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渊昭溯之裴溯的二十七岁》
1. 不当人当狗
骆为昭从开年第一桩情杀案的报案现场回SID的时候,天上刚开始飘大雪。
新洲这地方的天气和小孩的脸似的,说变就变,下太阳雨,落晴空雪,平地猛刮八级大狂风都不稀奇。
二十分钟前,他刚刚挣脱了热情四溢的新东区分局二把手。
对方对他下个月、也就是过完年,即将前来挂职锻炼报以十二万分的期待,握手时像螃蟹张开蟹钳,用力过猛,掰都掰不开,完全视沙发上横陈的受害人于无物。
可怜的受害人就这么躺在棕褐色的牛皮沙发上,衣着完整,脖颈处一圈青紫的掐痕,瞳孔散大,早已仙去多时,散发出不可名状的臭味。
骆为昭戴着手套观察:茶几玻璃上没擦掉的指纹、厨房里落了十八层灰的刀具......初步判定这里确定是第一现场。
这次出现场,跟着他的是今年刚从新洲政法大学走选调来SID的刑事技术硕士,象牙塔里呆了小半辈子,第一次见这种场景。小年轻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有不破坏现场的意识,已经拔腿跑到楼下去吐了。
当然了,有他没他其实都一样,现场还是新东区分局的人主导工作,法医、干警有条不紊地执行工作流程,SID的人主要起到一个排除重案要案连环案的作用。
新东区分局的二把手耿斌穿过一整间房子,从最里面走过来:“骆队!久仰久仰!”
骆为昭迎上去:“耿局!失敬失敬!”
他们头目聚首,站在角落,一边唠嗑攀谈,一边对今年新进队伍的小年轻评头论足。正在这时,小硕士从他们身旁路过,灰溜溜地重返现场,耿斌不知道脑子搭错了什么线,一巴掌拍上哥们的肩膀,还喊:“年轻人,加油啊!”
小硕士吓得浑身一抖。
骆为昭心中一凛,暗想未来的这个工作搭子别是个实打实的鸡血王,只打圆场说:“现在社会治安好了,下一代的年轻人见见这些场面就不行了,真要是四年前一起在滨海湾挖尸体,得直接爱你新兵蛋子,医院急救室见了。”
耿斌哈哈大笑:“骆队,我们新东区这个地方情况比较简单,比不了你们SID接触到的人丧心病狂,你来我们这里,着实是大材小用啊!”
骆为昭客套说自己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骆为昭与他没什么交集,但他俩的爹实打实有些交情。因此不免在酒桌上听闻过此人一些离奇的从业经历,比如脱下铜头皮鞭,激情拷打罪犯导致证据无效,翻墙潜入受害者家中只为偷偷送钱。
如果说骆为昭自己是混沌正义,那此人应当属于激进正义,怪不得组织安排他在新东区里发光发热。
骆为昭聊完,眼瞅着也不是什么恶性案件,留下小队员在现场做记录。与耿斌告别,急吼吼地钻进他的奥迪就往SID大本营开。
SID门庭高大装修气派,门口那条路却不这样,依旧保持着前人类文明的坑洼风格,道路两边的梧桐平日里看着和蔼可亲,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撒下一片绿荫,看得人心情愉悦。
可惜现在没有人有心思欣赏,恶劣天气,道窄车多,离单位只有八百米的一条双向双车道,由于有不讲武德的出租车司机跨黄线行驶,硬生生堵出地老天荒的架势。
骆为昭在驾驶室上猛拍一把方向盘,恨不得把那辆罪魁祸首比亚迪司机给拷进审讯室里,问问他急什么急——就你家有事是吧!
他才是急着下班,急着回家见人,一到降温裴溯身上就不舒服,更别提这种骤然降雪的天气,可惜工作绊住手脚,天公也不作美。
骆为昭一拍方向盘,喇叭发出气壮山河的:嘟——
嘟——嘟——
抓起来,都抓起来,先扣十二分再暂扣驾驶证行驶证。
可惜跨部门没有执法权,他只能这么窝囊地想,越想越愤怒,一股甲状腺结节之火熊熊燃烧。
电话来的很及时。骆为昭一扫屏幕,他清清嗓子,接起来:“喂?裴溯?”
“怎么还不到家?老大爷,快七点了,你不回家我们先开饭啦。”
一听他的声音,骆为昭只感觉自己这头斗牛眼前的红布被猛然拿掉,突然就没那么焦躁了,“别提了,刚从现场回SID呢,你们先吃,你们?妈来啦?给我留点剩口饭就行......”
裴溯拖长调子:“当然来啦——”他停顿一下,“阿姨,要和为昭说什么来着?”
慕小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隔山打牛而来:“骆为昭!你一天天的忙什么呢,你是新洲总理还是怎么回事......你这个级别,离了你地球难道不转了......爹都没有你忙!”
“师兄。”剩下的话裴溯没有让他听到意思,大概是捂住了听筒的收音口,又将嘴唇贴在上面讲话,此时的声音不仅带着气泡音,听起来带着隐隐约约的模糊笑意,“注意安全,等你回家。”
“爱你。”他停顿一会儿,又说。
骆为昭“哎呦”一声,只感觉心脏被猛捏一把怦怦乱跳,小天使人格突然发作,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往他的上帝身旁。
骆为昭跟着车里的背景音乐开唱:“何时才能够飞飞飞飞到你身边——我的爱人啊——急急急急——babybaby——”
在这荒腔走板,东拼西凑的串烧里,裴溯的笑声大到压不住。
骆为昭听到他笑,也情不自禁地跟他一起笑,抬头看后视镜里自己傻乎乎的脸,猛搓一把下巴。
裴溯:“师兄,别急,慢点开,不行我让杜佳去接你......”
骆为昭打断他的发言:“得,让杜佳来接我?他又不是真的有任意门,总不能飞吧,车开过来半小时,再堵上一两个钟头,到了无功而返,回去他再和大周哥骂我两句,周大哥再拐弯抹角地损我,那个助理再当面阴阳我几下——”
“哎,何德何能,让裴总集团麾下大将苗备、周羽、杜飞与我车轮战,三英战吕布,我吕布这辈子真是有了。”
裴溯一边笑,一边又讲慢点,开车别打电话了,我挂了啊,家里一切都好,吃完晚饭会自觉窝在被子里躺下,等你到家。
也巧,不知道是不是一和他讲话时间就过得特别快的缘故,前方的拥堵正好被姗姗来迟的交警疏导散开。每辆车屁股后面都闪亮着起步信号,载着心急如焚的归家人,沿着公路国道往家里去。
骆为昭应他,脚下轻点油门,一路飞驰。
·
夜幕降临,车流散得如同流星,划入千家万户。骆为昭归心似箭,下车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
打开家门,沙发上杵着他尊敬的母亲。
慕小青见面就是一瞪:“还知道回家?”
骆为昭举手投降,“我的错,我的错。”
慕小青站起来,她身量赶不上像电线杆子一样高的骆为昭,好在后者也愿意蹲下来让她揪耳朵,“还知道回家,你看看几点了?”
骆为昭老老实实:“九点。”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把工作带回家做,裴溯一个人在家里你也放心的,万一有点什么事情,叫人都来不及。”
不放心,确实是不放心。打完那通电话,他紧赶慢赶回SID,签字移交另一个恶性案件的犯人,又被来汇报的肖翰扬绊倒,纯靠赶来签字提卷宗的岚乔把人拎走,才能重新启程回家。
慕小青揪完耳朵,叹了口气,有道是儿大不由娘,又无奈地指指厨房:“饭在锅里,你自己热”。
她理智上可以理解骆丞和骆为昭的工作性质,不着家才是常态。但是情感上,只要看着裴溯一个人乖乖躺在被子里,手脚冰冷也不说话的样子,一股刻在基因里,代代相传的无名之火就窜天而起,从心底烧向脑子。
于是在骆为昭家骂骆为昭,在自己家骂骆丞,骆丞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问要不要买个新包。
买买买,买你个头。
“你妈我大半辈子体检都是完全健康,今年真是要被你爷俩气出结节了。”她一边看骆为昭吃饭,一边做出总结陈词。“你既然到家了,那我就先走了。”
骆为昭赔着笑脸,目送他妈远去,呼哧呼哧地吃饭,哗啦哗啦地洗澡,换下沾了血腥味儿和烟味的毛衣。他自己戒是戒了,但架不住同事要抽,干这行难免的。
屋子外又冷又黑,屋子里又暖又香。
骆为昭头顶还有些潮,轻手轻脚地摸进卧室,床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他坐在床边,光看着裴溯那么安静地躺在鹅绒被里,单薄到几乎没有厚度,弥散着甜橙香味的空气一下子就攥酸攥软了他的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太灼热,裴溯好像被他看醒了,迷茫地侧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似乎是想去床头柜上摸自己的那副银丝边框眼镜。
骆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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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一把摁住他的手,及时架着他的腋下,把他连人带被子像提溜小时候的平底锅一样提溜起来,后背上塞上两个枕头。
裴溯看起来依旧懵懵的,大大的眼睛眨啊眨,好半天视线终于凝结起来,小声说,“你回来啦。”
骆为昭“嗯”一声应他,牵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有事儿耽搁了,回来晚了。”
裴溯摇摇头,没说话。他怀孕后嗜睡,觉短,但睡醒精神也好不到哪儿去,会陷入一种老旧电脑开机的迟缓状态中。
骆为昭摸摸他的细胳膊细腿,忍不住问:“你这肉都去哪儿了,我看网上都说八周是猛涨期。”
“那是指胚胎猛涨,又不是我。”裴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痒,别摸。”
“哪里痒?”骆为昭挠挠他大腿,再挠挠他小腿,“这里?”
裴溯被贱兮兮地狗挠倒,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去扼制他的手掌,发出一个乐在其中的,软绵绵的愤怒:“师兄!”
好好好,裴总真的生气了。骆为昭见好就收,嘿嘿一笑,牵着他的手,把他扶正,却没松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掌骨问:“妈跟你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裴溯敷衍他,“聊你出生的时候八斤八两八,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哭声撼动整个军区医院。”
骆为昭大叫冤枉,说那是我吗,那你还不懂她?慕小青同志吹牛皮不打草稿,要真是这样的魔童降世,你老公该在生物研究所玻璃里当镇馆之宝,而不是在玻璃外当新洲之光了。
裴溯心说你还挺了解你妈的。
“但你别说,我从小有反骨是真的。”骆为昭拉着他的手摸自己后脑勺。
裴溯摸着这块凸起的骨头:“真的不是小时候磕到脑袋长的骨痂?”
裴溯又问:“您不是唯物主义者吗?”
骆为昭:“是反骨不是仙风道骨,魏延能长我为什么不能长?”
裴溯拱手抱歉:“理解错误,失敬失敬。”
骆为昭试探地拿鼻子碰碰他的脸,呼吸的余热散在眼睛周围,裴溯眼窝里夹着促狭地笑意看他,在他把嘴唇即将碰上自己嘴唇的时候用一根食指挡了回去。
骆为昭奇道:“哎?”
咋这样。是谁老早就预订了今晚的交公粮环节,现在又不认账?
裴溯看着他这一张脸吃瘪就高兴,但到底还是精力不够,靠在枕头上,打了个哈欠,“先老实交代,到底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还不是大眼在做的那个基金项目,亲密伴侣杀人预测模型,因特美特啥啥,没记住哈哈……现在卷宗管得可严了,非要我回一趟SID签字,她才能把东西拿出档案室。哎,不然老早就到家了,你也知道从新东区到咱家,高架一开,十五分钟的事儿。”
裴溯真不知道他大学四级究竟是怎么过的,新洲政法大学的本科或许有水漫金山的成分,替他补充上:“Intimate partner homicide,IPH,亲密伴侣杀人,这个’亲密’包括已婚、离异、恋爱中、恋爱过分手、婚外情的异性或同性伴侣,同居也算......”
骆为昭鼓掌:“聪明呀,小裴硕士,学有所成啊。”
裴溯笑纳夸奖,补充道:“岚乔姐找过我了。”
“找你?找你干嘛?”
“她想做一个预测模型,我猜可能建模数据中可能有一部分数据需要区分零度共情者与非零度共情者……”
骆为昭不置可否,嗯哼一声,示意他继续说。手已经向他的睡裤腰带里探去,牙齿啃在裴溯的耳垂下方。
裴溯没防备,被他的手一握一个激灵,浑身哆嗦,低骂,“属狗的?”
“旺,旺。”骆为昭贴在他的耳朵边上,“乖乖,祝你新年能吃上旺旺大礼包。”
“你就不当人吧。”裴溯笑着骂他。
骆为昭得寸进尺,整个狗啃上来。
这回裴溯不说话了,也不嫌痒了,双膝弯曲,胸膛紧紧地贴向对方的胸膛。也学着骆为昭,牙齿轻轻地向他肩膀上的肌肉咬去。
那里的肌肉啃又啃不动,硬得和他脑袋后面那块反骨能一较高下,也能和他的天赋异禀分庭抗礼。
窗外的树影静悄悄地停住。
飘荡着的心思腾空又落地,身体轻盈地仿佛驻足云端,灵魂却想要永远地凝望着月亮。
2. 嘴贫手贱人士
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骆为昭对裴溯也是如此。
地暖一直在工作,房间里恒湿不恒温,现在是哪怕站在落地窗边撑着床沿也会觉得燥热的二十八度。
平底锅已训练出在这个家生存的必备技能,非常有眼色,直到他们收工大吉,才从卧室门下方的猫洞中钻进来,躺在猫窝里呼噜呼噜地开始念经。
裴溯刚出了一身浅薄的虚汗,被重新擦洗过、换上松软干燥的睡衣。浴室里的风暖和,熏得他脸上一层红晕,像喝酒上头。
骆为昭将他扛回被子里,任由他赤脚踩在自己的小腿上取暖,软白的大腿与自己的紧紧在一起,整张脸都埋向胸口。
空气里弥散着两个人的气息,骆为昭光抱着他都觉得心满意足,抬脚踢被子,将他的后背盖住。
裴溯哼哼唧唧:“热。”
骆为昭隔着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肩膀安抚:“嗯嗯热。”
裴溯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侧躺到他的右手臂弯中去,不高兴道:“你这老大爷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刚刚我喊热,你怎么说的是忍一忍……”
骆为昭不说话,用啃啃他的嘴皮子作为回答。
裴溯挣扎无果,懒得理他,捂着嘴打了个很浅的嗝,转头背身玩手机去了。骆为昭怕他胃里不舒服,问要不要热杯牛奶喝?
裴溯一边盘手机一边说晚上吃的还顶在胸口呢,你刚刚颠我的时候我都差点没压住。
啧。骆为昭咂嘴,摸摸他后颈。那你不舒服得说啊。
裴溯背着他摇摇头。
“跟你商量个事,等生完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呗。”骆为昭熟知吹枕边风的一百种策略,距离越近越有用,闻着他的发尾,拿鼻子拱拱他的侧脸,“现在这套太小了,当年买的时候,尽考虑从此地到SID的直线距离了,根本没考虑过我能到找对象这事儿……这算不算你住过最小的房子?委屈你了。”
“乖乖,等生完到时候肯定要请人,一共就俩房间没地方塞下另一个大活人,神仙来了都没地方施展,而且装修完还得留时间散味儿……你那套新东区的大平层我先装起来,正好离你公司也近,离新东区分局也近,你拎包赏脸入住,成吗?”
裴溯沉迷看前人类文明的说书视频,头也不抬,只疑惑问道:“就你那工资?能装得起?”
骆为昭自信点头,“那俺祖上还是颇有些家资的。”
裴溯回身,笑着推了他一把,心说这三国演义真是害了师兄的一生。
“同意了我下周就去约设计了,我有个转行的同学,现在做的挺好的,打算找他看一看。”
什么神奇的从业经历,这年头钱难赚屎难吃,大家的职业道路都像土木工程的人转行做律师一样离奇。
裴溯满脑袋问号,但他盲目信任师兄,因此只点点头说:“行吧,师兄,悠着点,别预算包不住决算,跟你们每年的外勤经费似的,一到年底就求爷爷告奶奶地签字找钱。”
“扎心了,裴总。”骆为昭捂住心口,一副被创伤的表情,“办公室的那帮二愣子哪知道我们一线的苦……得亏我堂堂SID队长,平安新洲英模,资深警署发言人,黄金右脸,杜组关门打领导乞讨法传承弟子,业余化缘大师亲自出马……”
“怪不得师兄想换房子,这两室一厅里真住不下这么多人。”
骆为昭嘎嘎大笑。
裴溯摇摇头,补充说我给你的那张卡该用就用,别光顾着面子,我的就是你的。
骆为昭亲亲他的额头,应承说好,放心,该花的我会花。
就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裴溯精力不济,侧躺在枕头上,昏昏欲睡,用一种很依恋的姿态抱着自己的胳膊。他一向做完容易好梦,沾上枕头就睡得昏天黑地,是骆为昭每天都祈祷他能拥有的片刻轻松。
靠裴溯那一侧的床头上摆着岚乔送的警官小熊,一次住院送一只,新旧两只小熊一个站岗一个放哨,很是神气的模样。中间放着一本没看完的《新洲儿科学会育儿百科》,夹着的书签是K金的王羲之书法印签,一看是不知道哪个合作方送的。书上摆着两个粉色的瓶子,一个里面装着活性叶酸,一个里面装着补铁的胶囊。
骆为昭盯着他瓷白的侧脸看,看他呼吸逐渐平稳,四肢逐渐放松,松开了自己的胳膊。
再过一段时间,裴溯本来瘦到凹陷的小腹会膨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要注意抱着的时候千万不能挤到,要抹油,要尽量注意护着腰——都是他从陶泽那里偷师学到的新技巧,他和唐凝半年前的盛夏就已经喜提一位公子,异性恋的进展就是如此神速。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是星期六,要不是约好了要去医院和专家要一起定后期方案,明明可以两个人挨在一起睡到日上三竿的。
床头的灯投下柔和的光影,让裴溯脸上的绒毛都看起来染着毛茸茸的金边,像成熟的水蜜桃,仿佛亲吻的时候都会冒出浓郁的汁水。
越过这一长条人关灯,骆为昭在黑暗中低下头,在他眉心印上一个吻。
·
新东区这家老牌私立医院是周家投资的,VVIP病房护士的嘴堪比经过国安训练的特工,几十年前周怀幸就是在这间医院出生,接生他的小姐姐都成为老阿姨,还仍然在一线挥斥方遒。
按周怀璟的话说,此地具有“以项上人头担保的可靠与私密”,绝不会出现上午生产下午就有长舌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流传到社交媒体的情况。
而且他自某次事件后深谙医疗资源的重要性,一直在加大投资力度。现如今这家医院由周、裴两家百分百私立控股,放眼全新洲,都不会有比这更合适的选项了。
超级贵宾用户驾到,大夫看起来有些紧张。
“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吗?”
“出来了。都在这里。”
骆为昭把长长一串检查单据及结果全部从桌子的一侧推向医生的方向。
也不知道是不是裴溯案例特殊,检查单子极度精细化,甲功三项、贫血三项、凝血全套、甲功抗体……零零散散的检查加起来要抽六管血。
裴溯晕血的毛病减轻但是没好全,看自己的血仍然觉得恶心,骆为昭捂着他的眼睛陪着他抽完,等着掏一颗糖哄他高兴。
检验报告等起来轻松,扫B超的时候倒费了点功夫。
裴溯做过几场大的开腹手术,饶是大夫肌层缝合的技术再好,内里脏器粘连不可避免,B超扫的不太清晰。
但总体而言,结果是好的,子宫体生长正常,肌层回声均匀,宫内见小巧的孕囊,囊内可见胚芽及卵黄囊。
他身体里那套器官在窘迫的肺腑里螺蛳壳里做道场,硬是给这个还没有法律意义的小生命,挣出一片新天地来。
医生看了半天,在电脑上做了详细的记录,低头与又问:“裴总有哪里不舒服吗?”
骆为昭答:“乏力、嗜睡,恶心,呕吐。”
“吐的频率怎么样?”
“七周半的时候半夜吐醒过一次。其他时候还好,干呕。”
“两次,昨天中午吐了一次”。裴溯补充。
“其他时候吃得下东西吗?”
“吃东西正常的。”骆为昭递手机过去,里面是营养师提供的记录。
产科的大夫问完了问题,拿给会诊的其他几位一同查看,又表示她这边没有问题,眼神扫向内科的高手,示意她接着问。
骆为昭先开口了:“老赵,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上次讲过的话也不要讲,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向前看。
这次参加会诊还请了一位裴溯抢救时认识的内科大夫,四年过去,四十多岁的姐姐副高变正高,从公立医院被挖来私立医院,看骆为昭的眼神依旧恨铁不成钢,只越俎代庖地质问骆为昭为何不结扎。哎对,问到点上了,谁知道会怀啊,早知道会怀,我早去做手术了!骆为昭现在拍断大腿也没用了,事已至此,只能向前看。
天花板的灯亮得有些太过光明,照得人有些眩晕,骆为昭每次坐在桌子的对面,都感觉在等待某种审判。
老熟人赵静婷大夫看完报告,也觉得技术上没问题,只是目光在两个人中间盘旋,最终锁定在裴溯身上,她叹口气,说,“裴总,何苦呢。”
骆为昭摸摸鼻子,自知理亏。
裴溯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其实也挺心虚的。
第一次得知裴溯怀孕的消息的时候,这大夫也不顾什么人情世故了,指着骆为昭鼻子就骂牲口,我辛辛苦苦抢救回来的病人你就这么搞,你就这么搞。“裴总,你现在觉得能坚持,是因为孩子还小呢,等真的后面变大了,会顶着其他内脏的空间,他会和你共用一个身体呼吸,你切过什么器官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啊!你的身体负荷不了这么大的消耗的。”
当时的逆耳忠言仍然字字清晰,但还能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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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裴溯自己想生,他抿着嘴不说话,连骆为昭牵他都不高兴搭理,喊人喊全名,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不高兴。
骆为昭劝过,摆事实讲道理都被他的沉默反弹回来。
“那你要怎么办?生下来?再做一次大手术?把身体划开,你……”骆为昭拿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后知后觉地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怎么都压不住眼眶里涌上来的潮水,“裴溯,你不能拿刀子往我心上戳。”
裴溯只是问,为什么不能试试呢,师兄。
他小声说,只要能到三十六周就行,不用很多的,师兄,你信我,我能行的。
他太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了。他太想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了。如今这样的一个意外的惊喜、一个命运的馈赠摆在眼前,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放弃的选项。
骆为昭前几天陪他去见石楠,看他在墓碑前放百合花,看他笑眯眯地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说未来可能更好,看他仰头抬眼望着自己,说师兄,你说是吧?
他眼里的这份希冀太沉重了。沉得让人招架不住,骆为昭被他这样拿钝刀子划拉心头肉,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没办法开口。
光看他湿透的通红的眼眶,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骆为昭只能蹲下身子,抱紧他。
你就折磨我吧,小兔崽子。
深冬的风轻轻地从他们身边刮过,大约是承载着一些灵魂的祝福,意外地没有那么冷冽料峭。
像无数次拥抱一样,体温交叠着传递。裴溯的身体近两年被养得很好,嵌在他的胸膛里终于不再硌人,骆为昭几乎都要想不起来几年前抱着一把骨头的感觉了。
像无数次对他做过的承诺一样,骆为昭想,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能拉住你。于是骆为昭又哑着嗓子,闭着眼睛,承诺他,是,以后一定会更好。
墓碑上的石楠依旧露出沉静的微笑。
·
从医院进去到出来,他俩一直牵着手。
车停地面,走过去有一些远,快到停车场的时候,骆为昭突然松开他的手,隔着医院绿化带的灌木,生拉硬拽一颗出墙来的腊梅。
裴溯:“啊?”
就算绿化修剪的不规整,这也罪不至此吧。
“嘎巴”一声,骆为昭就跟塞尔达里的林克捡根树枝当武器一般,素质极差地掰下一簇花枝来,躬身做出个骑士礼的姿势,“送你,my king。”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裴溯瞪圆眼睛,猛拍他爪子,“知不知道什么叫素质、什么叫礼貌,给小孩子做点好的示范吧,骆长官。”
骆为昭摇头:“他还没长眼睛没长耳朵呢,看不见听不着……还有我可不认识什么李貌,最近看的电视剧里,倒有一个叫李雾的。”
裴溯无语地快步从他身边加速路过,表示不想和这种贫嘴手贱、装傻充愣人士一般见识。
骆为昭一边喊“哎”、“哎”、“你去哪儿啊乖乖,车钥匙在我身上呢!”,一边三步上篮一个勾肩搭背,把裴溯勾得晃荡。
他得了不止一个白眼,却全当奖励。
当然这只为成全英雄,壮烈牺牲的腊梅的花枝也没扔,车门一开,他随手往水杯架里一放,暖风吹鼓,馥郁的香气弥散在车厢里。
裴溯在副驾驶上老僧坐定,视线凝望在遥远的一点。
骆为昭整理好报告单、建档立卡的手册,往后座一扔那藏青色的公文包。侧身戳戳裴溯的脸颊,“庆祝检查顺利,想想等会儿吃啥?别说糖炒栗子哈,那玩意不能当饭吃……年糕黄鱼?”
裴溯:“随便。”
“魂呢,回来。”骆为昭的手指刮上他的鼻子,轻声说:“乖乖,该说的都和你说过了,说也说不过你,又舍不得凶你,我也没什么办法,但我的承诺我记得。”
骆为昭伸手捞过安全带,替他扣上。
裴溯还有些愣神,铅灰色的围巾窝在他的下巴里,遮住锋利的下颌线,眼眶却红了。
“裴溯,”骆为昭凝望着他的侧脸,把他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什么对你的身体好,我们就去做。你别害怕,也别担心没有发生的事情,不会有事的。”
骆为昭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调:“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你也相信自己,行不行?”
裴溯只抬眼看他,目光短兵相接,眼泪一瞬间就被撞掉。
3. 骆为昭天天初恋
要命。怎么哭成这样。
骆为昭拉好手刹,越过主驾驶的扶手给他擦脸,“别哭呀,检查结果好该高兴才是。”
裴溯摇摇头,他哭的时候一向很安静,层层叠叠的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涌出来,瞳孔都漾成一汪琥珀,光看着就觉得心里绞得难受,眼泪这玩意有多少分量,全取决于凿在谁的心上。
骆为昭心里有预期,激素正快速飙升以支持胚胎着床,一个未曾照面的生命在宫腔内生根发芽。激素水平波动不稳定,情绪容易受到影响,有些事也不是他可以控制的。
这个时候最需要支持,backup,是他在战术训练中学到的词汇,新手爸爸大讲堂里第一次听到觉得搞笑,听多了反而知行合合一,于是不用裴溯call for backup,他自己就想起来一个乱七八糟办法。
“乖乖,我给你讲个笑话听听吧。”骆为昭看着他红艳的眼角,伸手去握他的手,“你知道我那同学为啥转行去干设计吗?”
裴溯不明所以:“?”
他尽力克制,可是转头眨眼的时候,一串泪水还是滑下来,被骆为昭擦掉了。
“因为他刚上班的时候跟我一起去出现场,在系统记录里写九点发现尸体,九点半遭遇凶手并最终制服,九点半支援部队到达,九点半法医、证物组到达现场,还是九点半……发现他妈送他那块江诗丹顿的表在与凶手展开的激烈搏斗中坏了。”
“上班第一天损失八万,这谁顶得住啊……哥们不像我,天生一颗大心脏,也不像你,往系统里捐多少钱都可以算做慈善。”
裴溯想起他当年那句“爷爷编号9527”,大脑自动联想了一下这位“九点半”的编号大概是9530,笑一下没憋住,扯了扯嘴角,又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阴阳了。
但冷笑话的作用显而易见,新洲最小的地热喷泉就这样慢慢缩回地心。
裴溯仰着脸平缓最后的情绪,手指的指尖还搭在骆为昭的掌心里,有点轻微的颤抖。
骆为昭抓住他的手往自己心口拍一拍,“好点了不,你摸摸我这里,你一哭它都皱成一团,二尖瓣反流,三尖瓣漏风,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嘎巴一声走你前面。”
裴溯:“少贫啊。是谁说一辈子最期待的事情就是领退休金的那一天来着?又是谁说活到一百岁,少领一天退休金都亏本来着?”
骆为昭大惊失色:“那是我第二期待,第一期待是和你光明正大扯结婚证的日子。”
裴溯笑笑不说话,众所周知,新洲没有明面上的同性恋。只当他早起没睡醒,一整天都活在梦里。
重新挂挡,奥迪的悬挂好得像在平地上轻功水上漂。
从医院回家二十分钟的路,要是车有自主意识的话,多半可以让两位主人放心调情,自己老马识途,“嘶吁吁吁”地跑回家里。
这辆车跟着他俩从清理者一案中的刀山火海中跑出来,今年跨年裴溯还给它写了副对联,上联英雄宝刀未老,下联壮士雄风重振,横批今晚上岗。分别贴在左大灯、右大灯与前挡风玻璃上,逼得骆为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骆为昭此人吃十堑长一智,注意行车安全,坚决反对在安全气囊的上方放置任何容易成为阔剑地雷的东西。正因如此,他俩的车前挡干净得像展车,衬托得玻璃上一点没擦干净的胶条就特别明显。
裴溯下车的时候情绪已经完全平复,无意间一望那道胶条,顿时觉得心猿意马,暗想之前自己在车里可不是这样的。他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感觉有些尴尬,于是主动挂到骆为昭肩膀上问:“吃什么,吃什么,中午吃什么,师兄,我好饿。”
骆为昭张大嘴:“喝西北风。”
裴溯掉头就要回车上。
骆为昭抓着他的风衣腰带,很流氓,不放手,“到家了,还要去哪儿啊。”
裴溯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这里地势低西北风喝不饱,我上公司喝,楼层高,张嘴两秒就灌饱了。”
“哪儿能让你真吃这个,我爆个鳝段下碗面条吃,”骆为昭挽着他的胳膊往楼上走,“走走走,凑合着过过吧,吃完你抓紧时间午睡,晚上咱再吃点好的。”
·
下午岚乔来家里越过骆为昭,找裴溯聊工作。
裴溯午睡醒来的时候得知她已经到了一会儿,和坐在床侧面回工作消息的骆为昭随口埋怨了两句,也不叫他,叫人白等。
骆为昭扶着他起来,“你管她呢,本来就是越级汇报,按律当斩。”
裴溯见人要换衣服,骆为昭不理解,说你换的这衣服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排扣子,两根袖管,再说了,在家换什么衣服。
裴溯不理他,腹诽骆为昭没审美,他睡衣穿的这套是能给外人看的吗?上面印着的这黑猫多幼稚啊,要不是看是和平底锅有八分相似也不会激情购买。
一个扭身绕过骆为昭,钻进衣帽间溜溜达达换了一套白色的卫衣卫裤出来。
骆为昭看着他和岚乔靠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讨论学术方面的问题,像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无奈地摇摇头,去水吧台旁边给他们搞喝的。
“我收集了新洲近五年来IPH的案例,样本库里一共408个案例,其中只有二十例是零度共情者。”岚乔把电脑推过去,示意他看,“已经做了多因素回归分析,初步搭了这个模型……”
裴溯盘腿坐在沙发上,接过电脑放在自己的膝头,认真看了一会儿,“我记得政法大是不是做过类似的?”
岚乔点点头,“你是说那个故意杀人案特征回顾性模型吗?就是以前我导师带我做的呀!”
裴溯挑眉看了她一眼,“本科?”
岚乔点头,“本科。”
裴溯“唔”一声,心想我念硕士拜读的第一篇文章竟然是你本科写的。偶尔也是能明白SID有些小年轻说,“岚乔姐的前途比核弹爆炸还亮,不知道怎么能睡得着的。”
“这边筛选出十一个变量纳入模型,你看嘛,被害人性别、乙醇与药物影响、私密场所、感情背叛、暴力史、自杀自首……”
裴溯点点头。
“照理来说,这11个变量确实都具有统计学意义……理论上这个模型没问题,我拿SID档案室里的案例验证也没问题。但是当我引入隔壁洲的判决书进行外部验证的时候,就对不上了。你懂吗裴总,我觉得,问题出在新洲做判决的时候会强制进行基因检测,隔壁洲不会,所以验证的案例里既有零度共情者犯案,又有非零度共情者——简而言之,这个模型中肯定有变量对零度共情者的意义不大。”
“你的项目,那你找裴溯干嘛?”骆为昭虽然人在给她磨咖啡,但耳朵也在听,满头问号,“我就这一只猫,你别给我薅秃噜皮了。”
平底锅本在他脚边上、咖啡机水吧隔壁的猫窝里龙盘虎踞,闻言发出不满的大叫,借此捍卫自己的独生子地位。
骆为昭“嘿”一声,将猫提到自己的怀里顺毛,“锅子成精了。听得懂人话了。再过几年是不是就能去高考了——考清华还是考北大啊?”
平底锅猛蹬他一脚,就往裴溯那里跑,黑乎乎的一坨运煤卡车挤在雪白的手掌间。
岚乔继续说:“除了新洲,其他地方都不会强制嫌疑人进行是否零度共情者的基因检测,因此文书库中也不会体现他是否是零度共情者。再说这两年简单的基因决定论已经受到诟病,或许未来将逐步取消基因检测……不说取消,弱化势在必行……”
“要知道IPH是一个全球公共问题,对家庭及社会造成的严重负面影响不可估量,正因如此,我想做更普遍更有价值的模型,所以才想找零度共情者或者近亲属,来回忆一下,零度共情者犯案时的种种细节,帮助我把变量再细化一下……”
骆为昭一挑眉,把手上的咖啡递给她,“那除了裴溯你打算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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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就逮着我的猫薅毛……”
“我不仅找了裴总,我还找了周总和杜总呢,还有魏氏集团的现任负责人,他们都同意……”岚乔两手一摊,眼睛大得很无辜,“老大,我人缘好呀。”
“大眼……这几位一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居然也乐得搭理你。”骆为昭为她鼓鼓掌,换了个比较尊敬说法,“小岚代副队,您想谋朝篡位之心路人皆知,也确实有两把刷子,待我龙驭宾天之后或许可以成为SID的下一位皇帝……”
岚乔忽视他,和裴溯继续咬耳朵。
骆为昭“哎、哎”两声,“翅膀硬了就不理长辈了?”他拍拍屁股下面的沙发,“我买的。”
岚乔:“嗯哼?”
岚乔:“所以?”
骆为昭再指指她旁边,靠着垫子,单手支着脖子看电脑的裴溯,“我对象,劳驾您把他那毯子提一提,再不关照一下都要掉地上去了。”
岚乔捂住耳朵捡毯子:“知道了知道了,吵死了,年纪越大越啰嗦,赶紧去祸害新东区分局的那帮二代们吧,你这背弃组织信任的老大……”
裴溯笑了一下,不理他俩斗嘴,把电脑还给岚乔,继续认真看她带来的实体资料。
这年头,资料不形成系统性文档就是废纸,荣誉不成为能人的敲门砖就是埋没人才。滨海湾一案后,全体成员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梳理案卷、封存档案、提取有用资料,该被授勋的被授勋,该拿着案例评奖的评奖,该发论文的发论文。
放眼整个新洲政法干警系统,不论在抓逃犯破大难要案的业务能力,还是坐火箭一样的提干速度,又或者是领导扛着炮火带着大家一路摘星揽月的道义这一块,SID论第二没人敢论第一。
岚乔去年受骆为昭力荐,经组织批准,又来老巢新洲政法大读在职硕士,她手上这个方案入选新洲刑事技术“青警计划”资助项目——这个项目三十五岁以下入选的人,在新洲都属人中龙凤、马中赤兔。
“总之,就是希望通过构建起这类的预测模型,有效预测被害人与案犯之间是否属于亲密伴侣关系,为案犯刻画提供科学客观的方法,为未来同类型案件侦破提供侦查方向,还望裴总多帮忙——”
这不是一场严肃的讨论。裴溯歪在沙发里和她讨论裴承宇,茶几上放着岚乔带来的礼物,一罐工作室烘出来的高级咖啡豆,隔着密封袋都能闻到馥郁的坚果香气。一看就知道是给谁带的,哈哈,可惜裴溯现在不能喝,馋死他。
骆为昭还没和她说裴溯怀孕的事,也没想好要不要说,理智上相信岚乔同志的专业素养,感情上怕她像个大漏勺一样往外捅。但等她自己悟估计是悟不出来了,哎呦,这个纠结呐。
骆为昭往养生壶里放了菊花和枸杞,没放茶叶,不一会儿水就滚开,花瓣四散在水中像艺术品。裴溯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姿态优雅,猫就趴在他脚边上。岚乔一会儿四仰八叉地看电脑,一会儿找到灵感贴到裴溯身边叽叽咕咕两句。
骆为昭在他们沙发对面的单人座上翘着脚看自己的工作电脑,系统里新增一份通缉令,是周五那场情杀的主要嫌疑人,男,26岁,外来新洲务工人员,学历不高,身材高大健硕,颇具危险性。
阳光透过落地窗往屋内不要钱一样地泼洒,尽管所有人看得都是腥风血雨的材料,但场面却是很难得的岁月静好。
——簌簌
裴溯挥动纸质材料,两页A4纸摩擦发出了很难不让人注意的响动。
骆为昭完全身不由己,抬头看他。
二人对视。裴溯歪歪头,眉毛一挑,抛出一个眼神来,比着口型:骆队。骆队。
骆为昭:?
裴溯继续比划:骆队看我,现在不收费。
骆为昭读懂了这个唇形,只觉得丘比特又他妈拉开弓射老子,一阵心思荡漾。又感觉回到了他还在自己办公室里实习的时候,不由得咧嘴一笑。
4. 军中无戏言
骆为昭客气留岚乔吃晚饭。
岚乔:“好呀好呀。”
骆为昭真没想到她打蛇随棍上,在正常新洲人的社交语境里,她现在应该说不打扰不打扰,接着圆溜地滚蛋,不禁喃喃道:“大眼……我现在撤回这句话行不行,您真是听不懂客套话,换个领导咋过日子啊?”
“军中无戏言啊,父皇!”
岚乔瞪圆眼睛,又转头看裴溯,“裴总,你难道忍心在这样一个暴雪的天气,让一个无助的小女孩,一个还什么职位都没有的小女孩,一个还背着三十年房贷的小女孩,什么都没吃,饿着肚子走出你的房子……”
骆为昭:“我下个月滚蛋了,你不就是代副队长了!”
岚乔:“那也是代的啊,多干活,不加工资也不加公积金,呜呜呜,父皇,你抛下我们,头也不回,却连一顿饭也不愿意给我。”
现在知道叫父皇了,现在也知道叫场外援助了。合着平时和肖翰扬处对象,只从他身上学到了“遇事不决找裴溯求助”这唯一一条实用的技术。
骆为昭一边翻白眼一边看向裴溯。
裴溯嘴角勾起,朝他发送一个“你自己答应的事你看着办”的眼神,随后两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骆为昭望向窗外一澄如洗的天空,今日份的雪早就停了,天空中粉紫和橙黄交相辉映。现在也就五点多,天还没黑全,太阳依旧在召唤有些人赶紧回自己家,可惜有些人不响应召唤。
裴溯笑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说?我叫人送菜还是你下厨?父皇?”
骆为昭一听他叫父皇,比在有些时刻听到喊爸爸还哆嗦,认命地往厨房走,“是的我懂,是我自作自受了。我往下属群里发砍一刀链接无人响应的时候,我就知道人情世故这一套东西,SID这帮小崽子一辈子都学不会了!”
岚乔:“……”
裴溯:“哈哈哈。”
菜做起来倒也快,托他们冰箱里都是配送好的净菜的福。
绿色的佛手瓜、红色的番茄、黄色的彩椒行军布阵……常见肉品新鲜,海鲜种类齐全,还有预制半成品的高汤……全部贴着送货日期的标签,分门别类地放好,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资本主义的个性化定制就这点好,你看看,根茎削得整齐,菜叶也摘得干净,比我们在商超买的方便多啦,极大降低了起油烧锅的前置程序的复杂程度……”岚乔对着敞开冰箱大肆点评,“要是我家……”
“那你也不会做饭的,你那房子,开火一共有没有十次都不知道,灰尘住的时间都比你多。”裴溯冷静地说,“岚乔姐,我给你一张SID旁边酒店包年房卡。供那套房子真的不划算,考虑一下趁有市场那套房子卖了,过十年再重新买回来,差价足够买两套……”
岚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从拿了房子到手,确实只煮过两次泡面、煎过三次牛排,一点反驳裴溯的证明材料都拿不出来,不由自主惨叫一声:“啊,太扎心了。”
她心里冷飕飕,必须喝点甜的安慰一下。溜溜达达拎了一罐酸奶出冷藏室,回头问裴溯喝不喝?
裴溯说给我拿瓶牛奶吧。
岚乔摸了瓶草莓牛奶,自觉有点冰,在杯架上挑了只蓝色浮雕马克杯,倒进去,微波炉打了一分钟才递过去。
裴溯的身体状况她也是知道的,滨海湾一案后大概有一年多都在修养,时不时就传来进医院的消息。骆为昭爱美人不爱江山单位医院两头跑,留陶泽独挑大梁挑得白头发都出来了十几根。
他那自讨苦吃的专业硕士,毕业要求的学术水平要求早达到了,但身体条件不足以支持完成其他的繁琐工作,后来稍微好一点了,但还是上SID门前的大台阶找骆为昭都要扶着栏杆喘气。
因此耽误了一年,前年才领了毕业证,那时候他多大来着?二十五。
裴溯毕业那天骆为昭还请假去陪他领证。岚乔虽然私底下和肖翰扬吐槽骆为昭诱拐男大学生,但还偷偷纠集SID闲人去献花,带了摄影师给他拍照,无心插柳,把骆大领导舔得心花怒放。
借着递牛奶,岚乔仔细观察他,发现他还是瘦,但看起来眼角眉梢柔润了不少,抬眼的时候也不会轻易从镜片里反射刻薄的光了,和肖翰扬谎报的军情完全不一样嘛。
裴溯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做了个停的手势,表示再看要按一分钟一万块收费了。
岚乔出不起这个钱,赶紧打住。
骆为昭在厨房里工蜂飞舞,没工夫理会客厅里的两个人,一小时端上来四菜一汤,摆好碗筷,招呼两人吃饭。
岚乔登堂入室,得寸进尺,竟然真的加入了他们的晚间家庭环节。
蹭饭之人有蹭饭之人的自觉,岚乔埋头干饭,一言不发。
但看裴溯吃到一半捂着嘴站起来,骆为昭立马跟火烧屁股似的尾随前去,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掩盖住了他们交谈的声音,十分刻意。
不就是吐了吗?遮掩什么啊!岚乔十分费解,待二人归位后,忍不住开口问:“怎么了啊?”
裴溯不回答,眼神飘向骆为昭。
骆为昭也不说话。
整个空间静得不像在吃饭,像在参加圣女果、菠萝、油麦菜、安格斯牛、青口贝、基围虾的海陆空生物追悼会。
岚乔尬笑两声,“哈哈,不会是怀了吧……”
没有人回答她。
平底锅都不知道溜达到哪去了。
一张餐桌,六只眼睛,心照不宣地规避着对方的视线。
哦不对八只,桌上还有一条安详闭眼的鲫鱼卧在奶白浓厚的汤里,身下是整整齐齐的豆腐块,身上盖着香菜香葱与莴笋丝。
岚乔本能的,曾经无数次在生死关头救过她大命的野兽般的直觉突然发作,一个答案在脑海里呼之欲出。
但这种事情的发生显然更反理智,两种思路在她聪明的脑袋里冲突,使得她的大脑磕磕巴巴运转不起来。
远古人类传承下来的智慧在此时发挥作用,嘴长的就是大脑失灵的时候用的,就该在不懂的时候积极发问,她颤抖地、不可置信地、轻声地问:“谁怀孕了?”
骆为昭肯定地回答:“裴溯。”
岚乔猛吸一口气,从座位上“嘭”一声弹跳站起!
五官横飞,嘴唇哆嗦,看得出她想尽办法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是失败了——
骆为昭:“嘘——”
岚乔大惊失色:“老大,你说什么!什么怀孕?谁怀孕了!裴溯!?”
骆为昭:“嘘——嘘——嘘——小点声!”
骆为昭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在驯马还是在训人,真是无语凝噎!
“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拿出你老练成熟的一面来,大惊小怪地干什么……”
裴溯想笑,胸口又翻上来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撑着凳子的边缘,弯下腰干呕两声。
骆为昭也顾不上解释了,拖过垃圾桶来,拍着他的背脊,叠声问好点了没?不行我们去医院看看呗,这样也不是回事儿。
裴溯一边笑一边难受,额头抵在骆为昭的肩膀上,用气声说没事,他觉得好一点了,但不敢动,怕一动又开始反酸。
岚乔给他倒水,眼瞅着桌子上的沙拉里起到一些装饰作用的柠檬,别出心裁地挤了两滴到水里去。
裴溯接过来喝两口,酸性很好地安抚了皱成一团的食道,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再睁眼眼睛里的血色终于退下去,又回归那种面无表情的苍白的状态。
他看起来又没什么力气了,靠在餐椅上疲惫地揉眉心。
岚乔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
裴溯扯出一个笑来。
岚乔又道歉:“对不起啊,早知道你是这个情况,我不该来打扰的。怪我,怪我。”
“不关你事。”裴溯冲她笑笑,“被鱼的味道冲了一下,有点恶心。再说是最近几天才开始吐的,也是正常反应。”
骆为昭从卫生间拿了漱口水出来,倒了一杯给他,是桃子味的,裴溯就着他的手,漱了口,说:“你们慢慢吃,我去沙发上躺一会儿。”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沙发上一躺,自觉地把毯子盖到小腹上。骆为昭追过去,给他拉到胸口,又打开电视机,回到座位上坐下。
岚乔经此一遭,感觉如坐针毡,恨不得现在就请命告退。又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揣着这么大个秘密当哑巴,不由悲从中来。
骆为昭看出她的窘迫,拿筷子点点餐桌上的菜,“继续吃呗,别浪费。”
岚乔急切地想问医生怎么说,裴溯的身体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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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才养好了一点,难道又要……前面两个字才出口,骆为昭拿食指竖在嘴唇边,摇摇头。岚乔不问了。
“那这个小孩的建档立卡怎么办?”岚乔感觉自己是皇帝身旁的那个太监,急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老大,你不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管的多严啊?你怎么报这个孩子的来源?”
骆为昭奇怪道:“啊?”
有些事情就像他的性取向一样,该知道的人迟早得知道,不该知道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没必要藏着掖着。
就算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岚乔没话说,感慨人与人之间确实有阶级隔阂。吃完饭把垃圾提走,告退了。
·
岚乔走后,骆为昭单给他下了碗面,裴溯就着菜又吃了点,重新窝回沙发上看那些资料。
骆为昭瞥了他一眼,看他真的一头奋劲在研究岚乔留下来的资料。灯光翻不过他的鼻梁,只能笼罩住镜框,反射出像名侦探动画片里柯南同款的聪明的光影。
裴溯此人兼具艺术家与刑侦技术学者的气质,对犯罪有超乎常人的敏感度。要不是摊上个倒霉的爹,现在也应该能一路攻硕读博,拿下新洲青年科学基金项目,当属刑侦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要知道,新洲虽然鼓励个性化发展,号称上什么学都一样,就算上不了学,学个技术也挺好。
但总体来说老辈子一直是看学历的,就像慕小青第一次听到裴溯是硕士的时候,目光反而落在骆为昭身上,一副自己家的猪怎么就把别人好白菜给拱了的表情。
骆为昭毫不怀疑,要是时光能倒退二十年,慕小青肯定会苦练刺青技术,往他背上刺个“少壮不努力,老大没学历”的花体毛笔字纹身。
比裴总低一个段位是他一直没放下的一种潮湿,现在即将可能拥有下一代,这种潮湿隐隐约约有些扩大化的趋势。以后孩子考不上985或者211,那他就要一直在舆论的洼地接受全家的审判。
想想都觉得好可怕,日子瞬间没奔头。
裴溯好像看懂了他在担心什么,抬头与他对视,促狭地笑了一下,“别紧张,师兄,现在我是真的要管公司,很忙,没时间读博的。”
骆为昭尴尬地转身,同手同脚地进厨房打扫战场了。
碳水上头,裴溯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放下手里的资料,窝在沙发左侧的贵妃椅上听电视机里的新闻,新闻里有熟悉的老头的声音,上个月在骆丞的家宴上听过。
厨房里骆为昭大开大合地洗碗,他总是这样,不喜欢用洗碗机,美名其曰五讲四美三热爱,省水省电第一名,但实际上事倍功半。
但他喜欢,随他便吧。
在这样惬意的、熟悉的、令人感到无比安全的白噪声里,裴溯模糊间听到骆为昭喊自己:“裴溯?我好了。起来动动?下去散步。”
裴溯一动不动,好不容易焐热的沙发暖和的像个安全屋,身前趴着的平底锅也散发着温热的暖意。
家里的花瓶里插着一根花艺师配置的醉马木,骆为昭手贱折下来的那支腊梅此时也一起蜗居在窄口的花瓶里,也不知道他什么返回车里拿的。
好香。野花就是比家花香。骆为昭除外。
“裴溯?”
“醒醒?才七点。”
师兄的声音听起来也太无奈了,他闭着眼睛,漫无边际地想,答应的事情要做到,我是该动一动的。
之前是这么答应过他的,那次发烧是最初的承诺,当时说好了要好好锻炼。可惜后面做手术切了肺,血氧跟不上,锻炼退让成散步。
之前身体好一点的时候,还尝试过一起爬山,咬牙坚持着上去,喘不上气直接跪在地上,扶着栏杆脑袋嗡嗡得动不了,骆为昭想骂都不舍得,下山还不是被背下来的。可怜的骆队又要扛人又要背包,像挑山工,好命苦吧。
喊他的声音停下来,一个吻落在眼皮上。骆为昭轻声说,“那你睡吧,明天再把今天欠的散步补上。”
裴溯本来都打算醒了,又被纵容地放松了精神。
师兄该抱我起来了。他暗想。
预料之中,身体腾空而起,天旋地转,裴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搂紧他的脖子,在迷糊中亲亲他的脸,敷衍道:“嗯嗯,去,明天去,天上下刀子都去。”
5. 裴妍珍为您播报
裴总言出法随,接下来一周多竟然都是雨夹雪。对他来说,这种极端天气真和下刀子没什么区别。
天公赶着上下班高峰发威,冰碴子混合着冷雨,毫无正常雪花的美德,跟旺旺碎冰冰从天而降似的,砸到伞上,劈里啪啦。
“真给你这张嘴说中了,气象台应该聘请你当播报员。”骆为昭一边给他擦润肤露,一边吐槽最近糟糕的路况,“你知道高架上堵成什么样吗?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硬加塞,我今天可是准点就开溜了,都怪决策错误,走普通路就算是骑着肖翰扬,也早该到家了。”
裴溯:“……”
你给我说说,什么叫骑着肖翰扬?看来是这个棒槌今天又惹骆为昭了。
孕三月,裴溯后背上顺着斜方肌往大圆肌方向,长起一线疹子。
他自己觉得不好看,刚发现的时候还遮遮掩掩,不愿意给看,躲着在卫生间里自己抹乳霜,这哪儿能抹均匀。
骆为昭把他捉出来,抱在怀里打算给他重新抹。
两指宽,一掌长,泛着红,摸起来有些轻微的凸起。跟他做手术留下来的疤形成一个大写的“X”形,不挠不痒,一挠连带着陈年旧伤都痒。
痒得裴溯都有点自暴自弃了,指尖狂抓两下削薄的皮肉,留下很长的两道红痕,痛意代替了痒意,心里舒服多了。
好在骆为昭有耐心,一直拿指腹给他边涂炉甘石边按,等不痒了再擦干净上润肤露。
就这么抹了快一周,后背都好得差不多了,裴溯还是有偶像包袱,一到这个时候就装聋作哑。下巴垫在骆为昭的肩膀上,眼睛闭上,敷衍地说:“对啊对啊,到时候我就在电视里讲,我是裴妍珍,地球的另一端在白夜的时候,另一端正在忍受漫长的极夜……师兄……你是否知道呢……”
他一边说一边拿左手摩挲骆为昭的腹肌,右手手指勾着骆为昭短袖的领口,向下拉,眼神跟麦芽糖似的,直往他的中腹沟钻。
骆为昭拍拍他的爪子,“干什么呢,领口给你扯咗掉了,到时候我穿咸菜上班呢。”
裴溯捏着嗓子:“再买,买它十件二十件的,贵的外套都很轻,方便我撕。”说完他自己给自己逗乐了,整个脊柱都轻轻地颤抖起来。
骆为昭不看韩剧,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他笑起来的样子觉得可爱,实在没忍住,又亲上了。
得,白擦了。
裴溯难耐地勾紧他的脖颈,忍不住伸出舌尖,点在他的喉结上。湿冷的雪粒子击打在窗户上,冷意透不过系统窗,屋子里氤氲起和暖的气息。
电视机里刚放完新闻进入真正的天气预报环节,骆为昭低头给裴溯有一下没一下地摁太阳穴。裴溯完事儿就不认账了,要游戏不要师兄,侧躺着,头枕在他大腿上打游戏,他人瘦肚子反而明显,才三个月就能看出一点凸起,摸起来手感有点硬。
电视机里端庄的天气预报员讲话,才不会像他一样当个妖精,左下角还有个手语版本的。骆为昭跟着一起比划,两只手在裴溯的脑袋两侧做出抛沙子的姿势,是手语版本的:哗啦啦大雪砸头上啦。
“我求你了裴神。收了神通吧。”一方面骆为昭羞愧于自己定力不足,大头没能管理好小头,另一方面外部诱惑也是至关重要的因素。
裴溯窝在被子里,链接完本就晕乎乎的,浑身上下舒服得不得了,如同月亮飘在海面般惬意,被神棍捣蛋更晕了,闻言不满瞪了他一眼:“不许喊那个。”
喊那个,喊哪个?喊裴神。
抱歉啊,就是故意的。骆为昭露出一个犯贱的笑容,手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裴溯彻底没招了,往另一个枕头上一滚,远离了坏狗。
·
裴溯这两周都居家办公。
范思渊那两枪给他身上打出了俩透明窟窿,从此成为了人形的天气预测雷达。天气一有风云变幻,裴总的五脏六腑都要造反。
前两年养的好的时候,裴溯还不信邪,想看雪,往阳台上一站,雪没看着反而吹着点冷雨,顿时觉得骨头疼,哎哟哎哟地回被窝里装乖了。
骆为昭整了个不平等条约,逼迫他签字画押,低于零度不出门,刮台风刮雨夹雪都不出门。明目张胆地侵犯公民人身自由,还知法犯法,骆sir罪加一等。
当然啦,民不举、官不究,裴溯自己没意见,这个基层民主自治条例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暂时执行。
裴溯这几天只能和平底锅一起窝在家里,透过落地窗齐齐目送骆为昭早上出门去上班。
骆为昭这位起床困难户早起像打仗,要不是裴溯用尽全力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估计每天都能喜提一个迟到。
裴溯遥遥望着,看他人都坐在驾驶室了才发现后视镜没擦,狼狈地探身去擦副驾后视镜,发现胳膊不够长,只得再无奈地拉开车门,重新下车扫雪,察觉到楼上的视线还要抬头傻笑。
裴溯看着也想笑,多大人了。
平底锅在他脚边,也发出了一声喵嗷,似乎是为有这样不靠谱的父亲而感到尴尬,自顾自地往猫爬架上去了。
骆为昭确实不懂家里两猫在想些什么。他兵荒马乱地出门,开车路上得知组织上的正式任命已经下达,SID来了个调研员,带着先与普通群众进行谈话,再与他谈心的政治任务。
全SID上下齐心协力为他兜底,正在用“他去上厕所了”“他去出外勤了”“实在不行您再了解了解群众的意见?”“骆队自费给大家买的咖啡机挺好的,您要不再喝一杯?”等等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借口全方位解释。
陶泽一向对他的迟到宽容且糊弄领导的经验丰富,是整个SID他最靠谱的后盾,此时也不停地打电话在催:“老骆你快点啊!”
“老骆,你到哪儿了?”
“老骆,还有几个路口?”
“老骆,你特么再不到就要穿帮了——”
骆为昭边踩油门边加塞,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都怪这破天气!
紧赶慢赶,骆为昭在九点半的时候一脚跨进了单位的大门,一屁股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坐下,对着调研员开始自我批评,激情检讨,痛陈自身精神懈怠。
调研员:“……”
滨海湾一案后,系统内外对骆为昭评价颇高,本该再提一级,可惜年纪上还差些火候。
今年这个时候,他正值三十四岁花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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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该动一动了。也巧,去年新东区分局的局长受贿下马,空了一个人人艳羡的好岗位出来,正好可以安排他这位传奇蝙蝠侠。
虽说挂职锻炼不提级,一到两年后看表现再决定,可结合骆为昭同志的履历、纵览他的实绩,晋升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调研员临走时拍拍他的肩膀,只说别被现有的荣誉蒙蔽了双眼,人生漫长,接续奋斗。
骆为昭送人离开单位,闻言立马表态,说请组织放心,重振新东区分局纪律,吾辈义不容辞。同时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露出过如此谄媚的笑容。
别管外面怎么传的,他作为当事人,心里想的特简单。新东区好啊,离裴溯的公司近的不得了,终于可以过上双双出门、双双把家还的日子。省得他裴溯天天还要三四十分钟车程去公司,废腰。
已经获得的荣誉遮挡不了他的双眼,但家里那位可以。
他再次环顾四周,SID工作移交得差不多了,大局已由陶泽主持。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都归置整齐,等真正时间到了一个纸箱全部兜走就行。
桌上放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和裴溯的照片,是当年岚乔路过办公室偷拍的。
照片里裴溯胳膊的骨裂还没好全,风骚地穿着件卡其色风衣,吊着个黑色的绷带,站在他身后,轻微俯身,目光凝视他手里握着的一叠资料,刘海自然地垂落在他雪白的侧脸。
这份资料讲的是什么,骆为昭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能想起他靠近的时候,手掌自然地握在自己的手掌上,接着雪松和乌木的香水散发出芬芳,铺天盖地袭来。
岚乔拍的时候没敢说,怕被骂没纪律,后来裴溯抢救时才拿出来给他。
骆为昭接过这张照片,人前还能吊着主持大局的意识,维持着人模狗样的领导姿态,没说什么。人后真是抱着这张照片嚎啕大哭,又怕眼泪给照片弄湿了,一边哭一边擦,好在没人看到,不然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那个私人手机懒得换,就屁大点内存,而他俩的合照多的每个月得开云存储会员才能装下。
裴溯此人喜爱拍照,手机都要买最新款橙色三折叠,而他买点什么情侣款的东西都要拍两张,水杯完全一致,皮鞋出双入对……还有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地叠在一起,中间是平底锅的小猫爪,猫似乎也是知道在拍全家爪照,难得乖巧地一动不动。
骆为昭摸摸这张照片,想想那张照片,忍不住想大笑。
其实距离滨海湾一案已经过去很久,骆为昭有时候会感到恍惚,恍惚觉得裴溯还坐在他右手边的办公桌上写点什么,他一侧头就能看到人圆鼓鼓的脑袋,毛茸茸的眉毛,闪着刻薄又智慧的光芒,眼睛大得吓人。
裴总长成这样,实在是不能怪我要偷看。老天真是好不公平,阳光透过百叶窗总是偏爱他,不像对世界上其他人,只能映照出值了一天班后正在肆意生长的胡茬,泛着青光的眼圈。骆为昭有时候下楼去看大厅里忙碌的同事,都感觉误入植物大战僵尸的现场,全是僵尸,没有植物。
我能找到这种对象,哎呀,想想都觉得美。
骆为昭又摸了摸相框上爱人的脸。想他。
6. 踢正步去SID
冬天是有科学依据的,一年之内犯罪率最低的时节。
这两周的天气均以零度为基准,忽上忽下。掏钥匙开门手指头都哆嗦,分局有几辆老爷车打火都打不着。小偷蹲点一天都不一定能扒拉出一部手机,无业游民想出门抢劫都懒得挪出被窝。
因此新洲进入了被动安全期,SID迎来了宝贵的农闲时光。
前脚陶泽刚从办公室离开,后脚后勤组的人来找骆为昭签字,汇报今年的新春礼品还是老几样,合计八百块,您过目。
骆为昭大手一挥,签了。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过了元旦,再降温下雪,马上就要过年了。
骆为昭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抖抖肩膀,伸展四肢。社交软件里没消息,裴溯也不知道在干嘛。
于是他主动发消息:在干嘛呢乖乖。
裴溯回得很快,是一张杜佳像举着一根杠铃一样横举着平底锅的照片,周围放置着一些文件。
想来是在家工作,骆为昭心满意足地回了个土鳖表情:赞。
一刷朋友圈,应急救援部门的兄弟正在吐槽说尼玛这天气,自己勇闯床厕线(从床铺到厕所的一条线路)都困难,尿尿都恨不得灌脉动壶里,居然还有人在勇闯鳌太线,还要他们派人去找,大傻逼大冬天精力实在没地方释放,能不能替自己老家的牛去耕地啊。
骆为昭深以为然,不禁点了个赞。
他这里情况还好,那位开年第一位案犯,在这样极端的天气,身无分文,被新东区的干警在摄像头网络的帮助下,在洗浴中心逮了个正着。
岚乔主动请命跟进这个案子,她手上的模型需要案例,而这位逃犯基因检测结果恰恰是零度共情者。
下午四点半,岚乔才回SID跟他汇报,说这位嫌疑人自述是实在没法忍受受害人对他的情绪索取,也无法承受常年累月照护患有精神疾病的受害人,才应对方的要求将他杀死,他出示了自己与对方的一些亲密的照片作为佐证材料。
合着真是个Intimate partner homicide,亲密伴侣杀人,完全在骆为昭预料之中。
新洲虽说在政策层面一直积极倡导各个区经济一体化,但是由于历史因素较为复杂,区与区的经济水平、人口素质、获取资源的便利度各有不同。下西区外来人口多、经济落后,容易出涉黄赌毒的案子;滨海湾地处偏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地猛出大案要案;新东区的常驻人口大都光鲜亮丽,正是这帮人吃饱了就开始追求精神共鸣,更容易出情杀……
“目前学界公认的是实施亲密伴侣杀人后自杀的可能性,比其他凶杀案高 8 倍以上——”岚乔指指桌上的报告,“而IPH又很容易杀人后自杀,其中大概可以分两类,协议杀人与怜悯杀人。”
骆为昭手里的笔点在桌子上,发出哒哒的声音,示意她继续说。
“这次的嫌疑人自述是由于对生活的绝望,必须杀死受害人来取得解脱,是一种协议杀人——骆队你看,这是受害人的医疗材料。”
骆为昭接过仔细打量,这叠大概有五厘米高的纸质档案显示着受害者有长期焦虑与抑郁的病史,有迹可循的诊疗报告从七八年前开始,出具报告的医院从公立到私立,从专科到全科,几乎涵盖了全新洲数一数二的医院。
“老大,你记不记得我之前接警的那个零度共情者老太太,因为无法忍受先生的老年痴呆拖累子女……就是自己滞留在现场等待我们到达的。所以我最初认为IPH独立影响因素中包含自杀或自首,不论是否有零度共情者的基因。”
新洲政法大学的刑侦学教材里有写,怜悯杀人是多半出现在老年人杀死伴侣后自杀的案件中。协议杀人则是对生活的绝望而采取的杀死亲密伴侣的行为。本质上都是出于无法应对精神抑郁、感情破裂、身体疾病等等情况的消极抵抗行为。
出现这种情况,法庭通常会将嫌疑人的精神状态纳入考量因素,一定程度上会轻判,进而导致许多嫌疑人在激情杀人后,常常使用IPH当做脱罪的借口。
“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这人是IPH,这人潜逃了,这人没有自首,所以觉得自首并不能算独立影响因素?”骆为昭不明所以,“所以仅仅是通过这个案例,你就觉得所有零度共情者犯案后可能不会自首?所以你打算将自首从普遍模型中剔除?”
岚乔点点头。
“我没有办法给你提供这方面的意见。”骆为昭想骂她,但是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年轻人自己成长,于是深吸一口气,“这类预判模型一旦形成广泛认同,进入决策层面,有可能影响基层一线的实际操作,我只能给你提供我的工作经验。”
“IPH还有一个显著性特征,是愧疚补偿。就我在工作中遇到的case来说,嫌疑人往往为了缓解负面情绪,往往会采取一系列没有任何意义的补救行为,从而降低他们虚无缥缈的愧疚感。”
“表演性的现场烧纸、对尸体进行施救、或者清洗……极端一点的,我遇到过帮对方化妆的。”骆为昭难以掩饰厌恶地皱眉,“有没有零度共情者基因在这方面并无不同,杀人后出现自杀、自残,虽然在我看来都是表演性行为,和周鸿川往何宗一的头顶上贴纸条没有任何区别。”
“人不是精密的机械,所有的行为不是一条条对照指标就可以判定的,也不是完全由基因决定的,人的行为受到他的教育、成长环境、亲密关系等等无数因素共同作用,哪怕同一件事,同一个人,一念之差也会千差万别。”
“大眼,用一个案例来做决定太草率了。你可以再对照嫌疑人的社会关系,走访一下近亲属或者朋友同学,看看他平时是什么情况。又或者扩大零度共情者的样本,不要太把这样的单一案例当成特殊。最终再来决定要不要将这个指标纳入你的模型……”
一日的光影恍然划过,西落的太阳又一次照进了室内。
骆为昭急着回家,赶岚乔滚蛋,自己的事情自己想,不要老是赖着上司和上司的对象吸取经验。
他步履匆匆,满怀春风,恨不得缩地千里直接到达家里。
大奥迪积攒的风尘被整晚的薄雪轻压,再随着中午出太阳融化溜走,到下班时已经彻底干净。
跟他的心一样,只要回家看到客厅里亮着灯,就能重新焕发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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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好,雪化后气温回升。
月亮当头照,锅子对人嚎。晚上他俩终于可以开展常规散步活动。
从家出发一直沿着人行主干道,用奥运长跑健将的速度前进,不一会儿就能到达SID。
为了避免“大晚上还要拖家带口前往单位上班,不知道是谁疯了”的错觉,骆为昭挎着裴溯的胳膊,往反方向大学城的方向走。
越往年轻人聚集地越热闹,街边小摊热气腾腾,年轻男女追逐着从身旁经过,手里捧着奶茶和小吃,又嬉笑着抱在一起。
骆为昭颇受启发,灵感爆棚,问:“你要不要喝点?”
裴溯点点头。
骆为昭掏手机点单,点完学店门口另一对情侣抱着他等,风衣的两片衣襟一拢,像老母鸡伸开翅膀保护小鸡一样,把裴溯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形成一个暖和点的结界,料峭的寒风全被他挡在世界外面。
那对情侣亲额头,他俩也亲额头。
那对情侣围一条围巾,他俩也围一条围巾。
那对情侣你喝一口我喝一口……骆为昭点的还没做好!
那对情侣似乎意识到什么,朝他翻白眼,隐约觉得遇到神经病了。但骆为昭着实人高马大,还带着点煞气,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好惹,男的扯着女的往外走,女的拉着男的往外说快点快点。
骆为昭发出贱笑:“嘿嘿。”
裴溯不明所以,脸一直埋在他怀里,直到奶茶好了,才钻出来捧着奶茶。他喜欢甜的,但胃小喝不了多少,抱着主要起到一个暖水袋的作用。
他俩继续往前走,虽然时间早已离圣诞节远去,但粗制滥造的圣诞树放在十字街口的中心,总高不过三米,树旁一堆打卡的人,有的一米六,有的一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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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光十色的彩灯扫过虹膜,奇形怪状的人类从他们旁边经过,世界喧嚣又吵闹,铁板大鱿鱼和炸土豆交相辉映,空气里全是油盐酱醋辣椒花椒的味道。
裴溯吸吸鼻子,感慨:“搬了家可就没有这些了。”
骆为昭“嘿”一声,说:“怎么没有,这些店就是全国连锁,换个地方还是换汤不换药,还记得去年咱旅游,往人家古城里一呆,打开周围的点评榜单想查查有什么好吃的,清一色的复刻这条街上的店,要不是窗外街景不同,都觉得还是在家里。”
骆为昭哪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裴溯喜欢人,喜欢人与人之间情绪的波动,喜欢处在人很多的地方,观察一切。
裴溯的情感阈值很奇怪,会为别人动情,但往往出现诡异的延迟,像一个高ping战士。天生的零度共情者基因使得他在面对骤然的情感冲击时显得像个局外人,但过高程度的社会化又弥补了这一点。
他冷嘲热讽商业对手、挑眉批评下属、随意抨击他人、逮着别人心窝子戳的时候,这些特质并不突出。唯独是兴奋、惊喜、感动、担忧……等等他人生前二十几年几乎不会用到的情绪的时候,就显得生涩又笨拙。
比如去年陶泽把自己的小孩递到他怀里的时候,他无措、紧张、手脚恨不得卸下来交给自己,大眼睛眨巴眨巴就差哭出来问师兄怎么办了——
直到唐凝的母亲把小孩从他怀里接过去,他才能重新找回自我,把金镯子大红包递过去,熟练的社交手段救了他。
有时候骆为昭看他高级地模仿着周围人,仿佛在看一只刚化形的猫咪,可爱又好笑。
他化形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找我来讨封?骆为昭又摸摸他的后颈,生怕他热了出汗没来得及擦又给冻着了。
“热不热?”
“不热。”
骆为昭揣着他的手往家里走,裴溯问你要不要喝两口,不喝凉了。
骆为昭说行,低下头嘬了一口,妈呀,甜得齁人,这一口下去,感觉能踢正步走到SID再走回来。
裴溯说走吧师兄,今天的散步环节到此结束,明天看情况我们再决定来不来,一想到以后都不能假装大学城的小情侣了,我浑身难受。
他难得坦诚,骆为昭揽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搬过去隔壁一条街就是国金中心,想喝什么喝不到,再说,等以后万一再有什么工作调动,说不定还得搬回来呢。”
裴溯突然停住脚步,低声说:“不是一回事儿,师兄,你就当我有病吧,一间房子而已,但我舍不得走。”
他仰起脸来,眼睛里倒映着骆为昭的身影。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根本形容不出来,在过去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经历过,因此此时此刻竟然强烈地冲击着理智。
他以为自己和师兄和猫,会一辈子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间从他少年时代起就铸造好的诺亚方舟,只要走进家门,哪怕外面洪水滔天惊涛骇浪,里面也永远风平浪静。
裴溯有时候觉得要是自己是机器人,那这间房子就是自己的底层代码,所有的少年时的悸动,最初学习如何爱世界的生命的经验,被爱的体验,全部都藏在这间房子里。
他将整张脸都埋进骆为昭的胸膛里,随后感觉骆为昭的手轻轻地拍在自己的后背上,心跳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共同形成令人放心的节律。
“不想搬我们就不搬了啊,多大点事儿啊。”骆为昭面对他的时候一向嘴笨,说是说不过他的,这张嘴皮子除了吃米饭能吃过他,其他一无是处,但这么多年也练出了一些专属心理医生的本领。“我去楼上楼下问问谁要卖房子的,再买一套下来,到时候打通了一起也是一样的。”
“可是乖乖,不论是搬新家,常去的街巷换新店,周围的朋友恋爱,陶泽的家庭迎来新成员……一切的变化,一切的一切,都是如同雪必然会化成水的自然规律,没有什么会留在原地,可是只要往前看一看,全是好风景,而你、我……我们才是永远在一起看风景的人。”骆为昭凝望着他有些潮湿的眼睛,慢慢说:“咱俩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7. 葱姜蒜圣经
话说回来,天龙人骆为昭也并非无所不能。
比如经过详细调研、实地走访,他这户的楼上楼下并没有人打算卖房子。
这套两室一厅看着普通,但从前是某个机密单位的家属院,购房都要政审,闲杂人等根本不知道,也买不上。骆丞和慕小青赠与他的时候优先考虑此地到SID的直线距离、小区的私密性、常驻人口的综合素质,绿化率容积率什么都往后稍稍。
骆为昭动用了点人脉关系,才拿到户主电话,竟然全是国外号码。骆大王把“劝降”这个活又外包给高端房产中介,可惜中介千方百计打通电话,开场白刚走了个“你好我是……”还没阐明来意,就被挂断。
中介没招,坦白从宽,说骆局您另请高明吧。
哎,人家也不缺这三瓜两枣、七八个钢镚。
哎,人家也有自己的家要存储以前的回忆。
骆为昭接裴溯下班的时候,苦着脸汇报了这条悲报:“乖乖,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人家不愿意也不能硬抢。你说说,这怎么就是个法治社会!乖乖,我们还是装那套吧,保管把新房子也装成现在这样的……再耽搁下去来不及散味通风了。”
时间要是足够,他软磨硬泡高低能把这件事儿给办成。新洲这么点大的地方,一板砖下去能砸到两三个沾亲带故的,能住这地方的人,都在不知道的人情往来里拐着弯有联系,钱到位,互相给三分薄面。可惜时间不等人,求也要排队。
裴溯放下手里的保温杯,佯装惊讶:“还有您办不成的事儿?不是说给我的承诺都有效的吗?”
可见男人的嘴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骗人的鬼,骆为昭也不例外。
骆为昭心虚一笑,“不讲不讲,裴总,我也就这一件事没应你。”
裴溯心想也对。那股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被激素操纵与难得的坦诚各占一半,经过这几天,已经完全调理好了。
可裴溯偏要逗他,嘴角向下挂:“有事的,我要掉小珍珠了。”
骆为昭被他一吓,车停在路边,侧头看见裴溯满面笑意的脸,才反应过来被耍了。
于是他一边说“你小子”,一边勾过裴溯的后颈,对着侧颊猛亲两口,花苞一样的嘴唇猛亲两口。
“师兄是狗,食言而肥的那种。”
裴溯被亲得好凌乱,靠在副驾驶上喘气,擦眼镜,顺头发。今晚是早预约好要去慕小青家里吃饭,这条坏狗把他出发前特意拗得造型全给啃乱了,烦人。
骆为昭哈哈大笑,一脚油门往他爹妈家去。
流云从车窗外缓慢经过,车里在播骆为昭那老旧的歌单,纯中文,适合一个人仗剑走天涯或者两个人夜里私奔的时候听。
裴溯听惯了手工高级洋乐、维也纳金色大厅混响的耳朵听这个也有点迷茫,这首歌唱“一把老腰能扭十分钟就万岁”的歌词太好笑了。
他的头靠在副驾驶的枕头上,才发现安全带被骆为昭换成不勒肚子的专用款,座椅放在一百一十五度,这个角度能有效分散腰部和腹部压力,同时保障乘车安全。
裴溯的手指摩挲在这根4S店大概宰了骆队大几千的带子上,喊,哥哥,好爱你。
骆为昭“咳咳”两声,大叫什么意思啊。现在别喊这个啊,留着三小时后喊行吗。
太阳尚未完全下班,仍旧在城市的天际线站最后一班岗,天空中散漫着瑰丽的紫色与橙色交织的光芒。
裴溯盯着骆为昭的侧脸看,想象这个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像骆为昭就好了,永远真诚热烈,光呆在他旁边就有足够的热量源源不断地朝自己涌来,安全感爆炸。
他又想这个小东西来人间究竟需要准备些什么,他没有经验,从前交往的那些狐朋狗友更是如此,一问一个“哎,我哪儿知道她能怀上!我特么明明戴套了啊!”“你问我?你问我哪个孩子?我的孩子现在都能组成一个班了。”
渣得明明白白,光听听都让人感到眩晕。
裴溯理智上知道要为新生命来到世间做好准备,是一定要换房子,儿童房得准备,保姆间得准备,小到准备一块包单要决定是买大熊猫花纹还是几何的,大到他的教育基金走保险还是信托,又万一天生不擅长学习怎么办……桩桩件件全是要操心的事情,想想都觉得琐碎。
骆为昭好像和他心有灵犀一般,就这样把他心里的话说出来。
“哎,乖乖,你说到时候儿童房刷蓝色的还是粉色的?要准备攀岩墙还是攀爬架?我看网上他们都整那种两米多高的,贼气派。”
“书房要留空间给他的电脑桌不?到时候我俩蹲书房里打游戏,孩子在外面拍门,说爸爸在干嘛,怎么不带我,哈哈哈哈。”
骆为昭想想都觉得乐,这倒霉孩子投胎进来,多半要像他小时候一样被慕小青军事化管理,必须得防一手物极必反,半夜翻墙去网吧。
“要给他做树屋不?我小时候就特别想要有一个树屋,还想要个滑梯,一起床就能从房间滑到客厅里,但感觉好像有点浮夸了。”
“那这是游乐场还是家?”裴溯板着脸,驳回了他的意见,“要玩去外面玩,玩完再回家。”
骆为昭一咂嘴,暗想裴总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别溺爱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可以理解,裴溯没有什么正常的童年,他想象不出来一个小朋友的正常人生,想象不出有社团有朋友的青春期,让他思考关心下一代这方面的事情,不如指望互联网公司下海造汽车,火箭烧煤上天,□□手搓核弹。
骆为昭开着车,把手伸过去,拍拍裴溯的大腿,“别想啦,你就当准备迎接一只猴子就行。”
裴溯无语地扒拉开他的爪子,腹诽哪儿有这么嘴贱的爹。
聊着聊着,奥迪平缓地滑进慕小青家楼下的停车位,骆为昭拉开车门,做了个您请的姿势。
·
一年到头,慕小青和骆丞也不邀请他俩上门几次,来他们这里也是提前预约,是十分有边界感的父母。
父母对骆为昭的人生一向是抱着闻而不问的态度,大事你自己做主,必要时候可以帮你做做心理按摩、把把关,给点重要意见参考。但你要说完全代劳,真是抱歉,虽然是爹妈,但真没有这个义务。
骆为昭有时候感觉爹妈养自己像放羊,羊跑远了“哞哞”两声把羊喊回来,大部分时候羊都自己一个人杵在草场上,啃点羊草啊、苜蓿啊、野菜啊、灌木枝叶啊……好不可怜,好不呆萌,好不懵逼。
裴溯:“哞哞叫的是牛。”
骆为昭:“这不是重点!咩咩——好了吧。”
楼道里,裴溯笑得岔气,弯腰趴在他怀里哎哟哎哟。
在这样的散养下,才养成了骆为昭这样一条敢于和他级别那么高的老子拍桌子叫板,大庭广众给翻白眼的好汉。
他俩进家门的时候,家里一股食物的香气,袅袅腾腾地从厨房里飘散过来。
“哎呀,外面冷吧,进来洗手吃饭”慕小青的声音跟唱歌似的飘到玄关来,“来尝尝,我的朋友给寄的他们庙里的冬笋,炖了腊肉和黑猪……”
“还臭美穿个靴子?”骆为昭边帮他脱鞋边缺德地点点他的腿弯,“没我咋办啊。”
裴溯不方便弯腰,闻言小声解释是今天脚肿了,想着靴子有加压会稍微好点。
骆为昭陷入沉默,帮裴溯换完鞋后站起来把人揽在怀里。
裴溯感觉他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想说点什么,但是跟枪的子弹受潮哑火了一样,什么都说不来,喊一声师兄,放在骆为昭胸口的手指蜷缩起来,那里的心跳得很沉。
师兄在难过。裴溯熟练地应对这种情况,仰起脸,小心地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问过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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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是正常的。”
骆为昭这才回神,跟他共用一捧泡沫洗完手,一起落座。随后帮着他爹一起端菜、去厨房里把所有人的碗筷勺子全拿到餐桌上。
裴溯站起来想帮忙,又被慕小青压着肩膀坐下。
慕小青喝红的,骆丞喝白的,骆为昭陪他一起戒酒,不喝。
于是两人喜提慕小青最近沉迷拿破壁机打的糊糊,核桃红枣花生黑芝麻糊,没味道,还齁。
他们干杯,提前庆祝还没几天就要到来的春节,骆丞大年三十那天值班,估计聚不起来。论新洲队长当属骆为昭,那论新洲超人当属骆丞,满门忠义之士,当浮一大白!
骆为昭喝了一口,横平竖直的眉毛拧成立体的,几乎要从五官上跳出来。
骆为昭:“妈,你这……”
慕小青和颜悦色:“怎么了?”
骆为昭:“我嗓子眼都被糊住了,你这破壁机实在不行退了吧……”
慕小青横眉冷对、颐指气使:“不做饭的人没有发言权,你看在座的除了你,都没意见。”
骆丞敢怒不敢言。
裴溯埋头夹菜,很想远离这个战场。
他拿勺子慢慢舀汤,进入四月孕反褪去,他现在吃的比以前多了,身体负担着两个人,消耗大,时不时就容易饿。
以前包里只揣骆为昭给的糖,现在骆为昭不止给糖了,包里塞什么溏心鹌鹑蛋、口味诡异的薯片、牛奶口味的小蛋糕……等等奇怪的零食,最近几天包里出现的是小小一条巧克力,吃完黑牙,十分不体面。
骆丞见他一直在拿小勺子舀,不方便,站起来进厨房拿了把大勺子,示意骆为昭动手。骆为昭收到讯号,骆为昭执行命令,把盛好的汤碗推到裴溯面前。
裴溯又喝了半碗,把碗推回到骆为昭面前。
家宴的本质就是厨艺竞赛,他们这辈人在陶泽家聚的多一些,骆为昭做的多,陶泽这些年也在学。
慕小青做家常菜的水平也就那样,但在裴溯亲情滤镜的加持下可以说是媲美米其林三星主厨。
骆丞……骆丞就会烧个带鱼,今天这道带鱼照例闪亮登场。带鱼去头去尾去鳍,剖净内脏,撕除脊线,拿花椒、盐、葱姜、花雕腌制后风干,再进油锅炸,炸完外壳香脆,内里多汁。裴溯属猫一直在吃。
骆为昭一定要他给个好吃不好吃的二元对立答案。裴溯只好人情世故拉满地说好吃。
骆为昭问具体怎么样,你给形容一下。我爹只会做这个,我从小吃到大,吃得嘴巴都要长老茧,吃得我也是刺多又骨头硬。
裴溯带着一点怀念的笑意看着他,说和以前一模一样。
裴溯其实还挺喜欢来他们家吃饭的。上学的时候骆为昭热情邀请他来家里的时候,他出于面子主义经常不来。谁家好人一小时前才吵完架,一小时后就可以同桌吃饭,他有自己的气节,不为五斗米折腰。
裴溯一边想一边后知后觉的感到不好意思。少年时口是心非的事情有很多,就像明明没那么挑嘴,但希望看到你迁就我的口味,才发表葱姜蒜圣经。嘴上说着讨厌你二八大杠骑过来叮铃哐啷,喊醒噩梦的却全是那个手动档的铃铛。
又像明明也挺喜欢你的,但就是嘴硬说讨厌……全怪当时太年轻,没能认清自己的心。
饭桌上慕小青在商量请人的事情,说她有个小姐妹的孩子找的靠谱月嫂,推荐给他,好用、嘴严,到时候一起来照顾。
骆为昭说行,麻烦妈妈帮我们约吧,具体方案医生还没定呢,现在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千万别提前透底。
“乖乖,”慕小青突然转过半个身子,朝向裴溯的方向正色道,“你自己的身体是第一位的,如果遇到什么事情,别硬撑啊。”
裴溯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笑了起来,眼睛挤成一弯月牙,应声好,又说不会有事的。
8. 小猫钓猫
时间就这么滑溜溜地从指缝间溜走。
大年三十,骆丞值班,慕小青和他们俩一起吃了顿裴总喊人上门做的年夜饭。
大年初一,他俩一起睡到中午才起床,骆为昭下厨煲野鸭,复烤几只小鸽子。咕咕咕咕咕咕,不是鸽子起死回生在叫,是汤冒泡的声音。
大年初二,他俩去墓园看望石楠,献上漂亮新鲜的百合。裴溯不知道是因为早起还是心绪波动,精神不好,恹恹地喊头疼,吃不下东西就灌了点糖水,补觉补到晚上,被薅起来吃完饭才有力气打游戏。
大年初三,又一起睡到中午才起床,赶巧陶泽来家里给他们送老家寄来的菌菇八珍、山里挖出来的松茸与虫草,骆为昭看看家里现有的食材,一起简单打了顿松叶蟹火锅。意料之内,晚上链接了。
大年初四,骆丞的朋友约着一起吃饭,局上的老头们互相吹捧,唱老狼的恋恋风尘,夸对方雄风不减当年,炫耀自己金婚五十年。其中有位财神爷给裴溯透了点年后政策层的消息,骆为昭替他喝了六两小酒。情理之中,晚上又链接了。
大年初五,骆为昭趁自己还披着SID的皮,一声不吭地去探望小伍的遗属。
小伍家这些年也没换房子,就这么在这三室一厅里住着。骆为昭自费送了些东西,得了句不冷不热的客气,寒暄两句又陷入沉默。
自讨没趣就是招嫌,骆为昭心知肚明,东西放下正准备走。赶巧小伍的小朋友走完亲戚回家,小鞋子哒哒哒地敲在地板上,兴奋地大叫:“大卡车叔叔又来啦!”
“什么大卡车叔叔!喊我什么?”
“骆叔叔!”
骆为昭应了一声,一把掐起他的腋下,将他举高抱起,“都这么大了!”
时光弹射起步,这才几年,一个婴儿变成能跑会跳的灵长类幼崽,再过段时间,得去上小学当混世大魔王了。
气氛有所缓和,骆为昭又和小伍的遗孀说有困难找组织,上学分班什么的都可以协调。小孩儿攀着他的大腿问:“骆叔叔什么时候再来,喜欢骆驼叔叔,喜欢陶陶叔叔,喜欢岚岚阿姨,你们怎么不一起来呀——”
骆为昭恍然大悟,怪不得约其他人一起上门,陶泽岚乔都说你自己去吧,原来是他们已经来过了。
小孩问的轻巧又扎心,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愧疚,因为后怕,不想聚集在一起抽烟解千愁。骆为昭每次来,走进门一眼就能望到他那宽敞的厨房,小伍以前老给同事带包子,估计就是在这里做的。
恍惚间回到很多年前,当时师父刚走,他和陶泽自觉得承担照看着点师娘家的责任,结果被扫帚扫地出门,杨曦却喊着“师兄,我妈妈不是故意的……”追上来道歉的场景。
有些人走错了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杨证锋的房子干干净净地封存在原地,而里面空无一人。
在小孩叽叽哇哇地说“拜拜”的声音里,骆为昭从他们家离开,门口还贴着一个五好文明家庭的铜牌。这个家的时间仿佛停留在感情浓度最热烈的时候,女主人满怀期待地迎接生命的到来,却等来伴侣死亡的讯息。
楼梯间的采光窗因为常年未曾清洗也蒙着一层灰,天光射不透这层玻璃,明明是大白天,却显得楼道里格外昏暗,连带着墙皮都有些褪色。
大部分人的一生在历史上都没有痕迹,生老病死、爱恨离愁,只有身边人才会真正地关切。就算是大案要案中的英雄,当时如流星划过夜空般璀璨,尘埃落定后也不过凝结成报告里薄薄的几句话。
骆为昭走出楼道,眼睛被明暗交替刺激得骤然收缩,见着裴溯裹着自己的那件黑色皮外套在楼下逗猫,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说不好是裴总在逗猫,还是猫在逗裴总。
天下黑猫一般黑,这只猫一直卧在离裴溯一米远的草丛里,身形完全与流浪猫背道而驰,饱胀得像一只垃圾口袋。
骆为昭眼瞅着他半蹲着,和猫大眼瞪小眼。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裴溯手里拿着一个锅子的罐头,开了盖,勾引小猫过来进食。
可只要他上前一步,猫就往后面滚远一些。
这可是放眼全球都找不出比这原材料更好、内容物配比更科学、口味更仙品的罐头了,一只小猫咪,怎么就能面对如此利诱面不改色?
草丛里那只猫还是不理他,甚至露出了一副“干嘛”的表情。
干嘛……
人,你干嘛……
裴溯不信邪,放下身段,依旧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骆为昭嘎嘎大笑,伸手搀他起来,生怕他的好意施惠被野生中立猫咪识别为挑衅。
骆为昭给他做示范:“喵,喵喵,咪咪咪——”
黑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可怜见,那只猫可能确实没有搭理人类的想法,对山珍海味不屑一顾。
骆为昭没招了,望向裴溯:“怎么说,走不走?等会儿不是还约了设计师一起看初稿。”
“9530?”裴溯问他。
“9530。你那个助理说已经到了,在等你呢。”
这年头钱难赚屎难吃,大年初五迎财神,9530的团队约甲方看稿改稿,由此可以推论出前几日别人在红红火火过年,他在兢兢业业加班,说不上是以前和骆为昭当同行更辛苦还是如今单干更辛苦。
“那走吧。”裴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左手被他揣在右口袋中,指尖在掌心划过,留下酥麻的触感,但没有更多动静。
得了,哥们还不想走呢。
骆为昭抬头看到几步路外的小卖部,门口挂了个招牌:“烤烤烤、香火肉、肠腿串”。
竖过来念才知道卖的是什么,横过来念感觉像法医大爷下岗再就业。
骆为昭说“你等等”,三步并作两步走进这间小卖部里,买了根招牌火腿肠出来,剥好皮递给裴溯,嘱咐道:“小心被挠。”
裴溯把火腿肠放在花台的瓷砖边缘,退了半步。
出乎意料地,卡车往前开了两步,不设防地蹲在食物旁边,开吃。猫身上用正襟危坐这个词倒也有些过于拟人,但是这只小猫就是盘好后腿,前爪摁住退了皮的火腿肠,十分精细优雅地啃起来。
骆为昭精准点评:“跟你似的。”
裴溯抬脚踹他。
骆为昭像只猹一样,反身一扭,跑到他另一侧去了。
猫慢慢吃,裴总站在旁边认真看。骆为昭揽着他的肩膀,“要不要带回去给锅子做个伴?”
“没这意思,平底锅的独猫子女证可是要管猫一辈子的。”裴溯眼皮一挑,驳回了这个想法。
小猫吃完,走上前几步,把脑袋蹭在裴溯试探性地伸着,想撸,但又犹疑不定的半抬不抬的手掌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裴溯小声喊他“咪咪咪咪”,雪一样的指骨从猫的毛发里穿梭而过,挠挠猫的三下巴,看到猫无法违背本能地眯起眼睛——此时此刻他终于心满意足了,牵着骆为昭的手站起来,“走吧,师兄。”
话音未落,猫站起来。
骆为昭面上一喜,心说这猫又想通啦?也想住到爱马仕的窝里,一跃成为猫中富二代,他“呦呦”呼喊,“来吧小猫咪,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猫看都不看他一眼,绕过他俩的情侣皮鞋,优雅地往小卖部里走去。
定睛一看,这逼仄的小卖部门帘半新不旧,猫轻车熟路地顶开,收银台旁边赫然出现一个宝宝猫窝,骆为昭付钱的时候注意到了,但还以为是什么幼龄猫咪的居所。
黑色大卡车一屁股坐进去,填了个满满当当,窝上的铃铛被他的大猫头一顶,发出琳琅清脆的声响。
裴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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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为昭:“……”
怎么就搁这儿上大当了!
·
看猫吃零食的途中,骆为昭接了两个电话。一是杜组问要不要给他搞欢送仪式,骆为昭一摆手,说害,搞啥啊,杜组,老熟人泪别不尴尬吗?我又不是汪伦,你们也没一个李白,再说了以后说不定还要回来的,给大家点点咖啡喝得了。
二是周怀璟问裴溯在不在他旁边,骆为昭说在,接着把电话递给他。
周怀璟的背景声音听起来一会儿嘈杂一会儿安静,夹杂着复印机库库工作的声音。估计是在公司,说我就知道得打骆队的电话才能找到你,过完年要开经营计划会,别忘了啊?
裴溯说好。
有一说一,公司确实还有些需要他决策的事要忙活。
裴氏在他的领导下,与裴承宇的运输业战略逐步脱钩,近两年从往船舶制造方向上转型,与隔壁洲合资了新洲自由贸易港第一大造船厂,对标全球先进的制造工艺和生产组织方式,已经摸索出点名堂了。
短短几年时常能在新闻里听到这个新洲海运培石船舶工程有限公司的名声,slogan是为新洲自由贸易港的物流提供最佳载体,乍一听十分唬人。
裴总把舵定向,行稳致远,借着某些政策的东风,一跃而起成为新洲自由贸易港制造的新秀。
可骆为昭每次看他开会开到后面脸色都发白,要人扶一把才能站起来的样子,都想劝别干了,实在不行把股份全卖了得了,户主虽然挣得不多,但养你还是绰绰有余。
然而这是裴总自己想要的人生想干的事业,他还是只能咂咂嘴,时刻准备提供backup。
OK,backup。
他在给裴溯提供后备力量支持,裴溯在给他朋友的遗孀……呸、遗属提供支持。
滨海湾一案后裴氏与周氏不同,托裴溯提前准备的福,除去应缴罚金与其他行政层面的处罚,基本上全须全尾地保留下来。
而周氏同时面临老董事长周竣皓、郑凯峰买凶杀人,受害人光速变加害人的舆论风波,所有核心高管被留置、继承人一人被杀另一人被刑拘、资金链断裂、外部力量趁机压力、内鬼迅速行动……周怀璟还在牢里一无所知的时候,周氏就已经宣布破产,所有有价值资产以极低价格被拍卖。
周怀璟出狱之后才是真的孑然一身,提别墅,别墅被拍卖,论公司,公司被破产,兜里空荡荡,把他那CK内裤典当了,也只出得起骑二三十趟共享单车的钱……
只有周怀幸的画和工作室被裴溯以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保下来,成了他留在裴氏替老友卖命的筹码。
好在他看得开,心安理得,在这里混口饭吃。
事已至此,裴总的公司现在可谓是仙之人兮列如麻:没学历的杜佳,有案底的周怀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他自己……然而就在这群矮子里突然拔出一位将军,新洲TOP2名校毕业的苗苗,简直就是紫微星闪耀黑夜上空。
啊,特别冬天是裴溯的固定修养期,很难见到。苗助理一到这个时节,在这个公司,地位相当于没登基的武则天,死了老公的吕雉。
此刻,地位超群、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苗助理正在与9530讨论装修新东区大平层的事情。
“自流平——”她推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与裴溯完全一模一样的刻薄的光芒,“请问我们裴总是要住在工地里吗?还自流平、微水泥,亏你想的出来的。”
“我们这个方案获过奖的……”设计师小声解释。
苗苗眼白要翻到天上去:“这种东西出来才几年,没经过时间的检验就敢拿来实装,工期还拖这么长,不要拿别人的家成就你们的艺术梦想好吗?”
骆为昭请来的9530像只小鹌鹑一样坐在位置上,在苗助理的威压下瑟瑟发抖。
9. 睡不如不睡
裴溯。
裴溯。裴溯。
他的名字念起来很好听又很轻,发音时舌尖接近上齿背,气流从缝隙中摩擦而出,多喊几声就很容易变成缱绻厮磨。
骆为昭压低声音喊他,裴溯,困了我们就去睡,别强撑。
公司里空调温度打得高,裴溯跟着骆为昭中午捞了碗酸汤牛肉的宽面,他们聊房子设计聊到一半,碳水突然上头,困得一直打哈欠。骆为昭让他去休息室里睡觉,去办公室里拿了毯子给他,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折成小方块给他垫腰,万事不求他操心。
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皮鞋脱下来释放了稍微有点浮肿的脚踝,柔软的羊毛毯子从肩膀盖到脚尖还有冗余,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瓷白的脸。
他穿着外套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怀着孕,那么薄那么窄的一片,一条长人塞在沙发垫和靠枕之间。黑色的沙发像一个蓬勃的怪物,几乎要把他整个吞没了。
“裴溯。”骆为昭手指捋过他的头发,“有什么事叫我,我在外面呢。”
裴溯迷迷瞪瞪地说好。
剩下骆为昭苗苗和9530继续聊新房的装修。这房子本就是开发商精装修交付的,甲方总体要求不做任何砸墙、改水电、改气道等复杂的操作,重点工作是推定工期,工人最好饱和式进场,硬装的落地与软装的起航尽量无缝衔接,板材需要用enf级别的,所有软装家具的质量检测报告都必须留下来,尽量早装完早散味儿。
9530 与他们再三确认保姆间的位置,这间房子有一前一后两部电梯,正常都是保姆间靠后面那部电梯,骆为昭却一定要放前面。与之相对的,主卧放到屋子的后面去,他给了参考图片,一间美式复古风格的小房子。
9530接过他这打新拍的房间写真,“哎呦”一声,惊呼:“骆爷这么念旧呢,咱俩当时刚上班的时候你不就这房子?咱还有陶泽、还有那谁,还在这里打过掼蛋呢。”
骆为昭拿笔丢他,“管的多呢你。”
9530反手一接,嬉皮笑脸地问:“好好好,知道了骆爷,急了?那其余房间做什么?客房吗?”
“客房吧……还能有什么?健身房吗?那楼下不得上来骂我了。”
“骆哥,再留一间放设备吧。”苗苗望过去,措辞一下,提醒道:“到时候裴总回家肯定要有一段……医疗期的。”
骆为昭说好。他俩在照顾某人身体这种事情上总是能达成莫名其妙的共识,十分互补。
·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气味熟悉的枕头,裴溯沾着沙发就开始做梦。
梦里被亲手扼死的麻雀盯着自己,小小的眼睛像一颗黑豆豆,一眨不眨,“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们是上天选中的基因……”令人作呕的声音响起,麻雀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的手可以这样笼罩它、温暖它、接着无情地杀死它,哪怕拼尽全力地挣扎,尖锐的喙不过在人类的掌心里留下血痕。
被包裹在正常环境里很久,血与身体记忆已经完全脱钩,他不再本能地眩晕与呕吐,却又隐隐约约能想起喉咙被颈环锁住,嗓子里沁出血的铁锈的味道,他喘息,却吸不上来一点气,耳边一片蜂鸣,像电视转播信号刚接通的一刹那——
何宗一的母亲站在商业大楼的栏杆外面,没能听见自己的呼喊,下一秒人群的尖叫声响彻天空,所有人都在仰望着这个从高空中一跃而下的可怜的女人,鲜血从她身下缓缓蔓延——他举起手,手上满是鲜血。
是怀幸的。他的名字与他的命运截然相反,背运,软弱、逃避、死于非命。
裴溯摸到了这具曾经抱紧过自己的腰现在却再也没有温度的身体,曾经画过他群魔乱舞纷繁复杂的前二十年人生的小骷髅艺术家的手僵硬又青白,周怀璟在太平间试图将他的骨节捋直,却无法做到——与妈妈当时一模一样。
他曾无数次梦到过躺在床上等待着他的母亲,等他叫自己的名字,裴溯,裴溯。妈妈,妈妈……他想上前摸摸妈妈冰凉的脸,可是却永远隔着一层冷漠的虚无,他的指尖从石楠失去血色的脸旁边穿过,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世界被隔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之外,这种虚无缥缈的空洞使他感觉到不安,身体本能地醒过来。皮革的臭味一瞬间被放大,接着骤然上涌,裴溯竭力探出半个身子,想吐。
随后感觉自己上半身被抬高,生理性的泪水溢出眼眶,他用力地干呕了两声,却吐不出什么,只是全身都在对方怀里颤抖着。
“怎么了啊?”
骆为昭单条腿垫在屁股下坐在沙发上,另一条腿点在地上,用一种交颈的姿势将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背脊,手探在他的额头再三确认温度,“怎么了啊?不发烧啊,做噩梦了?跟哥哥说句话。”
返流的胃液灼伤食道,喉咙里辣,嘴巴里苦,肚子又发硬,脑袋还有点疼,可是这些都是没有必要和师兄说的事情。
裴溯只是“嗯嗯”两声,避重就轻地承认了做噩梦。将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鼻子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缓了一会儿终于缓过劲儿来。
骆为昭给他身后扯了个宽大的靠枕,扶着他的后颈帮他半躺下来。
他看起来太可怜了,整双眼睛都因为挣扎,红了个透底,艳艳地与泪水并存着,一闭眼就滚落一串。
骆为昭扯过餐巾纸给他擦眼睛,感觉小珍珠要是能卖钱,那裴总也早已荣登新洲财富排行榜首席角色。
裴溯又缓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想喝水。
休息室的主灯熄灭,挂画灯散发出冷淡的白光,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感觉孤独,两个人呆着的时候正正好。
骆为昭想走去茶水间倒水。裴溯又不让走,拉着他的手,摩挲着他宽大的指节,在他的掌心里画爱心。
骆为昭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指示要传达,再三感受了这个触感,眉毛从担心的褶皱变成迷惑的挑起。
一颗心虽然在这种重复性的简单的安抚里缓缓落地,但实在是克制不住想弹他脑瓜崩的心,骆为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少爷您就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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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怎么还怪上我了。
裴溯笑眯眯地靠在他的胳膊肘里,就着他的手漱口和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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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是骆为昭背他下去的。他这觉睡的不如不睡,身上发冷,没什么动弹的力气,脑袋上感觉一直在冒冷汗,一擦又什么都没有。
他想装得若无其事,闭闭眼往前走,骆为昭却半蹲下来,“上来吧,少爷。”
恭敬不如从命了,裴溯就这么轻车熟路地挂上去。
专属电梯下降,从高层往地下平稳运行,流云缓缓离场,长青的松柏映入眼帘,最终进入铝合金吊顶的地库。
这段路裴溯怕遇到人,不好意思地把脸一直埋在头发丝里。
骆为昭边走边跟他汇报最终敲定的新家方案。他东一榔头西一拐头地讲,讲儿童房用暖黄色,等四维的时候再看看男女,再决定具体软装的布置。
讲书房里放他那从小打到大的游戏机,虽然早给你换上最新款的索尼,但旧的还是舍不得扔,再这样下去后代历史学家考古,会把这里当成历史遗址……多玩玩switch吧,斯普拉遁不比你那些弱智小游戏好玩,再买个一百寸屏幕,展览你联机挑战全败的战绩。
裴溯感觉他在阴阳自己,无语地戳戳他侧脸的胡茬。
骆为昭见好就收,“哎,乖乖,你说客房里加新中式元素慕小青女士肯定会喜欢的吧?别人都是家有古风小生,我这是家有古风老娘,一天天的就喜欢这些,直播间买大几万的桑蚕丝衣服,穿上感觉像楼兰美女,让人不能违心地夸出一个好……”
“我说搞个水吧,又可以冲奶粉又可以泡咖啡,还能泡茶,领导那老白茶你喝是喝的,泡是懒得泡的,还要怂恿我去偷……我服了,你俩在股票里赚钱的好事反正从不带我,坏事全赖我头上。”
师兄的声音听起来也太无助了,怪我,怪我,但下次还敢。
“哦对了,还有当时说的攀岩墙,攀岩墙太危险了,人也不能天天看着猴子吧,万一猴子突发奇想撒手了怎么办——那真是完了大蛋。”
声音传导过来,感觉像在讲一个如梦似幻的童话故事,梦里什么都有。裴溯把脸埋到他宽阔的背脊里,只露出鼻尖以上的部分。“师兄。”他轻轻地喊。
骆为昭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侧颊的肉和他的贴在一起。
“再过一段时间就不能背了。”
其实应该是再过几天就不能背了,裴溯现在趴在骆为昭的背上,都要小心地吸着点肚子,才能保证孩子不被压到,也就是人瘦孩子小,才能这么任性地趴在他身上。
但他太贪恋这样的安全感了,只要待在他身边,一切风霜雨雪都好像被隔绝,只有心跳,只有体温。只要他带着自己往前走,去哪里都可以。
骆为昭还当他要说什么事儿呢,闻言掂一掂他,“不能背还能抱呢,你知道哥哥三大项训练数据是多少吗?行业翘楚好吧。实在不行,我天天训练专项训练硬拉,保证你长到200斤都没有问题。”
裴溯笑了笑。
10.谏裴太宗十思疏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前进,新房装修进度稳步推进,裴溯身体检查结果一切都好。骆为昭在新单位如鱼得水,圆满完成上级交代的工作任务,与平级称兄道弟,在下属中收获尊敬。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平底锅的体重。这小子由于某些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儿子给开两个罐头”的溺爱,光速长膘,质量飙升至十四斤。跑动起来像偷了唐僧袈裟的黑熊精,肚子上的肉都在“duang、duang、duang”晃动。
骆为昭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揪着肥锅的后颈,三令五申不能再卖萌装乖,找你爹讨要家里的零食了,胖了身体不健康,知道你小子聪明,聪明用在正道上行吗!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一愣,怎么听怎么耳熟,当年中考前他仍旧全力备战团战、冲刺全服排行榜时,慕小青女士也是这么说的。
平底锅听到忠告,只瞪圆了眼睛,发出小声的喵呜,小小的大爪子还点在他的膝头,肉垫时不时收缩一下,一副懵懂呆萌的样子。
装的。
但骆为昭一看猫都这样了,也没招,猛撸两把猫下巴,抓抓头发上班去了。
老婆无限溺爱,孩子装傻充愣。哎,这有心无力的中年生活。
裴溯他们最近一直在忙活造船厂的事情。托骆丞的朋友提前透底的福,工信部的文件下来前他们心里就有数,等文件正式下来后,周怀璟跟个陀螺一样地连转一个月准备相关认定材料,被迫放弃了他的三八妇女节、植树节、消费者权益保障日等等节假日福利。
四月,培石船舶一举搭上第一批官方认定“智能制造试点示范项目企业”的顺风车,成为整个新洲船舶制造行业内首家获得此殊荣的企业,得到包括但不限于减税的一些政策支持,事业跟坐火箭似的窜天起飞。
人怕出名猪怕壮,闷声大发财的消息在公示结束后憋了大半个月。最终还是没闷住,大家都想问问究竟是哪里的门路。
杜佳对外是裴溯的代言人,找不到裴总只能找他,他爆炸头,特显眼,好认。因此短短一周杜总助经历了停车场被人尾随;吃饭服务员说单已经买过了,隔壁先生让我带给你这个;住酒店前台打电话说你老婆刚刚说要往房间里放东西,杜先生你看怎么说……我哪儿来的老婆,请不要再给我打骚扰电话了!
杜佳现在上厕所都担心隔壁坑里会不会突然有人给自己从门板下面塞条中华。他一边提裤子一边想裴溯当年受过的围追堵截他竟然也浅尝了一番,顿时感觉悲从中来,在下何德何能啊!
合作方送的礼盒尚且可以放在公司,交给行政去处理,但有些实在无法拒绝的,比如裴溯从前上学时交往的同学们寄的不值钱的土特产、鬼混时期认识的狐朋狗友回新洲带来的伴手礼……他装了整整三个露营车,全给提溜来家里。
杜佳摁响门铃。
裴溯裹了件骆为昭的外套钻出来,乍一看气色挺好的,见了他身后排兵布阵的礼物,目瞪口呆。
裴溯虽然嘴上说着“去去去,我要这东西干嘛?”,但下巴一点,示意杜佳把东西拖进来。他现在月份大了,肚子没那么方便遮掩,对外都宣称疗养去,对内也就苗苗周怀璟杜佳三个人知道,能瞒一时是一时吧,谁也不想自己的病历档案在全互联网漫天飞舞,像几年前一样。
裴溯在这一堆花里胡哨的包装挑挑拣拣,“这是什么?蜂蜜棒棒糖、枫糖浆?哦哦想起来是谁了,不是去年还说要自己打拼,在加洲闯出一片新天地的吗……”
杜佳摸摸头,揣测可能是新的移民比他们这种更凶猛,更抱团,混不下去又想着来投奔你,合情合理。
“这又是什么?壮强太阳丸,虎骨黄芪益肾酒,这是正经东西吗!这谁送的啊,我可不认识……你拿回去和周大哥分分好了啊……”
杜佳:“那也得你看过了再分,不和你说一声我就拿走了,这算监守自盗吧?可以等骆老爷子冲业绩的时候把我一起算上。”
裴溯白了他一眼,“非公职人员的职务侵占罪不归监察署管,你的企业家培训班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杜佳大惊失色:“那岂不是骆局直接来上铐子,裴总,你可不能卸磨杀驴啊!”
裴溯摆摆手,说哪能啊,笑得歪倒在沙发里。
·
骆为昭到家的时候,裴溯正好在指挥杜佳把东西全部拿走,什么都没留。
杜佳搬过来,杜佳搬过去。
杜佳搬这,杜佳搬那。
“直接在门口开个小卖部全部卖掉得了。”骆为昭抬脚走进家门,“你哪儿来这么多朋友?”
裴溯抿抿嘴,指指杜佳,杜佳哈啊哈尬笑两声,说:“这个俗话说得好,穷在新东区无人问,富在下西区有远亲——骆局,你能理解的吧?”
骆为昭理解他个大头鬼。他上次过年的时候扛着一箱二十四年前的生肖茅台上门,裴溯明明就表示下次要是再收到这种东西,你自己找周怀璟或者谁商量着处理吧,退不掉就自己喝,从工资里扣,边喝边唠,回忆你们年轻时候的峥嵘岁月吧。
“怎么这次又扛?”
杜佳灵机一动:“哎,裴总,你不喝给骆局,或者骆局他爹啊,这可是好东西。”
“他们那身份不合适。”裴溯笑笑,扶着沙发的扶手刚想站起来,腰上又闪过一阵刺痛与麻木混合着的感觉,逼着他再度缓缓坐下,缓了口气。
“你见过哪家人真喝生肖茅的,都是摆在家里当摆件……”他压低了一点声音,看了一眼门边,骆为昭正在低头看手机回复消息,对这边的情况一无所查,“再说我本来也不怎么喝白酒,你要是能搞点红的藏你那里我会更高兴的。”
杜佳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骆为昭抬起头来。“嘿、我还在呢——户主有没有点家庭地位了?”
裴溯没搭理他,又想想,招招手把杜佳摇过来,从手机调出了前两天拍卖行给他发的酒单,圈出几支他想要的黑麦威士忌,要求先拍下来。喝不喝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拍下来才是硬道理。
杜佳屁颠颠地接下了这个任务,笑纳了他的馈赠,承诺等会儿去找周怀璟的时候一定和他均匀瓜分这一箱好东西。
他以前的工作是帮助老板报自己的仇,刀口舔血地卖命,现在的主要工作变成了帮助老板偷酒存起来,全是人情世故的事,工资不降反升,完美背离了集团的降本增效计划。
骆为昭换完鞋、回完消息,眼见着杜佳走了,才往沙发上四仰八叉地一躺,一副上班受了好大的委屈,你快来哄哄我的架势。
裴溯推推他的脑袋:“怎么啦?”他没回答,鼻子嗅一嗅,闻到裴溯身上隐隐约约传来的柔和的香暖的味道,屁股拱一拱,脑袋小心翼翼地枕到他的大腿上。
裴溯笑眯眯地俯下身来,又问:“怎么了?谁惹我们小皇帝生气了?”
“没怎么,想你了。”骆为昭把脸埋向他鼓起的小腹,又抬起脸看他。
裴溯人还是瘦,仰头看去,下颌线依旧锋利得可以裁纸,但脸颊终于有些粉嫩的颜色,大腿一如既往地肉得很,是他身上为数不多骨头被妥善包裹的地方。
骆为昭枕在他软白的大腿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微凉清瘦的手指轻轻摁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揉啊揉,这上班一天因局里的伪人们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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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怨气都烟消云散了。
哎呦,人生啊。人生就是如此惬意啊。
骆为昭和他聊局里新接了一个案子:一个常年驻场夜店的帅哥,死在家里,家里的贵重物品全部不知所踪,法医初步勘验是使用掐、勒、捂的方法扼颈造成机械性损伤。
众所周知,他们这种职业收入来源无非就那几种:恋爱,啃老,欠钱不还,还有给大哥当马仔、当掮客、当duck……与人交往也是那种简简单单,不清不白的关系。
想查很好查嘛,从人际关系与金钱往来下手,分分钟就能查清楚。但搞笑的是这么大一个新东区分局,竟然有超过一半的人认识这位帅小伙,甚至还挺熟,一听说要正式立案调查,犹豫了半天,纷纷主动申请回避。
骆为昭一拍自己的大腿,“我说我走的时候,杜组怎么一直在那儿暗示风气不好呢,原来是在这里等我。”
裴溯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我算是知道以前,张东澜找的那些人,看着也不像家里有钱的,一天天还那么潇洒是为什么了。”
骆为昭眉毛一挑,“你不会还上过当吧?”
“都怪年轻。”裴溯心虚一笑。
骆为昭扒拉过他的手指亲了一口,表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继续享受天仙在家里主动劳动的美好时光。
“给锅买的猫爬架到了,等会儿你装一下。”
“行,吃完饭搞。”
骆为昭躺了一会儿,脑海里又莫名飘出了这名受害人家里礼物堆成山的场景,总感觉和杜佳拉过来的那几车里有异曲同工之妙,心中不由警铃大作,不由得要叨叨两句,清理人际关系网,建立人际关系防火墙是我们每个成年人该做的事情,不该一起玩的人咱不一起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离他们远点。”骆为昭发表总结性锐评。
“好好好,到时候安排人挨个退吧。”裴溯答应他,语气平静地讲骚话,“虽然说送的东西五花八门,可没有一件在心坎上……不如送点西太后的紧身褶皱裸肩衬衫,手工钩蕾丝边或者反光丝绸的都行。”
骆为昭听闻此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啄木鸟,你就嘴上不饶人吧。”
裴溯很坦然,家里就那么屁大点地方,衣帽间还是骆为昭绞尽脑汁改出来的,这些东西多了,不仅占地方,还容易让骆为昭有风险。有的东西不能收,收了就是犯错。有时候又不能不收,收了还得还,人情的博弈,风险的考量全在这里。杜佳也没过上多久正常人的日子,在这方面还太稚嫩,换周大哥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骆为昭哼哼唧唧地表示你知道就行。
裴溯笑眯眯地低下头,堵住了他发表谏裴太宗十思疏的喋喋不休的嘴。
眼见裴溯把脸贴得离自己胸膛更近了,水润的嘴唇往自己的侧脸上亲过来,骆为昭一边说你在干什么,小心压着肚子又难受了,一边嘴唇脱离大脑的控制,与他亲了又亲。
骆为昭:“暂停一下,我拉下窗帘、再关下灯你介意吗?”
裴溯的眼睛里面氤氲着缱绻的光芒,和一点挑逗的笑意,那自然是不介意。绵软的手指搭在去而复返的骆为昭的肩头,又向下滑去,攀住他的腰。
家里的一切在他温柔的爱抚下都生动起来,裴溯感觉自己晃悠悠地漂浮起来,像一只气球一样缓缓地升天。
天空中有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空气变得稀薄,眼前变得昏暗,只有骆为昭的眼睛亮晶晶,只有他的胡茬亲吻着额头的同时扎着自己的眼皮,只有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背脊,带着永远炽热又醇厚的爱意。
云一样的骆为昭,温和地接住了从天空坠落的他。
11.骆驼昭子和溯妞儿
他们很久没做了。
过完年那段时间,公司事多,要开经营计划会,董事长、总经理、发展战略部门负责人以及普通董事大股东等等全要参加。这种会就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裴溯也不知道是累着还是怎么,下身有一点点淡淡的粉色,苗苗不敢大意,在公司就喊了救护车送进医院。骆为昭赶过去,只见他惨白着一张脸躺在病床上不说话。
熟悉的医生交代他,双性本就机能不全,裴溯宫颈管又短,绝对不能提重物,绝对不能累,必须静养。
骆为昭一一应下,说好的,都懂,用药什么您看着办,大人身体最重要。转身摸摸裴溯的手心,眼见着硫酸镁一滴滴进入他的身体,输液的药水冰凉,连带着他看起来也冷冷的,像玉雕出来的。
输液输多了,裴溯身上不舒服,恹恹地不说话。他后脑靠在骆为昭的胸肌上,毛绒绒的发尾扎在肩上,十分乖巧的造型,手指抓着骆为昭的缠在一起,扭成两根酸奶大麻花。
骆为昭端着杯子,杯子里插着吸管,喂他喝了点混着蜂蜜和柠檬的水,试图活跃气氛,问中午吃的什么?
裴溯给他报菜名:干蒸的排骨、金汤的南瓜、虾饺烧卖、白灼生菜、还有一小碗甲鱼汤。
骆为昭挑眉:“全吃掉了?”
那当然是没有,全部都只吃了一点点,于是裴溯僵硬地转移话题:“饿了,师兄,想吃点别的。”
骆为昭说行,你在此地不要走动,父亲我去去就来。
裴溯没好气地拿上目线瞧他,这把年纪还喜欢玩超级加辈,也是中登一枚。
说话间骆为昭站起来,把他从平躺换成半扶半抱着,想让他往枕头上靠一靠。
就这么一个突然的体位变动,裴溯眼前骤然发黑,心胸骤然收紧,一瞬间连骆为昭的手指都感觉不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胳膊好像没有骨头一般软软垂在身侧。
骆为昭感觉他身体软下去,还以为他困得厉害,左手的臂弯小心地垫在他的后颈,右手撩过他的散在眼睫的长发,却见他闭着眼睛。
“裴溯?”
“裴溯?”
叫一声没反应,叫两声,裴溯眼皮哆嗦着,虚弱地翻出一线柔软的眼白,人却迟迟没有意识。
“裴溯!”骆为昭握着他的手,湿冷沿着交握的地方传递,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背上全是冷汗,还没等脑子反应过来,手已经拍到急救铃上去了。
医院新风系统的风几乎是从他的身体里刮过去,冷得骨头都在尖叫,冷得手都在打颤——直到叫到第四声,裴溯终于回魂了,被握住的手指异常柔软,在他掌心里一滑而过,用气声喊了句,师兄。
“师兄,没事。”
他苍白着一张脸,试图借着骆为昭悬停在半空中的手坐起来一些,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医护人员跑进来,给裴溯测了血糖,又开了五瓶口服葡萄糖,让骆为昭看着灌吧,是低血糖,等会儿再测个酮体吧,酮体高会对孩子不好。
骆为昭像尊石头。
裴溯牵过他的手,扣着他的手指摸在自己的肚皮上,“没事的,师兄,正好被顶了一下而已。”
骆为昭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个崭新的生命在跳动。感情上……感情上,裴溯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而他的手紧紧贴在他单薄的、像青瓷一样冷滑的皮肤上。
那里仿佛有一弯鱼在游动,跳动的血液竟然好像直接冲击着大脑一样,让他脑子嗡嗡。
他张张嘴,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裴溯感受到了手掌下的僵硬,望着他的眼睛:“师兄,你为什么不喜欢?”
骆为昭试图把手抽出来,这个孩子踹在自己的掌心,他却升腾不起一丝一毫的感情,这种背离人类本能的行为,几乎要让他怀疑自己是个零度共情者了。而裴溯使劲摁着自己的手掌,他难得如此坚持,又问了一遍:“师兄,你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孩子?”
我不是……我不是。不喜欢。
这个孩子又在动。
骆为昭只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打了鼻子的狗,组织最脆弱的部分受到刺激,要不是地心引力牢牢地将他摁在原地,几乎要被这一击流星拳轰开八百米。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没法告诉裴溯自己只能看到孩子踹他一脚,他眉心就不自觉得皱起一个小小的凹坑,看起来好可怜。
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
裴溯的眼神太期待了,骆为昭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问他有什么好期待的啊,这个孩子他消耗的是你啊。
明明你自己还没过几天舒服的、轻松的、自由的日子啊,怎么就这么能吃苦,这么能忍,这么能熬,怎么就在这件事上这么执着。
是,裴溯是乐意,裴溯是想要,他就是想要个孩子,什么世间唯一,什么人间至幸,什么来都来了生了得了……这些话骆为昭真是听了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都他娘的放屁!
裴溯那身体也就勉强够日常生活用一用,平时一点重活都不让他干的,还时不时要病一场,瘦一圈。
骆为昭一抱他,感受到他凸出的锁骨,甚至第一根肋骨,感情像雪崩一样狂袭而来,理智彻底崩盘,说好的克制,建设好的心态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去。
眼见着裴溯肚子鼓起来,人却瘦得更见骨,好不容易吃进去的那一点营养好像都供给了这个小怪物。
半夜吐醒的也是他,吃不下东西只能喝点糖水的也是他,却忍着什么都不说,还要装没事人的也是他……
一想到这些,骆为昭几乎要摒弃根深蒂固的道德观念,像个没有素质的原始人一样,对这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露出很坏的一面来了。
书上都说生命是一种很神圣的东西,诞生于混沌的万物,诞生于广阔的宇宙,诞生于两段基因的相遇,诞生于母体随即被赋予拥抱太阳的权利……但从来没有说过一种生命的诞生应该以消耗另一个生命的健康作为代价。
骆为昭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感觉他一手建立的关于家的秩序正逐渐被这个小东西搞崩。他确实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人无法责怪一个一无所知的生命吧,不然也太不讲道理。
他只能抱紧裴溯,这是他能抱紧的唯一的东西了。
骆为昭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灯,试图把涩意塞回眼眶。医院的光总是这样,白得吓人,手术室、家属等候区、重症监护病房……都无甚不同。低下头看裴溯,对视的时候世界那么狭小,只能容得下对方的眼睛,而这双波光盈盈的眼睛里,始终倒影着完整的自己。
裴溯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随后啃上嘴唇来,恨不得把他每一块皮肉都啃到肚子里去,想诘问,想质询,想把自己从他身上学到的所有审讯的技巧都如数奉还给他——想问问他为什么不能爱这个孩子?
他不明白,不理解,骆为昭给自己的爱明明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像爱自己一样爱这个孩子。
骆为昭对给不了的答案的问题沉默不语,任由他的兔牙在自己的肩膀头子上留下一颗颗齿痕,就当自己是根胡萝卜,一动不动。
·
四维拖到二十四周的尾巴才去做,实属不应该。
但他俩那次连接完,裴溯又拉着他说了很多扎心窝子的话,说得骆为昭哭唧唧地像个被夺走过冬存粮的小仓鼠,眼睛都肿了,第二天没法见人,拖了一天。后面裴溯的公司又有些别的事情,因此耽误了整整一周。
骆为昭为此挨了负责大夫的一顿臭骂,他自觉理亏,只能哎哎哎、是是是、对不住,我的我的,把官场上那套搬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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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里来。
裴溯看他吃瘪,在旁边憋笑。
B超室的主灯常年关闭,床旁的机器与电脑的屏幕发出零星的光。骆为昭虽然没进来,但裴溯侧过头就可以从房门下面的缝隙里看见他的影子,和来别墅撬锁那天一模一样。
裴溯闭着眼睛。冰凉的凝胶抹在皮肤上,有种砧板上的鱼被刮去粘液的错觉。探头贴到肚皮上,机器里传来“咕咕”的声音。
心跳的声音被机器放大后原来是这样的,像马蹄哒哒地踩在心头,激烈有力,砰砰直跳,一时不知道是这个小东西还是自己的。
“孩子股骨很长嘛,”大夫对着搭档报数据,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裴溯聊天,“家里人都是大长腿哦。”
裴溯笑笑说是。
以前上学的时候骆为昭就形容他跟北极兔似的。瘦瘦一条人包裹在臃肿的校服里,看着不显身高,还有点小豆芽趴菜头大身子小的味道。结果往二八大杠上一坐,腿都能点到地,估摸着比头和身体加起来都长,完全不成比例。
师兄说完还要压缩脖子,学小黄人动画片里的格鲁,甩动自己的四肢,叽叽咕咕乱叫,十分不正经。
裴溯想想就想笑,孩子被探头压得动了一下,大长腿大概是对逼仄的空间不满意,冷不丁地要踹一脚,踹得他脸就是一白。
“胎盘下缘距宫颈内口距离26mm,还可以,长度涨上去了裴先生。”大夫看完所有的报告,“恭喜,不需要做环扎,也不需要别的额外措施,宝宝很争气呢。”
是个真的很懂事,发育得很好的小宝宝,各项指标都在合格范围。小脚翘着,十分潇洒。双手双脚一共二十个手指头,一个也不少。
打印出来的报告单上,黑乎乎的B超屏幕上亮起白色的反光,需要充分发挥想象力才能想像出这个小东西的样子。
裴溯盯着这个报告发呆,一根虚无的脐带将他们的生命联系在一起,并将延伸到无穷尽的未来之中。
私立医院出于提供情绪价值的目的,主动赠送ai模拟重构的图像:一个淡黄色的婴儿,眼睛大大的,额头高高的,鼻梁乍一看很崎岖。既不像骆为昭,也不像他,像即将降临地球的三体人,很难让人把理智和感情合二为一。
骆为昭接过这份彩色的预测照,克制了不止一会儿,终于把冒犯的话吞回肚子里。
裴溯扪心自问,确实觉得丑,急需嘴替:“师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四目相对,骆为昭看着他的眼睛,压不住的笑意,终于坦诚了:“好丑,像外星人。”
裴溯佯怒,抄起报告拍打他的胳膊:“坏爸爸,说什么呢。这可是你小孩~”
骆为昭一边躲一边笑:“你小孩~”
“你小孩!”
“你小孩!”骆为昭勾过裴溯的后颈,风衣一展,把他的全世界都揽在身前,“不讲了不讲了,回家啊回家啊。到时候人真生气了,你说咋办?”
裴溯戳戳他的胸口,“那就少说两句吧,老大爷。”
好消息是这个小东西现在在法学范畴上仍不具有任何权利,语言学上还无法理解新洲普通话,生理学范畴上耳朵也没长齐活,估计是听不到他的两个家长对自己的吐槽,不然高低要去互联网上发帖,询问如何逃离原生家庭。
四月的普通的一天,春风奔过高山溪水,终于吹开了医院门口的西府海棠,浓烈的艳粉又被雨水打落,降落在车前挡玻璃上。
一开雨刮器,全都扫掉,扫不掉的骆为昭还得自己亲自下来擦。一开音乐,全是要幸福啊的歌曲,裴溯捂着耳朵说声音调小点吧,他已经包容了老大爷的品味,实在没法再包容老大爷的音量了,骆为昭嘿嘿一笑,调好咯。
一踩油门,骆驼昭子载着他的溯妞儿平平稳稳地回家。
12.锅锅锅锅
五月份天已经热起来了,SID门口的香樟树发了新芽,新叶嫩绿,老叶翠绿,交织在一起,形成蓬勃的树冠。太阳扫不透繁盛的枝叶,树荫里偶尔会窝着几只猫咪。
岚乔看到橘黄的猫:“咪咪咪咪。”
岚乔看到纯黑的猫:“锅锅锅锅。”
路过的新进队伍的片警跟着她学:“锅锅锅锅。”
SID第六行动队前任队长骆为昭家那只知名的、常常在他以及他家属朋友圈招摇过市的黑猫,现如今已充分影响了所有人对黑猫的认知判断,不管黑色小猫咪的本名是什么,只要是黑的,一律锅锅锅锅。
上午事少,岚乔处理完乱七八糟的本职工作,找杜组打申请报告,打算以联合办案的名义在新东区分局驻扎半月。果不其然,得到批准。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和陶泽打声招呼,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半个月不仅要自己一个人扛所有事,她还要带一队精兵强将走。
陶泽在办公室怒发冲冠:滚蛋!
可见这个队长的位置谁坐谁暴躁,五讲四美三热爱全都在工作压力面前变成□□里的小狗屁,都不用走两步,风一吹就散了。
说起来也是好笑,开年第一桩情杀案进展很不顺利。嫌疑人不知道听了哪位狗头律师的建议,在笔录中几次翻供,认为自己在被审讯期间遭遇暴力对待,要求对证据的合法性进行重新确认。
本来补充侦查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新东区分局那边的人支支吾吾的,加之耿斌此人名声在外,检察院要求递交此案的退侦材料——这个重担又落回SID的头上。
恰巧新东区四月那起夜店鸭子遇害案虽然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嫌疑人,但一月过去,说不好是新东区探员太吃干饭还是嫌犯太狡猾,仍旧在逃。本月同种作案手法又出现新受害人,因此侦查级别提升,也由SID接管。
两件事合在一起,重担落在了SID撑起半边天的飞天小女警岚乔身上。
小女警喂完猫、洗完手,溜溜达达地开着她的红色小甲壳虫,提着一袋子小甜品骚扰裴溯去了。
她在骆为昭走后代副队长之职,一刻也不敢松懈,大概是这几个月出外勤出多了,她看着被晒黑些,短发显得异常精干,一双卡姿兰大眼睛炯炯有神。
她进门换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喝口保姆递过来的柚子茶,很夸张地抱怨:“妈呀,小裴溯,最近可真是忙死我了,要不是正好联合办案要来找老大,我都抽不出时间来找你。”
裴溯笑她:“我看你也是乐在其中。”扭头跟保姆说让她去楼上先待着,有什么事自然会叫她。保姆杨阿姨说好,知道的,有事您再叫我。
裴溯现在身子重,骆为昭实在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呆在家里,求着骆丞托人情,借某位老首长家的保姆来照顾他,还在隔几层的楼上租了一间房子给她。钱照付,但只用上白天的班,骆为昭下班她也下班,是一份时薪极高的工作。
岚乔见裴溯还是穿着长袖,裤子倒是短裤,只是白色的羊毛长袜裹到小腿的中段,和长裤并没有什么区别,而那小腿白得都有点吓人了。胳膊挥起来袖管又招风,不由感慨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有些人怕胖,有些人愁瘦。
“小裴溯你怎么就不长肉,这细胳膊细腿的,羡慕死我了……现在也不知道是年纪上来了新陈代谢变慢了还咋回事,加班吃夜宵都不敢敞开吃,昨晚点的烧烤我自己最多就吃了一斤,剩下的全便宜了肖翰扬。”
裴溯迷惑地看向她,对这个食量报以十二万分的尊敬,请教道:“请问什么烧烤能吃一斤……”
“小马哥烧烤!”岚乔一说这个就来劲,“那老板英文名叫Mark,所以大家都叫他小马哥,就开在SID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他们家的烧烤可香了,留子开店,中西合璧,全是精华没有糟粕!昨晚我就点了红柳羊肉串,青椒肥肠,刷酱提灯,炼奶小面包……等你生完了,我们再一起去。”
裴溯一边笑眯眯地说好,一边拆岚乔给他带的甜品保温袋:里面是一只火锅风味巴斯克,二八酱芝麻风味的底配上薄薄一层辣椒面,不辣只香。一片黑芝麻抹茶风味的蛋糕卷,横切面灰绿分明,糕体湿润程度正正好。还有一盒顶部镶嵌着糯米丸子的桂花糕。
“我想着你可能不能吃太多?但是总可以浅尝一下味道吧,所以就把最近很火的几个品类全都买上了。”
裴溯拿小叉子戳蛋糕吃,腾出手来为她鼓掌,真心实意地表达着褒奖。
实不相瞒,骆为昭也给他买,但买的都是大陆通货,什么牦牛牛奶戚风,巧克力千层,焦糖栗子蛋糕,最多可以接受柚子柠檬这种。一旦遇到什么猎奇的新品,他只会扭着头走开,心说这是什么东西,是一个口味取向都较为传统的中年人。
裴溯人是零度共情,舌头又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都想先尝尝再说。可骆为昭给他买什么,他笑纳什么,并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无条件溺爱师兄给他配置的一切。
他胃口就小鸟那么大,随便吃两口就饱,又一向把口腹之欲放在人生T2级以后的追求中。因此直到今天才踏出传统口味甜品的舒适区,啊哈,舒适区外面竟然是更舒适的区域,甜咸永动,甜苦混动,亚米亚米啊。
寒暄得差不多了,岚乔终于开门见山:“真不好意思啊,又来麻烦你了,还是之前那个预测模型的事儿,我之前的思路有问题,多亏老大骂一顿,把我给骂醒了,哎,在这个零度共情者和非共情者确实在IPH这方面没什么区别。”
裴溯心说不然呢?要不然为什么这几年学界一直在积极讨论是否要与国际接轨,废除强制犯罪基因检测,这帮常常闭门造车的老学究偶尔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岚乔又掏出一叠已经整理完成的谈话笔记递给裴溯。
裴溯接过来,打眼一看,竟然真是周怀璟的,衷心称赞她还挺有本事。周大哥的嘴一般情况下跟沾着老鼠的粘鼠板似的,牢得扒都扒不开,你居然能撬开他,可喜可贺啊。
“当年我们调查清理者一案时,你和我说周家一切悲剧的起源都来自于周竣皓在未经亲子鉴定的情况下,就莫名其妙地认定周总不是亲生的。”
裴溯“嗯哼”一声,示意岚乔把沙发上的绒线毯子递给自己,他坐久了,下肢血液循环不起来,膝盖往下都有点冷。
岚乔递过去,看着他盖在自己的小腿上,注意到那里有一些白斑。
“我让周总详细回忆了一下他的母亲与父亲之间的事情。”岚乔又说:“周总的母亲本来是周竣皓大哥的妻子,周竣皓通过手段夺得了大哥的事业、勾引了大哥的妻子,却在得手后断定他母亲天性就是这样的水性杨花,因此从潜意识里觉得周总不是他亲生的——在预测模型中,当男性感知到伴侣的性自主权受到威胁或排他性关系受到威胁时,其采取亲密伴侣暴力及 IPH 行为的风险系数将显著升高。”
“周总与我说他母亲后来与周竣皓分居,借此来充分降低她与周总父亲的接触时间,就这么拖延,减缓了从量变到质变积累的程度,通过时间来改变了周竣皓想要杀死周总的心。”岚乔停顿了一下,“就是在这个情况下,周怀幸诞生了。”
一个刚出生的、确认无误是周竣皓自己血脉相连的婴儿,无意之中使得这个冷血的杀人狂再度认为自己取得了对妻子男性性所有权,因此放松了对妻子的监管,也放弃了对长子的谋杀。周怀幸在冥冥之中,不止救过自己哥哥一命。
“我又验证了十几起IPH的案例,最终确认了情感背叛因素对模型的影响,并不因嫌疑人是否是零度共情者而有所区别。”岚乔接着说:“裴总,周总与我的谈话中聊到你的母亲,讲了她的一些事情,上次我们只聊了裴承宇,我还有几个关于你母亲的问题想问。你可以认为我对周怀璟说的话没那么信任,需要你的交叉验证。除了你以外我还会去找一些人进行询问,可以接受吗?”
裴溯一点头,示意她问。
岚乔推过去一张纸,是个她拿简笔画画的爆炸头的女人,“你记不记得这个人?她之前在周家做帮佣,后来去的你家。”
裴溯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岚乔以为他想不起来了,却见他抬起头来,憋着笑,肩膀都在轻微地抖,嘴巴都抿成波浪了:“你画的好像杜佳。”
岚乔:“……”
这要是肖翰扬,早被她一巴掌扇出二里地了。
裴溯拿手机给这张简笔画拍了个照,又在手机上打了几句话,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在和谁聊天。
岚乔大怒:“我画的也没有那么丑吧啊喂!也没那么好笑吧!没有发给骆队的必要吧!”
裴溯举手投降:“不聊了不聊了,说正事儿说正事儿。”
“对宁姨有印象,但是要从哪里开始说呢……”裴溯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周怀璟的母亲,又在圈的旁边写下了自己母亲的名字,“从周大哥的妈妈开始吧。”
“我其实小时候听说过她,对佣人很好……啊,你可能不了解,我们那个圈子就那些人,大家都认识,信得过的佣人一般不在市场上流通,会给她养老送终的。除非有人主动跳槽了。”
岚乔想起了最后寻找关键证物时,帮上大忙的那位远居海外的周家帮佣。
“周大哥的妈妈在生完怀幸后不久,产后抑郁越发严重,不久后去世,宁姨辞了周家别墅的工作,来裴承宇家,成为了我妈妈的保姆。”
“好在当时老周总家大业大,有数不清的情妇,又有两个孩子,家里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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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一两个帮厨佣人的离职并不算什么大事。”裴溯嘲讽一笑,“如果她先来的裴承宇这里,大概会被灭口吧。”
“宁姨喜欢烫发抹口红……不是我想笑,是她当年的造型真的有点像杜佳。她来的时候,裴承宇只完成了他初步的原始积累,还没完全暴露出他真实的面目。”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周大哥家的事看出经验了,对裴承宇很有警惕的心,很早就劝过我妈妈,不要轻信裴承宇对她怀孕后生活的承诺,不要轻易地与朋友断绝来往,更不能轻易地与家庭断绝联系——我的母亲在最初没有听进去劝告,后续想回头已经太难了。”
岚乔咂舌,少女被一时的爱情蒙蔽了双眼,被报恩穷小子的故事洗了脑,怀揣着渴望与憧憬,一步步迈进了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之中。
“裴承宇没有怀疑过我母亲的忠诚,我的案例无法给你提供IPH中情感因素参与度的参考,裴承宇所做的一切都是切断,切断我母亲与她的社会联系,使她孤立无援。在宁姨之前,甚至已经开始对我母亲的社交做出严格的限制,只是还没有夸张到要求她不允许与人对视超过几秒。”
裴溯讲话的时候很冷静,手里又翻了翻这叠谈话记录,补充道:“但暴力行为是一样的,我看了周大哥提到他父亲打他母亲,裴承宇也是如此。”
岚乔点头:“是这样的,亲密伴侣在时间、空间及情感方面的交集非常多,发生矛盾和冲突的概率也高很多。双方在物质或精神方面的“利益”受损且无法避让时,便会出现矛盾和冲突。家作为私密场所是亲密伴侣相处时间最长的地方,是最容易爆发亲密伴侣暴力甚至IPH的地方。这点零度共情者与非零度共情者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们当时是什么情况?”
“裴承宇第一次打我母亲的时候,宁姨也在场,”裴溯抬手比划了一下茶几的高度,似乎觉得有点太矮了,手掌又向上提高了一截高度,“我当时应该不大,但应该上幼儿园了。”
“他们争吵的时候我已经到家了,司机一向不进我家的大门,送完我就关上门走了,铁门我一个人又打不开,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他们打架的时候我就站在楼梯下方,看裴承宇拖我妈妈的头发,看他把她的额头砸向酒柜,看他吵完看都不看我就摔上门去公司,看那瓶全是碎渣的白酒流到我的脚下。”
“我就这么站在沙发边上,看着我妈妈抱着宁姨哭,宁姨抱着我妈妈给她的额头擦药,在劝她离开裴承宇,劝她抛下一切,劝她抛下我——”
裴溯停顿了一会儿,稳住声音:“其实具体的已经不太记得清了……我只记得我跑过去求妈妈不要抛下我,也咬宁姨的胳膊,问她为什么要拆散我的爸爸和妈妈。”
这或许是石楠曾经离逃跑最近的一次机会了。
但这也是最远的一次。
她带来世间的、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站在沙发旁边,迷茫地问自己为什么要抛下他。
她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并不是掉落一颗牙齿咽下一口血就可以弥补的。
拳头重重落下,伴侣变成恶魔,忠告一语成谶,她才终于意识到无法回头。
当她落着泪和她无知的孩子说要自由的时候,已经离平静、安宁这些美好的字眼,离曾经憧憬过的甜蜜幸福的生活越来越远了……
她一步步迈向深渊。但她试图让自己的孩子走向光明。
她选择了裴溯,放弃了自己。
客厅的花瓶插着单调的佛肚海棠,新风系统的风吹过它的花苞,花冠恹恹地垂着。
岚乔听他讲过去的事,听得心里难受,看他脸色发白,眼角却艳红一片,担心他憋着哭伤身体,忙从茶几上抽了张纸递给他。
裴溯把纸巾压在眼睛的下方,仰头沉默了一会儿,纸巾摘下来,还是干的,开玩笑地说:“你看,零度共情唯一的好处,没那么容易哭。”
岚乔又问:“那后来呢?”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后面记不得了。”裴溯屈起指节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等我回家的时候,再也没见过宁姨。估计是被裴承宇打发走了。”
岚乔问:“有没有可能是被灭口了?”
裴溯笑笑,“没有,活得好好的呢。清理者案征集线索的时候我还见过她。”
他确实见过。最开始是隔着病房的窗户,总有一个穿全套巴宝莉风衣的身影,戴着墨镜,脑袋看起来有正常人的两倍大,裴溯第一次见还以为自己病糊涂了。
那真是一个极其时髦的阿姨,挽着慕小青的胳膊,介绍说是老年大学的同学,哎哟,羡慕慕小青有两个儿子,优秀得不得了,还大笑着装陌生人问自己过得好不好。
也不知道把她的爆炸头拉拉直,口红换成浅点的颜色。
13.施法前摇
裴溯和她聊以前的事入了神,直到岚乔说谢谢配合,我要问的就这么多,要是这个模型能录入新洲智库,我高低得请你和老大吃顿好的,一年的小甜品我都包了,谢谢你,谢谢你。
裴溯这才惊觉,已经下午四点。哦豁,第二顿的铁片钙片等等补剂忘了吃,于是扶着腰撑着沙发的扶手站起来,打算去亡羊补牢一下。
这些年岚乔周围都是人精,耳濡目染之下学了个七成,修炼到如今可太有眼力见了,她赶紧跟个青蛙一样用屁股弹起来,过来搀裴溯。
岚乔靠近了看裴溯,感觉他肚子都要比人还厚重,沉甸甸地坠在腰上,行动都困难,又正好摸到他的腕骨硌楞楞地支在手心,不由感慨:“怀孕真是吃大苦,裴总,看你这样我心里好难受啊。”
裴溯感觉她有点杞人忧天:“这又不是药,和你们喝蛋白粉啊肌酸啊什么的也没区别吧。”
裴溯借着她胳膊的劲儿站起来,走到餐桌边上,从分装好的药盒里倒出四五片红色白色的圆片,就着温水送服。抬眼看看时间,再过一会儿也该到骆为昭下班的点钟了,于是打算再折返回沙发上窝着。
岚乔纳闷:“不是药?那你以前那些药呢?不吃了?”她对裴溯有段时间拿中药当咖啡喝,拿镇定药物当糖豆嗑的事情印象很深。
“不吃了,等生完再说吧。”
“哎,那对你会不会不好啊?”
裴溯闻言无语地剜了她一眼:“姐,你盼着我点儿好吧,以后孩子还要认你当干妈呢,要是再吃那些,生出来个傻子看你怎么办。”
好巧不巧,肚子里的孩子就跟听到这句坏话似的,不满地动了两下。
裴溯一瞬间僵住,手扶着沙发的靠背不敢再动了。他体重增长不足,羊水深度勉强合格,但肚子里这匹小马却一直还挺健壮,一抬腿踹他内脏,疼得眼前都发晕,忍不住“嘶”了一声。
制动没用,孩子这会儿突然闹腾得厉害,似乎是在调整一下午没动的位置。稀薄的脂肪起不了保护作用,受过伤的器官隐隐作痛,这种隐痛又不断牵扯着神经,大脑里的血管都在一阵一阵地跳动。
钝痛持续的时间有点太长了,裴溯实在是站不住了。岚乔搀他,他还顾着不要让岚乔吃着力,凭着本能,慢慢地向下试探,找支撑。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黑,思绪跟不上,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又重新躺回沙发里了。
只听见岚乔在喊自己:“你没事儿吧?我喊阿姨?没事吧?我给老大打个电话?”
裴溯被她吵得头疼,天马行空地想,你该去代言那个溜溜梅,抬手压住她似乎是在打电话的抬起来的手腕。他完全平躺的时候孩子顶着胸腔,一口气吐不全肺就空了,话都说不连贯:“没事儿……你别……”他想和岚乔说你别打电话,不是什么大事我心里有数。
可惜慢了一步,电话已经接通了,骆为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喂、大眼?什么事?”
他大概是在什么临时指挥所里,背景声音很杂,夹杂着问怎么了和喊他开会的声音。
岚乔:“老大。”
裴溯摇摇头。他胸口发闷,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肚子里那个小东西不肯消停,疼得他眼眶都有点胀痛了。现在开口肯定是要露馅的。
骆为昭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你不会在我家里吧?大眼?让裴溯接电话。”
岚乔不出声。
骆为昭沉下声来:“岚乔,你让裴溯接电话。”
裴溯眼神涣散地靠在垫子上,睫毛低弱地垂着,一只手扶着肚子在肚脐上打圈,另一只瘦得没二两肉的手,指节一勾示意她把电话拿过来。
岚乔看他的手半抬在空中都在轻微地颤抖,别说手机了,感觉就是个手机壳他都捧不动,干脆直接把电话放在他耳朵边上。
裴溯缩回手,揉揉眉心,小声地说,师兄。
骆为昭在电话那头,不清楚家里什么情况。但光听他声音低弱,就觉得心头跟刀绞了似的难受,觉得他辛苦,怕他身上难受。可工作绑住手脚,一时半会儿又赶不回来。想问他你好不好,可答案都知道,裴溯只会说自己挺好的。于是最终只说,我今晚一定早点到家。
骆为昭最近几天都在单位帮耿斌擦屁股,重新做材料。往往披着星星回家的时候,裴溯基本都睡了,只是迷糊之中能感觉到有个巨大的热源钻进被窝,四肢百骸都恨不得贴上去。骆为昭去上班的时候也不想吵醒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裴溯靠中午醒过来,身边只剩下一个冷透的被窝。要算说的上几句话的时刻,还是他陪裴溯起夜,吹着口哨说嘘——嘘嘘,混不正经。
裴溯听他声音就高兴,笑着说好,等你,十点前不到家把你挂电线杆子上。
骆为昭大惊失色:啊?我又不是什么资本家。
他们谁都没挂电话。互相听了一会儿对方呼吸的声音,直到骆为昭那边有人喊他,裴溯才主动说拜拜,骆为昭很光明正大地在电话里亲了他一个好响的啵,说爱你乖乖,晚上见。
这种旁若无人的调情有效缓解了岚乔的害怕。她去餐桌上倒了杯梨子水,插上吸管,试图喂裴溯喝两口。
裴溯一直习惯性与人保持着距离,对除了骆为昭以外这么亲密的照顾完全适应不了,有些尴尬地朝她笑笑,想接过杯子自己喝,岚乔坚持举着,不让他动。
裴溯实在没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孩子不动他就觉得好多了。喝了两口甜水,终于缓过劲儿来,有力气自己坐起来一点,靠在靠垫上,“吓到你了。”
岚乔沉默一会儿,才坦诚:“不止一点。”
·
骆为昭回家的时候,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提下午的事。岚乔身上带着联合行动的文件,骆为昭签完字她就跟屁股烧着了似的逃跑。
外人走了,骆为昭终于铁面无私地对裴溯开展批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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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怎么约定的来着?”
裴溯懒洋洋地躺在他怀里,盯着他的胡茬看,思考要不要亲上去,“刮风下雨要打伞,爱惜粮食不浪费,见到朋友多问好……”
骆为昭瞪他:“我说的是这个吗?您哪儿学的幼儿园守则呢?”
哎呀,师兄怎么看起来真的有点生气。裴溯探起半个身子,凑过去仰着脸亲他:“书上。”
骆为昭受不了勾引,只能离他远一点,坐到床尾,给他摁小腿上的穴位。
他这双腿乍一看又直又白,可真摸上去,小腿触感冰冷而僵硬,贴着皮肉都能摸到骨头,又因为血压偏高而浮肿,一摁一个凹坑。骆为昭摁他的腿,感觉在摁自己的心,摁一下出一摊水,再摁就得流血了。
裴溯无辜地想,我确实遵守约定啊:尽量减少工作,努力规律作息,关注身体情况,有事儿打电话。没事儿窝在家里别出门,出门前要打报告,得我批准——
哎,可惜批不批全是情趣,情趣掌握在裴溯自己的手里,实在不行也可以先斩后奏的啦。
“老大爷,”裴溯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占理,加之被他摁得舒服得很。于是把套着羊毛袜套的脚掌缩回来,眼见着骆为昭也挪着屁股过来,长臂一伸,去勾他的脖颈,“求你了,你别教育我了,教育教育小的吧,都是她闹的,她全责。”
他如此理直气壮,看着骆为昭的眼睛,也不管小小的孩子能不能背得动这么大一个黑锅。
骆为昭任他吊在自己的身上,正色道:“下次不能这样了,工作的时候怎么能把阿姨支走?”
裴溯纠正他:“帮忙——帮忙不算工作。”
“这还不算工作?”骆为昭朝他吹胡子瞪眼,自顾自地去洗手。
“嗯嗯,我知道错啦。”裴溯懒散的声音追在他后面,知错认错不改错,敷衍极了。
骆为昭听了摇摇头,又气又好笑,哎呀,都怪自己惯的。
洗完手回来,老大爷试图拿残余的一点水珠弹一弹小兔崽子的眼睛,让他长点教训。却不留神被裴溯捉过去,从他的胸口滑动到锁骨,又捂在眼睛上,像对待一朵玫瑰花一样细心妥帖,亲亲指尖,柔软的舌头滑过指腹与指根,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随后促狭的笑意传递过来,肩膀靠近自己,对着耳朵根下方最敏感的地方夹着嗓子喊,师兄。
哥哥。
下次不会这样啦……啊不对,没有下次。
哥哥,别生气啦。
骆为昭只有被他上手段的时候,才能回想起裴溯以前真的是个花花公子,手段都是在社交场合进修过的,自己但凡年轻个十岁,早就急头白脸地啃上去,展示一下博大精深四个大字儿怎么写了。
但如今骆为昭看他,巴掌大小的脸上止不住的倦色,还要强撑着精神撩,只觉得可爱又可怜,伸手勾过他的肩膀,把被子劈头盖脸地罩下去,发出家庭五月第不知道多少号令:“睡觉!”
14.醋
骆为昭是被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哥”惊醒的。
他人还困着,身体下意识地看向右侧:裴溯那半边的被子被掀到一边,人却侧撑着身体,宽大的短袖睡衣只盖到肚子,两条细白的长腿绞在一起,眼睛里全是泪光,惨白着一张脸,声音还在发抖:“哥哥。”
怎么了?骆为昭几乎是本能地先把人揽到怀里,裴溯的身体贴在他身上他才没那么心慌。试图看看他的脸,不料裴溯意外地抗拒,只是颤抖着想离他远一点。
“怎么了啊?”骆为昭还是没明白为什么。
裴溯没有回答他,可骆为昭很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湿意从皮肤交叠的地方传递过来——裴溯的腿间是湿的。
骆为昭下意识反应是他羊水破了,孩子有问题,操。一颗心直向地心坠去,可借着应急灯微弱的光,观察裴溯的脸色,倒是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又搞得好像蹦极蹦到一半被刹停,心在天空中弹了又弹。伸手摸摸他的下半身,一切都软绵绵的,除了一些湿冷的水。
抬眼看了一下时钟,时针刚刚走过凌晨三点,已经错过了裴溯固定要起夜的点,骆为昭瞬间意识到这是什么,他尿床了。
最初与医生详谈的时候被预告过这种风险,在整个妊娠期间,子宫的重量会不断增加,盆底支持组织会承受数倍的压力,且膨胀的子宫会上推膀胱,改变位置使容量变小,进而可导致其发生尿失禁……裴溯的身体做过几次大手术,外部代偿的肌肉纤维也被切断,更不能提供有效的支持。
并不是什么大事,可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脏污里坐了多久,摸起来皮肤的温度都散尽了,凉得像石头。当务之急是不能着凉,骆为昭扶着他,把他向自己这半边又靠了靠,去浴室打了热水、抽了条毛巾来给他仔细地清理下身。
裴溯把腿蜷起来,双手慢慢撑着身体,向后靠在了床头,自己捂住了眼睛。
屋子里没开灯,怕开了灯刺痛到他的眼睛,又怕他走了困下半夜再难入睡。只有走廊上的灯从没合拢的门缝里映射,将空间奇异地分割,室内光影很微弱,只能照亮他湿润的眼睛,睫毛软趴趴地垂落着。
顺着股缝擦,一个苍白的小东西伏在他胯间,被手挑起来搓一搓又好像颤颤巍巍地想起来站岗,赶紧拿热毛巾盖上去使他伏法。骆为昭一边擦一边哄他,没事的,哥哥擦干就好了呀,弄干净我们接着睡,但可能要睡书房了……挤一挤。
好窘迫,身体怎么就坏到这个地步了,裴溯难堪地想。他配合着动弹,轻轻地喘气,没什么骨头地依靠在骆为昭怀里。
他惯常拿骆为昭的大t恤当睡衣,前襟后摆全尿湿了。骆为昭怕他嫌弃脱衣服从头上过,干脆拿剪刀给他剪开了,托着他的臀部,把后腰到胯骨全部擦了一遍,又拿来他润肤油往肚皮下方的红痕抹。最近孩子长得快,皮肤弹性度又不够,下腹部的皮肤像裂开来一样,有了两三道纹路,也不知道是不是永久的印记。
骆为昭帮他重新套上睡衣,胳膊从袖管里穿过,感觉空荡荡地像个气球人,适合站在门口迎宾,忍不住叹了口气:“咋这样喂不胖啊,我胳膊都要比你大腿粗了。”
热水一点点沾湿他苍白的皮肤,又被擦走。骆为昭拍拍手掌说收工,等我换个书房的枕头,我们去隔壁睡。
裴溯回过神来,小声说,要不裤子也套一下吧,万一又……骆为昭亲亲他的鼻尖,否决了这个想法。没必要,再舒服的松紧带都会勒到,你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裴溯的指尖抓着他的手腕,喊他,师兄。骆为昭抽下他本该扣在睡衣腰间的腰带的手骤然停止,“嗯哼”一声,陛下有衣带诏要颁布?
裴溯倦怠地说,对不起。
他想说清是哪里不舒服,回忆起来只感觉当时肚子坠得发硬,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忍了一会儿,想着骆为昭今天好不容易早一点回来,想让他多睡一会儿,想自己去解决一下。于是黑暗中他撑着胳膊起来——孩子在这个时候蹬了他一脚,下一秒一股完全不熟悉的热流涌了出来,他睁圆了眼睛。
裴溯还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不该你辛苦了一整天回家还要照顾一个这样的我。我要是早听你的,请个人来,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可是嘴唇张了张,刚想说话,脑袋里突突跳着一根筋,让他几乎没有办法思考。熟悉的逆反的胃酸突然上行,裴溯再一次睁圆了眼睛,动作幅度极大地下床,赤着脚往外走——骆为昭来不及拦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裴溯?!
裴溯跑到卫生间里,精疲力竭地撑着洗手池吐出几口酸水,这才摆摆手说没事,雪一样的脚掌蹭进了骆为昭递过来的拖鞋里。
自己接水漱口,可口腔鼻腔里被水味儿一冲,潜意识地觉得不对,嗓子眼依旧发紧,转而躬下身对着马桶干呕。肚子拱在胸腔里,肺里难受得又吸不上来气。孩子得不到足够的氧气供给,又在肚子里精神抖擞地发威。
孩子又在动,裴溯又想吐,扶着骆为昭的手踉跄地跪在马桶边上,好在有人撑着,不然感觉细瘦伶仃的膝盖骨砸到地上都要碎了。
预感竟如此准确,他真的吐出来。这一吐又几乎要把胃倒空了,中午的营养餐,岚乔带的小甜品,晚上和骆为昭一起吃的面条,红的白的黄的,混杂到一起呈现出一种黏碎的灰,看一眼都觉得恶心,激得他再一次弯下腰来。吐到后面实在是没东西吐了,流出来胃液,还不想骆为昭看到这些东西,一个劲儿推他。别看。
他这么虚弱无力的一推,除了能起到一个让骆为昭心里难受的作用,其他什么作用都起不到。
骆为昭摁着马桶的冲水键冲完水,扶着他的胳膊,低声安抚他,“没事的。乖乖。还要不要吐?不要吐我们就去睡觉。”
裴溯好不容易止住了干呕,声音低弱:“不舒服。”
他说不舒服是真的很难受了,头也没力气抬,就这么挂在骆为昭的臂弯里,任由他将自己翻过来,睫毛都被泪水润湿了,很可怜地垂在眼下。
骆为昭把他拎到椅子上,两只手撑在他身体两边,“你别动。”
他乖顺又柔软的头发因为这一翻折腾有些凌乱,骆为昭拿手帮他摘到耳后,又拿棉柔巾擦去他头上的冷汗。
裴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焦盯着天花板看。卫生间的瓷砖白的都有点炫目了,使人眼晕,明明是寂静的深夜,却因为耳鸣仿佛置身于喧闹的漩涡之中。
他看着骆为昭问要不要再上一下厕所?这样或许会睡得好一点,看他扶抱着自己坐在垫圈上,帮自己压枪,单手在小腹上打圈,手掌安抚着因为尿不出来打着摆子的身体,对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吹口哨。
裴溯闭起眼睛,任由他打扮自己,拿小夹子夹头发,绞干热毛巾覆在脸上,大手摩擦着自己的鼻梁与眼窝,漱口水递到嘴边只要哗啦哗啦在嘴里过一遍吐出来就好。
这么多年,骆为昭还是那样。拧干毛巾时小臂绷起青筋,宽阔的肩膀在睡衣中仍旧起伏着坚实的线条,嘴上还在说什么怪话。
好妥帖,好可靠,好暖和,而这种感觉只有在骆为昭身边才有。裴溯好想蜷成一团,这样就能待在骆为昭的口袋里,哪怕是卫衣的帽子里,这样就能他去哪儿,自己就去哪儿。
他痴痴地看着师兄劳动。直到骆为昭拿中指弹弹他的腮帮,“想什么呢?去睡觉啦。”
·
书房的小床只有一米五的宽度,两个成年男人躺在一起是真的有点挤。
裴溯扣着他的手又不肯松手,骆为昭只好侧着身子,和他面对面,被子蒙在两个人的头顶,只有脑袋上露出一拳大小的缝隙。
空间有点狭小,距离有点近,呼吸都落在对方的脸庞上,有点痒痒的。
裴溯脚趾蜷缩起来,点在骆为昭的小腿上,温度正正好,靠在一起,整个人都暖和踏实起来了。他从模糊的幼儿园记忆中揪出一小段来,那时在园里午睡,小朋友们都是这样和伙伴躺在一张被子里说悄悄话的。
骆为昭逗他乐:“早知道就不把肩膀练这么宽了,侧躺着感觉脑袋都挨不到还枕头。”
裴溯嘴角扯了一下。
骆为昭再接再厉:“我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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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的不是蛋白粉,而是一种可以让脑袋增大的奶粉。”
裴溯声音闷闷的:“师兄,睡觉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骆为昭的胡茬,凌乱地发芽,心想他来不及打理自己,却还要照顾我。
住了那么多次院、病了那么久,可自尊心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过这样清醒地失控。裴溯觉得丢人,觉得委屈,缓慢地把头埋进骆为昭的胸膛里。他本应该要难过的,可是骆为昭的胸膛太暖和了。
熟悉的气味又涌了上来,明明两个人用的是同样的沐浴露洗发水洗衣液,骆为昭身上的味道永远比自己厚重,比自己浓烈,光闻一下,泪水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来。
给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也不想的。
“对不起。”裴溯的声音里含着一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眼泪。
骆为昭“哎呦”一声,“怎么了,祖宗,不是翻篇了吗,怎么又哭了啊。”
他急忙去擦裴溯的眼睛,感觉潮湿的睫毛像昆虫的翅膀一样打在手心,骆为昭觉得他好苛求自己,明明不舒服的是他,怎么就只担心别人。
“没事的乖乖,我上小学还尿床呢,慕女士当时帮我洗床单,边洗边骂我管不住□□的男孩没出息……你就当自己还小呢行不行?你小时候难道没有尿过床吗?谁给你洗的?哎,你在我心里还是个小朋友呢。都是正常的,没事的。”
裴溯一言不发,只是依恋地把头靠近了他的胸大肌。骆为昭拍着他的肩膀,说睡吧睡吧。我们俩先睡,剩下的等阿姨明天来收拾,保证你明天躺在二十层床垫和二十层羽绒被上,床板下面躺着个我都感觉不到。
骆为昭抚摸着他单薄的背脊,亲亲他的额头,恨不得把他揉到怀里。裴溯刚刚被他亲手重新换上了干净松软的睡衣,浑身上下充溢着甜蜜清新的香气,闻一闻都觉得心旷神怡。贴着他光洁的大腿仿佛贴着某种高支数的绸缎,摩挲的时候都有点爱不释手了。
这么一个漂亮的小朋友,怎么会觉得自己狼狈呢,怎么会觉得自己丑陋呢,怎么会觉得自己会嫌弃他麻烦呢。
骆为昭不敢想他一个人被窘迫逼得沉默了多久,除了好担心他坐在冰冷的潮湿里久了感冒,真的没有别的想法了。可现在说什么,都感觉有点苍白。骆为昭牵起他的手指,学着他睡前的样子,笨拙地亲了亲。
“乖乖,咱俩要是小时候就认识,我多少也要帮你洗两次的……乖乖,等生完就好了,没事的啊。生完还有洗不完的床单呢——这小家伙也不知道几岁才能不尿床。”
骆为昭耐心地哄他,又怕他上半身侧着下半身平躺着,扭着身子久了腰疼,干脆让他侧躺在自己的臂弯里,自己的枕头垫在他的腰后,在他的膝盖之间夹上了一只薄薄的枕头。
骆为昭说我明天要给你买个孕妇枕吧,之前都嫌不体面不要,可体面哪有舒服重要?你说是不是乖乖?
骆为昭又在说明天我请半天假,再和你去医院看看吧,这么吐下来肯定不对的……哪儿有人这么受害的?等小东西出来了,我肯定要让她给你磕几个响头……唉,我都怕她给你器官踹裂了,她又不具备任何民事刑事的行为能力,我上哪儿找人赔我这么大一个老伴儿?
折腾了小一小时,裴溯精神委顿,说话的力气都欠奉,手指点点他的胸肌,示意听见了。
坏爸爸。他模糊地想。但是好哥哥。
他如今的身体真的坚持不了这么大情绪的波动了,落在对方的怀里,世界像朦着一层虚无缥缈的雾气,只有心跳的声音铺天盖地。
骆为昭。裴溯像少年时期一个人躺在黑夜里想念他时,无数次默念他的姓名一样,把他的名字又念了一遍。一个曾经可以隔绝一切未知恐惧的名字,现在就在自己身旁,散发着诚挚的爱意。
“睡吧,乖乖。”裴溯听见他的声音,也能感觉到亲吻,循序渐进地,从额头落到眉心,再落到嘴唇,一触即离。可他实在没力气回应,湿软的手虚弱地搭在骆为昭的掌心,轻轻挠着淡去的枪茧。
我听见了。
15.咯吱咯吱
第二天起床是个大晴天。
太阳穿过云层又穿过树影,投下有些燥热的温度,哪怕是身处于只透一点光的卧室,都能感觉到万物迎着阳光在跳动。
裴溯醒的时候骆为昭还没醒,坚实可靠的胳膊垫在自己的脑袋下面,小胡茬抵在自己的发顶,有点扎扎的触感,像那种刚成年的小刺猬,刺儿都不坚硬,让人忍不住又碰了两下……呸呸、什么小胡茬,小刺猬,他在心里啐自己。
“乖乖……”骆为昭迷迷糊糊地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再睡会儿……”
裴溯无奈道:“师兄,起床了。”再不起床,上午半天就废掉了,他依稀记得骆为昭是只请了半天假来着。
骆为昭听见了,但是实在是不想起,被窝又软又香又暖和,说不清是因为有老伴儿在的缘故还怎么回事。直到裴溯又喊了他一遍,才把胳膊抽出来侧撑着脑袋,整个身子都转向他,风骚地说:“早啊。”
裴溯:“……”
骆为昭挤眉弄眼,单手摸过自己的大腿,拍拍自己的屁股,很有男模风范。
大早上就来这出,裴溯憋着笑,伸出手,“扶我一把。”
骆为昭一个鲤鱼打挺,下床走到他那半边,扶着裴溯靠坐在床头,被子掖到肚子下面,盖住没被睡衣遮住的白玉一样的长腿,半蹲在他身前问:“还好吗?”
裴溯揉揉眉心,抬眼看了一下钟,心说你在我旁边,我就睡得挺好的,一觉到八点,一点梦都没做。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半夜里骆为昭还摸过自己的额头的温度,擦过脖颈里的冷汗。
做/爱人做到这个地步,没有人比他更好了。裴溯勾着骆为昭的肩膀,指尖划过他的胸膛,拿嘴唇去碰他的嘴角,转了半身,坐在床边上,把脚掌踩在他的脚背上,又探向他怀里。
骆为昭倒吸一口凉气,扶他坐稳,才向后撤了半步,举手投降:“你别勾引老人啊。”
裴溯无辜地眨眼:“我哪儿有,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啊,哥哥。”
他念哥哥,尾音像在嘴唇里盘旋过一样,打磨出一个小小的钩子,又轻又抓人。骆为昭实在没招了,冷却了一会儿才继续过来给他收拾打扮。
裴溯拿脚踹踹他:“老大爷,你说句话啊。”
老大爷不理他,继续沉着冷静地双手搓热了给他抹妊娠油,换睡衣。
裴溯不是疤痕体质,几年前电击留下的伤疤现如今几乎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这一个月孩子长得过快,他肚脐下方、胯骨两侧各有了两道一个指节长的暗红色的纹路,跟青春期拔节的时候留下的生长纹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终身的印记。
骆为昭抹完油,跟他并肩在洗手间镜子面前刷牙,一边大喊着不想上班,一边把自己的下巴垫在他的肩窝里,把人当拐棍用,又架着他的腋下防止他真给自己压倒了。
裴溯纵容他,说:“不上不上,你辞职,我养你。”
骆为昭又耍赖,我说说而已,别当真啊裴总。他抬手给裴溯递漱口的水杯,回忆起昨天晚上看他难受成那样,脑子里猛然冒出一句上学时候学的“娇儿恶卧踏里裂”,不联想不要紧,一联想就觉得有点胆寒,头皮都发麻。这么个不讲理的小东西在他肚子里,别真给踹出什么问题来了,赶忙催着人要往医院去。
到底是昨晚休息好,裴溯闻着他说话时扑面而来的牙膏味儿也不恶心了,嘴里含混地吐着桃子味儿的泡泡,奇怪地问他:“催什么,早饭不吃了?”
那当然要吃,慕小青给他们买的五丁五花五菇包、黑猪甜玉海参包、牛肉糯米纸皮烧麦,阿姨蒸好了放在蒸烤箱的保温模式,闻一闻就鲜得掉眉毛,磨好的豆浆放在壶里复热一下就行。
电视机里播放的早间新闻,新闻里在说什么各地区各行业要找准定位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裴溯一边吃早饭,一边不急不忙地拿手机录了一段发给苗苗,让她想办法掺进集团年中报告里。
骆为昭仔细给他收拾完去医院的东西,潦草地吞了三个包子,自己去衣帽间随便挑了一套皮衣牛仔裤,看不出是准备陪着去医院再去上班还是准备去音乐节或者livehouse。
“哟——”裴溯挑眉看他,“摇滚艺人。”
骆为昭套衣服的手顿住,转头看向他,发出困惑的声音:“裴总,这是在你那个订衣服的册子上勾出来的那一件,你当时不是说就要这件?”
裴溯指指自己:“我?”
用力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去年冬天的事儿。那天上午公关部门问裴总明年春夏要定什么,预算里的置装费大大的有。下午长期合作的品牌就杀上门来,说让我们干干活开开张吧,俺们VIP服务专车都开到楼下了,想要什么您画个圈我们给你运上来看。
骆为昭正好也在家,对这种奇迹溯溯换装秀目瞪口呆,一会儿说天啊这个金丝镶边的西服外套好骚包好喜欢,怎么还配缎带绸蝴蝶结,乖乖你是一个圣诞老人的小礼物。一会儿说这个白色丝绸衬衫好圣洁但单穿会不会冷啊,要不再搭个厚点的编织外套啊,目光里真是毫无保留的夸奖,就差举起满分的牌子喊真棒了。
轮到他自己选了,他这个也觉得不满意,那个也觉得夸张,总结核心思想就是:究竟是为什么要我把一辆全新的五菱宏光穿在身上,我这个工作性质不合适吧,划坏了咋办。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般配。裴溯一拍桌子说少废话,我订什么你穿什么!来人啊,这件、这条、还有这套,都按我的尺寸大一码的再拿一件。
啊,这衣服大概就是那时候,出于一家之门面担当的责任,没有经过缜密的思考瞎订的。哈哈哈……当时的我和现在的我怎么能算同一个我呢,头发丝儿都新陈代谢几百根了吧……裴溯心虚一笑,说要不我再叫人上门订点吧,这外套一穿,再戴个墨镜,感觉好像黑/涩会,又好像那个唱摇滚的汪峰。
裴溯恳切地望着他的眼睛:“师兄,你去把衣服换了好不好……”
骆为昭哪儿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裴溯的审美取向就那样,永远喜爱SID的统一着装,永远一看战术背心就两眼放精光,说不清是喜欢制服还是喜欢若隐若现的肌肉。
于是他反骨发作,嘿嘿一笑,把外套搭在胳膊肘里,逗他:“哎,我不。我就穿这个。”
·
事实证明,不听裴总言,吃亏在眼前。
到医院下车,披上外套,在地库里骆为昭就觉得不对。他走两步,身上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裴溯离他半米远,疑惑地看着,不明所以。
骆为昭又动了两步,依旧传来诡异的声响。
天杀的也不知道这个牌子是不是因为环保理念,反正这件衣服外套面料肯定不是真皮,估计是什么合成革,还卖这么贵。裴溯一跟他牵手,衣料摩擦,发出更加响亮的:“咯吱咯吱。”
骆为昭:“……”
裴溯一脸揶揄:“师兄。”
他不开口骆为昭都知道他下一秒要说什么了,估计是什么“天啊,这样美妙的声音真是完美的乐章呢”这种真挚的阴阳,连忙举手投降,“我该听你的。”
裴溯故意牵起他的手晃了晃,用袖口去磨口袋的布料,很有点坏心眼猫咪的味道,说:“师兄,挺好看的,爱你,多穿。”
骆为昭佯怒,抬手轻轻捏捏他脸颊上瓷白的肉:“我有备用外套呢!”
他抬手把华而不实只有价格美丽的外套丢进后备箱里,单手拉开后座的门,穿上那件绿色老外套。这件外套跟着他走南闯北七八年,见过的案子比某些小年轻都多,是非常可靠的老伙伴。
骆为昭终于不响了,一下横扫尴尬,做回自我,十分嘚瑟,说你看,关键时刻还得是老伙计顶用吧。
裴溯承认问题是他制造的,但这未免也太好笑了,左右脑互搏,笑得十分憋屈。只好说师兄,赖我赖我,明年我们不订这家了。这公关部得吃我多少回扣才选的这家做置装,下半年内部审计真该好好查他们。
骆为昭揽着他的肩膀往门诊的方向走,问需不需要帮忙?该给这家伙算商业贿赂还是职务侵占呢?
裴溯摇摇头,说等我回去了……再一起彻查后通报吧,现在冒然进行反舞弊调查容易给他们藏起来马脚的时间,没一次性揪出来的小耗子只会变成更大的老鼠。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风险管理体系不完善……一放权,敢踩高压线的人就敢冒头。
·
简单检查在门诊就做完了。结果一切都好,小马驹同志脐带不绕颈,双径顶和股骨长都合格,听胎心与脐带血流都完全正常。
裴溯静静地躺在检查床上,直到大夫说可以起来了,骆为昭才接过护士手里的热毛巾,给他擦去肚皮上冰凉的凝胶,擦完皮肤仍像上了一层清釉的瓷器,柔润到晃眼。托着他的腰,扶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再给他扣衬衫下摆的扣子。
虽然是上门诊,但裴溯情况特殊依旧是请会诊,产科一位,老熟人内科赵大夫一位。
赵大夫看了看裴溯坐起来都要人搀的样子,眉头一皱,“你最近都这样?”
裴溯笑笑说今天算好的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赵大夫指挥裴溯,“来发个啊——的声音听听,来,啊——”
裴溯乖乖照做:“啊——”
他那两颗小兔牙一张嘴就蹦出来,十分可爱,看了就让人想啃两口。
“中气不是很足嘛年轻人,年轻的时候一天天在外面烟酒都来,成家了总该有人管着你了吧。”产科大夫见缝插针地碎嘴子。
裴溯继续:“啊——”
赵大夫沉思一会儿,闪电一样掏出了她全新洲、全医院、全科室最贵最好的,价格高达整整四位数,还是裴溯当年出院的时候送她的听诊器:“把扣子解开。”
骆为昭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口,确认门关着,才帮他解风衣领口的扣子。
他胸部在激素的作用下,其实有一点发育,微微饱胀的乳/尖从衬衫下面透出来,没有温度的听诊器摁在胸口上面。裴溯有些不适应,想躲,但很快听筒拿开,他慢慢地重新把外套披上。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赵大夫开检查单子,将它拍向骆为昭在的方向:“但还是去做个心脏彩超吧,反正你们钱多烧得慌,花钱买个放心。”
骆为昭心里哎呦一声,说您虽然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可实在是太懂我了。
然而心超结果也就那样,跟裴溯的身体状况似的,总体看着是没什么问题,但一细品总感觉不是很对劲。二尖瓣不增厚,开放不受限,关闭时测及轻度反流。主动脉不宽,主动脉瓣不增厚,开放不受限,关闭时测及轻微反流。肺动脉内径不增宽,肺动脉瓣不增厚,肺动脉血流图未见异常,三尖瓣测及轻度反流。
赵大夫又叫了会诊,来看心脏的是另一位心内的大夫,认真打量了一会儿报告,一推闪着寒光的眼睛,“二尖瓣三尖瓣都有轻度返流,年纪轻轻的就这样,老了怎么办啊?”
骆为昭感觉他一说话,自己汗毛就倒竖,忙问这怎么回事?会有什么影响吗?跟他以前受过伤有没有关系?
“就像一个栅栏,被风吹开,插销又正好坏了,所以才会返流,可以理解吗?”这位心内的大夫看骆为昭一脸凝重,感觉下一秒就要上吊,本来想恐吓一下这位VVIP的话到嘴边都成安慰了,“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身体负担重而已,等孩子生下来就会好。”
骆为昭谨慎地问:“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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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住院?昨天吐得厉害,今天又好了。”
心内大夫疑惑地看他:“没有这个必要吧……怎么?你觉得需要?”
骆为昭说,他有既往病史,劳您再看一看。他从包里又翻了前年年末复查的CT与去年一整年的腹腔B超,递给这位看。
当年那两颗子弹进入裴溯身体,质量轻、初速低,虽然幸运地避开了重要的器官,可是内脏器官受到破片与冲击波损伤至今不是太灵光,肺叶虽然因为血肿切除了部分但也能凑合着工作。然而除了紧急手术止血之外,他还做了几次手术取弹片,取得不太干净,定期要复查,天气不好就隐隐作痛。
“骆局。”心内的大夫叹了口气,“这个情况就不该怀的。”
赵大夫冷笑:“呵,我和这俩人说了多少次,他俩也没听我的,有主意的很呢。”
骆为昭低声说是,我大意了。只要一提这事儿,他要么就是挨骆丞慕小青两头批斗,要么就是挨苗苗杜佳周怀璟三英战吕布,现在会诊也成三司会审了。
“虽说有安慰你们的成分,但在我看来,但确实没有住院的必要。”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赵大夫语气淡淡的,“现代医学的手段不是万能的,现在又没有实际的问题要解决,住院只是图个心安而已。在医院里无非是吸点氧,打点止吐针,这些你们家里都能安排上,没有必要一定要住在医院里。”
“住到医院里的精神压力和在家里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不然我们ICU也会出现那么谵妄的患者了。骆队,你当时把裴总接出院养伤,不是养得挺好的吗?这个道理你几年前懂,怎么现在就不懂了呢?”见骆为昭不搭话,赵大夫转而看向裴溯,“尽量保持正常生活,不要老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精神好了身体才能好。”
裴溯笑着说是,那肯定听您的。
赵大夫发表完了高见,一挥手,赶两人走:“再说,医院总归是不方便的,哪儿有家里条件好啊,又没猫又没游戏机的,你小子别到时候又给我的病房搞成街机厅了,小心我削你。给你们开点B6,想吐的时候吃一片,一天不要超过三片,制氧机家里有的吧,插上,觉得不舒服了吸两口。实在不放心你们三十六周进来住院吧,在此之前,心态放平,该吃吃该喝喝。”
骆为昭闭闭眼睛,无言以对,张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最终说,好。
他还是没办法承认自己害怕。但他承认人大夫说的对,在家和在医院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想起几年前裴溯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引流管从他胸口牵引出积液,氧气面罩扣住了一张苍白的面颊。
因为预防腹腔感染的缘故,骆为昭进去看他的时间很有限,裴溯有时又醒不过来,醒过来了精神又倦怠到动动手指都困难。护士都说他是最乖的病人了,依从度高得惊人。只有骆为昭在的时候,他才会露出一点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任性,用气声打口型,说,想回家。
哥哥,想回家。
哥哥。
想回家。
他一笔一划地在骆为昭手心里写,想回家。
他也不喊师兄了,睁着眼睛流眼泪,融进他乌黑的鬓发里。
他躺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睁开眼睛全是惨白的天花板,耳朵又闭不上,装满监护仪器滴滴滴的声音。药水滴进身体里,手指摸起来都冷得发冰,戳在自己的掌心,如同戳在自己的心。
骆为昭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颤抖着嗓子和他说,好。
裴溯一个月后卡着指标线出院,维持着一个基本的人形,里面依旧破破烂烂的。后期康复什么的都是在家里做的,骆为昭陪着他吹气球练肺活量,学打八段锦,早晨去公园散步,走十步歇一会儿。
裴溯嘴皮子闲不下来,一边喘气一边问“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是不是也是这么边走边杀练技术。
骆为昭:......
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大脑的保护机制几乎要使他忘记裴溯躺在自己怀里,鲜血倒灌进喉咙里,说不出话只能嗬嗬喘息的场景,只留下排山倒海的悲伤,与灭顶的绝望。
骆为昭不想再经历一次。
·
骆为昭都走出人家门诊的门,溜溜达达地拿了药,又在电梯上犹豫,想返回去再问问。倒不是对人家大夫水平有质疑,归根结底还是他作为家属心态不行。
裴溯倒是看得开,拍拍他的手:“师兄,走吧。实在不行再回来住院呗,反正离得近,高架开十分钟就到了。”
骆为昭对他的心理素质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些气极反笑了,竖起大拇指:“您是真的牛逼。”
裴溯感觉自己又挨了大狗一下龇牙,只好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拿自己的五根手指头去扣骆为昭的掌根,说师兄,我错了。
骆为昭瞪他:“你说说,错哪儿了?”
裴溯:“…….”
我明明什么都没干!我哪儿知道错哪儿了!
骆为昭看他一脸无辜,整张脸只有嘴唇有些单薄的粉红,眼窝瘦得都凹进去,心疼和担心卡在胸口,跟块石头似的,不上不下。
他想起十一月的时候裴溯缠着他要,十二月的时候又拖着日期,不去医院做一年一次的CT复查,直拖到孩子有胎心胎芽了才坦白。
一切都有迹可循,他本该早早发现的。
这小朋友真就胆子大得很,瞒着所有人,要带另一个小小朋友来世界看看。
事到如今,骆为昭又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面对着他的时候,只剩下满腔的爱怜,只好曲起食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就仗着我爱你吧,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