手腹发痒,隐约感觉到写下的字为:“可。”
江禾抬眼:“先回牙行吧,届时再细说。”
阿全忙应下,面带喜意:“哎!”
细说变为了砍价,几人被带入更为豪华的雅间,软垫围着茶几,甚至有丫鬟在一边煮茶。江禾被请入入座后,直言道:“四千两,卖不卖?”
阿全刚要坐下,闻言顿时吃了苍蝇一般,心梗道:“客官,您就别为难我了。”
江禾抿了口甜茶:“叫你们牙行能被为难的人叫来。”
阿全欲哭无泪,却还是应下:“好好,您稍等。”
毕竟是潜在客户,阿全谈价也只有些许权限,但愿意对上裴家的冤大头不多,能拿出几千两的更不多,阿全无奈,溜到柜前,对那女子唉声叹气:“娘子,您快去吧,我对付不住。”
被唤娘子那人便是算账之人,她闻言停下拨弄玉算盘的手,“哦?她有意买下?”
阿全点点头:“虽然也忌惮裴家,但我看着,也算满意呢,就是有些神神叨叨的,说什么阴气重。”
“经营之人爱看风水,这倒正常。”那娘子拂袖出来:“我这便去会会她。”
早在阿全出门后,江禾便打发春兰出去寻赵伯,又支出煎茶丫鬟,见四下无人,江禾忍不住好奇忙问江溪这裴家底细。
听了一阵,江禾终于明白了为何江溪忍不住冷哼出声。
这裴家的裴太爷已六十高龄,乃现任三品御史大夫,膝下只一子,也已三十好几。
房牙口中的裴夫人便是这人的继室,裴太爷的好友之女,千娇百媚受尽宠爱,及笄之时家中有长辈连着西去,这才拖到二十几的年龄。
她性格骄纵,原不愿嫁入裴家,裴老爷发妻去世,她也嫌晦气。
谁曾想这裴夫人是看脸的,被设计见了几面,也堪堪应下,关键裴老爷乃妻管严,尊重女子,裴夫人欣赏非常安心待嫁,嫁来也是琴瑟和鸣。
裴夫人自幼便住在行商的外祖家,耳濡目染之下也沾染商贾之气,这光行坊酒楼,她早已看下,但也知利弊,迟迟不敢入手,怕是有心理价,却一直没谈妥,才导致这番局面。
朝中谁人不看裴太爷的面子?其儿媳裴夫人看中这宅楼自然无人夺人所好。
况且,这裴夫人实在睚眦必报,江禾的担心……完全成立。
不过江溪也让她安心,再闹也闹不到哪去,光行坊靠近京兆府,压根不怕闹事的。
江禾听她一说,也想起小说里有提过裴夫人,这小说本就是围绕崔念念而转,她本就爱搞创业,念叨着研制玻璃香皂物件,原剧情狗丫死后,崔念念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裴夫人便是一个捣乱的炮灰,搞小动作被女主戳穿,闹上公堂,脸面全无。
小说里搞的小动作……就是装作吃了女主开的樊楼饭菜呕吐不止,在饭中故意掺毒,栽赃陷害。
如果是这种把戏,那江禾倒真不担心了。
实在小孩脾气与手段,小学生打架呢这是。
江禾囫囵过了几个想法,前边帘子便被掀起,露出一张明媚动人的脸来,眉眼如画、唇若点朱,正是算账的掌柜。
掌柜娘子一双眸子精光流溢,笑着入座道:“听闻客官想四千两买下光行坊那楼?”
知道裴夫人的底细后,江禾已有把握,挺直背脊品茶,点头道:“这甜茶甚好,不知单卖几何?”
掌柜娘子视线一定,看她道:“不单卖,有市无价。”
江禾不怵她,笑眯眯噎回去:“看来店家不好惹,说不卖就不卖。”
掌柜娘子果然一顿,笑容意味不明:“若真的喜欢,不如各退一步?”
“哦?”江禾好奇。
“五千五百两如何?”
“哦。”江禾又抿了口茶,这茶乃以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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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煎成,甜丝丝的却也不显粘腻,“裴夫人出价很低吧,四千两百两如何?”
掌柜娘子见她不动如山,按下白眼,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地段好、地皮也大,五千五百不值么?怕是在地价低的城南寻个这么大的,至少也得五千两了。”
说四千两百两,对方也还能稳坐着继续谈,估摸那裴夫人开价实在过分,这房也滞在牙行许久。
江禾勾起笑来,端坐直视她:“姐,四千五百两如何?”
掌柜娘子不防,被这一声叫得起了鸡皮疙瘩,江禾也养了月余,虽仍瘦弱,但眼眸秋水盈盈,装乖看过来,倒挺有迷惑性。
掌柜娘子不吃这套,抬手要拒绝。
没曾想坐在一边安静的小人,也学着她娘亲,神似一团糯米团子,眉间一点花钿显得圆溜溜的大眼睛宛如泉水,可怜巴巴脆生道:“姐姐~”
乱辈了乱辈了!掌柜娘子哪见过如此可爱的小姑娘,家里的侄子侄女跟疯子一般,使她烦透了小孩,这女娃却好似年画娃娃,一直乖巧坐在那吃糕点。
这五人身份,她一眼便看出其余人皆是这对母女雇来的,不甚熟悉,怕是孤儿闺女一路担惊受怕上京的。
这客官行事倒是挺利落的,掌柜娘子视线在江禾与江溪身上游移,突然问:“这小娃几岁了?”
看着小巧可爱的,只是身子骨还是瘦小,想来吃了很多苦头。
江溪演技还是更胜一筹,笑起来露出梨涡:“姐姐,我三岁了。”
说着还支起三根短短的指头。
“啊哟。”掌柜娘子心都要化了,不禁道:“你们家行商遭难,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她只是感叹一番,不曾想江禾抓住话头,唉声叹气道:“唉,真的不好过,身上也没甚钱,若是高价盘下那店,怕是连被子也买不起咯。
掌柜娘子一惊,真想打自己的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四千五百两实在是少了些……”
说着她抬眼,露出犹豫来:“五千两有么?”
这么一探,江禾有理由怀疑那裴夫人定价是四千两整,两百两三百两往上加减这娘子也还是能议的模样。
虽然五千两江禾真有,但后续开店也得启动资金,还得装修一番改为客栈,虽大部分不用动,但好歹得隔出几间像样的房间来吧?
江禾给出最终的数:“四千六百两。”
她神色认真,似是再退一步也不行。
这价掌柜娘子却也有不满,还在犹豫,没曾想江禾直接起身,叹气抱起江溪道:“打扰娘子了,我再看看吧。”
话毕转头便走。
“哎……等等。”
江溪乖乖伏在江禾肩头,一双水润的眼睛看着掌柜娘子,似乎不知发生了何事。
掌柜娘子一对上,也是心有不忍,立刻出声挽留。她咬紧牙关:“四千六百两还是太低……”
江禾立刻接话:“店铺开起来,您来消费通通七折。”
这大昭已有打折的说法,掌柜娘子也听懂了这句,闭了闭眼狠下心来:“成!四千六百两!”
江禾挑眉,心中暗松了口气:“签契!”
买房签契应有卖家在场,不曾想这立契签约之时,也只有这掌柜娘子在场,细想便知那楼怕是贱卖,正德牙行趁机先拿下,这才没有另外的卖家前来。
也说得通为何牙行如此着急,比裴夫人出价高了些,便如烫手山芋般扔出。
流程进行很快,陆伯再来时已然在签契,他熟知流程,虽震惊但也不曾掺和此事,只让陆舟抱剑立在一边。
大有欺人便动手之意。
掌柜娘子实乃啼笑皆非。
20. 京城三大楼
后续还得输钱缴契税、印契等,更得挑个时间去官府那过明面,一日之内实难处理完。也正如阿全所料,她们确实有直接住进房铺之意。
掌柜娘子乃被称为虞娘子,虽沾商贾之气,但为人和善,主动提出送江禾五床床被,并派马车将人送到光行坊。
陆伯所看中的院子还没敲定,江禾便顺理成章让其暂且留下,正好以防半夜有盗贼。
江禾本就属意将靠进石拱桥的右院作员工宿舍,因此一下马车便直奔右院。
这是个二进院,刚推开单木门便见一大片空旷之地,再入垂花门便是正房与东西两个厢房,面积之小,后头院子还没有水井院大。
右院前院倒可作马厩,后院也就三间小房,左侧厢房旁开了门可直达商铺水井院。
暂且先住着,江禾江溪住正房,两个厢房正好余下三人分,春兰得以单住一间,此时已日落西山,江禾放话:“先收拾一番,打扫完后请你们吃大餐!”
陆舟人虽桀骜不羁但动作麻利,早已收拾起来,听到此话也难得露出笑意来。
春兰最藏不住心情,连声呼道:“我这就去!”
陆伯在一边见这其乐融融之景,也笑起来,心中突兀涌出尘埃落地之感,若是日后这么生活下去,倒也不赖?只是太给江小姐平添麻烦,摇了摇头暂不思虑。
这边一派的其乐融融。
裴家,茶盏被狠掼而下,跌成碎片溅在锦绣金丝裙前,惊得房内伺候的丫鬟们纷纷惊呼:“夫人息怒!”
座上之人柳眉倒竖,眼中怒火灼灼逼人,气得脸颊泛红,她如绽放的花朵,美艳却含刺锋利。
这便是裴老爷新娶的继室——裴夫人。
陪嫁丫鬟阳春一个眼神下去,自有小丫鬟立刻收拾地上残渣,以免主子不慎踩上受伤。
白雪更为活泼,连忙凑上前宽慰道:“夫人,那买家怕是还不知惹到了什么人,您可是御史大夫的儿媳、官人更是官拜五品,前途不可限量!您若气不过,让老太爷、老爷替您做主便是,别跟那没眼力的小人计较,可不能气坏了身子。”
裴夫人轻哼道:“我料那人也是眼瞎的!竟敢越过我去,买下那铺子!”
白雪轻拍她为其顺气:“是呀是呀,夫人您可别气了,再气我们这些丫鬟可得心疼死了!我们心疼不算什么,但老爷若知晓心疼起来可怎么好!”
这裴夫人实乃小姐脾气,待字闺中时便受尽宠溺,如今嫁入裴家受宠更甚,那裴老爷虽年龄大上十岁有余,却着实是个会疼人的,裴家也只有个先夫人留下的五岁小姐,这日子过起来甚为舒畅。
听了心腹丫鬟这么些话,裴夫人气也消了些许,点点她鼻尖道:“尖牙利嘴!”
白雪笑成一团,如若小猫;另一边的阳春也道:“若夫人您实在气不过,我便……”
裴夫人抬着下巴,抬手打断,盛气凌人道:“等我再好好想想,势必给他们一个教训!”
话音刚落,院外跑来行色匆匆的丫鬟,不懂眼色惊呼道:“夫人!大事不好!小姐她又闯祸了!”
裴夫人怒气一滞,指尖泛白捏紧桌角,难得失态瞪眼:“那小祖宗又干了何事?”
丫鬟顿声:“小姐她、她打碎了老太爷的青花端砚!”
谁不是老太爷最爱这方砚台?这砚台乃产自端州,一众名品中的名品,石料扎实、实有份量。
裴夫人忽而起身,透出些焦急来:“可有砸中人!”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捣乱之事,暂且抛之脑后。
江禾有心想探究一番京城菜系,因此决心从三大酒楼入手,略一打听,便可知三家酒楼的情况。
东市靠近皇城的为醉仙楼,官宦文人甚爱聚此设宴,菜价也虚高,据说招牌的“玉液酒”一壶卖上十两高价。
江禾一听便惊住,若是大昭一文钱算后世的五毛钱,那十两也算是五千块钱了?对富人来说倒是便宜得很,但对普通人来说还是太贵,望而却步。
更别说一道清炒时蔬都能要上八百文。
赴往京城一路食宿也费钱,江禾只剩现银不到四百两,一盘素菜快顶一两银子,江禾不考虑。
剩下便是西市两大酒楼。
一是拱桥过去的西边有个胡姬酿,听闻那有西域葡萄酒,美人如云、歌舞升平。
那饭菜多以炙烤为主,什么烤羊排、烤牛肉,胡椒辣粉不要命似地放,吃得人汗流浃背却舒爽万分,一道荤菜的价格约莫一两左右。
虽然还是很贵,但有醉仙楼在前,却显得良心许多。
剩下的那个酒楼对比起来,最有良心。
名为齐福楼,开在鱼龙混杂的西市南边,多是平民带着一家子去挥霍一顿,菜品更为贴近平民口味,最贵的菜品也不超两百文。
江禾多方打听,终于在夜幕降临前敲定,去那齐福楼一探究竟!
不是她穷,而是她想见识下京城大部分平民的口味。
江禾略显心虚,好在其他几人不挑,听闻要去大酒楼吃饭,个个皆很开心,连着整日绷着小脸的江溪也带些喜意。
齐福楼靠进热闹的街市,刚过晚食高峰,江禾一行人去恰好有位子,刚一坐下,那小二便上了一壶热茶,随后站直报菜名似的一溜声:
“这位客官,开胃的四蜜饯是否要摆上?另有酸甜的糖霜山楂、脆生生的五仁瓜子,还有糖渍蜜桔,都是应秋的零嘴儿。”
“凉菜您瞅瞅:有水晶冻肉、麻油木耳、更有卤牛肉、卤猪耳,下酒更是一绝。”
“热炒更值一尝:锅气十足的葱酱羊肉、汤浓肉烂的驴肉炖冬瓜……”
一连声介绍下来,江禾注意到那入口处柜台上挂着时兴的饭菜名,与店小二口中所说无误。
这使她立即反应过来,这大昭并不是人人皆会识字的时代,单有菜单还不够,必须得报菜名让客人知晓菜品。
江禾听完先问了在场年龄最大的陆伯意见,他只挥挥手:“有个下酒菜便足矣。”
又问了其余几人意见,皆是不挑,她这才又遥看一眼柜台之上的木牌菜名,敲定:
“凉菜上水晶冻肉、卤牛肉,热菜要酱焖鲤鱼、葱酱羊肉,另将你家招牌的八珍葫芦鸭、菊花锅子上一份,时兴的蔬菜看着上便是,主食要猪肉茴香包子、另大碗米饭,最后再要上两壶好酒!”
这么说着便算有了八盘菜,江禾惦记着隔壁云水茶苑的娘子,又问:“你们可有外送服务?”
也是试探,没曾想那店小二直接点头:“客官有的!只是若是距离太远,怕是送去也凉了,您是想送去家中吗?”
他们一行人步行至这酒楼,不过一两刻的脚程,江禾又点了菜,留下地址便让店小二离去。
见人远去,陆伯才道:“没曾想这齐福楼竟还是跑着送餐。”
江禾闻声有些兴趣来:“难道别的酒楼不是吗?”
陆伯笑了笑道:“我当年离京时,那醉仙楼便研究出了马车送餐的法子,拿特制的箱子保温,寻上温顺平稳的马匹,送到手中还是滚烫的。”
江禾思索片刻:“这成本投入太高,估计也就醉仙楼敢这般?”
陆伯倒也赞同地点头。
另两人对京城皆没何感触,一个从未来过,一个不记事时便离去,因此只好奇听着。
陆舟为几人添茶,添到江溪时顿了顿,还是江禾道:“给她尝尝吧。”才顺势倒下。
江禾心中盘算着未来客栈开起来后的外送事宜。毕竟光行坊那地段算不上好,前来投宿之人怕只寥寥,要想挣钱,还是得从做菜上入手。
不过有见多识广的江溪在,她倒也不焦虑。
不多时便上来了两盘凉菜,另随两壶“叶竹清”。卤菜入口酱香浓郁,牛肉片得厚,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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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嚼劲,但也费腮帮子,再咬一口水晶冻肉,这便是猪肉冻,酱汁冻成水晶状,裹在肉身,吃下去也清爽不腻。
接着便是上了菊花锅子。
鸡汤为底,羊羔肉片在锅中滚烂,另有鸡片、素叶等,出锅前撒上了新鲜的白菊花瓣,别有滋味。
这更像是后世的火锅,只是烧好了端上罢了。
江禾起了心思,吃了一口嫩滑的鸡片,暖得全身似乎在发热,连着夹了些许放江溪碗中。
江溪这些天被粥水药膳养好了胃,虽仍不能吃重油荤腥之物,但今日所点菜品也能尝上几口。
后又上了招牌菜与主食,江禾只觉这些菜偏咸甜,只葱酱羊肉中放了些许辣子,却也不辣口。看来京城人士并不擅吃辣。
不过贸易往来频繁,这重荤腥的胡人也多,若是做些重口的菜品,也不怕无人为之买单。
现下江禾已有了初步的想法,问陆伯:“您可知这城中有何经验多的工匠班子?”
陆伯这便懂得她是要装修那楼铺了,放下酒杯,沉声片刻道:
“我知道有一木匠,当年我离开京城时他还是学徒,但手艺已惊人,你若想装修,我明日找找他便是,工匠班子互相认识,届时再找瓦匠石匠也方便些。”
江禾举杯敬他:“那先多谢陆伯了,记得问问价格哦,晚辈实在囊中羞涩。”
桌上几人皆笑了,以茶代酒举杯共饮。
大昭宵禁是晚上子时到早上卯时,时至戌时,众人才回至楼铺,此番加上外送的饭,也堪堪不到三两银子。
云水茶苑宋娘子早已等候多时,带笑前来拜访道谢,身后有店小二帮忙捧着匣子,装着回礼。
以后两家便是邻居,江禾有意交好,迎上去客气道:“人来就好,何必带着礼物来呢。”
其余人皆入了右院,俩人在院门前说话。
宋娘子被她套公式的客套话逗笑,笑得明媚:“这不是感谢你送来的饭菜嘛,等你这店铺开起来,我再给你送开业贺礼。”
江禾忙摆手:“这件就够了,等安顿下来,我再做一桌子菜请你来聚聚。”
宋娘子奇道:“那你是准备开家酒楼?不是我扫兴啊妹子,这原本就是酒楼,实在做不下去倒闭了。”
江禾笑眯眯道:“我是准备开家客栈呢,顺带着供餐。”
这地段开客栈,离码头远、离东市的书院也远,怕只有隔了拱桥的坊市里的胡人会住,但胡人又及其排外,几乎只住胡人开的客栈。
光行坊倒是人来人往的,只是做客栈,实在算得死路一条。
宋娘子不忍打破对方的期待,将匣子交给她,转移话题:“天色已晚,先去休息吧,日后若对京城有何问题皆可来找我。”
江禾收下,也分外感激道:“谢过娘子了,只是还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宋娘子一愣,转而笑了起来:“说了这么半天,我们竟还不知彼此如何称呼!街邻皆唤我宋娘子,你也如此唤我便是。”
江禾也笑意盈盈:“那见过宋娘子,我名为江禾,上次吃糕点的小丫头乃是我女儿江溪,日后我们承蒙您的关照了。”
宋娘子觉得她性格好,颇为喜欢她,又见这家无男主人,只孤儿寡母,心生怜惜、点头应下,两人又寒暄几句这才离去。
春兰勤快,收拾完江溪守着她入睡,江禾进了正房放下匣子,对春兰道:“我来哄睡吧,忙了一天了,你快回去睡觉吧。”
春兰眉眼弯弯,开心应是,给江溪掖好被子出了门。
这下房内只两人。
江溪压根没睡着,翻过身来边见到那个匣子,问:“那是什么?”
江禾打开匣子:“是隔壁茶苑宋娘子送的……”
目光一定,是一对精巧的金钗,钗头金蝶展翅欲飞、薄如蝉翼。
贵重的礼物惊到江禾,她顿时无声。
21. 永远的盟友
江溪也是一愣,接过金钗细看,翻手便见那钗脚内侧刻画云纹,她眉头一皱,“这是天成金号的手艺,你看这云纹,正是它家的独特工艺。”
闻言,江禾凑过去看,有些疑惑:“那这对金钗应该很贵吧?这天成金号的名字听起来就贵贵的。”
江溪把金钗放好:“不仅贵,普通百姓压根不会选择去这家买首饰,天成金号只有名头在外,工艺虽好却不足称,只官宦人家或商贾大家才会去那买。”
江禾了然,这不就是奢侈品吗?就图个品牌与设计,她关上匣子起身,左右看看,最后做贼似的塞进床榻下的空隙里。
对上江溪茫然的目光,江禾笑道“防止半夜有盗贼偷走。”
江溪无语,“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个茶苑的掌柜,一出手就是一对金钗,这对估计至少得花上二十两。”
江禾听到价格一怔,下一刻立马把匣子再往里推:“那更得收好了。”
放好她拍拍手中灰尘道:“好了,你别担心,我想着等客栈开起来再挑选个贵重的回礼,一来二去感情便好起来了不是?”
江溪翻了个白眼:“你搁这挑夫婿呢?”
话毕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便转身躺下:“不说了,我睡觉了。”
盖着被子翻过身去,不欲与江禾多贫几句。
江禾知晓她年龄小,正是觉多的时候,也轻手轻脚去洗漱一番,终于在子时前睡下。
翌日一早。
江禾起床时遇到在院中练功的陆舟,风衣怒马少年时,感叹一声,便也踩着晨光出门。
临近南边渡口有一市集,时辰虽早但已热闹起来,街边支着各种摊子,逗留之人多是上工的力工,买了碗阳春面并炊饼,吃得喷香。热气萦绕在空中,模糊了脸。
朝露虚化成冷气,江禾花三文买了个梅干菜馅的饼,一口咬下烫口的厚皮,滚烫咸香的内馅便溢出,不失嚼韧,几口便下肚。
沿街的摊贩除却美食,还有卖首饰、零散物件的,卖菜的挤到一处,越往里走,卖的品类越杂。
昨日收拾院子时,已经买了扫帚、木盆等物件,今日起一大早,是为买锅铲等,收拾完庖厨,便能在家烧饭了。
“家”这个词跃在脑中,江禾一怔,摇头暗笑自己接受能力未免太强。
有颜色各异的头饰在眼边掠过,江禾脚步一听,那摊贩便热情道:“这位娘子,要买些漂亮发饰不?你长得白,这些颜色很衬你呢。”
木板支起的摊上,拿盒子隔开各种饰品,木簪铜钗雕刻细致,发带配色清丽,另有丝线缠成的花朵小钗。
春兰那丫头每日雷打不动为江溪梳发,似是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而江溪也难得不抗拒,被打扮得俏皮可爱,配上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显得喜感十足。
这般想着,江禾盈着笑意,多挑了几个花样好看的,连着春兰和自己的份也买上,才让摊贩用小布袋包好,放进手提的竹篮里。
这竹篮不小,江禾临出门前塞了个空瓦罐,还盖了条布,好似这般放入热食便能保温。
她马不停蹄去街道深处,与一家厨具齐全的店家那买齐锅碗瓢盆物件,并定下煤炉煤饼等,数量较多,随着碗筷先付定金,午前上门送货。
只说“云水茶苑”四个字,对方便知晓了位置。
江禾来不及深想,时辰已不早,院里几人怕是都起床了,她提着装了几副碗筷的篮子往回走,又来到贩卖早食的一堆摊贩前,买了些包子、胡饼,另有几份米粥小菜,原是要店家放入瓦罐便好,却不曾想居然可以用竹筒打包。
这倒与现代一些卖奶茶拍照打卡用的容器一样,江禾奇道:“用竹筒打包得加几个钱?”
卖粥的店家是一对老夫妻,那老媪道:“买断需两文,若还退还,则要押金三文。”
江禾一听,抠搜想想这竹筒洗干净还能当水杯,决定道:“那我买断罢,既然可以分开放,我便要三份白米粥、两份豆浆,一共多少文?”
那老翁年龄大却耳目清明,动作也麻利,立即打包起来,老媪算账也快:“米粥三文一份、豆浆加糖四文、不加与米粥同价,竹筒五个。不加糖便是二十五文。”
江禾数出二十七个铜板双手递去:“家里两个丫头爱吃甜的,加糖吧。”
老媪接下笑道:“两个丫头好呀,有福!”
老翁也附和道:“是呀,两朵金花!”说罢将五个装满粥水豆浆的竹筒用芋头叶与草绳扎好,再包了点小菜,稳稳放在竹篮底部。
江禾笑着告别,提篮回家。
刚一进右院垂花门,便见院内有一张小桌,另有五个小板凳,陆伯摆着糖糕,抬头便笑:“回来了?”
江禾上前,将篮中的早食拿出,惊讶问:“您也出门买早饭了?这桌子新买的?”
陆伯解释道:“我早上去拜访那小木匠——喔,如今已不小了,是他让徒弟们拉板车拖来送给我们的,我这不买些糖糕犒劳犒劳他们,顺手多买点当早饭。”
躺在芭蕉叶里的糖糕由藕粉制成,晶莹软糯,点缀着时节盛开的桂花,刚出锅热气腾腾。
江禾把竹筒上覆盖的芋头叶拿开,又挑着篮子把新买的碗筷摆出来,“那您一大早便出去了?”
陆伯帮她忙,“是哩,刚放宵禁就出门了,年纪大醒得早。”
对话声传进房里,陆舟刚一出来,便被陆伯使唤:“去,挑点水把碗筷洗了。”
陆舟毫无怨言,直接将粗瓷碗垒起,一手碗一手筷,便去了仅隔一墙的水井院。
扎好辫子的江溪扯了扯拉紧的发绳,走出房门,春兰在后头惊呼:“哎呀小小姐,发型乱了!”
江禾便笑起来,将买来的发绳分好皆给春兰:“这几个钗环给你,其余的发绳、编花收进小溪的妆奁里,以后给她多扎几个花样,看着也喜庆。”
春兰受宠若惊,接下道谢:“小姐你真好!我一定把小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话毕按着江禾的话,把发饰归置好,此时陆舟也已摆好干净的碗筷,几人不分主仆,坐下围着小桌便吃起早饭来。
桌上江溪自知喝不完一整份豆浆,便在动前主动分给陆伯,陆伯时不时投来的视线一顿,美滋滋收下半份甜甜的豆浆。
他喝了一口,暖进胃里,对江禾道:“那木匠知道你要装修,准备忙完手上活计,下午亲自来拜访,你若是有什么需求,大胆对他提便是。”
看来陆伯与那木匠关系挺好,江禾道谢应下。
饭后便开始分工继续打扫,陆伯陆舟暂时借宿于此,也不好躲懒,特来帮忙,与春兰共同打扫客栈前楼。
江禾便带着江溪推开右院门,进了庖厨。
这庖厨共有三个大灶,每个灶台上皆有四眼,灶眼大小不一,炒炖煮蒸可同时进行,这楼铺原是酒楼,倒是让江禾行了方便。
先将台面擦得锃亮,再将灰尘洒水扫干净。做完这么一番事后,江禾便打量这坐落于正南、西南与正北的三个灶台。
后面还有一小门,在一灶台边开着木门,推开进去也就一个阳台大小的小院,被高高的围墙围着,泥土翻新大约能种点葱花用。
庖厨靠门右边有一大块空旷之地,正适合打点柜子摆放庖厨所用一应物件,还能再摆个台子,方便揉面,再加个大水缸也不成问题。中间地方也大,可作调料台。
这么一看又得花一大笔钱去定做,江禾微微叹气,得赶紧挣钱才是。
早晨预订的人家上门,江禾当时细看他家卖的锅,是由熟铁锻造的薄壁铁锅,导热快、适合高火爆炒,如此便定下来一锅,准备先用着,若是好再按尺寸定做其他锅。
送上门的还有煤炉、煤饼等,数量不多暂且放在灶台边的储料槽中,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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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庖厨前院的柴草间,便能多囤些了。
另有一些煤炉上可用的锅具、锅铲物件,零零碎碎也花了四五两银子。
刚交齐银钱、送走店家,见这时候已不早,江禾继续收拾庖厨,差不多后便挎着篮子出门买菜。
江溪跟在她身后,疑似有话要说,江禾停步抱起她,用只她们俩人可听见的话问:“怎么了?难道你发现那发钗有什么猫腻?”
这话是在逗江溪,江溪果然“切”了一声,挣扎着要自己走路。
江禾转而牵着她,来到菜市。
秋天蔬菜能放得久些,江禾多买了些崧菜,正是白菜,秋荠菜贵些,六文一斤,又瞥见有屠夫卖猪肉,一问那猪板油价格,居然高达七十文一斤。
江禾看着皆买了些,又转了转买了别的菜,调料也买齐,这便准备拉着江溪回去做饭。
江溪安静不说话,有些菜贩子见她可爱,还送了家中种植的小葱。
见要回去了,她终于说出一直犹豫的事。
江溪反手握紧那只温暖的手,别过头问:“能不能……”
江禾听到声便回头:“怎么了?”
江溪略微心虚,又低着头踩石子:“能不能给我买点书……”
孩子要看书?江禾想都没想直接应下:“行呀,我们现在就去买。”
想着快到午饭时间,事不宜迟,江禾拉着江溪,拦住一路人问:“大娘,您可知最近的书铺在哪?”
大娘热心肠,为她指路:“就往我指的那边走,转个右弯便是。”
江禾道谢,拉着突然扭捏的江溪往那走。
感觉有些奇怪,江禾直问:“你咋了?”
没曾想江溪眨眨眼,长睫毛在将近午时的阳光下投出阴影,投射出不安来:“书不便宜。”
江禾愣了愣,问:“活字印刷术普及了吗?”这会影响到书籍价格。
江溪歪头:“嗯?”
江禾换了个说法:“一本书多少钱?”
江溪声音低了些,从成人的视角往下看,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她嗫嚅道:“一两百文吧……”
虽然比猪板油还贵,但知识无价,可能是江禾接受的教育不一样,于她而言为知识付费是理所应当的,更不会产生“为什么要花钱让不能科举的女子读书”这种想法。
江禾轻快道:“比想象中便宜,走,我们去买吧,先买个五本,看完再说。”
见江溪表情仍不轻松,江禾有意调解氛围:“你记得偷偷看,别吓坏春兰了,不知道以为你是神童转世呢。”
江禾抓住这句话,一怔,喃喃道:“神童转世?”
她摇头先放下这个问题,坦然说出疑惑:“可是书不是必要的,我这样,岂不是加重你的负担?”
在江溪的认知里,不会有人为她平白无故花钱的。她做丫鬟时是这样,后来顶替崔小姐嫁人后也是这样,钱,要么挣来,要么付出自己作为筹码得来。
江禾于她,实在算不得有血缘关系,顶了上吊后去世娘亲的躯壳,能遵守约定便好。
思绪被打断,江禾见她低头沉默着,突然心头一刺,蹲下来平视她:
“你这句话,曾经也有人对我说过。我答案是不变的,不会加重我的负担。我曾经是女儿、现在也算得是你半个娘亲,不论什么身份我肩上的担子都不会放,我养你、自然要对你好,这是我借下江小姐身体应该做到的。”
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此时熠熠发光。
两人双眼对视。
江禾擦去江溪眼角不知何时溢出来的泪珠:“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我们虽然不算亲母女,但是却是永远的盟友不是吗?”
江溪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微微恼这泪点为何如此变低,带着鼻音道:“嗯。”
“走。”江禾握紧那软乎乎的小手,“买书去咯!”
22. 康远公
那书铺居然挺大,各类书籍齐全,一进门便见摆满了整排书架的话本。
江禾拍了拍江溪道:“你先去挑吧。”
瞧见江禾视线粘在话本上,江溪无奈,方才的触动此时化为无奈,她似大人般唉声叹气:“好吧。”
江溪身高只能勉强垫脚看至木架三层,她识字,顺着书架往里走,挑出来感兴趣的几本书。
一个矮矮的小屁孩捧着书,书封上写着“三略”两字,颇有些啼笑皆非来。
蓄着长白胡的老翁见此一笑,他穿着灰袍仙风道骨。常人皆唤他康远公,平日最爱去各个书铺淘古书。
江溪认真寻书并未察觉,差点撞着人她才抬头,看清老翁面貌神色微变。
康远公笑眯眯道:“你这女娃认字否?怎的寻这书看?”
江溪早就收敛住惊讶,换成一副懵懂的模样:“娘亲教我认字了!”
康远公稀罕这乖娃娃,见他这老翁也不怵,若是邻家那个女娃,早就吓得跑远。因此和蔼地拿过她手上的三本书,一翻却发现另两本居然是《六韬》和《尉缭子》,皆是兵书。
原以为只是小孩子家家乱翻的,康远公目光幽深沉静,问她:“你这娃娃,怎的找这些书来看?”
按理说江溪应隐瞒装作普通幼童,但她却一反常态,甚至神色也带着孩子气,撇嘴道:“怎么,女子便不能读兵书吗?”
康远公手一抖:“你看得懂?”
江溪扬起下巴:“略知一二。”
“你这女娃。”康远公心潮澎湃起来,莫不是遇见一天才?他连忙要再追问,外头却传来清脆的女声:
“小溪?挑好了么?是时候回家吃饭了。”
江禾话语略微焦急,实在是已到吃饭时辰,况且下午还一大堆事情呢。
江溪立马:“哎!这就来。”转而盯着老翁手上的书,可怜巴巴的,似乎在控诉他为何和小孩抢书,简直欺负人。
康远公抚平书封,递给她:“你家住——”
“谢谢!”江溪接下立刻道谢,一溜烟小兔子一般跑远了,从书架缝隙往外看,母女俩付了钱离开,背影都流露出喜悦来。
康远公无奈,抖了抖胡子:“小屁孩真没礼貌!”
话虽如此,但也带出笑意来。
江禾一回去先在街边铺家买了熟肉菜,之后钻入庖厨,马不停蹄备菜做饭。
准备开作客栈的前铺,一楼大堂已打扫干净。陆舟得空打了井水放在院子里,春兰便来帮忙洗菜。
江溪自然被陆伯照看着,连溜回房里看书也不成。
毕竟这京城来往之人鱼龙混杂,要是被拍花子拐了可怎么是好,铺子后院还有水井,不慎跌进去又该如何。陆伯自觉为小辈分担,陪着江溪倚在铺子柜台边,拿出算盘教她拨弄。
陆舟挑完水,嘴上抱怨,但还是主动跑来庖厨烧火。
江禾先将铁锅以油开锅,备好菜后见铁锅放置时间差不多,便将切块的新鲜猪板油放入翻炒,炼出猪油。
肉比菜贵上十倍有余,平常人家更是很少炼猪油,浓郁的油香溢出,仿佛化为白烟飘满整条街道。
陆舟离得最近,此时已饥肠辘辘,被油味一勾,默默咽下口水。
春兰洗完菜晾好,放来庖厨便不远离开,也直勾勾看着灶上的大锅,没看多久便被江禾交代揉面的活计。
炼出清澈透亮的淡黄油与肉渣,江禾待其微微冷却,便舀入瓦罐封好。
锅中残油与酥脆的猪油渣,正好炒素菜,切好的菘菜倒入锅中,混着油滋滋作响,若要菜汤多些,便可趁菜断生前放入盐逼出汁水。
猪肉渣本身就味重,菜汁多了估摸着会变得软腻,江禾大火炒到菘菜断生,与油渣混合,这才放入盐巴、酱清提味。
油润润的炒菘菜便做好。
荠菜焯水切碎,打入鸡蛋,以盐、胡椒调味,重新起锅倒进慢煎,炒散变熟就起锅。
鲜美的荠菜炒蛋也成了。
锅太少来不及焖饭,揉成细条的面放入滚水中,浮起捞出,碗底混着猪油与盐巴浇上滚汤,再撒上葱花,一碗汤清味鲜的阳春面就算做好。
小木桌从右院搬到铺子水井院里,离着庖厨就隔个小门,饭菜皆做好再一并端去,氤氲着热气。
春兰摆碗筷,江禾便将买的熟肉装入碗里,时间太短没时间炖肉,她便买了成品的卤肉回来。
饭桌之上,简单的菘菜炒油渣不多时便被夹光,油渣还保留着些许脆感,拌进筋道的面里,再夹上油光晶莹的菘菜,让人只吃得大快朵颐。
大家皆不说话,低着头吸溜面条,筷子不停,咀嚼也不曾停过。
面条做得多,要说最会吃的还是陆舟,他沾了胃口大的光,吃完阳春面,又盛了整整一碗无汤的干面,夹入平衡好鸡蛋油腻、鲜嫩清爽的荠菜炒蛋,作为浇头拌开,囫囵几口吃完。最后又来半碗浇上酱香卤汁,这才拍着肚子放下碗筷。
春兰已目瞪口呆,但也十分理解,羡慕道:“我也这么能吃就好了。”
陆伯也道:“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啊!”
江禾有些无奈:“谢谢大家帮我打扫,下次我做饭做早点。”
陆舟这是实实在在的不要工钱,只提供食宿,干活还能这么卖力,这番表现来看似乎是真被饿着了,江禾有些心虚。
陆舟挠挠头,难得赞叹道:“这菜太好吃了。”
“许是用了猪油的缘故吧?”江禾觉得炒蔬菜用猪油简直就是画龙点睛般的搭配,因此也习惯这么做素菜。
春兰忙摇头:“不不不,纯属是小姐您手艺好!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好吃,比酒楼炒的还好吃!不过日后还是奴婢来吧,小姐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做这些呢。”
陆伯也道:“我都不想要月钱了,能一直蹭饭吗?”说罢桌上扬起一阵笑声,他手一指:“你们瞧,小丫头今日都破天荒吃了整整一碗面条,吃成小花猫了。”
大家纷纷转头看江溪,江溪没料想到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浑身一僵,撇着嘴低头,却是微微羞赧,躲开视线。
春兰赶忙掏出手帕:“小小姐,你嘴上沾了油渍!”
江溪耳朵微红。
江禾也肆意笑出声来,她不是什么千金之躯,她只是普通人罢了,做出饭能被认可、能得到这幅岁月静好的场景便好。
阳光透过天井,懒洋洋撒下,院中一派其乐融融,撇去血缘关系,倒是三世同堂之景。
买书之时,江禾也买下纸笔,午后赖在房中写下书信,交由春兰到京兆府附近的驿站加急寄出,只望许氏能早点回信。
离开江州多日,还不知赵家之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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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歇多久,那木匠便带着徒弟上门,江禾倒茶迎接,对几人说出想法,带着他们绕了圈客栈,得出隔出客房、打造桌柜的价格。
江禾预备只做出两种品级的客房,即天字号房和地字号房,客栈前铺这三层的楼阁,临街道噪声多,便专作地字号房。后院临河的二楼作天字号房。
但提供膳食服务,江禾也有心装修出雅间,这样便能吸引特来用膳的顾客,如此也不怕客栈无人住宿。
这天字号房自然要用上好的木材,隔音抗腐效果好些的为上,这么一计算,光客房装修都得花上四五百两。
江禾咬牙取舍后,敲定下来,只装这前边铺子二楼,临后院的作地字号客房,临街的作雅间,再将大厅与庖厨拾掇好,这般便也能勉强迎客。
至于临河后楼的天字号客房,等赚足钱了再说。
这般商量完,江禾再定下牌匾与摆摊用的两轮车,其他皆不急,就这两样最急。
先摆摊攒钱,顺便打出客栈名号,此事才是耽误不得,不可一直坐吃山空。
虽许氏交给她一匣子的商铺契约,但说实话江禾并不太懂,仍封锁在匣子中准备交给江溪,她做过官夫人也算有经验,且江溪才是江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江家产业给她,再好不过了。
先给了牌匾与摆摊车的定金,其余装修事宜还得与别的瓦匠、铁匠等合计,过上一日才能有大概的价格计算出来,商量好便付定金签契开工。
送走几位木匠,江禾回到右院正房。
江溪没春兰打扰,正翻着本书端坐在塌边,挺直背脊,眼神不错,只专心盯着膝上的书籍。
江禾从柜中拿出木匣,放在她身边。
柜门老旧传来吱呀声,江溪抬眼,面露疑惑,木匣被放在腿边之时,更是合上书问:“怎么了?”
江禾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木匣,方寸之中躺着一沓契纸,江禾反问:“能看懂吗?”
江溪眨眼,摸不着头脑,捻出最上方的房契,扫了一眼,是江州产业,“当然能看懂,我识字。”
江禾拍掌敲下定论:“那你肯定擅长管理了,这些皆是你的,要雇管事什么都你跟我说。”
“不是。”江溪嘴巴微张,被打个措手不及,顿声道:“给、给我?”
江禾对上她的视线,眼神清明,仿佛对方明知故问,“对呀本就是你的,等客栈开起来稳定了,我便给你找些更得力之人,协助你到各个铺子那管理。”
想说出口的话语梗塞在江溪喉咙之中,有股莫名的感情喷涌出来,嘲笑这女人傻,钱生钱的产业就这么拱手推开,但却又被这副态度惊讶到、触动到。
江禾收好契纸,盖紧匣子,将钥匙放入江溪手中,露出得意的笑来:“怎么样感动吗?这钥匙你自己收着哦。”
这番话让江溪沉凝的表情又跃动起来,江溪莫名想叹气,她也是这么做了。
江禾正蹲在塌边掏昨晚藏下的金钗,拿到木匣,忍不住提醒道:“小小年纪就会叹气啦,小心老气横秋变老喔。”
江溪心情复杂,欲盖弥彰般又翻出书来,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江禾习惯这小孩沉默寡言的模样,活像个夫子。这便捧着木匣推开院门,她与云水茶苑的宋娘子有个交易谈谈,不知是否能成。
总得试试。
23. 江南牛乳茶
金钗归还,交易谈成,两人在云水茶苑的雅间内谈了半个时辰,连店小二也被支开,谁也不知她们说了什么。
送江禾离去前,宋娘子坚持要将金钗再给她,江禾只笑:“等您用我的法子挣了二十两,再送我不迟。”
宋娘子闻言,与之相视而笑。
两日后,拱桥对面的胡市便支出一摊子来,专卖茶点。
木匠打好的摆摊双轮车,昨夜宵禁前便叫徒弟拉来,江禾付完定金,立刻准备摆摊物件,将事先买的长布挂在车上,墨水写下四个大字:“平安客栈”。
平安顺遂,这客栈便名为“平安”。
江禾踩点过这胡人密集的集市,去管辖处的官府那交了每月三百文的摊位费,大昭鼓励地摊经济,因此费用不贵。
大清早,这人来人往的集市出现一面生的娘子,夹在各种胡饼胡汤的早食中,售卖茶点。
旁边卖胡饼的阿婆与人窃窃私语道:“这娘子岂不是疯了?胡人怎爱吃那甜腻的糕点?大清早的卖馒头都能挣钱,她这般也太蠢了些。”
这话说得没刻意压低声音,就是故意让江禾听了去,年轻气傲又脸皮薄,说不定明日便不来了,指不定躲在哪哭鼻子呢。
江禾正摆出老式煤炉,将瓦罐置在上放加热,不多时便传来一阵甜香。
摊上温着配料,被棉布盖着以防被灰尘染脏,摆在蒸笼上的糕点是云水茶苑提供的。
隔远卖杂货的阿公凑到一边,附和那阿婆道:“瞧瞧,这么细致有什么用,还是太年轻,跑到胡市卖胡人不爱吃的玩意,真是自寻死路。”
果然路上匆忙路过的胡人并不给那新摊位一个眼神,直直略过,有的停在阿婆摊钱打包胡饼,客人络绎不绝,阿婆是没空再嚼舌根,只虚虚看那空旷的摊子,露出些许得意。
江禾听了一耳朵,也不在意,等到瓦罐热好,这才拿出特别制作的竹筒来。
竹筒做成两种,高的与低矮的,相似之处在于筒身皆写了“平安客栈”四个字,而筒底则是宋娘子专找人设计拓印的“云水茶苑”,不花费点功夫难以完美模仿刻下来。
路上胡人多了起来,还有些机灵可爱的少女,妇人也皆往来匆匆。
江禾这才摆出一大一小的竹筒来,扬声吆喝着:“江南牛乳茶!改良版甜奶茶!买小杯送咸酥条、买大杯送烧饼!”
这般吆喝着,吸引来一众好奇的视线,但多数人并未逗留。她手上也不停,将瓦罐里的和着糖霜炒制的武夷岩茶、兑好适当水煮开的牛乳。
浓郁的奶香便袭来,江禾掀开调料,众目睽睽下舀出一大勺白丸子放入竹筒,再兑上氤氲雾气与醇香的奶茶底,最后放入桂花点缀,竟引得人分外好奇。
一男子停步,说话带着口音问:“甜奶茶?我只知道咸奶茶。”
又有妇人上前,也好奇:“居然送烧饼?什么馅的?”
暂时皆是疑问,只要有人好奇,江禾就不怕卖不出去。
她长相清秀穿着布衣,笑起来有隐约的梨涡,让人极易心生好感,说话也很利落:“这是改良的,绝对好喝,小份十八文,大份三十文,分别送一小份咸酥条与小烧饼。”
说着指着摆出的圆圆小饼:“这便是送的烧饼。”
这烧饼还没半个手掌大,看着胖乎乎的,有人惊讶道:“烧饼不是扁的吗?”
人群里有男人“呸”了一声:“你这烧饼这么小,糊弄谁呢!别理她,怕不是骗人的吧!”
“对啊!”更亢奋的声音响起,满是不屑:“什么奶这么贵!我看就是坑人的!”
人群里响起起此彼伏的倒彩声,江禾居然也不恼,这边动静大正好吸引人来看热闹,一批坚信她坑人的行人已经离开,江禾这才出声解释道:
“这烧饼乃是南方一山镇特产,圆溜溜的小小一个,与寻常烧饼大有不同,这馅更是特别,如果大家想单独试试,可以过拱桥往南走到云水茶苑,那里可单卖的。”
至于说她卖的牛乳茶贵,实则这定价已极低,别说茶叶贵、这糖霜、牛乳哪样平常人家能天天吃的,若不是与宋娘子合作,江禾甚至都不知该去哪寻价格品质皆好的。
就这定价,还是江禾调配许久,才融合好清水与糖炒茶叶、牛乳的比例后,定下来最低的了。
不过说来也怪,江禾走访许多家卖相关原料的,竟真的只有宋娘子给的渠道最便宜,江禾不禁怀疑是不是系统奖励的进货渠道搞的鬼。
聚集在摊前的,是明眼人自然会识货,闹事的,本来就不是江禾的目标客户,她只当做没听见。
有一容貌昳丽的女子托着下巴有些好奇,出口问:“我自幼随阿爹游历,怎么从没见过你手上这个烧饼。”
这女孩挤在前排,江禾一早便注意到了她,这锦衣绸缎在一众棉布、麻布衣中尤为显眼,是方才凑热闹挤进来的。
江禾将盛满竹筒的牛乳茶推到摊前,好让大家看得清楚些,又扯了下盖配料保温的长布,介绍道:“三十文大杯牛乳茶送一份小烧饼,一份里有三个哦,您好奇可以买下试试,尝一口保管能爱上。”
那女子笑了:“你到底是卖烧饼还是卖牛乳茶的。”
江禾也笑,眉眼弯弯,看得人心生好感,“这是捆绑营销。”
锦衣女子没听懂,洒脱地挥挥手:“罢了,给我来一杯大份的吧。”话毕她掏出荷包里的碎银,直接拍在摊子上。
江禾麻溜收下,好在她铜钱带的多,数清找给客人,这便掏出干净的竹筒,舀了配料加牛乳茶,最后撒上桂花递去。
对方双手捧住,凑近细嗅。
这价格毕竟不算便宜,围观路人皆盯紧那女子,想看她喝了会有什么反应。
江禾迅速拿叶子打包好小烧饼,放在女子手边。
先是金桂馥郁的芬芳,女子轻闻,牛乳香夹杂着淡淡茶香便溢出,卷着桂花一下便钻入鼻腔,让人心旷神怡。
锦衣女子再试探性地微抿一口,清爽如甘霖的牛乳带着奶香热乎乎滑入咽喉,卷起一身热意,她双眼一亮,偏头对江禾道:“又甜又香!还很爽口!这是怎么做到的?”
江禾把烧饼往前推,不回答反而推荐道:“您再试试这烧饼。”
那女子视线被可爱的小烧饼吸引住,非常潇洒地捏起一个,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顿时齿间便感觉到那酥脆的薄皮卷入舌尖,接着油润的内馅在口中爆开,干脆的皮碰撞咸湿的馅,让人食指大动。
女子忍不住一口吞下,吃得太急微微发噎,又喝了口牛乳茶,咸甜相撞,微妙融合,使她惊艳地睁大眼睛。
“我打包!”她囫囵咽下口中的牛乳茶,生怕没了似的大声道:“打包!小杯大杯我都各要五份!”
虽没吃过小份赠与的甜点,但她已然十分信任这摊贩娘子的手艺。
她这一出言,是对江禾道肯定,人群里果然有人质疑:“真这么好吃?”
女子忙不迭点头:“真的!不过我先来的,娘子你快帮我打包。”
江禾不急,接着她的话道:“这竹筒乃有特殊标记,若是集齐八个小杯或五个大杯,便可去云水茶苑免费换上一杯!”
竹筒并未采用租赁形式,牛乳茶售价已包含了竹筒成本,付钱便是买断。
女子惊讶,连忙掏出银子放在摊上:“你这说法倒是新奇。”
江禾游刃有余找钱、分装打包好,闻言露出笑来。
原担心那女子没办法拿,谁知她高喊一声:“你们快来!”
人群末尾便挤进来两位家丁打扮之人,稳稳端着竹筒与甜点,往更远处的马车那来回,将东西皆放了过去。
有人不信,冷声道:“这怕是你这店家故意招来演戏的吧!”
“对啊,这些玩意要是好吃,早就风靡全京了,定是诓人的!”
旁边的阿婆早已看得眼红,连来买胡饼的也被那动静引走,平白跑了生意。
阿公看阿婆一眼,不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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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非来刷存在感,莫名其妙出头道:“依我看呐,你那茶里面怕不是掺了什么东西吧!让人喝了成瘾!”
人群哗然。
“怕真是!果然最毒妇人心!”
“快走吧,别沾到那玩意了,真是晦气!”
谣言就是这么传播的,江禾冷笑,“大爷,您这是造谣,可是要随我去见官府的!”
那阿公哪读过什么律法,被这“官府”二字唬到,但仍梗着脖子道:“你就骗人吧!谁怕你!”
那锦衣女子进马车里见四下无人,一口气喝完那牛乳茶,这才尝到那白白的小丸子,软糯弹牙,更是增加这牛乳茶的层次感。
眼看这边动静越来越大,她一下扯开车帘,指着叽叽喳喳泼脏水的一批男子:
“家父乃是赫连晖!我堂堂赫连家大小姐陪人演戏做什么?像你们这般招笑吗?”
被指中之人中,叫声最大的男子脖子一梗,不信邪道:“你就吹吧!”
旁边有人突然沉默,赶紧拉他的袖子,小声道:“别说了,你看她马车,那符号好像真是代表赫连家的。”
乱叫之人站在众人之间,此时层层目光投来,竟让他目红耳赤,看那马车竟真是大名鼎鼎的赫连家专用的,他恨不得要钻地缝里。
江禾对那女子道谢,偏头对众人道:“大家可以买来品鉴一番,这配料极其简单保证没掺任何奇怪的东西,若大家不放心可在三日后去云水茶苑,届时掌柜宋娘子会公布配方,大家在家也能做来尝鲜。”
离摊子最近的妇人惊讶:“公布配方?”围成一圈的几人面面相觑,显然皆不敢相信。
“自然,若是现在想买来尝鲜的,可以购买小份试试。”江禾坦然道。
她与宋娘子背后皆无强大的士族撑腰,只有公布配方、不断创新证明价值,才能得偏安一隅。
于江禾来说,顺便打出自身名号,以后多与别家酒楼合作,利大于弊。
胡人本就多为奔走行商之人,家中积蓄颇多,三十文的大份牛乳茶若是放在平山村那种犄角旮旯售卖,自然是自寻死路。
但胡人买得起,在这遍地捡钱的京城,更是多的是人买得起。
妇人还有些犹豫,但她也认出先前打包的女子正是赫连家的嫡小姐,便也凑个热闹道:“大杯小杯我各要一杯。”
旁边是与她一起出门买菜的邻居,也道:“我家那孩子最爱吃甜,这特别的甜奶茶他估计也喜欢,这位娘子,便给我打包一份小杯的吧?”
江禾:“哎”了一声,收钱找钱再打包,动作麻利一看便是常做活计的。
锦衣小姐似乎是有些担心,仍在那待着不走,捧出一份脆咸的酥条吃起来。
人群里凑热闹的一看没啥乐子,散的散,好奇的便排队,江禾本就带得不多,一刻左右便卖尽,对着没买到的客人道:“大家可以去拱桥那边的云水茶苑,茶苑里一整天不间断供应的哦。”
这才平息一些人的怨气。
江禾收拾好摊子,偏头见那女子颇有侠气、依旧没走,便上前道谢:“谢过这位小姐了,若是您去天水茶苑尽管报上我江禾的名号,定叫那掌柜给您打折。”
赫连小姐拍去衣裙上的残渣,欣赏地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江禾实话实说:“糕点是天水茶苑做的,牛乳茶是我做的。”
赫连小姐识字,也聪慧,很快想出竹筒其中关窍来,原来是两家联手合作,惊道:“你不仅做得一手好茶,连经商也很有天赋。”
这话让江禾不好意思地笑,不过是模仿照抄现代的营销手段罢了,她谢道:“谢谢夸奖啦,时候不早,我便先回去了。”
赫连小姐应下,见她回身收拾好摊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有轮子的木摊推起来,临走前还颇得意地对那阿公道:“下次再造谣,便要衙门来拿你!”
吓得阿公脸煞白。
赫连小姐哈哈大笑:“实在好玩!起得早果然有好处!”
24. 英兰书院
江禾回到客栈,收拾一番便去云水茶苑拜访宋娘子。
此时时辰尚早,平常这时茶苑才刚开门,几乎没有客人,但江禾一进大堂便见到几位零散的茶客。
宋娘子见到江禾便眼前一亮,迎上来道:“妹子,你不知方才卖了好几盘小烧饼出去呢,还有人特来买江南牛乳茶。”
江禾心中有数,问道:“来的客人不多吧?”
却也不多,但这个时辰能有客也算好的,宋娘子拍她手道:“已是开了个好头,快随我进雅间,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两人便又坐下,面前各自摆着那牛乳茶,置在精巧的碗中,另有勺匙方便舀小丸子。
若有吸管就好了,但显然不现实,这活细致,就算能做出来成本也极高,目前实在没有必要。
宋娘子喝了几口,上来一叠刚出炉的小烧饼,面带笑意忍不住道:“这烧饼是怎么想出来的配方呢?真是太好吃了!”
咸酥条京城本就流行,但这小烧饼还未见哪家推出过,江禾是改良了现实黄山的小烧饼,做出来也才还原了七成,她如实道:
“这是我以前路过一山镇见到的,现在不过照猫画虎罢了。”
在宋娘子的意料之中,她笑了笑,抿了口醇香的牛乳茶:“美食确实生于民间,若是我挣到足够养老的钱,待这世道安定些,也想学那些胡商走南闯北。”
江禾按下可惜,原著中大概是江溪十八左右,这战乱才被平息。如今算算还有十五年,实在漫长。
江禾掏出荷包,将今日赚来的钱放在木几上,“您算算吧,按事先商量好的,利润五五分。”
一见到钱,宋娘子双眼一亮,抱出随身携带的算盘,点了点荷包中的银钱数量,立刻熟练地拨弄起算盘,发出一阵清脆之声。
宋娘子嘴中念念有词,细听之下居然是在背进货的成本钱,连热牛乳茶消耗的煤饼也算进去,不过片刻便得出结论:
“八百二十八文,刨去成本六百九十文,盈利一百三八。”
这原料进货的钱是宋娘子垫下的,她拿走荷包内的钱,留下五五分后给江禾的六十九文。
这钱不多,但江禾才摆摊一个时辰不到,这么一算时薪也还好,不过还是难以维系一家吃喝,更别说早点挣钱将客栈整个翻新。
宋娘子又拨了几下算盘:
“现在店中卖出十一份牛乳茶、十五份小烧饼,定价皆是三十文,细细算来到晚上闭店,你还能分得一大笔钱,届时我做好账给你过目,按之前说的五五分日结。”
摆摊开店皆商量好的五五分,但三日后配方公布后,这分红便得另算,江禾只拿两成,一月后便再不拿分红。
这是江禾主动提出的,两人并约定好,摆摊的“快闪”方式拉动茶苑生意,每次有新品皆以一个月为周期,进行分红。
这种办法不仅能打出茶苑与平安客栈的名气,更能有效避免被多家茶楼酒楼联合针对。
配方的独一性,她们默契选择了放弃,但配料比例她们不会傻得全数说出,这就各凭厨师本事了。
江禾被宋娘子拨得的一手好算盘惊到,赞叹道:“你拨算盘行如流水、赏心悦目,简直看得我目瞪口呆。”
实不相瞒,她算账全靠打草稿加减乘除,虽效率高,但毕竟不太好被人发现,否则把她当行巫蛊下咒的人抓走怎么办。
据江禾观察,这大昭并没有普及阿拉伯数字。
宋娘子常被人夸,现下倒也习以为常,笑着解释道:“我师从琼柳先生,她一手算盘才称得上出神入化,我不过学了些皮毛。”
江禾扶住乳茶碗沿的指尖一顿,“琼柳先生?是你家找来的私塾先生?”
不怪她疑惑,她为着江溪开蒙的事了解过这大昭读书的流程,只城镇中的私塾收人,这种不看资质、只需束脩,但只教书,且只收男子。
平民家女子要想读书学艺,只能请来女先生在族中立学堂。
这些皆是江禾来京城的路上打听的,莫非这京城并不是如此?
宋娘子被她的问题逗得发笑:“我家中……算不得有钱,哪里有钱请先生?琼柳先生是我就读英兰书院时的掌艺先生,礼乐书数,她专负责教数,拨算盘不过基本功罢了。”
“英兰书院?”江禾眨眼,显然闻所未闻,只是说到拨算盘,倒是令她想起来一人:“正德牙行的女掌柜,也师从这位先生?”
宋娘子抚着算盘,垂下眼睑看不清表情,“她啊,她是内院学生,自然不是琼柳先生教导。”
迎上江禾越发迷茫的双眼,宋娘子舒缓住情绪,解释道:
“内外院的教导先生们各不相同,你说的掌柜我知道她,她父亲乃是京官,自然受了引荐直接进了内院。我这种平民能进英兰书院,完全是考进去的。”
居然还需要引荐吗?江禾一顿,看来这英兰书院地位不可小觑,只是,“为何京官之女在牙行当掌柜?”
士农工商,尽管是在大昭,商人的地位还是比不上前者,官宦子女怎么会经商呢?
“那正德牙行是背靠官家,几乎垄断全京人房交易事宜,她能当掌管,实则多亏了她父亲。”宋娘子解释道,但很明显她不想再提到她的事。
宋娘子指尖叩在木几上,转移话题:“你是想为小溪找书塾读书吧?”
江禾点头,宋娘子才继续道:“英兰书院是全京最好的女子书院,对标堪比国子监蒙学之院的明德学院。”
“英兰书院乃是由国子监祭酒与各个高官过了天子明面,推出的女子学院。内外院犹如沟壑,天差地别,内院只面向官宦家的小姐,需京官推荐、德高望重之人的保举,才可入学。”
“而小溪想去读的话,只能入外院了,这外院每年春秋皆有两场考试,专招有特长的女子,若是你想为小溪打算,现在便可选一方向培养,待到六岁便可参加考试,进入外院的蒙学堂。”
宋娘子一口气说话,口干舌燥地捧着乳茶喝,说了这么久的话,茶也已微凉。
江禾微微皱眉,思绪翻涌。
既然英兰书院是全京最好的女子书院,那么在那读书必定能为江溪镀金。
且这内院一听便知是各大家族密切关联的纽带,只有圈子内的小姐们才能汇聚一处,成为手帕之交。本质上就是特权阶级的筛选。
若要扶持江溪报仇,这书院倒非去不可了。
江禾这下归心似箭,江溪已经三岁,六岁就得考试,她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原来如此,谢过宋娘子了,我这就得去督促小女读书去。”江禾脸上焦急不似作假,她将荷包收好,一口饮尽碗中牛乳茶。
宋娘子被她逗笑,“也好,那账本今晚闭店我便送来结清吧?”
江禾摆手道:“不必,明日摆完摊我再来就是。”
“这样也好。”宋娘子随她起身出了雅间,将柜台上打包好的糕点拎着,放入江禾怀中。
“带回去给小溪吃吧。”
江禾也不和她推拒,点头道谢出了云水茶苑。
秋日的阳光和煦,吹来的河风却微凉,江禾拢紧衣领,一溜烟便跑回院子里。
炊烟升起,阵阵米香溢出。这几日她得摆摊,家中午膳便被陆伯主动包揽。
进了左院,春兰正蹲在庖厨前择菜,抬眼看见回来的江禾便起身道:“小姐,你回来啦?”
江禾还是不太适应“小姐”这个称呼,点点头不自在道:“怎么这么早就烧饭了?”
正在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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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的陆伯擦擦手过来:“这不是手生了,提前烧我好慢慢来。”
江禾闻言笑道:“有理有理。”又问:“小溪呢?”
春兰摘好了菜,把小盆端起来递给陆伯,闻言空出手指了临河的后铺:“在水井院的一楼后房,坐在小板凳上说要看风景呢。”
江禾点点头,将手中糕点放在庖厨空着的灶台上,“中午一起吃吧。”
春兰欣喜:“好呀好呀!”
陆伯也笑眯眯的,继续去切菜,乐滋滋的好似做饭是什么乐趣一般。
江禾穿过院门,便见水井一侧后铺的木门大开,放轻脚步走过去,空旷的房间收入眼底。
已被打扫干净的大厅堂,只沿窗有一小人正借着矮凳倚在窗台,百无聊赖将下巴搁在胳膊上,入神地望着河上游船。
“叩叩”江禾敲击木门,发出的声响让发呆的江溪顿时回过头。
江禾走进来,靠进窗边问:“不冷吗?”
河风阵阵,钻进窗中带来刺骨的寒意。
江溪摇头,问:“今日摆摊怎么样?”
江禾来到她身边,掩住一边的窗户,抵挡些许冷风,“还好啊,我也不是想靠摆摊发家,算可以了。你呢,你怎么没在房间看书?”
江溪又撇过头,伸手指河上平稳行驶的小红船:“在看他们。”
河面不算太大,对岸胡市尽收眼底,从这头拼尽全力大喊一声,能惊起对面的波澜。
红船是双层的画舫游船,文人墨客在船上饮酒对诗,此时虽才到巳时,但已有些青衣学子沿栏赏景。
难道是想起了原书男主顾修远?
江禾突然偏头看向江溪,在对方没反应过来时,直接伸手捂住江溪的眼。
江溪懵了:“干什么?”
江禾语气生硬,不容置喙道:“别看男人,会扰乱道心。”
江溪拿开眼前的手,被这句话打愣,竟忘记放手:“我又不出家……不是,你误会我什么了吧?我看那舫船是想起京城后来风靡的樊楼。”
樊楼?江禾收手,眉头一皱:“你是说,崔念念创办的那个?”
原著中崔念念不仅借现代的记忆造出千奇百怪的玩意,更是创办樊楼,以名家诗词引学子前来,更是得到圣上重视,最后一跃成为京城酒楼之首。
不过被圣上所赏识,这是原文女配狗丫去世后的事了,现在没人叫狗丫,江溪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江禾看着江溪稚嫩的脸,目光灼灼,江溪怀疑自己脸上有脏东西,拿手蹭了蹭:“怎么了?我说的确实是那个樊楼,她造了特别的三层舫船,灯火通明笙歌彻夜。”
原文女配下线前,这樊楼确实已有些规模。
江禾歪头:“所以触景生情了?”
江溪冷哼,抬着下巴,头上两个啾啾随风摇摆:“才不是,我是要办樊楼!”
多么豪情万丈之言,只是钱从哪来。
江禾只觉得肩上负担加重,轻拍江溪凌乱炸毛的头:“办,得给我点时间挣钱,在开樊楼之前,你先去读书。”
啾啾似乎瞬间耷拉下来,江溪眨眨眼,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我吗?我去哪读?”
江禾三言两语交代书院之事,江溪的表情并未有太多惊讶,显然也听闻过这家书院。
江溪出乎意料道:“打入敌人社交圈,不失为好主意,既然如此,我便开始捡回古筝琴技,争取年龄一到便能考上。”
古筝,于江溪而言应是特殊的存在,她那一辈子,成也是它、败也是它,古筝让她入京,却也造就了她悲剧的半生。
没想到,江溪居然还能平常心看待,还愿与古筝扯上关系。
江禾难免生出佩服来:“行!我定给你买个好琴!”
25. 张妈妈
樊楼之事,算是扎根在了江禾心底。
若想帮助江溪报仇,让她成为一个小小的平安客栈少东家,自然掀不出什么水花,但如果是京城第一楼呢?往来皆是大家小姐之时,会不会得益于江溪呢?
开客栈是江禾不得不做的任务,也许能够再回去;开樊楼,也是不得不做的任务,是江禾与江溪曾约定的承诺。
京城第一商户,有个京城第一楼,很有必要吧?
江禾越发觉得钱不够用,至于系统之前说的奖励,现在疑似两个影都没。她卯足了劲改良配方,这两天内不仅过完楼铺的手续,甚至抽空带上银票,去了东市的琴行。
东市连街市都是石板铺成,商铺耸立,红砖青瓦,一看便让人心生退意,仿佛来到了奢侈品区。
这家琴行是宋娘子推荐的,江禾拍拍腰间,银两硌手,这才跨进高高的门槛,对迎来的伙计道:“我要买京城最好的琴。”
这句话是唬人罢了,江禾特地穿了压箱底的锦衣,端着架势倒也挺像样。
此话一出,那伙计打量她一眼,正色道:“这位娘子您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琴行最不差好琴了。”
江禾模仿家中的小冰山,脸色不改,冷若冰霜,端出来一副不好糊弄的模样。
那伙计忙引她入隔间摆琴的地方,不知怎的怀着歉意道:“只是这最好的琴名为寒山雪,如今乃是在裴御史家,我们琴行最好的也就这把,在全京能排上前三的千灵引,只要三千两。”
这伙计不知这价格给江禾带来怎样的震撼,因为江禾一直面无表情宛若面瘫,伙计卖力介绍着,蹦出来一个个专业词汇。
江禾此时不仅脸冷,心底更冷,当然,钱包也凉凉的,好像在漏风。
江禾硬着头皮作不满意,离开琴行,实则简直要泪流满面。
挣钱……得挣钱啊!
她又连逛几家,摸清物价,最后回家带着江溪过来挑琴,挑了家老琴铺,花二十两买下。
江溪道琴有九德:奇、古、透、润……后面的一大堆话江禾都没记住,只见江溪拨弄那琴弦,响起好听的声音。
这么拨弄了许久,逛了不知多少家琴铺,花了二十两买下一杉木古琴。
江禾两眼泪汪汪:“女儿啊,等为娘有钱了,定帮你——”
江溪不觉得自己在省钱,她反而得意自己花低价挑到了合手的好琴,闻言兴致也颇高接话道:“帮我买下京城第二好的琴?”
江禾正色:“定帮你偷来裴家古筝。”
江溪无语,知道对方在开玩笑,但是还是无语,而后悠悠叹气。
此事已了,但江禾确实存了心思,想赚钱买下第二好的古筝送予江溪,不知待江溪及笄之时,是否能实现就是。
三日期到,江禾这几日雷打不动在胡市摆摊,以限量供应的法子钓足人胃口,大家皆是来尝鲜,因此客流量还算可以。
这第三天,云水茶苑便如承诺一般,公布配方。
江南牛乳茶所用的原材料,还有小烧饼用到的材料。
技艺精湛的大厨实则一吃便能猜出所用原料,这配方没公布比例,终究还是难以复制。
公布配方之时,茶苑座无虚席,有多有鬼祟之人探得配方便飞速离去。
宋娘子只作没看见,笑意盈盈宣布道:“本店即将推出新品:芋泥牛乳茶和蛋黄酥,明日开始售卖。”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那芋泥是何物?难不成是什么泥巴?”
“蛋黄有甚好吃的,蛋黄酥估计也就一般般。”
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这店家推新品好快!”
“牛乳茶和小烧饼都好吃,这新品定差不到哪去,明日我定来尝尝!”
议论声不绝于耳,宋娘子面上带笑,好话坏话统统充耳未闻。
次日一早,这胡市小摊的江南牛乳茶、小烧饼摇身一变,成了芋泥牛乳茶与蛋黄酥。
只是蛋黄酥不再赠送,而是单卖,一个便卖八文。
这摊子的主要作用并不是挣钱盈利,多是路人好奇前来询问,得知价格再悻悻离去,江禾并不在乎。
卖上半个时辰,瓦罐还剩一半牛乳茶,江禾忙里偷闲,坐在从家中带来的板凳上支着下巴看人来人往。
此时一锦衣女子脆声喊到:“江娘子!”
江禾一愣,抬头看去,原来是上次帮她解围的赫连小姐,她正钻出马车,不踩马杌,不走寻常路一跃,像小兔子一样跳下来,再蹦蹦跳跳来到摊前。
赫连小姐好奇问:“今日卖的什么呀?”
江禾直接拿出竹筒,舀上满满一勺芋泥,再倒入滚热的牛乳茶递给她,道:“这杯算是上次的谢礼,可以尝尝,或者我打包一下,你回去用勺子舀是最好不过了。”
递到赫连小姐手上,她满眼好奇,往杯中望。
江禾勾着唇,又打包了一份蛋黄酥给她。
赫连小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用啦,我付钱吧,一共多少?”
江禾却不说,“就当试尝,若是喜欢您就去云水茶苑支持支持。”
这是不容推拒了,赫连小姐抿唇思考道:“好吧,那我先尝尝?”
在江禾期待的目光下,她捧起奶香四溢的牛乳茶,一口下肚,虽大致味道与上次喝的没什么差别,但微微芋泥随乳茶滑入口中,一股芋头的甜香仿佛粘在唇齿之间,挥之不去。
赫连小姐瞪大眼睛,连连点头:“好喝!居然是芋头!没想到这平凡的芋头还有那么好吃的一天!”
她又看向那枚金黄的酥点,黑色芝麻点缀在橙黄的酥皮之上,直教人食指大动。
赫连小姐小心翼翼两指捏住酥得掉皮的蛋黄酥,张口咬下,碰到干脆香甜的皮,转而咸香的蛋黄也被咬开,沙沙的口感,在舌尖彰显着存在感。
惊艳得她指着那酥点,支支吾吾。
江禾介绍道:“这是蛋黄酥,里面是咸蛋黄。”
赫连小姐咀嚼完口中食物,讶然道:“咸蛋黄?这不是有些人家腌来下粥的吗?”
江禾只笑:“做成甜点不好吃吗?”
赫连小姐赶忙点头:“好吃好吃!你也太有天赋了!要不考虑考虑到我家酒楼当厨娘!”
做厨师,江禾不考虑,她道:“谢谢赫连小姐的肯定,您的邀请我心领了,喜欢的话可以去云水茶苑吃,若是想尝我的手艺,便来平安客栈就是。”
赫连小姐见这摊子上的横布写着“平安客栈”,应下道:“那也好,你将摊上剩下的皆打包了罢,我带回去吃。”
江禾提醒道:“还有十几份呢。”
赫连小姐掏出一两银子:“我喜欢,全打包!”
云水茶苑生意越来越好,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慕名而来品尝新品。
有些茶楼学着推出,但终究差些味道,甚至变相为云水茶苑打起了广告。
“哦?这小烧饼倒是新奇。”一茶楼内,某男子咬了口新品,夸赞道。
旁桌有人顺口便接下话:“您可不知,这还是西市光行坊的云水茶苑做的好,也正是她家研发出来的呢。”
如此口口相传,胡人虽对不伦不类的“甜奶茶”嗤之以鼻,但家中幼童却是喜爱非常,时不时闹着要买“甜茶茶”。
牛乳茶后来又推出红豆、糯米口味,小料也可加钱做成“全家福”,甜点更是研究出来银丝糖、茯苓糕。
这茯苓糕原本就有,江禾改良,以山药莲子等磨成粉粒,提升口感层次的同时,将糕点捏成桃花模样,并将重瓣玫瑰与糯米粉融合碾碎,粉末点缀画出粉色花瓣,再以金桂作花芯,更是提升了颜值。
各大茶楼、酒楼效仿,并举一反三推出梅花糕、牡丹糕等。
推出的竹筒换牛乳茶的营销战略,更是使得茶客来往纷纷,甚至入座之客,临走前也会要一空竹筒。
不过月余,这云水茶苑的名号,逐渐传遍西市。
宋娘子自然也知不可坐吃山空的道理,挣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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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钱便会高价招聘糕点师,如此循环,云水茶苑的后厨水平也跟上了名气。
若是京城店铺分三等,那么这云水茶苑如今也算从默默无名站到了二等。
江禾与她的合作便平稳下来,只肖有新想法时,再卖予宋娘子分红便是。胡市租下的摊位到期,这便准备停下几天,继续客栈后续的装修事宜。
这个月来,江禾早起摆摊,白天那木匠便带人来装修,正好江禾回来监工。前铺一二楼已像模像样,厨房也回炉重造了一般。
打好的牌匾也已躺在库房,只等一良辰吉日挂上,开门营业。
这月分红挣到的钱满打满算已快有上百两,等于现代的五万左右,并不多,但正好可为二楼十间地字号房购置些棉被等,添些物件。
十间雅间也装好,大厅散座更是分布好。
这临楼梯的地方搭建了台子,江禾想着日后若是突然要请人说书、抚琴之类的也有个地方,这散座也分为上等与下等。
所谓上等便是靠进楼梯的以屏风依次隔开的座位,保证私密性的同时,可以看见台上的表演。
下等就是入门一眼望去的散座,只有桌凳,每座留出一定的距离,好上菜,并保证一定的私密性,不好窥听隔桌谈话。
雅间便是上上等的大包间,还有小阳台,可看街道之景。
江禾把厨房锅瓦瓢盆皆补齐,再购置各类调料,多亏宋娘子引荐的渠道,现在做炒菜也能比去早市采购的成本还低些了。
竹木制成的小牌堆放在桌上,陆伯识字,特来帮忙写菜名,春兰也提笔写酒名。
只是这进酒渠道还未敲定,江禾不想惹出事端,选择先买京中最大的酒肆酿出的成品,只加了几文。待日后进货的多些了再好好谈进价便是。
总比自己酿,结果被排挤,重蹈这原店家的覆辙好。
前铺大门难得被打开,阳光斜斜洒进来,照亮浮动的尘埃。
木桌上陆伯与春兰仔细誊抄纸上写的菜名,江禾将自己差不多能做的菜都写了下来,到时候每日能供应什么菜品再挂上便是,一次性写完便不费神。
若又有什么新主意,让江溪练大字时再随手写下。
这么些天的浮躁,好似一下落地,也掉在阳光里静静涌动。江禾安下心,写了两块木牌便被狗爬般的毛笔字震惊到,立马停手,不再浪费木牌。
安详的前厅忽被一阵顿塞的琴声打破,不过片刻便流畅起来,沦为背景乐声。
江溪这几日天天伏在琴上,人还小根本够不着所有琴弦,专门定坐了高凳子。
即便如此江禾也不让她多练。
春兰道:“小小姐又在练琴了。”
陆伯夸道:“学的真快!你给她新买的曲谱好像又学完了。”
这目光是看向江禾的,江禾忽感心虚,点点头道:“看来得再买咯。”
为了合理江溪弹奏古筝,江禾便扯谎说幼时学了些皮毛,如今倒还记得,便教会了江溪看谱弹奏,其余的便是江溪自己悟出来的。
为了六岁的特招,江禾面不改色扯谎。倒真的瞒过了几人,连被称赞这是天赋,有其母必有其女,上梁正下梁更正。
江禾想此起了身鸡皮疙瘩,转移话题问:“陆舟还没谋到差事吗?”
这些天陆舟日日往外跑,又垂头丧气回来,日复一日,脸上尽显灰败之色,一身少年气仿佛也被蹉跎殆尽。
陆伯难免有些心疼:“唉,他没什么背景,在这京城谋正经差事实在是难。”
“唉。”江禾也叹气,但也想着若是实在不行,便雇他守着客栈,两相便宜、皆大欢喜。
这念头才闪快,门外便有一道颤抖的声音传入客栈,带着小心翼翼:“小姐!”
略微沧桑的呼唤打乱江禾的思绪。
江禾抬眼望去,只见一白发妇女,目测年龄才五十左右,但却似已被岁月磨砺成腐木,正拘谨地站在街道上,这是……
江禾顿时起身:“张妈妈?”
26.许畔生
这张脸存在原主的记忆中,难以忘怀。
是自原主出生起便来贴身陪伴的张妈妈。
江禾惊讶,却又有些侥幸,还好赵耀并未对张妈妈赶尽杀绝,否则真心待原主的人又将少了一个。
赵耀身世的真相,也会难以水落石出。
张妈妈身边跟着两个家丁,另一边站着一风光霁月的少年,浑身气质卓然,这些年的蹉跎在他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却也透出沉稳来。
少年跟着张妈妈进入客栈,合手作揖,开口唤道:“见过姐姐。”
江禾这才意识到熟悉感从何而来,这少年与许氏眉眼如出一辙,与赵明也是相似,这就是被赵耀夺走人生的“太子”。
江禾一顿:“你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江禾问:“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虎毒不食子,但赵明这人真的说不准会怎么对这个弟弟。
少年面部绷紧,敛下眼睑:“养父养母待我极好。”别的不愿再说,他又抬头问:“姐姐你呢,这些年应该很苦吧。”
若不是少年神态认真,江禾怕是要怀疑对方故意戳人痛处,江禾笑了笑:“苦尽甘来。”
只是原主却永远困在平山村的小土屋中,走不出来那道门槛。
陆伯直觉这事关赵家秘辛,连忙借口去看小江溪离开。
江禾隐下叹息,略过一边的家丁,心知这俩人应是许家之人。
她又看向了张妈妈。
张妈妈没憋住眼泪,想靠进江禾,却又局促地反复将手搓揉布衣,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见江禾这张不同于幼时的圆润可爱、已然瘦削的脸,更是默默流泪,说不出话来。
江禾也心中发痛,她知道这是原主的情绪,也知道若是原主在这,定会上前抱住张妈妈。江禾也如此这般做了,上前两步,两人任眼泪染湿肩膀衣料。
“张妈妈,您这些年还好吗?”江禾擦去眼泪,递上手帕。
张妈妈含泪接过拭去泪珠,紧紧握住江禾的手,喉咙却说不出话来。
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只化为叹息,张妈妈哽咽道:“不提也罢,苦尽甘来,老奴和小姐苦尽甘来,已是心满意足。”
大家皆有抹不去的伤痛,江禾不欲揭人伤疤,握住自己的手粗糙不堪,瘦骨硌人却有暖意。
江禾回握,转移话题问:“是许……娘亲送您来京城的吗?她也回了吗?”
张妈妈心怀感激道:“是夫人派人护送老奴和少爷来京的,只是夫人她还在江州。”
说到夫人,张妈妈不禁道:“夫人果然是善人,她到庄上救下老奴,甚至将活契归还,这些年的月钱也结清。这不,老奴走投无路,夫人还派人护老奴来找小姐您。”
“夫人还说,以后留在许府做工也是可以的。”说到此,张妈妈笑意更盛,欣喜道:“那就能时常来看小姐您了!”
江禾没问张妈妈家人的事,那一家人不过白眼狼,张妈妈对他们失望透顶心如死灰是正常的。江禾反而替张妈妈感到高兴,摆脱了那些人是好事。
江禾也笑道:“张妈妈,您若不嫌我这冷清,便来我这做工吧?当年我娘聘您,那您定是有过人之处的,日后我这客栈开起来,有您在我心下也安稳些。”
闻言,张妈妈拊掌,生怕小姐反悔似的急切道:“老奴定是愿意的!不要月钱也成,有吃有住,能陪在小姐身边就好。”
但江禾这番滴水不漏的话,也让张妈妈涌出伤感来,以前活泼张扬的小姐,也变得如此稳重,这些年定是受了不少苦。张妈妈面露悲切。
一边的少年身子挺拔,尊重地沉默不打扰,春兰听了一耳朵话,反应再慢也意识到不对来,她试探唤道:“少爷?”
少年侧头看她。
春兰有些傻眼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江禾与许氏打的哑迷,更是不记得张妈妈。只知道江禾蹦出来的一个弟弟,再看模样,定是夫人之子,太过混乱的关系让她目瞪口呆。
江禾情绪稳定下来,也不瞒她,三言两语说完前因后果:“赵耀并非许娘亲生,乃是父亲与外室之子,当年生产之时来了招狸猫换太子,按下真相多年。”
春兰年纪小,口不择言:“那不就是仇人之子?亏奴婢一直以礼相待少爷、不对,那狸猫。他骚扰奴婢,奴婢还不敢说出来,怕惹得夫人伤心失望!”
竟有这事?江禾蹭得一下涌出怒气来,这春兰才多大,那赵耀实在不是人。
想起云岭城之事,江禾连忙问张妈妈:“江州那情况如何了?”
张妈妈心怀感激道:“小姐别担心,许家已经派人去保护夫人了。”
这话让江禾一愣:“保护?难道现在已经撕破脸了?”
旁边一言不发的少年,此时从袖口掏出一封信来,推到江禾面前,“这是娘亲让我交给你的。”
这信颇有厚度,江禾道谢后,接过来拆开,这才发现里面不只有信纸,更有几张契纸。
江禾先翻看信封。
信中许氏多是感谢之言,自江禾透露出隐情、动身离开江州后,许氏便派了心腹去调查,从张妈妈家顺藤摸瓜,知晓了封口之人乃是赵明。
许氏心如死灰,又令人跟紧赵耀,同时不动声色匆匆会见了张妈妈,得知当年那外室所住之处。待到亲眼见到赵耀闪身进那院子,出现容貌不俗的女子,完全确认此事为真后,许氏便着手寻找亲生孩子,并决心处理此事。
江禾抽出另一张信纸,上面所述之言,让她不禁瞪大了双眼。
甚至乎抬头看向春兰。
信中写赵耀曾私下买下一院落,里面皆是样貌不凡的年轻女子,他也常趁午后休憩或夜晚寂静之时,偷溜去那厮混。
只是那些女子皆非自愿。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一女子誓死不从,她没选择一头撞死,而是隐忍不发,居然某夜在赵耀放松紧惕之时,手起刀落,砍下其命脉,使之剧痛难忍、失血昏迷,而后一跃跳窗,一跑了之。
这么一对,这些女子怕是被赵耀从云岭城抢来的?不过也算罪有应得。
许氏信中也道,正是如此,赵明慌了阵脚认为这脉要断子绝孙,忙要找回另一子,这才使得许氏顺利找回亲子。
信中道,这孩子随母姓,取了名字叫许畔生,与江禾乃是血肉亲情,望她能照拂一二。
也望江禾不要因赵家之事烦忧,并随信附上赵家契纸。
具体情况没说,甚至有些敲打意味,让江禾别顾及赵父插手此事。让她照拂许畔生也更像是让许畔生借着许家,照拂她。
江禾巴不得赵家被许氏收拾干净,收好信封,这才抽出最底下的一沓契纸。
原以为只是赵府的房契或产业等,没曾想入目的字实实在在又震惊了江禾,她抖着手迅速按下。
抬眼见弟弟了然之态,许畔生拱手道:“这商队应是赵老爷依附江家人脉发展起来的,自应皆是姐姐你的。”
这随信而来的契纸,乃是赵家商队的过名契约,海陆各两张,其余便是商队行首及重要之人的身契。
大昭常有商队航船过洋,带回价值不菲的宝石。但近年海上动荡不安,南方更有寇贼,不用猜也知这赵家海陆两方商队的损失惨重。
但再怎样,只要全须全尾回来,便能赚得些钱,赵明怎么会甘心将两队商队拱手让人?
江禾没接许畔生的话,微微皱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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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知道你回许家了吗?”
许畔生惊讶她直呼父亲名号,但他显然也对赵明没什么感情,反而放松了些许,也带上了些亲近的意味:“他不知,因为……”
江禾疑惑:“因为什么?”
许畔生笑:“母亲她也来了招狸猫换太子。”
江禾无言,实则大惊,又止不住想发笑,狠狠压住嘴角的笑容。
这商队契纸不知许氏是用何手段弄来的,江禾只关心这赵家现在该乱成什么样,她恨不得有人能实时转播这大瓜,给平和的日子添些快乐。
江禾将契纸摊开,对许畔生道:“商队有二,你我各一。”
她表情认真,不似作假。
许畔生为之一怔,反应过来连忙垂头作揖:“这些应该都是姐姐的。”
江禾差点拍桌,这母子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油盐不进。虽然钱多是好事,但江禾不想因为贪婪得罪许家、这契纸拿到她面前,说不得就是一番试探。
系统说的奖励低价菜品原料进货渠道,怕也就是这两商队。
这月的营销让江禾沾染了些商人之气,她沉默了一瞬,深思熟虑后道:
“这样吧,两个商队都暂且放我手中,每半年会和你对账,利润分半如何?”
许畔生保持着作揖的姿态,闻言摇头。
“啪!”江禾拍桌:“许畔生!”
张妈妈立刻上前心疼地捧她的手:“小姐,拍疼了吧?”
江禾宽慰她:“没事的,我皮糙肉厚着呢。”
转而又对许畔生严肃道:“我知道你在许家是寄人篱下,若无价值,他们又如何心甘情愿托举你。我拦下商队的活,五五分,许家说不得也会扶持一把,于你我而言,这是再好不过的分法。”
江禾表情不容置喙:“我是姐姐,听我的。”
许畔生心中一暖,但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只微微偏头别扭道:“没钱我也能创造出价值的。”
“娘?”一声清脆的童声从背后传来。
众人目光皆被后门吸引,一粉袖蓝夹福娃模样的女娃娃,正扶着门框揉眼睛,见到大堂这么多人,不知是看见了谁,她动作一滞。
江禾连忙过来,拉住她,一一介绍:“这是张妈妈,这是舅舅。”
张妈妈原先并无动作,见江禾对女娃娃态度亲昵,这才露出稀罕来,迎上来道:“这便是小小姐吧?和小姐您幼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便是有福气的。”
江溪一愣,差点反问“是吗?”,她眨眨眼笑出梨涡来:“见过张婆婆。我是江溪,已经三岁了。”
又偏头对上许畔生,她葡萄似的眼睛满是好奇。
这许畔生手足无措,慌乱中竟又作揖:“见面匆忙,下次定会补上见面礼。”
一般外甥女出生时,舅舅应送见面礼的,只是他们实在特殊,今日也才第一次见面。
江溪模仿他,两只手搭在一起:“见过舅舅,只是江溪不用见面礼,只盼舅舅常来。”
说完她便扯了扯江禾的衣袖,“娘,我饿了。”
江禾见这时候不早,也有心探听江州之事,立刻张罗着去酒楼吃饭,又给他们尝了尝研发的烧饼牛乳茶一类,在饭局中说出自己开客栈的想法。
一时气氛颇好。
江禾问:“娘亲何时回京?”
张妈妈露出笑来:“没多少时日便会回了。”
一想到许氏出手对付那俩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江禾高兴之下就又喝了几口酒,这不就意味着没多少时日赵家就完了吗?那系统奖励的江家遗产岂不是也快转移到她们手中了?
这日子实在太有盼头了,蒸蒸日上!
27.孙行首
家中大事,江禾已习惯每日入睡前与江溪商量,这商队之事自然也是全盘托出。
两商队的行首已恭候在许家,不日前来拜访。
江溪实则更有经商天赋,聪明也冷静,她只略略想着之后会发生的事,便做出决策:“海上那支继续出海,路上那支不必向南,直接向西便是。”
江禾略一思索,这样改变,商队带回的香料品类也就多些,有利于她研发菜品,甚至以后开樊楼也能有稳定的进货渠道。
如此便会见那俩行首,已到中年的那位是孙行首,管陆上商队,听了江禾一番话有些不认同,面露疑虑道:“西边我们实在不熟悉,若是出了意外可怎么是好?”
江禾知道南边将有战乱,商队此时向南,绝对是死路一条。她抿了口茶,将孙行首晾在一边,沉吟片刻,笑不达眼底道:“雇镖便是,我这倒有推荐之人,功夫不错。”
孙行首再轻视江禾也要顾忌身契,不得不忍让听从,闻言拱手道:“那便皆听主子的。”
另一行首极其年轻,却透出老实之气,一问才知原来是吴行首的次子,只因海上商队还未归来,他这才顶上,尽听江禾的吩咐。
江禾记得那身契中有他,姓吴的不过三张契纸罢了,她指尖敲打桌面,托着茶杯看他:“吴正是你父亲?”
那年轻男子恭顺着点头,不用江禾再问,便解释道:“船队还没回来,父亲和兄长皆不在,小人这才斗胆替父前来。”
契纸上写得分明,江禾一下便知这男子名为吴恙,其父只带兄长出海,不知是偏心,还是害怕遇难后吴家无人。
江禾点点头了然道:“海上航队一般会带回来什么?”
吴恙自小便接触这些,毕恭毕敬如数家珍:“珠宝香料、西洋布波斯毯,也有奇珍异兽、菜种药材,还有书、经卷此类的,但是船上潮湿不太好保存,因此价贵,在大昭只贵人买得起。”
江禾放下茶杯,露出笑意来,好奇道:“有哪些香料?”
不知为何不问珠宝却问香料,吴恙垂头,细细作答:“多是胡椒、肉桂之类的,沉香、檀香也有,龙涏香这等稀缺昂贵的香料,运气好也有一二。”
这大昭胡椒似乎已很寻常,加之江禾买过卤肉,自是更知食材香料已很普遍。
江禾点头,面露欣赏之色,忍不住上下打量吴恙:“不错,等你父兄回来,便叫他们将买卖价格整理给我。”
不曾想这吴恙垂眼道:“若您信得过,小人明日便奉来册子,这些价格小人早已熟然于心,差不离的。”
江禾倒有些惊讶来,“行,明日便送来吧。”
话毕她偏头看孙行首,命令道:“明日将陆上商队的货品情况整理成册给我。”
孙行首擦去额角的汗,皱着脸道:“明日……”
江禾冷笑:“这等事也做不好?”
孙行首只得咬牙应下:“是,明日便送来。”
这商队是提前于张妈妈、许畔生动身来京城的,驻扎在西市南边的坊市中,靠近永济运河的渡口。
日落西山,陆舟又披着霞光,拖着步子回到右院,一头便栽倒在床榻上,一蹶不振。
陆伯在屋外徘徊,叹了口气进房,坐在陆舟身边,无奈道:“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在京城谋生。”
陆舟将脸隐在阴影中。
这些天,他怎么也找不着能发挥出他武力的差事。告示墙上招衙役,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有关系的不过白跑一趟,京中镖局也排外,不愿接收不明底细之人。
陆舟知道,找个好差事,是不可能的了。若想谋生,他只能做苦工。体力活他不是不愿做,只是好像选择苦工,他便再无方向努力、壮志难酬。
陆伯生疏地放轻力气,慢慢拍他的背,张了张嘴,还是决定跟他说,“有一个差事,不知你愿不愿做。”
陆舟猛然抬头:“什么差事?”
陆伯心下一痛,避开他炽热的目光,“不在京城,是江小姐的商队需要西行,她想聘你护镖。不过你别担心,她还会另外聘请一批趟子手,安全很有保障。”
这房间陷入一片安静,日头不知何时落下,房内无光,暗得看不清脸。
陆舟没吭声,只起身抱剑,右院前的空旷之地留做马厩,但只有一匹马,他想驾马逃离京城,但步子生生止住,不愿自己沦为懦夫。
不是怕,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但护商队作镖师,好像已经很好的。
陆舟忍了忍,他知道自己不能死皮赖脸,只赖在这里,却每日失魂落魄般何用也无。
“什么时候出发?”陆舟抚碰剑身,擦去灰尘。
陆伯一愣,站起来道:“怕是立冬后。”
陆舟小心翼翼将宝剑置在架子上,转头道:“那没几日了,是该收拾行李了。”
“江小姐还有一事找你帮忙。”陆伯上前,垂着手突感惆怅,“细细算来,将你带在身边后,这还是第一次分别那么久,待你回来,怕也是半年后了。”
陆舟说不出安慰的话,口中干涩,他偏过视线,“年轻正是游历的时候,去西边看看也好。”
他干巴巴说完,转移话题:“我先去江小姐那吧。”
说完逃似的出门。
他能力卓越,只是没有背景,无法在遍地人情的京城中找到稳定的好差事,更别说能往上爬、做出功绩。
武举也是三年一次,却不只考武功,马步弓箭、兵书策论也得样样擅长,有过人之处。陆舟只识得字,却没读过几个书。
这路也是难通。
不过他好似有些释怀,江禾交代下去的事很快便做成归来,江禾有心想给他些银钱,他却不要,只求兵书。
江溪看完兵书便随手放在一边,许是被他看见了那几本书。江禾便征求江溪的同意,顺来几本交给他。
陆舟将兵书抱在怀中,转头回房里收拾行李。
江禾此时却陷入一些不安来,回到正房,坐在塌边。
江溪练完琴,此时正在捧书看,见此疑虑:“今日怎的没做菜了?”
这些日子江禾闲下来就会研究菜品,什么脆嫩多汁的酥香仔鸡、油润味浓的地三鲜、还有软糯脱骨的虎皮凤爪。
江溪自认为不是口欲旺盛之人,却每每忍不住多吃几口。
江禾叹了口气,问她:“如果你有个掌柜不但不服从你,甚至压榨伙计,你会怎么做?”
江溪将书合起轻放在一边,托着下巴笑道:“你是说孙行首?”
这人经常被江禾吐槽,每夜江禾睡不着就翻来覆去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江溪都当睡前故事听,这孙行首自然也是听过几回的。
江禾点点头,全盘托出:“我让陆舟假扮寻活计之人去商队驻扎处探听,那些人也果然没堤防他,偷偷劝他别来。陆舟再探查便得知是那孙掌柜压榨人,不仅克扣行商食宿银两,还动辄打骂运货的作人。”
江溪冷哼一声,“他的死契在你手上,你愁什么?”
江禾哑然,“难不成发卖他?我倒是交代陆舟,这次西行定要抓住孙行首的把柄,等回来我再好好算账。但我担心换了新行首会不会出事。”
“你是怕他们不服新行首?”江溪来到床榻边,“你只要出够钱,不怕找不到能力强的,而不能服众的新行首,也没有必要用。”
江禾偏头,睁大眼睛:“你是说不行就换?好资本家的思路……”
“等等。”江禾拊掌,“你说,吴恙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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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溪自然也在睡前故事里听闻过此人,闻言摊手道:“一用便知。”
江禾心中安定下来,时间转逝,立冬到。
大清早这街道便喧嚣起来,张妈妈想着回到客栈住,但似乎在犹豫什么,暂且待在许家。她踏着凉风登门,正好蹭了口皮薄肉厚的饺子。
次日商队便要动身,江禾定下齐福楼中午的席面,请他们吃顿好饭。
本来人多口杂不宜带小孩前去,但江禾想着给江溪多补补,叫上张妈妈,一起来了。
桌面上,江禾敬过商队一众,见雇来的趟子手并未因陆舟年轻而怠慢,放下心来,回到主座。
孙行首不来讨无趣,敬了酒便在角落的桌上喝酒,桌上几人捧着他,倒让他不禁喝多,舌头发颤。
还以为是平常和几个不起眼的小喽喽喝酒,放松警惕,瘫在座位上靠着木椅,伸手便搂住旁边的伙计,眯着眼指远处坐着的陆舟:
“派他来,不就是监视我?”
伙计不劝他,又给他倒了杯酒,带着笑附和道:“对啊,简直就是欺负到您头上了,踩着您的脸呢!”
伙计眼睛转了转:“不过那陆舟看着真有两把刷子呢,到时候可能真越过您去了。”
孙行首闻言一怒,摔下酒杯:“我看他皮娇肉嫩的,怕不是小白脸吧!呸!指不定干了什么事,这才让那娘们指名他进商队的!”
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地上转了一圈,酒水尽数洒出。
全场静默。
张妈妈正在用公筷给江溪夹肉圆子,闻言手一抖,筷子掉了一支,正想掼下筷子,压制不住怒气起身时,旁边传来一道更刺耳的声音。
——江禾把碗砸了。
她一脚踢开碎碗,上前冷笑道:“孙富贵,今日起你就别做行首了。”
江溪说的对,死契在手,有什么可愁的?但江禾也知想处置孙行首,必须捏到足够的把柄,比如私吞主家货物。
暂时没法让他尝到牢狱之灾,但谴他干重活,还是可以的。
冰冷的话一出,那醉醺醺的孙行首瞪大眼睛,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甩甩头,指着她道:“你……你说什么?”
江禾昂首,双手环在胸前,扫视商队中的扛把子们:“我知道多的是人不服我,觉得我年轻、觉得我好糊弄。但是——”
她话音一转,“你们的身契,在我手中。不服,也得服。”
这话霸道,确是实话,她手上捏着死契,就算是惹怒圣上被抄斩,他们也逃不脱的,甚至还要陪葬。
有人立马看清局势,点头应是,赔着笑道:“那孙行、富贵,实在是太过狂妄,您的处决我们都认。”
江禾在凝固的空气中,转身问:“吴恙,你来当陆队行首,是否愿意?”
吴恙一惊,忍不住抬眼顿声道:“这、小人……”话没说出口,咽进喉咙。
这是一个机会,他从小便比兄长更有经商天赋,但阿父却从不带他出海。
他有实力做好行首,一定不会辜负主子的赏识的,他一定要证明自己。
吴恙神色认真,嘴唇绷成一条线:“愿意,小人愿意。”
针落可闻,江禾松出一口气,还好她没看错,这吴恙是由野心的。
她瞥向如同烂泥不明状况的孙富贵,冷冷道:“把他抬走。”
旁边添油加醋的那人立刻“诶”了一声,不敢犹豫,托着那肥腻的孙富贵便往外走。
脱离众人视线,转到巷子,见这孙富贵真的昏睡过去,这才一松手把人扔地上,转身又心有不甘,狠狠踹了几脚。行动间扯到腿上的鞭伤,气不过又补了几脚,这才回座。
江禾也已入座,好似方才并未说什么,扯着嘴角,笑眯眯道:“吃饭。”
28.关东煮
自从那日立威后,张妈妈拜访更加频繁,只是常遮着脸,鬼鬼祟祟从侧门进来,对着江禾时不时叹息。
“小姐过得很苦吧。”张妈妈对小姐苦难之时被迫诞下的江溪感情复杂,最后还是挣扎不过,爱屋及乌。
此时正抱着江溪在摇椅上,不经意见那与小姐肖似的眉间,叹息道。
江溪无奈,江禾拜托她看顾一下忧愁的张妈妈,闻言难得耐心道:“娘亲不是说苦尽甘来?以前苦苦的,但是现在甜甜的。”
张妈妈轻摸她的头,禁不住要落下泪来:“但小姐变了,以前她可爱哭鼻子了,经常躲在老奴身后,究竟是受了多少苦才如此独当一面呢。”
春兰摆了糕点来,也劝慰道:“夫人常跟奴婢说人要向前看,如今的日子过得好,以后也有盼头,多好呀?”
院子内说话声传入耳中,江禾正在房中看册子,分了会心,又无奈扯回思绪。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没法解开张妈妈的心结,只能让江溪和春兰多陪陪她。
两个册子皆写清商队买卖商品的价格,并附上了详细的路程费用,江禾这几日便在研究这些,思虑着菜品的定价。
再怎么算,这些香料都比在市场上买来便宜很多,这定是系统的奖励发力了。
江禾不只算成本价,还算了算售卖时能压下的最低价,若是日后与别家酒楼合作,那么这渠道便是她的筹码。
客栈就定在不日后的小雪前挂匾开业,陆伯愿意多留一月,但也在寻觅宅院,怕是开业不久便得告辞。
缺人,非常缺人。
天气转凉,临着河流寒风更是刺骨,好在江禾提前去衣铺定做了冬日的衣装,她翻出袄子来,对春兰吩咐几声,这便出门,直奔正德牙行。
掌柜娘子抬眼,散漫道:“护院、跑堂、杂役各两个?据我所知你的客栈还没开起来吧?”
玉算盘被用力拨弄,发出清脆的碰撞,“能供起这么多人吗?”
江禾蹙眉,手指点在柜台上,凑近掌柜娘子姣好精致的脸,“你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敛目行礼,随即认真道:“不知如何惹到了娘子,望娘子提示一二,也好让我及时弥补。”
这段话说得真诚,打得掌柜娘子措手不及,她拨回算珠,神色不自然道:“没什么,只是提醒你,刚开店就招那么多人,说不得连月俸也发不起。”
江禾点点头:“确实,看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慢慢开放二楼才行。”
“不过。”江禾眉眼带笑,又靠上来,细细盯她,不放过一丝表情:“掌柜娘子,你是不是因为宋娘子的事才如此生气?”
掌柜娘子退后一步,转而扯出笑来,反迎上江禾的视线:“哦?何出此言。”
江禾与宋娘子合作,云水茶苑的常客皆会留意到,更别说疑似与宋娘子是仇敌的牙行掌柜。
原本还不确定,一提到牙行掌柜,宋娘子便避之不及的模样,不愿再谈;而提到宋娘子,这位掌柜表情也变得十分不自然。
江禾敛下疑惑,笑道:“瞎猜的,说正事吧。”
在光行坊开客栈,确实很没竞争力。首要任务是完成系统任务并且赚钱,在京城杂役月银约莫四两,护院七两,跑堂的伙计平时运气好有顾客的赏钱,月银在五两左右。
若是各招两位,那一月便固定有三十二的支出,更别说包食宿;甚至还得请些厨子、学徒帮工,否则忙不过来。
江禾只得咬牙各聘一名,又请掌柜娘子帮忙留意厨子,实在没有帮厨也可。
回到客栈,她便马不停蹄将写明招工需求的纸张糊在门口。
这下又在住宿的地方犯了难。右院不大,若是都挤一处,实在没有隐私,更别提招来之人保不准是什么牛鬼蛇神。
此事也得解决。
点了点余下的银两,维持客栈开上几月不成问题,只是江禾实在焦虑,着手准备摆摊卖的便食,先在平安客栈前试试水,顺便吸引些潜在客户。
既要平价、又要新奇,最好在这渐冷的天气中,吃上一口便暖呼呼的。
没两日,这平日便人来人往的光行坊街道上便支起一个摊子。
这摊子摆在一楼铺前,这铺子没得牌匾,但附近皆知这是要开客栈。摊子热气缭绕中,露出眉眼的秀气女子,便是客栈的老板娘。
先是左邻右舍的商铺闻到鲜香,听过这客栈老板娘研发甜品的名气,也对这售卖的新奇玩意露出好奇。
宋娘子自然是第一位食客,她见这摊上木板隔开许多浸泡在高汤中的蔬菜,好奇道:“这是什么?”
江禾麻利舀出几勺,在瓦罐中过汤加热,再盛进竹筒中,浇上满满热汤,再放入一竹签,递给宋娘子:“喏,尝尝便知。”
宋娘子不与她客气,凑近便看见竹筒里有白萝卜、豆腐、蘑菇等,还有鸡杂、鸡蛋,竹筒差点没放下。
这萝卜炖得几近透明,她忙插起一块递进口中,清甜的汁水便溢散开,萝卜入口即化。
宋娘子双眼微微睁大:“这萝卜居然没有萝卜味?”
白萝卜处理不好容易有辛辣味,江禾不瞒她直接说出方法:“削皮后与米一起熬,等米烂捞出,放入汤中慢煮,便是你现在吃到的萝卜咯。”
宋娘子笑:“你懂的好多,手艺也好。”
这便氤氲出的香味早就吸引了附近的店家,一婶子过来,与宋娘子各自打了招呼,这才问:“这怎么卖的?”
这婶子是附近卖衣料的,有一手好手艺,江便是从她家定的冬衣。
江禾舀了些香菇、白菜递给她:“婶子你先尝尝合不合胃口。”
说着她打开旁边的小罐,露出红亮诱人的辣椒油:“要加点吗?”
婶子摆摆手,先尝了口汤,被鲜得抖眉,青翠欲滴的白菜切成段,吃起来保留了些许脆意,而香菇简直一口爆汁。
直教婶子连忙道:“不能白吃你的,这怎么卖的?我再多买点带给老头子吃。”
江禾笑道:“素菜一种两文、两种三文;鸡蛋三文一个、鸡杂八文一份。”
倒也便宜,这鸡蛋几乎就是市场价,婶子连忙点了些菜,江禾热好盛了两个竹筒,婶子脸上含笑一手一个回了衣铺。
转眼又来了几个顾客,宋娘子趁忙起来时塞给她铜板,算是结清方才吃的煮菜,,问她:“你这卖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江禾抽空回她:“关东煮。”
宋娘子道:“这名字还真奇特。”
眼看街道热闹起来,过来尝鲜的人越来越多,宋娘子也帮忙收起钱来。云水茶苑有伙计,她倒是不急着回去。
江禾抱着试试水的态度,因此准备得不多,见大家皆很喜欢,便想着明日多备些。
一个时辰不到尽数卖完,宋娘子冲她使眼色:“你这庖厨里还有关东煮吗?”
江禾闻言失笑,一边收拾摊子一边邀请她:“看你帮忙的份上,中午在这吃饭吧?我再多做些。”
宋娘子也笑:“那便麻烦江掌柜咯。”
这摊车就在左院旁,收拾起来十分快,刚把东西运回院中,便见云水茶苑那边急匆匆奔来一女子,显眼的鹅黄锦缎被风吹动。
江禾惊讶:“赫连小姐?”
那女子正是近日云水茶苑的常客赫连小姐,她叉腰喘气,缓过气来爽朗道:“怎么都叫我赫连小姐,我名为赫连云依,我俩都这么熟了,叫我云依姑娘便是。”
江禾没曾想赫连小姐说出此话,她们交集实则并不多,因此狐疑道:“云依姑娘如此匆忙,是有何事?”
赫连云依舔了下唇角,笑眯眯问:“我才听说你这卖什么关东煮?”
这已售完,显然对方是来问还有没有事先备下的了。
宋娘子站出来,颇为圆滑道:“您是茶苑常客,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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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买什么,打发店小二来便是。这关东煮呀下次再卖时,我亲自为您买上一份,送到府上如何?”
“好吧。”赫连云依难免失落,补充道:“不过不用送来,反正我天天来茶苑,若是还卖,便为我先垫付一份吧?”
江禾不禁侧目,叹了口气,“不然这样,云依姑娘您若不嫌弃,中午便留在寒舍吃饭吧?我再煮些便是。”
上一秒还有些垂头丧气的少女立刻跳起来,眼睛亮亮的:“真的?”
江禾笑着点头:“真的。”
宋娘子也松了口气:“这般便皆大欢喜了。”
虽这天气温已低,江禾却不打算将这汤底置上一夜明日再用。为了确保汤底的鲜美,她用猪骨汤与香菇相配,因此倒了也舍不得。
恰好中午加上两位食客,余下的半锅高汤也算有了用处。
想着云依姑娘应会偏好重口,江禾思虑了一番,先揉好面,再翻出剩下的食材,又点了点调料,灵光一闪,另外起锅。
先问了忌口情况,江禾备好菜,便热锅放入凝固的猪油,雪白的猪油瞬时融化,滋滋作响,撒入葱姜蒜与豆豉酱,炒香再倒入足量的干辣椒爆炒。
若是有麻椒、藤椒更好,京城应该也有卖,可惜江禾还没去采购。
庖厨热火朝天,连帮忙生火的陆伯也被呛得待不住,出来透气。
炒出红油,江禾倒入猪骨汤,撒上盐巴,待沸腾后便放入食材。
另外一锅也放进余下的食材,两锅同时起锅,江禾翻出特意买来盛汤的大瓷碗,烧得太多,居然没盛下。
陆伯钻入庖厨,坚持帮忙端去前铺大堂,江禾也不拦,春兰拿碗筷,江禾便将剩下的猪骨汤再煮沸,揉好的面团捏扯出韧劲十足的面片,不多时主食便也做好。
座上六人,围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碗,这三个碗比脸大,飘来阵阵暖意,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人都入座,江禾帮忙给两位客人盛菜。
赫连云依原先还沉浸在“江姑娘居然有女儿了?”的打击中,见那飘着红油的“关东煮”,立马便抛之脑后。
她眼睛一眨不眨,盛了小碗,她便用汤羹舀起汤底,吹了两下便迫不及待放入口中。
辛香麻辣,鲜汤浓郁,再尝碗底的鸡杂,鸡胗脆嫩爽滑,鸡肠嚼劲十足,那透汁的萝卜吃起来被猪骨浸透,汁水四溢。
早上春兰与陆伯已用尽词句夸赞,此刻见辣口的“关东煮”,也是惊奇地舀上一碗,埋头吃得微微渗汗。
江溪吃上一口辣,便被刺激得连连喝了几口水,无奈只好吃清汤的。
更别说宋娘子,她简直快把舌头也吞下,不禁感叹:“若是能天天来蹭饭就好了。”
江禾失笑,“行呀,多双筷子罢了。”
赫连云依埋头苦吃,麻辣的那大碗一人便吃下一半,她实在撑得难受,揉着肚腹道:“真的好吃,江娘子你手艺太好了!”
宋娘子深有体会:“也特别有创意,什么都能做出花来。”
此话一出,倒是打醒了赫连云依,她面露欣喜,突然凑过来问:“江娘子,你不若把这配方卖给我吧?”
江禾拿筷子的手一顿,微微皱眉不解问:“你要这方子何用?”
这话也让做客的两人一愣,宋娘子帮忙解释:“赫连家的产业多样,有开酒楼的,你这辣口的‘关东煮’,怕是会有许多胡人慕名去尝呢。”
赫连云依重重点头,连忙加上条件:“买断分成都可,如果能帮忙再改良改良,买断钱我愿意出五百两高价!”
在场众人皆惊,宋娘子也不禁道:“果然是赫连家,出手如此大方。”
江禾听得云里雾里的,思绪忽然顿在某处,她恍然大悟,“等等,并列京城三大酒楼的胡姬酿,莫不是就是赫连家的吧?”
赫连云依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江娘子,原来你一直不知道吗?”
29.赫连珲
这么一来便说得通了,在胡市摆摊时那些胡人皆知赫连家,而赫连云依也似乎很爱四处品鉴美食,原来那胡姬娘就是赫连家的。
江禾按下筷子,思绪万千,她沉思片刻,摇头道:“方子我卖,也能改良,但是我不要买断。”
一听有希望,赫连云依也忙道:“分成也可!”
江禾抬眼看她,目光炯炯,“我们合作怎么样?”
海上商队没回,江禾只能买京城现卖的香料做菜,但若是与赫连家合作,还愁没有稀奇的调料吗?
调料齐全,还怕研发不出好菜、赚不到钱吗?
赫连云依野心勃勃:“做到像牛乳茶那般受欢迎,你有几成把握?”
牛乳茶受众广泛,不只胡人买下尝鲜,更是符合京城人的口味。
如果想要超越……
江禾脑子转了几个弯,抬眼道:“如果你们提供的原料够多,那我就有九成的把握。”
赫连云依心口一跳,忍不住拍桌起身:“好!合作!”
今日所做的辣味“关东煮”,江禾灵感来源自火锅,这大昭已有锅仔,但几乎皆是烧好上桌。
若是做火锅实现不了,她可以退而求其次做麻辣烫、冒菜。可寒冷冬日围着麻辣滚烫的火锅涮肉,光想象就十分令人心动。
江禾被赫连云依邀请到了胡姬酿。
楼阁高耸、雕梁绣柱,进入便听珠玉落盘,乐师指尖翻飞,琴瑟之鸣声声入耳。楼中央有一台,台上舞姬红纱长裙,脚踝系玲,旋转间清脆作响。
席间宾客或吟诗赞叹、或饮酒对酌,葡萄酿在酒盏间流光溢彩。
燕歌赵舞、流连忘返。
引入楼上雅间,顺着栏杆下望,堂中舞乐尽收眼底。
江禾递上密密麻麻占满墨字的宣纸,赫连云依打开一看,颇为心惊。
“这些是你要的配料?”
江禾点头,“若有没听过的你便告诉我,我也好进行调整。”
赫连云依细细览阅,需牛腹板油、红花椒、青花椒、七星椒、小茴香、醪糟……
越看越心惊,这么多详细的配料,难道是江禾的家传秘方?否则怎么能这么短时间内交出这么一份配料秘方。
赫连云依顿在墨字上,问道:“这七星椒为何物?”
江禾也愣了愣,“是朝天椒的品种之一,算了现在寻找起来也是麻烦,你能否将暂且能买到的辣椒品种皆买回来?只一点便够,我先试试,合适再敲定。”
火锅所用辣椒极其关键,马虎不得,敲定好辣椒还得研究做成糍粑辣椒的比例。
赫连云依应下,唤来门口守候的贴身丫鬟,叮嘱道:“交给程管事,其余人过问皆不要答,更别被人看见纸上内容。”
丫鬟乃是心腹,慎重接过,藏入袖中,福身后便鬼祟离去。
菜酒不多时便上齐,江禾不欲藏着掖着,直接与赫连云依全盘托出合作的具体计划。
这火锅做成需得配合隔热安全的炉子,且供热的燃物也得烟小无味。实在不成,便只能煮好上桌,这便与锅仔无异。
赫连云依深思片刻,也在炉子的事上为难,“这实在难制。”
江禾认真道:“火锅的关键就是能持续加热,沸腾之时不仅暖和,更能让顾客自己煮肉下菜。”
“当然,也可以让店小二捞煮,但绝对有人觉得新奇慕名而来品尝的,味道做好,还怕没有回头客吗?”
或许是这番话太过笃定,赫连云依居然也被感染,忍不住思索,“那你让我想想怎么办……”
劝动便好说,一起想办法研究便是,方法总比困难多。
江禾刚松了口气,夹起一筷子炙肉,外间便突然传来躁动,接二连三的轻呼:
“大少爷您怎么来了?”
坐在对面的赫连云依立刻绷紧,满脸提防之意起身。
果然那少爷直奔此处,还未见人便听见其阴阳怪气的腔调:“哎哟我的好妹妹,这怎么有空来胡姬酿了?”
外间走来一富贵逼人金丝绣长袍的男子来,乍一看倒像是哪个皇子。
赫连云依也嘲讽道:“不知道的以为胡姬酿是堂兄您开的呢,祖父还健在,你便这么迫不及待了?”
那男子怒指她,却哑言:“你!”
这堂妹实在伶牙俐齿,他轻敌了。
赫连云依也不管他,自己先坐下,对江禾投去安抚的眼神,对她解释。
“他是我大伯家的独子赫连珲,一出生就这吊儿郎当样,别理他。”当着正主面前便蛐蛐起来。
这正主竟也不恼,不请自来,现下也径直坐下,唤门外小二:“快快加副碗筷。”
赫连云依翻了个大白眼:“江娘子,我们走吧,日后再议。”
赫连珲仿佛才看见江禾,打量的目光留在江禾脸上转了转,笑问道:“这位娘子颇有姿色,不知家住何方?”
江禾也笑:“是问我夫家住哪吗?”
没想到这赫连珲没皮没脸,继续逗弄:“哦?小娘子已有夫君?敢问夫君官居几品呐?”
这是见她穿着平凡,故意挑事。
江禾还在笑:“没做官,已经被我克死了。”
赫连珲:……
敢调戏她朋友,赫连云依见不惯他这样子,直接抄起酒杯,满满一杯葡萄酿尽数泼他脸上。
没曾想赫连珲随手掏出手帕,慢悠悠擦干,语气轻快:“听说你要搞什么菜品?平时胡闹也就罢了,但万万不该插手到胡姬酿来。”
“怎的。”赫连云依眯起眼:“就你能插手?我是祖父的亲孙女,这胡姬酿也有我家的一份!”
赫连家常居京城,称呼也顺应这边,已被同化。
赫连珲露出不屑:“就你?你有本事经营好胡姬酿吗?你也就仗着是全家唯一的女孩,祖父疼你,狐假虎威罢了。”
“论能力。”赫连珲上下扫视她:“你有么?”
一句话炸得赫连云依原地跳脚,因她是女孩,家中重要生意从不许她插手,只随手给些产业,小打小闹。
“现在这胡姬酿谁不听我的。”赫连珲欣赏她的炸毛,笑出声来:“你猜为什么?”
赫连云依猛然抬头,“祖父他……”
二房只她一独女,远近闻名的酒楼落入有男丁的大房手中,似乎也无可厚非。
但赫连云依不服,她咬紧牙关,“你别得意的太早!”
赫连珲见她已被惹怒,心情很好的不与之计较,昂首悠悠离去。
场面陡然安静下来。
江禾听了一耳朵赫连家的私事,尴尬之中坐立难安。
赫连云依垂下眸子,狠狠倒了杯葡萄酿一饮而尽。
“你说为什么祖父这么偏疼他?”
江禾劝道:“你不如问问你的祖父,说不得还有回旋的余地。”
赫连云依握紧拳头:“对,说不得是他故意诓我的!”
但答案如何,她似乎已经猜到,如今不过自欺欺人,她胸膛起伏,不甘心,很不甘心!
“我要一定要证明自己!女子如何,我偏要得到胡姬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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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绵绵、乌云蔽日,西市南坊,油纸伞下一女子眉间点朱砂、桃羞杏让,裙摆洇染泥水,与脏乱的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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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格格不入。
她本要穿行而过,却停步在一户人家前,似有不解,蛾眉微蹙。
门内有稚童哭声,撕心裂肺。
鸡飞狗跳,哀言切切,门前一女子跪地泪流不止,痛心唤道:“囡囡!囡囡!”
绣鞋蓦然进入视线,跪地女子微怔。
虞怀霜倾斜油纸伞,垂首看她:“怎么了?”
近几日雨下不止,春兰忧心这换洗的衣裳何时才能干透,张妈妈带来好消息,许氏来信,正动身回京。
再细问,张妈妈便不知了,江禾压下好奇静静等待。
这日,那门口招工纸张终于被人揭下,是位声称大厨的男子,肥头大耳,衣料紧实绷不住他的肚子。
江禾细细问了生平,便让其试菜。
春兰被吩咐去齐福楼花钱买来材料,付上菜品价格却只要食材,齐福楼应下并打包交给她。
等到春兰回来,那大厨松了口气,这才知为何特意买来食材。
这是要他做八珍葫芦鸭。
八珍馅料各个难买,这才选择去齐福楼买好,另有现杀的肥嫩鸭子。
这道菜需细心剔骨,鸭皮不破、灌水不漏才可。另外八珍与糯米相配调味,以特制的高汤浇灌,焖烧出八宝饭,封进腌渍好的鸭皮之中。
最后过油再焖。当然做法不一,也有先蒸再炸的,但这道菜的重点是需要精湛的刀工、对馅料的调制、以及对火候的把控。
三者缺一不可。
既然是来当大厨的,自然就得接受这种考验。
那男子却并未知难而退,扬着眉毛道:“得有人给我打下手吧。”
那目光分明是看向春兰,但春兰觉得不舒服,往后退缩。
陆伯道:“我来吧。”
男子也不浪费时间,直接来到庖厨,拎着几把刀在手中颠了颠,选了把趁手的。
将洗尽的鸭子按在砧板上,十分熟练地沿着脖颈骨骼脱骨,刀尖分离骨肉,徐徐分之。
这活精巧,若手抖破皮便前功尽弃。
若是自家吃还好,但江禾正在一边紧盯,鸭皮一破,她便有理由让他离开。
男子也不禁渗出细汗,还在他刀工确实不错,也算通过考验。
后面的八宝饭、焖鸭,他也步步不错,花费了许久的时间才做好,在场之人皆尝了尝,无一不赞扬。
江禾笑道:“你这手艺确实不错,来谈月钱吧。”
这便在大堂坐下。
江禾道:“暂时不包住,你觉得多少月钱合适?”
那男子笑眯眯的,胸有成竹道:“十两。”
这月钱极低,这掌柜定会聘下他。
江禾一震:“十两?”
她问过正德牙行的掌柜娘子,这手艺好的大厨,最低十四两起步,有的一月二十两,更别说极其有经验的大厨了。
江禾心下思考,这人定有蹊跷,但是目前应该将计就计还是直接拒绝?
她沉默着,喝了口茶。
“江掌柜。”一熟悉的声音传来,门外之人十分面熟。
春兰惊讶道:“哎?阿全?”
正德牙行的房牙。
阿全露齿笑道,“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他进入客栈,对江禾道:“江掌柜,我们家虞掌柜托我带话,人已为你找齐,另额外有一厨娘,想问江掌柜何时方便去牙行?”
阿全口中的虞掌柜,想必就是牙行的掌柜娘子。
江禾起身,视线停在那奇怪的男子身上,又偏过头道:“现在就方便。”
江禾:“刚好来场厨艺比拼。”
30.阳春面
江禾也有些意外,掌柜娘子居然为她额外找来个帮厨,难道那厨娘有过人之处?
她自诩看人不准,因此带着陆伯同来正德牙行。
引入雅间,江禾一眼便已了然。
手足无措的女子紧紧攥着衣角,不合身的麻布衣洗得发白,腰边站着与其长相相似的孩童。
孩童见着生人,躲在女子身后,只露出一双带着惧意的黑眸,胳膊衣袖窄小,一看便知衣服也不合身。
另边便站着掌柜娘子找来的杂役、护院、跑堂。
江禾拜托陆伯挑人,这才对上掌柜娘子似笑非笑的脸,“虞娘子。”
被唤到的人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笑着介绍:“这位是卫娴卫娘子,家中曾开过食肆,想必做你那客栈的帮厨绰绰有余。”
卫娘子拘谨地看向江禾,“我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
她又搂着幼童,保证:“囡囡很乖的,定不会给掌柜您惹麻烦。”
江禾朝幼童招手,“是叫囡囡?如今多大啦?”
这小名似乎与原文中女主崔念念的相同。
囡囡有些害怕,卫娘子拍拍她的后背:“去娘子那,跟娘子说你多大了。”
娘亲这般说,囡囡才怯怯走去,蚊子般细声道:“我五岁了。”
雅间桌上备了糕点,江禾将一盘桂花糕挪到她眼前,“比我家那个大上两岁呢,吃点糕点吧,这桂花糕甜甜的呢。”
囡囡低着头不敢动,卫娘子见她这般心下生疼:“谢过娘子没有?”
囡囡捏着衣角:“谢谢娘子。”
卫娘子也道谢,这才让囡囡捧着糕点去至一边。
小孩闻着糕点的香味,终于露出点笑来,一盘桂花糕不重,囡囡用点力气,小心翼翼捧起来。短一截的袖口往下,露出骇人的青紫来。
掌柜娘子随手倒好茶水,轻笑:“怎的这么客气,坐下说话罢?”
抿了口茶,江禾抬头问:“卫娘子家的食肆为何不做了?”
这是要问家中情况,雇人也得雇身世清白的,若是招来不清不楚之人,怕是以后会徒惹事端。
卫娘子连忙尽数说出,眉目沾染些许悲郁:“那食肆本是当家的置办的,只是他年前染病,为治病才被迫关门。半年前他便归去,只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公婆不待见我,要将我赶出家门,好在遇到了心善的虞娘子,我这才挪出户籍,囡囡也归我抚育。”
江禾顿了顿,知晓了掌柜娘子的意思,这是帮人帮到底,若是这对母女去别家做工,说不得会受人欺凌。而去平安客栈,江禾见遭遇相似的母女俩,必会照拂一二的。
至少不会被主家欺负就是。
江禾视线放在囡囡吃得满足的小脸上,问:“她身上的伤痕,是你公婆打的?”
场面一静。
卫娘子呼出一口气:“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下定决心和离。”
“囡囡是女孩,公婆怨怪她不是男子,无法传宗接代。”
许是怕囡囡听见回忆起来,这话压得极小声。
江禾心中微动,偏过头冲虞娘子笑道:“掌柜娘子,这是你推荐的人,以后若是有甚需要麻烦的地方,你可要帮忙哦。”
这是担心那公婆之事没善好后呢,掌柜娘子执茶的手微顿:“自然。”
江禾得了保证,这才对卫娘子道:“我那客栈包吃住,你要带着孩子,暂只能与一小丫头挤一起。”
卫娘子眼睛发亮,忙不迭点头。
江禾又道:“先别急着应下,要来我们客栈,还得过场厨艺比拼,另一大厨正在客栈内等着呢,你愿意比拼一场吗?”
“愿意!”卫娘子忽而起身,怯懦的脸上此刻盛着笑,居透出些势在必得来。
陆伯专挑了好些时候,江禾事先说了暂不包宿,因此筛下一批人。选的杂役体态挺拔,皮肉结实,能干力气活;护院步伐矫健,陆伯从他手茧推断出他练过些功夫。
跑堂的年龄不大,身形在北方男子中算小的,但他说话利索也机灵,正适合作店小二报菜名、给客人推荐菜品。
江禾过目,也相信陆伯选人的目光,敲定下来。
卫娘子带着囡囡,先随江禾来到客栈。
江禾临走前拜托隔壁云水茶苑的宋娘子,将春兰与江溪送去吃糕点,而大厨也不可能单留在客栈内,因此也被送在云水茶苑,点了杯茶水。
进云水茶苑唤回人,临走便见宋娘子谨慎贴近,刻意防着那走在前边的大厨,对江禾提醒道:“方才他便多方打听牛乳茶的具体配比,你可得小心他。”
江禾感激道:“谢过姐姐提醒,我这正想问你这暂有没有闲着的小二。”
宋娘子听到这声姐姐,露出笑:“怎么?”
江禾低声:“我想找人待会跟踪他,看看他究竟是谁派来的。”
宋娘子了然,“行,你先回去,这事简单,肯定办好。”
江禾道谢,这才回去。
不知何时这细雨又如丝,坠在屋檐处,染湿一地。风钻着雨缝吹来,透出刺骨的凉意。
客栈内,大厨对面前这对母子不屑,哼笑一声:“我要和你竞争?”
囡囡被他吓到,攥紧娘亲的衣角。卫娘子忍着害怕,瞪向那挑衅的大厨,“是又如何?”
仿佛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大厨挺着肥腻的肚子,笑得肉颤,丝毫不觉得自己会败在这女人手中,“江掌柜,您说比拼什么菜吧。”
江禾道:“阳春面。”
大厨笑意一滞:“阳春面?”
他露出不屑:“这么简单,您怕不是消遣我吧。”
江禾挑眉:“我没那么闲,两柱香燃尽后,我便来验收。”
卫娘子没有质疑,只拜托和善可爱的春兰帮忙看顾一下囡囡,问了庖厨的方向,便匆忙走去。
大厨再想说话,也怕落后于她,闭了嘴跟上。
不拘材料,两人同步进行。为防有人动手脚,江禾站在庖厨门口,听着檐下飞雨,认真观察起两人来。
两个人的步骤完全不同。
大厨先用猪骨炖汤,光处理猪骨便用上些许时候,焯水、再控制火候慢炖。
随即便是准备配菜,他用了河虾,开背去线,刀工极好,顺着虾肉的纹理与形态,居然雕刻出栩栩如生的牡丹花。
最后再是揉面,拉成细条,以清水下锅煮熟捞出。待高汤煮好盛入,撒入调料,再点缀熟虾与葱花。
两柱香于大厨而言刚刚好,做好阳春面他抹了抹额间的汗水,差点忙得他脚不沾地。
与之相对的是倍感闲适的卫娘子。
她连步骤也完全相反,先是揉面醒面。
这一步骤她十分有耐心,分多次添水,面粉皆被搅成面絮,便用洗净的手揉捏,和好醒发,她才去准备将用到的配菜。
也就一颗鸡蛋、一把青菜、一把葱。
醒好的面,她又继续揉,那面团在她掌下似乎有了灵,狡猾地在案板上翻滚。再擀再压,最后切成细面。
起锅放猪油,鸡蛋在油中煎熟,再倒入热水,瞬间便沸腾起来,冲出煎蛋的油香。
放入面条,用筷搅散,卫娘子在碗底放上盐巴、少许猪油、酱清提味,清水烫熟的青菜铺底。
面条一熟迅速随鸡蛋捞出,撒上葱末,最后打满煮面的原汤。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便做好。
醒面等了些许时间,这样一来两人竟是差不多时候做好。
江禾心中早有答案,也许是这烟雨微凉,竟也惊到了她。
大厨的阳春面,汤鲜、面条极细,入口即化,那虾却不入味。整碗面更像是炫技之作。
让江禾睁大眼的是卫娘子的这碗。
平平无奇,却就成在这平平无奇之上。劲道的面咀嚼起来刚好,口中滞留猪油与煎蛋香,葱花画龙点睛,与青菜爽口又不喧宾夺主。
寒冷的天正适合来这么一碗,大快朵颐。
仿佛是寒冬早晨,摊主在腾腾的热气中现煮上桌满满一碗阳春面,只一口便舒爽地挥去遍体的寒意。
这面实在爽口,江禾吃了大半碗,胜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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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她问:“你能接受的月银是多少?”
这话便是直接宣告胜负,那大厨脸色大变,不满之色溢于脸上,“江掌柜,你这话什么意思!”
卫娘子显然觉得万分惊喜,压着笑意道:“多少都可!您能收留我们母女我便心满意足了!”
江禾点点头:“那便与护院同样吧,一月七两如何?”
这在普通平民之中已算得上好了,更别说包吃包住,卫娘子喜不自胜,眼圈微微泛红,“多谢江掌柜,我们母女俩无以言谢。”
这将那厨子无视个彻底,厨子气急,脸红脖子粗,知道没了机会败局已定,指着江禾怒骂:“我这手艺难不成还比不上这么普通的一碗面?你真是有眼无珠!怕不是故意的吧!”
江禾给了卫娘子一个眼神,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江禾道:“这位娘子揉面手艺好,便是我选她的理由。你的面也不错,只是过于注重表面装盘,若我日后在东市开家酒楼,那可能会考虑留下你。”
色香味中过于注重色的,那便是适合标上高价,给富贵人家品鉴。
这里是西市,大家吃饭多是为了填饱肚子,当然还是份量、香与味为重。
且江禾揉面功夫一般,正需要卫娘子这样的厨娘。
这话无可指摘,但厨子还是怒得大骂:“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们这种女子就是见识低下!呸,这客栈指定要倒闭!”
好在那厨子没动手,否则只好报官,但见官便会打草惊蛇,怕会难以找出背后之人。
那厨子一步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夺门而去,江禾跟到门口,与隔壁宋娘子打了个照面,双方默契点头。
既然考核结束,江禾便对春兰与卫娘子道:“以后你们同住一间,过些日子我再租个小院,便不用挤着了。”
春兰道:“没事小姐,不用花那钱,屋子宽敞着呢,再住下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这话让卫娘子更安心,虽不知为何唤掌柜为小姐,她也不多问,只道:“是呀掌柜,能容我们母女俩住下就够了,不必麻烦的。”
江禾道:“容后再议吧,你今日便打包好东西住来吧?有问题就问春兰。”
此话一出,卫娘子拉着囡囡感谢,这便独自回了正德牙行拿包袱。果然如虞娘子所说,这江掌柜也是个大好人。
大好人果然和大好人交情好。
留下的囡囡对年龄更小的江溪分外好奇,却鼓不足勇气上前。
早听到这小名,江溪便瞪大眼睛,逮着大人皆忙着的时机,先行问了一句:“你大名叫什么?”
对于囡囡而言,这便是同伴间在释放善意,是要和她玩的意思,因此囡囡腼腆着轻声道:“我叫何盼兰。”
江溪松了口气的同时也面露不满:“那我以后也叫你囡囡吧。”
盼兰、盼男。与狗丫这等贱名有何区别。江溪胸口堵着气,贱名,都是贱人取的!
囡囡没看出她的郁气,轻轻问:“你叫什么呀?”
声音太低,江溪没听清,疑问道:“什么?”
囡囡以为自己犯错了,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
江溪也耳清目明,早见到这小孩身上被打的痕迹,见她这般,无奈叹气,揉上她干净的小脸:“大胆说呀,在这里你什么都别怕。”
囡囡怯怯抬眼,见这个小妹妹像娘亲一般说话,心里感觉怪怪的,但更是开心:“真的吗?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江溪,江水的江,溪水的溪。”江溪笑道,这个囡囡挺乖巧的,与崔念念相比,更显得可爱来。
囡囡不识字,没听懂这句话,但她露出笑来,唤道:“江溪!”
江溪正在想事,闻言下意识应了声:“嗯?”
“江溪!”
江溪有些莫名其妙:“嗯?”
囡囡不知疲惫:“江溪!”
“嗯!”江溪无语住,收回乖巧的夸奖,这小屁孩真调皮。
囡囡终于放心露出大大的笑容,果然这里和娘亲说的一样,都像虞娘子一样是好人呢!
31.火锅
池面泛起波光,在近日难得晴朗的日头下细碎地波动。快到冬日,这院中竟有一敞开的屋子里种满花卉,正支支探头,弯出窗外。
穿过镂空雕花门,头戴珠翠、行动之间叮当作响的女子,遥遥便唤了声:“阿祖!”
被唤的老翁头戴狐帽、似是怕冷,披着御寒的兽皮衣,正被丫鬟伺候着用茶。
听到这声呼唤,他露出笑,抬头便见最疼爱的小孙女朝这奔来。
厅内铺设了地龙,赫连云依怕热,撇了撇嘴自顾自坐在阿翁身边道:“阿祖,这天还没完全冷下来呢,若是现在就烧地龙,冬日里可怎么办?”
这阿翁正是赫连家的老太爷,闻言宠溺道:“冬天自有冬天的过法,不过祖父是不是提醒过云依了?在这边只得唤我祖父,这叫入乡随俗。”
“好吧,祖父。”赫连云依不欲与之唱反调,乖乖应下。
丫鬟捧着温度刚好的花茶,轻放在桌边。赫连云依尝了口,心思活络,凑到老太爷身边,装出委屈的模样。
“祖父,你不疼云依了。”
老太爷一惊,把茶盏放下,“谁说的?看祖父不打死他!”
赫连云依顿了顿,“看来祖父已经猜到是谁了,您就是偏心!”
“祖父自然只偏心你呀。”老太爷忙道。
此话自有一番讲究,赫连家谁不知这老太爷最疼小姐?这小姐乃是三代中唯一的女孩,生在赫连家鼎盛之时,自是当珠宝般捧着。
谁人不眼红这赫连小姐会投胎。
赫连云依也知道,但她现在只看到祖父默认堂兄赫连珲接管胡姬酿。
她性子直,也不再兜转,直言道:“祖父,我也要像堂兄那般管理胡姬酿!”
此话一出,老太爷便皱起眉头来,“你这是胡闹!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赫连云依心口一痛,起身质疑道:“祖父你以为我是要玩闹吗?我是认真的!我也姓赫连,这胡姬酿就应该凭本事得到。”
老太爷深叹了口气,“你若是想玩,我给你开家小酒楼便是,胡姬酿……”
此话更加刺痛赫连云依,她问:“祖父,你是不信我是认真的、还是不觉得我有能力?”
老太爷捧起茶盏,轻抿一口,欲盖弥彰,不欲与她辩驳,劝慰道:“再怎么,也不必非要插手胡姬酿。”
“您这还不是偏心!”赫连云依眼圈泛红,背过身去抬手擦去眼泪。
“您是不是觉得我以后会嫁出去,会一心向外?认为这些产业不应我这外人来插手?”
赫连云依有怒气,没脑子的话一脱口,她立刻止住。
不对,怎么疑似要吵起来了?这该不会是赫连珲的离间计了吧?
她转了话连忙继续道:
“我本就发誓不嫁人的,这辈子生在赫连家,就会一直孝顺祖父您,任是再英俊潇洒的男子也无法将我夺了去!”
说着她转过身,见祖父脸色好转,轻哼一声不似瞎说。
老太爷佯装发怒,拍她手背:“怎么能不嫁人?日后我和你爹下了黄泉,谁来护你!”
赫连云依眨眨眼,“呸呸,祖父不准这么说,祖父和阿爹自然会活到一百岁,一直护着云依的!若是祖父实在不放心,以后招赘便是。再说了,别看我和堂兄老是拌嘴,其实我也知他是心疼我的,若是以后受人欺负,他还能不帮我吗?”
说到堂兄,赫连云依恨不得去呕吐一场,难为她现在睁眼说瞎话了。
老太爷却是面露欣慰:“你这丫头,终于说了中听的话了,你们俩血脉相连,祖父只望你们好好的,团结一心互相扶持,我这便安心了。”
“那胡姬酿乃是祖父心血,你若真想加入,便拿出实绩给祖父看吧。”
赫连云依见祖父竟很吃软话,这才意识到之前的战略出错,连做出委屈巴巴的模样,“祖父要让云依先进胡姬酿试试吗?”
老太爷唤来二房管家,“听闻你和一位姓江的娘子合作了?”
那管家正是赫连云依交予配方的那个,她也不瞒,点头道:“是呀。”
老太爷哼了声:“那人底细我自会查清。城北有一楼,是胡姬酿的原址,可惜在那开不起来。”
“那楼便给你用,银子你随便支,若是三月内赚回本金,我便信你的能力,允你加入胡姬酿。”
这话是认真的了,赫连云依心中有气,凭什么堂兄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管理胡姬酿?但她知道祖父这般便是不容置喙,她先压住脾气应下,“谢过祖父!我定会做出一番实绩的!”
这般也算围魏救赵,拿到了一家酒楼,她退出厅堂便带着管家直奔那地。
却也生了些小心来。那江娘子的来历,她确实不知,但她相信江娘子是个好人。
只是如果江娘子所言的“火锅”做不起来怎么办?
要孤注一掷吗?赫连云依突然犹豫。
平安客栈前每日推车卖关东煮的任务便是交给了卫娘子,不知为何,张妈妈这几日很少来,似有难言之隐。
原先江禾以为她是被欺负了,追问几声实在问不到结果,张妈妈只道:“等夫人回京,小姐您便知道了。”
江禾见她身上没有伤口,也不好再问。
那大厨是被齐福楼派来,估计是想打入客栈内部偷摸学配方的,不过也没成,江禾也由此敲醒了警钟,拜托陆伯监督一下新来的三位店员。
这几日太忙,江禾天刚亮便出门,日暮西山才归来。她去了赫连云依的酒楼,在那里闭门研究火锅的底料。
依附着赫连家,几乎所有品类的食材、香料皆能拿到,江禾便不想敷衍了事,雷打不动日日来研究底料的炒制。
这酒楼加急布置,来装修的匠人堪比胡姬酿来用饭的人数,不过三日,随着江禾三种辣度火锅底料的研究成功,酒楼也装好,第二日便可开门营业。
事先说好的炉子至少得等半月,赫连云依想出了一新奇的招:在后院铺地龙,露天砌石桌,石桌中间钻洞放锅,洞中放煤饼加热,既隔热又散烟,还不冷。
关键打造这种石桌用不上几日。
江禾感叹赫连云依聪明,也感叹赫连家的财力。
苦苦钻研三日,终是成了。
赫连云依第一个尝了火锅,三种辣度:微辣、中辣、重辣,片上新鲜的羊肉片,涮进锅中,不过几秒便烫熟捞出,蘸着辣椒粉放入口中,香嫩顺滑,麻辣滚烫,直教人跺脚呼气。
江禾又配了一碗油碟,蘸着熟肉,葱与香油裹去辣味,入口便是融合好的辣香鲜润,在齿间绽放,中和了烫与辣,香油温润、蒜泥辛香、香菜葱花清新。一口便是接着的第二口。
赫连云依不太能吃辣,吃了几口赶忙喝了几口牛乳茶,“确实好吃,只是太辣,有不辣的火锅吗?”
说完她反而自己笑了,“哦对,不辣的不就是锅仔吗?”
这么一说倒让江禾一愣,问道:“有铜炉吗?”
赫连云依疑惑:“那是什么?铜做的炉子?”
江禾听着锅仔两字便想起铜锅涮肉来,听着回答是没有,怕是定制起来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钱财,暂歇了火,又问:“那有没有麻酱?就是花生酱芝麻酱这些。”
“有呀。”赫连云依道:“东市醉仙楼常用麻酱做拌菜呢,麻酱虽价格不低,但也不算稀罕物,你若需要即刻便能买来。”
江禾听完沉思片刻,“麻酱作蘸料也很好,不过听你一说,还是单独收钱,调成特制蘸料随火锅售卖比较好。”
“另外,不辣的火锅也好说,将锅仔改良,或者做菌菇、番茄锅底的,有胡椒对吧,猪肚鸡的也好呀。”
“什么?”赫连云依大惊,“菌菇?番茄?猪肚鸡?这么多……你脑瓜好活络!这般那就不怕上门的食客吃不了辣的!”
江禾笑,“对呀,趁现在天色尚早,我再研究研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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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锅明日便能开卖,你可以先开店卖着。”
赫连云依原先雀跃的神情,陡然起了变化,犹豫了下,不知从何开口。
“怎么了?”江禾问。
“你说,做这能赚钱吗?”赫连云依支着筷子搅弄碗中的香油,葱末翻滚。
江禾也不好打包票,坐在她对面问:“怎么突然这么问?顺便的话,我再多研究出锅底,这么新奇能赚钱的。”
“我有点怕。”赫连云依也不想瞒着她,直接将自己与祖父赌约说出来。
江禾撑着下巴,“三个月,正好到来春,赚钱是赚的,只是不知你祖父所说的本金算不算这家酒楼的房价。”
此话一出,赫连云依顿时拍响桌子,“完了,我忘了问!不行,我得回去问问。”
她说着便起身,一脸焦急之色。
三天便将酒楼布置装修竣工,这人工费也不便宜,江禾拦下她,“不急,既然你着急赚回本金的话,这开业便不能拖了。”
赫连云依一顿,似乎有了主心骨,“你有什么主意吗?”
这店内石桌还未打好,要开门也暂不能让人来尝火锅。
关键点也在于开店太急,没有噱头,这酒楼位于北城,客户也少,怎么看怎么像死局。
江禾指尖点着桌面,问:“认识别家酒楼的东家吗?最好酒楼够大、人流量多。”
赫连云依听了个半懂,“要人多?认识是认识……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在你这个酒楼能开门迎人吃火锅前,我们来个快闪。”江禾目光灼灼。
“快闪?”
“三天限时供应,正好通过食客点评调整一下口味,同时作噱头,为你这个酒楼宣传。”
赫连云依这下听懂了,却还是有些犹豫。
江禾问她:“怎么了?”
“我认识是认识,但那个酒楼是胡姬酿的对家……”
江禾迅速想出对策:“你的酒楼可以借胡姬酿的名头,对家酒楼我准备做些和火锅口味相似的菜品,不泄露配方的情况下,我们与之分成便是。三天期到,他们最多仿出个六七分像,威胁不到的。”
“就是不做火锅吗?”赫连云依松了口气,这才反应过来那酒楼也没炉子,做也做不成的。
赫连云依笑了笑,微微蹙眉,还是有些挣扎。
“是觉得不妥吗?”江禾又问。
“不是……”赫连云依咬咬牙,坦白道:“那个酒楼名为胡玉楼,胡市第二大的酒楼,他们家少东家,是我青梅竹马。”
这一听是好事啊,好谈合作,江禾侧耳继续听。
“他、他是我情敌!”赫连云依闭了眼,视死如归般直接说出。
“等等。”江禾下巴快惊掉,坐直了身子,“他男的女的?”
“男的。”
“你喜欢的人男的女的?”
赫连云依:“男的。”
“所以说,你说的那个少东家喜欢男的?”
“不啊。”赫连云依直接摇头,但是也愣住了,解释道:“你知道京城最有名的戏班——韵月班吗?台柱子浮生公子一嗓便能让众生颠倒、可谓是余音绕梁、直教人念念不忘!我们皆喜欢这位公子。”
江禾抬手,“等等,这不算那种喜欢吧?你们俩只是纯粹的欣赏罢了,怎么算情敌?这顶多是同好。”
赫连云依闻言又道:“不不不,我们俩家住得近,从小他便跟我作对,我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还非要跟我抢,浮生公子只是冰山一角,更别说别的了。”
江禾越听越觉得不对味来,见面前比原主还小上几岁滔滔不绝怨气冲天的赫连小姐,福临心至。
“做生意就得迎难而上。”江禾认真。
赫连云依抿了口牛乳茶润润嗓子,想起与祖父的打赌,深吸一口气,又连连喝了几口,这才做下决定:
“成!那我、我这便与他好好谈谈!”
32.装什么
江禾想吃瓜,可惜赫连云依让她不必奔波独自迎战去了。
好在确实事情多,江禾也不无聊又研究起来菜品,有了火锅底料,那做起什么“麻辣烫”“冒菜”“麻辣香锅”等,便简单许多。
更别说一些家常菜,干锅鸡、水煮鱼、水煮肉片、毛血旺……越想江禾便越饿。
她挥去杂念,先做出麻辣烫。
麻酱果然好买,价格也贵,一斤比肉还贵许多。
赫连云依出门前留了许多小厮任江禾使唤,她便不客气,点名要来许多菜品。
处理好便是热锅,翻炒底料爆出辣香,添上猪骨高汤,滚沸分别烫熟薄肉片、鸡杂、河鱼片、豆腐与其他时令蔬菜。
微辣于京城之人来说也挺辣的,江禾起锅前倒了牛乳增添奶香,同时也能降低些辣度,这辣汤颜色也看着不唬人了。
盛入大碗中,淋上麻油,麻辣烫便做成。
江禾还炼了麻椒油、花椒油,口味重的可滴入小碗,盛汤底一浇,吃菜时蘸上一蘸,椒麻爽口,畅快无比。
这麻辣烫还可放麻酱,减辣版便是多放牛乳,更贴合京城口味。
冒菜便是麻辣烫的减汤增油版,口味需更重些,牛乳这类万万不可加。出锅后得再加入蒜泥、葱花、香菜末,浇上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逼出香味,再配上一碗稻米饭。实在是辣爽下饭。
做出这两样,赫连云依便也归来,眼睛发亮尝了两口,忙不迭道:“行!好吃!好吃得要死,指定能成!”
江禾一边写下菌菇锅所需材料,抽空问:“你和你发小谈妥了吗?”
赫连云依又扒拉两口米饭,“当然妥了,他说明日我们便带着食材去,利润只要二成,还说是骡子是马让我们拉出来溜溜。”
说着有些愤愤,“他少看不起我!你这两海碗的火锅甚是美味,千万别把配方告诉他。”
“自然不会的。”江禾笑道。
菌菇汤需各色山珍,另要山泉水慢炖好几个时辰的母鸡汤,今日做不成,江禾叮嘱赫连家的小厮明日将市面上所有的菌菇置来。
番茄锅,便是“金柿”锅,需猪骨高汤。
而猪肚鸡锅底,则是需处理好腥气重的猪肚,再封入处理好的母鸡,将白胡椒与各种温补药材一并塞入。一齐慢炖,再猪肚切条、母鸡斩块,滋补又辛香暖胃。
将需要的食材写下交予小厮便已到酉时,天色已黑,赫连云依坐着马车,与她一齐回了平安客栈。
“你这牌匾怎还不挂?”赫连云依准备去云水茶苑买些糕点回去,送江禾下马车时,抬眼望了望,疑惑问。
江禾:“我已选好吉日,不日便挂匾开门。”
“有需要的稀罕物件或食材原料,就按事先说好的,直接来找我便是。”赫连云依道。
“那便谢过云依姑娘了。”
两人皆笑,两相告别。
江溪夜晚不练琴也不看书,梳洗后便依偎在棉被中,披着头发,烛光下露出明亮的眸子。
江禾摸她的头发,欣慰道:“不像鸡窝了。”
江溪伸手抽回头发,“吃的好了自然就养好了。”
之前的兵书被送给陆舟,江溪又买了新书,置放在一边。
江禾翻了翻,好奇道:“怎么那么爱看兵书了?”说着倚在榻上,好奇拽下被子,问蒙的严实的人:“你想做女将军?”
江溪疑惑道:“看兵书就是要做将军吗?你每天那么卖力也不是为了当厨子不是。”
“那这是为何,是为了学习些计谋以后好派上用场?但你去书店也太勤了些,春兰都被你带得开始看话本了。”
江溪盖回被子,露出一抹笑来:“你只猜对了一半,我买兵书最重要的是为了做戏。”
这些日子太忙,江禾很少和她说话,因此一听愣住,“戏?做戏干什么?”
江溪:“自然是放长线钓大鱼。”
“你在书店遇到了不得了的人?”江禾只微微愣神,便想出关窍来,不然整日往书店跑干什么。
江溪难得欣赏道:“你也挺聪明的。具体是谁,等日后你便知道了。”
江禾笑,“还卖关子呢。”不过她尊重别人的秘密,也缩进被窝,打了个哈欠,“万事保护好自己为重。”
江溪被她传染,也起了困意,“你放心。”
次日一早江禾便被接去了胡玉楼,见到了那位少东家。
即便来者的俩人是胡姬酿之人,店小二也客客气气的,引着她们入雅间。
刚抬脚至二楼,便迎来位意气风发的少年,眉宇间透着英气,明亮的眼神如星辰,不错对上赫连云依的脸,他勾唇笑,散着痞气。
“赫连小姐来了?”他调侃道,“两位请进。”
赫连云依给他翻了个白眼,径直入内。
江禾也带着笑意跟上,一见这位少东家,她便知自己猜测没错。哪有情敌忍不住盯对方脸的。
入座,那少东家也帮忙倒茶,比起赫连珲简直客气太多,身姿挺拔、神采飞扬,饶是江禾也不禁欣赏。
两相介绍,才这少年姓贺兰,单名一个“明”字。
早有赫连家小厮去城北酒楼取来昨日备好的底料,江禾在这如有锋芒的气氛中坐立难安。
“我先亲自去做上两份菜品,若是可行,今日中午便能售卖。”
贺兰明知她是刻意让出独处机会,起身唤来店小二,让其听江禾吩咐。
“好,有劳江姑娘了。”
江禾点点头,给了赫连云依一个眼神,含笑出去。
才走两步,便听那雅间内贺兰明问:“为何总躲我?昨日也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笑意更盛,江禾加快步子离去。
雅间内,赫连云依冷哼一声,“自然是又怕你抢走我的东西,前年你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就拿走了我最喜欢的玉佩?在你这待久了我都怕尸骨无存,怕你下毒害我。”
贺兰明耳朵憋红,抿着茶水,缓声转移话题,“自你及笄后我们便许久没见了,过的还好吗?”
赫连云依翻白眼:“昨天不还见了?没你在,我过得不要太滋润。”
贺兰明恍若未闻,“你开的酒楼准备叫何名字?”
“……没想好。”赫连云依一怔。
贺兰明深思道:“需要我帮忙取吗?酒月集、浮生醉这种怎么样?”
赫连云依拊掌:“很好,排除了两个名字。”
贺兰明:……
他想吐血,抬头饮尽了一整杯茶水。
“装什么,又不是酒。”赫连云依睨他一眼,不屑道。
贺兰明捂住心口,欲哭无泪。
早知道以前不听兄长的话了,非用一些阴损的法子引人注意,这下好了,全是报应。
这时辰才刚巳时,大堂几乎无人,只零星几个来替主家订菜的。赫连家的小厮不仅拿来底料,更把昨日她用到的菜也一并采购带来。
江禾做菜麻利,胡玉楼庖厨专门给她让了一口大灶,几位大厨暂时无活,装作核对菜品全拥在庖厨内,余光紧盯着她。
底料一炒,便被油激出呛人的香味,这辛辣味霸道地随油烟袭来,沾在衣料上挥之不去。
大酒楼的庖厨常备高汤,江禾正好借用,两锅同时做,麻辣烫、冒菜一柱香内便做成。
两海碗的新奇菜品光见那油亮的辣子便食欲大开,更别说飘在空中诱人的香味。
未防意外,两位店小二各自用端盘端起,一前一后穿过大堂往楼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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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来订菜的人更多了些,正在点菜时,便有辛香味钻入鼻中,诱得人不住往上菜的两人那望,一眼就见汤白油红的大碗。
另一碗更是夸张,红润油亮的辣子、白的芝麻、绿的葱,托盘上附着三碗稻米饭。
“那是什么新菜品吗?菜都快满得溢出来了,太夸张了!”
正在柜前点菜的连忙道:“什么菜?我要定!”
“看着好辣诶,不过倒能尝尝鲜。”
“估计很下酒。”
“哇,我离得近,你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吗?麻辣鲜香!冬天吃上一碗不得快活似神仙了?”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道:“掌柜的,我这也要加菜!”
那掌柜哪只那是何菜,见俩店小二是往楼上少东家的雅间去的,连忙安抚住围在柜台前的人,“大家稍安勿躁,阿楠,你去问问少东家是什么菜,何时能挂菜牌。”
被唤到的正是一跑堂的,他连声应下,步子极快,一溜烟蹿上楼去。
江禾因着净手姗姗来迟,刚到门口便见一店小往里张望着,还嗅了嗅空气中弥漫出的浓郁辣香。
他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头吓了一跳,认出这是少东家的客人,连忙端正姿态,为其推门:“您请进。”
江禾道谢进门。
这便见赫连云依捏着筷子却不动,听到门口的动静偏过头,紧紧盯着进来的江禾。
另一头的贺兰明也好奇看那两碗菜,见江禾进来便起身相迎。
江禾入座,笑道:“怎还刻意等我?快尝尝吧。”
贺兰明道:“这自是应该的。”
趁他说话的功夫,赫连云依已经夹起占满红润辣油的鱼片,热气氤氲中吹了吹便忙不迭放入口中。
细嚼两口,嫩滑入味的鱼片麻住舌尖,她赶紧夹起一筷子米饭送入口中,醇香饱满的米粒拂去口中刺激的辛辣。
贺兰明见她吃得香,也动起筷子,只一口便被鲜香微辣、爽口清脆的青菜惊艳道:“居然没有什么青菜味?”
再夹起一块定型的豆腐,裹在白块外的微微辣油丰富口味,沾着汤汁入口即化。
俩人似是没吃早饭、饿了一整夜般埋头苦吃。
门外的阿楠不敢打扰,犹豫了片刻,被掌柜的亲自找上来拍了背。
敲门被唤进来后,掌柜对着已下去大半碗的汤菜愣神,好在极快反应过来,“少爷,楼下想定这新奇的菜品呢。”
贺兰明早已掏出手帕,擦净嘴角,闻言笑道:“定吧,只是三天后便会停止售卖,你记得提醒一下。”
掌柜一愣,也不好打听原因,又问:“大部分客官是定的中午,不知这时间是否来得及。”
目光便齐齐聚在江禾身上,她笑道:“本来就商量好的今天中午,自然来得及。”
掌柜这下也望过来,“敢问这俩奇菜是叫何名?这定价,也该多少合适呢?”
“红油的这个就叫冒菜,配饭;清淡的这个就叫麻辣烫。”江禾介绍了名字,也无意篡改其名,本来就是借鉴模仿的,她还是偏向于尊重其原本的菜名。
贺兰明也问过了成本价,一大碗成本约莫三百文。再者二八分,他想了想便道:“便按招牌菜的价格来罢?一大碗三两。”
赫连云依没反对,掌柜也领命下楼。
只江禾有些瞠目结舌,三两?那这利润得多少?
她与赫连云依合作,平安客栈的菜品也会加大份量提高售价同步在城北酒楼中,酒楼所挣相关菜品的纯利润与她三七分。
三两里的纯利润二八分后,再和江禾三七分,这意味着定价越高,江禾能拿到的越多。
这真是比摆摊赚得多得多。
江禾按下心中微微震惊。
33.菌汤锅番茄锅
这两道菜做起来极其容易,江禾也不私藏手艺,中午客人多起来,皆听闻上了新奇的菜品,这便忙碌起来,江禾便教那些打下手的帮厨。
这倒是惹来庖厨里的议论。
“她也太大方了,这直接就教人怎么做了?”一小学徒出去透气,与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旁边的人嘲讽:“这叫大方?我看是拉人来帮忙,她好躲懒呢!”
这外边的声音没压低,引来庖厨里的其他人。
“她可精明了,这两道菜的关键都在于那红油配料里!我师傅让我趁机弄来了两勺,怎么尝也尝不出来到底具体加了哪些调料呢。”
“啊?任厨是主家高价聘来的吧?听说祖上做过御厨的,他都尝不出来吗?”
说话的人仿佛是自己家出了御厨,昂首道瞥向那人:“切,只是现在没尝出来罢了,再过几天我师傅肯定能琢磨出来的!难道师傅还没这丫头厉害?只是需要点时间罢了!”
“对对,还得看任厨的。”
一直忙碌到未时,终于能喘息片刻,背后的小话被江禾听得分明,她只在这做三日菜,没时间和那些嚼舌根子的好好辩驳。
再者这胡玉楼庖厨够大,上菜做菜的流程已十分成熟,她偷学都来不及。
打了井水洗了把脸,擦干手,她便来到大堂。
大堂客人已寥寥无几,倒是还见小二端着食盒出门。
江禾凑到柜台边,问那掌柜:“这是去外送吗?”
掌柜见是她,不瞒道:“正是,这冬日来了,脚程近的便还是如此送餐。”
江禾好奇:“脚程远的呢?”
“那便是别的坊市的单子,得用马车专送。”
江禾问:“这样会不会需很大的成本?毕竟要送的饭菜单子多时,一辆马车送餐来不及吧?”
掌柜知她虽是去庖厨帮忙的,但实则是主家的客人,知无不言道:“三辆足矣,实则多是那些大户人家专派人来订菜,等在店中,菜好了再亲自带回去。”
江禾了然了,自提嘛。
解惑后,她便回到雅间,赫连云依见她适应良好,这才放心先回城北监督那火锅石桌如何了。
江禾这便拜托道:“那能否派人将我昨日要他们购置的东西送到客栈?我怕今夜歇工得很晚了,没法再赶去城北研制火锅。”
赫连云依拍拍她:“行,晚上我也会让人送你回客栈的。”
江禾道谢。
晚上便清闲许多,庖厨似乎被打了招呼,大多揽活做,江禾在一边监督。到了戌时,果真有人来送她回去。
胡玉楼的小二,听他介绍自己,名字为阿楠,是少东家让他来驾车送人的。
看来赫连云依临走前狠狠敲打了一番贺兰明。
江禾按下笑意,倒有些惊讶:“你竟会驾马。”
“对呀,我爹做了几十年的马夫了,家中几个兄弟姐妹也皆会驾马呢。”阿楠自信昂头。
江禾夸道:“蛮厉害的,我还不会驾马呢。”
两人就这么唠起来,等回到客栈,江禾泼了井水清醒一番,食材被归置在庖厨中,她趁着月色,开始研制锅底。
临离开胡玉楼前,她专门打包了鸡汤与猪骨汤,这时正好放锅中温着。
各种菌菇处理干净单独拎出一些烧熟,各尝了尝这才定下两个方案,分别分配好放在盘中,用清水加红枣、枸杞以及菌菇,两锅同时熬煮,大火滚开再小火慢熬。
一柱香后菌菇早已沸熟,揭锅便闻鲜香味扑面而来,热气萦绕庖厨之中,江禾再加入鸡汤,待两相融合这才撒入调料。
快到子时,更深露重,庖厨里烛光不灭,满屋的飘香,江禾打上一碗锅中的汤,吹了吹,沿碗边轻抿一口。
菌菇的鲜美与鸡汤的浓郁同时卷入口中,鲜得眉毛发颤。只是鸡汤油多,多少喧宾夺主,江禾先记下,决定等空闲时再调整俩汤比例改良。
再到番茄锅,大昭无人唤它番茄,只叫“金柿”。
先蹭着火将皮烫离,再放在干净的砧板上,脱皮切丁。锅中爆香蒜片,六个番茄切碎倒入炒出汁水,没有番茄酱只能多放番茄提升风味,加糖、盐、酱清等调味。
因着刚才那锅的教训,猪骨汤江禾先尝了尝,决定混着清水一起放入番茄锅中,以中和猪骨炖出的油润感。
锅滚,江禾又切了大块的番茄放入,算作装饰,整锅乍看倒是喜庆得很。尝了口汤底,酸甜开胃,番茄丁熬烂,随汤顺滑入口,清润不腻。
香味挤着厨门缝隙溢出去,钻到街道角落。
大功告成,江禾收拾好便回房补觉,推门一看,江溪竟睁着眼睛,丝毫无困意。
此时偏过头幽怨道:“你背着我吃什么呢。”
江禾知她在说玩笑话,笑着道:“明日你便知晓了。”
第二日一大早,只见几人眼下皆有青黑,江禾一愣,难道是被她传染的?她熬了几天,黑眼圈也越发重了。
早饭便是昨日封好的锅底汤菜,客栈暂未正式开门,院中一齐用饭的也就陆伯春兰,卫娘子与囡囡。
囡囡似乎很喜欢江溪,早饭也要挨着坐,见端上来的红如琥珀般的汤,惊讶道:“是血吗?昨晚的香香味就是血吗?”
卫娘子拍她伸手拿筷子的手,“不要乱说话哦,先等等,等人齐了才能吃饭。”
囡囡鹌鹑似的缩在位子上,乖乖点头。
江禾在一边道:“没事,给孩子先吃着。”
说着给江溪与囡囡各盛了碗汤,“喝喝看好不好喝。”
囡囡眼巴巴抬头,卫娘子允她动筷。
卫娘子又带着感激之色道:“肯定好喝,昨夜那味道直教人勾出肚子馋虫呢,江掌柜您的手艺真好。”
江禾染上笑意,“这也皆是他人经验罢了,对了,叫我江娘子便成。”
话音刚落,便听门口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卫娘子,何时摆摊呀?”
这才一两日便已和街坊打成一片了?江禾涌出欣赏之色。
卫娘子还没反应过来“他人经验”是何意思,也不再想,起身绕过垂花门,开了右院的门:
“婶子,吃过早饭便开始卖那关东煮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衣铺婶子,这几日每日雷打不动,早上皆要来买的,说是孙子喜欢。
婶子纳闷道:“咦?昨夜闻见的香味,不是你们家的?”
这样一说,卫娘子反应过来,点头道:“是我们家的呀。”
“今日不卖吗?那何时卖呀?”
卫娘子一愣,这她也说不准,只好偏头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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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禾。
这右院门一开,香味更加浓郁,左邻右舍皆闻了味,见衣铺婶子在这,也聚集过来。
“昨夜啥味道啊,怪香的呢。”
“是呢,是不是要卖新奇的早点了?”
“这家客栈不是要开门了?是不是在做菜品呢?”
“是要做客栈?咋不做食肆哦。”
“唉,你不知道,这之前……”
江禾出了院门,对着婶子笑道:“正在研究新菜品呢,没几日便在城北新开的那家酒楼售卖了。”
有人疑惑道:“酒楼?那很贵吧?”
“是哦,咱们吃得起吗?”
江禾道:“到时候我这平安客栈也会做一些,给大家尝尝鲜的。”
不好做火锅,但改良一下关东煮的汤底不成问题。
说到这,有人道:“到底啥时候能开门哦?”
眼见着人多起来,江禾借此宣布:“敲定了最近的良辰吉日,定在十一月初四呢。”
衣铺婶子道:“那到时候我们定来凑凑热闹!”
卫娘子忙回去吃了口早饭,便推摊子来售卖关东煮,聚集的人秉着来都来了的观念,买了些许带回家中。
好在不是闹事的,局面稳定下来,江禾松了口气,收拾收拾,阿楠便驾马而来接她去胡玉楼。
今日明显来订菜的人更多,好在江禾炒制了足量的底料,酒楼也有冰窖便于保存。
不知怎的庖厨里的大厨也热络起来,忙起来时也来帮忙,江禾落得清闲,细想便知这是来偷师呢。
她也不推辞,观察起这胡玉楼的经营流程来,就光点单上菜的跑堂都有十几个,杂役目前数来有五个,负责洗碗打杂,忙起来时也会去大堂雅间帮忙收拾。
至于采买,江禾没见到相关的人,便也不好问到主家脸上。
一波高峰忙完,江禾便来到大堂,只见顾客几乎皆是胡人,穿戴着民族服饰,样式颇为新奇。每桌皆点了这限量的新菜,甚至两个菜都点来品尝,加上凉菜等,桌子都快占满。
江禾来到算账的掌柜旁边,问道:“客人都满意吗?”
掌柜正在勾画账本,闻言停笔,叫旁边的小学徒帮忙收钱,“事先听了少爷的叮嘱,每位客人我皆问了,基本都说好呢。”
“那说不好的,是什么原因?”江禾问。
掌柜顿了顿:“是说太辣了,胡人虽口味重,可这辣度还是难以接受,有的还说吃完回去闹了肚子呢。”
“居然如此吗?”江禾一愣,“麻烦您再多问问客人的意见哈,能多给点提议更好。”
掌柜点头,江禾便离去。
这冒菜对江禾来说不算多辣,以己度人,她算是以自己的口味研制出的三种辣度。掌柜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她应该是平时吃辣吃多了,因此对辣度不太敏感,但这大昭辣菜还是少,微辣于他们而言也至少算得中辣。
看来还得调整一下,江禾决定晚上回一趟城北酒楼。
有人抢着干活,江禾得以早些回去,阿楠驾车带她去了酒楼,停在一边贴心道:“待娘子忙完,我便再送娘子回客栈。”
江禾怕让他等候太久,忙要拒绝,抬眼便见他狡黠一笑。
看来无论哪个时代的人皆会摸鱼,江禾笑道:“那好吧。”
34.亏损算你头上
已酉时,但酒楼内灯火通明,多是匠人还在忙碌,乍一看仅是大堂便快有二十人,再走到露天的院子,便觉一股热气袭来。
原来是这地龙已铺好,正传着热气,石桌已经摆了大半,抬头也见顶上加了棚子,防止雨雪天扰到客人。
这边正有几人在抬石桌,江禾一问,得知赫连云依在侧门那。
江禾便准备去打个招呼,再去调整火锅底料。
到了侧门,赫连云依正招呼人抬入燃料,见到江禾一愣,连忙走来担忧道:“怎么过来了?”
赫连云依神色一凛:“不会是那个混账欺负你了吧!”
江禾失笑,摆手道:“不是,我就是来重新弄一下火锅底料,我之前做的那些还是太辣了些。”
赫连云依怒气一滞,松了口气:“那就行。”
“你进煤饼了吗?”江禾见身侧几个小厮忙碌着,抬着被盖得紧实的燃料,问道。
“自然进了呀。”
江禾问:“多少钱诶?”
“一块三文。”
“等等。”江禾一惊,“三文?”
她摆摊时进来的煤饼价是两文一个,怎么赫连云依进货的更贵些?江禾连忙说出疑惑:
“我买时是两文一个,不止京城,连江州都皆是这个价,莫不是有人诓你吧?”
赫连云依傻了眼,“不对啊,我走的是我们家的渠道……”
话毕,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出那个名字:“赫连珲?”
赫连云依腾的一下,怒气上涌,头戴的珠翠碰撞着发出清脆声,“没想到他竟能插手到如此事情上!看我不讨个公道回来!”
她转身就要踏出侧门,江禾怕她情绪上头做了错事,连忙拉她,“等等,你小心他倒打一耙。”
赫连云依脚步一顿,转头怒道:“他还敢倒打一耙?”
江禾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不如先作不知,故意抖出此事,看看你祖父的态度。”
自上次在胡姬酿中,俩兄妹吵架一事,江禾便能得出赫连家乃是俩人祖父坐镇。
赫连云依收回步子,细想着,片刻后恍然大悟:“你是说,要我暗中上眼药?此事若是祖父知道,他自会去查,届时那臭赫连珲便跑不脱了?”
江禾点头:“你可以故意点,让你祖父知晓你是知情的,但是你不闹,你给台阶,届时还能谈判一下争取点利益。”
赫连云依闻言拊掌:“对哦,那我可要狠狠给赫连珲使个大绊子!”
她眉眼带着笑意,“还是江娘子你聪明!老奸巨猾!”
江禾顿住,随即也笑开:“有这么夸人的吗?”
这边赫连云依深吸了几口气,直接回去了,江禾便留在这边研制底料,唤了阿楠进来坐着,便一头扎进庖厨。
关上厨门控制着辣椒比例,终于在子时前又做好三锅不同辣度的,酒楼中忙碌的匠人已走光,只剩下等待的阿楠,和负责关门的小厮。
江禾自然不好意思,正好做了三大碗冒菜,算作夜宵给他们端上桌来。
这萧瑟的深夜,热乎乎的汤菜似能唤走半个魂。两人推拒一番便就忍不住了,终究拜倒在热气腾腾、辣香浓郁的三碗冒菜中。
江禾道:“你们吃着,给我些意见,不用不好意思,我就得靠你们的评价进行调整呢。”
两人得令更无心理负担,忙伸出筷子夹菜进碗。时辰控制得刚好、脆糯的土豆片,入味弹牙的鸡胗,滑溜的粉条……
阿楠吃不得重辣,几乎吃光了整整一大碗微辣的菜,惊艳道:“怪不得那么多人来吃!真的好吃!”
另一小厮没吃过口感与香料这么丰富的食物,也忍不住多吃了些,他吃了许多中辣的,重辣的也尝了尝。
江禾便打听两人家中来历。
阿楠长得清秀,祖上是南方的,而小厮的爹是赫连家的家丁,随着赫连家迁到京城,后来与招进来的婢女成亲,生下的他。
俩人口味很有代表性,南方口味清淡,既然阿楠能吃微辣,那大昭大部分人便也就能接受微辣;小厮有半个胡人血统,爱吃中辣,那么胡人大抵也都能接受中辣,少部分还可吃重辣的。
江禾略一看三大碗剩下的菜量便放下心来,这便踩着月色,临宵禁前回了客栈,空了阿楠回去的时间,防止他过了时辰没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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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珲伶仃大醉,踩着子时的宵禁回了赫连府,被扶到房内歇下,次日一早,刚醒来头还昏沉着,外边便匆忙跑来一小厮。
见少爷醒了,他才开口道:“少爷!小姐大清早不知在老太爷那说了什么,前脚小姐刚走,老太爷便让人来唤您过去!”
叽叽喳喳的长话让赫连珲头痛欲裂,他随手摔下丫鬟伺候的解酒汤,带着温度的汤水尽数翻在丫鬟手背上,烫得发红,惊得她退后几步。
“就这事?”这小厮从小便在赫连珲身边服侍,赫连珲发了起床气瞪他一眼,缓和下来,“呵,不就是恶人先告状吗?你看哪次祖父真罚我了?”
小厮低下头,说话磕绊:“老太爷好像真、真的生气了。”
赫连珲已起身,被丫鬟服侍着穿衣,他不经意一瞥,见白玉般的手染上红,捧起来道:“手怎么红了?”
丫鬟垂眼,不敢说话。
赫连珲捏着那手,不在意道:“真的生气又如何?我说几句好话不就得了?”
小厮忙应:“是是。”
赫连珲毫不在意此事,对着不解风情的丫鬟不耐道:“愣什么呢,系腰带。”
这般变脸似乎已是常态,不多时赫连珲穿戴整齐直接朝花园后边的院子里去。
他做出可怜的模样,还未见到里头的人,便唤了一声:“祖父。”
赫连珲踏进那道房门,就来到老太爷身边倚着,直直跪下,挺着背脊似有不屈道:“听闻祖父要拿我问罪,我这一醒便直接来了,只求祖父别气坏了身子!”
老太爷刚吃完早膳,正准备起身走走,冷不丁被他的下跪打了个措手不及,困在位子上,喜怒不形于色:“哦?我何时要拿你问罪了?”
赫连珲一僵,找补道:“听闻云依早早便来了,以往她能起早来找您,不皆是告状吗?怕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做得不好,又惹了她不开心。”
老太爷终于知道乖孙女这些天说话怎么怪怪的,原来全是学的这浑小子。原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如今再听却不成滋味了,老太爷随手搭在扶手上,问:“你觉得你妹妹又来告状了?”
“那你说说,她告的什么状?”
此话一出,赫连珲顿时被打愣,他哪知告的是何状?难不成是插手那边酒楼的事情被知道了?但要不是此事呢?
赫连珲连忙扯出别的话,无奈一笑道:“怕是前些日子立冬没给她准备礼品?”
老太爷的眼睛已有些混浊,此时两相一撞,赫连珲眼中笑意滞住,立刻心虚低头:“都怪我忙忘了,云依那丫头素来无论什么好日子都吵着要礼品的,我这回去便补上。”
说罢,他揉揉膝盖,又挺直了背脊:“祖父您若要罚孙儿,孙儿也认!”
老太爷后靠置着软垫的椅中,今日一早,云依便来陪他用早膳,虽只道陪他,却还是看出了些端倪,一问才知是那酒楼供货渠道出了岔子。
云依说此事无碍,待用膳结束便去过问二房管家。
这渠道乃是大房二房一起把持的,前些日子,为了让赫连珲早日独当一面,也让其接手了。
非挑这时出岔子,老太爷对着近日的账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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览,便知何处出了问题。
云依怕是也看出来了,只是不哭也不闹。
老太爷闭了闭眼,让人扶了长跪不起的孙儿起身。
赫连珲以为无事了,松了口气入座接过茶,喝了口祛除早间沾染的寒气,正沾沾自得之时,没料祖父又发话:
“你既然知错了,便再补个赔礼给云依吧。”
赫连珲手一抖,放下茶杯抬头,不敢忤逆,咬着牙道:“赔,孙儿自然会挑个好礼品赔给她的。”
老太爷不想见晚辈的纷争,也不敢相信长孙居然做出如此之事。虽只在些许小物件的价格上动了手脚,但水滴石穿,做生意最怕这种小手脚,说重了便是坑骗手足,如今却还不敢承认,左顾而言他。
老太爷压下口中浓茶的苦意:“她那个酒楼,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自找死路。最近还联手那胡玉楼,真是胳膊肘往外拐!赫连珲哪说实话,垂眸道:“地段一般,皆看造化吧。”
“推一把说不定就起来了,绊一脚也再难翻身。”老太爷目光如炬:“说的没错吧?”
这话太有指向性,赫连珲捏紧茶杯,指尖泛白,他小心抬头,对上老太爷如有实质的目光,顿时冷汗淋漓。
不行,假如是诈他的呢,他不能承认!
赫连珲点头,咬住后槽牙,挤出笑来:“祖父说的自然皆是对的。”
老太爷指了指茶水:“今日的茶太苦,不好。”
奉茶的侍女立刻请罪:“奴婢这就去重泡一盏!”
老太爷却摇摇头,抬手阻止她上前换茶:“我素日最爱的这茶,今天却苦着我了,怕是我已老了,舌头坏了。”
侍女忙道:“应是奴婢保存不当,茶叶坏了。”
老太爷被她的话逗笑,“你们尽会说好听话。”
他从软椅中起身,赫连珲上前几步扶住他,垂头不敢说话。
也不知这是听明白没有,老太爷绕出帘子,见屋外倾斜的阳光穿过花房,笼罩着屋里脆弱的花骨朵,露出笑意来。
“云依的酒楼,需要人推一把。”已然沧桑的声音突然响起。
赫连珲不知其意。
老太爷偏头,拍拍他的手,“日后,这酒楼盈利算云依的,亏损,便算在你头上。”
平地惊雷的话炸起,赫连珲脸色一变,立刻下意识跪下请罪:“祖父,您,您这是……”
这是知道了?否则怎么平白把亏损算他头上!
老太爷不欲揭穿,让他起身,“手足之间,就该互相帮扶才是,云依今日可没告状,反倒是你。”
说话间带着些早间的寒意:“反倒是你,胡乱怀疑,胡乱行事。”
盖棺定论,赫连珲却还是心存侥幸,许是屋子地龙太热,他背后已渗出汗来。
老太爷丢下最后一句,便借口不舒服回去歇息。
这最后一句便是:“若是她酒楼倒闭,你也别插手胡姬酿了。”
小厮在外等候多时,见少爷心不在焉地踽步出来,迎上去道:“少爷?怎么了少爷?”
赫连珲只觉得脸燥得慌,心里有声音说被祖父发现了,该怎么办?又有声音道发现不就发现了?
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那城北酒楼的亏损凭什么算他头上!若是赫连云依故意亏损呢?但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赫连珲狠狠推开那小厮,指着他怒瞪:“都怪你做事不干净!城北酒楼的手脚怕是被祖父发现了!”
小厮委屈低头请罪。
赫连珲却踹开他,一肚子怒气不知往哪摆,在花园左右绕了圈,最后一脚去找赫连云依。
结果被告知她已离府,真是气煞他也,端不住君子的风范,气得大嚷:“备车!”
35.不对劲
这马车穿越巷道,行驶得慢,待赫连珲还未到达城北,便想通其中关窍。
只要赫连云依不知道亏损算他头上,那自然是不会故意亏损的。她开那酒楼多半是为证明自己,身边还有个很会做饭的娘子,一时半会必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不过让她真经营起来,再到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赫连珲也不愿,究竟怎么做他倒有些犹豫起来。
气消了大半,便叫马夫打道回府。
没曾想刚下了马车进到宅院,便见两位眼熟之人正在谈话。分别是大房的管家,和老太爷身边的老管家,说话过于投入,没注意到来人。
年轻些的管家姿态很恭敬,“这次确实是少爷做的不对,但他究竟是赫连的独苗,您可得在老太爷面前多说说好话呀。”
事关自己,赫连珲立刻隐住身形躲在门边。
已过半百的老管家道:“哪要我说话,依我看,老太爷自是心疼少爷的。”
“哦?”年轻管家挑着眉毛,“怎么说?”
“方才老太爷还召我去了,说到大少爷的事,我也不瞒你,老太爷这是敲打大少爷呢。你说小姐的能力,老太爷能不知道吗?将小姐与少爷绑上,表面是在为难少爷,实则是在考验呢。”
听得认真的恍然大悟:“小姐的酒楼若是真开起来了,肯定是少爷在背后托举得好?老太爷是在考验少爷的能力?”
旁边的老者笑得慈祥,“正是。小姐的能力大家皆知道,酒楼经营起来功劳究竟是谁的,大家不也知道吗?”
“居然是这样!那我这就禀告大老爷,让他不必为少爷烦忧。”二房管家拱手,匆匆离去。
赫连珲的脸隐在门后,闻言也是震惊,转身背靠着石墙,难得心情起伏,脸也涨红,“祖父居然是在考验我?”
这样的话,北城酒楼亏损算他头上便说得通了,“我就知道祖父实则最疼爱我!”
赫连珲今日受的委屈已全去,畅快起来。
院墙这边,老管家朝他藏身之处睨了一眼,也抬步回去复命了。
“祖父肯定最疼爱我!”
赫连云依将今早的事尽数告知江禾,两人此时正挤在胡玉楼庖厨前,躲开了人窃窃私语。
今日是第三天,人满为患,江禾忙得脚不沾地,只能抽空在这处说两句话。
“依赫连珲的性子,肯定要来找我算账的!届时我便作什么也不知,倒打他一耙!若是被我惹急了说不定还要骂我,你正好给我做个见证,我好告到祖父那去!”
赫连云依得意道,显然觉得自己的计划很行得通,早上她特地装作没发现是赫连珲搞的鬼,不落人话柄。
等赫连珲上钩了,她再以被欺负的模样见祖父,让祖父不得已奖惩两人,简直就是一箭双雕!
赫连云依沉浸在自己的计谋里,显然没想到祖父棋高一手,断了赫连珲后续找她麻烦的心思。
此时她正乐得拊掌,转眼见大堂后门踱步而来的贺兰明,他似是特意打扮过,赤红长衫在走动之间飞扬起飘逸的亮白衣尾,头发半挽、柔蓝发带而束,愈发衬得人唇白齿红。
赫连云依立刻翻了个白眼,“小白脸打扮!”
那流畅的步子似是一滞,贺兰明全做没听见,来到两人身前道:“这三日的账本怕是得明日才能理出来。”
江禾点点头,递给台阶:“那便劳烦贺兰公子将账本送到城北酒楼了。”
这台阶便是接近赫连云依的台阶,贺兰明眼睛一亮,仿佛盛着流光溢彩的星星,在赫连云依开口前连忙认真道:
“云依,不麻烦。”
赫连云依喉咙一窒,不知是被他的话无语到,还是被他的目光注视瞬间晃神,忘记说话。
江禾带着笑意,挥挥手:“那我先进去忙了,你们说话吧。”
她便转身进了庖厨。
外面留着两人面面相觑,赫连云依避开他的目光,“今日要挂招牌,我先回去了。”
贺兰明好奇道:“已经取好了店名?”
赫连云依点点头,陡然自信了起来,“没错,比你取的两个好听多了,叫逍遥居!对标城东的醉仙楼,它那是神仙吃饭的地,我这是江湖儿女吃饭的地!”
越说越兴奋,她偏过身,抬起下巴又笑了起来。
这阳光不好,太刺眼,刺得贺兰明有些睁不开眼,看不清赫连云依可爱得意的表情。但他也猜得出来,她现在肯定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翘起,露出一颗小虎牙。
这虎牙当时是生生从乳牙前方长出来的,乳牙快被挤掉的那几天,疼得她哇哇哭。贺兰明不想她哭,于是给她拿了好吃的饴糖。
这糖夏天放久了有些融化,赫连云依却不嫌,脆声脆气说他最好了,忙不迭便塞入口中,结果这糖莫名地粘牙,把牙都给粘了。
吐出来一颗小乳牙。
小小的赫连云依捂着嘴巴哇哇大哭,一看手上居然有血迹!当即以为自己吐血了,指着贺兰明说他要谋财害命,说完话不愿再理他,哭着去找娘亲要治病。
贺兰明那时年岁也不大,捧着重重的糖罐子傻了眼,他想去抱她的,却被她说的“谋财害命”吓到,也吓得跑去找兄长,却没想到兄长指着他哈哈大笑。
原来这饴糖是兄长自己做的,原要给爹娘吃,却不想模样丑陋,只好放进阿弟的糖罐,世上大抵只有阿弟不会嫌它们丑。
谁曾想贺兰明不舍得吃糖,实在馋得受不了才会吃上一颗。夏日天气热,这便融化了,酿成如此“大祸”。
怪不得这么粘牙!贺兰明鼻头一皱,也要哭。
兄长却道:“我这是帮你呢,不若日后你看那云依妹妹是不是再也忘不了你了。”
这便栽进兄长的陷阱里一错再错,他确实成为赫连云依再也不会忘记的人了——仇人。
情窦初开之后,追悔莫及,不知该如何弥补。
贺兰明看她此刻畅快的笑容,心中苦涩。
“发什么呆呢?”赫连云依举手在他眼前晃。
贺兰明愣愣道:“牙齿还疼吗?”
“牙齿?”赫连云依微微蹙眉,往后跳了一步,“我牙齿好着呢,别咒我啊。”
见他还愣着,忙道:“我先回去了。”
话毕逃似的转头便跑,不过眨眼间便远离了视线,贺兰明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庖厨虽大,但人多也显得逼仄,忙碌整天江禾已渗出薄汗,月上枝头终于歇下来,江禾先净了脸,随后坐上回去的马车。
也才戌时,江禾心中惦记着城北酒楼,掀起车帘道:“阿楠,去云依姑娘那吧。”
“哎!”阿楠应下。
江禾倚在马车中,涌出些担心来。若是这三天快闪的效果不好该如何?虽然这几日慕名而来品尝的人数不胜数,但会有多少人能被引去城北呢?
城北地段着实不好,北临朝中官宦宅院,甚是冷清,若非特意寻来,几乎没人经过。
城北拜访之人应皆是文人,火锅味重,他们恨不得日日衣物熏香,又怎会愿意前来尝试。
马车停下,江禾落地便见这双层的红楼大门前高挂着牌匾,黑木红字的“逍遥居”,字形龙飞凤舞,颇有潇洒意味。
江禾敛下心中忧虑,走进装修完毕、焕然一新的大堂。
赫连云依见她前来,迎上来笑意盈盈道:“怎么样,有模有样了吧?”
江禾环视一圈:“确实像个大酒楼了,对了,你准备何时营业?”
赫连云依靠在柜台前,挑眉道:“明日。”
“明日?”江禾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担忧,“厨子、跑堂、杂役,对了还有采买,你都雇齐了?”
“自然,你别担心,今日他们皆上岗了,也已有模有样了,咱们这个逍遥居就做做江湖菜和火锅,有何难的?”
赫连云依拍拍她的肩膀,“先营业两天,若有问题及时调整便是,亏钱也就亏了,不开门绝对赚不到钱不是吗?”
这心态调整的也忒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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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禾笑着道:“你倒是挺乐观的。”
“能不乐观吗?”赫连云依耸耸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你呢,你的客栈准备妥当了吗?”
江禾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抿了口缓解燥意,“差不多了,等客栈初四开门后,我可就要忙起来了,还没找到合心意的主厨,得自己上马了。”
“要不我帮你留意着?”赫连云依道。
江禾自然信她:“好呀,我这事不急,你先忙你的逍遥居吧。”
明日开业究竟会如何,赫连云依心中也没底,以防想得过多彻夜难眠,她按下胡思乱想,冲江禾笑,“走吧,晚上好好睡一觉,明日怕是歇不好了。”
江禾这三日忙得脚不沾地,但一想明日账本要送来结清,立马腰不酸背不痛了,来逍遥居的客人越多越好,她只要炒制火锅底料,便能拿钱。
如此这般想着倒是心情好了许多,与之告别,心情畅快地回了客栈。
自古筝买回来起,江溪每日雷打不动练上半个时辰,但她人还太小,力气不够,复杂些的曲子,她有时又难够着。
如此,她每日练琴也就偏向于基本功,最近倒是少买乐谱了。
江禾回来时,她还在翻找适合弹的乐谱,房门打开,江溪抬头见来人一身的疲惫,提醒道:“桌上还有些糕点。”
江禾走到塌边,一挨到软榻便忍不住躺下,“饿倒是不饿,说累呢,只要想到能拿到的钱,便也不累了。”
江溪坐在她旁边,也知她为何如此努力挣钱,忍不住道:“你上回交给我的匣子,等许氏回京后拿着去拜访一下,求她暂时把之前负责这些的管家拨给你,待收上这个年节的利钱,你尽数拿去用便是。”
江禾偏过头,先纠正她:“私下也叫她祖母罢。”又道:“那些钱是江家的,就应是你的。”
江溪忍不住起了身,“你先说说,你挣钱是为了什么?”
江禾也撑起来,坐直道:“为开樊楼,也为挣钱。”
两人视线相平,江溪躲开她的目光,皱眉片刻,恍然大悟:“你在故意不用江家的钱。”
江溪走近一步,拉近距离:“你有负罪感?”
江禾又一次感觉到了些许压迫感,直指关键的话从表面是稚童的江溪口中说出,莫名瘆得慌。
没错,她有负罪感,因此下意识拒绝用江家的钱达成目的。但她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开樊楼为江溪镀金,助她复仇。
算上来,用江家的钱才是顺理成章的。
江禾眨眼,她努力完成系统任务便已足够,用江家的钱帮江溪,这好像没什么问题。
气得瘫倒,江禾心累道:“你说的没错,等赵家的事告一段落,拿回江家财产,我们俩再从长计议吧。”
江溪不知她为何对拿回江家财产如此自信,也不多说,只靠在她身边,按住她的肩膀道:“你不必这么累,最近好好歇歇吧,等许、等祖母回京再从长计议。”
江禾却放不下逍遥居,摇摇头道:“我既与云依姑娘合作了,哪有半路躲懒的道理?只是不知何时许氏才回京,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江溪也不再劝她,闻言反无奈:“你自己还叫许氏……不过你说起此事,我注意到这几天张婆婆和春兰都不太对劲。”
她换上一副严肃的模样,幼稚的脸紧绷着,倒有些唬人。
江禾也认真起来,心思拐了好几个弯,难道她们有事情瞒着自己?这些日子太忙,她倒真忽略了许家的情况,许畔生也销声匿迹了似的。
究竟是什么事情?江禾正色,“等明日逍遥居开张忙完,我就挑个时辰拜访许家。”
江溪点头:“也好,就怕她们在暗中吞并江家财产。”
这话过于揣测,江禾抬手摸上她的头,果不其然被江溪下意识躲开,“不会那么糟糕的,睡觉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江溪谨慎、凡事往最坏处想,对人也不轻易信任。
也不知究竟是好还是坏。
36.逍遥居
竹竿吊下红鞭,噼里啪啦炸开,打破长街寂静,硝烟腾地而起,碎红纸屑如雨而下,牌匾前似乎蒙了雾。
京城生活无趣,新开的酒楼暂时掠夺视线,因此今日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数还是从胡玉楼那引来的客人,下了马车被店小二引入大堂,各去雅间。
受训的店小二忙不迭报着逍遥居的特色菜,特别提了嘴那“火锅”,可去院中体验,也可点上“麻辣烫”“冒菜”,在清雅安静的雅间享用。
女客踩着绣鞋,转上二楼,几乎尽去了雅间点菜,男客中倒有自诩潇洒的,要去开开眼界。
大堂中人群涌动,赫连云依在门前牌匾之下笑盈盈道:“逍遥居开业,三日内菜品八折,满五两额外赠桂花酒一坛!”
街角巷尾有百姓特来凑热闹,请的舞狮班子在酒楼前空旷之地龙腾虎跃、锣鼓喧天,赫连云依一番话出口,百姓皆窃窃私语起来。
能住在城北毗邻官员府邸的百姓,家中皆是有些地位或财力的,闻言倒是多了些许心动。
而前面的盛况,江禾皆见不到,她处在热火朝天的庖厨中,大火烹菜烟雾缭绕、案板上不断的切菜声“笃笃”,早上便备好的凉菜放置一边,跑堂的小二在灶台间穿梭,报着菜名往外跑。
清亮的菜名钻破庖厨:“五味鸡丝、水晶冻肉,壹号雅间——”
江禾只需站在一边指导负责火锅的帮厨,整口大锅先在炉上烧热,再由力气足的小二端上桌,点燃石桌间的特制少烟的煤饼,便可等锅开。
庖厨专辟一角负责切鲜肉,摆盘好上桌。
逍遥居招牌便是火锅,赫连云依专门聘了守在石桌边涮煮的小二,每桌另上各色调料,分装在碗中,由顾客亲自调配。
店小二受训,满脸带笑介绍道:“调料我们推荐油碟、麻酱碟,好辣口的可调干碟,您若想试,小人便为您调配。”
客人奇道:“便一样来一份吧。”
说话的客人不过及冠之年,父亲乃京官,他为家中次子,读书没天赋,每日最爱与同伴吃喝玩乐,对面坐着的便是好友齐哲。
齐哲也道:“诶,听着便很有滋味,也给我配上三碗。”
京城中的酒楼他俩早就试了个遍,听闻那胡玉楼有新菜品,两人约着一起去尝,没曾想居然只售三天,不过那掌柜说:“今日城北开逍遥居,两位若想吃,可去那尝,咱们家卖的新品正是逍遥居的招牌呢。”
闲着也是闲着,两人立刻驾马奔来城北,原来就离家中府邸不远,放了鞭炮引客入内,这哪有不来尝试的道理?
两人中最先说话的名为丁策,性子急,锅还没开,便自顾自夹了块新鲜肉片丢入锅中。
店小二接过筷子道:“让小人来吧。”
丁策早膳没吃,饿着肚子,“什么时候才能熟?太饿了。”
这招牌的火锅供点的菜单皆是生肉生菜,两人本以为煮得极快,因此并没单点炒菜。
江禾见庖厨暂且无事,便来到院中,她耳清目明,很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走过来对店小二问道:“有推荐顾客点熟菜吗?”
店小二摇摇头,上任前只教了他怎么涮火锅、调调料,却是没太详细教他这些。
环视四周,别桌的小二显然早已预料到火锅涮肉的速度慢,因此推荐了些卤菜、热菜。这个店小二看着模样还小,怕是没什么经验。
江禾没怪他,接了他的班道:“实在抱歉,这样,我做主送两位三盘热菜如何?”
居然还免费送菜?齐哲和丁策面对面视线交汇,有些愣神。
江禾又提议道:“再送两位一坛菊花酒吧,今日忙碌实在怠慢了两位,敢问热菜有什么忌口?”
齐哲最先反应过来,露出和善的笑来:“不必不必,我这朋友性子急罢了,再等等便是。”
丁策目光移到锅中滚开的肉片上,点的微辣牛油锅,这肉片不知怎么处理的毫无血水,白嫩的肉片被红碎的辣椒捧在锅中,翻滚着溢出牛油香来。
饿,真的很饿。
丁策抬头认真道:“没有忌口,随便上些热菜吧,我们有钱,会结账的。”
江禾道:“来者是客,就算交个朋友,三盘菜算是我请客,还请两位给我一个表现机会。”
她话说的认真,倒让人一时不好反驳。
江禾也立刻让旁边候着的店小二去上热菜与酒来,转头便摆出桌边的空碗,用公筷将熟肉夹入,笑眯眯道:“熟了,接下来想下什么菜?”
齐哲忙摆手:“我们自己来就好,谢过这位姑娘了,还不知怎么称呼?”
丁策满心被那肉片勾走,举着筷子夹进麻酱碟中,白嫩的肉片沾着辣椒,在温润的麻酱中一滚,蹭着芝麻与花生的香气塞入口中。
软嫩却不失嚼劲,辣锅的辛辣被麻酱泻淡,在齿间溢开,醇香鲜辣,这是头一回感知到这么丰富的滋味。
丁策心中怨气全消,肚中馋虫尽数勾出,连忙拿公筷将盘中生肉全部下入沸腾的锅中。
江禾此时也回答道:“唤我江娘子便可,我便是做出这火锅的厨子。”
能免单菜品可不像厨子那么简单,齐哲也不轻视她,唤道:“江娘子,在下齐哲,对面乃是我的好友丁策。”
说到了丁策,齐哲才分神看他,没曾想这嘴巴挑剔,常常品鉴各大酒楼菜品,嫌弃道:“没味”的好友,已然埋头苦吃起来。
肉片入锅没多久便沸腾,他就这般自己动手,又蘸酱,丰衣足食起来。
店小二端来三盘荤菜,分别是蒜泥白肉、热卤猪手、灯影牛肉。另有一坛满满的菊花酒。
江禾见状也不打扰,告别后回了庖厨。
而齐哲终于抓着空,指责好友:“你这是吃独食!”
丁策又吞下一大块肉片,道:“你快吃吧,不吃我可就都吃掉了。”
齐哲见好友居然这么爱吃火锅,心下有奇怪起来,这玩意再好吃能好吃到哪去?难不成比醉仙楼的锅仔还好吃?
齐哲夹起被红油滚得发香的肉片,选择蘸油碟,浸在香油中,待降了温度,齐哲便抬手放入口中。
香辣爽滑,葱末卷入,配合香油瞬间袭来,再咀嚼,便还是辣香,清新与刺激性的油辣交织着,在口中爆发,肉汁四溢。
怪不得要配酱料吃。齐哲也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单吃味道已经很好,但蘸料又让口感多了层次,这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蘸料与辣肉相得益彰又不喧宾夺主。
齐哲又蘸上麻酱和干碟,麻酱的香味更是让口感平添醇厚,干碟让辣度提升,好在他能吃辣,忍不住又多蘸了干辣椒,大快朵颐起来。
再喝上一杯清爽的菊花酒,舒爽至极。
这时再吃一口蒜泥白肉,倒显得平淡了许多。
没曾想丁策这人实在会吃,居然将热卤猪蹄尽数倒入辣锅中,滚开便迫不及待放入碗中,弹滑入口,咬下一口汁水四溢。
齐哲来不及点评,立刻模仿他也如此这般吃起来。
两人头一次这么埋头苦吃互不交流,平常还能对酌聊上几句,此刻只剩担心对方全吃完的防范之心。
而回到庖厨的江禾,也意识到得研发些配合火锅的熟菜,比如小酥肉、炸肉等,蛋炒饭也可当主食,配着火锅吃,浸了辣油也别有一番滋味。
蛋炒饭自然家家户户皆会做,这逍遥居的主厨更是对着基础菜分外拿手,倒不用江禾再画蛇添足。
对了还有炸蛋,炸过的猪蹄、鸡爪也很适合涮火锅!江禾还在想着,大堂便来了人来唤她。
“娘子,我们家小姐说账本到了。”
江禾抛下思绪,立刻动身被引入雅间,开门进去,没曾想是贺兰明亲自送来的。
贺兰明挑了个墨衣,不知怎么长的皮肤雪白,眉眼间意气风发,在赫连云依身边果真算得上郎才女貌。
赫连云依今日特意穿了明亮的粉衣,银钗固定长发,明艳动人。她眸子盛满笑意,对着江禾兴冲冲道:
“快来,赚大钱了!”
说到钱江禾自然也带上了笑容,入座问:“挣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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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云依把账本推到她眼前,止不住的震惊:“你猜猜卖了多少份!”
她等不及回答,自顾自继续道:“上千份!一份利润二两多,你猜我们能拿多少钱!”
这账本记得细致,连成本利润也已算好,每人应分多少也已有结果,江禾不用猜,只看一眼差点瞪出来眼珠子:
“六百六十七两?”
这是和赫连云依分红完,江禾能到手的数目。
要知道之前与云水茶苑合作月余,也才赚得三百两罢了。
赫连云依兴高采烈,将放着银票的荷包递给江禾,“凑了整,七百两!都是你的!”
江禾也不推拒,将荷包收好,这几日的辛苦已一扫而空,若是逍遥居这月营收也够好,凑一凑能给江溪买下好古筝了。
“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最辛苦的江禾说着场面话,只觉得放荷包的地方都在发烫。
贺兰明道:“还是江娘子受苦了。”
哪里受苦了,这是受甜!江禾摆手,“也没有,庖厨里的大厨帮厨们帮了我很多忙,我也算得清闲。”
说到“大厨”二字,贺兰明脸色有些冷下来,难以察觉。
赫连云依却立刻捕捉到他的变化,“怎么了?脸拉得跟驴似的。”
这话让贺兰明又转而哭笑不得,“没什么事。不过你这逍遥居倒是有些奇怪。”
赫连云依拍桌:“你别咒我的逍遥居!”
贺兰明却道:“我认真的,逍遥居地段不好,今日却人满为患,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提到这话雅间内沉默了一瞬,江禾皱眉,视线在他们俩人身上打转。
赫连云依支着下巴深思:“难道有人要针对逍遥居?”
“说不好,不若我先回去让人调查。”贺兰明起了身道,神情急切不似作假。
他担心背后有人捣鬼,这开了这么大的酒楼,说不得有许多人针对着。更何况他那胡玉楼的任厨就在今日请辞离去,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赫连云依头一次见他神情如此认真急迫,心头也是一慌:“好,那你先回去查一下吧。”
贺兰明匆匆告辞,雅间内便只剩下两人。
一直沉默不吭声的江禾,对着目送人远去的赫连云依道:“你发现没有?”
赫连云依被她的声音吸引,坐下偏头问:“发现什么?”
江禾对视上她清澈懵懂的眼神,勾起笑低声道:“发现贺兰明喜欢你啊。”
平地惊雷,赫连云依刚坐下,此刻如同被针扎了般跳起来,直起身子不可置信:“你别乱说!”
江禾没想到她是真的毫无察觉,无奈道:“你好好想想,我可不是乱说。”
赫连云依心头烟花没炸,爆竹炸了,贺兰明喜欢她?这话一听她便想笑,比什么笑话都好笑。
但是细细想来……
打住!不能细想。赫连云依已经目瞪口呆,摇头挥去脑中的杂念,嘴硬道:“喜欢不喜欢的,关我什么事。”
江禾分析道:“你说逍遥居今日来这么多人,是要针对你吗?依我看倒是更像一种营销,也就是拉人充场面,营造出来这家店很火爆的现场,以此吸引更多百姓。”
江禾盯住她的脸:“这不是帮你吗?”
赫连云依张着嘴巴,有一念头突然浮现:“难道是贺兰明做的?”
“也不是没有可能。”江禾喝了口茶水。
赫连云依蹙眉:“那他刚刚是故意提这个疑点的?”
这样一来便很有道理了,在赫连云依看来,喜欢一个人便会暗中帮助,又想要对方知道,却又不好意思直说。若是贺兰明喜欢她,做出此事似乎也很正常……
不对啊,贺兰明喜欢她?怎么感觉不像?赫连云依从来没这么想过,江禾这么一点,让她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过往的回忆成了证明,不住往脑海里钻,赫连云依头疼道:“喜欢不喜欢的我也分不清,反正不关我事!”
江禾点点头,笑了:“嗯嗯,不关你事。”
37.你有的选吗
逍遥居庖厨井井有条,聘用的皆是有经验的厨子,江禾也放下心来,不烦扰处在困惑里的赫连云依,准备今日早点离开,去许家的府邸一趟。
日后逍遥居要用的底料皆由江禾炒制,配料皆会送到平安客栈,做好再由专门的人包好运来城北。
这是为了防止配方泄露,暂且想出的办法。
江禾不与钱过不去,应下后便先行离开。
冷风袭来,街道之中满是萧瑟之景,已过午后,整个京城仿佛笼罩在寂静之中。
江禾掀开马车帘子,越到东市的深处,高瓦宅邸便越多,也越肃穆。
她只知许家约莫是在这附近却不知具体位置,路过一窄巷迎面走来提着挎篮的婆子,江禾让马夫停下,钻出来问道:
“阿婆,您可知许家怎么走?”
江禾问出这话猛然意识到她对许家的情况不是很了解,许氏姓甚名谁,家中情况,她皆不知。
被问的婆子有些愕然,挎着篮子上前:“您说的哪个许家?”
江禾只知许家老爷官拜四五品,具体便不知了,只好微微蹙眉道:“应当是四品京官。”
这话让那婆子露出奇怪的表情,接着话道:“您说的是中书侍郎许大人吧,劝您一句,今日还是别拜访他家了。”
中书侍郎算得上地位尊崇,不知这大昭是否也是如此。江禾先是被这官职惊到,又疑惑道:“今日为何不能拜访?”
见她实在好奇,婆子先是撇了眼马夫,又四处环视,无人在附近,这才凑过来小声道:“听闻他家有人告了御状!若是无事还好,出事了你这扯上瓜葛岂不是完了?还是等风波过去了再去拜访许家吧。”
江禾已有些傻眼,愣愣谢过之后,靠在马车中出神。
有人告了御状?是谁,又为何挑这个时候,似乎已然有了答案,差不离就是许氏。
张妈妈与春兰这些日子的不太对劲,难道是与这事有关?
事情似乎与江溪的猜想完全相反。
江禾立马扬声道:“回去!回平安客栈!”
春兰一定知道些内情!
快马加鞭不出半个时辰,马车稳稳停在平安客栈前,还未开门因此客栈平时关紧大门,江禾直冲右院,进门只见坐在椅上喝茶的陆伯。
陆伯见她回得早,起身道:“今日不忙了吗?”
房内传来两个幼童的声音,是江溪与囡囡,江禾急切问:“春兰在房里吗?”
陆伯道:“一大早便出门了,说是晚饭前回来。看看时间怕是要回了。”
“出门了?是去许家了吗?”江禾又问。
陆伯却不知了,只是摇头:“当时也没细问。”
看来此事急不得,既然人快回来了,再等等又何妨。
江禾走进房间,照着夕阳的屋内,两个娃娃正捧着本书,走近才知原来是江溪在教囡囡认字。
囡囡这几日似乎变得开朗了些,抬头见到江禾,主动轻轻唤了一声:“娘子好。”
江禾摸摸她的头,她好奇抬眼却也不敢再说话。
江禾道:“和陆伯去隔壁买点糕点好不好?”
囡囡点头:“嗯!”
应下后跳下板凳,对江溪挥手:“我先去买糕点哦!等我回来!”
江溪也不扫兴,点点头,“好,等你回来。”
如此应下囡囡才离开。
江溪一眼便知江禾有话要说,合上书直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禾三言两语便说完今日得知的事,刚要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便听屋外传来脚步声。
江禾心头一紧,忙出门看,原来是做好晚饭的卫娘子,方才囡囡出门朝她打了招呼,她得知江禾回来,这边做好饭便来说一声。
卫娘子见她皱着眉头,似有心事,问道:“怎么了吗?”
这事不知该怎么说,江禾摇摇头。
“小姐。”
院门那传来声音,江禾抬眼望去,春兰正扶着门框有些犹豫不决,迟迟踏不进一步。
江禾抬步走去,“春兰!”
春兰见小姐如此焦急,缩缩脖子道:“您都知道了吗?”
江禾停在她面前,反问:“知道了什么?知道许氏回来了?去告御状了?知道你们都瞒着我了?”
春兰毕竟年纪小,有些欲哭无泪道:“不是我和张妈妈故意瞒小姐的!只是这事……这事夫人专门叮嘱了,且您确实不好插手呀!”
“什么事我不好插手?”江禾说话有些急了,引得卫娘子以为两人在吵架,忙走来劝:
“先喝口茶吧?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江禾深吸了口气,点点头,旋身来了水井院,直接进入装好只待开门迎客的大堂,几人皆跟着,连江溪也来了。
“坐。”江禾怨大家瞒着她,但她也相信不是恶意的,压下怒气。
春兰小心抬眼,缓缓坐下。一边的卫娘子便为两人倒水。
江禾喝了口水:“说。”
言简意赅,春兰捧着茶杯,忍不住摩挲杯口,不知如何开口。
这事反正也瞒不住了,春兰深吸一口气道:
“夫人回来了,带着老爷和少爷。”说到“少爷”,春兰顿了顿,“今日回来的,夫人还没歇下就去敲响登闻鼓,求官家做主。”
按理说这事挺大的,江禾今日忙着胡玉楼的事,因此并不知情,但她也推测出来了一二,让她恼怒的反而不是这个。
“你们为何瞒着我?难道我会为了那什么赵明赵耀阻止你们吗?你们这么不信我?”
春兰一听急了,连声否认:“不是的不是的!小姐我们没有这么想你!”
春兰低着头解释:“是夫人怕您冲动,也要一起去。”
江禾因焦躁不断敲击桌面的指尖一滞。
“夫人说小姐您若知道定会也要一起入宫的,届时您便是状告亲父,会落人话柄。张妈妈也不是故意瞒您,她是怕上殿作证后,有闪失了祸及您,也怕有人发现她与小姐往来,故意编排小姐,说您……”
“说我与她联手,污蔑亲父?”江禾骤然起身。
她闭了闭眼,怒气滞在心头,“为什么不能和我好好说呢,为什么全都瞒着我呢?”
春兰捏紧衣袖,不安地搅动,“小姐……”
“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江禾双手按在桌子上,眼底染红,“我是不是很没用?”
谁知她突然说出此话,卫娘子不好插嘴,急着扶她坐好,春兰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摇头。
“小姐您怎么会没用呢?您会做好吃的!会赚钱!您还带着小小姐从山窝窝逃出来!”似乎怕江禾矢口否认,春兰急得带上哭腔:“小姐您待我们都极好!您怎么会这么觉得自己呢?”
春兰哭了,江禾也别过头,眼眶泪水打着转。
她们都是为她好,但江禾也知道,她告御状才能更有说服力,吃江家绝户、拐卖亲女儿亲长姐、还有刺杀她,一桩桩一件件,她应该是挺身而出的那个。
但她不能,这些顾虑都是可能会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若她名声尽毁,不说生活会变得一团糟,江溪日后也会背负骂名。
明明她是最终受益者,她却在这当鹌鹑,心安理得、她一点也不心安理得。
原来系统的一个奖励,背后是这么多人的勇气与牺牲。大家都顾虑她的名声,那她们的呢?
江禾不知道这心结怎么如此矫情,但也不知该怎么释怀,她像被捆住的鸟,脚底是悬崖。她还不会飞,挣脱了会粉身碎骨,不挣脱她便永远学不会飞翔。
穿越到的世界是本小说,可她遇见之人皆是有血有肉的,帮她的、护她的,江禾不知心头情绪如何而来,几人皆担忧地看向她,连春兰也抹干眼泪看向她。
江禾垂着头:“算了,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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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累了。”
江溪站在一边,扯她的衣袖,仰着头话语坚定:“累了就去休息。”
江禾点点头,起身拖着劳累的身躯往院子走。
春兰也起身满目的担忧,刚想追上去,被卫娘子拉住,卫娘子目送一大一小的背景走出后门,“让娘子缓缓吧。”
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一刻不曾停歇,让江禾满是疲惫,她回屋躺下,就怔怔盯着头顶的墙面。
江溪走近,唤她:“娘。”
江禾一顿,偏头。
这是第一次听江溪这么喊自己,江禾有些怔愣,她抬手想触碰那张稚嫩的脸,下一秒,便被拉住,是江溪温暖的手。
江溪坐在床沿,问她:“怎么了?”
江禾握紧那只小小的手,仿佛是抓住了自身存在的锚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告御状这事的风险太大,对女子的指责太多,赵家被判罪,最大受益者是我,我却做不了什么。”
江禾尽数全说出来,也许这时候只有江溪才能懂得她。
“那就什么也别做。”江溪直接为她做出选择,“你若是贸然出头,说不准会添乱,既然计划已定,你就安然接受便是。”
江禾被她的话打懵。
江溪凑近,漆黑的眸子映出江禾的脸,目光灼灼,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是江禾,赵明亲女、江家独女,我、江溪的娘亲,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江禾下意识摇头,某种意义上她其实是夺舍了江溪亲娘的身躯,这个身份于她而言更像是抢来的,她与江溪合作、她顺从系统的安排、她想回家。
这个世界是假的,可是周遭所遇之人,皆是真的,他们对她的好,都是因为她夺舍到的身体。她实在做不到安然接受。
江溪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她的挣扎,幽邃的目光似乎直直看进了江禾的灵魂:
“你有的选吗?”
江禾顿住。
江溪又道:“没得选,那就接受。你是我娘,你就该承担责任,你应该做的,你必须做;应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江禾忍不住起身,撑着一口气,思绪混乱在脑中绕成一团麻,想说的话张了口又吞下,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
良久,她才哑着声问道:
“你恨我吗?”
这话在寂静的房内响起,打得人措手不及。
江溪狐疑看向她,不知她为何如此问,缓了缓认真道:“不恨。你带我逃出来、对我也够好……”
但她确确实实借用了娘亲的身体,在娘亲死后用这副身躯又活了过来。江溪对她的感情也是复杂的。
“不恨。”江溪又说了一遍,好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娘亲已经吊死了,你替她再活一场吧。”
替她再活一场?
江禾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再活一场,于自己而言,不也是再活一场吗?
再多的思考也没任何作用,只有两个选择摆她面前,接受或不接受。
许氏所做之事已成定局,她连马后炮也不能做,以免影响到自己与江溪的名声,又平白赔入沉没成本。
她其实一直只有一个选择,便是接受。
她正在重活一次,再活一场。
江禾眼睛明亮起来,她攥紧江溪的手:“好好活!”
江溪吃痛,见她满血复活便抽回手道:“我从来都不想死。”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唯有一事,江禾又重复:“好好活。”
什么事都不比活着重要,她与其在这杞人忧天、悲秋怀古,不如先想想怎么好好活。
赵家之事,既然已有定数,她再怎么插手结局也不会改变,江家的财产在系统的影响下,也必定会回到她手上。
江禾将自己又抛回塌中,躲进温暖的棉被,这事无论她怎么想,结局都已定下,她唯有接受,也只能等待。
38.尘埃落定
今查明江州商贾赵明,吞产夺业;其子恃恶逞凶,诱拐良家毁人清白;另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者数十……
不出两日此事尘埃落定,此事据说是当今圣上指派大理寺查明,证据确凿,尘埃落定。
榜文张贴而出,得了风声的春兰即刻回了客栈告知江禾。
江禾这两日只在庖厨炒制底料,其余时间宅在屋中闭门不出,说是休养生息。
春兰急匆匆跑回来时,江禾正吃完午饭,赖在房中翻看江溪买来的书,难得的寂静被春兰急促的声音打破:
“小姐!小姐!成了!”
江禾手一抖,急忙起身:“什么成了?”
春兰笑容还未收,骤然想起来处决之人正是小姐的亲父与弟弟,连忙抿唇换了说法:
“夫人回去了!张妈妈也回去了!”
这回去定是说回到了许家,江禾估摸着应该是赵家之事解决了?只是这也未免太快。
江禾急着往外走:“带我去许家。”
春兰闻言傻眼,小跑跟上:“不行呀小姐,会被人看见的。”
难道要她继续坐以待毙吗?但江禾也担心会被有心人大做文章,停步微微皱眉,思索一会道:
“春兰,你先去许家问问娘亲何时能出来见面,地点时间皆由她定。”
春兰松了口气,点头道:“好嘞小姐!”
这便又扬着笑往外跑去。
这事解决的如此之快,怕是许家也在背后推波助澜。江禾有些急切想知道到底怎么定刑的,怕是有告示声明了?不知是否在京兆府门前。
还在思考着,便听本来应该顺利出门的春兰惊呼了一声:
“你们……”
江禾蹙眉,踏出房门。
春兰正在院门边侧身,一队衙役拥护着为首两人鱼贯而入,领头的穿着深青色官袍,官帽下露出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冷峻刚直,无声的威压扑面而来。
旁边协从是青色官袍,小心翼翼手捧檀木托盘,只见上面是明黄锦缎覆盖,隐约可见卷轴轮廓。
江禾心头一跳。
“可是江州江氏女,江禾?”为首之人目光如炬。
江禾忙应下:“正是。”
这架势过于盛大,江禾立刻抬眼暗示春兰,春兰应下,不多时便叫齐院中几人,皆跪拜于地。
只见为首的官员侧身肃然掀开那锦缎,展开圣旨,威压的声音即刻在寂静的院中传出,在几人头顶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州商贾赵明怙恶不悛吞产夺业;其子赵耀恃恶逞凶……今依律严惩。其侵夺江家之产,着刑部、户部与江州府,逐一厘清,尽数归还江家遗女江禾。钦此!”
江禾只觉一道暖流贯穿四肢百骸,直冲上脑袋,激得她鼻子一酸,有滚烫的泪水砸下来。
她深深叩首,稳住声音:
“民女江禾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首的正是从四品户部侍郎,他收好圣旨,语气依旧严肃:
“财产的事我们会厘好,届时会有人来唤你去官府对接,不用操心。”
江禾已起身,还有点发懵,脚步一错被背后的春兰稳稳扶住。
江禾道谢道:“麻烦大人了,后续之事但凭朝廷安排。”
户部侍郎与之交接完毕,便要回去复命,他深深看了江禾一眼,似有怜悯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带着身后一批人旋身离去。
院中重回安宁,江禾莫名腿软,扶住了春兰。
卫娘子与陆伯皆有些担心,江禾只挥挥手,回了房。
圣旨中道赵明脊杖八十流放南边,而赵耀被判黥面之邢,终身苦役,另外助纣为虐的十余人也被发配边关。
江家财产尽数归还于江禾,赵家财产一半充公。
这事如一场急雨,来得快、去得更快。
江禾敢赌这背后定有许家的手笔,但他们谋的是什么?估摸着便是赵家这另一半的财产。
两路商队提前过给了江禾与许畔生,属于许畔生的那部分,实则是奉给许家的军令状。
赵家这些年有江家产业的支撑,也赚得盆满钵满,就算只剩一半,也是笔大数目。许家图谋这个,也说的通。
江禾现下还感觉在做梦,唤春兰快去许家,约好见面的时间。
她关上屋门,只留江溪陪在身侧,她紧紧握住江溪的手,眼泪不知为何又砸落衣襟。
手帕递来,江禾接过擦干泪,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我没事。”
眼泪似潮水,江溪不信她的话,翻出柜中压着的数十张手帕,硬是塞她手里。
江溪也闷闷的,最近长高了些,站着已到侧坐的江禾胸前,说话时还是得微微抬头:“手帕够多,哭吧。”
江禾也不知为何泪流不止,有股畅快之意流经骸骨,又夹杂着细密的疼痛。这事已结束,原主的仇,许氏替她报了。
明明皆在她的意料之中,却总有莫名的情绪打乱阵脚。
江禾擦干眼泪,算了,接下来要好好开客栈,还要好好挣钱为江溪镀金报仇,暂时也没办法沉浸在这情绪之中。
客栈不日便要开门,还得提前准备着。日子还得要好好过!
见她止住泪水,江溪人小鬼大地松了口气,并踮起脚拍拍她的肩膀:“好了,想想以后的日子,朝前看。”
以后的日子?江禾攥着手帕抬头,她好像看见了金光灿灿的未来,亮得她睡不着。
赚钱!江禾潇洒甩开手帕,站起身子斗志昂扬道:“不哭了!赵家得了报应,我笑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对了!逍遥居的分成还没结,我得先去看看。”
情绪来如雨、去如风,一下消散在秋天里。江溪无语住,目送她风风火火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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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许氏的见面约在逍遥居,赫连云依这些天专请了班子鼓瑟吹笙,大堂热闹非凡,台上还有位惊艳绝伦的少年郎扮装唱曲,引得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江禾先到,已定好二楼的雅间,这番热闹之景让她也不由带上笑意,店小二引着她穿过大堂直奔二楼。
行走间,有宾客的谈话钻入耳中。
“居然连浮生公子都能请来,这东家什么来历?”
“据说是赫连家!”
“就那个在官家面前都过了面的第一胡商?”
“对,浮生公子哪敢得罪赫连家?且给的银子肯定很多,要我会唱曲,我肯定也来!”
“你意思是赫连家仗势欺人,强迫浮生公子来的?”
“哎!我可没说,再说这仗势欺人,哪有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赵家强?吃绝户吃成那样!他那个女儿叫什么来着……江禾?听说都被他一点碎银给打发了,被迫离家了呢!”
“那赵家父子真是活该!不是说两日后便要处刑?啧啧,那脊杖打下来还能活吗?”
江禾先是被“浮生公子”四字勾住,停了步子,她伫在台阶上,没曾想听了一耳朵赵家之事。
两日后便要处刑吗?她有些怔愣。
引她上楼的店小二显然也听见了,他知道这位女子是小姐的座上宾江娘子,就是客官话语中的那位可怜的“江禾”。
店小二怕她待在这听到的更多、徒惹伤心,抬着手轻声道:“娘子,不若先去点菜吧?”
他扬着笑道:“最近小姐聘了名厨,一手炒菜能炒出花来,定合您口味!”
江禾知晓他的善意,也抬步继续往上走,笑道:“那可得好好给我推荐推荐。”
入座点了时兴的菜,茶和糕点如流水般往桌上摆,一望便知是赫连云依的手笔。
许妈妈也随许氏回京,春兰三岁被带在许妈妈身边,感情自不必说,江禾便允她常去许家看望,心下也想着是时候让春兰回许家了。
江禾抿了口菊花茶缓解秋燥,这茶还添了枸杞,涩意刚起便被枸杞的微甘压下。
这么喝上一杯,再推开雅间红木门的终于不再是店小二。
门开,露出一张带着疲意的脸,不施浓妆、眉眼微描,面容温婉而沉静,高挽发髻斜插钗环,行走间微微垂在侧边晃动。
她亲自推开的门,红玉镯衬得手腕白皙,金线缂丝牡丹裙显得她身量高挑,这些日的劳累没压弯她挺直的背脊。
这张熟悉的脸含着笑意,抬眼见到已端坐在内的江禾,唇角微扬:“禾儿!”
江禾起身迎上去,原先许多的问题皆抛之脑后,只剩下再次见面的欣喜,她笑意盈盈喊了声:“娘亲!”
这句呼唤却让许氏不禁眼眶发酸,她缓步走来入座,面对着江禾叹气道:“难为你还肯唤我娘。”
今日跟来之人只一个张妈妈,江禾对许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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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道:“怎么不肯?”说着招呼张妈妈也坐下。
江禾是东道主与她关系匪浅,张妈妈如今也脱离了奴籍,自然是能同坐的。
张妈妈却垂着眼,从春兰嘴中她得知了小姐哭过一场,这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满心的心疼。
面圣时她凭着一股血气,声泪俱下控诉这些年来赵家父子俩的行径,先是江家两老去世,再到江夫人莫名不治而亡。
最后到小姐,小姐被拐之事在江州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张妈妈原不想再提,为着控诉赵明赵耀,又扎着心窝子重复回忆又细无巨细地禀告。
那皇殿金灿灿的,沾了灰的鞋踏进去便脚底发软,仿佛多待一会地板会被踩得脏污,官家长何样张妈妈根本不知道,她低着头伏跪在地,担心说错话就被下了大狱砍头,但提到赵家之事,她的满腹委屈却好像突然爆发。
她一字字一句句,发着抖、颤着声控诉。
夫人死的冤、小姐平白受了那么多苦,却苦无证据最后按下不发,张妈妈跪着不敢抬头,她张着眼,见眼泪一滴滴砸下,干净无尘的地板晕开泪渍,吓得她用袖子擦干净。
还好许夫人在,她不卑不亢,将赵家父子其余罪行收集好证据,在场尽数列出,桩桩件件足以当场定罪。
张妈妈那时多么豁的出去,现在就多么软弱,她一直瞒着小姐,又将小姐的亲人亲手送入大狱,小姐肯定在怪她吧……
在场也就三人,张妈妈落寞的神情进入江禾的余光里,发根中冒了许多的白发,疲惫的脸与记忆中的已大不相同。
张妈妈刻意坐远,坐在江禾正对面,却正好让江禾看得分明。
江禾心中一堵,出声唤她:“张妈妈。”
许是没想到会被唤到,张妈妈攥着衣角的手一松,抬起了头,眼角的皱纹似水漫开,发了红:“小姐……”
许氏见张妈妈忍不住落泪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江禾摆在桌面上的手:“你不知,在官家面前时张妈妈说了多少话。”
许氏偏头看向张妈妈:“她呀,就差把你生辰都说出来了,生怕少说了遗漏了细节、让赵明他们躲过一劫。”
提到赵明,张妈妈一顿,她紧张地看向小姐。
江禾猛然意识到,于许氏而言,许氏是知道她对赵明没有感情的。
能眼睛不眨敲一笔钱,临走前还故意泄露赵明秘密的,指定是对赵明没有丝毫父女之情。
但张妈妈却不知道,不会还以为她埋怨她们吧?
江禾连忙接上许氏的话,弯着眼:“张妈妈这是关心则乱,不过说得越多也越有信服力,您瞧,两个贼人不就落网了么?”
张妈妈手一抖,慌乱看江禾的表情。见她满脸笑意,毫无悲痛,张妈妈忽而松了口气,急忙捧了杯热乎乎的菊花茶一饮而尽,伸手擦干嘴角水渍,再转眼便见许氏与小姐皆在看她。
张妈妈赧然:“奴婢只记得在那黄金殿里头虚得打颤,好似魂飞了似的,有什么便说了什么。”
“不是放了身契吗?”江禾笑着开口,“怎么还称奴婢?”
“我……”张妈妈终是改了口,又鼻子一酸抬起头:“小姐,您不会是不要我了吧?”
“我确实没保护好您,辜负了夫人的嘱托,可我、我……”
“张妈妈。”江禾认真看她:“我从来不怨你,您能来京我很欢喜,小溪也很喜欢你。”
原主的回忆夹杂着情绪,江禾可窥见一二,实则原主从未埋怨过张妈妈,甚至有时清醒时还会自责,自责张妈妈被带走时自己没能反应过来,没能挽回局面。
张妈妈此次来京,也定是破釜沉舟,亲人为了钱财对她处境不管不问,也教她心灰意冷,这才毅然决然上京作证。
江禾又道:“小溪年龄还小,我平日也忙,等春兰回去便无人照顾了。”
江禾语气轻轻的:“张妈妈,您能留下吗?月俸不会少您的,只盼您能一直待到小溪成家立业。”
此话一出,张妈妈灰败的脸犹如回光返照般精神焕发起来,她端正了身子,将沾上茶水的手背往衣服上擦净,禁不住迸出笑容来。
“能!自然是能的!”
江禾松了口气:“小溪肯定很开心!”
这么说着,她却扬着唇角,眉眼间满是喜意。
许氏抬起帕子笑:“应是你开心吧!”
39.许老爷的手笔
菜品有序端上桌面,凉菜热菜还有招牌的麻辣烫、冒菜,占满整张桌。
话头又转到江禾如今的境遇,江禾知道许氏估计已然知晓,不瞒道:
“近日忙着与别家合作挣钱,客栈还没开起来,不过已经敲定了初四开门,娘亲您到时候若是有空闲,一定得来。”
许氏笑着应下:“自然,若是客栈还缺什么,尽管跟娘亲说。”
江禾笑得真心实意,许氏与赵明已然和离,按理说许氏已和她毫无关系,但许氏却还愿认下她,甚至江家财产也没克扣分毫,尽数交给户部清算,于情于理,江禾对许氏,皆是心怀感激之情的。
江禾倒上酒,举杯起身:“晚辈谢过两位长辈,张妈妈,您就安心待在平安客栈,我定为您养老送终!”
张妈妈被她这番话说得热泪盈眶,擦擦眼泪也举杯,话语梗在喉咙中,她只好不断点头。
江禾又对许氏道:“娘亲,我俩虽无血缘关系,但您对我的关爱之情,晚辈皆不会忘却,您若愿意,我便认您为干娘。”
许氏望向她的眼神满是温柔,却出乎意外地摇了摇头。
“你肯认我便已足够,我也算看你长大,在我心中你已胜似亲子,日后你便作是我亲女儿可好。”
江禾手一抖,些许酒水洒出,心中有苦楚涌出,终是点头应下:“以后女儿便尽孝娘亲膝前!”
不知为何今日的酒灼人,江禾一饮而下呛得咳嗽,眼泪也咳了出来,喝了几口茶水才缓下。
许氏挽着袖子轻拍她的后背,笑着道:“你平安顺遂便好,尽孝之事有你的阿弟。”
提到许畔生,江禾有些疑问暂且隐住不发,她咳嗽几声,起身用公筷为两人夹了麻辣烫中的肉片,“这是我研究的菜品,你们尝尝?”
张妈妈愣住,垂着头拭泪:“小姐……”
江禾知道张妈妈这是心疼了,连忙道:“叫我禾儿呀,叫小姐怪生分呢,快尝尝好不好吃?”
张妈妈与许氏皆动筷入口,滑嫩弹牙,皆点头。
江禾便笑:“这菜为我赚来了许多钱,可把我开心坏了。”
这是故意调节气氛,张妈妈也按下眼泪,露出笑来。
许氏又吃了口汁水充盈的香菇,着实被惊艳到,“我先前还听说这京城出了什么新菜品,没想到是你这小丫头弄出来的。”
江禾眨眨眼:“是呀,要不要送几份去许家?阿弟这些日子好像挺忙的,再不曾见面,正好让他尝尝我的手艺。”
许氏应下:“也好,这些日子他忙着学业,倒正好给他补补身子。”
一句话便拨去潜在的误会,不是故意不来,而是忙着学习。
既然话说到这了,江禾也记得约来许氏的目的,喝口茶水润润嗓,便凑近许氏道:
“娘亲,这里就我们三个人,我便直问了。”
江禾表情严肃,倒真让在场两人停了筷子,许氏用手帕拭着嘴角,也差不离猜出了江禾的疑惑,“你问。”
江禾认真道:“赵家那一半的财产我也不跟阿弟分,只不过我想知道,是不是尽数进了许家的腰包?”
许氏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手帕在手中攥紧又松开,而后深深叹了口气,“你还是个孩子,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知也罢。”
这副模样便是印证了江禾的猜测,她摇摇头道:“娘亲,我已不是孩子了,我知道您和阿弟在许家定也艰难,若是您待不下去,便来客栈吧,客栈什么都不多,就是房间多。”
许氏知道,这话是认真的,心中也不禁涌出些感动来。
张妈妈这些日子住在许家,也知许家究竟何样,主子们皆是唯利是图的,表面笑容满面,背后却刻薄至极,不难猜出这嫁出去的庶女回来,究竟会被如何对待。
说不定会被许老爷催着改嫁,若是因此又进了狼窝……张妈妈知道许氏为人善良,心中也有感激,闻言也劝道:“是呀夫人,不若就离家吧,小姐……禾儿对您感情也是真的,皆是一家子,在客栈团聚也好。”
许氏却有无奈,左右的视线充斥着关切,让她眼眶有些发红,决定告知两人:
“就算我想走,许家也不会放人的。”
江禾一愣:“为何?”
许氏心情复杂道:“因为畔生,他读书天赋太好,许家有心想培养他。”
许家哪缺中举之人,这话让江禾立刻意识到,天赋太好是委婉的说辞,怕不是有机会连中三元?
于许家而言定不会放弃此等人才,许畔生姓许,中了状元就是许家的荣耀。且不说能拿到赵家一半的资产、还有商队的分成。
于许氏和许畔生而言,为了许家的教育资源,也会忍住留下,许家再怎么过分,也定不会亏待这极可能成为状元的许畔生和其亲娘的。
江禾想此,倒还有些疑惑,抬头便见许氏也在看她。
许氏知道她的聪慧,顿了顿又道:“你知道赵耀受刺之事吧。”
江禾心中突然涌上些念头来。
许氏又道:“还有赵家的商队、以及顺利告御状,直到如今的局面,背后皆是我嫡兄的手笔。”
怪不得!江禾大惊,行刺赵耀的女子说成便成、说逃便逃走了;铁公鸡般的赵明居然会拱手让出商队;告御状也是,平民若想面圣哪有这么容易?
居然都是许老爷的手笔?
江禾忍不住饮尽杯中的酒,抑制突然涌上来的燥意:“所以赵家一半的财产,其实本来就是让许家出手的筹码?”
许氏缓缓点下了头。
这一切皆说得通了,怪不得许家将庶女嫁给远在江州的赵家做续弦,过了十几年,又良心发现替之撑腰。
唯有足够的利益,才能让许家出手。
江禾没什么别的想法,赵家一半的财产尽数给了许家,若由此攀上许家这颗大树,也算得是极好的买卖。
许氏与许家已是两不相欠,甚至许家还得期盼着许畔生连中三元,利益捆绑才能长久。
江禾涌出些别的想法来,一顿饭用完,她主动找了店小二点了些招牌菜,随着许氏的马车一齐送去许家。
逍遥居前,临别之时江禾亲自扶着许氏蹬上马杌,而后挺直站在车窗边。
许氏坐好斜斜扯开小窗帘子,不舍道:“若有空就来我那住上几日吧?”
江禾应下,“定会带着小溪和张妈妈来叨扰几日的。”
她的想法便是江溪的前路,江溪的琴艺一绝,若让许家看中或许能得以被引荐入英兰书院。但究竟怎么做,江禾还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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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既然已经用完饭,江禾不怕恶心到人,对着准备告别的许氏道:“娘亲。”
许氏继续扯着帘子,见她有话要说,细眉微扬:“有何难处你尽管说。”
江禾摇摇头,凑近了一点:“并无难处,只是听说赵家那两位要到处刑之日了,女儿想去见见他们。”
说话间,江禾表情毫无惦念,只是纯粹的恳求,许氏沉吟片刻,“明日吧?明日我随你一起去。”
江禾扬起笑容来,退后一步行礼:“多谢母亲!”
这模样分明就是去看笑话的。
许氏无奈,也笑起来:“你呀。”
目送许氏离去,江禾也带着张妈妈回了客栈。
江禾已经租赁了附近的小院,作为跑堂几人的宿舍,右院三间屋子还是太挤了些,张妈妈住下也只能与春兰卫娘子挤挤。
但暂且只能这么安排,待到红日西沉时,春兰也扬着笑欢快回了客栈。
听闻张妈妈要一齐住下,皆没什么意见。江禾却想着送春兰回许家的事,这事在与许氏提起前还是得问问春兰的意见。
毕竟当时要来春兰时,便没有顾及她的想法,让她回去,得先过问其意愿才是。
江禾这便拉着春兰来到正房中,试探道:“许妈妈身体如何?”
春兰的笑容还没散去,活泼道:“很好呢,劳烦小姐挂念。”
江禾又问:“许妈妈如今年岁已不小了,她定是想你陪在身侧的。”
春兰这次极快反应过来:“小姐,你是要送我回夫人那吗?”
春兰微微蹙眉,满脸的疑惑。江禾见她没有意料中的欢喜也没抗拒,反而摸不准她的心思了。
“你想回去吗?”江禾直问。
春兰咬着下唇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而后为难道:“奴婢自然愿意的,可是奴婢又不愿意,回去了就见不到小姐了,还有小小姐、陆伯、卫娘子和囡囡,奴婢一个也舍不得。”
这话说得真切,饶是向来说话直接的江禾也为之一愣,既然如此暂算无解,江禾只好道:“那你若要回去就跟我说。”
春兰在客栈平日就看顾两个稚童,在厨房打打下手干些杂事,有了杂役她便清闲了些。
他们几人的月俸皆是江禾定的,陆伯每月十两、春兰与其在赵家时无二、皆是六两。卫娘子如今在庖厨坐镇,手艺受到几人认可,江禾便决定待客栈经营起来后提薪。
这些日子江禾忙碌暂且无暇顾及客栈,每日早上的小摊也皆是卫娘子接手摆摊的,积少成多也赚了十几两。卫娘子和善待人,与街坊相处也很好,江禾看在眼里,能力不错、为人处世也好,涨点月钱是理所应当的。
至于张妈妈,也和陆伯一般,平日看顾两个孩子就可,月俸十两。虽是说着月俸,实则算是江禾给的养老钱,张妈妈对原主也算得上殚精竭虑了,江禾接手花上点钱让其颐养天年也当作是给原主的报答。
客栈开起来还得再雇些人,江禾又跑了趟虞娘子那,问其建议,托她帮忙招些跑堂、杂役。想着庖厨必定也会忙起来,江禾担忧自己届时忙着其他事,活都得丢给卫娘子一人干了,便求着赫连云依推荐个知底的厨子。
这般江禾才放下心来,安心等待初四的好日子。
40.最后一面
“你听说没有,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赵家案,那狗赵亲女居然还要去诏狱去探望那对狼心狗肺的父子!”
街头有几人点了小菜围坐一桌,等菜间隙窃窃私语起来。
另一人惊讶道:“她要去诏狱?没有官家的命令进不去吧?”
“你可不知,今日早朝之时许侍郎当堂请旨官家让那对父女见最后一面,许侍郎倒也是不计前嫌,居然还能让那狗赵再见见这亲女。”
菜上桌,有人夹了一筷子,“我看还是许侍郎人太善良了!还有那个狗赵的女儿,叫江什么来着,依我看她就是愚孝!这狗赵都吃绝户了,做这么多不义之事,还想着见这祸害人的爹呢!”
“唉”,有人叹气:“这狗赵亲女怎就如此愚孝呢?怕是她求到许家那去的,我这真是恨其不争啊!”
“对啊,要我拿了外祖产业早就去挥霍去了,谁管那没良心的爹?她这还是太单纯了!”
江禾乘着马车行在大路,街道四处八卦此事,她多少听了一耳朵,这才懂得许老爷为何揽下此事、专挑早朝时上奏。
为了树立好形象。
江禾不禁怀疑是不是许家派人掌控舆论了,但同时她也受益了,在大家眼中她成为了愚孝的好女儿,她也没什么好猜测的。
马车内沉默坐在一边的江溪开口道:“为何非带我来?我对赵明没兴趣。”
江禾一噎:“毕竟是你外祖父……”
江溪脸上似有冰霜,偏头掀开窗边小帘,寒风钻空刺来,吹乱发梢。
“我没有这种外祖父,我娘更没有这种爹。”
江禾伸手顺她的发,动作温柔:“好了别生气,我带你去其实是去看笑话的。”
江溪碰帘的手一顿,随即收回手坐正,总算挡下了秋风,她秀气的眉毛一蹙:“这有何好看的?关押他们的诏狱在宫城西南的内侍省,难不成那些宦官会越过官家虐待他们?”
还真说不准,江禾无奈:“倒不是看这种笑话,到时候你安静待在一边便是,一切皆看我的。”
江溪抬头:“你要揍他们?”
……要是可以,江禾真的想故技重施给他们吃药丸,毕竟是诏狱,可不是花点钱就能打通的,这念头一起便被按下。
江禾扬起笑:“被你猜中了。”
江溪一滞,脸上也不禁浮了笑意,撇着嘴道:“那记得提前告知我,我好先跑走,省的牵连到我。”
江禾煞有其事地点头:“自然!”
马车缓缓行驶到宫城一门,高大的青石墙挡下秋日冷冽的风,只传来车轮碾过的回声,又销声匿迹。
“小姐,在这就得下车了。”车夫压低着声音道。
江禾携着江溪钻出马车,前边许氏已在一边等待,正在与一内侍打扮之人交谈。
走上前去,许氏停了话,偏头轻声道:“跟紧了,路上可别乱看。”
江禾应下,拉紧江溪的小手。
内侍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旋身带路,午后的光斜斜穿进宫墙,空气中漂浮着尘埃,越往里越僻静,重重宫门拦下明亮的光,沉重肃穆而又阴暗。
路上所遇之人皆行色匆匆,像高墙里的蚂蚁,左拐右转,不知踏过几道门槛,直到空气中似有腐朽味传来,一行人才停下。
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前两位侍卫与带路之人核对身份后,才推开那扇门。
仿佛是张嘴吞噬的巨兽,门里暗无天日,隐约有细碎的铁链声传来,打破令人心慌的寂静。
几人被带进,这才看清诏狱里的模样,无窗所带来的暗色被烛光驱散,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袭来,像是老鼠烂透的尸体。
寥寥无几的牢房很快便走到尽头,江禾也终于见到了栅栏那头背着身蓬头垢面之人。
侍卫将人带到便退到门外。
听到声响的赵明盯着粗糙脏污的墙,毫不在意究竟是谁前来。
旁边牢房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铁链拖曳声,清脆嘈杂,带着嘶哑虚弱的怒声:
“贱妇!”
这话用足了力气,刚嘶吼出声便连着撕心裂肺的咳嗽。
是赵耀在说话。
许氏冷着一张脸,闻言再也不为之动容训诫,只抬着下巴皱眉道:“因果报应,我曾想为何教不好你、作为娘亲我是不是做的太差,没想到,你原是承了狼心狗肺的亲爹娘,我再怎么努力也无用。”
许氏停顿了一瞬,话语里带着些许嘲意,目光落在赵明强装镇定的后背:“原来是狗改不了吃屎。”
这似乎是她这辈子说过最粗俗的话,说完她松了口气,不愿再与两人周旋,对着江禾道:“你好好与他们告别吧,不出意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
江禾点点头,许氏这才离去。
这辈子再见不到,江禾笃定这句话会成真,以防后患,许家定会对这两父子赶尽杀绝。
江禾幽幽叹了口气,再抬眼便见赵耀淬了毒的目光。
赵耀狠狠盯过来,咬牙切齿:“以前的事,你根本就没忘!”
江禾一笑:“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是我通风报信的。”
“我们才是你的亲人!你为什么要向着那个死女人!”赵耀崩溃,整个人瘫坐在牢房角落,凶狠地想撕碎江禾,却失去力气。
“是么?”
江禾蹲下来,隔了些许远的距离与之平视:“我猜,如果你现在手中有一把刀,你肯定会拼尽全力杀了我。这就是你口中的亲人?”
赵耀五官扭曲狰狞:“你本来就该死!”
和蠢人说话很累,江禾收回目光,转而对一言不发的赵明起了兴趣,她故意扬声唤道:“爹。”
“呕”,江禾张着嘴,无奈道:“不好意思这么称呼你太恶心了。”
身边一言不发的江溪没想到她能这么损,这才意识到所谓来看笑话是何意思。是胜者的杀人诛心。
躺赢的江禾充满着趣味,见赵明巍然不动,继续道:“真的不跟我再说说话吗?”
沉寂半晌,一道沧桑低沉的声音带着嘲弄:“说什么?”
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内,缓缓转过来一张麻木的脸,透过披散的发丝,干燥裂开布满血痂的嘴蠕动着,用尽力气反问着:“你要我说什么?”
消瘦得仿佛是骷髅,江禾咋舌,不知道以为白骨精转世了。
赵明最好面子,即使是此刻,他也装无辜,不愿撕破脸,只为那一丝体面。
江禾怎会遂他愿,回道:“说说你当年怎么为了赵耀,眼睁睁看我被拐卖的。”
赵明漆黑的瞳孔震颤,胸膛起伏维持平稳,他别过头:“当年,我确实不知情。”
“是么?”江禾突然冷笑出声,回荡在这寂静的牢狱中,“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吗?”
“你知道我为了逃出来反抗过多少次、又被虐待了多少回吗?我差点被打断腿、被逼疯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背着许氏和外室打得火热吧?拿着江家的财产享受得醉生梦死吧?”
这话太有压迫感,赵明心中一沉,动动起皮龟裂的嘴却又噎住,黑压压的牢房里,他似乎感觉到其他囚犯撇来的目光,良久才哑声道:“我、我没有。”
江禾起身,低头看他如同烂泥瘫在角落:
“我被关在司家暗无天日的时候,你不在享福吗?我一笔一划刻下的名字,是你亲手取的。我怕我忘了我是谁、我家在哪,我越努力想清醒我便越绝望。”
“我怕死,我怕刚死你便找到我,怕错过。可我也怕被困在平山村里、怕伪善强迫着我的司绍山。”
江禾被汹涌的情绪冲击,全身颤抖起来,一只温软的手握住她的,是江溪。
赵明似乎不敢再听,他捂着脸喃喃道:“禾儿,为父……”
“她死了。”江禾深呼吸,用力压下情绪,紧盯他没有泪水、装模作样的脸。
“你的禾儿早就死在了平山村。你别怨我大义灭亲,是你亲手杀死的禾儿。就像我与许氏透露赵耀的身世,许家上奏把你困在诏狱里,困在平山村里的禾儿,也是你亲手送去的。”
赵明却摇头,他想辩驳,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可他就是这么做了,漠视赵耀的行径,漠视江禾的绝望。
他明明是清高的、善良的、为富一方的大好人,他怎么会对亲女如此?
赵明依旧摇着头,幅度越来越小,而后沉默。
“爹!”赵耀怕他后悔,又说出什么,哑声唤他。
“爹。”江禾又道:“我亲娘,是你杀的吧。”
落针可闻,这诏狱还关了其他人,都是与此案有关之人,但却安静得如同是死了一般,就这么听江禾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赵明下意识大声反驳:“不是我!”
“骗人。”江禾轻轻笑了:“你都这样了,还在乎脸面干嘛?承认吧,南荒有一草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衰竭而亡,当年是你给我亲娘服下的吧。”
“喔,我外祖外祖母,也是这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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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呢。”
“江禾!”被铁链困住的男人意识到她知道的太多,忽然用力挣扎起来,赵明恼怒,挣扎着要起身又脱力跌坐回去,怒气布满他的整张脸,呼吸间,他又隐了下去。
“你怎么能这么污蔑父亲?!”赵耀咬紧后槽牙,大吼道。
赵明吸一口气,换了副表情恳求:“我没有,禾儿,你别乱说了。”
看来他死也不认了,事情过去太久,已很难找到证据,江禾视线在跳脚的赵耀脸上打转。
忽而对着赵明问:“赵家的血脉断了,可惜吗?”
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赵明睁圆了眼:“你对你亲弟弟做了什么?”
江禾笑了:“你说的亲弟,不是指赵耀吧。”
赵耀被她激到,他当时得知父亲找到那个人后,气得想灭了两人一了百了,但还没做成。这是他的心结,此时他被戳到痛处崩溃大骂起来,鼻涕口水横飞,骂着骂着眼泪也飞出来,他却还是跳脚般,一直口出不入耳的话。
在场还有江溪,江禾一怒:“阉人就别说话了。”
赵耀呼吸一滞,笑了。他气笑了,指着江禾骂:“你有种再说一遍?!”
还当自己是意气风发为所欲为的大少爷呢?江禾冷笑:“我没种,你就有了吗?”
赵耀眼睛瞪的大大的,死死盯住江禾,气血涌上头,他只觉得头眼昏花,恨不得当场杀了江禾。
江禾忽视他的视线,继续对赵明道:“许家调查过了,你还留了些产业给我的亲弟对吧,那个叫赵继宗的。”
“爹?”赵耀忽而不可置信,这是他第一次听“弟弟”的新名字。
这名字取得多好,一下子就能中伤赵耀。
赵明却大惊,忽视这声呼唤,爬起来慌乱道:“你难不成真想对你亲弟赶尽杀绝?”
他拼尽力气坐起来:“他是你亲弟弟!是许家要动手吗?禾儿你去救救他好不好?他是你亲弟弟啊!”
江禾无动于衷,赵明居然急得跪下来,涕泪横流:“禾儿!他是你亲弟弟!”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来人正靠近这边,江禾偏过头,是强装镇定的许氏,她仍维持着端庄,快步走来。
江禾微微皱眉,心中有不妙的预感。
赵明依旧跪着,仰着头对前来的许氏嘶吼道:“虎毒不食子!难道为了报复我,你要把继宗杀了?!”
虎毒不食子,好讽刺的一句话。许氏淡淡瞥向他,事发突然她没空与之周旋,只冷冷道:“继宗继宗,继的是你的宗吗?”
赵明整个人猛然浑身僵硬,定在黑暗中,如同被定住的骷髅,面无血色。浑身血液凝固,冷得他颤抖。
“什么意思?禾儿,她说的什么意思?”
江溪抬头,声音脆脆的:“祖母,舅舅改名了吗?”
江禾摸摸她的头:“没呢,是别人弄错了,你舅舅可不是什么继宗。”
许氏在赵明的空洞绝望的注视中,拉起江溪的手:“我们先走吧。”
江溪点头:“好呀,小溪不跟笨蛋说话。”
落井下石,的确挺暗爽的。江溪憋住笑,偏头望向心如死灰的赵明,她知道许氏如此焦急估计出了事,另一只手拉着江禾便跟许氏出去。
赵明见三人越走越远,三步并两步往栅栏处爬,却被铁链困住狠狠摔趴在地,他悲悸道:
“禾儿!禾儿!你快告诉爹爹!爹爹什么也没弄错对不对?”
再也没人回答他了,只有赵耀崩溃大吼:“禾儿!你快告诉爹爹啊!”
他的禾儿再也回答不了了。平山村,埋葬了禾儿的尸骨。
.
江禾抬步往外走,只见牢狱入口围满了侍卫,另有一浑身气质非凡的宦官满脸抑制不住的怒气。
往他们身侧的牢狱一看,江禾心中一凉,有人死了。
许氏也面带凝重,沉声道:“刚死的。”
这意味着此事和她们三人逃不了干系。
江禾皱着眉头望过去,想看清那人身上是否有伤口,目光一移,她便停住脚步。
许氏也是一顿:“别怕,待查清了便能出去,这事应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江禾讶然道:“我认识他。”
横死在地之人浑身完好,似是服毒而死,那张脸江禾很熟悉,分明就是鸿安镖局的那个人,也就是那个刺杀江禾未遂、身受重伤被送去太守处的黑衣人。
居然是他?
41.嘉宁公主
气质非凡那位宦官带着笑脸将三人引到空旷的宫殿中,吩咐了宫女好生相待,笑不达眼底道:“待查清便会送三位出宫,烦请在此等候着。”
许氏出面道:“辛苦大人了。”
宦官微微点头:“唤我毕公公便是。”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这便离去了。偌大的宫殿中只一宫女在旁奉茶,许氏也让其先退下。
只留三人,江禾才道:“专挑我们在时发生此事,会不会是故意陷害我们的?”
许氏按下她的手,作为长辈许氏自然不露出慌乱来,安慰道:“应当不是,早上才请来的旨意,离此时不过两个时辰,时间太短不好动手脚,估计只是巧合罢了。”
江禾回想那人的脸,总觉得奇怪,蹙着眉头:“我看他并无伤口,倒像是睡着了,难道是中毒?可就算是毒也会吐血吧?”
这殿中有椅,许氏带着江溪坐下:“应当不是,怕是有隐疾?入诏狱之人会搜查全身的,他们身上如何藏得了毒药?”
话语一顿,视线相撞,江禾心头一跳:“为何今日没搜查我们?”
“禾儿。”许氏望向她,踱步走来握紧她的手,将她拉到江溪身旁的椅子按下:“你别多想,有我嫡兄在,定会没事的。”
江禾却依旧担心,她怕就怕在这是许老爷搞得鬼,若她和江溪出事,这江家财产……
门外忽有脚步声传来,宫女清脆的声音隔着门响起:“见过红绡姐姐。”
随即便有位端庄的女子缓步踏入宫殿,她微微抬着下巴,有些许的傲慢,眼神扫视殿中三人,停在江禾身上:
“江禾?”
江禾不明所以,上前一步:“正是。”
红绡挑眉道:“跟我来,公主要见你。”
话毕不等回答,转身便走。
江禾回头,许氏拍拍她的手:“应当只是好奇你。”
江溪跳下椅子,隐在许氏身后,对她点点头。
江禾松了口气:“那我去了。”
她跟在红绡身后,拐入高墙之间,跨过几个门,路上所遇到的宫女皆停步唤道:“红绡姐姐。”
江禾推测这公主怕是很受宠,见红绡高傲的模样,江禾携笑道:“红绡姑娘,我是小地方来的,不知这位公主殿下是哪位?”
红绡冷哼一声:“你应自称草民!这公主当然就是嘉宁公主,圣上最疼爱的幼妹。”
嘉宁公主?江禾一愣,立即想起小说中提过一嘴这位公主。男主顾修远乃是攀上了二皇子戚昭衍一脉,后来二皇子夺嫡,男主也水涨船高。
这嘉宁公主便是五皇子背后的势力,最后夺嫡落败,被禁足于公主府终生。
公主找她做什么?江禾疑惑,刚想再问,便被带入一殿,赶忙闭了嘴。
江禾没抬头,只恭敬低头走路,因此并不知这殿为何名,地板擦得锃亮,映照出富丽堂皇的大殿。
红绡停步行礼:“殿下,人已带到。”
江禾随之行礼:“民女叩见公主殿下。”
她埋着头并不知公主的表情,只听前方红绡脚步声起,似乎是去了公主身侧,又有茶盏清脆碰撞之声。
过了良久,久到江禾生疑自己是否得罪过这位公主之时,座上之人终于开口。
她说话慢悠悠的,带些慵懒,却是质疑:“你就是那个坑了亲爹的江禾?”
江禾眉头微皱,并不知此话何意,她道:“民女正是江禾。”
她避而不谈,座上之人有些恼怒:“抬头。”
江禾挺直上身,抬起头,随之视线也上抬,目光中似有牡丹在眼前绽放,簇拥在宫女中的人有着轮廓流畅的鹅蛋脸,下颌线条锋利坚毅。
青黛斜飞入鬓,凤眼流转间明澈而有不容置喙的威仪,视线对上时,那双眸子又流露出些许讶然。
“大胆!”嘉宁公主轻拍檀木桌,年岁已近三十,但白皙的脸上还带着些娇蛮傲气。
这是被捧出来的。
江禾俯身请罪:“公主息怒。”
嘉宁公主眯起狭长的凤眼,峨眉微蹙:“赵明获罪定有你的手笔。”
她说话间便给江禾定罪,带着微微不屑道:“你独善其身,倒真是好美的事。”
江禾迅速过了一遍小说剧情与记忆,这公主难不成在为赵明鸣冤?他们根本毫无交集。
亦或是自己真的得罪过公主了?但也没道理。
江禾没被吓到,巍然不动:“父亲所作所为乃是罪有应得,民女只求偏安一隅罢了,确实没做什么事。多亏许家仁和,父亲被判,也算为民除害。”
嘉宁公主讽笑道:“偏安一隅?据本宫所知,最近京城时兴的火锅便是你钻研出的?你可谓出尽风头,本宫看你这是利欲熏心!”
江禾愣住,她常去逍遥居,也很关注京城对这些菜品的评价,火锅暂且只是在小范围内有些名气罢了,根本算不得时兴,公主为何如此说,这事又怎么会传入公主耳中?
难道公主调查了自己?但为何揪着这事不放。
很有蹊跷……江禾接话道:“公主息怒,民女不过想让大家能尝到更多美食。”
嘉宁公主轻哼一声:“是么?”
这是不信这套说辞了,江禾实话实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民女上有老下有小,只是在守法赚钱,民女并不觉得这是利欲熏心。”
“大胆!”公主身侧的红绡一怒。
“红绡。”公主轻飘飘唤道,红绡立刻止住步子。
话音刚落,江禾身后又有脚步声,来人似乎福了身,继而越过江禾去到公主身侧,窃窃私语般轻声说了话。
过了一会,嘉宁公主才道:“起身吧,赐座。”
江禾松气,腿已跪得发痛,她稳住身子,有宫女上前扶她,江禾道了谢后坐在一边。
待到嘉宁公主用了口茶,才出口打破了沉默:“你倒是敢说。”
江禾低头:“只求公主恕罪。”
金丝绣帕微微蹭了蹭嘴角,宫女上前接过,嘉宁公主掷开,目光在江禾乖顺的脸上逗留了片刻。
这张脸清秀,眉眼中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柔,就是顶嘴的时候不卑不亢倒像朝堂上的那些老头。
说话不中听,好在诚实。
嘉宁公主知晓她不过是赵家之事的受害者,但也莫名有些恼意,恼她对赵家父子不管不问,却又知晓赵家两人确实做的不仁不义。
堵在胸口的气消了,便没什么好说的,嘉宁不欲再找这小辈的碴,晾了半刻后起身道:“本宫已查清,今日诏狱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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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们无关,红绡,送她们出宫。”
江禾也起身,怔愣之时行礼道:“谢过公主。”
之后摸不着头脑,跟着依旧有些生气的红绡出了此殿。
方才那贴近公主说话之人,难道是调查诏狱暴毙之事的?江禾皱眉,依旧想不通如何惹到的这位公主,直到见了许氏,三人被送出宫门,江禾才说出疑惑。
许氏已单乘一马车,江禾与江溪低声说话。
江溪指尖敲击车内木几,闻言杵着下巴道:“你肯定得罪她了。”
江禾瘫在木几上,无奈:“难道是那个裴夫人?我们也算抢了她中意的商铺,裴家又位高权重的,难不成她与公主关系好,吹了耳旁风?”
江溪也学她趴在木几上,平日下午她皆要午睡的,此时困倦难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应该不是吧,我印象中这位公主似乎挺有权势的——当然,是在我及笄后,那时这公主曾权势滔天,当今圣上对其宠爱非常。裴夫人出生不高,如果能攀上这个高枝,说明她很有心机、交际极好,那她后来又怎么会愚蠢至极,名声尽失?”
很有道理,江禾思考一番,又道:“那我哪里得罪她了?生意上吗?”
江溪闻言反而直起身子:“说不准真是。”
江禾要开客栈、为逍遥居、云水茶苑提供新菜、之后也会开樊楼,得罪的酒楼、店家多的是,若要一个个猜可真是费劲脑筋。
究竟是否得罪了嘉宁公主,江禾也说不准,嘉宁公主也不像真的动怒了,反而像是吓吓她。
今日也算惊心动魄,许氏问了有关江禾与嘉宁公主的谈话,也涌起些担忧来。
许氏自小京城长大,知晓些嘉宁公主的幼事。
当今官家乃先皇嫡出、太后次子,庶兄庶弟暂且不提,这嫡出只三位,先太子、如今官家、最后便是最小的嘉宁公主。
这公主与兄长相差年岁大,从小备受宠爱,因此不论嫡庶,皆相处得好,感情深厚。
公主性子温厚,转折在景和二十三年,那年嫡长兄因病去世,同年庶兄被刺,再后续的几年其余庶兄皆接连遭遇不测,或死或因谋逆被囚。
景和二十七年,先皇驾崩。
嘉宁公主这些年接二连三失去亲人,打击到她,性子变得任性妄为、飞扬跋扈。
嫡次兄登基,对其尤为疼爱,如今她仍未议亲,并专建了公主府,只要不篡位,几乎什么事皆能做,皆被官家所支持与容忍。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江禾一听便忍不住猜测,那些皇子们接二连三出事,是否是当今官家的手笔?
因为看多了手足相残,所以江禾与赵父之事才惹了公主不爽?
但这事江禾完全占理,她丝毫不惧。公主之事暂且也就抛之脑后。
离初四已没几日,许氏在离别前特交代了会将带回京城的江家旧人、管事之类的尽数送来,吓得江禾连忙摆手,这客栈根本住不下那么多人。
好在说清了江家在京城也有产业,不日上边点完交予江禾,这些旧人也就有了去处。
大部分产业仍在江州,主事的管事虽会入京,但终究得回去经营产业,日后怕得书信交流,身边也得立个主事的。
江禾念头一转,想起了张妈妈。
42.客栈开门
主事之事还未敲定,江家产业就已核算完,许氏亲自陪江禾去了官府办完手续,见得了随复命官员一同上京的管事。
那人生得眉毛细长、眼型上挑,下巴也尖,逢人三分笑,对着许氏与江禾如见了亲人般迎上来,暗中打量了两人距离,露出谄媚的笑道:
“小姐、夫人,小的名为包平,幼时得过江老太爷的照拂,进府服侍主子们,江家就是小的家,小姐有何事尽管吩咐小的就是。”
江老太爷幼时父母双亡,村中血亲视他为烫手山芋,他心伤之中狠心断绝关系出来闯荡,刚发达族中便来人上门打秋风,江老太爷咬牙打通关系从族谱中除去姓名,算清家产背井离乡,彻底摆脱吸血的亲人。
他身边的心腹,皆是闯荡之时结识的。
这包平目测年岁不超三十,却已坐上管事之位。江禾与之敷衍了几句,先带人回了平安客栈。
江禾道:“你暂且先与张妈妈仔细说明江州产业情况,晚些时候再安置你。”
包平对着衣着朴素的张妈妈弯腰:“唉,小的这就细细道来。”
事先并未跟张妈妈沟通,她显然有些措手不及,疑惑看向江禾。
江禾给她个眼神:“小溪也陪着吧?”
江溪这便懂了她的意思,江禾搞不懂那些事,还是得江溪出马,张妈妈只是幌子罢了。
张妈妈也只能先应下,想着好好记下来之后再复述给小姐听。
客栈开门在即,虞娘子又帮忙荐来几个跑堂打杂的,庖厨加上卫娘子也已有大厨、帮厨各两位,江禾让春兰去帮忙,将右院人皆打发走,留下许氏进房内私语。
许氏道:“原管事是赵明心腹,查赵家案时受牵连被下狱。但这么些年,赵明定然已将江家旧人大换血,查案下狱只数十人,江家下面可有成百上千人,光是各铺子的管事也有百余。你说这风尖浪口之时,顺利上位总管事的,会是谁的人?”
江禾抿唇,这事江溪也提前打过预防针,让她警惕些,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凭江溪的能力也能慢慢清理,只是得费些时候。
许氏能剖开了说,江禾也是感恩的,求知若渴般问:“娘亲,我原就想更换了这总管事,身边也任个主事的帮我打理,我想着,张妈妈毕竟是我早亡的娘亲亲手指派给我的,也是有些能力的,不若任用她,您觉得这可行吗?”
提到亲娘,许氏有些不好插口,但还是提醒道:“只一点,捏死死契。”
江禾一怔,“所以最好不用张妈妈?”
张妈妈的身契早被许氏亲手放了,如今已是良人,若要再用,岂不是又要她入奴籍?于情于理皆不能再提,江禾忽而庆幸并未提前和张妈妈讨论此事。
主事必须得是永不背叛的心腹,许氏不好猜疑张妈妈,只劝道:“最好是捏着死契的心腹,包平的身契已在你手中,但他终究不向着你,你再用也不趁手。”
许氏也知江禾不过还是孩子,顿了顿道:“我在赵家管家时,倒用过几个江家旧人,能力皆好,你若信得过我,我让许妈妈将名单列出来,你对着用便是。”
江家旧人的身契自然不属于赵家,跟着产业一齐归在了江禾头上。
到底能不能用、能力如何,自然是得用了才知,江禾道谢:“多谢娘亲,这事还得麻烦您。”
许氏拍拍她的手背:“这有什么麻烦的。”
如此这般,先是厘清了江家的产业,在京中也有几个小铺子,另在郊外有一大院,西市几个房产,东市也有一小院,现都空着。
江禾便挑了西市一处宅院,让包平先住着,这几日将产业皆整理好具体营收与管理情况,写成册交来,当场吓得他流了冷汗,硬着头皮接下来。
江家在赵府的旧人,江禾也让尽数上京。
这平安客栈开门之时,册子恰好整理好,提前一天送来,一日难看完,挂匾之时,江溪缩在屋内点灯看账。
爆竹声余音不断,整条街似乎过了年,皆喜气洋洋,街坊邻居皆围了过来沾沾喜气,江禾愚孝名声在外,看戏的也多,还有赫连云依一众送来贺礼。
里一层外一层,皆聚集在平安客栈外,掌声雷动之中,摆了梯子挂好牌匾,黑木红字的“平安客栈”四个大字下,江禾穿了新衣满脸的喜气。
云水茶苑还未开门,宋娘子赖她身边帮忙迎客:“打尖住店皆送盘茶苑的招牌点心,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江禾噗哧一笑,躲在一边轻声道:“这一大群人皆是本地人,哪有来住店的。”
宋娘子暗中拍打她:“假如有路过的外地人呢。”
江禾笑得更开心了。
指望平安客栈赚钱,江禾是不敢想了,光逍遥居的每月分红怕也比客栈一年赚的钱多。
实在是客栈毫无竞争力,若是开家酒楼或许还能挣大钱。江禾如今继承江家财产,官府把财产单子放她手上,惊得她一夜没睡,光是放在钱庄里的活钱,都将近千万两。
平安客栈一年能挣一百两,江禾便已心满意足了,这不过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才开设的,待客栈稳定下来,她便要与江溪花重金打造樊楼,同时继续经营江家的产业,在京中置办产业,为江溪镀金。
今日围观的还有两个熟人,便是之前吃火锅的丁策与齐哲,两人便是这客栈第一位客人。
丁策目光定在柜台后的挂牌上,认真道:“现在能点菜吗?”
此时还是大清早,辰时过了一半,江禾看看天色有些愣:“早饭吗?”
丁策还在看木牌上的字:酱肘子、宫保鸡丁、冒菜、麻辣烫、佛跳墙……
齐哲自然知道这好友是饭痴,一说是逍遥居的江娘子开的店,立马就跟来了。却没想到好友竟痴到如此地步,无奈摇摇头。
“江娘子,你这有早饭吗?随便上几道便是。”
住在客栈的客人肯定是要吃早饭的,所以正常客栈皆会设早点,江禾也设了,她点头:“自然有。”
旁边的跑堂立刻扬着笑来报菜名:“早间供应热乎乎的馄饨、阳春面、红豆粥、白米粥,还有豆浆、豆腐脑……”
丁策刚起便被好友拉来城西,正饥肠辘辘,闻言道:“馄饨、豆腐脑各一碗,肉包小笼包一笼,菜包有什么来着?”
不怪他记不清,光菜包便有三鲜素包、香菇青菜包、冬笋香菇菜包等等,早点如此之多,让他实在昏了头。
待点完单,江禾便亲自引两人进了二楼雅间。
门外凑热闹的见有人点早饭,这才想起来客栈也能吃饭,连忙也跟进来,先问了价格,没想到居然与齐福楼的价差不多,比起街边早摊贵些,但也十分有性价比,这一遭引得大堂座无虚席。
毕竟江娘子摆过摊,街坊邻居皆知她手艺好,这店中供应的吃食不是她亲手做的,也应该差不到哪去。
另一批便是听闻赵家案子,来一望这愚孝女儿的闲人,刚听了炮竹响完,断断续续进店几人,随后和发洪水般,轰的一下身边之人皆往里挤,心下也生出好奇来。
“这客栈早点有那么好吃?”
搭话的是衣铺婶子:“小伙子,你没吃过这家手艺吗?每日都会摆关东煮的,可好吃了,隔三差五我便带着小孙子来买呢。”
“关东煮?那是何物?”另一边有人又问。
婶子热心解答:“就是小摊支个炉子做出的烫菜一类,都很好吃嘞,你们可以进店尝尝。”
“小摊?这江州首富的女儿都落魄到如此地步了?”有两人说着,面面相觑。
婶子这倒没听见,进店人太多,眼看没位子了,她连忙别了那问话的人,跑去问能不能买了带回去。
这么着,看戏的人也有些纳闷这首富之女的手艺,也跟风跑进来,堂食的堂食,没位置的便要打包。
不多时,齐哲丁策二人的早饭便被稳稳端上桌。
馄饨个个馅大皮薄,汤面飘着葱花,亮着油花,碗中冒着热气,开着窗冬日清晨的冷风灌进,再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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囵吃上一口,直暖得人四肢俱热。
豆腐脑上了两份,一份浇上卤汁、一份是红糖水,白嫩嫩的豆花上缀满桂花。吃起来各有风味。
刚出炉的包子胖乎乎的,极其诱人。丁策等不及捏上一个,顿时烫得他赶忙将包子放进碗中,双手捂着耳垂散热。
齐哲见着连连笑他,结果吃那卤香的豆腐脑呛到,笑声刚停便响起咳嗽声。
丁策咬上一口包子皮便咬到素馅,鲜香的冬笋脆爽,香菇浓厚的香气溢开,鲜得他连忙又咬第二口。对好友含糊不清道:“叫你笑我,这下笑不出来了吧。”
齐哲擦净嘴角,携笑摇摇头:“还是快吃你的吧。”
早点最受人欢迎的是小笼包,这是死面做的,个个皮薄馅大。
江禾在大堂守着,环视一圈,几乎每桌皆放一笼皮薄肉汁丰盈的小笼包,每人面前也都配了两个小碟,一个盛放小笼包放凉,一个倒了醋与辣油。
靠近大门边的一桌是一对夫妻,那位郎君过于心急,夹了个剔透的小笼包便放嘴里,一口咬开,汁水防不胜防溅出,随即烫得他赶忙张嘴呼气。
坐在身边的娘子又好气又好笑,掏出帕子擦净他衣襟上溅到的油水,郎君不好意思,挠头笑了起来,惹得娘子也发笑不止。
江禾在柜台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嘴角也不禁起了笑意。
一提着食盒的小二从左院小门跨进大堂,是要去正德牙行,经过江禾时,小二开了食盒道:“掌柜的,您瞧这些够吗?”
江禾探身望去,食盒有三层,每层皆被放满,她点点头盖好:“够了,记得是送给柜台的虞娘子,别送错人了。”
小二“唉”了声,江禾道:“路上小心些。”
小二双手小心提着食盒,脚下却生风,跨过门槛,一眨眼便没了影。
说来也怪,这虞娘子自从知晓江禾与云水茶苑宋娘子交情匪浅后,便小心往来,似乎是在避嫌?
在宋娘子面前提到虞娘子时,她也神情不太自然,怕是两人有些恩怨。
两人不愿说,江禾也没有刨根问题的癖好,见大堂几个跑堂已娴熟招待客官,转头对柜台后的账房先生吩咐了几句便抬步上二楼。
转过楼梯,抬眼见赫连云依也恰好要下楼,赫连云依见着她连忙挥手:“刚好要来寻你呢。”
江禾露出笑来,继续往上走,她今日穿的是新衣,绯红夹棉袄裙衬得她肌肤胜似阳春白雪,踏着木梯得提起裙摆,以防踩住踉跄。
她这幅模样难得一见,赫连云依倚靠楼梯栏杆,不吝啬夸赞道:“你今日挺——”
话音未落,大堂忽起刺耳的惊叫,一阵的兵荒马乱,凄厉的妇人悲悸道:“我的儿!”
江禾脚步一顿,立刻调转方向往下走,视野开阔,只见那妇人跪坐在地,一男子躺在她怀中口吐白沫。
旁边众人皆纷纷起身避而远之,只少数几人凑过去道:“怎么回事?”
年轻力壮的作势要将地上的男子拉起来:“救人要紧,快去医馆!”
妇人按住抽搐着的男子肩膀,泣涕横流,发红落泪的眼抬起,透过人群黏在了江禾身上。
妇人抬手指她,哭丧似的声音传到客栈外的长街:“你!定是你要害我们母子!这菜里有毒啊!我的儿啊!你怎么命这么苦!”
此话一出,众人吓得慌忙检查桌上菜品,又扶头摸身,生怕自己也中招,一阵议论纷纷钻入耳中。
跟下来的赫连云依也是一震,随即便指了回去:“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江禾迅速对着呆站在门口的跑堂道:“快去请街头医馆的郎中!”
跑堂得令慌忙跑出去,江禾快步走近瘫在地上的母子,心口发冷。
如此拙劣的栽赃陷害,是谁主使的?齐福楼?裴夫人?嘉宁公主?还是别的人?
妇人眼中闪过精光,转瞬即逝,伏趴在地双手拍着地板砰砰作响,哀嚎道:“你害死我儿!你个奸商,赔钱!”
43.奖励发放
大堂闹事的声响太大,客栈外聚集了些看戏的路人,庖厨中卫娘子也惊觉不妙,慌忙抓起灶台边的布擦干手,一边往大堂跑。
看戏的多是附近人家,有婶子常来光临客栈小摊,听了一耳朵不可置信道:“怕是有蹊跷吧?我常买这家的早食,我怎的没事?”
有人道:“开业当天出事,估计是有人装神弄鬼吧?”
也有人冷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娘子怕真是偷工减料,买了最次的食材,放坏了还端上桌,把人吃中毒了罢!”
江禾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那男子已不再抽搐,像是晕死了过去,若是假戏真做,人真死了怎么办?
江禾想确认那人是否还有鼻息,刚一靠近,便被妇人狠狠一推。
妇人崩溃道,声音尖利刺耳:“你想干嘛!你想杀人?救命啊平安客栈谋财害命了啊!”
赫连云依扶住江禾,气得跳脚:“你!”
江禾拦住她,垂眸看向那哭嚎的妇人,确信道:“你想杀了你儿子。”
此言一出自是惊讶四座。
妇人拍地的动作一顿,喉咙发紧,立刻否认:“你瞎说什么!明明是你想害我们!”
楼上听着了动静,宋娘子也赶了下来,正用早食的丁策齐哲也下了楼,站在角落理清现状。
宋娘子走来蹙眉道:“怎么回事?”
卫娘子也赶来,皆站在江禾身后,有她们三人在,江禾莫名松了口气。
江禾抬着下巴,冷笑道:“这么多人吃了客栈的早食没事,只你儿子有事;有好心人想帮忙抬你儿子去医馆,你拦了下来,我猜猜看,你不会是想你儿子死,故意下毒吧?”
谣言能害死人,造谣却不需要任何成本,这种事,江禾也会。
妇人已傻眼,气得抖着手指她:“我怎么会害死我儿子?!”
江禾点点头:“死在客栈还能讹我一笔,多么划算,虎毒尚不食子,说不得这男子并不是你儿子。”
围观之人顿时指指点点,作恍然大悟状:
“哇,这么一说也不无道理!”
“我就说嘛,这早食这么好吃,食材也是新鲜的,怎么就能吃死人呢?”
“你们、你们可别被这巧舌如簧的江娘子哄骗了!说不定她在乱说呢?”
“好好的店干嘛下毒害人呢?我看是这妇人在栽赃陷害吧?”
客栈外挤满了看戏的人,有一急切的声音响起:“让让!救人来了!快让让!”
人群外,跑堂拉着郎中往里挤,卫娘子听了声往外看去,随即视线一顿。
她之前便是开食肆的,有一过目不忘的本领,只要来用过饭的客人她皆有印象,人群中有一揣着袖口隐在人后的男子,曾来食肆用过饭。
食肆开在西市城南,那男子正是齐福楼的杂役!卫娘子曾礼貌寒暄过两句,因此印象深刻。
卫娘子心惊,立马靠在江禾耳朵边私语了几句。
郎中挤进来,直奔地上晕厥的男子,江禾污蔑妇人的一番话也算是敲打,妇人顿时不敢再阻拦郎中。
郎中跪坐在地观其症状,瞳孔、嘴鼻,再是把脉,他皱着眉头,引得在场之人皆不敢吭声。
他用手帕沾了白沫细看,之后从随身木箱中拿出一药瓶,倒出圆润乌黑的药丸塞进男子的嘴中,这才拍拍身,站起来道:“无碍,只是皂荚水罢了,怕是吐得太厉害这才短暂晕厥。”
众人皆愣神,居然只是皂荚水吗?
江禾却心中大呼不妙。
那妇人指向桌上还剩半碗的豆浆,嘶哑大叫:“你们居然在豆浆里放皂荚水?不是刻意为之,那肯定就是做菜之地脏乱,这才惹得皂荚水混进食物中!”
这可比下毒有信服力得多,惊得见多识广的宋娘子也涌出担心,见周围议论声又骤起,连忙拉住江禾衣袖。
宋娘子小声道:“如果要去看庖厨,怕有人浑水摸鱼偷配方。”
做饭所用调料皆摆在庖厨中,菜品所用食材和大概的调料很好判断出来,但那一抹特别的味道,却难品出,若是庖厨中的调料被有心人记下回去研究,想复刻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江禾回她一个眼神,别过头忽而笑了笑道:“报官吧。”
这话让所有人震惊。
妇人也瞪圆了眼。
不用真毒,用皂荚水,不就是怕闹出人命,届时被官员插手,事情闹大查出真相吗?江禾身正不怕影子斜,背后有许家坐镇,还怕查不清?
若是裴夫人搞的鬼,她还得忌惮几分,只是齐福楼的话,倒是好解决。
妇人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尖声道:“谁人不知你跟许侍郎的关系?你这是以权压人!”
还挺聪明,江禾环胸冷笑,对着郎中客气道:“您可代大家去庖厨一探究竟吗?”
他是这街头远近闻名的郎中,自然很有说服力,郎中点头道:“自然可以。”
江禾又回头对角落的丁策与齐哲道:“能麻烦你们也去吗?”
这两人常活跃于京城各个食肆,人群中有些家境好些的也见过,很有印象,见着两人便惊讶道:“这不是丁家和齐家那两人吗?”
有人没听过,纳闷:“谁啊?”
“他们一个是御史中丞丁大人的长孙,一个是国子祭酒齐大人的次孙,两人皆爱混迹各个酒楼,街边食肆也不放过,被戏称为饕餮二郎呢。”
丁策齐哲自然也应下,在场无人反对皆很信服,江禾便让跑堂带三人去了庖厨。
还剩下那妇人,她显然也未想到江禾如此破局,张着嘴口不择言气恼道:“说不定你事先买通了他们三人!”
这话压根不成立,也无人相信,江禾笑道:“是么?我还怀疑是有人买通了你们母子呢?对了还有一事没弄清呢,你俩是母子吗?”
妇人大怒:“你什么意思?!我自然是他亲娘!”
江禾见过太多不讲道理的人,闻言斜睨道:“哦?有证明吗?”
妇人怒气一滞,惊诧之情跃然,脸也扭曲着,显出搞怪来:“我、我……”
这便是陷入自证陷阱中,但显然这两人确实证明不了,江禾就冷然低头看他们继续演。
不多时,进庖厨的三人便回了大堂,连向来不太夸赞人的丁策也道:“干净!怪不得菜那么好吃!”
齐哲笑道:“比我家府中庖厨还干净。”
郎中也是点头。
三人如此表现,也是给众人定心,纷纷看向那哆嗦起来的妇人,她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什么,忽而抬头与客栈外一人对上视线。
她连忙隐着手,掐了地上那男子,瞬间,那男子便“悠悠转醒”,双眼迷茫道:“娘?发生啥事了?”
妇人伏他胸膛,流泪哭叫:“儿啊!还好你没事!你醒来就好!咱们走罢。”
还未有人反应过来,“啪啪”声起,江禾拊掌笑道:“真是一出好戏,陆伯,帮忙送人去官府吧。”
陆伯在后门一直守着,以防有人闹事他好冲出来,闻言带着两个护院前来,直接一把抓起地上两人。
妇人大叫:“你们干什么!这是非礼!”
陆伯板着脸道:“正好一起见官。”
男子也擦掉口沫,挣扎起来:“娘!我娘身子不好,你们这样把她伤到了怎么办?!”
这话似是打通妇人关窍,她作势装晕。
江禾冷笑,转头对郎中道:“您可以帮忙看着吗?待到两人皆平安无事扭送到官府,我便给您五两银子。”
郎中不为钱财也为一股气,他点头道:“自然,我定保他们俩好好的。”
大堂又乱作一团,看戏之人纷纷向两边避开,陆伯与两个护院分别架着人离去,直奔衙门。
这么一阵的兵荒马乱,江禾终于松了口气,安抚众人道:“为表歉意,今日食宿统统减价三成!”
这便是打七折的意思,大家本来就觉得这家早食好吃,那对母子这幅模样也显而易见是有人指使,想到这客栈娘子年岁也不是很大,怕是有人见看她好欺负这才派人搞鬼。
好在这娘子人也聪慧,早食好吃、庖厨干净,还是七折,大家皆纷纷重新入座,并要打包些许带回。
跑堂的小二们也极有眼色收拾残局,各食客桌上冷掉的早食也重新加热,影响口味的譬如滚烫高汤冲出鸡蛋花的咸汤则是重做。
终是安稳下来,江禾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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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几人回雅间。
她听了一耳朵丁策齐哲二人的家世,自上次在逍遥居她便见两人衣料不寻常,气质也出众,怕是大家出来的,却没曾想这齐哲祖父居然是国子监祭酒。
想着江溪,与之交好必定只有好处,江禾便建议几人皆聚在一处,入座后,江禾笑道:“这次多亏大家了,午膳我做东,算作谢礼。”
齐哲疑惑,他也没怎么帮忙,转眼看向听到午膳眼睛发亮的丁策,无奈叹气。
卫娘子悄然说话,指名是齐福楼搞的鬼时,宋娘子与赫连云依并未听见,这时也是各自担忧。
宋娘子道:“日后你定要万分小心,敌在暗,怕是还会出招。”
江禾:“是齐福楼。”
赫连云依一惊:“真的假的?不过你们这城南,确实一直是齐福楼一家独大,你这开了家做饭好吃的客栈,他定视你为眼中钉的。”
只是齐福楼江禾倒不怕,她背后多少与许家有瓜葛,多花点钱打通关系,衙门定能查出真相,查到齐福楼头上重重处罚倒也就老实了。
但是江禾怕以后来惹事的人是裴夫人授意的,今日是齐福楼她尚能以钱权疏通关系查清真相,那如果是裴家呢?
裴老太爷可是比许老爷官职高,且受人尊重、地位崇高,若裴家发难,她又该如何?
她的沉默也让宋娘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沉声道:“若要在京城做营生,必须得有靠山。”
赫连云依左右摆头看沉默的两人,也出声道:“没错,我祖父当年也是因为帮得了还未登基的官家,这才得以成了第一胡商。”
这便是投资,江禾眉头微蹙,突然有个人选浮现脑海中:嘉宁公主。
没有比她还合适的人了。
江溪若要复仇,那定不能让原小说男主再身居高位受官家器重,他依附二皇子,若是二皇子不再登基呢?
若是嘉宁公主支持的五皇子上位,又会如何?
此事钉在江禾心头,午膳几人尝了客栈的菜品,江禾打听了些国子监相关的事,两相告别。
赫连云依离别前道:“刚开门你先忙着,明日我再找你。”
这一看便是有话要说,江禾点头:“好,明日你也在这用膳吧,留宿也可。”
赫连云依扬起笑来,告辞离去。
忙碌了一整天,刚到戌时,江禾便忍不住回了屋中,江溪也知道了皂荚水的闹剧,合上账本细问了几句。
江禾回话完忍不住阖上眼,没过一会沉沉睡去。
她似乎做了个梦,好像有个小圆球闪着亮光,在黑色空间中跳动,一边跳一边叫:“别睡了!”
是熟悉的冰冷机械音。
江禾吓得惊醒,这时脑中也响起了梦中听见的机械音。
【任务已完成,奖励发放】
【奖励食谱大全】
【新任务:请帮助入住的客人0/10】
江禾猛然起身,吓了桌前捧账本的江溪一大跳,江溪问:“怎么了?”
江禾摇摇头:“没事,现在何时了?”
江溪回道:“已是亥时。”
居然睡了这么久,江禾抬头望房梁,先是疑惑这食谱大全什么意思,她记住了很多美食的配方,这食谱并没什么用,如果是纸质的还有可能会落入别人手中。
这么想着,江禾开始翻床铺,什么食谱也没有,难道是在脑子中?
江禾想着宫保鸡丁,忽而有准确的食材名称,后面缀着克重浮在脑中。
居然是这样的食谱吗?江禾先晃了晃头,恢复平静,暂且先不研究,让她更好奇的是新任务。
后面有个“0/10”,难道帮助十个顾客她便能回去了?江禾双眼一亮,那得控制好时间,最好帮完最后一个顾客,江溪正好完成复仇。
只是怎么帮助呢?
江禾还在想着,便见春兰气喘吁吁跑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小姐!居然有人要住店!”
江禾急忙起身穿鞋,双眼放光:“我去看看!”
系统刚发放任务便来的顾客,肯定不一般!
缩在房中看一整天账本的江溪,也下了凳子道:“我也去看看吧,顺便透气。”
44.江浸月
月色之中,平安客栈门口,空旷无人的街道中骤起疾风,一位衣袂翻飞的女子右手执剑走近。
店内烛光照亮她煞白的脸,剑身寒光一闪,活像个索命的阎王。
半夜看店的账房缩缩脖子,对走来大堂的江禾道:“掌柜的,这人好像是来灭口的。”
春兰也笑意一收,躲在江禾身后,怯懦问:“小姐,她是您仇家吗?”
江禾扶额,走到大门边,越靠近便越感受到这位女子身上的杀气,她眉眼冷冽,抬眸一瞬下三白眼流露狠戾。
女子目光射到江禾身上,忽而又一转,盯向紧跟在一边的小女孩。
女子歪歪头,皱眉道:“你这小孩骨骼清奇。”
她似乎已深思熟虑,问:“是否有意做剑修?”
江禾一惊。
江溪一愣,张开口不知说什么,下意识拒绝道:“不了。”
女子更加疑惑,收了剑踏进店门,问:“为何?”
泛着赤红光芒的长剑消散为红雾,凭空消失,女子身上杀气不减,直直走进客栈,视线紧盯江溪,眼睛一眨不眨。
谁料她这举动让躲在一边的春兰吓得结巴:“小、小姐,她剑呢?”
这还是正经世界吗?江禾突而怀疑系统还会投放什么奇怪的顾客,今天这个剑修似乎是修仙的?明天难道会来个妖怪?后天来个鬼?
要不要大后天来个开玛莎拉蒂,驰骋在大昭京城的现代人?
江禾挡住害怕的春兰,顺便将江溪往自己身后拉拉,无奈道:“她不能当剑修,因为……因为她是琴修。”
女子先是露出些疑惑来,再了然点点头,收回炽热的目光。
江禾问:“客官,您要打尖还是住店?”
女子道:“住店吧?”
怎么还这么不确定?江禾走至柜台边,账房擦擦冷汗,掏出登记用的小册,他不仅管账记账还充当前台,虚着声问:“客官,您得先登记一下。”
女子双手环胸,报出身份:“江浸月……”
大昭入住客栈得问清身份,姓名、籍贯等并登记入册,几人皆注视着她,江浸月愣神片刻,蹙眉继续道:“……女。”
客栈死一般的安静。
账房脑门渗汗,他抬袖擦去:“有路引吗?”
江浸月低头,从腰间摸出来一个纯玉令牌,放至柜台上:“在这。”
玉石牌晶莹剔透,雕刻着三个大字:“剑心门”。
怎么看都是杀手组织派来索命的,账房腿一软,强撑一口气心如死灰。
春兰也吓得低声道:“小姐,奴婢去报官吧。”
江禾却拦住她,让她看好江溪,侧头对江浸月道:“好巧,我也姓江,看来我们是本家。”
江浸月眉目透出疏离,但也给了面子点头,“我能入住了吗?”
江禾越过伏在柜台上欲哭无泪的账房,取下钥匙递给她:“我们客栈暂时只有地字号房,这是二楼最里间的钥匙,若不满意可随时调换,有事也可叫守夜的小二。”
江浸月从腰间荷包掏出一把散着荧光的小石子,拍在桌上,取走了令牌与钥匙,刚收好便见小石子忽然灭去光芒,变成透明的水晶,能量殆尽。
江浸月挂回令牌的动作一滞,江禾连忙收起小石子:“您先去房间吧?待会我令人送热水上去。”
寂静无声的客栈中,江浸月眼神蒙上懵懂,在她五官锋利显出潇洒之气的脸上格格不入,她忽然有不好的念头浮上心头,点了头便走向楼梯,几步便上了楼。
见人已离去,春兰松了口气,账房也终于站直了身子。
江禾实在怕以后半夜接待到鬼,转头道:“以后戌时就关门吧……”
账房忙不迭点头:“好好好!”
二楼地字号房间内,一身白衣的江浸月召唤出虹云剑,她握柄横指,只见剑身闪出一丝赤红光芒,如蛇般直冲而出,红光接触到寂夜黑空的一瞬,忽而消散。
江浸月不信邪,又旋身用了几个招式,皆是如此,法力刚释放便仿佛有阻力般被冲散。
她收起剑,面色凝重,手腕翻飞挽决调动周身灵气——周围根本没有灵气。
体内灵力没法用出来,这客栈也毫无灵气。
江浸月倍感不妙,她头脑发痛,曾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自己姓名、是个剑修,还有宝剑之名。
她似乎是经历了什么,浑身疼痛睁开眼,便身处虚空,她沿着光芒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突然见那远方出现一客栈,挂着牌只四字:“平安客栈”。
她究竟怎么了?难道是死了来投胎?可她为何死了?
江浸月百思不得其解,掏出腰间令牌,手指摩挲冰冷牌面上刻出的文字轮廓,剑心门,她是来自剑心门吗?
次日一早,陆伯照常起床练功,没曾想这清晨还未见东方红日之时,依旧笼罩着黑暗的院子里,居然有了个练功的同伴。
右院与水井院中间的木门常年开着,陆伯见她舞剑动作迅如疾风,剑随人动、翩然起舞。
剑尖破空,搅断夜空寂静,停滞在陆伯眼前。
陆伯拊掌赞叹:“好剑法。”
江浸月收势,长剑入鞘,白衣纷飞似这清晨朝露般冷冽:“桥在哪?”
陆伯手一顿:“桥?”,他恍然大悟:“就在旁边,出了门往北走两步就到了。”
江浸月扬头:“谢了。”这便头也不回离去。
陆伯觉得她有些古怪,但更多为欣赏,带着赞叹也背过手走出客栈,去继续处理报官之事。
旭日东升,到日上三竿之时,这右院古筝之声不绝如缕。
屋内床榻上隆起的被子下江禾翻动,春兰带着囡囡在院中踢毽子,嬉笑声透过窗台传进来,片刻后,张妈妈进了屋中,“啊呀”一声。
“禾儿,赫连小姐来了,你快起床。”
被子一翻,半梦半醒之人坐起来,顶着睡得凌乱的头发,江禾眼睛还没睁开,便下榻找鞋。
张妈妈觉得好笑,赶紧前去几步,把她要穿的衣服找出来,一边递给她一边道:“小溪都起得比你早。”
江溪也停了练琴,倒也帮她说话:“昨晚娘睡得太迟,这才起晚了。”
江禾一笑,与她交换了个眼神,起身穿衣系腰带,已然完全清醒过来。
“你请琴师了?”门外传来一清脆的女声,带着疑惑扬声问道。
春兰与囡囡嬉笑声一停,赫连云依经过摸摸囡囡的头,便直接进了屋子。
赫连云依眼睛一眨,这屋子蛮大的,一角打了书架,堆满书本,江溪就坐在书架前边,面前还放了个古筝。
再往左看,便见梳妆台边床榻前正在系腰带的江禾,张妈妈在她后边叠被。
江禾笑道:“你这么心急呢。”她穿好鞋走到桌边喝茶润嗓回答:“我可没请琴师喔。”
赫连云依这么一看也知道是谁在弹琴了,脸上满是惊讶,一溜烟跑到江溪旁边:“你才这么丁点大就能弹琴了?也太厉害了。姐姐我十岁时家里请人教我,我都学不好呢。”
这些日子瘦弱的江溪已被养好,每日好吃的饭菜甜点乳茶皆紧着,和囡囡一般被养得雪白圆润的。
脸颊也圆圆的,赫连云依忍不住上手捏了捏。
江溪有些抗拒身体接触,不动声色往后躲了躲。
江禾看在眼中,过来拉着赫连云依笑道:“什么姐姐,这可差辈了啊。小溪她弹琴确实挺有天赋的,我正想着让她去英兰书院拜师学艺呢。”
两人说着便出了屋子,江禾用水洗漱,赫连云依就在一边看着她:“那里确实有不少好先生,不过小溪年岁还小,要去只能上蒙学了,你这离那挺远的,估计只能让她住宿,你怕舍不得吧。”
江禾正在擦脸,闻言立即丢下洗脸布问道:“蒙学堂不是只要六到九岁的孩童吗?”
赫连云依露出狡黠的笑来:“你们就是循规蹈矩,它确实是这么规定的,但是如果是掌艺先生带在身边的弟子呢?我幼时就差点被送去呢。”
江禾心思顿时活络起来:“如果我直接去英兰书院贿赂掌艺先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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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云依蹦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不用那么复杂,我能帮你搭个线,但你得要先帮帮我。”
“出事了?”江禾已经洗漱干净,闻言领着她去二楼雅间,“你细说。”
雅间内,两人入座,赫连云依先点了午膳,再移坐在江禾身边,有些惆怅地拖着下巴道:“最近事还蛮多的。”
桌上已有温热的花茶,江禾倒了两杯放置眼前,给她一杯:“你慢慢说,不急。”
赫连云依举杯喝茶,一口气尽数喝完,双手放在桌子上正襟危坐。
她有点疑惑:“赫连珲最近老来逍遥居,你说他是不是要搞事情暗算我?”
江禾眉头一皱:“他常来后,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赫连云依摇摇头,突然间想到什么又道:“对了,贺兰明说他调查出来了,他说之前逍遥居来那么多人,是赫连珲搞的鬼,你说这事是真的吗?还是说贺兰明不想暴露他自己乱说的?”
感情的事,说实话江禾压根搞不懂,她连男人手都没牵过,哪知道男人心中那些小九九,只好揣测道:“可能贺兰明不好意思,所以才这么说的。”
赫连云依显然把江禾当成军师,又问:“那你说赫连珲搞什么鬼?”
江禾头疼道:“他有什么别的异样吗?”
赫连云依认真想了想:“他最近总是抬着下巴鼻子看人,对我们店里的跑堂颐指气使的,我看着就来气!但是好像他向来如此……”
说着她捏紧拳头,问道:“最近店里面客人少了,他比我还着急,这算有异样吗?”
江禾喝了口茶:“这么说确实奇怪,你不若贿赂他院里的丫鬟小厮问问?”
赫连云依拍桌,双眼亮了起来:“也是!”
“其他事呢?是店里食客少了的事吗?”江禾问。
赫连云依连忙点头:“你真是料事如神,店里吃火锅的人虽然也照常来,但是确实吃家常菜的人少了,而且我发现哦,基本来用饭的皆是男子。”
这倒是江禾意料之中,她道:“火锅味重,且你定价不低,能来用饭之人平民百姓甚少,门第越高对女子的约束越多,你这露天不分隔间吃熏衣服的火锅,自然也就少有女子来品尝了。”
赫连云依惊讶:“啊?那我让人设屏风隔开?再紧急弄火锅包间?”
之前两人有提到火锅炉子,类似于老式炉子,但炉身隔热、适用于烟少的炭火,炉口也呈开扇状,能容纳大锅。
江禾便问:“那炉子你让人做好没?”
赫连云依:“有是有,但造了十几天才做出几个,成本也不低,要多造些吗?”
江禾点头:“至少得三十个。”这便是她留的后手。
火锅锅底的多样性,意味着受众广,且火锅涮菜皆能看到菜品,可直接看见菜品的新鲜与质量程度。地位越高金钱越多的,越爱上乘菜,火锅菜品直接摆出,正合他们的心意。
但火锅的味道过于霸道,江禾曾经也常出门吃火锅,但每次都会特意安排在洗头洗澡前。能刚洗完头就去吃火锅的,她一百个佩服。
文人墨客、闺阁女子,自是也很注重这些,若是带着一身味出门在外,那定是不愿的。但若是在家中吃呢?
江禾简单说出自己的想法:“火锅想做起来,必须得配合外送。定做的炉子与锅具还有专门送火锅的伙计与厨子,火锅底料到了食客家中再炒,炒起来简单,随便一个学徒便可。”
赫连云依显然看出来这种外送下的潜在顾客有多么多,她长大嘴巴起身道:“行!我立马再去定做几十个炉子!”
“唉”,江禾拉住她,“有个潜在问题,顾客完全可以自己家备菜涮菜,你的菜品可能难以卖出去。”
赫连云依坐回来,咬着手指甲:“逍遥居的菜品说实话挺好的,是走的我家的路子。你这说法也有可能,那应该怎么办?”
江禾笑道:“锅底本来就单独收费了,涨价也不好,那只能在一处地方想办法。”
赫连云依疑惑:“什么?”
江禾:“配送费。”
45.你女儿被夺舍了?
细说完配送事宜,江禾按住赫连云依与之用过午饭,这才亲自送人出了客栈。
右院的前院改成了马厩,两人站在院门边,河风袭来带来些许冷意。赫连云依拍拍胸口道:“你放心,掌艺先生之事我会替你想办法的。”
江禾拉住她:“据我所知,内外院的先生是不一样的……”
赫连云依扬起自信的笑:“让我办事,定是为你找内院先生,内院先生技艺更高超,小溪若被带在身边教导几年,待到六岁,必定能成功通过外院入学考核。”
显然江禾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有些迷茫,微微蹙着眉头。
赫连云依以为她是担心江溪过不了考核,安慰她道:“小溪还是很有天赋的,你别担心。若是实在不行我到时候再为小溪在外院找个先生。”
怕江禾误会自己,赫连云依忙补充道:“不是我不愿意再为你找内院的先生,英兰书院内院规矩蛮多的,六岁以上求学孩童只能是官宦子女,就算是先生的亲传弟子也不准待的。”
江禾这么一听便完全理顺了,笑着回道:“那先谢过云依姑娘了,小溪日后的求学有劳您多操劳。”
突然听见一段这么有官腔的话,赫连云依起了身鸡皮疙瘩,抖了抖失笑道:“行了行了咱俩谁跟谁?”
乌云蔽日,两人皆抬头望了眼天,江禾道:“估计要下雨了。”
小厮驾着马车停在一边等候,赫连云依点头告别:“那我先回去了。”
告别后,赫连云依钻入马车,沿着长街往北边走,不多时便淡出视线。
已入深冬,不知何时会下雪。江禾拢紧衣袖躲进右院,寒风挡在门外,她呼了口气,已有白雾吹出。
不多时有细密的小雨滴落下,砸在屋檐,卷起一身寒意。
江禾回屋喝了口热茶,江溪恰好看完账本心中已有思绪,便让江禾帮忙写信。
这几封信自然是以江禾的口吻寄回江州,并递给西市南街江家小宅里奉命上京的赵家旧人。
江溪将京城中的江家产业分给他们几人负责,一月后以营收为据,判断几人能力。
另外江溪也交代江禾安插几个人手入铺子中,作监视之用,江禾自然都依她的,不多过问。
不久屋外雷雨交加,明明刚过午时,这天却似深夜,推开门灰蒙蒙的一片,伸手接雨,雨点千金重砸下来,惹得手心细密的疼痛。
冷得冻人,孩童身子弱容易受凉得病,江禾从柜中翻出厚衣为江溪披上,江溪望向窗外,喃喃道:“看来今日没法去书店了。”
风从窗户钻进来呼啸着,江禾上前扣好窗,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江禾道:“明日去也不迟。”
江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想着那位特殊的顾客,若她要出门估计没伞,江禾走出院子到大堂里来,饭点已过,桌椅上零零散散坐了一半的客人,多数在对酒吹谈。
大堂柜台,账房收了笔钱正在记账,江禾问他:“昨夜入住的娘子,今日下楼了吗?”
账房停笔认真思考了会,摇头道:“并未看见。”
江禾疑惑:“也没吃饭?”
话说出口江禾才意识到修仙者可能都辟谷了,也不需要再吃饭。
账房自然也是摇头。
江禾心中纳闷,直接上了二楼,问专门负责住店客人起居的跑堂:“客人入住后有叫过你吗?”
这种寒天得用热水洗漱,这便要叫跑堂送来热水,跑堂却出乎意料摇头。
他道:“那位客人好像一大早就出去了。”
江禾便不再多问,没在房间内出事就好。
她随即旋身下了楼梯,走到平地刚一抬头,侧后方响起冰冷的女声:“你在找我?”
江禾被吓到,往后退了几步,这才看清江浸月现下的模样,她的乌发湿漉漉贴在脸旁,高扎的马尾正在滴水。
她穿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束袖束脚,但依然是白色的,也被雨水打湿。
江禾先是疑惑她哪来的新衣服,再是有些担心,忽略对方比冰还冷的语气,推她后背道:“先去洗个澡吧,小心得了风寒。”
江浸月被她温热的手碰到,浑身一僵,压下拔剑的欲望顺着她的力气往楼梯上走,好在背后的手很快便拿开。
经过跑堂,江禾吩咐他去提热水,他应下便往庖厨跑。
到了最里间的房间,江禾准备不再打扰先行离开,系统给的任务没头没尾的,她也不好突然直问人家是不是遇到了事了?要不要她帮忙?
她刚转身,要开口告别时,江浸月先行一步问道:
“轮回井在哪?”
这语气少了些冰冷,多了些诡异。
江禾满脸愕然:“你是鬼?”
江浸月蹙眉,屋中窗户没关,强风袭来卷动她白衣衣衫,显得整个人像杀人如麻的女鬼。
这个问题似乎触犯了她,江浸月环胸冷笑,收回视线进了屋内。
江禾多少有些害怕,但系统总不会招个恶鬼来害死她吧?这么想着倒是安心了些,抬头见门未关,那女子关上了窗户倚在一边抬眼看她。
这是叫她进去的意思,江禾犹豫了一下,抬脚进了屋内。
江浸月上下打量她,斩钉截铁道:“别骗人了,你姓孟吧。”
江禾刚关好房门,听到这声质问整个人定住:“什么意思?”
“等等。”江禾突然明白了:“轮回井、孟婆是吧?你以为你来到了地府?”
江浸月冷笑道:“这里毫无灵气,不是地府又是哪里?用饭的客人全是来投胎的吧?”
江禾先是摇头,随即捕捉到这些话中的关键,上前几步问道:“你怎么不认为这里是天庭非觉得是地府?难道……你真的已经死了?”
“不是么?”江浸月也蹙了眉,对这番现状也很是迷惑,以防万一她召唤出虹云剑紧紧握在手中,呈防御状横在胸前。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得她来问吧?江禾无奈,下意识做了抬手投降的动作,退到门后:“我还没问你呢……”
江浸月手腕一翻,剑尖划空。
江禾立马道:“我叫江禾,这里是大昭京城光行坊平安客栈,如你所见,我是这家客栈的掌柜。”
“大昭?闻所未闻。”江浸月道。
同样从未听闻过的江禾解释:“一个国家、一个朝代,我们这都是凡人,你这种我们只在话本里看见过。”
江浸月还是有所防范,收剑竖于后背,以防对方突然发难。
江禾见她不说话,问道:“你真的死了?”
江浸月没有回答的意思,站在窗台边开了缝,寒风钻空狠狠挤进寂静的房间内,她衣料上不再滴水,似乎丝毫不觉得冷,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水井院。
院内有人执伞,从右院方向往大堂走,路过水井似有所感,微微偏伞抬头,露出澄澈又幽深的双眸。
比井更深邃,抬眼见到人的一瞬换上懵懂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江溪弯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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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看见我娘亲了吗?”
她表面笑着,心下却微惊,江浸月的目光要透过她的脸看清她的本质似的、锐利似蛇。
江浸月没礼貌的伸手关窗,转头对江禾道:
“你女儿被夺舍了。”
江禾:……
系统,我想杀了她,她知道的太多了。
系统装死。
江禾假笑道:“不可能的,你搞错了吧?”
江浸月:“你干的?”
江禾无语,徒然升起一阵无力感。
事已至此,系统不仁,休怪她无义。
“有人要我帮你。”江禾直说,眼睛紧盯着她,一错不错:“是谁你不用管。”
江浸月不屑道:“我不需要。”她语气微硬,强势拒绝:“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江禾从她身上好似看见了江溪,抬步走近,刚动了几步,江浸月便抬剑而指。
剑尖红光转瞬即逝,停在江禾眉眼前,只差几厘。
“再动我就杀了你。”江浸月讨厌这种失控感,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决掉此人。
江禾眨眨眼道:“你只记得你的名字,所以你失忆了对吧?也许你还没死,说不定我能帮你回去。而且你身无分文。”
江禾重复:“你身无分文,那灵石根本没用,只不过是石头罢了。你现在杀了我也无处可去,你没路引没身份证明,你离开客栈只有死路一条。要么当逃跑的奴仆被关押定罪,要么你怒起使用法力被当异类沉塘。”
“你选一个吧。”江禾笑眯眯道,叫她选一个,实则根本没法选。
她当然能跑,说不定也能过得好,不会落到江禾揣测的这番境地,但她目前唯一抓的住的只有这间客栈,疑似可以帮到她的客栈。
尽管江禾压根还不知道怎么帮她。
江浸月横刀架在她脖子上,饶后锁住江禾,不欲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江禾一点也没反抗,仿佛知道她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江浸月犹豫了。
今日她站在奈何桥处,怎么走也走不出那座桥,她原先以为是没喝孟婆汤,多方试验才发现,她的活动范围只在距离客栈两百尺之内,周围仿佛有无形的屏障,限制她离开。
她试了很久,约莫两个时辰也没找到出去的办法,这才回了客栈。
而这位掌柜也显然不知情她的法术受到了限制,除了一身用剑的功夫,其余与常人已无异。
江浸月内心已十分动摇,她确实没得选,但她也未收剑,而是毫无情绪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大公无私的奉献,她向来不信。
江禾也懂,绑住生人的手段,是利益,利益关系是最长久的关系。江禾安静片刻,实则一直在思考怎么说对方才信。
江禾压住试探的语气,尽量沉声:“一,保护这家客栈;二、教我女儿功夫。”
江浸月已经默认这母女俩有鬼,闻言倒不怀疑,只冷静道:“作为徒弟有一准则。”
徒弟?江禾倒没想过让江溪拜师,只是想着先稳住江浸月罢了,硬着头皮问:“什么?”
“不许害人。”江浸月冷冷收剑,剑身入鞘一瞬,门外传来略微沉重的脚步声。
跑堂提着一大桶烧好的热水,隔着紧闭的房门喊道:“客官,您的热水。”
江禾实则腿已有些发软,听了这一准则,回头与江浸月对视上,轻轻点头:“好”。
暂且,联盟达成。
但江禾还是不知道怎么帮她。
46.被卖了
江溪晚上才知道自己被卖了,江禾只一句话就哄好了她:
“以后万不得已之时,你可以直接执剑手刃仇人。”
江溪:……也行。
如江浸月所想,自己现在与普通人无异,不吃饭只是硬撑罢了。江禾包她住也自然包她的一日三餐,定时让跑堂将菜送她房内。
并且很贴心地让她自己点菜。
她第一次尝试的便是一道糖醋鱼。
是卫娘子的拿手好菜,囡囡极爱吃,卫娘子也经常烧,烧多了便有了心得。
这道糖醋鱼先腌制,再裹上特调的浆糊入热油里炸至金黄,糖醋汁更是卫娘子改良许多次的,要想甜度适宜必得把握好糖度。
糖不便宜,这糖醋汁是卫娘子来平安客栈后才精心调制出的,熬煮浓稠与酥鱼混合,出锅撒上葱花与白芝麻。
鱼皮炸得酥酥的,裹满汁水放入口中,酸甜立即在舌尖交织,鱼肉更是软嫩无比。
选的也是鱼刺少的鲈鱼,晨间现捞的,吃上一口保管会惹得人忍不住再动筷。
江浸月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一直不停夹菜的手却出卖了她,桌上还有咸辣下饭的辣椒炒肉丝,青椒丝炒得油润润的,辣味炒出浸在肉丝上。
更有香辣口水鸡、红烧鸡腿、清炒时蔬、玉米山药排骨汤……
江禾不知该如何帮她,只好在吃食上不亏待她,每日有什么好菜皆紧着她上。
江浸月不知为何特别爱吃这些口味丰富的菜,就仿佛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晚间她总要消化消化在院内舞剑,顺便教导江溪。
早间起床更是直接抱剑直闯正屋,江溪便被迫卯时起床偷偷看会账本,将要吩咐的内容先写一遍丢给江禾临摹,辰时去练剑,一上午过去她还得趁着午睡时再看会账本,醒来练琴。
休息时张妈妈常心疼她来守着她,江溪只得像做贼似的偷偷看账看书,晚上又得扎马步。
这么几日下来,江浸月气血十足,江溪脸颊肉消下了些许。
春兰与张妈妈自然万分心疼,囡囡每次找她玩她都没空,长久下来也十分委屈。
江禾硬着头皮找到江浸月道:“孩子太苦了,每日练功可以缓缓吗?”
这强度比得上高考了,江禾内心偷偷吐槽。
江浸月环胸道:“现在不努力何时努力?日后我离开了她该如何?”
江禾生怕她问什么时候能助她回去,颇有些欲哭无泪,实则咬牙切齿恨不得和系统对骂,一点提示不给,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好在江浸月嘴上严厉,但也还是定好了每日只需早间练剑。
另一边,逍遥居的外送服务正如火如荼进行着,开了个好头,秉着赫连家与别家的交情,东市也常有人来点。
一家点了,自然一传十十传百。
赫连云依还特别用了好马拉车,特制的炉子与封好调料、菜品的食盒放进去,一路几乎受不到任何颠簸。车身也用了上好材料,防风隔冷,若是有人定了热菜,送去也还是热乎的。
炉子定了三十个,但随着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根本不够用,赫连云依紧忙加急又定了五十。
这有心人,自然就是内心窃喜的赫连珲、想让人开心的贺兰明,还有多少知道了些营业手段的赫连云依。
谣言传得快,这特地聘人散布的“好评”,自然也传得快,再加上这火锅确实口味丰富且美味,极其适合冬天,外送也特别省心妥帖,不少商贾、官宦之家,皆点来尝鲜。
沸腾鲜辣的火锅,越到深冬越受欢迎。
这些天,江禾坐在客栈中光是每日的分红便接近百两,逍遥居菜品价格皆高,江禾是知道的,却没想到居然能赚到这么多钱。
江禾收了钱便存入官方的钱庄收利息,每天算着利息钱都能美滋滋入睡。
但就在火锅在京中流行半月后,醉仙楼推出了九鼎锅。
赫连云依点了一份,尝了两口便大惊失色跑来平安客栈,找正在研制菜品的江禾。
两人坐在雅间内,赫连云依让小厮将打包好的九鼎锅摆在桌上,让人退下后,她便忧心道:“这味道居然复刻了你手艺的八成,是不是配方泄露了?”
这些天江禾思考究竟如何帮江浸月,想得太多头昏脑胀,这才一头钻入厨房,决定试验那个食谱大全。
神奇的是,这食谱大全竟如同游戏成就般,每成功按食谱做出一道菜,便会点亮一小块画了菜品模样的小框,她想知道全部点亮会发生何事,这便越发勤快起来。
研制出的甜品给云水茶苑,菜品便给逍遥居,如此这般也从中赚了许多钱。
江禾对于配方泄露实则并不担忧,毕竟她能做出的新奇菜品太多,只是个火锅并不算什么,她道:“应该不是,不过泄露了也无事,我们上新品的速度如此之快,醉仙楼再怎么也赶不上逍遥居。”
赫连云依听她的意思,看来还有很多新奇菜品正在研究着,松了口气,但也还是蹙着眉:“你小心些客栈庖厨那几个。”
有一位是赫连云依推荐来的,自然不必担心,卫娘子应当也不会做出如此行径,她提醒江禾注意的是另外两个。
江禾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笑道:“我那些菜只是新奇罢了,好厨子吃上一回便能大抵复刻了。”
江禾又道:“我防止他们偷卖配方,与他们签订了十年长契,也商定了分红,客栈内所有人皆可得年终的分红,也算是绑在了一条绳上不是?偷卖配方说小也不算小,若被发现肯定会被我扭送官府,他们应当不会冒着风险做这等事。”
赫连云依与她对视一笑,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这跑堂都比我那逍遥居的勤快呢!你这也是个好法子。”
江禾点点头,动筷尝了口这九鼎锅中的肉片:“这味道还是有些差距的,但也确实已复刻了八成。”
九鼎锅还散着热气,红油盖在汤上飘荡着,葱花烫得有些久已经蔫巴,缀在红亮亮的油水中。
江禾忽而又问:“九鼎锅只有辣的?”
赫连云依回想道:“好像是。”
江禾微微蹙眉,筷子置在碗边,举起旁边盛了清茶的茶杯送入口中润喉。
“我怀疑这事跟胡玉楼有关。”
江禾话音刚落,赫连云依立即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溢开淅淅沥沥撒了一地。
“不是吧?贺兰明不是那样的人。”
江禾抬眼看她着急的表情,笑道:“这么护着他?”
江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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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进来清理,恢复原样后,赫连云依才猛然不好意思地坐下,责怪自己方才做事太鲁莽。
说胡玉楼江禾也只是猜测,毕竟能做成如此相似的味道,大概是拿到了她的底料。底料皆是江禾炒制好,由赫连云依的心腹带去逍遥居的。
除非逍遥居有内鬼,至于外送时带到别家的火锅底料,也是逍遥居派专人带去别家、并当场炒制的,离不开派送之人的眼,若是派送之人搞的鬼,那究根结底还是逍遥居有人有异心。
江禾还是偏向于是之前去胡玉楼时,存放在庖厨的火锅底料被有心人弄走了少许研究。
江禾对赫连云依道:“这事还是得长个心眼,你和贺兰明提一嘴,让他查查胡玉楼,你那逍遥居也得查查以防万一。至于我这我也会查明的。”
赫连云依连忙点头:“行!”
这事暂时在查,之前齐福楼雇人闹事已查清,被罚了钱,陆伯闲下来,江禾便拜托陆伯帮忙注意着庖厨之事。
公主之事,江禾也起了心思,托了春兰去询问许氏如何求见长公主。
春兰带了口信道:“夫人说了,公主在京城建有公主府,但寻常不见人,若是许老爷正妻许大夫人出面,也许还能见到一面。”
这也不好平白无故拜托许大夫人,且江禾没想好究竟怎么做,只点头道:“那便算了。”
春兰却继续道:“夫人还说了,公主喜欢热闹,若真想见,估摸等到来年桃花宴,这桃花宴向来是高品官员或侯府、亲王家的夫人办的,届时官员子女皆可参加,算得上是相看宴呢,夫人说若小姐您等得及,便待到桃花宴和许老爷说一声,让他带您去。”
江禾双眼一亮:“自然是等得及的。”
春兰这便去许府回话,顺便带上一些客栈吃食给祖母尝鲜。
江禾知道,若要开樊楼,必定得找个靠山,嘉宁公主很合适,她必须得摆出足够的筹码,让嘉宁公主心动,但又不能直说皇家秘辛,说二皇子日后要即位,这岂不是坐等公主大怒砍她头吗?
必须得想想别的办法。
比如让嘉宁公主看到与她合作的价值。
逍遥居的近日营收已让许多酒楼望尘莫及,赫连云依的三月之约早就赚够,赫连家当家老太爷万分的满意,但江禾总觉得还不够。
江浸月习惯在院子里练剑,见着伫在右院的江禾,倚着门抱剑唤她。
“喂。”
江禾偏头看过去,天色已黑,但还未到用晚膳之时,问道:“怎么了?”
江浸月拽着身上的衣物,让冷风吹散练剑惹来的汗意,“晚上吃什么?”
江禾走过来问:“你没点吗?”
没想到江浸月摇摇头,直言道:“忘了。”
江禾:……
“那你想吃什么?”
江浸月抱剑认真思考,她思考时是盯着人的,瞳孔深不见底,莫名比冷风更有寒意。
江禾怀疑自己衣服穿少了,莫名打了个寒颤。
江?月道:“馄饨吧。”
这些天专点大鱼大肉的江浸月,居然要吃馄饨了?江禾一愣,倒也没拒绝。
她想起来食谱大全里的鸡汤馄饨还没点亮,因此挽着袖子道:“行,我去做。”
47.孤儿
江禾对馄饨最深刻的印象是那日清晨,她带着江溪逃出平山村,两碗热腾腾的馄饨花了十几个铜板,但带走了全身疲倦,也带来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
为了熬火锅底料,庖厨内热着整鸡炖出的高汤,卫娘子听说晚上要吃馄饨,带着笑意寻了庖厨一角调起馅肉。
此时正是饭点,江禾接过手道:“我来吧。”
卫娘子“哎”了一声,帮忙摆出薄薄的馄饨皮,这才去了一边。
江浸月待着无聊,倚在庖厨门口看着江禾背影,连续有两个跑堂端着盛满饭菜的木托盘道:“借过”后,她换了个位置,直接站在江禾身前的桌子边。
江浸月的眼睛很特别,下三白眼,脸上无笑时很像在摆脸色。此时这双毫无感情冷若似冰的眼,正——目光灼灼盯着江禾手中的馄饨。
一张薄如纸的馄饨皮,在江禾手中如蝴蝶般翻飞,转眼间便吞了肉馅摇身一变,成了圆滚滚的金元宝模样。
这么整整齐齐在撒了面粉的木盘上放了一排,江禾受不了她的目光,翻了几张馄饨皮放她眼前道:“要不要试试?”
江浸月的面瘫脸上涌出些不可置信,她退后一步道:“我的手,是用来执剑的。”
江禾笑道:“你不包,有的是人包。”
江浸月还不知这话为何意,只见江禾挪到卫娘子那说了几句话,卫娘子高兴地出了庖厨,不多时领来两个小豆丁。
囡囡,和被囡囡拽来的江溪。
江浸月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听从其娘亲的嘱咐,踩在小凳上帮忙包一个破皮漏馅的大馄饨。
听说晚上吃馄饨,陆伯也来看热闹,这么看着笑着指道:“小掌柜给的料太实在了。”
囡囡黑亮的大眼珠滴溜溜地转,也学她们拿起一张馄饨皮,像模像样用筷子沾了一点肉馅,擦在皮上,再把手心里的皮团吧团吧,最后放在整齐排列的金元宝旁。
陆伯便道:“这个小掌柜,又太抠了。”
卫娘子却一拍灶台:“坏了,这俩小的还没洗手!”
庖厨里顿时爆发出笑声,几个忙碌的大厨见了也笑出来,卫娘子连忙端了干净的水给两个小豆丁洗手。
江浸月站在一边微微愣神。
这样的场景,让她有流眼泪的冲动,好似她以往也经历过,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手中突然传来滑腻的颗粒感,江浸月下意识起了杀意,低头一看,是张沾了面粉的馄饨皮。
是江禾塞来的:“不包不给吃喔。”
江浸月:……
大碗中放了盐、葱花,再以鸡汤冲开,顿时溢出浓郁的香味。
包好的馄饨入水中煮开,再倒入一杯凉水,煮沸浮起,捞入碗中。
一碗清新葱香与醇厚鸡汤融合的馄饨便做好。
江禾多包了些,够每人至少吃上一碗,做完已过饭点,大家轮流接替,先一半回到庖厨内捧着碗吃起饭来。
做体力活的光吃馄饨吃不饱,便捧着饭菜,把馄饨当汤似的吃掉。
庖厨略微拥挤,江禾几人便聚在右院的小桌,人手一碗散着氤氲热气的馄饨,这么冷的天来上一口,四肢心肺皆暖和起来。
这碗里有胖乎乎的元宝、皱巴巴的馄饨皮、漏了馅的小金鱼,春兰吃着,“啊呀”一声,“这是什么呀?”
几人便看见她勺中有个似元宝又似泄了气的小球模样的馄饨,纷纷猜起来是谁包的。
皆打趣着两个小豆丁,无人注意的桌边,江浸月默默低头又塞了一口馄饨。
江溪瞥了她一眼,挺身而出:“是我包的。”
江浸月舀汤的勺一抖,又重新舀满鸡汤送入口中。
转眼黑夜降临,深夜里,难得没吃撑的江浸月闭上眼睛,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梦境拖着她陷入沉睡。
江浸月睡得并不安稳,死死蹙着眉,头痛欲裂却死活睁不开眼,像是被鬼压床般,无法清醒。
她看见了一张脸。
蓄着胡子,露出慈祥的笑意,摸着她的头:“你这小孩骨骼清奇……”
“是否有意做剑修?”那个老翁道,走近她。
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晰,江浸月能清楚看见他脸上的褶皱、白花花的眉毛,她紧蹙的眉忽而一松。
她似乎化为鬼魂飘在梦里,这才发现梦中的自己不过半人高,衣衫褴褛,杂乱的头发挡住了眉眼,眼神怯怯的。
老翁的声音也很熟悉:“饿了吧?来,为师带你吃馄饨。”
小孩紧张地眨眨眼,对着街边小摊上的客人面前的鸡汤馄饨咽口水,又戒备地后退摆手:“不、不饿。”
又缩着脖子道:“你也不是我师父。”
梦境忽如走马灯般,变幻为细碎的场景一闪而过,江浸月努力想看清,却只定格在拜师的一瞬。
小小的她跪在大殿之上,殿上站着几位老者,身边围着好多穿青袍的人,全都看不清脸,除了面前扶她起身的老翁。
江浸月知道,殿上的是门派宗主与长老们,其余是门派弟子。
这个老翁是她的师父,大家皆称呼他为“归尘长老”。
后来,走到门派各个角落,大家也皆唤半人高的自己为“江师叔”,每每她都要偷偷笑,来门派久了她性子也活泼起来,问师父:“为什么他们都喊我师叔?我是女子呀?”
师父捋胡子笑道:“那为师让他们喊你师姨?”
尚且年幼的自己分不清玩笑,气呼呼道:“我要努力练剑,有朝一日,让他们都喊我长老!”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长老便是最厉害的人了。
这一声掷地有声,耳边笑意更盛,师父好像在鼓励她,可是江浸月听不清了,她似乎离师父越来越远,直到眼前漆黑一片。
江浸月醒了,她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睁开眼发现现下还在深夜,她想回忆起更多,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却闭眼到天明。
江溪手执定做的小软剑哼哧哼哧爬上楼,敲门道:“已经辰时了。”
江浸月睁眼。
她是孤儿,一碗鸡汤馄饨被收买,拜了归尘长老为师学剑,她原来也活泼开朗过,可是为什么如今却死气沉沉的?她实现了年幼时的豪情壮志成了长老了吗?
剑心门,原来她是剑心门的弟子吗?
江浸月来了客栈这么多时日,只昨夜想起了些许记忆,略想一番,她便意识到昨日的不同之处,她吃了江禾亲手做的菜。
江浸月翻身下床,几个大步打开房门,低头道:“带我找你娘。”
江溪知晓对方猜出了自己的不同,是“被夺舍的小孩”,也是因此,对方才把自己当作大人般锻炼,累得她前些日子倒头就睡。
江溪在她面前不再刻意表演出小孩子的神态,摊手道:“你说迟了,她刚出门。”
一大早江禾便乘坐马车,匆匆去到了逍遥居。
此刻,她已到逍遥居,走了侧门,与赫连云依来到雅间。
逍遥居的一楼雅间皆是铺了地龙的,二楼构造特别,却也摆了足量的炭火。
一进屋子,江禾便脱下披风搭在一旁,抬眼见到有一不速之客,正是贺兰明。
江禾入座问道:“这么急找我,是为何事?”
赫连云依满脸气愤,道:“查出来了!”
江禾问:“查出来什么?”
“查出来配方是胡玉楼泄露的!”赫连云依话语一顿:“也不能这么说,你还记得胡玉楼有一厨子姓任吗?”
姓任?江禾回想,便想起之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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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玉楼做冒菜时听到帮厨学徒们谈的话,确实有提到“任厨”的字眼,因而点了点头。
一边的贺兰明倒上两杯热水,放下茶壶道:“他好些日子前,就不在胡玉楼做事了。”
赫连云依见他说话慢悠悠的,急道:“他之前突然就不干了,结果你猜他去了哪?”
九鼎锅是醉仙楼推出的,答案显而易见,江禾回答:“醉仙楼。”
赫连云依用力点头,这才坐下,喝了杯热茶压火气,但没压住,又“呸”了声:“不行,真是越想越气!他祖上出了御厨,到了他这一代手艺大不如从前,胡玉楼为了名头聘他的,却不曾想滋养了他的野心,拿着主家的秘制调料为筹码换主!”
看来贺兰明什么都跟赫连云依说了。
江禾指尖点着桌子,安慰道:“如今京城也出了许多跟风的火锅,醉仙楼推出九鼎锅也算在我们意料之中,只是我有一事想不通。”
对边两人皆看向她:“你说。”
江禾道:“醉仙楼敢公开聘用任厨,不是打了贺兰家与赫连家的脸吗?它背后的主子到底什么来历?”
贺兰明专门研究过京城各个酒楼,背后势力自然也调查过,但醉仙楼他却丝毫查不出来,脸色凝重道:“查不到,但绝对不好惹。”
说到不好惹,赫连云依想起来自己祖父,连忙低声道:“不会是官家的人吧?我们家曾经就借了官家的势,这才得以顺利成为第一胡商。应当只有官家的人才会如此傲慢,不怕得罪到我们家也不怕我们出手报复。”
贺兰明沉声道:“应该大差不差了。”
不是官家的人,也是背靠官家的朝廷之人,皇亲国戚也很有可能。
赫连云依这下真无奈了:“唉,那确实没办法追究那无德之人的责任了,醉仙楼,以后还是避着点吧。”
“我有个办法。”江禾开口。
两人瞬间看向她,问:“什么办法?”
江禾分析:“醉仙楼聘用任厨,应该只是为了复刻出火锅,但我们新品越上越多,手艺不精的任厨于它也会越来越没用。”
赫连云依睁大眼睛道:“到时候他就会被赶出醉仙楼了?”
江禾摇头:“你说醉仙楼想要什么?”
它急于复刻火锅,归根结底是它菜品太老套。它几乎好几年也没研究出什么花来,但招牌菜已很够有人慕名而来,且醉仙楼向来是文人墨客的好去处,已经拥有固定的顾客。
京城三大酒楼也皆是如此,研发新品竞争便也就无人重视。就这么死循环,导致它们对创新菜品毫不在意,能力也这般弱化。
直到有着现代记忆的江禾出现,一出手便是各种做成花儿似的新品,不只甜点有创新,凉菜热菜等也很有创新。
她还与赫连家的小姐合作,某种意义上这是站队,这便是宣战了。
醉仙楼大厨各个手艺精湛,它聘用任厨,也是病急乱投医。
它要什么,其实要的是跟上京城的热潮,要的是创新。
而刚好,江禾就有,她也刚好不屑于齐福楼的小动作。
齐福楼想搞垮平安客栈,江禾找个它惹不起的靠山不过分吧?嘉宁公主暂且攀不上,若要攀上,江禾必得先证明出自己的价值,醉仙楼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这些事雅间内的另两人也能想得通,赫连云依犹豫,忽而有些不安起来,问道:“你想和醉仙楼合作?”
江禾看向她,笑着说:“是我们。”
赫连云依眼睛一亮。
江禾:“打不过,就加入。”
如果醉仙楼背靠之人够厉害,樊楼之事也算有了另一种选择。
但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展现她的价值。
江禾目光灼灼,心中有小火苗正在燃烧。
48.第48章
想要展现价值,必须拿出一道征服醉仙楼的菜品。
江禾回到平安客栈便对着食谱大全思虑,醉仙楼面向高端客户,也就是达官显贵,招牌是鲈鱼脍、龙井虾仁等爽口不腻,凸显食材原汁原味的菜品。
但它为什么推出辣油重口的九鼎锅?大昭各种香料泛滥,口味多样的菜品也遍地皆是,以清淡为主的醉仙楼,难道想要改变?
没等江禾多想,主屋便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江浸月听闻她回来,便直接闯进来,熟门熟路推开屋门,熟稔落座。
江禾见着她坐在桌边木凳上,一句话不吭声,颇为头疼问:“你如此着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浸月将虹云剑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面露严肃,却忍不住挑起眉头:“我想起来一些事了。”
“真的?”江禾拊掌,坐到她身边:“等你完全恢复记忆,说不定我就知道如何帮你回去了。”
江浸月不知恢复记忆是好是坏,但她向来讨厌这种失控感,失忆让她很被动,她对上江禾的视线,语速飞快:“我吃了你做的馄饨,恢复了些许记忆,我猜测问题就出在馄饨上。”
江禾看她依然保持冷漠的表情,察觉到冰山之下的急切,起身道:“你等着。”
话毕她转身出了房门。
片刻后,江浸月便知晓等的是什么。
江禾捧来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馄饨,给她塞了勺匙,言简意赅:“吃!”
江浸月微微愣神,随即舀起一块滚烫的馄饨塞入嘴中,好似不知道烫似的,动作不停。
江禾拦不住她,又急慌去庖厨盛来一碗放凉的鸡汤,与滚烫的馄饨中和。
一碗吃净,江禾问:“现在怎么样?有想起什么吗?”
江浸月沉默了一会:“忘了说了,记忆是以梦的形式回忆的。”
江禾也噎了下:“快去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江禾迫不及待敲响其房门,身后还跟着抱着软剑的江溪。
开门之人眼下一片青黑,面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
江禾:“难道不是鸡汤馄饨了?得要别的菜?”
江浸月道:“也许得是曾让我印象深刻的食物。”
印象深刻?江禾先让她们两人练剑,自己一转身钻进庖厨,三个灶台专为她空出一个,她双手支在灶台上沉思。
她问清了江浸月的梦境,江浸月曾经是孤儿,后来随着师父进入剑心门做了内门弟子。修仙者应该得吃辟谷丹的吧?印象深刻的菜会是什么菜?是门派内小食堂做出来的菜?
但她压根没修过仙,哪知道门派里的饭菜有哪些?应当还是与系统有关。
江禾将思路放在了脑中的食谱大全中。
这食谱大全说不定就是一种暗示?鸡汤馄饨不正包含在这食谱中,江浸月吃了便做了有关记忆的梦。
会不会食谱大全里的别的菜也或多或少有这个功效?
江禾不再多想,挽起袖子着手准备好肉菜,打算将已经点亮的菜品皆做一遍,若是江浸月吃了没效果,那她就一边继续做新菜点亮食谱,一边给对方吃。
这食谱大全肯定有用。
之前点亮的鱼香肉丝、糖醋排骨、蜜汁鸡翅、红烧肉等,江禾皆又做了一遍,先前只给了店中几人尝了尝,若早知道这些菜或许能帮助江浸月恢复记忆,她早就特意为江浸月留一份了。
这次再炒一遍也不迟,反正帮助客人的任务没有时间限制。江禾手下不慌不忙,掌勺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热油爆炒,一阵肉菜的香味顿时飘出庖厨。
春兰闻着味跑来,这时天才刚亮,卫娘子还有一位帮厨正围在木桌边备菜,满满的肉馅塞进发面面团中,捧在手心绕着捻,一圈下来成了肥肥胖胖的大包子。
一边包着还有空隙往江禾那边看,默默咽口水。
春兰一进来便问:“怎么一大早就吃这么丰盛呀?”
江禾好笑地看她,心知她把这当成员工餐了:“这是楼上那位点的,你可别惦记了。”
春兰闻言表情略微落寞下来,挤到卫娘子身边帮忙:“好吧,那今天早上我们吃什么呀?”
卫娘子笑道:“就吃这包子好不好?”
包子皆是每日早晨现包,前些日子客栈晚上关门时,还时常剩下许多,这也不能浪费,多是作加餐分了吃。
春兰感觉那些天吃下的包子在肚中还未消化,胀得难受,连忙摆手道:“不好不好。”
庖厨内几人便都笑起来。
做好了菜,江禾亲自端去二楼,江浸月练完早功正饿,拿起筷子便吃起来,像是完成某种任务般急切往嘴里塞。
糖醋排骨骨肉颇有嚼劲,挂满汤汁,一口下去酸甜在舌尖溢开,如山楂般开胃,江浸月连吃了三块也不觉得腻。
红烧肉是用的五花肉,江浸月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对肥腻的肥肉避而远之,但这每块皆是切好的,刻意为之每块皆有肥肉,虽是肥瘦相间,她还是先夹了口滑嫩爽滑、配菜脆爽的鱼香肉丝。
越吃越开胃,蜜汁鸡翅也是甜口,她这才夹了块红烧肉,浓郁的汤汁裹住肉,一口塞入口中,半指长宽的肉块碰撞唇齿,用力一咬,出乎意料,十分软烂入味,酱汁咸甜、肉质软糯,一点油腻感也无。
肥肉与瘦肉融合得极好,不柴不腻,江浸月对肥肉改观,又夹了一筷子,一顿忍不住吃了一大碗米饭。
江禾见她吃的开心,笑道:“看看今夜能不能再回想起来什么吧?若是不能我便再做做别的菜,总会有一道菜能再帮助到你。”
江浸月点头,唇角微微抿起:“辛苦了。”
江禾回道:“不辛苦。”
江禾还要研究新菜品,心里惦记着醉仙楼的事,这便先行离开,又回了庖厨。
正是辰时,庖厨已然开始忙碌。
方才炒给江浸月的菜,江禾有心多炒了些,匀了些给他们先垫垫肚子,张妈妈特地留了一碗给江禾,此时正跟春兰洗碗。
江禾还匀出了一小份,让跑堂送给隔壁的宋娘子,那跑堂的正好拎着食盒回来,道:“掌柜的,宋娘子说了,谢过你的饭菜,宋娘子还说待到不忙的时候会来呢。”
江禾点点头,便让他去忙了。
江禾捧着一碗饭这就蹲在庖厨门前,挨着洗碗唠嗑的张妈妈与春兰,埋头苦吃起来。
“啊呀,别急,小心呛着了。”张妈妈担忧道,擦干手帮她发丝别到耳后。
江禾咽下一口饭笑道:“知道啦。”
又吃了几口,她问:“小溪跟囡囡呢?陆伯看着呢吗?”
张妈妈拿着丝瓜瓤擦碗过水,回道:“囡囡和小溪吃了早饭,这又睡了,我正打算过会去看看呢。”
江溪估摸是在看账本或者看书,江禾也就不再多问。
春兰帮忙舀干净的水冲碗,脆声接话:“陆伯一大早就出去了,这几日好像皆是早出晚归的。”
“是去看院子了吧?”江禾将碗里的饭收了尾,一下便被张妈妈接过,顺手洗干净。
江禾:“算算日子,和陆伯约定的时间也到了,他应当是在找院子准备搬出去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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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兰点点头:“也是哦。”
这边聊了几句,洗完一批碗,张妈妈与春兰皆回了右院,江禾待在庖厨,想着究竟什么样的菜能吸引到醉仙楼。
京城本地口味不重,但火锅时兴一时,也能够说明京城之人接受度高,若只是尝个鲜,逍遥居便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回头客。
味重的菜优势是什么?
江禾深思起来,她不断翻阅脑中的食谱大全,若是现实真有这本食谱,大抵厚度堪比客栈门槛的高度。
江禾忽而一顿,醉仙楼最贵的是什么?听闻其秋日全蟹宴一小份便大几两,秘制的烤全羊更是二十两一只。但最贵的还是酒。
招牌的玉液酒,一小壶十两,也就几小杯,想友人之间大喝一场,至少要几十上百两。
味重的菜,优势是什么?醉仙楼推出九鼎锅,九鼎锅的优势是什么?江禾突然明白了。
优势在于下酒!在于提高酒水的售出量!
醉仙楼也有卤味,但味也不重,注重食材本味、担心香料喧宾夺主,这样的菜怎么下酒?如果它想多卖酒水的话,越下酒的菜,它便越心动。
江禾眼睛发亮,立刻在脑中翻找适合下酒的菜,她自己便已想到几样:夫妻肺片、爆炒螺丝,还有各种凉拌猪耳、猪头肉,麻辣鸭胗、牙签肉、炒肥肠。
其中吃起来影响形象的去掉、端上桌不好接受的去掉,夫妻肺片便算顶好的选择。
这还是凉菜,咸口下酒的炒菜更是多的是。
江禾脑中跃出好几个色香味俱全的热菜,打算今日便来尝试做一遍,刚撸起袖子,庖厨外便有跑堂的进来。
他不端菜,直接来了江禾门前道:“掌柜的,宋娘子找您。”
江禾一顿,想起宋娘子确实提前说了会来拜访:“说了有何事吗?”
跑堂摇摇头。
江禾整理着衣袖往外走,踏进大堂,一眼就见到素簪挽发、晨露般清雅不群倚在柜台边点算盘木珠的宋娘子。
她似有所感抬头,看见江禾露出笑,冲淡了方才一身的清冷,走来道:“还有雅间吗?去无人处说话吧。”
大堂内已每桌皆坐满人,有人认出这位宋娘子,扬声打了招呼:“宋娘子也来用早食啊?”
她便勾唇而笑,顿时染俗:“是啊,用完饭要不去茶苑吃个茶?”
又招呼了几句,两人这才来到二楼雅间。
宋娘子应酬时总是笑,一身掌柜娘子的气派。可江禾却觉得她不爱笑,她更像冷漠的江浸月,江禾总觉得她,理应是在战场帷幄千里的,宋娘子仿佛天生就拥有保持冷静、又洞察人心的能力。
江禾拂去这幅陡然升起的心思,给她斟了杯热茶:“发生何事了?”
宋娘子指尖点上木桌发出脆响,单刀直入:“今日你送来的饭菜……我吃到过。”
江禾眼睛一眨,浑身如被冻住般:“什么意思?”
“齐福楼前几日上的新品,就是酸甜排骨、酸甜肉丝和酸甜肉。”
江禾松了口气,她差点以为也有人穿越而来,做出了这些菜。但同时也涌出别的忧虑,这看来是仿照的,但若真是仿照的话,糖醋口的菜她只做过两次,一次是今天,一次是半月前……
宋娘子对上她惊诧的视线,猜测:“客栈里有齐福楼的人。”
江禾顿感不妙。
此事事小,但有一大事在眼前:江浸月没有路引!
若是齐福楼真安排了人在客栈内,这事迟早会被拿出来大做文章。
江禾立即起身,满脸凝重。
49.腊味饭
江浸月没有路引之事,那天夜晚负责登记的账房先生知晓,也约莫等同于客栈内的伙计们也都知道。
多一个宋娘子知道,情况也不会再变坏多少,江禾直接问她:“你知晓怎么办假的户籍文书和路引吗?”
宋娘子捏紧茶杯,指尖泛白:“你收留了逃奴?”
不怪她第一反应是这般,江禾不知如何解释,只道:“差不多,我总觉得这事以后会被拿来闹大,你知道何处能办吗?多少银两皆无所谓。”
江禾也算病急乱投医,若实在不行,她便去求求许家,毕竟她若是因为此事入狱,对于许畔生未来考取功名多少会有影响,看在这层,应当也能帮把手吧?
宋娘子略一思索,真教她想起一处来:“一百两,虞娘子处可办。”
“虞娘子?”江禾一惊:“正德牙行背靠官府,她竟能在眼皮子底下做这事?”
江禾只是疑惑,心中已然想好等会就去正德牙行。
“毕竟她父亲不一般。”宋娘子只淡淡丢下这句话,抿了口杯中苦茶。
江禾见她表情淡漠、不欲再细说,起身道谢:“谢过宋娘子提醒,今日一定在我这用饭,我做东。”
闻言,宋娘子浮出笑意:“不必了,只是顺便来提醒你提防些罢了。”
江禾坚持:“留吧,我先去正德牙行处理此事,给你叫卫娘子、江溪她们陪吃可好?”
宋娘子笑道:“行吧行吧,看在小溪的面子上,我这也得留下。”
江禾这便召来跑堂,为宋娘子点菜,先行告别。
她先回屋内从妆奁处翻出几百两银票,出了右院,她并不会驾马,唤了护院其中一人,乘上马车,快马加鞭直奔北边光德坊。
不出一柱香,马车停在了正德牙行的大门。
江禾拂开车帘,一跃而下,抬脚进入人来人往的高大漆红门中,跨过门槛便可见柜台。
牙行遍地铺满地龙,这便可见冷冷冬日,柜台后梳妆戴钗环的华贵女子、正手持金丝绣红梅花式圆扇缓缓晃动。
虞娘子抬眼便见急忙走来的江禾,握住圆扇柄的右手一顿,放下圆扇笑靥如花:“江娘子,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江禾废话不多说:“有私事,雅间说话。”
虞娘子止笑,盈盈走出柜台,与一伙计说了几句,这才携着江禾步入后院雅间。
入座,在场并无其他人,虞娘子为其斟茶,问道:“怎么了?”
江禾谢过她递来的茶,道:“想为一人伪造户籍文书及路引,您这可办吗?”
虞娘子喝入一口暖茶,眼睛微眯:“没曾想我这业务也被你发现了,能办是能办,只是需要一百两。”
江禾拿出两百两,轻放在木几上:“以后可能也得麻烦虞娘子了,这次有劳了。”
虞娘子伸出芊芊玉指,点在银票上,指尖翻飞,便被折好放入腰间,她笑道:“不是什么穷凶恶极之人吧?我只帮被逼无奈的百姓。”
江禾想着江浸月那杀神模样,硬着头皮道:“是被逼无奈的。”
“我信你。”虞娘子摇起圆扇,耳边发丝拂动,显得她明艳逼人:“将那人的具体情况留下,三日后便会将路引交至你手中。”
江禾道谢,在纸上写下江浸月的姓名年龄,至于籍贯,她编造了一番,写其也是来自江州,是自己老乡。
拿钱办事,这种事虞娘子也担了风险,她自然不会向外多说。江禾更不可能主动把自身把柄交出去,两人默认闭口不言,不与第三人知道。
宋娘子若有心要猜,也能猜出是为江浸月办的户籍文书,但云水茶苑还在与江禾合作,江禾本身也信得过她,为着利益,她也不会随处说出此事。
离去前,江禾特意向虞娘子问了客栈雇下的那几人的具体情况,之前虽已了解,却是了解的家世,并未细问曾为哪家做过事。
查起来也得费一番时间,虞娘子卖她个面子道:“明日便整理好,让阿全送去你那。”
江禾自然是万分感谢的。
虞娘子又道:“前些日子随你一起上京的那位阿伯,定下了城南的院子,看在你的份上我可是让利许多,你若是感谢我,不若多送点客栈的饭菜来,好让我们都尝尝鲜。”
江禾一愣,紧接着笑道:“自然,我这就叫人送来上好的饭菜,给你们这的伙计都尝尝。”
虞娘子便生出笑来送她上马车,江禾与之告别,钻入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江禾靠在铺了软垫的马车中,心下疑虑,陆伯已经定下了院子?那他最近在忙什么?
客栈内究竟是谁有问题?
许多问题缠绕着江禾,让她微微头疼,掀开车窗帘子,寒风钻进来,路边街道在视线中掠过。
江禾扬声对驾马的护院道:“这里离逍遥居挺近的吧?”
护院放缓马车速度:“是,差不多一刻的车程。”
江禾道:“去逍遥居。”
马车调转方向,拐到另一条路上。
逍遥居的火锅配送费,无论远近定下一两的价格,于东市贵人来说自然不贵,实在嫌贵的也是不怕抛头露面的,想尝鲜直接就来了店中。
就光不停上新锅底的火锅,便让逍遥居短短一月半内赚回本钱,更别说江禾给的各种炒菜配方。
配方泄露,赫连云依自然也着急,两人会面后私语了半个时辰,谁也不知究竟说了何话,江禾一出来便回了客栈。
间谍不抓,江禾也不敢再在庖厨研究新菜,逍遥居的合作,她暂且放在一边,每天只在脑中思虑些适合的菜品。
而这第二天,江浸月早早来到院子练功,挥剑动作之凌厉,被烦心事扰得早早起床的江禾站在墙角看着。
心里想着,实在不行全杀了,一了百了。
江溪洗漱好,拿着小软剑来这扎马步,一大一小紧挨着。
江浸月收剑,来摆正江溪的姿势,见她像模像样的,转过身双手环胸站在江禾的面前。
“昨晚一夜无梦。”江浸月道。
江禾察觉到她面瘫的脸下有失望,眉头微蹙微不可察,只好安慰道:“那睡得挺香的。”
江浸月撇了她一眼,拔剑。
江禾后退。
江浸月一个旋身跃到院中,剑身随之飞舞,刀刀用尽全力。江禾相信,若她现在跑过去,绝对会被砍成臊子。
只好蹭着墙角往庖厨走,临走前拍了拍咬牙半蹲的江溪:“好好学哈。”
忽视江溪的无语,一眨眼来了庖厨,继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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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食谱大全。
有什么菜,是大昭早就有的?这种寻常菜做出来,既不怕齐福楼拿了配方,也能让江浸月试试能不能恢复些记忆。
卯时才刚过一半,卫娘子已起来备好早食,张妈妈来到厨房,拎起篮子道:“我先去赶集,要带些什么不?”
江禾疑惑,担心道:“让采买的去便是,这外头这么冷呢,若是路上结冰了怎么好。”
张妈妈穿了江禾新采买的袄衣,棉布里塞满了棉花,防风抗冻,张妈妈拢紧衣领笑着道:“这不是腊月了,得去买些腊肉回来腌着吃,况且我穿这么多,摔了也摔不到皮肉不是?”
江禾还是担心,客栈护院自有了入住的客人后便改为日夜轮班,此时恰好交接,江禾去唤了刚睡醒精神着的护院:“你驾马带张妈妈去早市,定要护好她。”
张妈妈想拒绝,心中泛起暖意,最后在江禾的劝说下还是坐了马车,江禾在篮子里偷放了些银钱,叮嘱张妈妈多买些肉来吃。
客栈食客所用的腊肉早就采购好,置放在庖厨前每日晾晒,张妈妈此番去是采购的客栈内几人吃的。
江禾站在右院,对着挂在粗杆上晾晒的腊肉思索半晌,食谱大全中有一春笋腊肉焖饭,冬笋这个时节还未破土,个头小,比春笋贵且口感更厚实,少了些鲜脆。
今日做什么,江禾最终决定做食谱里另一道简单的腊味饭。
白米用井水淘洗后浸上两刻,备好切片的腊肠腊肉,腊肠被肠衣裹圆、腊肉肥肉相间。
江禾专用小炉,覆上陶锅,锅底刷油、腊味与米饭同焖,小火舔舐锅底,渐渐有米香交杂腊肉咸香钻出陶盖孔洞。
掐好时辰灭火,余温再焖片刻,开盖浇上调好的料汁,香味顿时争先恐后随着四散的白雾溢出。
江禾撒上葱花,用木勺翻搅锅中的腊味饭,酱色的料汁染匀每粒米饭,金黄的锅巴也被翻碎在腊肉之中。
江浸月吃上这碗腊味饭时已是辰时。
刚练完剑浑身散着热气,回到房间内,桌上摆放着满满一大碗的饭,旁边佐以小碟酸萝卜,房内并无他人。
自从吃了红烧肉后,江浸月对肥肉的抗拒少了些,她坐下舀了口附着腊肉的米饭,塞入口中。
肥腊肉入口即化爆出油脂,瘦肉咸鲜厚韧,米饭被肉汁酱汁浸透,饱满弹牙,咀嚼间脂米交融唇齿留香。
再舀上一口,油润香糯的米中带来丝丝果木熏烧的香味,锅巴焦脆,吃起来嘎吱嘎吱的。
这碗腊味饭,鲜香醇厚回味悠长。
江浸月吃了好几口,微微腻时,再配上一口清爽的酸萝卜,另有解腻的茶水。
不知是这腊味饭太过好吃,还是想恢复记忆的心太盛,江浸月一勺接着一大勺,半刻不到,这一大碗就已见底。
最后一杯茶水润口,踱步到窗边消食,推开木窗遥望,这个角度可以越过右院看见那边的桥。
江浸月见到那络绎不绝的长桥,行人皆裹紧厚衣,沿着河水去处,掠过两岸商户人家直瞧天际,乌云密布,这天似乎快下雪了。
视线收回,又见那座桥,眨眼间她关紧正往里灌冷风的窗。
之前她居然把那桥当成了奈何桥。
不承认,她绝对不要承认。
50.小师妹
赫连云依已经找到了适合江溪拜师的先生,正是英兰书院中内院掌艺先生。
她姓段,年少嫁给一书生,如今已生有一儿一女,书生中举,她琴技名扬,三十出头而立的年龄,已在英兰书院内院做掌艺先生。
这是江禾之前突然拜访赫连云依时,对方提到的,回来后江禾尽数告知了江溪。
毕竟是为江溪选先生,还得过问她的意思,若是不愿,日后再慢慢挑选便是。
江溪略一听,倒是没反对,“这段先生我未曾听过,但我知晓掌院先生,一手古筝曾名动京城。”
江溪抚上刚送来的信件,里面写的是京城商铺之事,江溪暂且合上,细细回想,半晌道:“掌院先生是崔晚玉和崔念念的师父。”
熟悉的姓名许久不曾在耳边响起,江溪现下一提,江禾先懵了瞬才反应过来。
江溪曾顶替崔晚玉嫁人,至于崔念念,自不必说,那个原小说穿越到大昭的女主。
江禾忍不住瞥向江溪,观察她表情是否有异,担心她触景生情提议道:“不若不去内院了……”
“不。”江溪打断她,双眼满是不屑:“我不做逃兵,要认师父自然就得认最好的。”
江禾微微吃惊,却更多的是欣赏,也有莫名的疼痛刺在心头:“那我帮你。”
江溪却道:“不用,待我先入了内院,我自然有办法,你到了京城基本没歇过,你多歇息歇息吧。”
说到歇息让她很不自然,她几乎没怎么关心过人,因此也有些结巴:“你、你还是歇着吧,我的事情若有实在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会跟你提的。”
一股细密的疼痛感在江禾心头泛起,她道:“你有主见,我也不给你拖后腿,入学后我在院子附近为你置办个宅院,多多聘些丫鬟照顾你,住在书院我还是担心。”
江溪道:“还是住在书院我行事方便些,书院无论身份皆可带贴身丫鬟,我带个丫鬟便可。”
江禾立马坐不住了:“有什么要求?我这就为你找,小说里头贴身丫鬟都是要做心腹的,我给你找个家世干净签死契的!”
江溪拉住她的手,忽略“小说”这种怪异的字眼,将压下的信件递给她道:“我已有人选。”
江禾纳闷,又坐下来拆开信封览阅。
这信封看来是之前入京的江家旧奴写的。
他们与包平皆被派去京城的商铺中,暂任掌柜证明自身能力,写信之人似乎与江溪十分熟稔,字里行间皆是说“已办成”“不辜负主子的期待”。
当然,这人以为的主人是江禾。
江禾读信速度快,一眨眼看完,微微心惊收好信件。
江溪也不瞒,尽数告知。
来信之人名为江二庆,在商铺经营中崭露头角,受到江溪的青睐。
江溪寄信去江州的同时,对着视江二庆为眼中钉的包平写信询问其来历,自然是调查了个干干净净,江州回信倒还正常,包平回信便是多有抹黑。
莫须有的罪名,江溪任令另一位同样不遑多让的旧奴调查,他为了证明自身能力,查了个底朝天。
江溪这才敢放心任用江二庆,同时这些手段也坦白告知了他,并让他将其余人皆调查了一遍。
回信的内容中,江二庆先是讲明了那些人的底细,再表达自身的忠心,最后表明私自交代他的事,他已做成。
什么事呢?污蔑包平及其余身份有异之人偷盗。
偷盗主家可是大罪过,江溪眼不眨心不软,因着那几人是赵家安插之人,直接污蔑扭送官府。
江二庆被提拔为总管事,代替主家出头处理此事。
剩下几人见识了主家的威风,自然不敢惹是生非,也皆任了些职位,安排回江州的过几日就动身,留下的也会随着此事尘埃落定来拜访江禾。
这手段快刀斩乱麻,江禾不由道:“你这招和江浸月舞的剑一样狠,手起刀落就结束了。”
江溪只当是夸奖,接话道:“身边还得有个主事的,我想从其余人中挑一个,你觉得呢?”
这些事江禾管不来,江家产业皆是江溪的,她自然没什么想法:“随你咯,你用谁顺手就选谁,不过以后还要书信来往吗?”
说着江禾感觉到了一丝丝的紧张:“你去读书的话,需要我与主事周旋吗?”
江溪摇头:“书信吧,让主事将汇报之事写于纸上便可。”
江禾松了口气,已然猜到了些许:“那丫鬟的人选,和这些人有关?”
江溪道:“没错,江二庆有一独子,生了重病已去,只留了家中一女,如今正是五六岁的年龄,她正好。”
“那便是他家最后的血脉了?”江禾不自觉说出口。
江溪突然笑了,“拿不准,明面上倒是就这一个,但我已允江二庆,待他孙女及笄后会高价为其寻一良人入赘,备上厚厚的嫁妆,待到三十便会放契。”
这算软硬兼施,暂且唯一的血脉留在京城,江二庆也会顾及着不会生出异心,况且全家身契也皆送到了江禾江溪的手中,算得上多重保障。
江禾便道:“你实在聪慧,真是个小神童。”
说着说着江禾便忍不住上手揉江溪软糯的小脸,江溪轻拍她的手:“我不小了!”
再怎么算也比江禾小,江禾带着笑继续揉捏。
换来江溪的白眼。
另一处,许是米饭吃得太多,早早睡下的江浸月皱紧了眉头。
忽然一下惊醒,月亮才刚挂上天空,乌云缓慢移动,遮住落下的月光,暗无天日。
方才的梦让江浸月回想了些场景,却如这夜空般被迷雾笼盖,看不真切。
江浸月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这一次她看清了,看清一张天真烂漫的脸。
女孩才十几的年岁,穿着粉衣,仰着红润的脸,声音清脆朝她奔来:“师尊!”
师尊?江浸月努力低头看自己的身躯,一袭墨衣,身形高挑,其余的再看不真切,面前奔来的女孩堪堪到自己的胸口。
画面一转,这女孩似乎年长了些,褪去稚嫩之气,更加明媚,她半披发丝,斜插银簪,簪上有颗圆滚滚的红珍珠。
珍珠有红的吗?
此时两人正在一饭桌上,面对面,那女孩笑意盈盈为她夹了一块腊肉,梨涡浅浅:“这是饭堂里最好吃的腊味饭,你快试试。”
江浸月低头看盛饭的木碗,刚一有动作,视线似乎被白雾遮挡,各种颜色的光冲进眼睛,白雾慢慢散去。
原来是面前的场景不断变化着。
等待许久,江浸月努力眨眼又看清了面前的场景。
女孩簪上的珍珠是白的,视线下移,她脸上似乎有些紧张,嗫嚅道:“师尊……”
“小师妹!”远处朗声传来一男子的呼叫,他目光移来的一瞬死死皱紧眉头,行礼道:“见过师尊。”
随即直接拉住小师妹的手腕,面露急迫之色:“阿瑶,跟我回去!”
被拉扯而走的女孩回眸,眼角红红的,轻轻喊了声:“师尊。”
江浸月腿脚钉死在原地般,一动不动。
梦,如琉璃般陡然破碎。
醒来的江浸月挺直背脊坐在榻上,脑中思绪混乱。
她没成长老,成了师尊?师尊老了就是长老了吧?
江浸月突然蹦出来这般可笑的念头,隐下嘲意,努力想那个女孩的名字。
上一次的梦,她自然而然便知道了师父的姓名,但这一次为何不知了?
阿瑶?小师妹?唤她师尊?没礼貌的男子也是她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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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吗?
理不清,完全理不清,江浸月干脆翻身下床,出门练剑。
只有不断的练剑、不断的进步,才能暂时麻痹她,让她的思绪平稳住。
等到天方泛起鱼肚白,旭日初升之时,她才堪堪停手。
头上、背后皆是汗水,江浸月抬袖抹去,冲进正屋。
脆弱的木门被用力推开,“哐当”一声,还好没坏。江浸月对着床榻上被惊醒的人道:“想起来了!但不够,还不够。”
江禾揉着眼睛起身,无奈道:“好好,我这就为你做饭去。”
江溪也已醒来,她有些起床气,绷着小脸穿起衣服,棉鞋是兔绒的,踩进去软绵绵的,她起身就去拿小软剑。
“走吧。”
刚练完剑的江浸月一愣,转眼见江禾也起来要做饭,忽然涌出些窘迫来。
江浸月说出来的话被冻结冰似的,比水井里的冰还硬:“嗯,辛苦了。”
这话对江禾说的,可惜她还在打哈欠翻衣服,没听见。
江溪听见了但没管,背着小软剑踏出房门,寻着那熟悉的墙角,放好软剑,摆着架势扎起马步。
通常这时候江浸月会舞剑,待她扎完马步就会教她新的招式,此时此刻,舞了快有两个时辰剑的江浸月,只好又召出虹云剑摆弄起来。
江禾如行尸走肉般拖着步子经过,又经过被盖着木板防止有人跌进去的水井,最后来到挂满腊肉的右院,转身进了热气朝天的庖厨。
这时辰已来了两个帮厨,灶上热着高汤与早上得用到的汤粥之类。
两人正在案板前准备食材,见着江禾规矩唤了声:“掌柜的。”
江禾点点头,撑在灶台上拍拍脸,强迫自己清醒。
今天可有一场大仗要打,和赫连云依串通好的戏可得好好演才行。
江禾晃晃头,环视庖厨,想着做个什么菜给江浸月。
太困了,她打了个哈欠,忽而灵光一闪。
江浸月曾经吃了什么?吃了腊味饭,说明修仙界有米饭啊,做一份米饭如何?
也不对,之前做的菜也都配饭,怎么无用?
江禾寻摸到了一个木板凳,坐在灶肚前,燃烧的火焰映着她面色发红,她顺手拿了个染着泥土的肥地瓜塞进去。
她拍拍手,动作一顿。
以前做的饭不是她亲手做的,也不是食谱里的,所以才没有效果?
江禾立马在脑中想着米饭,似有一实体书页面翻阅声,不出片刻,立即有“米饭”的食谱蹦在脑子里。
米饭、杂粮饭、炒饭、竹筒饭……
聚集会神于米饭,跃出的食谱里标注的做法与平常做饭几乎无异,只一点,需山泉水。
哪来的山泉水呢?京城郊外似乎有一庙是靠山的?
今日的做戏是给间谍看的,江禾从一开始就不怀疑陆伯,因此从板凳上一下站起,跑到右院敲门。
陆伯每天早出晚归,带着酒意回来倒床就睡,他开了门还有些迟钝,对着江禾道:“江小姐?”
江禾拜托道:“今日可否帮我去郊外取点山泉水?”
想着陆伯一人也不安全,便道:“这样吧我出钱,您在外边找个信得过的帮我弄点山泉水可好?”
陆伯想也没想:“这点事我自己去便是。”
江禾迟疑:“您驾马车去吧,我单独给您找个马夫,这样您也不冻着。”
陆伯却只挥挥手:“无碍无碍,不用担心,我和友人一起便是。”
话到如此,江禾也不多劝,至于陆伯口中的友人,江禾也不好打听,但隐约觉得这些日子他总出门,应当是与那友人有关的。
饭晚上再做不迟,但戏是约定好晌午演的,江禾回去睡了个回笼觉,蓄势待发。
51.第 51 章
刚到午时,客栈大堂人满为患,江禾补完觉精神焕发,站在柜台边帮忙算账,偶尔见着常客,带着笑意打几句招呼。
不多时,门外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满脸焦急、提着裙摆大步跑来的赫连云依,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气喘吁吁,差点没追上她。
江禾惊讶,赶紧放下账本迎上去,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赫连云依眉心紧皱,欲哭无泪颤声道:“刘厨想走了!”
江禾大惊,嘴巴张开,没控制好音量:“怎么会?他不是为赫连家做事很多年了吗?甚至坐上了胡姬酿的第一大厨之位?怎么会突然想走呢?”
或许声音太大,坐满食客、嘈杂无比的大堂,忽然陷入一阵的沉默,也许这沉默太过突兀,大家瞬间又交谈起来,只是很明显都在往这边瞥来目光。
账房和跑堂的皆在,也都低头各司其事。
江禾意识到在这说话不好,拉住赫连云依的衣袖。
可惜赫连云依没反应过来,急急道:“对呀,他算得上我们赫连家镇门大厨了,刚被祖父拨来我这他就这样了,你说他会不会……”
赫连云依染上悲色,忧心沉声道:“会不会是对我有意见……”
江禾只好先安慰她:“不会的,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赫连云依紧紧抓住她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怎么办呀,只有你能帮我了!要是有酒楼趁虚而入挖走他可就完了!我肯定会被责骂死的!江娘子,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他平日喜爱什么?说不定投其所好送礼能行。”江禾沉思片刻,问道。
闻言赫连云依双眼一亮:“诶!还真有一物,他特别喜欢……”
接下来的话还未被说出口,便被江禾捂住嘴巴。
江禾无奈道:“寻一处安静地说话吧。”
赫连云依这才反应过来这大堂全是人,连连点头。
这刘厨,京城内不是本地的人不太知晓,他与祖上是御厨的任厨身世相似,刘厨亲父是御膳房里掌厨的,由此从小便耳濡目染,在做菜上显出天赋,并在京城的厨神大赛中夺得桂冠。
刘厨原是要进御膳房的,却被赫连家高价聘走,惹得许多酒楼眼红。
他参与胡姬酿的建成与经营,可以说胡姬酿成为京城三大酒楼之一,他功不可没。
至于他被赫连家的老爷拨给逍遥居,此事也惹得众人哗然、到处议论,直说这老爷子年岁太大了脑袋糊涂,疼爱这个孙女也没了个度。
赫连云依今日这么一说,客栈大堂中有知情者为同一桌的同伴讲明这刘厨的情况,不少凑热闹的多听了几耳朵。
有人不禁道:“怪不得那赫连小姐如此急迫,这要是慢了几步被人挖走,那赫连家可真是亏大了!”
“是呀,就是不知道哪家酒楼能捡这个大漏咯!”
“我们又不开酒楼,来来来喝酒喝酒。”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天,这西市几乎人尽皆知。
次日一早,江禾忧心忡忡坐在水井院中,透过敞开的木门看着练功的一大一小。
这时辰刚好是客栈忙碌备早食的时候,在庖厨进出之人只需偏头便能见着忧郁的掌柜,路过的小二忍不住频频投去目光。
就连出来打水洗菜的帮厨、购买完新鲜食材正从车上搬运下来的杂役、还有刚好换班的护院,皆看个一清二楚。
这么忧郁了一上午,江禾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动,昨晚陆伯带回一大壶清澈见底的山泉水,不宜久放,这么想着,江禾来到庖厨,淘米煮饭。
江禾再次用上陶锅,洗干净的米铺在锅底,山泉水适量,放盖前又放了几滴油。
防止糊锅,江禾倚在这炉子边顺手拿了个矮凳坐下,时不时拿着芭蕉扇晃动着扇火。
此时是午时,庖厨忙得热火朝天,江禾闲得无聊,冷不丁出口问道:“你们可知这京城哪里卖上好的玉石?”
虽然并不知她在和谁说话,但这掌柜的开口了,自然没有冷落的道理,大家皆颇有眼色地出声道:“玉石吗?听说天成金号的玉石成色极好呢。”
只大厨皱起眉头,反驳道:“那种地方不过唬人罢了,掌柜您要真想买,不如去专门卖玉的市场看看,只不过不懂行的容易被骗。”
江禾起了兴趣:“卖玉的市场?竟还有这种地方?这么听起来您好像挺了解的,您知道什么玉拿来送礼合适吗?”
大厨一边思考,手下锅铲不停,很快便回答:“当属四大名玉,和田玉、蚰岩玉、蓝田玉与独山玉,要想合收礼人的心,就得在形上下功夫,譬如雕为钟馗、观音、如意。对了,还得找个手艺好的师傅,爱收集玉石之人定是最看重师傅的手艺了。”
此时庖厨内也就卫娘子和几个掌厨的,大家皆是一副受教的模样。
江禾直接问道:“如果我想要买蓝田玉雕刻而成的貔貅呢?”
大厨严肃了些,满脸认真道:“貔貅寓意招财进宝、辟邪挡灾,倒是极好,只是手艺复杂,若掌柜的您信得过我,不如去找南市的何师傅,他家正位于卖玉市场的西边,手艺远近闻名,您带着整块蓝田玉找他,五日内必能交付于您。”
江禾眼睛发着亮,点头道:“行,我这几日定会拜访他。今日的对话烦请各位替我保守。”
几人皆连连点头,不敢多问。
大厨此时又想起一事,出声提醒:“对了掌柜,这雕玉的何师傅有两位,您记得是南市西街的师傅,可别找错了。”
江禾笑着道:“自然不会找错的。”
闷着米饭的陶锅已经咕咚冒着白雾,再等上片刻,江禾灭了煤饼,用着厚布拿开锅盖。
雾气袭来,冷空气中弥漫清新的米饭香气。
锅中圆润雪白的米饭因为加了些许油,显得粒粒分明、晶莹剔透。
江禾又简单炒了两道下饭菜,佐着新腌制的咸菜一齐放在托盘上,唤了小二端去二楼。
她这才得了空出来,到了大堂。
这不得不提整个客栈的员工结构及其住宿情况,正在算账的账房,类似于前台和大堂经理的身份,端着菜忙碌穿梭的店小二则是受其管控的服务员。
账房单住一间,小二分两批住两间。
江禾租下的院子足够大,好几间房,杂役住一间、两个护院共住一间,帮厨住一间,大厨则单独住。
客栈员工不少,那院子是二进的,前边住小二们和一个账房,后院更大些,住主厨、帮厨和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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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杂役。
江禾凑到账房柜台处,先问了几句今日的入账情况。
账房将理得清清楚楚的账本递过来道:“生意不比前几日,但也不错,单今日早食就……”
一大堆话说完,江禾点头:“你这一手算账本事比我好得多了,有你在,我倒是放心了许多。”
账房被夸,禁不住笑容满面,“哪有,还是掌柜的您更厉害些,带着咱们客栈蒸蒸日上!”
江禾也笑了,将账本卷起的一角抚平,又递回到他面前。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你之前就是京城人吧?”
那账房“嗯”了一声,疑惑道:“是啊掌柜,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江禾指尖敲打着木制的柜台,身子前倾,凑过去道:“你可知那东街雕玉的何师傅?”
京城有两位何师傅,一个在南市西街,一个住东街,所在坊市也不同,懂点玉石的皆听过两人名号,也极其容易分清两人。
账房点点头,也沉了声,做贼似的回答:“知道的,掌柜是要拜托他雕玉吗?”
江禾给了他一个充满欣赏的眼神:“你猜的没错,我有块上好的蓝田墨玉需他雕刻成麒麟模样,不知他是否靠谱。”
“蓝田墨玉?小人听说多是打手镯用此玉,麒麟倒是新奇,何师傅算得上京城数一数二的,掌柜的您大可放心。”账房先是有些疑惑,随即按下,耐心解答江禾的问题。
江禾做出深思的模样,缓缓点头,直起来身子后撤一步:“那行,对了,我问你的事定要保密。”
见她表情认真,账房也端正姿态:“小人不是那多嘴之人,掌柜您大可信我!”
江禾欣慰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的信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两人这么窃窃私语过后,江禾得到对方的点头,这便立马转身去院子中,逮到了洗碗的杂役。
……
杂役满脸认真:“小人定不外传!”
护院一身正气:“掌柜大可放心!”
落单的小二睁大眼睛,抬手发誓:“天知地知,您知!小人知!”
这么一大通忙下来,江禾坐在正房中,翘个腿晃着手指点数。
迅速过了一片今日交谈的人,确认并无遗落,她这才放下心来。
江溪已经确认下来年后拜师,进入英兰书院,此时吃过午饭正在练琴,见着榻上之人神戳戳的模样,她早已习惯,泰然自若继续弹奏。
那边,赫连云依雇了几个身手极好、训练有素之人,负责监视住着客栈这些员工的院子。
客栈秘方泄露,那就是江娘子有难,江娘子有难,就是和她赫连云依过不去。
再说了指不定那泄露的配方,原本是要在逍遥居上新的。
赫连云依气得不行,演戏卖力演,布人手监视,也是挑了极其有身手的人,专门买了夜行衣让他们穿着,分了两批两班倒,日夜监视那座院子。
白日,客栈雇下的伙计皆在客栈忙碌,几乎很难主动接触别人,除了守夜的小二与护院,不排除内贼出在守夜之人中。
晚上,夜黑风高夜,更是适合传递消息的时候……
她倒要看看,究竟有没有人行事鬼祟!
52.第 52 章
今日的米饭很特别,带着清甜,香润弹牙,更有下饭的炒菜,甚至连小菜也让人禁不住食指大动。
小菜是江浸月不太能辨认出来的菜,像白菜根,白嫩、但更薄,用辣椒一齐泡在罐子中,舀了一小碗连着饭菜送来,夹上一筷子,酸辣脆爽,无比解腻,使得她一连吃了两碗米饭。
为了不浪费每一顿饭,江浸月被迫养成午睡的好习惯。
她一躺在榻上,脑中便有思绪争先恐后跑出来,有种莫名的焦躁感让她根本睡不着,刚开始她试着练剑,也许累了便能倒头就睡。
用午饭的时间客人正多,一连三天以凌厉的剑法、看死人般的眼神吓跑去后院如厕的食客后,江禾给她想出了一个损招——喝酒。
没错就是喝酒,酒量差的喝上几杯,不出半个时辰便昏昏欲睡。
江浸月下意识抗拒喝酒,但为了早日找回记忆,还是忍了忍,每顿饭后一口闷了。
这次也是,辛辣的白酒入口,仿佛像在喝中药,她皱紧眉头,表情瞬间的扭曲,随后仿佛何事也没发生又成了冰山脸,但手忙脚乱倒水喝茶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
果然,她酒量不行。因为一刻后,她便倒在床榻之上昏睡过去。
她也许知道了为何自己如此抗拒喝酒——太危险了,这种时刻,只要有人趁机刺杀她,那她必定难逃一死。
眼皮发沉,熟悉的束缚感攀爬上四肢,像是被鬼压床,江浸月下意识想要挣扎,但很快理智让她放弃动作。
这种感觉,是记忆复苏的感觉。于她而言,算得上熟悉。
梦里,是白茫茫的一片,她抬起双手,常年握剑让虎口处磨出厚厚的茧子,她摸着那处,心下了然,这次的记忆,是她长大后的。
江浸月抬头,视线止不住落在这白色的空间内,目光之锐利似要穿透这四射的白光。
忽而空中有一处起了波动,江浸月刚要细看,便有一道黑光直直袭击而来。
江浸月几乎毫不犹豫,立即偏身躲过,同时,虹云剑紧紧握在手中,她顺势用巧劲调转方向,刺向黑光落地处的人影。
下一秒她便强行卸力,因着惯性踉跄了一步,脸上满是震惊:“师父?”
面前一头白花花的老翁,正是归尘长老,江浸月心心念念的师父。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在梦中,她第一次能够主动说话,主动做事,江浸月不可置信看向被黑光笼罩的师父。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她试探地问。
归尘长老却一动不动,空气一片的死寂。
江?月抬头细看,却见师父神色诡异,与记忆中常常捋胡子笑的师父天差地别,站在她面前的人死气沉沉,面无表情,好似已经成了傀儡。
江浸月突然心慌,忍不住走过去唤道:“师父?”
空间中,落针可闻,她只能听见不断加快的心跳,不好的念头疯狂钻进脑中。
黑雾、傀儡,这是什么?
江浸月急退两步,泛着赤红光的虹云剑横在胸前,她眼睛已有些许发红:“到底怎么回事?!”
她很少情绪失控,但这种无力感席卷进心头,她忽而产生了逃避的想法,为什么师父是这样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找回记忆又到底是好是坏?
会不会失忆,反而是件好事?
心脏跳动着,失控着,江浸月不禁呼吸急促,握剑的手不断用力,眼睛也死死盯着陌生而又熟悉的师父。
虹云剑有灵,剑尖猛然打出一道红光,如红绳般四处飞散,充斥着整个白茫茫的空间。
红绳像是江浸月的发丝般细密,不断蔓延,白光很快被爆炸般的红光挤开,以虹云剑为中心,空间瞬间被点燃。
怎么突然能用灵力了?江浸月一时不察,害怕虹云剑失控伤了师父,拼命收手。
强制召回的一瞬,红光、白光,眼前黑雾缠身的师父,统统消散,化为尘埃飘向空中。
江浸月惊而前扑:“师父!”
却只抓住一手散开的黑雾。
正在她愣神之际,黑雾中聚集起来一条蛇状物,快如闪电打入江浸月的身体。
随即耳边响起了远古传来的雷鸣,沉重庄严的低吟,像是神秘的诅咒,萦绕着、歌颂着。
江浸月隐约看见了连绵的山峦、草原驰骋的风、河流的脉动、孤鹰飞扬的羽翼。
一张同时沾染天地灵秀与原始神秘的沉睡画卷张开,滴上了颜料,随之又是另一滴,又如急雨。
画卷中央,绿意盎然的参天大树泛着生机,又席卷灵力,随风而来。
树上有东西?
江浸月一愣,画卷染色,她才看清满树挂着红带,随风斜飞。
见到刺目红带,她心口也刺痛着。
江浸月捂住心脏,耳边嘈杂起来,许多声音涌来,吵得她头痛欲裂。
“你一定要找到——”
什么?
江浸月睁开泛着红血丝的双眼,急忙坐起来,视线在床榻边上挂账的木框停留,这是客栈的地字号房,她梦醒了。
梦里的所见所闻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是谁在说话?她要找到什么?
迷茫如海水扑面而来,江浸月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
江禾平日守在庖厨,行监事之责顺便为江浸月做饭菜;陆伯原本每日皆要外出,现下也留在客栈中时不时背着手溜达,冷不丁便出现在了护院或杂役背后。
严防死守三日,江禾拿到江浸月的户籍文书与路引,暂且解决了心头大患,同时,赫连云依也找来客栈。
刘厨要离开赫连家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许多酒楼趁机拜访他,想要拉拢他,而就在今早,刘厨收到了一份特别的大礼。
玉麒麟,齐福楼掌柜亲自上门送的。
江禾拉赫连云依直接进了正房,拜托张妈妈在门外留心着,防止有人偷听。
“用的什么玉?”房内无人,江溪带着春兰去了书局,见四下无人,江禾轻声问。
赫连云依见过那玉麒麟,几乎刚到刘厨手中,送礼之人前脚走,她后脚便捧在了手中细看,赫连云依绷着脸道:“是和田玉。”
“和田玉?”江禾托着下巴,微微蹙眉。
“你跟他们说的都是蓝田玉吧?怎么收到的却是和田玉?”赫连云依问,“难道不是他们泄露给齐福楼的?”
这说的“他们”便是客栈伙计,江禾之前对他们的问话自然皆是故意的,为了这场大戏,还专门求了刘厨帮忙配合。
江禾面目严肃,缓缓摇了摇头:“他们应当是有了防范刻意为之。”
好在她留了第二手,江禾又问:“玉麒麟是哪位师傅的手艺?”
“何师傅。”赫连云依也颇为紧张,喝了口茶水,继续道:“南市东街何师傅。”
东街何师傅,江禾特意问的前院账房与小二,这么看来,内贼有很大可能是出在他们之中。
但江禾并无完全的把握,秉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想法,她道:“最近几天,你让你的人着重盯着前院吧。”
日夜监视的黑衣人一共八位,白日与夜晚各四位,再多容易被发现,赫连云依点头:“那我过会回去便安排三个人紧盯着前院……只是我有一事还是想不通。”
江禾问:“什么事?”
赫连云依道:“我的人寸步不离那院子,就连他们往返客栈时我也派人跟踪着,你说这玉麒麟的情报,到底是怎么递给齐福楼的?”
江禾也面色凝重,起了身来回踱步:“难不成情报是在客栈内递出去的?”
完全有可能,客栈每日客人鱼龙混杂,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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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贼出在小二中,上菜时在碗底放张纸条传递消息极其容易,更别说二楼设有雅间,小二被唤进去交谈几句,谁也不会察觉到异样。
两人纷纷想到这点,赫连云依也忍不住起身:“要不,客栈我也派人监视着?”
江禾有些思绪混乱,按下她,倒了杯茶水递给她:“客栈客人太多,不好监视,且容易打草惊蛇,此事我再想想办法。”
赫连云依喝了口苦涩的茶水,连忙“呸呸”几口,吓了江禾一跳。
江禾想起来这是江溪时常喝的茶水,不好意思道:“忘了忘了,这茶味苦,我备在房内用来提神的。”
江禾说着打开茶壶,给她看了一眼,忽而灵光一闪,想起同样爱喝这茶的人来:江浸月。
谁能有江浸月武功高强,谁又能像她这般不易引客栈伙计的怀疑?
江禾立即盖上茶壶:“监视客栈的人我已经有了人选,你先回去让刘叔稳住齐福楼的人吧?”
赫连云依也不多问,点头道:“行,我再多派些人监视齐福楼,我不信齐福楼露不出马脚来!”
江禾拍拍她:“也行,别人太多打草惊蛇就好。”
赫连云依应下了,江禾便亲自送她出门。
转了头,江禾立即来到二楼,敲响最里间的房门。
刚敲第三下,木门便从内打开,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眼底下的些许青黑,打破此人身上透出来的寒意。
屋内很冷吗?江禾被请进门,第一反应是看炭盆是否还烧着,屋内倒是暖和,她走到窗边查了下是否开了缝,这才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来意。
江浸月点了点茶杯边沿,指尖与瓷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听了江禾简单交代了此前的来意,颇为不解道:“何必那么麻烦?”
江禾不欺瞒她,给她路引之时已对好口供,并且告诉了她客栈内有内贼,平日一定得小心行事,但那时并未交代自己的计划。
这次要拜托她帮忙,这才全盘托出,没曾想对方说了这句话,江禾有点愣神:“何出此言?”
江浸月冷笑道:“你说谁不怕死?把对家掌柜绑架了逼供不就得了。”
江禾欲哭无泪:“不行呀,齐福楼之前也让人来闹事了,最后只罚了些钱,且它成为京城三大酒楼之一,背后定有靠山,若是如此唐突得罪背后之人了怎么办?”
江浸月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于她而言,实力就是王道,因此冷哼一声:“果然复杂,你拜托之事我接下了,习武之人耳目清明,抓个行事诡异的小二简简单单。”
江禾道谢,忍不住露出笑来:“那就拜托刀子嘴豆腐心的江大小姐了!”
两人这些日子也算有了些交情,虽不交心、各有秘密,但如此玩笑还是开得起。
江浸月对这个称呼并无不适,继续道:“我梦中的事……”
江禾知晓她说的是三日前的那场梦,但之后又变着法炒了些菜也没作用。
“你那场梦着实怪异,也并没有出现那天吃到的食物,实在让我很没头绪。”江禾顿了顿道。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兴许记忆恢复得更多就知晓答案了,江禾犹豫了会,说道:“不若我今晚给你做碗面条?”
江浸月疑惑:“面条?”
江禾说出自己猜想:“你那修仙界我也不了解,这些日子把家常菜都做个遍,也没什么用,不若我就换着法子给你做主食?米饭既然行得通,面条应当也可以。”
这也算病急乱投医,江浸月自然不会拒绝,只道:“那就麻烦了。”
江禾笑着道:“交易嘛,你监视、我做饭,你主外、我主内。”
江浸月莫名想到了每日清晨训导江溪的场景,冷不丁接话:“我爹爹,你娘亲?”
江禾:……
两人同时被无语到,缄口不言。
53.宋星瑶
论做面功夫,谁也比不上卫娘子。她对揉面把控,就算皇宫里的御厨来也得甘拜下风。
江禾揉面功夫实在算不上好,因此特意在庖厨请教卫娘子。
不过刚到申时,寒冷冬日里暖人的日光洒下,斜斜打在院子中,整齐挂在横杆上的腊肉泛着滢滢的油光,散出咸肉香。
这些日子江溪每日总往书局跑,春兰跟着,囡囡便被张妈妈带在身边。
这时辰囡囡刚午睡醒,搬了个小凳子乖乖坐在阳光下,陪张妈妈在庖厨门口择菜,没坐多久便耐不住性子跑进来,趴在桌沿,看着两个大人揉面。
卫娘子揉一下,江禾便也揉一下,卫娘子添水加面粉,江禾也添水加面粉。
卫娘子揪出来一小块递给囡囡,江禾也照做。
囡囡笑得眼睛眯了起来,露出整齐的小白牙,刚择了菜的小胖手将两块小面团混在一起,也学她们的动作,在木桌上揉起来。
见她做得认真,脸颊上的小肉圆润可爱,卫娘子不禁心头发软道:“自从来了客栈,囡囡不仅性子变活泼了些,身子也好了,养得白白胖胖的。”
江禾手下揉面,面团光滑放置一边醒发,放好在碗中笑着道:“趁着年岁还小多吃些,不然若是以后个子拔高太快,不就瘦得风一吹就跑了?”
卫娘子听了笑出声来:“也确实,不过小溪最近练功真是瘦了,得多补补才好。”
想着江溪年后就得去英兰书院,平日膳食只能吃书院中的小食堂,江禾也不禁忧虑起来。
先生的亲传弟子是吃哪个小食堂?外院还是内院的?假如是外院、外院伙食又很一般呢?
江禾涌出担忧来,卫娘子一见她微微拧巴起来的表情,瞬间了然,宽慰道:“这快过年了,估计能大补好些日子呢,怕得好几个月才能消化。”
江禾知晓她在说笑,以宽慰自己,接话道:“是呢,但是我多少还是担心,那书院伙食再好,也比不上家里的不是?”
卫娘子知晓江溪年后入学之事,想了想道:“毕竟也是京城第一女子书院,伙食应当不会差到哪去,不过掌柜你说的话我完全赞同,谁家伙食能有平安客栈的好?”
话毕,两人视线相对,皆扬唇而笑。
卫娘子继续道:“实在不行,送饭便是,我听说赫连小姐她那逍遥居有专门送饭的,从城北送到城南,到手还是热乎的,届时送饭给小溪,也能求教求教学习一下,给小溪吃上热乎的饭菜。”
这么说也很有理,江禾点点头笑道:“还是卫娘子您有法子。”
面已醒得差不多,两人又说笑几句,这便将面团倒出,再次揉搓几次,随即拿出擀面杖,擀平到适宜的厚度、再切条,最后撒上些面粉、扯面。
抖好的面条放入滚开的热水中,给江浸月的晚饭,自然是江禾亲手做的那一份。
她先烫好青菜,舀了热乎的鸡汤,只是下意识舀出一只汤汁饱满的大鸡腿、和肉嫩骨多的鸡翅。
随即目光又转向汤锅里的鸡肉。
鸡胸肉肉柴,很少有人爱吃,但却挺适合撕成鸡丝,放在面中也别有风味。
江禾赶紧在脑中召出食谱,翻到鸡丝汤面那一页,食谱中做法很简单,做汤底的鸡汤除了盐,需多加一小勺白胡椒粉提味增鲜。
江禾自然照做,只是修仙界有鸡丝汤面吗?
简单的一碗阳春面,会不会让江浸月恢复记忆的概率更大些?江禾便又拿出空碗,对着食谱翻阳春面。
阳春面的汤底不靠高汤、靠调味,江禾舀出一勺凝固的奶白猪油,又放了盐、胡椒调味,碗底撒上葱花。
锅中面条煮开,江禾舀了面汤冲开,面汤瞬间冲出浓烈而清新的葱香。
面条捞出过凉水,使其更加筋道,放置差不多江禾便将面条一分为二。
一碗汤底浓郁醇厚的鸡丝汤面、一碗汤清味鲜的阳春面。
每碗份量皆不算大,江禾大功告成时也不过才申时三刻,吃得早睡得早,江禾硬着头皮让小二送上二楼。
刚午睡起床的江浸月,被迫对着两大碗汤面发呆。
小二敲了门送进来眨眼便溜走,江浸月觉得自己曾经肯定吃过汤面,两碗算什么,能恢复记忆吃二十碗都行。
江浸月拿起筷子,就近夹起鸡丝汤面中柔韧筋道的面条,张嘴塞入。
为了解腻,端来的木盘上除了两碗面,还有一些小菜,有一道让江浸月十分眼熟,形似白菜根的小菜,她下意识多夹了几口。
到了夜晚,宵禁后,整个京城被黑暗笼罩,只剩下悠长的更夫打更声。
正房中已摆上两个炭盆,小孩不受冻,江禾担心江溪平日练剑练琴,手上冻伤,便多摆了一个,托了赫连云依的关系,用的好炭。
江禾多少担心炭火不安全,每晚入睡前,皆要检查窗户是否开缝。
她这次照常抬了抬窗户,解下外衣上塌,一侧身见江溪还未闭眼,看着头顶的梁柱似有心事。
江禾叠好外衣,钻进厚实的棉被中,小声问她:“怎么了?”
江溪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不住往脖子上扯被子的江禾:“我要拜师了。”
江禾动作一顿,满脸疑惑侧头,看见江溪抿着嘴唇似乎有些紧张,更加迷茫:“拜谁?总不能是江浸月吧?她已经算得上是你的师父了……”
江禾微微蹙眉,想起她总往书局跑,话语一顿:“是之前你提过一次的那个人?”
要收网了,江溪有了把握,这才肯告诉江禾:“没错,我一直往书局跑就是为了他。”
江溪道:“前国子监博士,如今已赋闲家中的康远公。”
“国子监博士?”江禾一愣,这不就是负责教书的老师吗,虽是国子监的但也没什么实权,江禾没听说过这人,问道:“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江溪勾起唇角:“我这么多天想法设法让他赏识,费了这么些力气,他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他与国子监祭酒乃莫逆之交,更是与许多大官志同道合,受尽尊敬,更重要的是,他已有一弟子刻苦读书早已中举,现在也授得了博士之职。”
这很好想通,做他弟子能接触的人更多,以后也多些筹码,江禾顺着她的话问:“他弟子是……”
江溪的嘴角笑得诡异起来,目光里似有火苗燃烧:“那名弟子后来也有了个爱徒,名为顾修远。”
这名字一出,江禾立马惊得从床榻上坐起来,被子抖落,她也不觉得冷,满脸的讶然,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我去!细思极恐!”
江溪也坐起来,叮嘱她:“这几日我师父会来拜访你,你切记摆出来一副不愿意让我读书、一心只想要我学艺的模样。”
江禾:“你跟他说啥了?”
江溪抿了抿唇:“使了激将法,我说我娘亲不让我再来书局了,说是要在家等待年后入学学琴,你记得把握个度,他一来你就让人叫我,我适时出场,咱们演个戏。”
小孩子演戏,最真了,江溪很有把握,毕竟她已经演了这么多场戏。
房内一整面的书架摆满书籍,每字每句,她皆读了遍,但时间太短,她还做不到皆背下理清,但已经够用了。
平日酷爱辗转京城各个小书局、寻觅古书的康远公,遇到了位求知若渴的“小书童”,一个好为人师,一个一点就通,曲高和寡、知音难觅。
这便成功得到了康远公的赏识,这么些的铺垫,已然足够。他只育有一女,女儿招赘后,生下一女伤了身子,决心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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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受那生育之苦。
康远公本就将独女看得重,对这唯一的孙女看得也重。
让女人读书,让英兰书院成功筹办,就有他的手笔。
也果然,在江溪表达家中再也不让她行“歪门左道”、再也不能来书局后,康远公情急之下让她别担心,只问她愿不愿意拜自己为师。
江溪自然一万个愿意。
她也自然知晓,康远公近日必定来拜访,与她的娘亲表明身份,收自己为徒。
这之后,她再见到顾修远时的身份,与当初,便大不相同。
江溪默默攥紧拳头,她要一步步往上爬,届时,再不会被人控制、欺辱,她要狠狠给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一巴掌!
.
客栈另一边,二楼床榻上,江浸月再次入梦。
又是第一视角,她先环顾四周,周围皆是人,每人面前皆摆着饭菜,包括自己。
她视线回到眼下,是碗白米饭配咸菜,咸菜居然是客栈的腌白菜心?看来阳春面没起作用,是咸菜起的都作用。
那上次的梦,也是因为那道咸菜吗?
江浸月还在思考之际,拥挤的门派食堂忽而传来一声尖利的嘲讽声:“哟,你吃的这么简陋?”
这是张大长桌,约莫一侧能坐下十几人,那女声响起时,江浸月压根没反应过来是在对自己说话。
直到身体不受控制做出反应。
她起身,直接端着木盘便走,不欲与其起冲突。
没曾想那女子用了法力,一跃而来,径直打翻江浸月手中木盘,瓷碗“啪”的一声,跌落在地,一地的碎片。
分不清是米饭还是瓷碗碎。
这回忆过于憋屈,睡梦中皱紧眉头的江浸月想要召出虹云剑与之大打出手,但身体受控,她压根无法主导回忆里的这具身体。
明明上次可以的……
还未等她多想,回忆中的自己咬紧后槽牙,攥紧拳头。在面前的女子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弟子服,但却众心捧月,不好惹。
她退后一步,转身便要走,却被那女子拦住,不依不饶讽刺道:“想做逃兵?你入门派时不是挺牛的吗?居然直接做了内门弟子,怎么关心一下你的伙食,你就受不了了?”
女主高高昂着头,满脸的嘲意,随手拨弄刚染豆蔻的指甲,目光不屑地瞥来。
但回忆中的自己居然忍住了,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被那女子后面紧跟的小弟拦住:“没听见师姐在跟你说话吗?”
江浸月刚要出手推开,门口便有人匆匆跑进人群,扬声唤她:“阿月!”
小弟口中的师姐,比江浸月反应还要快,立刻绷着身子怒道:“宋星瑶!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急匆匆跑来,还有些气喘的女子,正是江浸月之前回忆到的那位。
原来她叫宋星瑶,但她为什么唤的是“阿月”,难道她和自己很熟吗?为何记忆中又唤过自己师父?江浸月不解。
宋星瑶拍拍胸口顺气,随后皱着一张脸,气鼓鼓道:“你跟阿月作对,就是跟我作对!”
师姐狠狠蹬了她一眼,冷哼道:“你也就背后有人撑腰!狗仗人势!我们走!”
最后一句自然是和小弟们说的,乌泱泱的一群人即刻便散了。
宋星瑶瞪着那些人的背影,双手叉腰:“切,你不也是个关系户!”
江浸月偏头,看向替自己伸张正义之人的脸,宋星瑶似有察觉,拉住她的胳膊,十分熟稔道:“不跟那种人生气,走,我请你吃好吃的!”
宋星瑶不施粉黛、却出尘脱俗,浑身素净,只发丝中插上了一支珍珠钗。
是红色的珍珠。
江浸月下意识紧盯。
54.好戏开场
江浸月暗中观察许久,告知江禾雅间并未出现特殊的顾客,负责雅间的小二行为并未有何异常。
这显然是没有需要传递的信息,江禾得想办法创造出信息,逼内贼主动去露出破绽。
江禾故技重施,刘厨那边已有许多人登门拜访,但犹豫许久,他表露出来还是赫连家给的待遇足够,齐福楼也不错,但还是更偏向于老东家。
江禾与赫连云依喜笑颜开,在客栈商量着怎么再给刘厨送份大礼,以让他看见赫连家的诚心,下定决心留下。
两人脸上喜意不假,但显然有了防范,专门去了雅间谈话,不许任何人靠近。
送走赫连云依,江禾立刻去了二楼的地字号间,江浸月对她摇头:“并没有人偷听。”
江禾:“我不信内贼会坐以待毙。”
上次演的戏,江禾对每个人皆问了麒麟之事,虽说了要保密,但真的会保密吗?
如果内贼与其他人关系较好、且心思缜密的话,说不定已经发现了有不对劲之处。
但刘厨的表态,让齐福楼觉得只差临门一脚,这种情况,会不会逼得内贼冒险传递信息呢?
次日,江禾一大早便出门,偷偷摸摸用东西盖住露出一角的木匣,躲过人放置在正房中。
这才松了口气出门对护院吩咐道:“快去逍遥居请来赫连小姐。”
护院拱手应下:“是。”
约莫快过了半个时辰,如坐针毡的江禾已在后院中来回踱步许久,护院这才喘着气回来复命。
江禾立刻迎上去,目光往他身后看:“赫连小姐呢?”
护院道:“赫连小姐今日没在逍遥居,小的问了,说是家中好像发生了急事,一个时辰前便回去了,小的这便匆匆回来告知掌柜。”
他说着抬眼看江禾焦急的表情,带着些小心翼翼,提议道:“不若小的去赫连家……”
“不用了。”江禾打断他的话,难得语气凌厉、带着怒气。
江禾转身走远,分外不解:“怎么早晚皆没事,偏偏节骨眼上家里就有事了?”
她行为的反常,虽然拼命压制下来,但来到大堂,像往常般翻看账本时的心不在焉,还是被人发现了。
连常来的老顾客也问道:“江娘子,最近怎么脸色不太好啊?”
江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换上笑容:“许是睡得少了吧?”这般打发过去。
显然她这幅样子,被有心人注意到。
有心人趁着员工午饭时,假装多嘴,问了几句:“掌柜的今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感觉有些奇怪?”
一齐吃饭的人里,有人接话道:“我看见掌柜早上拿回来了一个匣子?难道是那东西有什么问题?”
护院也在这批人中,说出自己的猜测:“那匣子应该是要给赫连小姐的,掌柜的还叫我去唤赫连小姐了,只是她今日有事。”
“那为什么不叫你直接带给她?”有人疑问。
护院夹了口菜,随口道:“许是很重要吧?得当面给。”
很重要?咀嚼着米饭的一人拿筷的手微微停顿,顿时联想到了近日发生的事。
难道是要给刘厨的?但是为何这么鬼鬼祟祟,是怕被人发现里面是何物吗?
如果匣子内是不可见人的东西,且是给刘厨的,拿下那匣子,岂不是一举拿下两人的把柄?届时,想扳倒平安客栈,又威胁刘厨加入齐福楼,那岂不是轻而易举?
但是江掌柜已有戒心,若是贸然行动,会不会……
收益高于风险,若是事成,齐福楼必定会给他一大笔银子,再说了,只要不是他亲自偷,他又怎么会暴露呢?
他忍不住勾着嘴角,塞入一口饭菜压下禁不住的笑意。
江禾特地待在正房中,不往前边大堂晃悠,以降低内贼的戒心。
负责盯梢的江浸月待在临街二楼雅间里,一排的雅间,她专门挑了最中间的,推开木窗,冷风吹乱她的发梢,角落盆中白炭闪烁着零星的火星子。
左右雅间内顾客的谈话,皆落在她耳中,江浸月抵着窗户,透过缝隙向下观察人来人往的行人。
有一白发苍苍、佝偻着身子的老翁出现在右院前,左顾右盼,他轻轻敲了右院木门,不多时,便有位小二迎出来,
两人的对话随着冷风,清晰地钻入耳中。
“老人家,又是来找卫娘子吗?”小二问道。
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老翁点点头,颤颤巍巍道:“是、是啊,拜托您让她出来。”
小二应下,跑回院中,很快,卫娘子一边在灰围裙上擦手,一边踏出院门。
卫娘子强撑着一口气,故意怒道:“没钱了!”
不是他。江浸月视线此时被另一人掠夺,入客栈用饭之人皆是匆匆,很有目的性地径直入内。
但这人不一样,他独自前来,脚步滞留不前,停顿片刻,似乎是与客栈内的某人对上视线,他随即抬脚、大步进入。
江浸月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上百把剑同时刺来,她能第一时间找出那把剑气最弱的“软柿子”,立即出招破局。
这种自信感她与生俱来,突然在脑中冒出来这个想法,她也没多想,因为事实本该就是如此。
今日客栈用饭之人进入大堂时,皆有“招式”,只这个人的“招式”是突兀的,在喧闹的客栈前,过于安静,目的性过强。
江浸月手下一松,窗户关上,她转身便推门而出,来到楼梯口处,隐住身形暗中观察。
那人戴着灰色棉帽、一身棉麻交领长衫、外穿袄衣,放在人群中平平无奇,难以注意。
他没选择上二楼雅间,领路的小二引他到了角落的小桌上,他点好菜便低头饮茶,不再左顾右盼,沉寂下来。
江浸月环顾整个大堂,小二在客人中间端菜穿梭,账房在柜台后认真拨弄算盘,并无异样。
那人全程只跟点菜的小二有过交流,大堂喧闹,江浸月凭两人表情与口型判断并未多说别的话。
菜品上齐,他举筷夹菜,似乎只是个普通的食客,与此同时,又有两位特殊之人进入大堂,江浸月皱眉撇去。
一位是衣着朴素的老翁,蓄着胡子,但那长袍虽是素色、却是锦缎,另一个年轻些,表现十分恭敬,穿着更华丽,但也算寻常。
两人也未寻雅间,径直在大堂寻了位置坐下,正好坐在了可疑之人的旁边。
老翁全程未说话,年轻些的帮忙点菜,似乎对对方的口味十分了解,很快点完菜,年轻人为老翁倒了一盏茶,交流起来。
菜上齐后,两人动筷各夹了一口,显然不是为吃饭而来,因为片刻后,年轻人唤来小二,问了句:“你们掌柜的可在?”
小二顿时紧张起来:“是菜品有什么问题吗?”
年轻人爽朗一笑:“自然不是,我乃国子监博士梁汲,此次前来,是特意拜访你家掌柜的。”
小二送了口气,丝毫不怀疑,连连躬身道:“这位大人,小的这就去请掌柜过来。”
话毕一路小跑去后院,生怕耽误了大人时间。
而正房得到消息的江禾,显然一愣,与房中看书的江溪面面相觑。
“这么快就来了?”江禾有些意外,简单整理了衣衫,与江溪眼神交流了一瞬,这便带着小二走来大堂。
江浸月的目光中,那个独自用饭之人见到江禾时,显然慌乱了,携筷的手颤抖了一下,不细看很难发现。
江禾距离他不过一米之距,站在两位拜访之人身边,笑着道:“请问二位是?”
梁汲三十出头的年龄,起身介绍了一遍自己与老师的身份。
似乎是配合好的,老翁一直饮茶不说话,只梁汲与江禾交流。
江禾自然行礼唤了句大人,随即好奇道:“不知两位大人所来何事?”
梁汲道:“听闻掌柜有一女,秀外慧中、聪明睿智,不知是否愿意进书院读书?”这是退而求其次的说法,不过试探江禾对于独女读书的态度。
说到书院,江禾一笑:“正要送她进书院学琴呢,只读圣贤书,总归没多少出路不是?”
梁汲一噎:“话不可这么说,也有精通文史的女子开设讲堂做女学究的、还有女子甚至入宫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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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编纂史书,您女儿讲不得以后大有作为。”
江禾虽然心动了,也希望江溪多读书,但还是得唱黑脸,抬着下巴轻笑道:“有道理,只是我女儿她,不只书读得好,琴技更是好,其它方面也是不差,不是也有女子因特别擅长某种技艺入宫做了女官吗?”
这话不假,这位女官如今还在宫中,因书法一绝,极受看重,后来便涌现出许多专擅一技选为女官之人。
梁汲没想到这普通百姓居然这么难劝说,也这么心高气傲,虽然听闻过这掌柜出身于江州江家、眼高于顶算是情理之中,但这么难拗还是出乎意料。
他老师年纪这么大了,又想收一弟子有这么难吗?梁汲无奈。
康远公也不曾想江溪娘亲这么难劝,忍不住抿了口茶,肃然出声:“若是我收她为徒呢?”
梁汲先前介绍过他,江禾此时自然是知晓他身份的,闻言,江禾愕然一瞬:“您是要开设学堂吗?想让小溪做您学生?”
康远公扶着茶盏一愣。
梁汲赶紧解释:“是收为弟子!老师教导的学生无数,但只有我一位弟子,收您女儿为弟子,算得上您女儿天大的造化了!”
江禾心中不屑,这天大的造化,是江溪亲自谋来的,不过这康远公受尽尊敬,定然也是有真才实学的。
她面上满是惊讶,还是犹豫:“可我女儿已决定年后拜师学琴。”
梁汲对她这幅模样恨铁不成钢:“拜师什么时候都能拜,师父什么时候也都能找,但我老师,可是万年难遇!”
江禾厚脸皮道:“可是,小溪确实琴技极好,比读书有天赋多了……”
梁汲满腹的经书,对这种“歪门旁道”打心底不屑,闻言发现实在难拗,狠叹了口气,拂袖坐下,也不想再劝。这做娘的,不是耽误孩子吗!
康远公此时淡淡出声,问:“江溪怎么想?”
江禾蹙起眉头,好似才意识到从头到尾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想法,如遭雷击,嘴硬道:“她、她还小……”
就在此刻,大堂后门处响起一道稚嫩的呼唤声:“娘亲!”
是匆匆跑来的江溪。
江禾暗中松了口气,再不来她真的没借口拒绝了!
江溪来至桌边,跑得气喘吁吁,还不忘像模像样对两人行礼。
隐在楼梯处的江浸月眼见喧闹的大堂,在这句称呼中骤然安静下来,大家很少见着这位掌柜女儿,转眼望去,居然有两位看起来身份不平凡之人,众人皆燃起吃瓜的欲望。
同时,江浸月注意到那位鬼祟之人已坐不住,赶紧起身,越过大堂中几位上菜、报菜的小二,直接来到柜台处结账。
难道他真的只是来吃饭的?念头一出,江浸月立刻掐断,她不信自己的直觉会出问题。
她目光死死盯着那人的动作,只瞬间、短短的一秒不到,他掏出了一张银票。
银票面值最小也应当超过一两吧?普通百姓在这种平价客栈中,会掏出银票付钱?江浸月不知大昭银票面额,但她知道客栈菜品便宜。
她怀疑地望过去,账房已经在为他找钱。
也找出了一张银票,那人立即收好,攥在手心,随即状似无意地挠头。
但江浸月耳目清明,她明显看见了那人十分迅速地将银票塞入帽中,脚下发虚地往外走。
江浸月心头冷笑,抬步下了楼梯,掠过账房待的柜台,假装出门透气,实则紧跟了上去。
两百尺,是她行动距离的上限。
那人鬼祟拐进云水茶苑与客栈之间的小巷,似乎是要抄近道。
小巷偏僻无人,他拐进去之时,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但已经迟了。
时机正好,江浸月如鬼魂般跟在他身后,根本不需要召出虹云剑,掌间带风一个手刀袭击过去。
那人刚意识到不对,要回头时,手刀劈来,下一秒他便软塌塌倒在地上。
江浸月轻而易举提溜起他的后领,脚尖点地,轻盈翻上围墙。
她点着庖厨房顶,如麻雀般飞进水井院空置的双层木楼,稳稳落在二楼平日台上,推开一门直接进去。
55.内贼是他
大堂这边,江禾余光中见江浸月出门,似乎是才意识到在此处说话不便,对面前两位道:“不若去雅间说话吧?”
几人便皆来到二楼雅间,此处点了炭盆,倒比大堂暖和许多。
康远公可算明白了,为何这小姑娘日后不再去书局,见着她娘亲如此抗拒,心下倒是怜惜起来,他捋着胡子,哀叹一声:
“老朽家中也有个与江溪年岁相当的孙女,只是不爱读书,甚爱玩闹,江溪如此之有天份,万不可荒废、行伤仲永之事啊!”
既然江溪过来了,江禾知晓这戏已演了一半,但还是不敢松懈,生怕被两人发现破绽,因此憋了口气不上不下,犹豫道:
“我家这丫头,以前过得苦,这才早慧、多智近妖,可读书这路太苦、又太没出路。再者说,她于古筝又实有天份,实不相瞒,我确实为她找好了师父,是托了大关系的。若要让她弃了古筝学文,我这做娘的,多少还是不放心。”
大昭对女子也多有苛刻,琴棋书画女工等,众人皆以这些衡量女子,京城有才女,皆是专擅一长、又读了些书的,从未有过单单才比文曲星扬名于京的。
若想培养出百家求的大家闺秀,确实不能放了古筝只读书。
梁汲家中长女已到幼学之年,再过五年便要及笄、谈婚论嫁,因此也算理解了江掌柜的固执,他叹着气,对身旁的康远公恭敬道:
“老师,让女子埋头苦读不学技艺,确实为难了些。”
康远公独女乃是招赘,因此他对此多是不解,难道女子的价值只在嫁人吗?
他喝了口热茶,眼角满是皱纹却依旧双目清明,看向江溪发问:“你怎么看?”
江溪已在书局多日的交流中,尊称他为老师,此时也像模像样拱手,稚声稚气道:“老师,学生喜爱读书、也喜爱弹琴,若是只能取其一,学生愿皆不取。”
江禾不可置信,装模作样责怪她:“什么叫皆不取?不让你读书,你就也不学古筝了吗?你这逆子!”
江溪唤道:“娘!”
就在此时,“啪”的一声,康远公轻拍桌面,桌上茶盏晃悠着溅出茶水:“既然你有这好志气,为师愿退让一步。若你愿正式拜老朽为师,别说学古筝、学别的为师也不管!只一点,要定时来府中读书!”
话毕,康远公目光从江溪坚定的小脸、转向“目瞪口呆”的江禾。
江禾一听便知,这是架着她呢,既然长者已让了一步,她若再不识好歹,既是不尊重、也是留了话柄,让江溪日后耿耿于怀。
旁边的梁汲也是知道师父的用意,抿了口茶水看戏。
江禾咬牙:“您这……”
江溪目光哀切:“娘……”
江禾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最终在三人的目光里败下阵来,提了口气压住:“行!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民女也不好抗拒,只是民女也有一点,江溪年幼,大人府邸车马盈门,请求大人照看好她,万不可教人欺辱了去。”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江溪虽是江州江家后嗣,却只算得平民,若是去康远公那求学之时,被上门拜访的贵人看轻了,届时怕是难逃嘲笑。
若贵人再胡闹些,怕是更加难以脱身。
更关键的是,江溪日后复仇多有艰难,她得找个靠山,康远公正适合,他若承诺看顾好江溪……
康远公衣袖一挥,带着些读书人的傲骨:“自认!江溪既拜入我詹修竹门下,老朽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了她!”
江溪眼眶含泪,对着康远公行天揖礼,盖住手背高举额头,躬身作揖:“谢师父!”
她直起身子,又对江禾弯腰作揖:“谢娘亲!”
既然康远公已做承诺,江禾见好就收,她扶起江溪,道:“要谢便谢你自己罢,既已说好,便安心准备拜师贴。”
江禾又对康远公客气道:“先生,腊月二十三乃黄道吉日,不知先生那日是否有空,民女好携稚女上门拜师。”
方才还口称“大人”,好似两个大男人在以权压人,现在可好,改口倒快,梁汲对她变脸速度之快而感叹。
康远公对上江溪期待的目光,捋着胡子笑道:“有空。”
此事才暂且尘埃落定。
江禾没有不请客的道理,又招呼小二点了招牌菜送进来。
关于日后江溪上门求学的时间还有待商榷,因那拜师礼一过,没几天便到除夕,年节一过她又得拜师学琴,因此并未敲定下来。
问了詹宅位置,午膳结束,一大一小送了两位出门,入马车行远。
江禾没来得及感叹方才有多紧张,马车渐远,她立即送江溪回正房。
两人相视一笑,江禾捏着僵硬的肩头,总算松了口气。
江禾笑道:“得偿所愿了没?”
江溪野心勃勃:“还不够。”
江禾无条件支持她:“拜师是不是还得准备束脩?”
“没错。”江溪道:“你先忙着吧,需要准备的东西我列了清单给你,你再让人采购便是。”
听她这么说了,江禾放下心来:“也好,那我这就去忙了。”
江禾随即出了正房,急匆匆拐进水井院中。
院中这座小楼只是简单清扫过,靠墙有一风吹雨打之中腐朽长青苔的木梯,江禾沿着木梯走上二楼平台。
这平台连着十扇门,是之前店家拿来做雅间的,江溪按着与江浸月之前说的,抬步便走到最里间,对着小门轻敲三下。
门从内打开,江禾抬眼,屋内木窗被糊住,只透出微光,整个屋子被死寂与黑暗笼罩,她迅速侧身进来,关紧房门。
江浸月已经回到了屋子正中央,空旷的地板上摆了个木椅,而木椅之上,是个被草绳栓牢的男人。
他中途醒了一次,江浸月又将他打晕,现在他正垂着头脱力困在草绳与椅背之间。
江禾走近,这才发现他口中含着破布。
她默默对江浸月竖起大拇指:“够专业。”
江浸月微抬下巴,点了点那男人:“要弄醒他吗?”
江禾点头:“弄吧。”说完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波及到自己。
江浸月从剑鞘中拔出虹云剑,剑身狠拍向男人肚腹,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破风而去,瞬间,那男人被震醒,不住向前干呕。
但口中的破布和身上的草绳阻挡住他,他缩着肚腹,惊恐抬头。
江浸月手中的虹云剑,下一秒横在了他的脖颈旁,冰冷刺骨的寒意透过皮肤钻进血液中,他浑身汗毛竖立。
江禾走过来,迅速进入状态放下狠话,眉目中满是轻蔑:“你说在平安客栈死个人,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男人不敢又动作,又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呜呜”声,眼中满是恐惧,夹杂着恳求。
江禾冷笑,环胸站在江浸月身边:“不想死,就乖乖听话,现在我拿下你口中的脏布,你若是敢大喊出声……你说,是你喊话快,还是你脖子上的剑更快?”
男人连“呜呜”也不再敢,只瞪大眼睛。
江禾满意了,拽下他嘴中破布,随手丢在一旁,继续环胸看向大口呼吸的男人,问:“你主子是谁?”
那男人迫于脖子上开刃锋利的长剑,几乎没有思考,喘着气脱口而出:“是王福!齐福楼的掌柜!”
“挺诚实啊。”江禾嗤笑:“他给你多少钱干这事的?”
男人抢答似的连忙回话:“一个月二十两!就负责和你们客栈的……”
“谁?”江禾逼进一步。
脖颈边的长剑也随之挪动,皮肤传来微微刺痛,男人知道那是破皮了,吓得什么也不欺瞒:“和柜台算账的对接!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我跟他接头!”
说着他眼睛四处乱瞟,他身上的物件皆被翻出来,连着帽子一齐放在距离脚侧一米的地板上,他急道:“就在帽子里面,有他给我写的纸条,你们看,纸条上就有他的字迹!”
江禾顺着他目光望去,走过去拿起帽子,果然从中掏出一张银票大小的纸条。
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小字,不仅将江禾今日鬼祟抱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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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的事说了,还写下了猜测,并且交代齐福楼半夜派人来偷,偷成直接献给刘厨以笼络住他。
若是没偷成便被发现,那直接打开匣子,来个人赃俱获,拿到江禾和刘厨的把柄,反以威胁。
江禾经常翻看柜台账本,因此认出确实是账房先生的字迹,她心头惊讶,居然是他?
但同时也浮出冷意来,他就这么有把握偷盗之人能在拿住把柄后全须全尾离开?
江禾折好纸条,放回帽中。
“齐福楼掌柜,有什么秘闻吗?”江禾转回他面前,丝毫没有得知内贼后的惊讶与愤怒,反而好奇问他这种事。
他脑中思绪混乱,想了想要摇头,忽而反应过来剑还在脖子边上,吓了个半死:“没、没有,他对我们这些伙计很有防范之心,我们接触不到他……对了!”
他想起一人来:“齐福楼负责采买的王掌事,经常待在掌柜身旁,两人也经常屏退我们说些私密话,他肯定知道!”
江禾了然了:“原来你就一小伙计啊。”
男子快吓得落下泪来:“对!对!小人只是小伙计罢了,求姑奶奶放过小的吧!”
江禾凑过来,笑着道:“放过你可以,我甚至还要给你一百两呢。你帮我做件事如何?”
身家性命都已掌握在她手中,男子哪敢不从,看着她瘆人的笑容连忙点头:“我做!我做!”
这么怂吗?江禾直起身子,对着江浸月使了个眼色。
江浸月单手扯下腰间挂着的小壶,抛给江禾。
江禾接住,从中倒出一粒药丸来,两人一人掐着男子的脸颊,迫使他张大嘴巴,一人丢进去药丸。
“咽下去。”江禾盖好壶口,又递了回去。
男子心知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怕不是毒药,挣扎起来:“姑奶奶!能不能……”
沉重的剑身被轻松提起,换了方向,横在他的喉咙处。
这一下吓得男子话也不敢说,眼中猩红满是恐慌,迫于虹云剑,他认了命吞下发苦的药丸。
三人这时沉默起来,江浸月收剑入鞘,顺便拾起地上的脏布,给他擦拭脖颈侧边破口的血渍。
“位置偏低,拢紧领口不拉拽的话看不出。”
江禾点头:“那就行。”说完低头扯出荷包,抽出一百两银票,贴心地塞进地上帽子旁的灰布小包里,再紧紧系好。
男子不知为何这两人忽而不再审问她,也不敢出声询问。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
忽而,腹中泛起针扎似的疼痛,男子本就蜷曲的肚腹,此刻更加收紧,恨不得挣脱了绳子如烫熟的河虾般蜷缩。
是让他醒过来的那一击太重了?还是……那个药丸?男子睁大眼睛,额间冷汗淋漓,随着他的猜想滑落。
江禾见他痛苦皱眉的模样,知道是药效发作了,她身上有一小玉瓶,从中倒出一粒红色小药丸,再度塞入男子口中。
放好玉瓶,她道:“这是解药,待会你就不疼了,但是,你得连吃三日,需三枚解药才可解去你身上的剧毒,否则……”
江禾清浅的声线如女鬼,使他不寒而栗:“否则三日后,你会暴毙而亡。”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男子腹中的疼痛好似一下子缓解了,他用力抬起头,余光中注意到江浸月抱剑站在江禾身后。
这人的手段、浑身的气质,一眼便知不是清白之人,怕是某种组织的杀手!
谁知这小小的平安客栈居然有尊大佛,男子哪敢拒绝做事,若是拒绝别说三日后暴毙而亡,恐怕话刚说出口,他便人头落地。
男子急道:“姑奶奶您说,您要小人做什么事?不管什么事小人都愿意做!哪怕……哪怕是弄死王福小人都愿意!”
他如弹珠般几句话蹦出来,江禾拍拍他的肩膀,以做安抚:“我可没那么残暴,要你做的事很简单,把今日的情报,照常递给你的掌柜便可。”
没想到只是这么简单的事,男子落下泪来,捣蒜般点头,哽咽道:“我做!不该说的,我绝对一句话不说!”
56.行动1
“市面”上有两种假死药,第一种是无声无息让人如同睡去的龟息丸,第二种是疑似暴毙而亡的三日散。
江禾口中所说有剧毒的毒药,其实只是三日散。
这药丸,是陆伯弄来的。
几日前,江禾找到陆伯,问他:“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疼痛难忍,但是吃下解药便会完全无事的?”
想了想以前看过的武侠剧,江禾补充:“最好吃一次解药还不行,要连吃几天。”
客栈内出了内贼,陆伯这些天也在帮忙监视客栈,闻言猜测她怕是要对付内贼,认真考虑了她的问题,只说:“我暂时还想不到,不过我的老友,他肯定知道,你待我去拜访他,明日定给你答复。”
江禾不多问陆伯老友的情况,谢过陆伯,次日,果真带来了答复,陆伯甚至告诉她:“我老友有办法拿到三日散,只是这药实在难求,价格上……”
江禾即刻掏出银票:“要多少银子?”
陆伯将递来的一百两银票又推了回去:“五十两即可。”
花五十两买药丸,于普通人来说算是天价,但对于江禾来说,她无需考虑、直接就能掏出银两。
江禾思绪一转,不知怎么就想起来那次在大牢中见到的一幕,那人也是暴毙而亡,会不会也是三日散导致的?
她不禁抬眼看向陆伯,那人与陆伯有瓜葛,名字她还记得,叫经朔。
只是那日暴毙之事没传出宫外,江禾也没跟陆伯提过这事,担心他徒增伤愁。
江禾忍了忍还是没说出这事,陆伯接过五十两向她打包票:“那药我定给你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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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江浸月松了绑提溜起来,从院墙翻身送了出去,并约定好事成后,每日晚上亥时三刻巷子里拿解药。
齐福楼外。
男子扣好暖帽,怕冷地缩进衣领中,揣着手绕至后院小门,见周围无人,这才侧身进去,一进院子便直接往庖厨边上的小房跑去。
这小房铺了地暖,是王福的心腹王掌事平日里待的地方。
小门吱呀作响,透过半开的门缝,男子看见屋内王掌事正倚靠在专门打制的长塌上打盹。采买之职是个肥差,养得王掌事与王福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皆是肥头大耳。
男子从外关上小门,准备敲门喊醒王掌事,身后忽而来了个不速之客。
“哟,阿虎,你又带来了什么好情报呢?”来人裹着一身上好料子的棉衣,油光满面的脸似笑非笑。
是王掌事的侄子王智,因着王掌事的关系也被调来负责采买,叔侄俩在王福的甩手下,不知吞了多少钱。
戴着帽子之人正是从平安客栈中放出来的阿虎,他因着与客栈账房传递消息,成功窃取到了配方,让齐福楼近日赚上了一笔,因此王福时常夸赞他,还给他封了赏钱。
王智早就看他不爽了,连家生子都不是,凭什么能受老爷的赏识?一个外人罢了。
阿虎也有些怵他,加之心虚,连忙躬身道:“小掌事,是有情报,只是小的也不敢看呀,这不是刚拿到手就急匆匆回来找王掌事了。”
一句“小掌事”让王智高高抬起下巴,鼻孔朝天:“让我看看。”
“这……”阿虎有些犹豫。
王智见他愣在原地,直接一脚踹过去,棉麻长衫上顿时蹭上明显的脚印:“你给不给?”
说着下一脚又要袭来,阿虎赶紧从帽中拿出纸条,双手奉上,硬生生又挨下一脚:“小掌事,这就是小的今日得来的情报。”
“早给我,不就不用挨上两脚了?”王智冷哼一声,一把夺过那张纸条,展开细看起来。
这越看他越心惊,平安客栈的掌柜,居然拿了个来路不明的匣子?里面是什么?难不成是官家命令禁止的物件?又或者是什么不得了的配方?
不管是什么,偷来肯定不会吃亏,说不定能让王老爷大喜过望,大赏一笔。
王智贼眉鼠眼的,露出来狡黠的阴笑,哼哼瞪了阿虎一眼,威胁道:“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阿虎不懂他的意思:“小掌事……”
王智剜了他一眼,阴狠得像要吃掉他。阿虎哪敢再说话,急慌慌垂着头:“是是,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王智这才满意,攥着那张纸条大步离去,急着借花献佛。
这个时候,齐福楼掌柜王福并不在店中,而是在东市最大的娱乐场所——秋欢园,此处男女歌伎不计其数,更有京城最大的赌场。
园子前边是三层楼之高的欢楼,后边是两层之高的秋楼。
在秋楼内,无数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也有人一场豪赌赢下万两白银。
笙歌鼎沸、纸醉金迷。
正门遮风挡雨的门头是由千金难求的清透琉璃筑成,牌匾全金,站在园门下,只觉金碧辉煌,耀眼夺目。
王智对着那纯金的牌匾看了一眼又一眼,门口有三名侍卫与三名丫鬟,为首的侍卫见他驻足不前,上前问了身份。
“小小的奴才敢走正门?”那侍卫拔剑相对。
王智几乎要咬碎后槽牙,一边点头哈腰:“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迅速跑远,心中充斥着耻辱,满腹心事来到常走的小门,这是专门留给找主子的奴才进出的,小门灰败,门框腐烂留下虫洞,与正门一个天一个地。
王智发狠攥紧纸条,总有一日他定要光明正大走进正门!让刚刚折辱他的那群人对着他点头哈腰!
他被验明身份后放入园内,有一小婢带他从侧门进入秋楼找到王福。
王福刚下赌桌,全身上下输得一干二净,王智一来成了他的出气筒,被他狠踹两脚:“夫人让你来找我的?”
王智不敢怒,满脸堆笑:“老爷,小的不是奉夫人命来寻您的。”
王福眯起小眼上下扫视他一眼,脸颊肥肉堆在一起:“有屁快放。”
“哎哎!”王智献宝似的捧上纸条,贼精的眼滴溜溜地转,这楼中人多口杂,他怕被别人听了去,忙往前躬身道:
“老爷,平安客栈的掌柜怕是得了好东西,就算不是好东西,如此遮遮掩掩的,怕也是不能面世的禁物,若是老爷您拿到手……”
禁物分多种,譬如平头百姓不得穿黄、若是家中发现黄衣便是僭越,会惹来杀身之祸,再或者各种私密配方,烟火配方、制盐配方等。
一经发现,皆是能举报到官府,治上死罪的。
好东西,他们偷了变卖、或者献给刘厨,拉拢他加入齐福楼;禁物,甭管是何物,只要举报,便难逃罪责,以此要挟住平安客栈,甚至如果这禁物与刘厨有关,那也省下拉拢了,直接加以威胁要求他必须加入齐福楼。
怎么盘算皆对齐福楼有利。
王福听着他的话,已然看完手中纸条,他眼中发出精光,胸中涌起一股畅快之气让他想起身大笑,一使劲又瘫坐在了椅子中。
吓得王智连忙去扶。
“好啊,好!”王福笑得嘴巴裂开,横肉堆起,压根看不见眼睛。
王福拍拍王智的手:“好,你这情报是从平安客栈来的?这若是事成,你就是大功一件!”
平常情报皆是王掌事带着虎子奉上,王福也就随口奖赏,给情报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情报。
他一点不觉得今日换人来给情报有什么问题,对着同样欣喜的王智吩咐道:“就按情报上说的,速速去找些武功高强之人,今日晚上就去偷来匣子!若是匣中之物不足以威胁到那位江大娘子……”
王福冷笑:“那就当场杀了!”
王智满心都是“大功一件”,赶紧应下,生怕到嘴边的鸭子飞了。
告退之后,他急忙回到齐福楼,见着刚起身出来闲逛的王掌事,他怕被揽了功劳,装作无异地打了招呼,随后偷摸找到齐福楼闲养的护院。
这批护院,是上次雇人在平安客栈闹事后,老爷怕那掌柜歹毒让人刺杀他,专门找了背后之人求来的。
那位背后之人,连王智也不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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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但是金主派来的护院肯定个个武功高强,再说了,从外找人他又没渠道,更没有闲钱替老爷垫付。
有现成的干嘛不用?王智觉得自己特聪明,满脸笑意招来护院,怕人太多惊动客栈的左邻右舍,问道:“你们哪三个武功最高强。”
面前是十个衣着统一、利落收束衣袖的护院,十人面面相觑,最后推出来中间三人。
王智满意地点头,交代了一番今夜的计划。
三人中块头最小的追问道:“若要偷匣子,得先知道那匣子的位置……否则,停留时间过长,极易被发现。”
“若是被发现了还是没偷到,那就将那掌柜解决掉!”王智按照老爷的吩咐直接命令道,若是真偷不到,解决掉那个掌柜,老爷也肯定高兴。
不过暂且匣子还是重要,王智思虑一番又道:“无碍,平安客栈有自己人,我先让他打探好位置便是。”
三个护院领命。
王智这便回过头来找阿虎,让他去客栈传话。
阿虎隔墙听了一耳朵,见他出来,慌忙去了远处的小门,拽起扫把装模作样扫地。
王智见他做这粗活,嫌恶地退后几步,远远交代了事情。阿虎应下,甩下扫把便蹦出院门。
一边走在大街上,他一边寻思,若是跟江掌柜传话,说不定她会提前给自己解药呢?一开心赏自己点银子也好啊。
王福那抠门的,只赏过他两次五两银子,而江掌柜一出手就是一百两,跟谁混,他还是算得清的。
阿虎想通了,距离客栈远远百米之处,找了个沿街玩耍的孩童,买下一个糖葫芦递给他,叫他去平安客栈里的执剑大侠传话。
不直接找掌柜,只说找大侠,那柜台的账房肯定就会降低戒心。
孩童自然乐意,美滋滋找到来到大堂柜台前,人还没柜台高,他咬了口酸甜可口的山楂,含糊不清道:“我找大侠!拿着红红的剑那个!”
账房立刻便知他再说谁,一边唤了小二上楼叫人,一边生了防范之心问:“谁叫你来的呀?”
孩童想了想方才那个好心人的话,重复道:“是她组、组织的人。”他还不懂“组织”是何意,磕磕绊绊凭着记忆复述出来。
此话吓了账房一大跳,不敢再多问,生怕知道的多了被灭口。
没多时江浸月便下楼,见到小孩的一瞬,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即犯病似的观察这孩童的天资,看骨骼天资,努力努力也有造化。
孩童见她直勾勾的眼神,缩了缩脖子,不过还是大胆向前拉住她的手,道:“小帽叫我来找你,你跟我走。”
“小猫?”江浸月说出口便反应过来是谁,跟着孩童去了巷中,阿虎打发走孩童,将知晓之事尽数皆说了出口。
江浸月听毕,让他继续假装给柜台传递消息,而后她走左院小门,直走到正房,与江禾交代此事。
江禾正在叠放干净的衣物,闻言蹙眉:“将计就计便可,只是,你能打得过三个人吗?”
江浸月嗤笑:“三个武功高强的护院,发现不了有人在偷听。你说是技艺不精,还是也在将计就计?”
江禾抿唇,起身来回踱步分析:“应当是技艺不精,否则那人偷听时,为何不抓他?又为何不反水他来个碟中碟中谍?再说,如果他真的已经被反水了,大可不说这些引我们怀疑的细节。我猜测——”
喋喋不休说完一大句话,江禾换了口气:“那些护卫没多少能力,不过混日子的罢了。”
“但是也要防范,我的分析不一定绝对正确,得再想一个备用计划以备不时之需。”江禾话音一转,想着如何做好完全准备。
她一抬头,便见江浸月不知何时从干净的衣物中捡出一张手帕,召了虹云剑,捧在手中细细擦拭。
剑面干净得反光,映照出一脸杀意的江浸月:“不管是技艺不精,还是将计就计,不过都是三招之内的事。”
那还抛出来这个问题给她!江禾无语:“我的手帕!”
57.行动2
两边皆按着计划进行着。
账房见阿虎又来,吓了一跳,生怕他被人发现,阿虎也不用饭,佯装观察着,无人注意到柜台的动静,他直接给账房塞了张纸条。
这便匆匆离去,留下心惊胆战的账房偷偷展开纸条。
戌时,夜色浓重,客栈关上大门,一群人站在外边,准备一齐回院子休憩。
为首的账房忽然捂住肚子,面露痛色:“不行不行,我得先去趟茅房,你们先走吧。”
看起来最年轻的小二搀扶住他:“我们再等等也没事的。”
账房摇摇头,露出苦笑:“这怕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你们先走。”
话已至此,这么一群人也不可能在寒风中等他那么久,顺着他的话关心了几句,随即告别离去。
整条街只有零星的几家店铺还亮着烛光,平安客栈已被黑夜笼罩,右院时不时传来马匹的吐息声。
人群走远,账房躲在暗处露出头来,放轻步子快速走去对面的小巷中,纸条上写下的时间为子时三刻,刚好负责宵禁巡逻的夜巡兵会走过此处,整个光行坊将陷入沉寂。
等拿到匣子,他定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能拿赏钱百两!这么想着,他拢紧厚实的衣衫,寒风也压不住他心中的澎湃。
而客栈这边,身处临街二楼的江浸月按照计划,闪身来到客房对面的雅间,轻轻推开窗户,在缝隙中紧盯着对面的暗巷。
右院正房内,只江禾一人。
陆伯执剑带着江溪守在庖厨中,张妈妈与春兰缩在一处,卫娘子抱着熟睡的囡囡。庖厨内毫无光亮,漆黑一团,只能听见囡囡清浅的微鼾。
因担心账房察觉有异,江禾一直瞒着几人,他们皆是今夜刚知晓会发生何事。
防止右院届时争斗伤着人,江禾只好将人皆挪到远离右院的庖厨内,拜托陆伯保护着。
时间流逝着,寒风呼啸。明日似乎有雪。
庖厨里,江溪小小的一个,却挺拔地站在陆伯身侧,庖厨小门从内栓住,又抵了个沉重的木桌,从外难以破门进入。
江溪透过庖厨小窗,观察着外面。
张妈妈心中担心着江禾,见江溪这幅模样,不忍地拉她来角落,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没事的,小师父武功那么好,你娘亲定会平安无事的。”
江溪察觉到了张妈妈心中的慌乱,明明都那么忧心了,还来关心她。
江溪垂着眼,小手被略微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包裹住,她眨了眨眼,另一只手覆盖上去,轻轻点头:“嗯,娘亲一定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无声的黑夜忽而被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伴随着更夫的敲锣长呼:“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呼喊声之悠长,飘到大街小巷又被寒风截断。
庖厨内几人纷纷往小窗看去,心跳声如鼓。
旁边院子的二楼传出“吱呀”的开窗声,下一秒,轻盈的脚步落地,风吹起衣衫,又随风而去。
春兰有些颤抖,许是冷的,她轻声问:“那位女侠去了小姐的院子了?”
庖厨内是一阵的沉默,江浸月去右院是种信号,意味着齐福楼的那群人要动手了。
无人敢再说话,春兰也死死捂住嘴,眼睛不错盯着窗外。
突然,似乎有踏墙声响起,遥远又不真切。
右院,原本守着客栈的护院正坐在马厩中打着瞌睡,一阵突兀的动静使他立马警惕起来,他紧握剑柄朝院中看去。
居然有三个行动鬼祟的黑衣人,其中一人显然往马厩的方向撇了一眼,好像是知道这边有人,三人对视一眼点头,随即便有一人专门走来,黑头套与口罩中间露出的眼,正死死盯来。
余下两个黑衣人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的一瞬,马厩响起呵斥声:“你们是谁!”
那护院眼见事态严重,劈刀砍来,院中的黑衣人被迫提刀拦下这一击,阻挠他继续前进。
另两人也不再鬼祟,速战速决,立即破开房门,江禾似乎才刚睡醒,见到黑衣人吓得神魂俱灭,两人对视,按事先说好的计划行事。
矮一点的那个拿刀指她:“不准说话!”
江禾连忙点头,将自己缩在床脚。
高一点的直接开始翻箱倒柜,两人分工有序,匣子没被刻意隐藏,被放在衣柜中,他得手的一瞬立马打开匣子验证里面是否是物品。
借着月色,匣内的东西显现出来,是一小袋面粉?黑衣人愣了一瞬,呼吸间,脑中忽而空白,眼前一黑,径直倒下。
同一时间,矮的那个意识到不妙,提刀直冲床榻,至少得杀一个才好交代!
倏尔,床榻下钻出一人来。
黑衣人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什么情况?
江浸月露出脸来,虹云剑受召唤而出,她抬手握柄,一个旋身直逼冲来的黑衣人。
白色的影子似闪电劈出,手腕一挑,黑衣人手中砍刀落地,“哐当”一声好不刺耳。
黑衣人吓得坐倒在地,门外正与护院缠斗的那个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退步赶来支援。
房内场景落他眼中,还未有动作,脖子上传来冷意,他定睛一看,脆弱的脖颈旁居然架了柄长剑,他立马浑身僵硬,松手扔掉砍刀,举起双手。
房内一个同伴倒地睡死,一个坐地上被吓得瑟瑟发抖,还没理清局面,自己也被挟持住了。
护院冲进来,也有些发懵,问门口持刀挟持住人的江浸月:“你怎么在这?”
江浸月来了正房,他丝毫没有察觉到。
无人回答他,江禾不演了,起身拿起被江浸月踢过来的砍刀,学着她的模样,将砍刀架在坐地的黑衣人脖子上。
方才江禾看得分明,若不是这黑衣人腿一软坐地,那虹云剑锋利的剑尖怕是会刺穿他的额头。
剑尖离他眉间只剩几厘之距的时候,江禾也捏了把汗。
黑衣人显然被吓走半个魂,现在还没缓过来。
三个黑衣人被“打包”放到了水井院空置的二楼,这是处老地方。
庖厨内几人听闻已平安无事,无人受伤,纷纷松了口气,张妈妈想带着江溪去找江禾,被江浸月拦住,只好先回正房,安置年幼的小江溪睡下。
老地方多加了两个木椅,三个黑衣人被拽下面罩,捆在椅中。
江浸月抱剑守在门后。
木匣子被江禾收拾好,紧紧盖住放在一边,她拍拍手笑着道:“怎么样,迷药的味道好闻吗?”
被迷晕的那个已然醒来,被绑在最左边,三人默契得皆一言不发。
虽早有心理准备,来偷匣子的人武功不会太高,但这也太菜了,草台班子似的。
江禾挑眉,问:“你们背后主子是谁?”
中间的黑衣人和护院过了几招,并不知晓左右两人经历了什么,对江浸月更是不屑,只认为她是暗算自己,这才被挟持,她不过使了下九流的手段罢了。
他抬着头道:“就别明知故问了,不如趁早放了我们,要是我们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他自信的话刚说话,倏尔,带着寒风的剑直直袭来,离喉咙处只离一厘又瞬间停下。
他压根没看清那女人是怎么出招的,就一瞬间,死亡的威胁降临,让他吓得眼睛瞪圆,血液冲入脑中。
这女人……太不简单了,对剑的掌控简直行云流水。
一厘不多不少,吓得此人口水也不敢咽,僵直在那,分外好笑。江禾哼笑一声:“说说吧,你们背后主子是谁?”
中间那人不敢说话,他怕一动便被这剑刺破喉咙,最右侧的见识过这把剑的威风,此刻应激也不敢说话,吓得微微发颤。
在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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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离江禾最近的这个还能开口说话,他极其识时务,立刻回道:“是齐福楼。”
“哦?”江禾轻飘飘瞥他一眼:“我没时间听废话。”
那人立马判断出这个掌柜怕是很了解齐福楼内部情况,压根敷衍不了。再看那位女子,出招时眼睛都不眨,显然是个杀人如麻的,若是他们反抗,说不定真的会死无全尸。
这两个女人看起来都很疯……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两人,终是想活的欲望占了上风,说出令江禾惊讶的话:“是、是裴家的夫人。”
江禾蹙眉,裴家只有一个夫人,所说是谁,她已心里有数。
他继续道:“我们是她雇来的,齐福楼的掌柜怕您刺杀他,于是向裴夫人要人,裴夫人就雇下我们来了齐福楼。今日之事,也是齐福楼安排我们来偷窃的,安排我们的人还说,若是偷窃不成……就、就杀了你。”
话毕他抬眼看了眼江禾的脸色,却没曾想,江禾压根没什么表情,方才的蹙眉也好似只是他看错了。
江禾内心却已翻江倒海,齐福楼攀上了裴夫人的关系?但裴夫人只是雇人敷衍王福,说明她对齐福楼也不是很看重。
但若是江禾直接找齐福楼的麻烦,裴夫人怕会暗中打好关系,保下齐福楼,想给他们一个教训,看来不能正面出击。
裴夫人这个麻烦,也得想办法解决了。
她面上不显,颔首道:“王福这么怕我?竟然觉得我会刺杀他?”
这话实在好笑,江禾有一念头跃出,压住了笑意,问:“你们是雇来的?那每月有多少银子?”
那人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下回答道:“月银只有第一月是裴夫人给的,她给二十两,后来皆是齐福楼给银子,每月会给我们十五两。”
“今日之事,有额外给银子吗?”江禾问他。
说到这,他有些咬牙:“没有。”
江禾笑眯眯的,笑容有些瘆人,直教人心里发慌。她故技重施,与江浸月配合,给三人咽下药丸。
身家性命被拿捏住,三人也不敢反抗,如刀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又掏出三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塞进每个人的怀里,打完巴掌给甜枣。
“这毒药需连服三日解药,否则就会死。”
她这话说得轻松,却让三人吓得脸色发白。江禾赌他们这群滥竽充数的,没用过三日散。
这听过三日散的,也是听过它可以让人“暴毙而亡”,实则假死。很少有人知道三日散是为母子药,连服三日子药可解去功效,无事发生。
果然这三人毫不怀疑,皆面如死灰。
左边的这个知道其他两个靠不住,硬着头皮问:“您是要我们做什么事吗?”
“聪明。”江禾夸赞他一句,直接说道:“你们装作任务成功回去,伺机而动,明日子时,刺杀王福。”
当然,江禾没那么残暴,她只是以牙还牙罢了,她拿出事先放在这房内的木匣,补充道:“不用真的伤了他,吓唬他就好。这个木匣就当作你们偷窃到的,拿给他。”
面罩一带,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再说王福压根没怎么注意过他们,只要到时候跑得快些,不被抓到就能继续在齐福楼混日子。
这任务不算为难他们,就是不知这江掌柜会不会按时给解药,他有些犹豫:“好,我们做,只是解药……”
江禾特意隔开两批拿解药的时间:“每日卯时,左院旁的巷子拿解药。”
他这才微微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如果能翻到王福的秘密文书,能定罪一条,我便给两百两,不限时间,上不封顶。”江禾勾起笑来,“这买卖不亏吧?”
江浸月已经收剑,伫立在一旁。
此时三人对金钱的渴望占据上风,左右面面相觑,同时摇头:“不亏!”
58.蛇要打七寸
账房在平安客栈对面的巷子里,眼见三个黑衣人良久没出来,心中已有些发怵,这不会是失败了吧?
不行,得赶紧去齐福楼通风报信!
他这么想着,拔腿就往巷外跑,刚探出头,便见两个膀大腰粗的壮汉狠狠瞪过来,显然等他许久了,踩着大步动身捉来。
账房吓了一跳,立马转身跑回巷中,这巷子阡陌交通,他身量也小,只要卯足气跑肯定能甩开两人。
他还存着侥幸心理,拔腿跑进巷子深处,谁料转角处,居然也守着两个壮汉!
这下前后夹击,他欲哭无泪地后退:“各位仁兄,我只是个算账的,你们怕不是找错人了吧?”
“谁说找错了?”清脆的女声响起,巷子拐角处走出一个容貌俏丽的女子,一袭锦衣与这灰败的巷子格格不入。
看清来人,账房傻眼了:“赫连小姐?”
此时她身后也跟来一人,正是贺兰明,他不错地盯着账房的举动,生怕他突然袭来,等到壮汉将其控制住,这才松了口气。
随着他被拿住,三面围墙上也接连跳下武功高强、身手敏捷之人,为首的拱手道:“周围并无其他人了。”
赫连云依大手一挥:“扭送客栈!”
账房终于意识到,这是被做局了,钳制住他双肩之人力大如牛,他压根挣脱不了,他如丧考妣认了命。
.
三个黑衣人被松绑,拿了匣子回去复命。
这匣子自然是得先交给任命他们的王智,但他们有了别的心思。平常白日他们得守在齐福楼,夜晚便守在王宅保护王福的安危。
他们平时循规蹈矩,不敢四处走动,现在有了江禾的任务,他们便想着探寻王宅的禁处——书房。
这书房只有王福的心腹王掌事能进,连洒扫的丫鬟也不可进入,定有蹊跷。
三人匆匆回了王宅,翻墙而过,直接摸到书房处翻找起来。
这书房自然是有人看守的,说来也巧,看守之人也是他们这批人,皆是互相认识的,对彼此身手也很有底细。
此时正是丑时,看守的两个护院冷得打颤,见着被派去平安客栈的三人大摇大摆过来,问道:“你们完成任务了?”
那三人与之寒暄了几句,一人看了看天提议道:“不若你俩先去睡吧,我们也正好得守到王老爷醒来复命。”
大家关系皆好,闻言两个护院也没推脱,感谢了两句,缩着手赶紧回去了,边走边望着天,不禁道:“这天看起来是要下雪了。”
如此,给了三人时机。
其中矮的那个胆子小些,就留在外边望风,和护院过了几招的那个身手最好,也留在了外边。
三人商定好,找到的文书献给江掌柜,拿到的钱平分。另一人也是在场唯一识字的,他自觉身上有担子,屏气凝神飞速翻找起来。
书架、书柜,还有桌子上压的文件,一张张迅速掠过,宣纸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其明显。
不多时,他额头上渗出冷汗来,怎么会没有?翻找到现在全是寻常的书籍,往来书信寥寥无几,内容皆很正常。
他不信邪,继续翻,目光忍不住移到满房的书柜上,从书桌处抬了腿前去翻找。
约莫翻了一刻,还是毫无收获,他不禁怀疑起来,已然有些泄气,直到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摆件。
这是细细打磨成的石虎,只拳头大却如栩如生,摆在书架上,他碰到后吓得慌了神,却没想到这摆件丝毫未动。
他迅速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放下手中的物件研究起来。
这石虎用尽全身力气也拔不动,是被人强行固定住了?他思虑了一下,转而往侧边使力,石虎向右转动,忽然,他眼神一晃,感觉面前的书架似乎自己在动。
他吓得退了一步,揉揉眼,这书架真的在动!无声无息,缝隙越来越大,直到可容一人通过。
里面漆黑一片,他心里发怵,立刻出来,唤他们一齐进去。
这是条长长的通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右转,便是一条向下的台阶,走到这拐角处,其中一人察觉到了风声。
那人抬头一看,惊讶指去:“你们看,这有个暗道。”
其余两人皆看去,发现头顶上有一被木板封上的方形口,在石壁上十分突兀,距离地面很近,三人抬头便在眼前。
胆子小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惊呼:“从书房往这边走,不正好是王老爷的卧房吗?”
三人细思极恐,忍下惧意继续向下走。
折腾到寅时,三人如同见着了鬼似的,纷纷跑了出来,归纳好书房摆件,再齐齐离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回到宅中正院复命。
日上三竿,这王福才起身,守在门外的三人拿着匣子复命。
他眼放精光,伺候他穿衣的小妾立即捧来匣子,王福抖着手打开。
只见这上好檀木、雕刻着花纹的木匣中,静静躺着一张纸条。
王福一把抓住纸条,只见上面写道:“3b-b”。
这大昭没普及阿拉伯数字,别说这“3”看不懂,这字母更是看不懂。
王福直觉这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撑着扶手站起来,颤抖着道:“快!快找人探寻出这里面的秘密,若是有人解开这秘密,我赏白银百两!”
三人已经被江禾更财大气粗的举动惊到,王福只赏白银百两,他们第一反应居然是“太少了吧”,三人显然都有被这想法打愣,忙不迭低头应下:“是!”
这便又顺理成章出了王宅,出门办事。
这天阴沉起来,空中飘着小白点,捧手去接,落在手心转瞬而逝,只留下微微凉意与一小滴水。
客栈的大堂也摆上了数十炭盆,客人撑着油纸伞进来,抖落一身寒意,正在熟悉账本的春兰顺着客人身后向外看,双眼一亮:“哇,下雪了?”
小白点已越来越大,先是直直坠着,转眼一看,成了鹅毛似的大雪,被寒风吹得飞舞起来,有的轻轻躺在路人的伞面,有的落叶归根。
进来的客人看了她一眼,四处张望着疑惑道:“诶?原先的账房呢?”
春兰脸不红心不跳,明媚道:“这不天太冷了,生病了休憩呢。”
客人了然,点点头,小二前来接住雪化滴水的油纸伞,放在一边。
春兰口中生病的账房,此时正被捆在老地方,被陆伯看守着。
这账房的底细已然问清,也是齐福楼雇来的,因着银钱蒙了眼,这才背叛客栈。多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暂且留着他的作用是不让王福起疑心,待此事尘埃落定时,再将账房扭送官府、杀鸡儆猴。
蛇要打七寸,江禾坐在房中,决心要快刀斩乱麻解决掉王福这个祸患。
但裴夫人位高权重,不好正面交锋,还得换种方法,让她彻底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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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
江禾忧虑深重,忍不住问在场最知裴夫人底细的江溪:“裴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之前也聊过她,其外祖经商,疼爱她非常,养得性子骄横恣肆,一生没经历什么坎坷,嫁给当朝御史大夫的独子做续弦,后宅安宁,更是助长她嚣张的气焰。
江禾在原小说中也读到过,京城贵妇皆不敢惹她,看在她公公的面子上敬她三分,加之她丈夫裴大爷在官家面前也是露了几回脸的,以后仕途怕也无坎坷,这便更是捧着她。
但裴夫人傲慢,行事只看心情,他人注重名声颜面,她却不,原小说女主就被她使过绊子,那手段着实不入流。
江溪凭着记忆,对她道:“这裴夫人母家是行商的,父亲只是京郊小官,她是家中独女,因着长辈的交情,两年前嫁入了裴家做续弦。”
“她家只她一个?”不怪江禾如此惊讶,实乃刻板印象太重,这古人最重传宗接代,却只她一个女儿,怎不教人不可置信。
江溪点点头:“我记忆中是这样。”
“那裴家呢?”屋内火盆烧得旺,有些干燥,江禾忍不住喝了杯茶水润喉。
江溪面前也被放了杯暖茶,思索道:“裴大爷的发妻,好像是难产去的,只留下一女,应当也好几岁了罢。”
“难产?”江禾放下茶杯,目光有些涣散。
她原处的时代都有人难产而亡,更何论这医疗技术落后的大昭。女人生子,是从鬼门关里走一趟的。
想着这些女子生产前,许是幸福的,却永远留在了那张产床上。
江禾忍不住便想着面前的江溪,要是她以后……
还有囡囡、春兰。
江溪目光落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有些凉意,她迷茫问道:“怎的了?难道那难产另有隐情?”
江禾回过神摇头:“不是,我只是突然有些害怕,若是你们日后嫁人生子……”
江溪蓦然抽回手,板着脸道:“我这一生就是为了复仇的!”
曾经的经历化为记忆,争先恐后钻入脑子,强迫她回忆起来。她起了身,不愿再谈:“裴家的情况我也只知道这些了,余下的你派人打听吧。”
江溪浑身涌出躁意,只要一想到经历过的那些事,她便思绪混沌,心中的不甘和屈辱泛滥着。
她死死压住不断叫嚣着的情感,回到书架环绕的角落,拨弄琴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禾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她这是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这下也不知如何安慰,手足无措。
但同时,另一个疑问盘旋着:等到助她复了仇,她就能放下了吗?江禾忍不住猜想。
目前复仇当然是必要的,不论结局如何,皆要去做。
江禾定下心来,自己也得好好努力。完成系统任务,也许她就能回去了,同时也得好好赚钱,不仅是为了江溪,也是为了自己的保障。
若是完成任务她并不能回去的话,她至少得有一大笔钱,在这个世界安稳度日。
房内琴声带着铮铮怨意破窗而出,窗外的大雪附和此声,落入青瓦,平安客栈白了头。庖厨烟囱飘出的烟火气,是它的叹息。
江禾不欲打扰江溪,轻手轻脚推开门出去,雪花落入肩头,她站在白茫茫的院子中,停顿了片刻,继而坚定地抬脚继续走。
留在原地,只会被打湿,徒惹寒意罢了。
59.应对1
接下来,她先是托了赫连云依去探听裴夫人的消息,随后回了庖厨重操旧业,在烟火的气息中安下心来。
江浸月无事,拎着江溪练功,年后江溪忙碌起来,怕是难得空闲了。
下了一整夜的雪,晨间,打开房门,院内白皑皑的一片,踩上积雪,鞋面便深陷。
院内不好练功,得先扫雪。杂役铲雪,小二在客栈门前拿着扫帚扫去残雪。
江浸月径直穿过左院,开了小门,守在巷子中等待那三人来拿解药。不多时,便见一人裹得严实,谨慎地环顾四周,这才跑来。
是被迷药药倒的那个黑衣人,他匆匆来到江浸月面前,语速飞快:“解药我替他俩拿,一次跑出来三人我担心惹人怀疑。”
江浸月递出青色的小药瓶,他接过手立刻揣进怀里,随即又掏出封严实的信封,附带一张折叠好的字条。
他压低声音:“几句话难以交代,我皆写进字条里了,劳烦您替我们交给江掌柜。”
江浸月泰然自若接过手,眨眼的功夫,尽数塞进衣袖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冰冷道:“不麻烦”,随之不欲多说,转身进了院子,关紧小门。
男子也扭头看看周围,轻手轻脚到巷口,伸手将领子往上提遮住半张脸,走上大街。
书信与纸条拍在了江禾面前。
正房内,江溪在看账本,江禾坐在桌前抽出那张纸条,一边展开一边问:“他们拿来的?”
江浸月顺势坐下:“嗯,说是一言两句说不清楚。”
江禾目光停滞在展开的纸条上,白纸黑字,几句话一扫而过,她随之心惊起身。
桌上两人皆看了过去。
江禾满目的惊讶:“王福在府中安了地牢……”
纸上写得分明,王福书房有一暗道,沿道而下是一占地之大的书房与金库,越往深处走便越阴森,时不时有女子啜泣声传来。
穿过书房,沿着幽深的暗道大约再行一刻,是一地牢。
三人意识到这地牢应当是在隔壁宅院之下,但听说那宅院主人不在京城,只有家仆守在院中。
难道说那些家仆实则是王福的心腹,守的不是宅院,而是地牢?
三人吓得落荒而逃,将猜测一并写下,交由江禾。
看清这纸条上的内容,江溪也有些惊讶,她放下账本眉头微蹙:“被囚禁之人的家人居然没报官?”
江禾猜测:“最近也没听说过有人失踪,难道地牢里的不是良家百姓?你们说会不会是签了死契的下人?”
“这么见不得光,恐怕不是。”江溪道。
忽而,两人目光皆看向江浸月。
江浸月:“我救不了。”
如此见不得光,失踪却又没掀起多少风波,会不会是没有户籍文书的逃奴?
江禾已有些猜疑,转而拆开手边的信封,里头是几张信纸,共有三封。
这应当是那三个人在暗道的书房里翻出来的。
第一封很好分辨来信之人,是裴夫人,她在信中催促王福针对平安客栈。信上嘱咐王福切不可再雇来如上次闹事的母子般蠢笨之人,让他蓄势待发,一定要一举让客栈倒闭,否则欠下的债尽数由他自己归还。
字里行间皆是急切之情,夹杂着裹挟。看来裴夫人是拿捏住了王福的欠债,以此合作,恐怕数目不小。
这封信应当是三人来客栈偷盗前,王福便收到的,他这才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江禾继续览阅第二封,这是封回信。
墨字跃入眼帘,江禾皱紧眉头。
江溪问:“怎么了?”
“信里提到了陆伯。”江禾按下信纸,百思不得其解。
江溪拿过信迅速扫过,露出与江禾一样的表情,面露严肃:“他们居然跟踪过陆伯?”
这信是王福写给某位“大人”的,能拿到江禾手中,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王福写下近日来跟踪陆伯,皆无收获,沿着陆伯的踪迹,并未发现“那人”,末尾他请大人继续指示,是否依旧跟踪着陆伯。
毫无头绪的江禾看完了最后一封,书信里叫王福好好毁掉尸体,切不可被人发现。
来信者是谁?尸体又是谁?江禾皆茫然不知,她也没时间再去猜测。
江禾将第二封信拿在手中,对两人道:“这封信怕是准备今天送出去的。现在这时候,王福应该已经发现信封失踪了。”
剩下的话她没说,但几人心知肚明。发现信不见了,也就是发现暗道进了人,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了。
江禾更担心的是这个“大人”,若王福查出是平安客栈拿走了信封,得知了第三封信的秘密,那这“大人”必然是要灭口的,彼时就算江浸月在,估计也难逃一死。
也才辰时,或许还来得及。
江溪对上她的视线,立即跳下矮凳,出门唤来陆伯。
陆伯不明所以被拉进屋子,江溪只道:“娘亲叫您过来。”
江禾三言两句交代完三封信的内容,这位“大人”盯上了陆伯,想通过陆伯找到“那人”。
“那人”是谁?
陆伯也知道了事态紧急,虽惊讶于江禾拿着三日散,居然是为了策反齐福楼之人,但眼下已来不及多说什么。
他道:“我确实是发现有人跟踪过我,甚至跟踪到了我友人那去,但那小子身手不高,我们皆没把他当回事。”
“至于信中所提的‘那人’,我实在是不知。”陆伯满脸的疑惑,显然是真的不知道。
江禾也没空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暴露是我们拿走了信封。”
“要不趁没人发现,先还回去?”陆伯提议。
江溪在一边鹌鹑似的,扮成听不懂的模样自顾自玩着妆匣里的小钗。
江禾摇摇头:“风险太大,说不定他已经发现了。”
此时,一直闷声不吭的江浸月突然开口,她道:“那就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江禾眼睛一亮,站起来:“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脑中迅速闪过对策:“陆伯,有一事你得帮帮我。”
陆伯自然不推辞:“你说。”
.
齐福楼中,一个戴着帽子的男子前来递话,护院三人望着塞来的巨额银票不疑有他,立马动身行事。
王福坐在铺满软垫的马车中,捻了一块糕点塞入口中,美滋滋盘算着待会到了秋欢园,定要大显身手赢下千万两银子。
他掀起车帘,马车行驶在大街上,离秋欢园还有段距离,王福不耐烦催促道:“快点快点!”
马夫“哎”了声应下。每日王福出门,只带马夫,防止兴师动众扰到王夫人。
这王夫人出生官宦之家,嫁入王家已好几年,王福不敢惹怒她,也有些惧她,但也实在改不了好色好赌的本性,这才每日借口去齐福楼,实则偷偷溜去赌钱。
王夫人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家中十几房小妾,早就让她心灰意冷,不想再多管王福。
王福催促着马夫,又躺着吃了几口糕点,马车摇摇晃晃,转入熟悉的街道。
离马车百米之遥,却有人驾马追赶,马蹄踏雪而来。
这马上之人正是王掌事派来的护院,王掌事今日一早入暗道拿信,却没曾想信居然不见了。
王掌事历经风雨,当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派了家中身手好的护院,迅速来追王老爷。
马匹脚下生风,马背上之人被寒风刺得眼睛生疼,他转眼见到前方熟悉的马车,心中揽下这苦差的无奈转而消散,急忙夹紧马腹往前冲去。
眼看就要追赶上,他扬声唤道:“老爷!”
忽而,这街道转角处出现熟悉之人,正是一齐在王宅做护院的两个同伴,这两人一高一矮,身手算是护院里很好的,此时理应在齐福楼啊?
两人当着他的面拦下了马车,双双拱手急切道:“老爷,王掌事说出事了。”
马背之人也赶了上来,听了这句,只以为两人也是王掌事叫来的,翻身下马站在两人身边,也垂头拱手。
车帘从内甩开,露出一张不耐烦的大脸,随着口沫喷出,肥肉乱飞:“怕是夫人叫你们来拦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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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翻了个白眼,狠狠掼上车帘,吓人的胖脸隐在帘后:“宅里能出什么事?!都给我滚蛋,回去跟夫人说我去了齐福楼便是!”
骑马赶来的那人受了王掌事的命令,但确实不知究竟是为何事而来,不过,王掌事嘱咐了他,若是老爷不信,只需说一句话:
“老爷,王掌事说黑巷出事了。”
马车中,王福闻言立马直挺起身子来,黑巷就是指书房下的暗牢,那里出事了?
王福惊出一身冷汗,钻出帘子:“快回去!快回去!”
马夫哪知他如此善变,赶紧调转马车,慌张之下颇有些手足无措来。
身手好的两人此时道:“我们来吧,我们驾马更快些。”
马夫不敢擅作主张,眨眨眼回头看向老爷。
王福怒道:“看我做什么?你个没用的,滚蛋!让他们来!”
两人迅速接手,马夫被迫下来站在路边。
一人轻车熟路驾起马车来,王福才放心钻了回去,马车刚起,驾马之人旁边的那个道:“你先骑马回去复命。”
这话自然是对王掌事派来的人说的,他丝毫没有怀疑,应下后,翻身上马,驾马飞奔回去复命。
眼看驾马之人隐入街头,看不见影,马车上的两人对视一眼,按计划改变路径,转入小巷。
秋欢园到王宅的路,王福至少走了上百趟,很快意识到不对劲,他掀开车帘,见四周偏僻,连忙大声怒喝道:“你们要带我去哪!”
王福这个蠢的,还没发现攻守易势了。
两人皆冷笑一声,将马车停在这条死路中,幽暗的深巷离街道很有一段距离,附近的宅子也无人烟。
很快,王福在震怒之中被塞住嘴巴,脸上表情变幻莫测,被死死捆住后,才终于意识到入了局,估计就算血被放干了,王掌事也还没能找到他。
他当即吓得浑身颤抖,呜呜咽咽。
两人皆知晓江掌柜托人送来的大额银票,是让他俩之后远走高飞的意思。
想此,也没什么好顾虑的,每人五百两,够他们躲上几十年的了。
高的那个凶狠道:“若你敢高喊,我们便当场宰了你!”
矮的那个已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王福胖得流油的腰腹上。
吓得王福一直点头,马车窄小的空间内,很快传来一阵尿骚味。
高个子嫌恶地皱紧眉头,拽下王福口中塞着的布,“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若是敢撒谎,裴夫人不会放过你的!”
王福一改平时颐指气使的模样,吓得屁滚尿流:“不撒谎,我不撒谎!”
“你的书信是写给哪个大人的?”高个子瞪着他,问道。
王福还不知书信被窃,但他来往的人除了裴夫人,也就那个大人了,他生怕说话晚了,腰腹的匕首将他刺穿,赶忙接话:
“我、我没见过他!我只知道别人称他为陈大人!要是有信,交给天成金号对面巷子口的算命摊就行,拿信也是在那拿!”
“对对,就是那个瞎子称呼他陈大人的!其余的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他们说什么,我便做什么!”王福急得嘴皮子冒烟。
高个子紧接着问:“你书房下面的地牢关的是谁?陈大人叫你毁掉的尸体又是什么模样的?在哪毁掉的?”
王福结巴着知无不言,与此同时——
王宅隔壁宅院中,一群家仆吃下早食,没过多久纷纷陷入昏迷。
庖厨内有一小丫鬟只被准许吃剩下的,今日忙碌还没来得及吃剩饭,便见周围之人一个个晕过去,吓得她失声大叫。
所有吃了饭的人都倒下了,饭里难道有毒?可是烧饭的锅那么多,怎么投毒的?她一边往院外跑,一边忍不住猜测:“难道有人在井水里动了手脚?!”
不行,得通知王掌事!
她刚想通,脚下快要迈到前院,只见眼前一花,手刀劈下的剧痛还没感知到,天旋地转便昏了过去。
迷糊之中,她看见了三个穿着严实的黑衣人。
大白天的,穿什么夜行衣?小丫鬟忍不住想,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60.应对2
迷药可使这些人昏迷一个时辰,本该在齐福楼的这个黑衣人被叫作小梁。他将丫鬟捆好,顺势检查了前院的大门是否关好,这才领着江禾与陆伯两人往后院去。
后院并不大,抬脚进了小门,便见满地的杂草,眼前不远处是假山与花草,许久没人打理,颇有些破败。
绕过挡人视线的假山,可见院子左边是庖厨,右边是一排矮房,应当是让下人住的,中间又是个小门,再进去便是正院。
小梁留在假山处,翻找是否有地道入口。江禾与陆伯一齐进入正院。
这正院倒是干净,地面上被清扫得一尘不染,抬眼看,这院子略微逼仄,只有一个正房与一个厢房。
奇怪的是,这正房上了锁,陆伯抬剑直接劈断,两人硬闯进去。
只一眼江禾便傻眼,陆伯更是借着天光看清屋内摆设的下一刻,背过身去。
正房不大,正中央摆了张低矮的床榻,绕着床榻,三面墙皆打满了柜子,每层皆放满了物件。
这些物件奇形怪状,皆是江禾没见过的,她隐约已经猜出来什么,踏进房内,她蹲下翻看房间内唯一可能藏地道的床底。
没曾想视角一转,床底下有铁打磨成的针状物陷入地板,而这铁针另一头连接着长长的锁链。床榻四角,共有四个。
这是拿来栓住人的。
江禾忍下心中的不适,敲击塌下的地板,确认皆是实心后迅速起身,退出这间屋子。
两人转而来到厢房门口,推开木门,这厢房没上锁,略微用力便从外推开。
厢房也没有窗户,借着门外透进去的光,江禾看清,这间更加窄小的小屋,中间摆着熄了炭火的大铁炉,角落有一十字型的刑架,像是审讯犯人用的。
江禾忍不住靠近铁炉,炉中全是燃尽的炭火渣,看起来已经放了好些时候。
难道尸体是在这毁灭的?不然这炉子还能有什么作用?
角落还有一些刑具,江禾准备上前细看,小梁恰好此时跑进院子,难掩喜意道:“找到了!地牢入口不在假山那边,在庖厨柴火堆下面!”
“藏得这么深?”陆伯忍不住道,他转头刚要催促,便见江禾拍了拍手正出来。
柴火堆被小梁踹开,这才看清下面有一木板。三人来到此处,将残余的柴火合力搬走,掀开了这张突兀的木板。
木板之下,竟有烛光透来,原来是长而窄的木梯连接入口,这木梯两边的石墙上凸出小块的平台,摆上了蜡烛。
江禾抬手确认身上用于危机时刻释放的迷药还在,另两人也皆握紧了身侧的长剑。
小梁咽了咽口水,低声:“要是下面突然窜出来人,我就迎上去拖延时间。”
陆伯道:“动作放轻些,若被发现,不必斡旋直接跑。”
说罢他回头看向江禾,江禾点头:“你们放心,我绝对不拖后腿,我看见人就跑。”
若是不小心被抓,那就谈判,王福现在差不多也被控制住了,他们的主子换三个闲杂人等,也算划算了。
三人略微放下心来,按顺序由小梁先下,江禾紧跟,陆伯断后。
顺利落地,这隧道中霉味掺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小梁上次刚窥见地牢一角便落荒而逃了,但大概的位置还记得,自觉领路,走在最前。
每行十米,石墙上皆会有一蜡烛,三人屏气凝神,约莫路过了二十几支蜡烛,随着腥臭味越来越浓重,这隧道尽头的光亮也越发明显。
前方是个拐角。江禾贴着墙面,行走间的落地声也被她控制着,不敢发出丝毫的动静。
小梁走得更快,来到拐角,他深吸一口气,探出头迅速扫了一眼。
随之他一愣。
江禾见他没有躲回来,应当是没有守卫之类的,也来到拐角,往另一处望去。
这里居然到了头,偌大的空间里,是被铁柱围成的地牢。
江禾这才知血腥气里的恶臭从哪而来,地牢里困住的是密密麻麻的尸体,每具尸体身上皆不完好,全是溃烂的伤口。
有女人、也有年轻的男人,还有孩童,无一例外,皆面色发青倒下。
那中间的尸体是个衣不蔽体的少年,他的双眼目眦欲裂,瞪着大眼看向这处,他死得很不甘心。
江禾吓得退后一步,陆伯也跟了上来,见到这场景也哑声无言,良久,叹息了一口气道:“都是死了不久的,应是吃下毒药,被毒死的。”
江禾这才发现牢口地面上脏兮兮的饭碗,而牢中每人手中或身体周围,皆有被吃过的白面馒头。
还未吃完就毒发了,毒药毒性应当很大,看来投毒之人迫不及待要他们死。
小梁不忍再看,但见江禾目不转睛居然不怕,便强撑着也继续望去,很快,他注意到不对劲来,抬手指道:“你们看,他们脖子那边是不是有东西?”
陆伯见多识广,细细一看,震惊道:“是铁块烫下的烙印。”
那块皮肤几乎皆溃烂,不细看很难发现与身体其他处的伤口有何不同。
小梁凑近,眯着眼睛再看,辨认出来:“好像是‘奴’字?”
黥刑乃五刑之一,在犯人面部或身体部位刻字染墨,是一种永久性的耻辱性刑罚。但这些人脖子上的伤口还很新,应当不是官府处的刑,江禾一下便想起厢房角落的刑具。
江禾死死咬着后槽牙,说出事先的猜测:“他们应当是逃奴,官府找不着便当作入了深山老林遇害了,但却没曾想被王福困在此处虐待。”
话毕,江禾又补上一句:“也许官府想到过,甚至默许过。”
毕竟王福搭上了某位“大人”,会不会这位大人让王福言听计从,就是拿捏住了这个把柄呢?
江禾吞下怒火,转身便走:“去王福的书房看看。”
小梁早已忍受不了这里的气味和刺目的惨状,闻言立马带路。
江禾跟在他身后,脑中不住涌出许多想法,他们为何被毒害?是不是王掌事担心地牢被发现,提前毒杀了他们,来个死无对证?
忽而有一念头浮现出来,江禾连忙加快脚步:“快点,时间不多了。”
小梁不知她为何催促,只能不停往记忆中的方向跑。
陆伯跟在最后面,问道:“怎么了?”
江禾蹙眉:“宅院里昏迷的家仆,恐怕很快就会被发现。”
江禾脚步不停,解释着:“我若是王掌事,定会让这些家仆处理掉尸体,算好时间,再来处理这些知情的家仆们。”
“说不定,他们身上已经被下了毒药,只是得过上一段时辰才会毒发。到时候,王掌事肯定会带上心腹来处理的。”
小梁听了一耳朵,吓得脚下踉跄,忍不住往好处想:“处理尸体估计要上好半天呢,王掌事说不定下午才来。”
“若你是掌事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不会选择来监工处理尸体、甚至亲眼目睹这些知情人一个不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么?”江禾问。
小梁满额的冷汗,他知道,若他是王掌事,可能连毒杀地牢里的逃奴,都要来看着。这么算来时间真的不多了。
三人皆卯了劲往前边跑,理应用上一刻钟脚程的时间被大大缩短,很快便见一矮小的木门。
小梁终于能停下来,扶着墙气喘吁吁:“就、就在这了,这就是王福的书房和小金库。”
陆伯虽年龄大,但身体素质极好,他调整好气息,过来贴到门前,细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没人。”陆伯道。
但下一秒就说不准了,也许王掌事很快就会带人过来。江禾对两人点点头,轻手轻脚推开木门。
“吱呀”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尤其刺耳。
这房间内烛光大盛,两侧墙打满了柜子,一边是书桌,另一边是个圆桌,这圆桌上摆满了被锁住的木箱。
“带了吗?”江禾问。
小梁一脸懵:“带了什么?”,话还没说完,他便看见陆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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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哪掏出一叠东西,展开后,霍然是两个大麻袋!
江禾撑开一个麻袋,直接看也不看书架上书本里的内容,只要是书信,她就丢进麻袋里。甭管是放在桌子上的,还是夹在隐蔽角落的书本中的。
也不管是谁写下的信。
真正有大秘密的信被提前处理了又怎么样?她不信了,王福就干过一两件大逆不道的事?总有罪责能定他的罪!
江禾在一边不要命地抖落书,只要有疑似信件的纸张飘下来,她直接露头就秒,全塞麻袋里。
而陆伯显然早就知晓了自己的分工,一个个劈开木箱,将可疑的宝物全塞麻袋里。
这么一看,两个人倒像是来打劫的。
小梁挠挠头,不知道他该干嘛,只好守在门口,有人来了好通风报信。
很快,江禾将每个书架皆扫荡了一番,捆好麻袋背了起来,她侧头看向陆伯:“好了没?”
陆伯正在翻最后一个木箱,他刚要应声,手中翻到的一个物件让他愣了神。
江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块玉佩?看着材质一般,是普通的玉石。王福收藏这个干什么?
还没等江禾想通,陆伯也捆好麻袋,走过来道:“走吧。”
江禾点头:“走!”
三人这便准备原路返回,暗道太长,这书房是在王宅书房的下边,但出口在隔壁宅院的庖厨里。
两个宅院虽说是隔壁,但实在有些距离。
走到一半,速度很快慢了下来,小梁识眼色地背过江禾装着信封的麻袋,几个人继续往前跑。
但没走几步,陆伯迅速拦下两人,做出噤声的动作。
他贴在石墙上,能清晰听到有一沉重的动静正往这而来,是十几个人的脚步声。
陆伯立马说道:“前方有人,我们得原路返回。”
这怕是难以对付,江禾立即拔腿返回:“快走!”
她毫不犹豫的模样,倒让两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也跟上去。
江禾没背麻袋,倒还有力气边跑边说话:“王掌事肯定已经发现那些家仆昏迷了,他行事那么决断,怕是连书房的出口也堵住了。”
她却没有大难临头的惊慌,小梁纳闷,心脏吓得乱跳:“被抓住估计就完蛋了。”
“是啊,不过这年头,谁做事不留两手?”江禾不再多说话,埋头苦冲。
小梁只觉得耳边全是鸣声,压根没空深想她的这句话,越跑口中铁锈味越重。
没曾想他是这三人里头体力最不好的。
小梁撂挑子不干了,原地停下来大喘气。
江禾也折返回来接过麻袋,还有空闲关心他:“剧烈运动之后不能突然停下来。”
小梁撑着双腿,弓腰喘粗气,他伸出食指,想要说话。
江禾转而扶着他,要使力将人拉着走,顺便出手拍开他伸出来的食指:“指着人不礼貌。”
陆伯也表现得很淡定,还上前帮忙扶人。
小梁压根不知道他们留了什么后手,急得说话说不出来。
被扶着走了好几步,他终于缓过来结巴道:“还、还有一个出、出口!”
他刚跑得要死了,突然想起那天夜里走暗道,发现的一处头顶木板,那位置,分明就是王宅王福的正院。
矮矮的小六方向感特别好,他当时就口出惊人:“这位置,好像是王福的床榻?”
吓得他们另两人心跳如鼓。
现在想来,王福为了临幸十几房小妾方便,院子里每间房都塞了人,隔壁院子更是住着夫人。
若是王掌事大动干戈的同时又得保守好秘密,那床榻处的出口肯定不会有很多人把守着。
少几个人,打起来也更有胜算。
江禾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带路吧。”
搀扶他的两双手皆松开,小梁差点一个踉跄倒下,欲哭无泪。
下次这种活,就算给五千两,他也不要干了!
61.审问王福
三人很快来到那处木板之下,陆伯先出,他一手撑开那薄弱的木板,踏着小梁的肩头,脚下一使力便冲了出来。
果然,此出口正好在床榻上,被几层棉被盖着,很难发现。方才陆伯使力,不仅木板被破开,连带着床榻上的棉被也被掀飞在地。
他的动静实在不小,这房间内空无一人,但门口有两道人影,此时正你推我搡,迟迟无人敢进来。
小梁将两个麻袋先托了出来,随即江禾也爬了出来,江禾把两个麻袋放一边,弯腰来拽小梁。
眼看小梁也快出来了,门外两人终于鼓足了勇气,一人破门而入,吓破胆似的,闭紧眼睛破音叫道:“是人是鬼快快显形!”
另一个也蹦进来,举着把剑,他胆子大些,敢看“鬼”的真容,结果便见离得近的黑衣人持剑而来,另两个似乎卡在床榻下边了,一动不动默契转头看着他们。
小梁看清来人时,立马扬声道:“等等!”
陆伯闻言止了剑,皱眉道:“怎么了?”
闭着眼的那个还不知发生了何事,疑惑道:“咦?这鬼的声音好耳熟。”
小梁使力爬出来,把面罩扯下露出真容,在两个护院的惊讶声中关紧了房门。
双方对了口供,原来这两个护院是王掌事安排来的,只说了若是见到有人出来,立马拿下。
两人便这么摸不着头脑地守在了这边。
而小梁不知如何交代自己这副模样,只好回头看向江禾。
江禾在他的目光中,从怀里掏出两百两银票。
两个护院立马站直身子,昂着头坚定道:“这里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一人一百两,抵得上半年月俸了!两人拿着银票喜笑颜开,贴心道:“出了这个院子有个小门,那门是供下人进出的,可以直接通往外边的巷子。”
小梁背起麻袋:“我带他们走,你们两好好在这守着,别被人发现了。”
两个人已经自觉将破了一角的木板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后给按了回去。甚至将地上的棉被盖回床榻,铺起床铺来。
小梁欣慰地点点头,虽然一起干活的护院们身手不咋地,但都很识眼色啊!他领着陆伯与江禾,不走门,直接从侧边的窗户翻了出去。
三人提着麻袋躲在墙角,小梁经常半夜守在这边保护王福,因此对这四周的地形很了解。
小门有专人守着,要想走那过,得先解决掉看门的小厮。
小梁紧张地规划着路线,准备先行一步,打晕那小厮。
就在此时,江禾拍了拍陆伯:“陆伯,您先带着轻一点的麻袋去接头吧。”
陆伯点点头,接过装了书信的麻袋,当着小梁的面,直接飞跃过墙头,脚下生风,几下便没了影。
江禾看小梁目瞪口呆,疑惑道:“你怎么不飞?上次你来偷盗,不也是爬墙进来的?”
小梁心里满是佩服,被问到这问题,顿了顿,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我们上次、是爬了半截梯子进去客栈的。”
江禾:……
沉默无言,小梁无声地背起来陆伯留下的麻袋,肩头重重的,好像要压垮了他。
小梁又放下了麻袋,在江禾困惑的目光中道:“我先去把看门的打晕。”
他刚迈出一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从前院传来,夹杂着尖叫与怒喝。
整齐的脚步声沉重地踏在石板路上,小梁吓得扶墙:“前院好像被一群人包围了?”
江禾点头:“救兵来了,你先去打晕人吧,我们还是走小门。”
小梁不知现下是个什么状况,听从了她的话,先去了小门,没过一会,回来提起麻袋:“好了,现在走吗?”
前院的声响逐渐安静下来,透过墙角的缝隙,两院中间的高门被推开,冲进来一批同样蒙面的黑衣人。
江禾收回目光:“走吧。”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口,马夫戴着草帽,帽檐挡住他半张脸,两人从小门跑出来后迅速钻进去,马车立即开始行驶。
马夫专走小路,不知拐了多少个弯,最终停在一个深巷的小破院前。
四周静谧无声,江禾下车,小梁不明所以地背着麻袋跟在她身后,进了院门。
刚关上门,这院子内唯一的一间破屋内便跑出来一人,来人白衫蓝袄,乌发高束露出修长的脖颈,清丽的脸满是欣喜。
赫连云依跑出来拉住江禾的手,上下打量她:“没受伤吧?”
江禾摇摇头,跟着她往屋内走,问:“王福怎么样了?”
赫连云依笑道:“睡得正香呢。”
一齐进了屋子,一股灰尘与发霉味袭来,漏雨钻风的破屋中空无一物,只站了几个人,共同居高临下看着中间躺下打鼾的一人。
睡得香的正是被迷晕捆住的王福,其余便是先跑出来的陆伯,还有另两个替江禾办事的护院。
再剩下的两人,小梁不认识了,一个衣服材质看着就好,气质也像个翩翩公子,还有一个倒比他这个护院还护院,手握剑柄,一身的杀意。
赫连云依进来便吩咐道:“阿周,出去弄点冷水进来。”
那满身杀意的人领命拱手:“是,小姐。”
两个护院此时也上前对江禾汇报,先将王福如何与所谓“大人”传递信息的方式说了一遍,又说了王福其余交代的事。
江禾已有了猜测,嘱咐了这两个护院几句话,随后几人皆出了房门。
阿周提了一桶放在院子里冻得结了薄冰的水,在小姐的命令下交给小梁。
房内只剩这三个护院,与一个还不知道宅院里已经翻天的王福。小梁手中木桶倾斜,冰水尽数泼到了王福身上。
刺骨的冰冷直接将王福从美梦中拽醒,他睁开眼,脑袋昏昏沉沉,绸衣沾了冰水黏在皮肤上,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气得大骂:“他奶奶的,是谁敢——”
王福看清了面前的人,很快回想到昏迷前发生的事。
他脑袋终于清明了些,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吓得脏话在口中打转,吞下变成哀嚎:“哎哟,我知道的真的都交代了。”
他挣扎了一下,肥腻的脸居然露出了讨好的笑来:“要不三位爷先给我松绑?”
高个子冷哼一声,上前踹了一脚:“裴夫人可不愿就这么放了你。”
王福憋屈地忍下这脚,看清如今的局势。裴夫人分明就是故意安插他们到自己身边的,真的没想到这妇人心如此歹毒!
他面上却不敢动怒,强咬着牙,肥脸挤出笑道:“敢问我是哪里得罪了裴夫人?是不是我让利让得太少了?只要能放了我,以后齐福楼我愿让利五成,这、这总算够多了吧?”
小梁此时走向前来,蹲下来用衣角擦拭手中的长剑,冷冷问他:“你说说,地牢里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刀剑一晃,王福脸色一变,他不是交代过了吗,他打着哈哈又乱扯道:“就是、就是我买来的家仆啊……”
裴夫人果然不知道这事,否则王福怎会对裴夫人派来的人继续选择欺瞒?门外,江禾伫立在寒风里听着门内的一举一动,心中暗想。
小梁继续按江禾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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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问:“裴夫人可是查了,那些人怕是来路不明吧。”
王福背后渗出冷汗,四肢发麻,咽了口水结巴道:“我、我。”
“夫人说了,她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查的,她随口吩咐下去就能查清,就看你的诚意了。”小梁握住剑柄,竖起剑身,吹去附着的灰尘。
寒光一闪,王福吓得蹬腿,往后缩,终于是意识到这裴夫人怕是全查出来了,这屋内唯一的窗户被木板封上,压根看不清外面的光景。难道说他已经睡了一整天了?
马车上说的那些,裴夫人专门去查了,发现他在扯谎?
那这次难道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说不准诚意不够,他还得搭上一条命来。
想到这些,他连忙急吼吼道:
“都是逃奴!我、我就是有些癖好,这才在家里建了地牢,关押他们。他们本来就是活该!身为奴仆竟然还想逃跑,我只是替他们的主子好好教训他们……”
眼看着面前三人面色凝固下来,王福发觉说得太多,喉咙一梗:“求求裴夫人放过我吧,齐福楼我愿意让利七成!我错了!我回去就放了他们!”
压根就没机会再放人了,现在已经迟了。小梁心口一痛,敛下神色不让对方发觉出不对劲来,点了点头道:
“你早这么说,不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
王福胖成一条缝的小眼一亮:“那是不是能、能放过我了?”
小梁哼笑道:“还有一事,你说处理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只能看出来是个男子,这怕也是诓人的吧。”
王福脸色一变,涌出来些许惧怕来:“这、这我确实不知道啊,那尸体脸都没了,我哪敢多看。”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王福口干舌燥,眼睛乱瞟。
矮个的见他这副模样,抽出匕首,一个箭步横在他堆满肉的脖颈上,无情道:“你说这刀划下去,能给个痛快吗?”
王福欲哭无泪,什么陈大人,陈大人现在能来救下他吗?他情急之中了僵着身子,嘴巴叫唤道:“我说我说。”
匕首挪开,王福才敢喘气,见面前三个鬼煞般的人,一五一十全部交代:“那尸体是个男尸,陈大人估计也是怕我知晓那人的身份,将他弄得面目全非。”
王福陷入回忆中:“那尸体好像并无其他伤口了,估摸着是中毒死的,挺壮实的,也挺高的,比我高了两个头左右。尸体是被马车运来的,那是一个月前的半夜,我也不敢多看,直接扔进了火炉子烧了……”
他说着想起一事来:“那人虎口很多茧子,袖口鼓鼓的,里面藏了一块玉牌,我顺手丢进了库房。其余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求求裴夫人饶了我吧!”
“咚咚”木门响起敲击声,小梁把门开了小缝侧身出去,来到院子角落,江禾交代他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守在院子中的陆伯,满脸的不可置信,表情逐渐严肃,眉头紧皱。
王福被五花大绑躺在地上,忍不住瞟向那破木门,不住猜想着是不是裴夫人在外面?
脖颈上很快又横上了匕首,矮个子的黑衣人沉声:“老实点!”
王福吓得闭紧眼睛,不敢再乱看。
片刻后,小梁复又进来,语气冰冷:“你之前说的接头方式是骗我们的吧?按你所说的去做,恐怕我们当场就会暴露吧?”
王福身子一抖,紧贴的匕首过于锋利,直接将他脖颈划出一道血红的口。
裴夫人不是很好哄骗的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王福不敢再动,涕泗横流:“我说!我都说!”
62.尸体,是他
通过王福供出的话,江禾理清了思绪。
王福原先只是颇有些暴戾恣睢,动辄打骂下人,但很快,有人受不了、选择逃跑,被王福抓到后,他就动了些歹念。
书房下本来就有地道,拿来当他小金库的,他买下隔壁院子打通,修葺了地牢,这便将逃奴丢了进去。随着他越来越荒淫无度、肆意妄为,仆人也越发害怕,更多人选择逃跑,这么抓了两三回,无人再敢违逆他。
这事本来只发生在宅院中,但很快,有一封信交到了他府上,信中满是威胁,若他不为大人做事,这事便上报官府;但若愿意合作,日后不仅定期供给他逃奴,更是给他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王福又惊又喜,想了一晚便答应了。两人于是通过天成金号来往,在金号柜台处说明需要买“月栖青鸾钗”,再回答:“三日后午时一刻取”,便会被领进雅间。
随即与一脸覆面具之人交谈,并递收书信。
王福称此事后来皆由他心腹王掌事去做,以掩人耳目,面具人称主子为陈大人,他也就在书信中以陈大人称呼对方。
他们还说定,若是出事,便在天成金号对面的算命摊传递信号。
至于裴夫人的事,以免暴露,江禾并未让小梁多问,但还是从王福的求饶中拼凑了些许信息来。
裴夫人给齐福楼投了两千两银子,同时会替王福归还在秋欢园欠下的赌债,但要求每月拿利三成,并且要搞垮平安客栈。上次母子闹事,就是裴夫人勒令王福找来的人。
王福还道:“求求裴夫人饶过我!我不是还发现那客栈收容无籍之人吗?这肯定能狠狠绊倒她!我一定把平安客栈搞垮,让裴夫人满意!”
该问的都问了,小梁在江禾的吩咐下,下了迷药,再次迷晕了王福。
三人关紧木门出来。
按事先说好的,赫连云依道:“你们三个跟门口马夫走,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随商队西行,今日便走,到时候落地安家,做点生意。”
三人皆有些意外,没想到连这都安排好了,面面相觑了一会,点头抱拳道:“谢过这位小姐了!”
江禾将腰间小瓶递给他们:“这是解药,你们保重。”
小梁接过,心中五味陈杂,他沉重道:“江掌柜,你也保重。”
这平安客栈前有狼后有虎,怕是以后的路也不好走。
送走了三人,留在院子里的皆是自己人了,阿周进了破屋,看守王福。
贺兰明被打发出去看门。
赫连云依这才放心,对江禾道:“我已经令人看住天成金号和对面算命摊了,要是有人逃出去通风报信,我的人会立刻捉住的。还有,你之前让我查裴夫人,我只查出来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江禾没想到她做事这么齐全:“真的很感谢你,要是没你,我恐怕真的做不成这些事。”
早上春兰跑来报信,赫连云依直接召齐人来帮忙,贺兰明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也找了家中签了死契、又有些身手的家奴来接头。
接头的马夫,正是贺兰明派来的人,而围住王宅的那批黑衣人,是赫连云依所说的今日便走的商队,皆是有功夫在身的。
赫连云依摆手道:“这有什么的,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就该互帮互助!”
她一身的侠气,江禾忍不住扬起唇角,“对了,你查出来的裴夫人之事,是什么情况?”她问。
赫连云依回道:
“我查出来这裴夫人闺名尚小满,原先啊,她娘亲嫁给她爹爹的时候,一个是富商千金、一个还只是贫苦书生,她娘亲嫁来后,贴钱供她爹爹读书,好在她爹爹也不是个忘本的,也中了榜。后来她娘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去了,救回来后也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尚大人便发誓不纳小妾,也只要这一个孩子,过得也是琴瑟和鸣。”
“裴夫人爹娘都待她极好呢,因着外祖和裴太爷的交情,要做续弦嫁入裴家,尚大人都差点哭晕过去,好在打听了那小大人秉性极好,是个疼人的,长得也极好,彼时还是尚家大小姐的裴夫人,这便愿意了,尚大人也就同意了女儿出嫁。”
“这些便是裴夫人的底细了,嫁入裴家后,好像也没发生过什么事了,每日她也就是打叶子牌、养养继女,实在也没别的了。”
这好像是一位受尽疼爱的小姐、她的身世来历与闺中故事,但江禾想到江溪所说的:裴大爷的发妻难产去世。
裴夫人的娘亲生她时也难产,两件事一结合,会不会对裴夫人来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呢?
嫁来两年没怀孕,按理来说长辈肯定急得不行,裴夫人或裴大爷,若身体有疾应当在喝药调理了,但却没打听出来,未曾听说过……
此时已艳阳高照,炽热的阳光晒融了地面上的积雪,偏僻的小院都显得亮堂堂的。
赫连云依问:“时候不早了,要按原计划报官吗?”
原计划是买通王宅护院,让他们去报官,这样也好撇去关系,并在官兵来之前撤去看守的黑衣人,跟商队离开京城。
陆伯识字,沉默寡言在一边翻找信封,将可疑的皆放置一边,现在已经看了个差不多了。
江禾接过他递来的一沓信,发现多数是从浔州寄来的,有专人替王福寻找良家女子,合适的便钱权相压,签下死契,弄来京城王宅。
这些良家女子应当就是王福的那些小妾了。
再翻看,还有他一些作威作福、贿赂官员的信件,桩桩件件都能定他的罪。
但涉及到其他势力的,很可能会被压下,江禾将其挑拣出来,只留下了王福做欺压之事的信件,交由赫连云依。
赫连云依接过,让另一停在院门的马夫速速送去王宅,按原计划行事。
“接下来我和贺兰明回去,装作一直待在逍遥居的包厢里,你跟陆伯也先回客栈吧?”赫连云依回来,提议道。
江禾却有些凝重:“不,我还有一处要去。”
.
王智每日都得来齐福楼,今日算算时间,日上三竿了王掌事还没来,他心中起了怀疑,偷溜回了王宅。
没曾想刚到门口,便撞见骑马归来的护院,他立马怒道:“这时候你不应该守在院子里吗?是不是不想干了?!”
小护院急着回来复命,见到王智,想起来这不就是王掌事的侄子吗?因此赶紧解释道:“是王掌事派我出门的,他让我去唤老爷回来。”
王智瞪眼:“老爷呢!”
护院赶紧交代了具体情况,王智这才冷哼一声让他回去复命。
怪不得叔叔迟迟不来齐福楼,原来是宅里出事了?不过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智准备踏进大门一探究竟,但他忽而收了脚,转头看向路口。
不对,老爷坐马车回来,理应快到了,怎么迟迟没回来?
难道是……调虎离山?
王智脑袋一激灵,赶紧按着护院所说的位置,抬脚就跑。
跑来大街,他脚下没注意,踩到一大块积雪中,扑哧一滑,差点摔人家店铺里。
王智扶地站起来,越跑越心惊,都跑这么远了还是没见过老爷,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直到跑到街角,遇到了被谴下车的马夫。
马夫见到他愣了愣,被王智扑上来抓住衣领:“老爷的车往哪去的?”
马夫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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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指向一边:“去那边了。”
王智看向那处,很快注意到了雪地上的车辙,大街扫过雪,但车辙留下的印记还是十分明显,墨色洇着融雪。
有块车辙印很深,尤其明显。
联想到王老爷他堪比猪重,王智确信,沿着这条车辙印走。
约莫走上半个时辰,这才走到车辙印终点,抬眼一看,这不就是老爷常坐的马车吗?王智一跃而上掀开帘子,尿骚味扑面而来。
不好的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但同时,升官发财的喜悦也涌上心头。
他若是救下了老爷……
王智立马观察起四周来,这里是条死巷,但巷口阡陌交通,许多小巷,无一例外的是,这块地区皆是废弃的瓦房荒院。
估计老爷是被人运下了马车,给塞进某个院子里了!
王智不敢再有迟疑,从东到西,一个个院子翻过去,第一排到第二排,翻得时间流逝,他也汗流浃背,但他不敢放过任何一间,连角落堆砌的废木他也要翻开看看。
小巷似乎被人特意扫过雪,一点脚印没有留下,随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更是化为一滩脏水,冲去所有的印记。
就在王智快要怀疑是不是找错地方的时候,他蓦然看见一间小院,这门是打开的,门环没有灰尘,显然是有人碰过。
王智赶紧跑过去,只见这破败的小院空无一人,只有一间紧闭的破屋,他赶紧推开破屋的木门,只见这空旷之地,豁然躺着一人!
正是他心心念念,翻来覆去找半天的老爷!
王智赶紧挤出来眼泪,簇拥着跪上前,用力摇晃肥胖的老爷:“老爷!快醒醒啊老爷!”
他口中的老爷,在如此全力的晃悠中,打出一个响破天的鼾声。
王智:……
.
江禾接上了江溪,乘坐马车一齐去拜访康远公。
康远公家住东市北边的栖竹坊,此坊靠近皇城,周围皆住官宦文人,幽深宁静。
好巧不巧,裴太爷处事低调,连家宅也选在了如此低调的栖竹坊。
这么算来,康远公和裴家,居然算是邻居呢,带着江溪去提前拜访一下师父,不过分吧?
江禾坐在马车中,身侧坐着临时被委以重任的江溪。
驾着马车之人,正是陆伯。
马车内寂静无声,只有时不时响起的书本翻页声,是江溪捧了本书,准备届时做戏做充分,以求康远公解答的。
江禾按下紧张,不欲打扰江溪。
陆伯此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被风吹着,飘进马车里:“我有一事想说。”
江禾一顿:“是关于那个尸体的事情吧?”
这回答显然出乎陆伯的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他今日实在有些不对劲。
陆伯想说的话在口中咀嚼,良久,化为简单的一句:“那个尸体,是鸿安镖局的总镖头。”
江禾被惊讶到,忍不住上前两步掀开帘子:“您之前待的那个镖局?可是那个总镖头不是跑了吗?”
陆伯:“跑了,现在看来,是跑来了京城。”
跑来了京城又被秘密处理了?
江禾大骇,忽而又想起来诏狱之事,现下正是说出来的好时机。
她缓了缓道:“我也有一事要说,您做好心理准备。”
在陆伯的目光里,她道:“您还记得诏狱暴毙之事吧?我和小溪被困在宫内等待调查的那件事。”
陆伯点头。
江禾:“暴毙之人,是江州刺杀我之人——”
江禾一定,两人同时开口:
“经朔。”
“经朔?!”
63.顾修远
一路上,陆伯不再吭声,江禾知晓他暂时接受不了,短短的时间内,得知两位故人皆死了,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
拜访康远公总得买些礼品,江家清算下来的财宝多数放在了京城东市的江家宅院中,专门有签了死契的下人看守着。
恰好离栖竹坊也近,这便绕过去挑了张大家字画,又沿街买了些年货带上。
这么一番功夫下来,已经耽误了半个时辰,陆伯继续驾着马车,眼看快到了,江禾忽而出声打破这阵沉默。
“陆伯,这段日子,你还是留在客栈吧,搬走的事情再缓缓,待到陆舟回来再商量可好?”
陆伯一愣,还是拒绝道:“不了,那陈大人虽不知是何底细,但既然派人跟踪我却不伤我,应当是没起了杀心的,我自己住也无大碍。”
“那为何不留在客栈?”江禾问。
她忍不住掀起一角车帘:“我知道,您嘴上这么说着,实则是怕连累到我们,客栈毕竟人来人往的,怎么也比您待着偏僻的小院子里安全。再说了,小溪也舍不得您离开,您不如多待些时日吧?”
江溪立马接话,与江禾一齐称他为陆伯,声音稚嫩:“伯伯,我不想要你走。”
陆伯难得叹了口气,片刻后,对江禾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怕牵扯了你们,不如就遂了我的心,让我离开吧。”
陆伯以为这么说了,江禾也就难找借口留下他。
没曾想,江禾顺着他的话道:“可是您想想,陈大人派人盯着您,若是您突然无缘无故搬走,岂不是暴露了我们?不是让那位陈大人意识到,今日做局之人,正是我们平安客栈吗?”
现在按着王福所知道的,他们暂且只会怀疑裴家。围着宅院之人出关行商,离去后,也难调查,要想查到是平安客栈搞的鬼,还得废上不少的时间。
更别说,这陈大人说不定不想再保王福,直接任其落网。反正让江禾拿到的信件也是看不出身份与目的的,若是这陈大人身居高位被虎视眈眈,也许也就不会贸然出手,调查此事。
这事,说不得就归于尘埃,随风消散了去。
陆伯这个时候此地无银三百两,忙于与客栈撇去关系搬走,那不正好让人怀疑了吗?
显然,江禾这句话让陆伯也意识到了此时不是时机。
马车逐渐缓慢下来,最后停在了一处单独伫立在这坊市中的宅院边,守在偏门的小厮纳闷,走过来询问身份。
陆伯终于想通,低声道:“那我便先缓缓,待事情过去了我再搬走罢。”
眼看小厮跑了过来,江禾也迅速回道:“至少也得待到年后陆舟回来,届时再商量一番对策。”
小厮已经走到马车边,虽不知车上人身份,但还是带着笑,扬声问道:“请问您是……”
江禾掀开帘子:“我乃平安客栈掌柜江禾,携幼女江溪来拜访康远公。”
“江溪?”小厮感觉这名字有些熟悉,想了片刻恍然大悟,这不是老爷最近总挂在嘴上的名字吗,他立刻接话道:“您请稍等,小的这就去禀告老爷。”
他话毕转身小跑离去,没等多久,小厮身后跟着一打扮周正之人出来,正是这詹家的管事。
江禾将所带礼品交由小厮,这便带着江溪随管事进入詹府。
进了侧门,花园里的假山流水汩汩,一池小湖,在深冬里依旧流动着,流经四周的回廊,潺潺声不绝,颇有生机。
走上回廊,很快便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一厅堂。这厅堂中摆满炭盆,阻了呼啸的寒风,大堂正中挂着龙飞凤舞的大字牌匾:崇德尚礼。
匾下是大张的字画,行书行云流水,落款正是康远二字。
刚一落座,喝上一口热茶,康远公便捋着胡子大笑而来,一身轻便衣袍仙风道骨。
他已看过了字画,那可是前朝大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真迹,没曾想这位江娘子出手这么大方,看来是真的接受了江溪拜他门下读书了。
江溪起身行揖礼:“弟子拜见老师!”
康远公见这小小的娃娃这么有规矩,扶她起来:“好徒儿,快快起来。”
江溪顺着他的手直起身子,脆声脆气道:“是!师父!”
老师是尊称,唤师父便是更亲昵的说法。毕竟老师能有很多,师父一辈子也就那么几个。
康远公看着她,简直越看越满意,入座后才想起来问:“对了,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啊?”
他目光看向江禾,江溪却将带下马车的书本捧上,上前道:“师父,弟子有一处不太懂,特求娘亲带我来求问师父。”
“哦?”康远公倒有些惊讶:“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便是,怎么还带了那么些东西?”
江禾早料想到他会多疑,起身解释道:“先生,我后来细想,女子确实得要多读书,先生您也是为了小溪好,是我上次太过冒犯,正好趁着这次送小溪,特意前来道歉。”
说着她屈身行礼,敛眉认真,倒是诚意满满。
康远公满意地点点头:“你能想通便是好事,这礼我便收下了,日后只要江溪好好学,老朽必保她前途无量。”
在大昭,这女子的前途,应当就是入宫做女官了,江禾不知江溪是否有此打算,先应下道:“我替江溪谢过先生了。”
江溪也拿着书道:“弟子谢过师父。”
康远公笑着招手,江溪前去递上书来,两人说了几句话,康远公指着书本上的墨字解说起来。
江溪乖乖站在一边洗耳恭听。
说得久了,康远公口干舌燥抿了口茶水,这才意识到小女娃站了有些时候了,连忙指了旁边的上座:“你且坐下,为师慢慢跟你讲解。”
江溪推辞不过,便爬上了康远公身边的上座坐下,挺直背脊安静听讲。
江禾坐在下座,见这幅岁月静好的场景,托着下巴难得静下心来。
过了片刻,眼看讲解得差不多了,此刻,门外快步走来一小厮,对康远公道:“老爷,梁大人来了。”
康远公刚好讲完,置下书来:“快快让他过来。”
小厮应下转身离去,康远公笑着道:“你这师兄最近也收了个弟子,刚巧遇到了,你们俩小的也碰个面。”
江溪立马正襟危坐,心中涌上不妙的念头,梁汲的弟子,不就是那个人吗……
没等多久,梁汲从厅堂大门远处的院门露了面,他显然看见了厅堂内的母女两人,颇有些纳闷。
而梁汲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位样貌不凡的男童,约莫八岁左右,低垂着头走进厅堂。
这才抬头随着师父梁汲行礼。
江溪看清了他的样貌,整张脸轮廓分明,还带着些稚嫩,眉如远山,透着不经世事的英气,眼若点漆,黑白分明。
这双漆黑又懵懂的眸子,看向了康远公后,又投到了江溪身上。
对视上的一瞬,江溪错开目光。
这是顾修远,她恨之入骨的顾修远。
顾修远只见人人赞颂的康远公正坐大堂之上,而他身边豁然有一孩童,听师父梁汲说过,这是康远公新收的小神童。
这孩童粉雕玉琢,如同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眼睛大而有神,却幽深得超出这个年纪,似乎要将探寻之人吸了进去。
如同寒冬腊月的冰窖,冷得人打颤。
她竟然能坐在康远公身边,坐在上座?
顾修远止不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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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她却立马瞥向别处,按在书本上的手紧握着,大人之间寒暄了几句,她便跳下木椅。
江禾此时也意识到了那个小孩的身份,微微黑了脸,与江溪一齐告辞。
康远公还想留下江溪用饭,可惜江溪也道:“师父,弟子还要回去练字呢。”
也是拒绝了他,康远公无奈,只好送了两人出了院门。
眼看母女俩被小厮引着去了园子的偏门,康远公回到了大堂颇为可惜道:“我还想着两个孩子比试比试呢。”
顾修远收回落在院门口的目光,义正言辞,小大人般正经道:“太先生,徒孙不欲欺负稚童。”
梁汲也道:“是啊师父,您那小弟子才丁点大,虽说是神童吧,但我这弟子可也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无论比试什么不都在欺负那小孩么。”
康远公意料之外地吹胡子瞪眼道:“还没比试呢,谁知道结果如何?”
顾修远想起那年玉瓷般的娃娃,皱了皱秀气的眉,还要拒绝,梁汲却拦下来。
梁汲最懂师父的秉性,既然已经发话了,不撞南墙便不死心:“这样罢,等下次碰面了,便让两人比试比试。”
果然,康远公这才满意,颇为自信道:“行!拜师礼那天你们都来,到时候都等着吧。”
离去之时,顾修远还是觉得不妥,对梁汲道:“师父,她只是个话还说不完整的稚童,比试会不会太欺负她了?”
梁汲无奈道:“唉,你太先生就这样,到时候比试你看着来便是,别让她输得太惨,否则你大先生得生气咯。”
话毕梁汲摇摇头离去,紧随其后的顾修远心中却五味杂陈,以免那稚童哭鼻子闹得场面不好看,届时,他放水认输便是。
似乎是觉得这是极好的对策,他满意地昂头勾起一抹笑来。
另一边。
江禾已经顺利来到了裴家门前,对着守在门前的小厮问道:“请问,这是裴家吗?”
小厮点头:“正是,你是?”
江禾笑道:“我是平安客栈的江掌柜,因着携幼女来拜访康远公,恰好路过此处,想着曾经因行事鲁莽得罪了裴夫人,特意来道歉。”
小厮皱紧眉头,不敢擅作主张赶走人,还是按着规矩前去传话,过了会复又出来:“跟我走罢。”
江禾带着江溪跟上,穿过前院,被带进了会客厅旁的小厢房。
这厢房居前后院夹角,逼仄窄小,窗户透过来的天光似乎被灰尘蒙住,这怕是特意嘱咐小厮带她们俩来的吧。
小厮道:“你们先暂且等着。”
江禾脸上不动声色,笑着应下了。
小厮离去,这厢房便只留下了两人,等了些许时候,婢女姗姗来迟,上了冷茶和不知摆放多久软榻的糕点。
厢房又归于平静,江溪缓了良久,终于按下恨意滔天的情绪。
此时倒是注意到悠闲的江禾,纳闷起她不在意的态度:“裴夫人是在让我们坐冷板凳。”
江禾点头:“是啊。”
江溪又问:“若是等到子时宵禁,她还不见我们呢?”
江禾信誓旦旦,勾唇而笑,故弄玄虚小声道:“不会的,有人上报官府王宅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来。”
到时候,裴夫人一定会猜疑是江禾搞得鬼,为了一探究竟定会召她见面。
届时,江禾就要发挥出压箱底的演戏功底了。
江禾按住江溪的冰凉的手,温热的掌心捂着她,眼睛不错地盯着:“忍。”
江溪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小不忍而乱大谋。”
复仇不在一时,要想让那些人全部付出代价,必须要好好计划。
64.裴家小姐
裴府不加雕饰,所经之处皆很朴素,连房梁都有些许腐朽的痕迹,木门阴凉处也有密密麻麻的蚁洞。
唯有一处院子与之格格不入,这正是裴府最大的院子,正院翻新没过两年,院里甚至配了小庖厨,正屋更是装修华丽,说句金碧辉煌也不为过。
正是冬日,屋内铺满了兔毛绒毯,踏过堪比小腿高的门槛,可见左右被隔为两间,面前是圆桌,用来招待裴夫人关系亲密的亲朋好友。
左处绕过屏风走过美人榻,再走过梳妆台,便是床榻,塌尾甚至又分隔了一间沐浴的小屋子;圆桌右处便是裴夫人的小书房,不仅摆满了各式的小书,更是摆了古筝,墙上挂满名家字画。
正院里,只要得了空的小桌,皆被摆上珍宝古玩,夜明珠占了蜡烛的位置,夜晚时折着月光,发出微微的光芒,与房内的金银珠宝相映照。
不知情者进来,还以为进了公主府。
身披兔绒披风、头戴玉翠银钗的白雪,脚下生风走到长院尽头,跨过门槛打着帘子跨进正屋。
有两个小丫鬟守在门内两边,替她脱下披风,白雪急得扯下一丢,忙走过屏风来到美人榻前行礼。
“夫人,那两人还在呢。”
美人榻上的女子眼波流转间眉眼染上微微嗔怒,她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将盘中甜梨送入口,“咔嚓”一声,咬下半截甜梨,带着泄愤。
这位国色天香的女子便是裴夫人,她将余下的甜梨丢回盘中,动作之大,耳边金钗坠下的流苏晃动着,言语中全是不满:“狗皮膏药!”
身侧伺候的阳春眼疾手快收走盘子,以免主子袖口蹭到方才迸溅出的汁水,她使了个眼色,白雪立刻接收到,上前几步蹲下来为裴夫人按腿。
阳春道:“若夫人实在不想见,奴婢寻个由头打发便是。”
裴夫人指尖染了豆蔻,衬得她肤如凝脂,她叩着榻上的小几:“让她坐坐冷板凳也好。”
正用巧劲按腿的白雪抬着头,微蹙眉头,张了张口,在瞥到阳春警告的眼神后又咽下。
阳春与她一同长大,知道她又要心软说话,生怕惹了主子不高兴,忙警告她别说。
裴夫人将两人动作收入眼中,她道:“欲言又止什么?想说便说!”
白雪垂着眼,想起在厢房前匆匆瞥到的场景,颇为可怜道:“那位江娘子还带了个小丫头呢,看着模样还没我们小姐年长,估摸四岁不到。”
她口中的小姐,自然是裴家如今唯一的子嗣裴初婉,年龄也不过四岁多。
来人通报时,也是提到江禾带着幼女前来,裴夫人拍了下榻上木几,“啪”的一声:“她这是苦肉计,随了她去!”
这么一下,白雪赶紧起身,捧着夫人的发红的手:“夫人可别动气,怪奴婢多嘴了。”
片刻后,裴夫人缓过气来,对着阳春道:“你去前院看看。”
阳春应下,立刻退至屏风前,转眼便拿过披风,一下披上往外走。
正屋内,白雪知晓夫人还是心善,可怜那受苦的小孩,她露出笑容叉起甜梨递给夫人。
前院厢房处,正处于一阵死寂中。
江禾正在憋着气进入情绪,江溪就在一边捧着书看,不是她好学,是她实在看不得江禾这么神神叨叨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禾定睛看去。
只见这木门外,探出一个小脑袋,女孩扎了两个小辫,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着。纯净如水的大眼睛中满是好奇,小脸如雪,白乎乎圆滚滚,因着跑过来费了些力气,脸颊红红的似雪中朱梅。
她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先看向江禾,很快又看向另一个小孩:捧着书的江溪。
似乎是对江溪的动作很难理解,她歪着头皱眉,好像陷入了很大的难题里。
后边很快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清脆的女声焦急呼唤着:“小姐!”
女孩如临大敌转头看身后,然后如兔子般一下蹦进厢房,左顾右盼,选择钻到了桌子底下。
一身鹅黄的袄裙沾了灰,她却不嫌脏。
这番举动别说江禾有些发愣,连江溪都忍不住放下书,颇有些惊讶。
江溪低头望去,与女孩对上视线,女孩弯着眼睛,小脏手竖在唇前:“嘘!”
女孩的身份呼之欲出,江溪不欲与她为敌,点点头替她将露出来的裙角塞进桌底。
门外很快出现了三个面色焦急的丫鬟,她们直接进来,行了个礼:“叨扰了。”
随即如同抓了很多次般,直接蹲下来掀起垂地的桌布,一脸无奈道:“小姐,这里都是客人,我们回后院好不好?”
女孩被抓到也不恼,扬起笑容钻出来,拍拍手:“不好。”
丫鬟语塞,女孩抬头问:“你们两个是谁?既然是客人,为什么要待在这?”
江禾蹲下来与之平视,含笑介绍道:“我姓江,是来找裴夫人的,她是我的女儿,名为江溪。”
女孩没意识到她躲开了问题,转而好奇看向已经下了板凳的江溪,女孩对着她手侧的那本书道:“我可以看看吗?”
江溪点头递给她。
刚翻开一页,女孩便吃了黄连般赶紧盖好,还了回去,不可置信:“你居然能看得下去这个?我每次被迫看书时总是会发困,你一点不困,难道是有什么看书的诀窍吗?”
阳春赶来前院厢房,便是看到这幅场景。
她微微皱眉,拂开挡路的丫鬟,面露严肃:“小姐,别在前院胡闹了。”
阳春眼神如利刃般扫过身后三个丫鬟:“怎么看顾小姐的?居然闹到客人眼前了?还不快带小姐下去。”
女孩见到阳春的一瞬间,脸上便没了笑意,听到她的训斥颇为害怕地躲在江溪身后。
江溪一愣,向旁边一步把人给遮严实住。
为首的丫鬟硬着头皮劝小姐:“我们先回去吧小姐?”
女孩摇摇头。
阳春不欲多说,直接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抱起来递给丫鬟。
女孩毕竟年岁还小,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她忍不住哭闹起来:“夫人坏!夫人不让我和新伙伴玩!”
江禾在一边反应过来,这个行事果断的女子是裴夫人身边的?
阳春冷冷看向丫鬟,抱着小姐的丫鬟立马转头离去,一边走一边哄道:“小姐不哭,我们回房玩小马。”
女孩还是啪嗒掉着眼泪,伏在丫鬟肩头,泪眼婆娑看向江溪。
江溪实在没想到才见一面,她居然就认为两人是伙伴了?小孩子果然还是太单纯了。眼见她还有些不舍望着自己,江溪想了想,与裴家独女交好并无坏处,这便两小步追出去。
只是她更像小鸡崽,盯着两人的阳春直接伸手拎住她的衣领。
女孩见状,忍不住伸手,哭道:“江溪!”
居然记住了她的名字,江溪倒是没哭,直接将书本交给没走几步的小丫鬟:“姐姐,可以帮我送给她吗?”
江溪也不到四岁,正是软萌可爱的年龄,被唤姐姐的小丫鬟见她如此乖巧,心里喜欢得紧,但还是碍于阳春在场。
阳春冷漠地一手拿过那本书,翻看了两下,没什么不妥,直接丢给小丫鬟:“别待在这碍眼了。”
小丫鬟接住,福身告退。
前院又归于了安宁,江禾酝酿许久的演技终于派上用场。
江禾垂着头,一副很好拿捏的模样,言语恳切:“都怪民女刚入京时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裴夫人,望裴夫人能给民女一次机会,能好好赔礼道歉。”
阳春听下人报来的话,知道她是从旁边的詹府出来的,嘴上说的“赔礼道歉”,怕不是只是顺便来看看热闹的吧?
阳春冷笑道:“礼呢?”
这是故意为难江禾,但江禾也理亏,装作听不懂对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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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难,死猪不怕开水烫道:
“民女今日来拜访詹公,这才发现裴府就在此处,便想着来赔礼道歉,至于这礼,民女实在不知裴夫人喜爱什么,只求裴夫人能指明,民女也好准备着。”
阳春不吃她这一套,夫人谴她来也不是为了说什么的,她只想着快点回去复命,因此不屑道:“我们夫人看不上你那穷酸东西,你若想再等,你便等着吧。”
话毕便走,江禾也不挽留,只是如同风中摇曳的拂柳般掩面悔恨,扯出绣帕擦擦泪水。
过了会,江溪忍不住拉拉她的衣袖:“人走了,别演了。”她看着实在辣眼睛。
江禾走到门口,做贼似的看这边确实没人了,揣起来干净的绣帕,又坐在了椅子上。
她咧嘴一笑:“怎么样?演得好不好?”
江溪一顿,无奈道:“好。”
阳春耽误了太长时间,裴夫人觉得纳闷,让白雪去看看。
白雪前脚刚走,阳春便回来复命。
阳春将江禾所说之言复述一遍,并点评道:“假惺惺的妇人,夫人您可别被她骗了。”
裴夫人抿了口甜滋滋的花茶,无所谓道:“我怎会被她骗了?”
白雪来到厢房,也是听了这套说法,眼见阳春不在,恐怕是先回去了,这也匆匆回来复命。
一进门,白雪眉眼间染上哀愁,倚在裴夫人身边道:“那位江娘子的歉意不假,厢房处连个炭盆都没,奴婢看那个小的,手都冻得发红呢,江娘子回了奴婢的话,还要去捂那幼女的手,瞧着实在可怜。”
裴夫人犹豫起来:“真的?”
白雪哀叹一声:“奴婢怎会骗夫人?”
阳春气得发笑,赶紧走上前:“夫人可别被她们骗了,估计是苦肉计呢。”
裴夫人想了想,怒道:“真是歹毒的女子!孩子都冻成那样了,没曾想是她故意的!”
白雪接话道:“可是奴婢看江娘子对那幼女的心疼不假,估计真的是从詹府出来看见了裴府,这便想着求夫人指点一番,日后好提了合您心意的礼品上门,正式道歉呢。”
裴夫人怒气一滞,又有些优柔寡断起来:“是这样么?”
阳春只觉得白雪太单纯又太蠢,被那对母女骗了去,刚要开口再劝住夫人,只听门口有丫鬟通传声响起。
“夫人,素月求见。”
素月也是裴夫人的陪嫁丫鬟,但她身手好又有些医术在身,被裴夫人指派去处理外头的事情,平常无事是不会来内宅的。
裴夫人也有些疑惑:“传她进来。”
素月身姿挺拔、一身便装,绕过屏风行礼,急切开口道:“夫人,王宅出事了!”
“王宅?”裴夫人靠在美人榻上,问:“是哪?”
阳春最先反应过来:“难道是齐福楼王掌柜的那个王宅?”
闻言,裴夫人也反应过来,直起身子,指尖死死叩住茶几一角:“出什么事了?”
素月回道:“先前我们派去的护院忽而反水,上报官府,说是发现王福有一地牢,私藏逃奴,甚至在他书房的信件里,发现其命人强掳良家女子……”
护院怎么会突然反水?裴夫人终究是坐不住了,怒而起身,忍不住来回踱步。
她心怀侥幸问道:“那报官所述之事查证了没有?全部属实?”
素月也是恨铁不成钢:“官兵提了王宅隔壁满院的家仆,也传唤了被掳来的小妾,听着口供……全部属实!”
裴夫人大怒,将身侧茶几上的瓷碟狠狠掼在地上,绒毯渗进甜梨汁水,深得晃眼。
阳春忽而灵光一闪,几步来到裴夫人身边:“夫人,您说事情怎么会这么巧,那人来我们府上,王福就出事了?”
裴夫人一顿:“你是说?”
没说的话已心知肚明,裴夫人冷笑一声,复又坐回软榻,用力一拍桌子:“传江娘子前来!”
65.面见裴夫人
天色阴沉,零落的雪花飞舞而下,绕过寒风刺骨的后园,一进正院,屋子里地龙的热气便扑到了冻僵的躯体中。
更别说进了正屋。
丫鬟抬手掀开帘子,热气立即缠绕上来,熏得人脸红耳热,江禾牵着江溪进来,解开江溪厚实的马甲,递给一旁的小丫鬟:“有劳了。”
丫鬟没说话,只是福了福身,屏风后听到声响的阳春绕了出来,板着脸道:“进来罢。”
江禾起身,拉着江溪走到屏风后边,抬眼一望,连着窗户的美人榻上,正有一雍容华贵的女子,侧着头品茶赏雪。
窗户开了细缝,寒风吹进来瞬间被暖意化解,从江禾的视角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与满发髻的珠宝,亮得晃眼。
江禾毫不犹豫,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侧着头福身:“民女见过裴夫人。”
江溪也蹲了蹲,复述了这句话,声音清脆稚嫩:“民女见过裴夫人。”
座上的裴夫人举杯的手一顿,差点洒出茶水来,阳春赶紧接过。
裴夫人转过了头,终于见到了这位抢了她看中的楼院之人。
她以为江禾这人应该凶悍如虎,这才有胆识抢她的东西,甚至能轻巧化解齐福楼派来的找事之人。
如今这么打量着,这女人似乎是因为害怕有些发抖,一张巴掌大的脸瘦得没多余的肉,眼神怯怯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
再看那幼童,倒是脸圆圆的,人也有规矩,这种情况下也没怕、没哭闹。
裴夫人接过白雪捧上的手帕,擦净了手,抬着头单刀直入:“王宅出事,是你搞得鬼吗?”
话毕她一错不错盯着这个女人的脸。
没想到江禾露出了些许迷茫,蹙着眉深思着,疑问:“王宅?是齐福楼掌柜所居之处吗?”
阳春先一步发话:“别装疯卖傻。”
裴夫人拦住她:“阳春。”
止住阳春的发难,裴夫人颇有些参不透来,这女人究竟是演的还是真的不知道?
她忍不住又呷了口茶,突然一愣,茶盏重重放下,目光如箭射来:“你怎么知道是得罪了我?”
她根本没出面过,这人怎么知道背后有她的手笔。
江禾还是懵懂的模样,小声道:
“夫人,我买下那处院子时正德牙行的掌柜已提醒民女了,但迫于生计民女还是买下,民女也知夫人心底定不舒服。好在夫人心善,这么久了也没发难,今日路过裴府,民女心里想起此事来,实在过意不去,这便前来道歉。”
这话唬得裴夫人更是一愣,原来只是在说这事,她心头涌上来些许心虚,不住摩挲着指尖的宝石戒指,清了清嗓子:“当真如此?”
被迫安静站在一边的阳春满脸不可置信,冲动道:“夫人,她这是架着您呢。”
“阳春。”裴夫人有些头疼,平日这般也就算了,有生人在,她频频出声打断主子说话,这不是平白让人耻笑裴家没规矩吗?
裴夫人一个眼神睨了过去,阳春意识到夫人动了怒,但又想出声提醒夫人,死死攥着手,终究还是咬牙忍了下去。
江禾此时也察觉到了氛围不对劲,抽出绣帕按着眼角回答道:
“夫人,民女此话当真,若所言不实,愿天打五雷轰!”
迷信之人最忌这种话,果然她此话一出,裴夫人和白雪皆有些心惊。
江禾继续道:“民女虽出生江州江家,可亲娘去得早,爹爹又不疼,后来又发生了种种事,吃了种种苦头,生下幼女,带她前来京城重新生活。”
她擦拭着掉下来的眼泪:“都怪民女那时过于鲁莽,竟抢了夫人您看中的宅院,民女只求夫人原谅,无论什么赔礼,民女就是豁出去了一条命也愿为您找来!”
说着她居然要跪下来,白雪已听得眼角发红,连忙上前扶住,这才堪堪将人扶起来。
身侧的幼童也抱着女人的腿,哭也不哭闹出声来,只是别过脸呜咽着。
裴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对上了白雪的忍泪的脸。
江禾之事,京城大多数只知其父吃绝户,她曾经历的它事,被许家刻意封下了消息,若非无心,几乎很难打听到。
裴夫人之前也没多方打听过她,只觉得她抢了自己的东西,没眼力见,付出点代价便罢。这么一听,似乎还有些不得了的隐情?
以裴家的能力随便打听便能知晓,不过,她还是想知道这女人有没有在骗她。
裴夫人决定还是先试探她:“你们先坐罢。”
白雪这便去搬来两个木凳。
裴夫人观察着江禾的表情,抿着茶水问道:“我竟不知你以往发生过何事,想来是些不好外人道来的私事,只是不知,我是否听得?”
江禾提防过这一手,事先也想过该如何回答。若是只提拐卖生下江溪,日后江溪在京城内必定受尽冷眼,但这事有心人绝对能查到,当初已经闹上官府,已登记在案。
那么必须得提到一人,以后出现就算落网,也会给江溪镀金的司绍山。
江禾如同被人戳了痛处,擦着泪道:“民女曾被亲父亲弟设计,被拐去山中,装疯卖傻才得苟活,有一人名司绍山,民女被卖入她家做活,后来便生下幼女,那男人也不知踪迹,日子便越发艰难起来……”
她不直说的,大家猜测也能猜到大概来。裴夫人没听闻过如此的故事,倒也听得出神。
白雪知道的世事多些,很快猜测出她的遭遇,也掏出帕子拭起泪来。
裴夫人却不懂,心生疑惑,面上道:“原来如此,你这过得也实属不易,念在你当初初来京城还不懂规矩,我便原谅你罢。”
她嘴上说着原谅,但行动上可不一定会松手。
但江禾也知晓这不是一下便能勾销的事,今日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王宅出事,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同时让裴夫人知晓王福落难,不值得再扶持他对付平安客栈。
裴夫人敛眉,侧头透过窗户的缝隙观雪。雪越来越大,如鹅毛纷飞,地面上已白白一片。
她什么也不缺,对方所说的赔礼,她嗤之以鼻,虽然也知晓对方继承了江家的财产,但她确实没什么想要的,难道要让对方把客栈拱手让回来?
这显得她太斤斤计较了些,作为裴家的夫人,她可不是如此不大度的人。
江禾起身行礼,听到裴夫人说了原谅,她脸上满是欣喜之色:“谢过裴夫人,民女一早就知裴夫人心善人美,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裴夫人一边鄙夷她的吹捧,一边高傲地抬起下巴:“哼,现在天色不早了,我看你就先回去罢。”
她将目光放在乖巧站着的江溪身上,不忍道:“再待下去,打扰我用晚膳。白雪,送她们出府罢。”
裴夫人起身,待在美人榻上过久,身子已有些僵硬,阳春满腹的话想说,上前扶住她,将人引回屋中软卧。
白雪得令,对两人笑眯眯道:“江娘子,请吧?”
江禾对裴夫人行礼道:“那民女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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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叨扰了。”
裴夫人只留下一个袅袅婷婷、怀着傲意的背影。
人走后。
阳春扶着裴夫人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木梳轻轻梳理夫人有些凌乱的发丝。
裴夫人闭着眼,寂静之中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阳春手下一滞,想了想皱眉道:“夫人,依奴婢看,她就是装的。夫人您想,她既然如此单纯柔弱,那她怎么敢收留无籍之人?”
这话点醒了裴夫人,她扶了扶头上钗环:“你不说我倒还忘了。”
沉思片刻,裴夫人道:“你让素月去打听打听江禾之前经历了什么,她要胆敢骗我,我定不放过她!”
“夫人,要不咱们还是给她吃个苦头?无籍之人是她收留的,她自然要付出代价。”阳春轻轻说道。
裴夫人蹙眉道:“此事……便交由你做罢,只给她个教训便罢。以往我只以为她心机深沉,这才处处针对,如今一听也是可怜,若她所说所动皆是真的,我再咄咄相逼,最后还是苦了那孩子。”
“夫人心善。”阳春低眉道,随即似乎很不愿就这么放过那人似的,又提议道:“那卫娘子那事……”
裴夫人也意识到阳春的不对劲来,拍拍她置在肩上的手:“戾气太重终归是不好,那事便不要插手了。”
“是。”阳春闻言应下,心中却还是涌出来些许不合时宜的念头。
那女人完全就是演的,夫人和白雪皆被她骗了过去,若是自己加了一把火,说不得那女人便露馅了……
阳春隐下阴鸷的眼神,换上平时那副成熟稳重的模样。
回到客栈,已快到酉时。
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吃过了晚饭。江禾回来先带着江溪回了屋子,烧起炭盆取暖。
春兰将晚饭端进来,江禾随口问了句:“江浸月吃了没?”
出乎意料的,春兰摆着碗筷回答道:“没呢,她说不饿。”
江禾把菜放在江溪眼前,给她盛上一碗饭,闻言又问:“她中午吃了吗?”
春兰又摇摇头:“也没有,她还说了小姐您回来不用管她,她一点也不饿。”
这哪是不饿,这是准备把肚子留给江禾亲手做的菜吧?江禾知晓她找回记忆心切,无奈只好先坐下来吃饭。
“我晚些时候去庖厨,给她做上一份夜宵罢。”
春兰点点头,也放下心来。
晚饭比较简单,是两菜一汤,味重油浓的蒜苔炒肉片、酸爽开胃的酸菜炖豆腐,还有鲜香暖胃的金腿山鸡汤。
江禾喝下满满一碗汤,四肢百骸似乎都温暖起来,她终于有空想想该研发的菜品。
之前想到的夫妻肺片,如今内贼、劲敌已除,总算能提上日程,不过她还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想着拿字画之时去到的东市大宅,倒是个好地方,家仆皆是签了死契的,且年前清扫一番,日后江溪求学放了假,也方便其休息。
江禾想着,用完饭后便先找了张妈妈,托她先去大宅盯上个几日,待房间收拾好、物件归置好,便能去放心地研究菜谱。
叮嘱完后,江禾来到了庖厨。
喝到那鲜掉眉毛的火腿山鸡汤,江禾已然有了想法,夜宵便做一道火腿鲜笋汤,这个时节正是冬笋时兴的时候,配上火腿,难以想象得多鲜美。
再配上喷香的米饭、冬笋炒腊肉,另佐几道小菜。
刚吃饱的江禾立马定下夜宵食谱,撸起袖子便处理起食材。
66.腊八粥
端来夜宵,江浸月很是惊讶。
江禾刚处理完大事,更深露重,理应好好休憩。
没想到她居然第一时间为自己做了饭菜。
江浸月有些许触动,端上托盘的小二关了门离开,她坐在饭桌之前。
刚出锅的火腿鲜笋汤冒着汩汩热气,笋白肉红,浓醇的鲜汤似羊奶般白。盛上一碗,一口鲜香无比,火腿逼出的油水点缀着清润的笋汤。
即便这屋里摆了炭盆,丝毫不冷,江浸月还是在这口暖汤里感受到了冬日里的温暖,随着汤水暖入肺腑里。
再尝这冬笋腊肉,应当是大火炒制的,连白嫩的冬笋都裹了层油,烛光映着油亮亮的。
夹了一块切片的腊肉送入嘴中、咸香充斥着口腔,咀嚼中,腊肉被风干贮存在肉中的浓香逐渐爆开,这么一口,似乎还能品尝到白酒的醇香。
油与咸,还有丝丝的甜,江浸月连吃几口便觉微微的腻,此时喝上一口鲜汤、再吃口粒粒分明的米饭,最后佐上一口切成小块的酸萝卜。
许是今天一天没吃什么,江浸月忍不住埋头苦吃,不出片刻,盘中已无菜,亮得反光。
到哪才能再吃到如此惊人的手艺呢?江浸月饭饱后忍不住想。
记忆全部恢复后,她会有办法再回去吗?
回不去的话,她会在痛苦中活着吗?回得去的话,好像也就没办法再尝到这么多好吃的菜了。
烛光跳动间,她听见落雪砸在窗台的声音,一口汤、一口菜、一口饭、待人真诚的掌柜、努力不屈的小徒儿、背负着巨大秘密的平安客栈,似乎要将她困在这难得的温暖之中。
此时,正屋里。
江禾难得不吝啬,点了好几个炭盆,与江溪先后泡了澡,洗去浑身的疲惫。
但刚出浴桶时还是冷,她穿好衣服缩进被窝里,对江溪道:“等搬去东市江府就好了,遍地的地龙,不至于洗个澡冻成这幅模样。”
江溪也裹在被窝里,时辰已不早,已经是她的睡觉时间,她上眼皮有些沉重,闷在被窝里,声音也闷闷的:“嗯。”
江禾知晓她这是困了,也不再扰她,熄了烛火躺下,却毫无困意。
今晚做的金腿冬笋汤味道不错,若是换成春笋应该更鲜些。这么想,她翻阅起脑中的食谱。
翻到了一个名为“鲜笃鲜”的菜,所需食材客栈庖厨皆有,就差春笋。
这些时令的菜,看来得抓住时间解锁。
江禾又开始翻起冬天时令的食谱来,梅花汤饼?这是什么菜?
她忍不住看起配方,要用浸过白梅、檀香的水和面,再将面擀薄、印成梅花模样,煮熟后放进高汤,即可享用。
就是花里胡哨版的馄饨皮汤。闲来无事也可以解锁。
最近太忙没注意日子,腊八节已经过去,但还没吃上一碗热乎乎的腊八粥,江禾又翻起来腊八粥的菜谱,之后又随便翻翻,看看夫妻肺片,终于看来困意,打了个哈欠,也睡了过去。
难得如此宁静的深夜。
客房内,在床榻上熟睡的江浸月眉头紧锁。
曾经入梦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闪回,捡走她拜入门派的师父、对她亲昵的小徒儿宋星瑶,态度恶劣的、似乎也是她徒儿的男子,还有那场奇怪的梦,她到底在寻找什么?
惹人烦的师姐为何要针对自己?那时候为什么宋星瑶又喊她阿月?
江浸月陷入混沌之中,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她立于混黑的天地之中,召出虹云剑堤防四周,就在她不住思考之时,忽而空间中有股莫名的力量,一下吸住她。
江浸月踉跄一步,抬剑立于地面,借力后跃,她发丝斜飞、目光如利刃,抬眼望去那处漩涡。
眨眼的瞬间,眼前的一片黑暗瞬间染红,大片的红使她后退一步。这变化太诡异了,她低着头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看见了脚底的一抹鲜血。
场景变化了,江浸月刚涌出些许的欣喜,抬头时便尽数殆尽。
一只血盆大口的巨兽,浑身厚鳞,身如长蜥、头如恶狼。因被惹恼,黑洞似的眼冒着绿光,正死死盯着面前不断后退的几人。
这是处空旷的沙漠,它前面是一队小队伍,为首的赫然是宋星瑶和她口中的师兄。
师兄面露惧意道:“都怪我惹到了它,等会若是打起来,你们先走。”
宋星瑶摇摇头,泪眼婆娑:“我怎么会丢下师兄你?”
队伍其余几人没时间这么煽情,只想着快点跑走。末端一人盯着巨兽,最先发现异动:“小心!”
那巨兽张口扑来,变故如此突然,那师兄被吓得一下坐倒在地,宋星瑶心中发急,抬剑挡在队伍面前。
江浸月想动,却丝毫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宋星瑶一剑逼退了巨兽,但强大的冲击力使得她口中喷血、受了极重的内伤。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巨兽发难。它蜥尾长满鳞片、每个鳞缝中皆有长刺,它知晓近身有危险,此次选择拍打长尾,如长鞭横扫而来。
眼看勾着刺、比人高的巨尾破风扫来,队伍几人皆反应不及、师兄坐在地上吓得魂飞胆破,等到想握剑起身挡在师妹面前时,已经来不及了。
宋星瑶嘴角渗血,抬剑生生又挡下了这一击。
巨兽的长尾拍在地面上,一阵黄沙漫天,在止不住的咳嗽中,南边有遥远的呼唤声:“师兄!师姐!”
远处来了更大的队伍,巨兽见有人支援,不欲再战,鼻息中喷出混浊的白雾,眨眼间,便遁入沙漠之下。
他们获救了,但宋星瑶被尾刺勾伤、又连着受了两次重击,现下浑身鲜血,站不住,一头栽倒。
“师妹!”
江浸月面前画面一变,重伤的宋星瑶回到门派、躺在床榻上止了血,但已进气少出气多了,好几人伏在床榻旁边哭着喊她。
那位师兄更是自责地跪在一边,涕泪横流。
江浸月视角往前推进,原来是身体走进了这个房间,房内几乎站满了人,见她前来,大家皆低头唤了句:“师尊。”
床榻边有一老翁,见她前来,对她摇摇头道:“这孩子中了上古巨兽沙狼的毒刺,怕是活不成了。”
江浸月听见自己沉声问道:“那个法宝,能不能救?”
大家好似皆心知肚明那是什么,老翁年老混浊的眼珠,似乎听到这句话时颤动了一下:“您得思虑好!那法宝人家怎么会拱手让给我们?这般求去,怕会伤了两派和气。”
跪地的师兄似乎燃起了希望,曾经对江浸月的不敬也消失了,跪着步到江浸月脚边,狠狠磕下了一个头。
他带着哭腔哽咽道:“师尊,都怪弟子没能护好师妹,只求师尊能救下师妹,日后当牛做马弟子也愿意!”
江浸月没动,也没说话。
他言辞切切道:“师尊,那个门派本来就大不如前了,只是有个镇派法宝撑着一口气与我们针锋,才与我们剑心门并列第二,若是能用那法宝救师妹一命,也不枉他们守护百年了!那只是个法宝,可师妹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
在场的其他人也皆道:“是啊师尊,正好也能削了他们的实力,百利而无一害啊!”
沉默了良久,江浸月听自己道:“我们非宵小之辈,麒麟血玉,你们想都别想!”
他们一直所说的法宝,名为麒麟血玉。
老翁也无奈,只好道:“那老朽先拿后山修炼五百年的人参精吊着,也许尚有转圜的余地。”
江浸月说不出话来,也无法表态,这幅身躯顿了顿,抬脚要离开,她只好再匆匆扫一眼床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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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虚弱得似乎没了呼吸的宋星瑶。
这一眼,她注意到宋星瑶头上的珍珠钗,是白的,却被鲜血染红了大片。
这是江浸月梦里的最后一眼。
随即她便醒来,浓浓的夜色之中,她额头渗汗口中干燥,下了床榻倒了杯冷水,尽数喝下。
压下了她心头的燥热。
平安客栈陷入一片寂静之中,落雪纷纷,坠地声可闻。
江浸月开了窗户,冷风钻进衣衫里,她才清醒了一些。
直觉告诉她,珍珠钗必定有鬼,白时她是师尊,但红着时,她便是与之亲昵的好“阿月”
还有那个“麒麟血玉”,好耳熟的名字,越在口中咀嚼,她脑袋越痛,总有什么在呼之欲出。难道之前梦里提醒她寻找的东西,正是麒麟血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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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江禾安排张妈妈去东市江府盯着家仆整理院子,几日后该添置的也添置齐整了。
眼看要到年关,江禾收拾着正屋内书架上的书本,叫人给运去了江府的书房,暂时不用的衣物也运了过去。
这天一切收拾妥当了,江禾准备先带江溪去江府,毕竟那可能是江溪一直生活的地方了,江禾也准备研究菜谱就在那边进行,年前去看看,还可以动工装修一番。
巳时,江禾着手准备熬一锅腊八粥,虽已快腊月二十,但即使是亡羊补牢,这腊八粥也不能不吃。
各式食材准备好,放入冷水中浸泡,红豆、薏仁、莲子、绿豆,浸泡足足两个时辰,花生、核桃洗净备好,桂圆红枣枸杞一一不缺。
江禾提上砂锅,这砂锅刚买不久,开锅后她还没用来做过菜。将其置于炉上,山泉水打底,再倒入食材。
琳琅满目的食材落进去,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大火烧滚,再转为小火,细火慢熬,渐渐有谷物豆类的浓香随着热气升腾,充斥着整个庖厨。
半个时辰后,熬得软烂时,放入老糖与枸杞。
这老糖便是红糖,大昭红糖要比白糖便宜些许,这腊八粥,正适合放入同样滋补的红糖。
到了午时,这锅醇厚甜香的腊八粥便做成。
这砂锅不大,分在小碗中,也就只够几人品尝。
腊八时,客栈大厨也做了一锅供大家分享,因此这次江禾只打算右院几人分分便罢,自然,也是要给江浸月一份的。
右院几人围在庖厨中,每人一碗。腊八粥熬烂,所用的食材众多,入口口感各异。
春兰正是爱吃甜口的年纪,软糯顺滑的粥入口,甜而不腻,她平时不爱吃红枣,觉得红枣味道奇怪,口感更是难忍。
但此时,红枣夹杂着桂圆清香、糯米的米香,炖得吸水软烂,居然入口即化,混着微弹的豆类,口感颇为奇妙。
春兰吃得瞪大眼睛:“好好吃!”
陆伯也爱甜食,这山泉水本就清甜,混着各类食材本来的甜香,即便不加老糖,也会很得他的喜欢,一勺没舀几口,囫囵便吃掉了一整碗。
他意犹不尽。
囡囡性子活泼了些,与右院几人关系极好,大家皆爱逗她,她吃得最慢,正苦吃中,忽而感觉到了陆伯的视线。
陆伯正笑眯眯看着她,她大惊护碗,结巴道:“我、我能吃完!”
她这护食的模样逗得张妈妈也忍俊不禁,江禾笑着道:“既然大家这么喜欢,年夜饭我再做一锅罢。”
春兰惊讶,忍不住扬着嘴角欣喜道:“小姐,您要亲自做年夜饭吗?”
江禾点头,她忙不迭道:“太好了!有口福咯!”
庖厨烟火的温暖里,大家皆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角落中,卫娘子摸着囡囡的头,缓缓叹了一口气。
江溪略微疑惑,余光望去。
江禾不察,难得感知到了幸福,岁月静好。
67.王福死了
江府是为四进大院,约莫有四五个平安客栈之大,从正门入走至最内院的宗祠,得走上一刻。
江禾二人车马停至江府正门,踩着马杌而下,门前已恭候数十下人,为首之人着霁蓝府绸长衫、外罩藏青马褂。
他正是江府的总管事,赐名为江永,是江老爷在世之时心腹的独子。
江管事携身边紫灰褶裙、藏青比甲的女子一齐上前一步,领着身后的仆役婢女们行礼:“奴婢见过家主、小姐。”
家主真是好新鲜的称呼,江禾抬抬手:“先进去罢。”
江府远离闹市,但这幅阵仗还是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眼看围在路口之人渐多,江禾拉着江溪跨进府中,再过外仪门,止步前院正厅。
江禾立在正厅门前,台阶下,是江家整个前院服侍的仆役婢女。
那女子年过三十,眉眼满是精明,却也不逾矩,两步立于江禾正下方,垂首道:“家主,花园与内院伺候的小厮、丫鬟,正立于园内,请家主示下。”
说话之人正是总管内院的管事妈妈,岑妈妈。
江府核心人员,江禾早就有所耳闻,府中之事,她尚无管理经验,头疼道:“那便先去园子。”
岑妈妈称是,站在侧廊之下,引两人跨过进园小门。
一眼望去,虽是冬日,但园内金鱼池内水波流动,顽强些的草儿屹立不倒,一看就是用了心思打理的。
金鱼池旁假山处,一大群人分男女左右站着,江禾一露面,纷纷屈身行礼,而为首之人赫然是张妈妈。
她见江禾来了,笑着道:“东西皆收拾妥当了,只等小姐与小小姐入住呢。”
江溪跟在江禾身侧,侧目朝岑妈妈望去,见她面色平常,不以张妈妈的先声夺人而色变。
张妈妈实则是客,她惦记着小姐的吩咐,自然是要把事情办妥的。江禾也念她的好,上来几步拍拍她的手道:“有劳张妈妈了。”
江禾特意交代在内院留了间小院,是打算让张妈妈长住的,待各事安排妥当再告知她。去留也皆由着张妈妈。
对众人敲打了几句,也没甚再可说的,江禾只唤出一人来,其余人散了去,各司其职。
被单独唤出来的是个半人高的小丫鬟,她生的机灵可爱,单独与主家说话也不怯,福身脆生生道:“奴婢阿思见过家主、小姐。”
江禾问:“你祖父是江二庆?他身体近来还好吧?”
阿思点头道:“受家主的恩惠,身子可好了,每日都笑脸盈盈的。”
才六岁的年龄居然这么伶牙俐齿,看来是个聪明的。江禾安了心道:“日后你便伺候着小姐,只需听她的话。”
阿思应下,抬头发誓道:“奴婢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江溪抬眸注视她,阿思对上视线的瞬间垂下来头,对着小姐面无表情的模样心中惴惴不安。
是不是自己话说得太多了?小姐喜欢沉默一点的婢女?要是自己被小姐遣回去,祖父肯定要给她一顿棍子吃的!
阿思连忙不敢多言。
江溪年龄尚小,江禾表面以之为借口,将她安排在正房,实则是为了方便其借自己的口办事。
江禾对江溪道:“先去正房看看吧?”
江溪乖巧点头,几人前行。
有一丫鬟此刻匆匆快步前来,截住几人,说话清楚又语速飞快:“见过家主、小姐,方才送家主回府的马夫遣奴婢来报,说是有顶顶要紧的事要报。”
马夫说的便是陆伯。
江禾给了江溪一个眼色,交代道:“阿思,先带小姐回房。”
阿思对着第一个命令很是兴奋,规矩行礼:“是!”
人走后,江禾随着报信的丫鬟沿着内廊来到侧门,将人带到,丫鬟颇有眼色的退下。
陆伯已在此等候多时,见着人迅速迎上来道:“王福死了。”
一句话,颇有雷劈之效,江禾僵了身子,皱眉问:“刚死的?”
江禾令护院一直盯着官府那边的动静,说是浔州涉案之人正在押送来京,升堂之日还得等上几天。
没曾想出现此变动。
陆伯点头:“突发疾病暴毙而亡。”
江禾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显然都不相信这个说法。
江禾道:“暴毙而亡,又是暴毙,此事绝不可能那么简单。”
经朔和这个王福,还有总镖头的事,怕不是同一人而为吧?
陆伯目光锐利,狠狠握紧拳头。
江禾见此,知晓他心中所愤,自己反而冷静了下来:“应当就是那个陈大人动的手,他放弃了这个棋子以保全自身,若是我们不依不饶的话,岂不是主动送上门去?”
陆伯眉头一松,无奈叹气:“我知道,这事不能插手、甚至不能露面。只是一个是我看着长大的、一个是我多年老友……”
“正是如此,您才要忍。”江禾道:“您还有陆舟,你们俩可得好好的。”
这背后定有天大的阴谋,若是他们两个再卷入进去,下一个暴毙而亡的,就是他们。
陆伯咬了咬牙,终究是重重点下头:“此事事发突然,估计官府要提了王宅下人再审,我让他们再盯着些。”
“万事小心,切不可暴露。”
陆伯:“我知道的。”
果然不出陆伯所料,次日,王宅旧奴、王福心腹尽数上了公堂。
王福既死,那就得从其心腹身上下手。
官服加身的大人拍下惊堂木,堂下跪着的,正是王掌事与王智。
两人皆跪地弓身,不敢抬头直视大人。
他们身后零散跪着些旧奴,一个个抖如筛糠。
大人目光射到王掌事身上,冷笑问道:“王福所做种种之事,你可知情!”
王福已死,这看来是得再推出个替罪羔羊。王掌事矢口否认:“我并不知情。”
大人笑道:“哦?王家侍妾可皆指认了,是你替王福做事接了她们进府,你竟不知情?”
王掌事硬着头皮道:“大人!王福叫奴才做事,奴才哪敢多问?这些事情奴才确实不知情阿!”
“那地牢之事你又该怎么辩驳?有一家仆可指认了,你不仅知道关押了逃奴,还命令家仆毒死了他们,甚至尤为不足,下药让这些知情家仆的也在一个时辰后尽数毒发身亡,你说!你该当何罪!”
怎么可能?哪还有活人能来指认他?王掌事额间冷汗砸在地板上,他埋着头思虑对策。明明闯入隔壁院子时,那些家仆全部倒地毒发了啊?难道有漏网之鱼?
见他久久一言不发,大人拍打惊堂木:“来人,提人上堂。”
官兵押着位骨瘦如柴、面容悲痛的女子进来,这女子年龄尚小,跪倒在地,说出的话是发着抖结巴的:“大人,奴婢、奴婢那日侥幸没吃早膳,这才躲过一劫。”
大人死死盯着状如鹌鹑蛋王掌事:“你又有何话要说?”
王掌事伏地流汗,慌忙之间抬头道:“大人!那日府中进入了几个劫匪,定是劫匪所为,这丫鬟怕是收受了劫匪的贿赂,是为一伙的,这才为了脱罪冤枉奴才啊!”
那队劫匪训练有素,不仅没有露出面来,一点差错也没行错,探查多日,压根查不出是哪伙人。
这大人怒道:“你说是劫匪,他们可一物没拿。”
“报官的怎么会拿到那么多信件与宝物,前来奉上给大人的呢?报官之人定有蹊跷啊大人!”
王掌事毕竟经历风雨多年,很快想出辩解的关窍来,只要咬死自己不知情、是冤枉的,大家皆一口咬死,就没法判刑。
再说,那个人说了,只要他绝口不提那些秘事,定保他安然无恙。
“啪”惊堂木又起,座上大人已有些吹胡子瞪眼:“你是说,那批盗匪与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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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之人勾结?你这是要诬告吗?!”
裴家多受当今官家看重,京城内无人不知,诬告到他家头上,岂不是找死?
王掌事忽略了这一关窍,那批护院虽是受雇而来,但再怎么说也是裴家派来的。
他眼珠子不安颤动着,因惧怕喘着气又道:“那报官之人肯定也是受了贿赂!背叛裴家、王家,只为一己私利,这等叛徒更要铲除啊大人。”
大人失笑:“你这意思是为裴家着想?世间上竟有你这巧言令色之人!”
他怒极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屈打成招,说这位王掌事什么也不知情,他是丝毫不信的。
他愤而起身,下令:“来人,将这人拖下去大打四十——”
“大人。”忽而有人上前,正是一旁书写问话供词的小书吏。
公堂安静一晌,听了书吏一番私语的大人,忽而冷静下来,又坐了回去。
他话音一转,不怒自威:“王智!官兵到时,你正与昏迷不醒的王福共处一室,莫不是你杀人未遂,将计就计唬我们的罢!”
王智哪只这话头扯到自己头上,连忙磕着头道:“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那日见老爷迟迟不归,顺着车辙才找到老爷的,还没等小人唤醒老爷,便被抓了,小人真的是冤枉啊!”
大人丝毫不动容,问道:“王福所做之事,你知情吧?”
“大人!小人的亲叔叔尚不知情,小人又怎会知情呢?”这句话是王智咬着后槽牙说出口的。
为什么审问叔叔,忽而又扯到自己头上?难道有人要保下他?那自己呢?这么听着,这位大人是要把自己推出去替死啊!
王智心头忿忿不平,在王宅里,好事,他只能分得一点残羹,这坏事,便由他全部承担了?真是好美的事!
“难不成是王福只手遮天,全部瞒了你们做成的?!”大人瞪眼发怒。
要保也只能保下一个,王掌事忍不住朝亲侄子投去视线,只见他正死死盯着自己,满目的仇恨,似要活活吃掉自己似的。
毕竟是亲侄子,虎毒尚不食子。王掌事伏地,挣扎道:“大人,奴才们确实不知啊!”
大人气得胸口起伏,上面叫他保下王掌事、这个王掌事难道还能叫他保下王家所有人吗?!简直是在藐视他的权威!
“你既然如此说,大家皆不知王福犯下的滔天大罪,但关押逃奴之事,多少听得了些风声罢?这乃知情不报,按大昭律法,知情不报者以共犯论处!来人呐——”
要全部以共犯论处?!
“大人!”王掌事额发被汗水浸湿,背后一片汗迹,既然大人决定皆处决了,那能活一个便是一个:
“大人,奴才确实不知情,但是他们、奴才实乃不知啊,王福若单独命令他们,奴才也窥听不到呀。”
座上的大人松了口气,原先听了这话还厌烦,既然上面要保下这人、又要求速速判决此案,那只能顺着这话,找些替死鬼受罪了。
大人开口,准备说话。
“叔叔!”王智目眦欲裂,张口打断。
谁人不知王福看重之人除了王掌事,剩下的便是他王智了?
王智心中尚有仇恨,但没曾想叔叔竟然会如此决绝!有肉吃时,他只得一碗汤;这有罪担时,岂有他独受的道理!
王智冷笑起来,既如此,别怪他鱼死网破了!
“大人!”王智眼里满是疯狂,说话间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奴才这叔叔替王福做成许多事,哪有不知情的道理。”
“且不说我这叔叔以权谋私做过多少违反例法之事,只说那书房的秘密,奴才可偷偷看见,这好叔叔帮王福烧毁信封呢。奴才幸得看得信纸残渣一角,得知了些密事。”
大人想开口拦下,岂知王智口快,说话利索。
“陈大人。”王智唤道,眼角微微挑起,目光如利刃:“小的确实无辜啊。”
68.夫妻肺片
“啪!”议事堂内,陈大人狠狠掼下茶盏,心气不顺。
“我不过是从王福那得了几件古玩字画,那王智居然以此要挟我?!”陈大人气得坐不住,眼看还要继续摔桌上的花瓶。
书吏立马拦下,垂眼道:“大人,既然王福被人害死了,不如这个王智也——”
犯人皆被关押,审问停滞,若再耽误几日,恐怕京兆府便要亲手接下此案。
陈大人自然担忧届时牵连到自己,他用力拍响桌子,衣摆一甩,满是怒气地坐下。
他当这西市平京县县令多年,直觉告诉他颇有些不对劲来。
陈大人抬眼望去,目光停在书吏脸上,再也不动了。
书吏弓身摸摸脸:“大人,可是小人脸上有什么脏污?”
陈大人冷冷问道:“今日公堂之上,是谁给你递话的?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我要赏那掌事板子的时候说?”
书吏“哎哟”一声,露出谄媚的笑:“小的跟了大人多少年了,大人可别冤枉小的。实则升堂前小人便收到上头的递话了,只是小的想着这次也审不出什么来,想着结束再告知大人呢。”
“哼。”陈大人暂且信了,书吏赶紧摆出新茶盏,倒上茶水双手递上。
“大人,那王智——”
陈大人抿了口茶:“就按你说的做。”
.
腊月二十三拜师之日将至,江禾早已派人采购好一应礼品、物件,放在江府后院中。
江溪在后院检查了一遍,叮嘱了看守的小厮两句:“务必好好守着,别出了差池。”
毕竟也才四岁不到的奶娃娃,两个小厮嬉皮笑脸道:“诶!好的小姐。”
阿思跟在江溪身侧,小心抬眼看了她的表情,小姐脸上毫无波动,如木偶人似的,叫人瘆得慌。
阿思扬声道:“小姐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吗?若玩忽职守,必禀了家主去,狠狠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小厮识时务,连忙赔笑:“小的们定好好看守。”
江溪微微抬头,朝气鼓鼓的阿思扫了一眼:“走罢。”
不知小姐要去哪,但跟着小姐总没错。阿思埋头紧跟,沿着避风的侧廊穿过小门,回到内院,江溪步履不停,直接进了正院。
正院回廊有美人靠,江溪坐下,扶着栏杆望着院子。
“小姐,外边风太大了。”
“阿思。”江溪唤她。
阿思还在担忧中,忽而被呼唤有些出神:“奴婢在。”
“你已六岁了罢?”
阿思点头:“是呀小姐。”
太小了,但却这么会察言观色,比她祖父还更胜一筹。
若不看她样貌,江溪简直怀疑她内里住着十六岁的灵魂。
江溪定定看向她:“你知你的身契在谁手中吗?”
身契多么重要无需赘述,阿思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来,面上皱起来有些想哭:“小姐,是不是阿思做的不好,惹小姐生气了?”
江溪摇摇头道:“并没有,反而你做的不错。”
阿思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奴婢的身契应当在家主手中罢?”
江溪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起来:“你的身契在我手中,而能留在我身边的,不是心腹、就是死人。”
阿思又被吓到,忙不迭表忠心:“小姐放心!阿思绝对不会背叛小姐的!”
“能听懂,足以说明你是个聪明人了。”江溪晃了下滞空的手,阿思赶紧搭上起了身。
“你暂时做的都很不错,在我身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一点,必须只为我做事。该做的要做好,不该做的,一点念头也不能有。”江禾道。
阿思垂着头十分乖巧,正认真听她交代下来的每句话。
江溪还是很满意她的,既是家生子、又年幼便跟在自己身后,不为着自己、为了家人的生死,也不敢多说多错的。
当然,蠢人例外,好在阿思,是个聪明人。
寒风渐起,江溪落地,进了正屋。
屋内守了两个丫鬟,见小主子进来,行了礼并为其脱去披风,江禾随即让两人退下。
屋内地龙烧得热,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溪绕过屏风,走到床榻边打开妆匣,从中抽出一封信来。
“这封信派人寄给你祖父,只说是家主吩咐的。”
阿思接过,不多问也不敢多看,垂头道:“是。”拔了腿就要去做吩咐之事。
“等等。”江溪留住她:“方才伺候的两个丫鬟,你觉得怎么样?”
阿思停下步子,转身回头细细思虑:“奴婢与之相处的不久,她们做事倒是不偷奸耍滑,看着挺踏实的。”
正院伺候江溪的丫鬟,按理来说得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三等各四个,按江溪的年龄,还得有个管房内之事的妈妈。
江溪道:“你且先盯着,空闲时再挑几个小丫鬟放在房内,按你的喜好挑,之后多盯着些,有逾矩的即刻上报于我。贴身丫鬟便不必了,要你一个便可。”
阿思还是年幼,藏不住心事,脸上盛开笑意,心头也甜滋滋的,攥紧了信封应道:“奴婢遵命!”
贴身丫鬟只要她一个耶,小姐虽然爱敲打人,但还是最欢喜她的。
阿思忍不住扬着笑容,蹦跳着去前院遣人送信了。
江府划为四部分,前院、园子、内院、后院。
原先共有两个大庖厨,内院各小院另配有小厨房。
大庖厨设在前院与内院,分别负责筹办宴席会请宾客的席面、每日三餐的普通膳食。
江禾特地令人在后院又建了个庖厨,以供她单独使用。
这后院中间的楼阁设为宗祠,供奉着江家的祖宗牌位,远离宗祠的墙角小院,便是设了专用庖厨。
每日皆有新鲜的蔬菜瓜果送来,江禾此刻正站在比客栈庖厨大上两倍的厨房中,摸着灶台,准备复刻脑中的食谱。
夫妻肺片,总算提到日程上了。
伺候在这个小院的皆是家生子,做事麻利,没甚歪心思。
所用食材皆备好,连市面上难寻的香料也封好放在柜中,一应俱全。
江禾寻了灶口前的矮凳,坐着思考。
夫妻肺片当然是辣的才好吃,但京城人口味偏淡,怕吃不得太辣,调料减少,那对食材本味的要求便会拔高。
卤肉的高汤必得用心调制。
还有灵魂辣椒油,外边买来的,不合她的心意,还是得自己动手。
菜谱中并未有辣椒油和高汤的做法,只能江禾独自琢磨了。
江禾从柜中舀出二荆条、朝天椒,细细磨成粉,加入细盐、白糖,
再备好洗净的葱段、香菜段、大蒜生姜等,放置一边晾干水分。
这便开始热锅,大昭早有菜籽油,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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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金贵”的说法不是空穴来风,倒上半锅的油,江禾忍不住思虑道,这夫妻肺片成本之高,怕也就逍遥居、醉仙楼这种大酒楼的食客愿意消费了。
趁油热之前,将晾干的葱段等皆放入,小火慢炸。
油裹葱香顿时四溢而出,再加上香叶、桂皮、花椒,慢炸至微焦,这锅油被炼得料香飘起,钻着烟囱不住散进院墙小巷。
这锅油炸油条,不得香死人?江禾不住想。
手中捞出炸得金黄的配料,留下热油,待余温散尽,尽数倒入那一大碗调制的辣椒粉。
小火细细熬了半小时,冲天的辣味不再呛鼻,庖厨中充斥着辣椒混着料油的浓香,最后撒上半碗芝麻,灭火闷上片刻。
辣椒油做成,再打开锅盖时,红亮诱人、香气扑鼻的辣椒油便成,油而不浊,只看着满眼的红油与白芝麻,江禾禁不住咽下口水。
这辣椒油,甭说做各式卤菜,就是做上一份凉皮也是好的哇,来到大昭许久,她还未吃到口筋道弹牙的凉皮呢。
挥去杂念,她动手处理肉菜,夫妻肺片,需用到牛心牛舌与牛肉,为了口感层次更丰富,她还用了金钱肚。
她先用棒骨与鸡肉放入锅内吊高汤。再备桂皮、陈皮、小茴香、八角白蔻等,不宜太多,只教增香便可,用白酒、热水浸泡,祛除苦味。
高汤熬成,再与这些香料熬煮,添入细盐,炖煮出香料的混合香味。
同一时刻,江禾处理生肉,皆焯水去了腥味,洗干净后整块放入高汤里一齐慢熬。
说不上的香味飘出窗户,是肉香与浓烈的高汤香,混合着钻入口鼻。
外边做活的小厮皆驻足细闻,匪夷所思:“好香,从哪飘来的?”
丫鬟轻声提醒道:“是家主在庖厨里头弄菜呢,你可别多问。”
旁边有个藏不住事的:“听说家主开的客栈里面许多菜品都是她研究改良的呢,今日一闻,果然香气扑鼻,恐怕吃起来更香。”
“你可别做梦咯。”
“诶何止呢,不只客栈,东市有家后起的逍遥居,听闻也有家主的一份功劳呢。”
庖厨内。
江禾把肉类按成熟先后捞起,置于盘中,等待晾凉。
冬日里凉得快些,此时再切成薄片,冬季到初春,正是水芹最肥美的时节,切碎垫放在盘底,再摆上切片的薄肉。
碗中调制料汁,蒜水、高汤卤水、芝麻油、白糖、酱清,再少少的醋,拌匀浇上,最后倒入一大勺辣椒油,撒上一把香菜。
盘中肉片文理分明如花般绽放,坠着滢滢的红油,香辣扑鼻,是香料熟肉的醇厚香味。
这些肉放置几个时辰,会更弹牙爽口、肉质更紧实。
只是江禾急着尝味,好调整配方。她举起筷子夹了块浸红的金钱肚,红油与卤汤在舌尖炸开,金钱肚弹牙爽口,高汤卤制咀嚼间入味鲜美。
再品尝牛肉,切成薄片却不失韧性,比着寻常卤肉更添辣香,牛心紧实嚼劲十足,牛舌肥嫩、柔韧多汁。口感层次丰富、蕴着香菜的清爽,辣油并未喧宾夺主,反而融合极秒。
江禾对之万分满意,连忙重新再做一锅,放上一夜必定口感更好,届时带着料汁去逍遥居,与赫连云依共同拜访醉仙楼。
一道菜,醉仙楼不一定另眼相待,但十道菜、二十道菜呢?
送上门的羔羊,再饱也会动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