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问骨》 第1章开局遇险! 三月的扬城,烟雨迷蒙。 苏乔跌跌撞撞地穿过长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虚浮无力。 头疼欲裂,耳边嗡嗡作响,身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越来越近,夹杂着妓院打手的低骂和老鸨尖利的催促。 她必须逃。 推开那扇未上锁的门时,苏乔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门扉合拢的瞬间,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急促喘息间抬起眼—— 屋内坐着一名男子。 烛光摇曳中,那人一袭玄色锦袍,金线暗纹在袖口领边流转冷光。 他面如寒玉,眉峰似剑,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冷冷地审视着她,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皮肉直见筋骨。 “滚出去。” 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乔咬牙撑起身子,迅速将门闩落下。 她摇头,声音因药力而微微发颤:“求公子……救我一命。” 她看得分明,这人气度非凡,衣料名贵,腰间悬着的令牌虽看不清全貌,但绝非寻常富家子弟。只要能说动他,或许就能挣脱这烟花之地的牢笼。 半盏茶前,她还是一名现代法医,在出外勤途中遭遇车祸。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苦命女子——原主养父嗜赌,她便受尽苦楚。 今日竟被那赌鬼以十五两银子卖入青楼,原主宁死不从,撞柱而亡,这才有了她的穿越。 “滚出去。”萧纵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冷。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打手的交谈: “那贱人跑哪儿去了?” “若是让妈妈知道人丢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今日楼里来了几位贵人,若是冲撞了,你我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声音渐远,苏乔紧绷的神经稍松,却又因体内药力翻涌而阵阵发软。 她屈膝跪地,仰头看向萧纵:“求您,救我。” 萧纵眯起眼。他不是心善之人,眼前这女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中了青楼惯用的媚药。可她眼神清明,虽狼狈却不显媚态,反而有种异样的坚韧。 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还是有心人安排的一出戏? 毕竟,她生得极美。即便额角带伤、发髻散乱,也难掩那份清丽姿容。 “你现在这般模样,”萧纵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要我帮你,还是等大夫来?” 苏乔咬紧下唇,显然是和体内的药物抗衡,她猛地拔下鬓边木簪,狠狠刺向大腿! 鲜血顿时洇湿了裙裾。 疼痛让她神智一清,她深吸一口气:“等大夫。” 萧纵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起身走到苏乔面前,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扛起。苏乔惊呼一声,却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放到软榻上。 眩晕感再次袭来时,萧纵已掀开她染血的裙摆。 大腿莹白,那道新伤触目惊心。 他伸手按上伤口,用力一压—— “呃!”苏乔疼得瑟缩,泪眼朦胧间对上他冰冷的审视。 “说,谁派你来的?” 苏乔瞬间明白他误会了什么。她强忍疼痛摇头:“公子若愿救我,我必感激不尽。若不救……便放我走。” 萧纵冷笑:“中了媚药还敢与我谈条件?你以为自己有几分骨气,便能与我周旋?” 苏乔知道此刻必须破釜沉舟。 她看向屋内圆桌——饭菜整齐,碗筷未动。 “你在等人。”她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桌上饭菜分毫未动,可见对这地方心存戒备,说是等人,也在等消息,我说的可对?” 萧纵眼神骤然一厉,下一秒,他的手已扼住她的脖颈! “你到底是谁?” 窒息感袭来,苏乔却笑了,那笑容惨淡而决绝:“一个……可怜人罢了。公子若不信,便动手吧。与其屈辱死于烟花之地,不如……得个痛快。” 萧纵盯着她因缺氧而泛红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就在他手指微松的瞬间,房门被敲响了。 他松开手,苏乔伏在榻上剧烈咳嗽。 门开,两名身着常服的男子闪身而入。 为首者面容精干,正是赵顺,是萧纵的副手,他拱手道:“头儿,查清了,此地确是千机阁接头之处。” 另一人补充:“他们选今日交易,是因有贵客到场。” 萧纵颔首:“封锁此地,只进不出。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 “陈达康那边如何?”萧纵又问。 “陈大人在外求见,说……说寻不到合适的仵作。” 萧纵眼中寒光一闪:“让他滚进来。” 不消片刻,一名头戴乌纱、官帽歪斜的中年男子连滚带爬进了屋,扑通跪地:“萧、萧指挥使,恕罪!下官无能,实在寻不到精通验尸的仵作啊!扬州城内的老仵作上月病故,新来的几个连腐尸都碰不得……” “废物。”萧纵声音不高,陈达康却抖如筛糠,“三日之内若再找不到,提头来见。” “大人饶命!饶命啊!” 软榻上,苏乔按着大腿伤处,借疼痛压下体内残存的药力。 她对原主的记忆并不是很多,尤其是三年前的记忆,完全一片空白,这对于她来说,危险,很危险,可是眼下。 机会来了。 她撑起身,一步步走到萧纵身侧。 屋内众人这才注意到她,萧纵的副手赵顺面露诧异——头儿从不近女色,这女子何时进来的? 苏乔迎上萧纵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仵作,我可以。” 屋内一静。 萧纵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听了几句,便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仵作一行,凭的是真本事。” “若我通晓验尸之术,”苏乔毫不退避,“公子可否救我出这青楼?” 萧纵沉默片刻,抬手做了个手势。 赵顺会意,转身出去,不多时便与另一人抬进一副担架。 白布掀开,浓烈的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一具高度腐烂的男尸,皮肉黏连,蛆虫蠕动。 苏乔走到桌边,取过一支竹筷咬在齿间,双手利落地将散落长发挽起,以筷固定。发髻虽简,却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专注的锐气。 她回到尸身旁,蹲下身,声音平静无波: “死者男性,尸身呈黏连状,腐烂程度符合江南三月气候,死亡时间约三十至四十日。” 她取过一方干净帕子,轻按面部腐皮,细察骨骼轮廓:“齿冠磨损中度,年龄应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死因——” 苏乔指尖移至胸腔,那里有一处深可见骨的刀伤:“致命伤为心口直刺,刀刃贯穿胸骨,精准命中心脏。但值得注意的是……” 她托起尸身颈骨:“此处颈椎断裂,断口整齐,是外力震碎所致。凶手在死者心脏中刀后,仍以内力震碎其颈骨,可见恨意极深,而且,这死者武功深厚,能够让凶手当面插刀,可见他们是认识的,或者是相当熟悉,所以才不防备。” 赵顺忍不住问:“你怎知他会武功?” 苏乔指向尸身手骨:“指节粗大,掌骨较常人厚实,尤其桡骨尺骨形态——这是常年使用重兵器者的特征。死者生前应是外家功夫高手。” “那身份呢?烂成这样,如何辨认?不能你说啥,就是是啥吧。” 苏乔不语,起身行至书案前,提笔蘸墨。 她一边落笔一边说:“通过眉骨,颧骨,下颚线,此颅骨虽然腐烂至此,但是骨头保存完好,通过肌理腐烂程度来看,不难勾勒出死者生前样貌。” 笔尖游走,不过片刻,一张人像跃然纸上,方额阔面,眉骨突出,下颚线条刚硬。 她将画纸转向众人。 “这便是死者的生前样貌,诸位可认得?” 第2章此地只进不出!违令者,死! 陈达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盐帮少帮主刘猛!他失踪月余,盐帮正四处寻人!他惯用的兵器正是流星锤,单锤重两百斤!” 赵顺与林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萧纵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苏乔身上。 从验尸到绘像,这女子手法老练,言语精准,绝非寻常普通闺阁女子所能。 更难得的是她面对腐尸的镇定——便是许多老仵作也未必能做到。 此时,林升拎着一名浓妆艳抹的老鸨进来。 那妇人刚被扔在地上,瞥见一旁尸首,顿时吓得尖叫。 苏乔看见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忽然走上前,自己身上的药还没解呢,就在老鸨身上摸索片刻,掏出一只青瓷小瓶。 瓶身标签写着“解魅丸”。 她就着瓶子倒出一粒在嘴巴里,不出片刻,面上潮红渐退,呼吸也平稳下来。 老鸨见状嚷道:“死丫头!那是妈妈我的——” “闭嘴。”林升刀鞘一压,老鸨噤声。 萧纵这才开口:“天字号房今日包场的是何人?” 老鸨眼珠乱转:“不、不认识……几位客官生面孔,出手阔绰,民妇只当是外地富商……” “她呢?”萧纵指向苏乔。 老鸨忙道:“这丫头姓苏,叫小乔,是城西周赌鬼的养女,今日刚卖进来的!民妇花了十五两银子,本想将她初夜卖给酒坊李公子,谁知她竟跑了……”她将苏乔身世来历倒了个干净,与苏乔记忆吻合。 药效已解,神智清明的苏乔知道时机已到,而她终于看清了他腰间挂着的令牌,飞鱼令牌,锦衣卫!是她得罪不起的人! 她朝萧纵微微一福:“贵人,我已履行承诺助您验尸。救命之恩,就此抵了。若无他事,小女子先行告辞。” 说罢转身欲走。 “我方才说过,”萧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透着寒意,“此地只进不出。违令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格杀勿论。” 苏乔脚步顿住,背对众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这位“萧大人”显然不是善茬,而她这个穿越来的现代法医,在这陌生时空的第一天,似乎就卷入了不得了的困境。 窗外,扬州三月的夜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满城灯火。 屋内死寂。 萧纵那句“只进不出,格杀勿论”的话音落下后,空气便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陈达康连呼吸都放轻了,老鸨被林升按着,也不敢再嚎叫,只拿眼睛惊恐地瞟着屋内这几尊煞神。 赵顺和林升的目光则齐齐落在苏乔单薄的背影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乔背对着众人,停下了向外迈出的脚步。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一种被强行拽入湍急河流、必须立刻找到浮木的紧迫感。这个男人,气场太强,手段太硬,他眼皮底下,没有误打误撞,只有算计和代价。 她现在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额角撞伤未愈,大腿还在渗血,养父是个随时可能再把她卖一次的赌鬼,外面说不定还有那个什么李公子赵公子陈公子的,或者青楼打手在搜寻。离开这间屋子,等待她的可能比那具腐烂的尸体好不了多少。 而留在这里……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 那个男人显然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行事狠辣果决,对可疑之人绝不会手软。她刚才的表现,验尸、绘图、推断,恐怕已经超出了他对一个被卖入青楼的可怜养女的认知范畴。 危险。留在这是危险。 出去,或许更危险。 电光石火间,利弊权衡已然清晰。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的青紫和苍白的唇色显露出她的虚弱。她没有再看地上那县令陈达康和老鸨战栗的尸体,目光径直投向坐在椅子上、仿佛掌控着一切的男人。 萧纵也在看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只有审视和估量。手指依旧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节奏平稳,却莫名地催人心焦。 苏乔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大人既然不准离开,小女子自然听从。只是……”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盖着白布的担架,又回到萧纵脸上,“大人封锁此地,是为办案。方才验看那具尸体,只算粗略。若真想查明盐帮少帮主死因,找出凶手,乃至揪出可能与千机阁有牵连的线索,仅仅知道他是谁、怎么死的,恐怕还不够。” 陈达康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衣衫染血、发髻只用一根筷子草草固定的女子。赵顺和林升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纵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哦?”他尾音微挑,听不出喜怒,“那你以为,如何才够?” “需要更详细的尸检。”苏乔答道,语气是纯粹的职业性,仿佛此刻面对的不是一个动辄能决定她生死的锦衣卫头子,而是一个需要她出具专业意见的委托人,“死者胃内容物残留,指甲缝内可能存在的皮屑或织物纤维,伤口处的异物,骨骼上除了致命伤外的其他陈旧或新鲜损伤……这些都可能指向凶手特征、作案地点、甚至行凶过程。目前尸体腐败严重,有些证据可能已湮灭,但并非全无机会。比如,骨骼上的砍切痕迹走向,可以反推凶手用刀习惯和站立方位。” 她每说一句,屋内就静一分。 这些词句对陈达康和老鸨来说如同天书,但对赵顺、林升,尤其是萧纵而言,其中蕴含的追查思路却清晰得惊人。 “还有,”苏乔继续道,目光落向门外,似乎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些被封锁在青楼各处的莺莺燕燕和寻欢客,“大人封锁此地,是为查千机阁接头。盐帮少帮主的尸体出现在此,未必是偶然。少帮主失踪月余,盐帮寻人无果,他的尸体却恰好在千机阁可能接头的日子、可能接头的地点附近被发现?是抛尸,还是第一现场?这青楼里,有没有人见过他?或者,有没有人应该见过他却说没见过?”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不再往下说。 意思已经很清楚:你们锦衣卫办案,抓人封锁是手段,但线索和证据才是根本。我能提供你们可能需要、而你们手下未必擅长挖掘的东西。 这是一场无声的谈判。 她用她的专业能力,换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以及可能的安全。 第3章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萧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刮过她额角的伤,染血的裙裾,紧紧攥起却努力不露颤抖的手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眼睛里——那里有竭力维持的镇定,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种与此刻狼狈处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半晌,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反而更添了几分寒意。 “看来,是得留着你。”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目光锁死苏乔,“不过,丫头,你要想清楚。跟着锦衣卫办案,尤其是跟在我萧纵手底下,”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有时候,舌头太长,眼睛太亮,容易……短命。”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确认。 确认她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将要踏入的是何等险地。 苏乔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但她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避。 “小女子别无选择,只求一线生机。”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至于能活多久,看本事,也看命。至少现在,大人用得着我。” “很好。”萧纵身体向后靠回椅背,似乎对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但那眼神深处的探究却丝毫未减。“赵顺。” “属下在!”赵顺立刻上前一步。 “带她去隔壁空房,简单处理伤口,换身干净衣服。”萧纵吩咐,视线并未从苏乔身上移开,“再给她找点吃的。人,给我看好了。” “是!” “林升。” “头儿?” “把地上这个,”萧纵用脚尖随意点了点瘫软的老鸨,“还有那个姓周的赌鬼,一并押回,分开仔细审。这青楼里所有人,挨个盘问,尤其是近两月内当值的杂役、龟公、还有……盐帮少帮主失踪前后,接待过特殊客人的姑娘。陈大人——” 一直跪着的陈达康浑身一抖:“下官、下官在!” “你,”萧纵语气淡漠,“带着你县衙的人,协助林升排查。再出一份告示,悬赏征集盐帮少帮主失踪前后的一切线索。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下官遵命!一定办好!”陈达康磕头如捣蒜。 命令一条条下去,雷厉风行。 屋内气氛顿时肃杀紧张起来。 赵顺走到苏乔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说不上客气,但也没有太多鄙夷,纯粹的公事公办。 苏乔最后看了一眼萧纵。 他已然不再看她,侧着脸对林升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烛光在他浓密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她收回目光,跟着赵顺走向门口。 腿上的伤每走一步都传来刺痛,额角也在突突地跳,身体因为脱力和失血而阵阵发冷。但她走得稳稳当当,背脊挺直。 隔壁房间果然空置,比萧纵那间小了许多,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赵顺很快找来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又丢给她一个简陋的药箱和一小瓶金疮药,以及饭菜和一壶水。 “快些收拾。头儿那边随时可能要问话。”赵顺说完,便抱着刀守在门外。 门被关上。 苏乔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 她靠在门板上,缓了几口气,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先检查了药箱里的东西,确定金疮药没问题,才小心地清理自己大腿上那道颇深的伤口。没有麻药,清洗、上药、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包扎,每一步都疼得她冷汗直冒,牙齿把下唇咬得毫无血色,但她一声未吭,动作甚至称得上利落。 额角的撞伤肿得厉害,简单清理后便不再管。她快速脱下身上那件沾染了血污、尘土和暧昧香粉气的破烂裙子,换上那套粗布衣裙。衣服宽大不合身,她用撕下的旧衣布条在腰间紧紧束了几道,好歹能活动自如。 最后,她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清洗双手,一切都整理完毕后,拿起饭菜,就着凉水,一口一口,用力地咀嚼、吞咽。胃里有了东西,那股冰冷的虚脱感才被驱散少许,体温也似乎回来了一点。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房间唯一的小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淅淅沥沥的雨声,青楼里原本的丝竹喧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寂静和偶尔响起的、属于男性的严厉喝问声。 灯笼的光晕在庭院中晃动,映出锦衣卫们沉默而迅捷的身影。 她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卷入了一场吉凶未卜的纷争。 那个叫萧纵的男人,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危险而莫测。 但至少,她暂时活下来了。 并且,抓住了一丝主动。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正凝神间,房门被敲响,赵顺的声音传来:“收拾好了吗?头儿让你过去。” 苏乔关上窗,转身,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属于个人的脆弱和彷徨都被压到最深处。她拉开门,对赵顺点了点头。 “好了。” 再次走进那间主屋时,尸体和老鸨已经被移走,地上的痕迹也简单清理过,但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还残留着。 萧纵依旧坐在原处,手边多了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轮廓,但也只是稍稍。 林升正在低声回报:“……龟公说,大概四十天前,确实有个身形健硕、衣着不俗的客人来过,包了后院一个相对僻静的小轩,但没叫姑娘作陪,只让送了酒菜进去。后来什么时候走的,没人注意。因为那客人付足了银钱,交代了不喜打扰。” “模样可看清了?”萧纵问。 “龟公说天色暗,那人又戴着宽檐斗笠,遮了半张脸,没看清具体相貌,只记得似乎左边眉毛上有道疤。不过,他记得那人喝酒时,用的是左手执壶。” 左撇子?或者习惯左手用力?苏乔心中微动,这与她根据尸体心脏刀伤和颈椎碎裂方向推断的凶手可能的发力习惯,隐隐有吻合之处。 第4章一番推理 萧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一叩,目光转向刚进来的苏乔。 “都听见了?”他问。 “是。”苏乔应道。 “说说看。” 苏乔沉吟一瞬,组织语言:“若龟公所说属实,此人很可能就是盐帮少帮主。他独自前来,不叫姑娘,可能并非寻欢,而是与人约在此地见面。选择僻静小轩,符合密谈需求。至于凶手……” 她看向萧纵,“如果凶手真是与少帮主熟识、甚至是他信任的人,那么少帮主对其左利手的习惯可能知晓,但未必防备。正面一刀直刺心脏,需要极近的距离和突然性。少帮主武功不弱,能让他毫无防备、或来不及做出有效抵抗的,要么是武功远高于他,要么就是……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突然下杀手。” 萧纵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深了些。“继续。” “少帮主失踪月余,盐帮寻人无果,要么是他们内部也不知道少帮主此行目的,要么……就是有人故意隐瞒,误导了搜寻方向。少帮主的尸体偏偏出现在千机阁可能接头的日子和地点附近,”苏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您不觉得,这像是一个信号,或者一个被故意抛出来的饵吗?” 萧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变得极其锐利的眼神。 “你的意思是,有人杀了盐帮少帮主,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抛尸或暴露尸体,是为了搅浑水,干扰我们查千机阁?或者,干脆就是把我们的视线,引向盐帮内部?” “小女子只是根据现有线索推测。”苏乔谨慎道,“也有可能,少帮主的死本身,就与千机阁的交易有关。盐帮掌控漕运水路,若千机阁想运送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或人……” 她没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即止。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萧纵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赵顺。” “在。” “加派人手,盯紧盐帮那几个长老和少帮主生前亲近之人。特别是……有左利手嫌疑,或者近期行为异常者。” “是!” “林升,青楼排查继续。那个见过戴斗笠客人的龟公,单独再提来,让他仔细回忆所有细节,尤其是客人有没有携带特殊物品,或者有没有其他人接近过那小轩。”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屋内又只剩下萧纵和苏乔。 萧纵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一步步走到苏乔面前。距离很近,苏乔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类似冷冽松针混合着铁锈的气息,压迫感十足。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包扎好的额角,移到她洗去血污后更显苍白清丽的脸,最后停驻在她沉静如水的眼睛里。 “你很会察言观色,也很会揣摩人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更难得的是,胆大,心细,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而且,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苏乔心头微凛,垂下眼睫:“大人谬赞,小女子只为求生。” “求生?”萧纵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这求生的本事,未免太大了些。一个乡下养女,童养媳,大字不识几个,却懂得验尸、绘图、推断凶杀,还能想到抛尸诱饵、搅乱视线这些门道……” 他忽然伸手,指尖并非触碰,只是极其缓慢地、隔着一寸距离,虚虚拂过苏乔额前一丝散落的碎发。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意味。 “苏乔,”他念出她的名字,语气平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嗯?” 最后那一声“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和一丝冰冷的、仿佛能看透灵魂的锐利。 苏乔的后背瞬间绷紧,冷汗几乎又要沁出。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之前的所有表现,固然是展示价值,却也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她的“异常”。 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那双清澈的眼底,迅速弥漫上一层凄楚和自嘲,还有深深的疲惫——这倒不完全是伪装,这具身体和她的精神,确实都已濒临极限。 “大人,”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小女子从哪里来,身世背景,方才那老鸨已然说清。至于为何懂得这些……若我说,是这几年战乱流离,在死人堆里爬过,在义庄帮工偷学过,在茶楼酒肆听说书先生讲过无数奇案,自己胡乱琢磨出来的,您信吗?” 她苦笑一下,那笑容苍白脆弱,与她之前冷静分析案情的模样判若两人:“不过是命比纸薄,又不想那么轻易就死了,胡乱抓住点什么,就想拼命学,拼命记,指望着哪天能用上,换条活路罢了。今日……今日不过是侥幸,或许……或许也是我爹娘在天有灵,不想看我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吧。”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切异常推给苦难和求生本能,甚至带上了一丝命运弄人和鬼神庇佑的玄虚。 这是最无奈,也最不容易被证伪的解释。 毕竟,一个经历了养兄从军、养父赌鬼、被卖青楼、撞头濒死的女子,有些不同寻常的坚韧和见识,似乎也……勉强说得通? 萧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深邃难辨,像是在衡量她话里有多少真假,又像是在透过她这具皮囊,审视内里那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收回了虚悬在她额前的手,负在身后。 “暂且信你。”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记住你的话。你是为了求生,才跟着本官办事。那就要拿出你的本事,证明你的价值。” “是。”苏乔暗暗松了口气,低头应道。 “从今日起,你便暂时跟着赵顺。需要验看什么,询问什么,他会安排。”萧纵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但你要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他侧过头,余光扫来,冰冷如刀,“更别想。” “小女子明白。”苏乔知道,这算是初步过关,但也仅仅是初步。她依旧是被监视、被利用、随时可能被抛弃或处置的“可疑工具”。 “下去吧。让赵顺给你安排个地方歇着。”萧纵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苏乔行礼,退出了房间。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廊柱上,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心跳如擂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夜色深沉,青楼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三月的扬州,夜风依旧带着寒意。 第5章她出现的时机未免巧合 夜雨敲打着马车顶棚,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扬州城的青石板路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光,马车轮子碾过积水,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苏乔坐在车内,透过帘缝望着外头模糊的街景。 赵顺坐在对面,一路上未发一言,只偶尔抬眼打量她,目光里透着审视。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门楣不显,白墙黑瓦,是典型的江南宅院形制,但在夜色中透着几分肃穆。 赵顺先下了车,从车辕处取过一把油纸伞撑开,这才侧身道:“姑娘,请。” 苏乔躬身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鞋尖。 赵顺将伞递给她:“进去吧,里头有人接应。” 她接过伞柄,触手是温润的竹骨。 伞面绘着淡墨山水,在灯笼昏黄的光里晕开一片朦胧。 赵顺并未跟入,只朝门内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马车。 车轮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苏乔独自站在门前,略一迟疑,推门而入。 门内早有等候。 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提着灯笼立在影壁前,青衣布鞋,面容平和。 见苏乔进来,他微微躬身:“可是苏姑娘?老朽姓陈,是此处的管家。萧指挥使已传话过来,请随我来。” “有劳陈管家。”苏乔颔首,跟在老者身后。 宅院比外头看起来更深。 走过影壁,迎面是青砖铺就的雨路,两侧栽着修竹,在雨中沙沙作响。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入了内院。 风雨连廊蜿蜒曲折,廊下悬着一排灯笼,在湿漉漉的夜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圈。 江南庭院讲究移步换景,即便是夜里,也能看出布置的雅致——假山玲珑,池水泛着雨点的涟漪,几株晚梅还在雨中散发着残香。 “姑娘暂住这间厢房。”陈管家在一处房门前停下,推开木门,“指挥使吩咐,姑娘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苏乔道谢进屋。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柜,屏风后置着浴桶。 但一切整洁干净,桌上铜灯已点亮,暖光铺了满室。 最引人注目的是屏风旁那只冒着热气的浴桶,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干花瓣。旁边木架上搭着干净布巾,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摆在凳上——从素白里衣到外衫,一应俱全。 桌上除灯台外,还放着一只青瓷碗,汤药颜色深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苏乔伸手触了触碗壁,温度刚好。想来是为了自己头上的伤痕吧,她略一沉吟,端起碗一饮而尽。药味微苦,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意蔓延开来。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的风雨声。 苏乔这才真正松懈下来。 她走到屏风后,褪下身上那套不合身的衣裳。大腿伤口沾水刺痛,她只能拧了湿帕,仔细擦拭身体。温热的水汽蒸腾,洗去了一身疲惫,也让她神智愈发清明。 换上干净衣物时,苏乔有些意外——尺寸竟十分合体,仿佛量身定做,不得不惊讶锦衣卫的效率。 里衣柔软,外衫料子虽不华贵,但触手细腻。她系好衣带,走到镜前。铜镜模糊,映出一个陌生的轮廓,眉眼清丽,面色仍有些苍白,额角的伤红肿。 她用布巾慢慢擦拭半干的长发,思绪却飘远了。 那个姓周的赌鬼养父……若他被找到后胡乱攀咬,自己在萧纵面前的那套说辞便站不住脚。 一个养女,怎会通晓验尸之术?届时又该如何解释? 苏乔揉了揉眉心。 穿越不过几个时辰,却已步步惊心。 她需要时间理清这个世界的规则,需要了解自己所处的境地,更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命悬他人一线。 头发干透时,夜已深沉。 她吹熄了灯,躺上床榻。 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柔软温暖。 窗外雨声潺潺,像是永无止境的低语。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苏乔闭上眼,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脑中闪过的是萧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是个不会轻易信人的人。 而她,必须让他信。 同一时刻,回去禀告的赵顺那边。 烛火通明,驱散了雨夜的阴寒,却也照得萧纵的脸半明半暗,愈发显得轮廓冷硬,眸色深沉。 赵顺站在下首,回禀了将苏乔送回的经过,末了,还是忍不住道:“头,这丫头确实有些门道,心思也活络。可来历终究不明,万一……万一是千机阁送来的美人计,或者别的什么棋子,留在身边,怕是隐患,因为她出现的地点就是千机阁对接的时机,似乎一切都太巧合了。” 萧纵执笔,正在一份卷宗上写着什么,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先留着她,有用。盯着就好。若有不妥,杀了便是。”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处理一件不再有用的器物。 赵顺心中一凛,垂首应是。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林升闪身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寒气。 “头,那姓周的赌鬼,找到了。”林升的声音有些沉。 萧纵停下笔,抬眼看过来。 赵顺也立刻看向林升。 林升吸了口气,语速加快:“属下带人按线索去寻,那周老赌今日从青楼拿了十五两银子,转头就又钻进了城西的富贵坊。手气极背,不到两个时辰,输了个精光。他不服,嚷嚷着庄家出千,与赌坊的人争执起来,推搡间……被赌坊的打手乱棍打了出去。” “人呢?”萧纵问。 林升顿了顿,声音更低:“死了。属下去时,人倒在赌坊后巷的泥水里,断了气。问了附近更夫,说是被打出去后没多久就没了动静,发现时已经硬了。赌坊那边……说是他自己喝多了失足摔死的,愿意赔几两银子了事。” “死了?”赵顺瞪大了眼,“这么巧?刚有点眉目,关键的人证就没了?那岂不是苏乔那丫头说什么就是什么,死无对证了?” 萧纵的脸上却没什么意外或懊恼的神色,反而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死了,倒也干净。”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省了些麻烦。” 林升和赵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萧纵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锐利如鹰隼。“若真是处心积虑塞进来的老鼠,抹掉一个可能露馅的尾巴,再正常不过。急什么?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老鼠,也藏不了多久。” “头说的是!” “盐帮少主尸身出现在千机阁接头的青楼,绝非巧合。”萧纵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冰冷,“那赌鬼死得蹊跷,却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我们问出什么。” 林升问道:“头儿的意思是……杀人灭口?” “或许。”萧纵合上窗,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又或许,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这是杀人灭口。” 赵顺与林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盯紧那丫头,也盯紧盐帮。”萧纵坐回案前,指尖轻敲桌面,“传令下去:扬州城,封城。许进不许出。千机阁的人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凡形迹可疑、抗命不遵者,以同谋论处,可就地格杀!。” “是!” 二人齐声应下,退出书房。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这座雨夜中的宅院,仿佛是无形的网,以这里为中心,向着整个扬州城悄然撒开。 雨,下得更急了。 湿冷的夜色,吞没了所有的声响,也掩盖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房门合拢,书房内只剩萧纵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枚黑色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阴刻的“锦衣卫指挥使”字样。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那双眼睛深如寒潭。 今夜那女子验尸时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眼前——专注、冷静,手法老练得不似常人。她绘制人像时的果断,面对腐尸时的镇定,还有那破釜沉舟的锐气…… “苏乔。”萧纵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 他从不信巧合。 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究竟是棋局中的变数,还是某人精心布下的棋子? 窗外,扬州三月的雨还在下着,仿佛要洗净这座繁华城池的一切秘密。 而在这雨夜深处,暗流已开始涌动。 盐帮、千机阁、神秘出现的验尸女子、蹊跷死亡的赌鬼…… 所有线索如丝线般交织,指向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萧纵吹熄了烛火,任由黑暗吞噬房间。 只有他眼中那点寒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第6章你这盘糠咽菜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厢房,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乔醒来时,有那么一瞬的恍惚——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她缓缓坐起,伸了个懒腰。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 然后她动作僵住了。 窗前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 玄色锦衣,身姿挺拔,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背直的轮廓。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下颌线清晰而冷硬。 萧纵。 苏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门窗明明关着…… “醒了?” 萧纵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睡得可好?” 苏乔迅速镇定下来。 她掀被下床,取过昨日那套新衣服披上,系好衣带,走到他身侧三步处停下,微微垂首:“大人。” 萧纵这才转过脸看她。 晨光里,他眼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观察笼中的猎物是否安分。 “民女斗胆一问,”苏乔声音平稳,“大人何时进来的?昨夜民女明明闩好了门。” 萧纵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宅子里所有的门,我想进便能进。” 苏乔抿了抿唇,抬眼看他:“万一……民女睡相不佳,衣衫不整,岂不是唐突了大人?”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你这样擅闯女子闺房,不合礼数。 萧纵竟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冰冷的讥诮:“你长的是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器物:“但你以为,我会看得上你这盘糠咽菜?” 苏乔垂眸,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这人说话永远带刺,不会好好说话吗?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声应道:“是民女多虑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与室内的静谧格格不入。 萧纵忽然开口:“你养父死了。就在昨夜。” 苏乔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一般来说,”萧纵观察着她的反应,“听到这种消息,不该去收尸么?好歹养育过你。” “从他将我卖给青楼的那一刻起,”苏乔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十五两银子,已经买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情。” “听闻那姓周的收留你,原是给自己儿子当童养媳?” “是。”苏乔点头,“但他三年前被抓去从军,至今杳无音讯。我们之间……注定无缘。” 萧纵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这么看来,你如今倒是身家清白,一点污点都没有。” 这话听着像是陈述,苏乔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那也是托大人的福。若非昨日遇见大人,民女此刻早已清白尽毁。”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因为这人心思敏锐,她也生怕自己被他误会,她真的就只是纯纯来打酱油的好吗! 四目相对。 晨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碰撞。 萧纵忽然站起身。 他很高,站在苏乔身前,她不由的仰头,阴影罩下来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收拾一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去前厅用早膳。” 房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远。 苏乔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人说话总是这样,话题转得突兀,情绪收放自如,让人捉摸不透。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额角的伤已经消肿,只留下一道暗红。她抬手碰了碰,想起昨日萧纵给的药—— 那药膏不知是什么配方,敷上后清凉舒适,一夜过去竟已不疼了。大腿上的伤口也是如此,今早换药时,发现边缘已经开始愈合。 这时代的医药,倒是有些门道。 苏乔仔细洗漱完毕,重新给伤口上药包扎。 她这才摸了摸身上衣服的料子,料子柔软舒适。她将长发简单理顺。镜中人虽素面朝天,却眉眼清丽,自有一种干净的气质。 整理妥当,她推开房门。 晨光扑面而来。 雨后的庭院清新湿润,青石板路上水迹未干,竹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昨夜未曾细看,此刻才发觉这宅院布置得十分雅致——假山错落,池水清澈,几株桃树已结了花苞,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顺着连廊走到前厅,远远便闻到食物的香气。 厅内,萧纵已坐在主位。 赵顺和林升分坐两侧,见她进来,赵顺点了点头,林升则面无表情。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清粥、蒸糕、腌笋、豆腐乳,还有一碟扬州特色的千层油糕。简单,却精致。 “坐。”萧纵指了指下首的空位。 苏乔依言坐下,举止从容。 有侍女上前为她盛粥,粥是粳米熬的,米粒开花,粥汤浓稠,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萧纵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却迅速。 他偶尔抬眼,目光从苏乔身上掠过,像是随意一瞥,又像是某种审视。 苏乔垂眸安静用膳。 粥的温度刚好,小菜咸淡适宜。 她吃得认真,却不显局促,仿佛这样的场面已是寻常。 赵顺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女子确实特别——寻常女子若与他们同桌用膳,要么紧张得食不下咽,要么故作娇态。她却只是安静地吃饭,姿态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早膳将尽时,萧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今日,”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你随我去一趟义庄。” 苏乔抬眸:“义庄?” “盐帮少主的尸身已移至义庄停灵。”萧纵看着她,“盐帮的人要求重新验尸,给个说法。” “大人是要民女……” “既然你说自己通晓验尸之术,”萧纵打断她,“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盐帮的人可不好应付。若验不出个所以然,或是出了差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经明了。 苏乔放下碗筷,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民女明白。” 萧纵起身,玄色衣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半个时辰后出发。” 他走出前厅,赵顺和林升紧随其后。 苏乔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剩余的早膳。 窗外的阳光更盛了些,将庭院照得明亮。 第7章去义庄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宅院,碾过扬州城湿润的青石板路。 车厢内,苏乔与萧纵相对而坐。 赵顺在外驾车,林升骑马随行。 晨间的扬州城已渐渐苏醒,沿街店铺陆续开张,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小贩吆喝着穿街过巷。 但马车并未驶向繁华处,而是渐渐拐入城西的窄巷。 越往西走,街市越显冷清,行人渐稀,连空气里都仿佛多了几分肃杀。 苏乔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掠过的灰墙黑瓦。 巷子深处偶见几家纸扎铺子,门前挂着惨白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怕了?”萧纵忽然开口。 苏乔放下帘子,转回视线:“民女只是有些好奇,义庄为何设在城西。” “城西地价便宜,离城门也近。”萧纵淡淡道,“再者,此处靠近乱葬岗,运送尸首方便。”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乔却听出了言外之意——这里,是扬州城生死交汇的边界。 马车在一处高墙院落前停下。 门楣上无匾无字,只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紧闭合。 墙头探出几株枯槐,枝桠虬结,在灰白的天色下如同鬼爪。 赵顺上前叩门。 三长两短,似是某种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枯瘦的老脸。那人六十上下,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见了赵顺也不说话,只默默将门拉开。 “老魏头,义庄的看守。”赵顺低声解释了一句,率先跨入门内。 院内景象比外头更显阴森。 青石板缝隙里长满苔藓,正中一口古井,井沿石栏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厢房门窗紧闭,唯有正堂大门敞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混合了石灰、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老魏头佝偻着身子,朝萧纵行了一礼,便转身引路。他走路几乎无声,像一道影子滑过地面。 正堂内光线昏暗,四壁无窗,只靠几盏油灯照明。 正中停着三副棺木,两侧墙边则摆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身。 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饶是苏乔有所准备,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萧纵却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走进一间寻常厅堂。他走到其中一副棺木前,抬了抬下巴:“盐帮少帮主刘猛的尸身,昨日已移至此。” 老魏头默默上前,与赵顺合力推开棺盖。 那股熟悉的腐臭味顿时弥漫开来,比昨日在青楼时更浓烈几分——毕竟又多放了一夜。 苏乔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棺内尸身已被简单清理过,蛆虫少了些,但腐烂程度仍在加剧。 她拿了一旁的布帕,又带上一副薄皮手套——这是她今早向陈管家要来的,虽不如现代医用手套,但总比徒手强。 萧纵看着她戴上手套的动作,眼神微动。 “灯。”苏乔头也不抬地说。 老魏头默默将一盏油灯移近。 昏黄的光线照在尸身上,那些腐败的细节更加清晰。 苏乔俯身细察。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指尖轻轻按压尸身各处的骨骼,从颅顶到趾骨,一寸寸摸索。 厅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萧纵站在三步外,目光始终落在苏乔身上。 她的神情专注至极,眉头微蹙,眼中只有眼前的尸身。 那种专注有种奇异的力量,仿佛能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半晌,苏乔直起身,脱下手套。 “与昨日判断基本一致。”她声音平静,“死者年约二十八九,身长五尺七寸,惯用重兵器。致命伤为心口刀伤,刀刃宽一寸二分,自第四、五肋间隙刺入,直穿心脏。凶手下刀时角度略向上倾斜,说明——”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纵:“说明凶手比死者矮,或是当时处于较低位置。” 萧纵眼神一凝:“继续。” “脖颈骨骼碎裂,系外力震断。但民女发现一处异常。”苏乔指向尸身颈椎,“断口虽整齐,但第七颈椎左侧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呈放射状。这不像纯粹内力震碎所致,倒像是……” 她沉吟片刻:“倒像是死者中刀后尚未立即死亡,曾试图挣扎转头,导致本就受创的颈椎在受力时产生额外损伤。” 赵顺忍不住插话:“你是说,他被刺中心脏后,还活着?” “心脏中刀未必立毙。”苏乔道,“若刀刃未完全搅碎心腔,人可能有数息至数十息的清醒时间。而从这道裂痕的走向看,死者当时应是向左侧转头——” 她忽然停住,目光再次落回尸身胸口。 “怎么了?”萧纵敏锐地察觉她的异样。 苏乔重新戴上手套,俯身凑近那道刀伤。腐烂的皮肉模糊了伤口边缘,但她还是看出了什么。 “刀口边缘……”她喃喃道,“有烧灼痕迹。” 萧纵大步上前:“什么?” 苏乔小心拨开腐肉。果然,在刀伤创缘,有一圈极细微的焦黑色,若不细看,几乎与腐败组织融为一体。 “这不是普通的刀伤。”苏乔直起身,眼中闪过锐光,“刀刃在刺入前,曾被高温灼烧过。” 厅堂内骤然寂静。 萧纵盯着那道伤口,眼神渐渐沉冷:“灼烧的刀刃……这是江湖上一种阴毒手法。刀身烧红后刺入,既能瞬间灼闭血管减少出血,又能加重内伤。但会使刀身变脆,若非深仇大恨,极少人会用。” “而且使用这种手法,需要提前准备。”赵顺接道,“要么随身携带火折,要么现场生火。凶手是蓄谋已久。” 苏乔若有所思:“若刀刃烧红,刺入时应有皮肉烧焦的气味。但据老鸨所言,盐帮少主是在青楼失踪的。那种地方人来人往,若房内有烧焦气味,早该引人注意。” “除非——”萧纵与她对视一眼,“行凶地点不在青楼。”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升疾步进来,面色凝重:“头儿,盐帮的人来了。来了十几个,带头的是盐帮二当家,刘猛的亲叔叔,刘铁山。” 萧纵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来得倒快。” 他转向苏乔:“你留在此处,继续查验。赵顺,你陪着她。” “是。” 萧纵整了整衣袍,转身朝外走去。 玄色锦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踏出厅堂的瞬间,掠过一道寒光。 苏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义庄院门外,此刻已站了十几条汉子。 个个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鼓,显然是练家子。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面如黑铁,虬髯满面,一双虎目赤红,正是盐帮二当家刘铁山。 见萧纵出来,刘铁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嘶哑:“萧大人!草民刘铁山,恳请大人为我侄儿主持公道!” 第8章另有所图 他身后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萧纵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刘二当家请起。令侄之事,本官正在查办。” 刘铁山不起,反而重重磕了个头:“大人!草民听闻昨夜在百花楼发现猛儿尸身,今日特来请大人准许,让草民接回猛儿,好生安葬!” “尸身尚在查验,暂不能动。”萧纵淡淡道。 刘铁山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大人!猛儿惨死,尸身还要在此受辱不成?草民只想接他回家,这也不行?” 他声音哽咽,悲愤之情不似作伪。 萧纵沉默片刻,忽然道:“刘二当家可知,令侄是何时失踪的?” 刘铁山一怔:“约莫……约莫四十日前。他说去城南谈笔生意,之后就再没回来。” “什么生意?” “这……”刘铁山眼神微闪,“不过是些盐货往来,具体草民也不甚清楚。” 萧纵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令侄可有什么仇家?” 刘铁山咬牙:“江湖中人,难免结怨。但若说要取猛儿性命的……草民实在想不出谁有这般深仇大恨!” 他话音方落,院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是苏乔的声音。 萧纵眼神一凛,转身疾步冲回厅堂。赵顺紧随其后,手已按在刀柄上。 厅堂内,苏乔站在棺椁旁,手中拿着一截刚从尸身口腔取出的东西。 那是一小片碎瓷。 瓷片边缘锋利,沾着黑褐色的污迹,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这是……”赵顺瞪大眼睛。 苏乔将瓷片举起,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死者喉间发现的。碎片卡在会厌后方,若非仔细探查口腔深处,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眼看向萧纵,眼中光芒灼灼:“这不是偶然吞入的。碎片边缘有磨损痕迹,说明在死者生前就已拿在手里面了,可这边缘处,像是在什么地方扣下来的,至于在喉间,或是……传递信息。” 萧纵接过瓷片,对着灯光细看。瓷质细腻,是上等的白瓷,上面似乎还有极淡的青色花纹。 “这是官窑瓷。”他缓缓道,“寻常百姓用不起。”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刘铁山的怒吼:“萧大人!草民今日非要接回猛儿不可!” 脚步声杂乱,盐帮的人竟要硬闯。 一声裹挟着悲愤与暴怒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院外炸响,穿透了清晨相对宁静的空气。 那声音粗粝沙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硬。 紧接着,便是纷乱沉重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兵刃隐隐出鞘的金属刮擦声,以及锦衣卫短促而严厉的呵斥阻拦声。 显然,来人不止一个,且来势汹汹,试图硬闯。 变故发生得如此猝不及防。 苏乔下意识地望向厅外,透过洞开的门扉,只见庭院中已迅速形成对峙之势。一方是身着飞鱼服、按刀而立的锦衣卫,个个神色冷峻,气息肃杀,另一方则是十数名衣着各异但均透着江湖草莽气息的汉子,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一双铜铃大眼因激愤而赤红,正死死瞪着主屋方向。 萧纵面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他放下拭手的布巾,对侍立一旁的赵顺道:“看好她。”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赵顺应声:“是!” 身形微动,已站到苏乔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呈护卫之姿。 萧纵这才起身,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如枪,在门外天光的映衬下,仿佛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刃,虽未完全展露锋芒,却已寒气逼人。 苏乔心跳有些加快,目光紧紧追随着外面的情形。 她看到萧纵走到锦衣卫阵前,与那虬髯大汉遥遥相对。 “刘铁山,” 萧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地乃官邸管辖之地,擅闯者,按律当斩。你盐帮,是想造反?” 刘铁山的虬髯大汉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萧大人!草民不敢!但我们江湖中人,素来也讲个义字!我侄儿猛儿,我盐帮的少帮主,他死得太惨了!听闻……听闻尸身都烂得不成样子了!我刘铁山身为盐帮二当家,今日若不能接他回去,让他早日入土为安,我还有何脸面面对帮中兄弟,面对他死去的爹娘!” 他一番话说得悲怆激昂,身后那些盐帮汉子也纷纷露出悲愤之色,手按兵器,蠢蠢欲动。 萧纵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本官昨日已言明,验尸未毕,查明死因真凶之前,尸身不能动。刘二当家,你这是要妨碍朝廷办案?” “办案?” 刘铁山怒目圆睁,“敢问萧大人,我侄儿失踪月余,你们官府可曾寻到半点线索?如今人死了,尸首还是我们盐帮自己先发现的端倪!你们锦衣卫一来,就要扣着尸身不放!谁知是不是想掩盖什么?今日,我非要带猛儿走不可!” 说着,他右手猛地握住腰间刀柄,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刀。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厅内的苏乔,目光却死死锁在刘铁山的右手上。不,准确说,是他握刀的手势,以及他整个身体在激愤状态下,无意识显露出的发力习惯。她嘴唇微动,几乎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站在她身前的赵顺耳力极佳,隐约捕捉到,疑惑地侧头看她:“你说什么?” 苏乔没看他,眼睛依旧盯着外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你看那人……是左撇子。” 赵顺一愣,立刻凝神望去。 果然,刘铁山虽然用右手握住了刀柄,但那姿态略显别扭,更像是为了威慑而刻意为之。在他激动挥舞手臂时,左肩明显比右肩更沉,左臂肌肉的贲张幅度也更大,那是常年习惯使用左手发力者才会有的细微特征。若非苏乔提醒,在这紧张对峙下,赵顺未必会第一时间注意到。 就在这时,门外萧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诮:“刘二当家执意如此,看来今日兵戈相见,是在所难免了。只是不知……”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刘铁山握刀的手,“这刀光剑影,究竟是为了接回侄儿,还是……另有所图?” 第9章臭丫头你找死! 刘铁山脸色猛地一变,眼神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惊疑,随即被更深的怒火掩盖:“萧指挥使!你这话是何意!我盐帮少帮主惨死,此事关乎我盐帮,乃至整个漕运的颜面与安稳!我们只想带回尸身,查明真相,何来另有所图!你休要血口喷人!” 场面僵持,盐帮众人情绪越发激动,锦衣卫也寸步不让,眼看冲突就要升级。 苏乔深吸一口气,忽然迈步向外走去。 “哎!你……” 赵顺一惊,想拦却已晚了半步。萧纵也察觉动静,回头瞥见苏乔走来,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无声的警告和询问。 苏乔却对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没事。她脸上甚至扬起一个略显局促、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快步走到双方对峙的中间地带,略偏向盐帮那边,对着刘铁山嘿嘿笑了一下:“二当家息怒,息怒。” 她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和,在这充满火药味的场合显得有些突兀,却也成功让所有人的目光暂时聚焦在她身上。 刘铁山皱眉看着她,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是何来路。 “二当家这是何必呢?” 苏乔笑容不减,语气恳切,“我们萧大人也是为了尽快侦破此案,给少帮主一个交代,给盐帮一个公道。您这般心急,若是动起手来,伤了和气不说,万一……万一耽搁了查找真凶,岂非让少帮主在天之灵难以安息?” 她一边说着,一边仿佛是因为紧张或无意识,伸手轻轻搭在了刘铁山还握着刀柄的右手上。 刘铁山本能地想甩开,却发现这丫头手指看似纤细,落点却巧妙,恰好按在他手腕某个筋腱处,让他一时竟使不上大力挣开。 趁着他这一滞的功夫,苏乔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看似劝慰,实则用了巧劲,竟将他那抽出一半的刀,“噌”地一声,又按回了鞘中! 这一下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 刘铁山脸色大变,周围盐帮众人也发出一阵低呼。 苏乔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顺势松开了手,笑容依旧,目光落在刘铁山腰间的刀鞘上,带着几分天真好奇:“哎呀,二当家这刀……当真是不凡。看这乌沉沉的色泽,这质地,绝非寻常铁器吧?” 刘铁山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方才那一下,绝非普通女子能做到。 他强压心头震动,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傲然:“小丫头倒有点眼力。此乃我盐帮传承之物,上好的西域玄铁所铸,吹毛断发!” “哦?玄铁?” 苏乔恍然点头,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刘铁山的脸,“那……还真是巧了。我前些日子,好像……听人提起过,二当家似乎也爱去那烟花柳巷之地消遣?莫非是帮中事务太过劳累,去那里……松松筋骨?” 她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无礼。 刘铁山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眼中凶光毕露:“小贱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套老子的话?老子上个月就没去过,为了寻猛儿,根本就没踏出过帮派半步!帮中上下皆可作证!”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污蔑。 他身后那些盐帮头目也纷纷出声附和,证明二当家所言非虚。 然而,苏乔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收敛起来。 她不再看刘铁山,而是慢慢向后退去,一步,两步,直到退至萧纵身侧,方才停下。 然后,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脸色铁青的刘铁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让院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人,” 她侧首对萧纵道,手指却稳稳指向刘铁山,“他,刘铁山,就是杀害盐帮少帮主的凶手!” “什么?!” “胡说八道!” “臭丫头你找死!” 盐帮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怒骂呵斥声四起。 刘铁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你个死丫头!满口胡言!我为何要杀我侄儿!你有何证据!” 苏乔丝毫不惧,甚至往前微微踏了半步,迎着刘铁山杀人般的目光,冷静道:“证据?方才,我问的是前些日子,可从未特指是上个月!二当家,您为何如此急于否认上个月未曾出帮?此地这么多盐帮的兄弟都听见了,您刚才亲口所说。那么……上个月之前呢?您又在哪里?” 刘铁山喉头一哽,脸色瞬间变幻。 苏乔不给他思考辩驳的机会,语速加快,条理分明:“此其一。其二,二当家您手中这柄上好玄铁所铸的宝刀,您日日随身携带,想必珍爱非常。玄铁之物,除了坚硬锋利,还有一个特性——导热极快!若将刀身置于火中烧至通红,再刺入人体……创口表面会被瞬间灼焦,流血量会大大减少,但内里脏器却会受到致命灼伤,神仙难救!” 她每说一句,刘铁山的脸色就白一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您带着如此明显的凶器招摇过市,” 苏乔语气陡然转厉,“是笃定无人能识破,还是……根本有恃无恐?!” “你……你血口喷人!我为何要杀猛儿!我没有理由!” 刘铁山嘶声吼道,眼神却已有些慌乱地扫向身后的帮众,显然,苏乔的话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怀疑。 “理由?” 苏乔冷笑一声,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托在掌心。那是一枚约指甲盖大小、边缘被磨得异常光滑圆润的瓷片,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二当家,您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苏乔将瓷片举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移动。 有眼尖的盐帮头目立刻失声叫道:“那……那好像……是二当家刀柄上镶嵌的瓷饰花纹!” 众人齐刷刷看向刘铁山腰间宝刀的刀柄。 那乌黑的刀柄上,确实镶嵌着几片精美的白瓷作为装饰,形成独特的纹路。 而此刻,其中一片的位置,赫然空缺着! 那空缺的形状大小,与苏乔手中那枚瓷片,几乎严丝合缝! 铁证如山! 第10章不见棺材不掉泪 刘铁山如遭雷击,下意识地想去遮掩刀柄,却已迟了。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萧纵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时机成熟,不再犹豫,抬手一挥,冷声道:“拿下!” 数名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扑上,瞬间将失魂落魄的刘铁山制住,反剪双臂,按压在地。 “不!你们不能凭这丫头几句话就定我的罪!我没有!我没有杀猛儿!” 刘铁山拼命挣扎嘶吼。 苏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再无半分柔和,只剩下面对证据和真凶时的冰冷与笃定。 “你没有杀,这瓷片如何解释?” 刘铁山面色由黑转青,又由青转白。他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胡……胡扯!这瓷片……许是巧合……” “巧合?”苏乔淡然一笑,竟有种凛然不可犯的气度,“二当家不妨解释解释,为何你贴身佩刀上的瓷片,会出现在少帮主喉间?” 盐帮众人中已有人窃窃私语。 一个络腮胡汉子皱眉看向刘铁山:“二当家,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铁山额角渗出冷汗,虽然被制服住,却仍强作镇定:“我怎么知道!许是猛儿生前误吞了类似瓷片,恰巧与我刀柄上的相似……” “误吞?”苏乔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二当家可知道,人在误吞异物时,本能反应是咳嗽、呕吐。而这瓷片卡在会厌后——会厌是什么地方?那是气管与食道的分岔口。若真是误吞,瓷片该落入食道,怎会卡在会厌后方?” 她转向众人,声音清晰:“只有一个解释:死者是在明知道自己必死的情况下,主动吞咽咽喉深处。而当时他应该已经受伤,无力挣扎,就是为了留下线索。” 萧纵一直沉默地看着,此刻忽然开口:“刘铁山,你刀上的瓷片何时缺失的?” “我……”刘铁山语塞,“近日才发现,许是……许是不小心磕碰掉了。” “磕碰?”赵顺冷笑,“玄铁刀柄上的瓷片镶嵌,没有内劲震动怎会脱落?二当家这谎撒得可不圆。” 气氛骤然紧绷。 盐帮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已经对真相了然于胸。 刘铁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狠厉取代。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苏乔:“小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诬陷于我!” “民女只是协助查案。”苏乔不卑不亢,“倒是二当家,方才情急之下说漏了嘴。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会将时间记得这般清楚?” 刘铁山脸色彻底变了。 苏乔趁势追击,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百花楼天字房,少帮主刘猛,那晚约见的正是你,他的亲叔叔。” “你如何知道?!”刘铁山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改口,“不……我那晚根本没去……” “你没去?”赵顺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那是今早出发前,他找出来的账本,“这是青楼的流水账簿副本。二月初六夜,天字房确有一笔开销,记在盐帮名下。点的是十年陈酿,两份杯盏。” 刘铁山面对证据,必定是哑口无言,可是还是梗着脖子。 “不见棺材不掉泪?好,那我便帮你好好回忆一下。”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所有人的心神都吸引过去。 “那天晚上,二月初,倒春寒,冷得很。你以帮中机密要事为由,将少帮主约至那青楼僻静小轩。屋内设有火盆取暖。你手中的玄铁刀,或许是有意,或许只是恰好借用拨弄炭火,将刀身烧得通红。” “因为你是他相熟、信任的二叔,他对你毫无防备。所以,当他背对你,或侧身与你交谈时,你突然发难,将那烧红的利刃,自他胸前,狠狠刺入,直没至柄!” 她的话语仿佛带着画面,让在场众人仿佛亲眼目睹了那残忍的一幕,不少盐帮汉子脸上露出骇然不忍之色。 “少帮主猝然受此致命一击,剧痛惊骇之下,本能地伸手去抓、去挡……他抓住了什么?抓住了你近在咫尺的刀柄!挣扎扭打间,竟将你刀柄上镶嵌的这枚瓷片,生生抠了下来!” 苏乔将手中瓷片再次亮出。 “至于你为何一定要用烧红的刀……”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剜向刘铁山,“一来,控制出血量,不易被立刻发现,二来,被如此灼刃刺中心脏,绝无生还可能,三来……那青楼之中,来往三教九流,不乏江湖高手,对血腥气敏感。你用灼烧掩盖血气,真是……思虑周全啊。” 刘铁山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粗重,眼神涣散,已是强弩之末。 “你以为他必死无疑,心中或许还有一丝得意或慌乱。可你不好奇吗?他临死前,为何最终头颅却偏向右侧?而你站在左侧!” 苏乔缓缓蹲下身,逼近刘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因为他在你刺入那一刀、你志得意满或惊恐慌乱的不经意间,你那侄儿用尽最后力气,将抠下的这枚瓷片……塞进了自己口中!咽了下去!” “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萧纵眼中都掠过一丝异色。盐帮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也正因如此,你以为他临死都不愿再看你一眼,心中恼恨,所以……你亲手将他的头颅,粗暴地扳向了左侧!” 苏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指控,“力道之大,甚至捏碎了他脖颈的骨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发现尸体时,他脖颈呈现不自然的断裂,且头颅偏向左侧,与你刺入的刀伤方向,存在微妙的矛盾!” 她直起身,环视一圈震惊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回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刘铁山身上: “刘铁山,我说的是与不是?!”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苏乔这抽丝剥茧、宛如亲见的推理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盐帮众人看向刘铁山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彻底的惊骇与愤怒。 刘铁山瘫在地上,嘴唇翕动,浑身抖如筛糠,仿佛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 他望着苏乔,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使者。 她……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就像……就像她当时就在那屏风后面看着一样! “不……不是……我……” 他徒劳地挣扎着,发出破碎的气音。 萧纵不再给他任何机会,挥手示意锦衣卫将人拖下去。 他走到苏乔身边,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赏。 他弯腰,从被制住的刘铁山腰间,解下了那柄玄铁刀,拿在手中掂了掂,刀鞘冰凉。 “刀不错。” 他淡淡说了三个字,不知是评价刀本身,还是另有所指。 然后,他转向尚且处于巨大震惊和混乱中的盐帮众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厉威严: “真凶现已擒获!盐帮少帮主被害一案,本官自会详查,给盐帮,给天下一个交代!尔等速回,安抚帮众,不得再生事端!违者,以同谋论处!” 盐帮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再置喙,带着满心的惊涛骇浪和悲愤疑惧,缓缓退去。 庭院中重归安静,只剩下锦衣卫肃立的身影,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张气息。 萧纵将那柄玄铁刀随手抛给赵顺,转身看向苏乔。 晨光落在她脸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看来,”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这盐帮的案子该了了。” 苏乔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并无多少破案后的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刘铁山是凶手,但动机呢?仅仅是为了帮主之位?那枚被吞下的瓷片……真的只是为了留下证据?还是另有深意? 第11章她到底是敌是友 书房内,熏香淡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萧纵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却落在虚空某处,若有所思。 赵顺站在下首,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叹,打破了沉默:“头,这丫头……当真厉害得紧。原以为她只是会摆弄死人骨头,没成想这张嘴更是了得!今儿早上那出,句句往刘铁山肺管子上戳,逼得他方寸大乱,自己露了马脚。那话递的,步步都是坑,偏还让人听着挺在理儿。啧啧,盐帮那些莽汉,脸都青了。” 一旁的林升抱着臂,闻言也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轻松神色,反而蹙着眉:“厉害是厉害,这点没得说。单凭碎瓷片,一段似是而非的听闻,就能把刘铁山逼到那份上,还能把那晚的情形推得八九不离十……仿佛是亲眼所见,这心思、这口才,绝非寻常乡野女子能有。我就怕……这厉害用错了地方。头,她到底是敌是友?咱们心里还是没底。” 赵顺脸上的兴奋淡了些,转而露出一抹苦恼和疑虑:“是啊,这也是个事儿。按说盐帮这案子,到刘铁山这儿,算是人赃并获,她苏乔的活儿也算干得漂亮。可……可就是太漂亮了,反而让人不踏实。咱们的人这两天也没闲着,将她过去在周家那一片打听得清清楚楚。邻居都说,那苏乔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逆来顺受,动不动就被周老赌鬼打骂,过得比黄连还苦。你再看看现在这个……” 他摇了摇头,语气困惑:“说话条理分明,眼神清亮有神,审时度势比咱们有些老吏还油滑,遇事不慌,胆子也大。这……这简直像换了个人!除了那张脸,没一点对得上号。” 林升摸着下巴,提出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经历大变,性情转了?毕竟被养父卖了,还是卖到那种地方,撞了头,差点死掉,又遇到咱们这档子事……刺激之下,豁然开朗,转了性子?” 一直沉默把玩玉扳指的萧纵,此刻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深潭一样,能将人轻易吸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地,“除非……她本性就是如此。在周家那些年,不过是戴着面具,装出来的。” 赵顺倒吸一口凉气:“装?装这么多年?从个小丫头装到这么大?那也太能忍了!图什么啊?”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乡下童养媳,有什么必要和动机,隐忍伪装这么多年。 萧纵没有回答,只是指尖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有些事,想不通,往往是因为线索还不够,或者……看到的事实,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精心布置的假象。 他需要更多的耐心,也需要更多的心思,来看看这张漂亮面孔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芯子。 别院的后院池塘,在风和日丽的午后,显得格外宁静。 水面如镜,倒映着亭台廊榭和蓝天白云,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水下悠游,偶尔划破平静,漾开一圈圈涟漪。 苏乔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倚在池塘边的白石栏杆上。 她额角的伤痕已经淡下去了,只余下浅浅的粉印,气色也较前几日好了不少。 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抓着一小把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撒入水中。 鱼食甫一入水,方才还一派闲适的锦鲤立刻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你争我抢,搅得水花微溅。 那争先恐后的模样,在阳光下鳞光闪闪,透着一股旺盛的、近乎贪婪的生命力。 苏乔看着,眼神有些放空。 “苏姑娘,喂鱼呢?”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苏乔回神,转头便看见赵顺大步走过来。他今日未着飞鱼服,只穿了件暗青色的劲装,少了些官威,多了几分江湖人的利落。 “赵大人。”苏乔颔首示意,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浅笑。 赵顺摆摆手,爽快道:“嗐,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咱们也算共过事了,叫我赵顺就成。甭跟我客气。” 他说着,走近了些,目光在苏乔额角扫过,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递了过来:“喏,这个给你。咱们锦衣卫里头特配的金疮药,活血生肌,祛疤效果最好。你之前用的那瓶,估摸着该用完了吧?这瓶接着用,三天量,保管你这点小伤好利索了,一点印子不留。” 苏乔接过,瓶身温润,触手微凉。她打开瓶塞,熟悉的辛涩药味飘散出来,比之前那瓶似乎更纯一些。“多谢。这药……当真神奇,我身上的伤好得极快。”她语气真诚,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感激。 赵顺嘿嘿一笑,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那可不!这可是咱们锦衣卫特供的上好伤药,里头有几味药材金贵得很,配置也繁琐。外面等闲见不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我跟你讲,就这么一小瓶,若是流到黑市上,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又添上一根,做成一个十字,“十两银子!还得是有门路才买得到!” 十两。 苏乔心中微微一动。 原主被卖,也不过十五两。 这一小瓶药,竟抵得上大半个人价。 她面上不显,只将鱼食全部抛入水中,拍了拍手,笑道:“难怪如此灵验,原来价比黄金。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客气啥,”赵顺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在她气色明显好转的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你那一手验尸断案的本事,才叫厉害。咱们卫所里几个老资格的仵作,看了你画的图,听了你的推断,都啧啧称奇。”他语气里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乔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对了,赵……赵顺,我有个事,一直有些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 “啥事?你说。”赵顺爽快道。 “锦衣卫直属天子,常驻京城。此番来扬州,声势不小,应该……不止是为了盐帮这一桩命案吧?”苏乔问得谨慎,目光却清澈地看着他,仿佛只是寻常闲聊。 赵顺闻言,笑容收敛了些,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第12章鱼儿上钩 池塘边只有他们二人,远处有锦衣卫巡逻的身影,但听不到这边谈话。 他略一沉吟,还是压低声音道:“盐帮的案子,算是顺手。咱们真正的目标,是千机阁。” “千机阁?”苏乔适当地流露出疑惑,“我隐约听大人提过,似乎是个……不太好的地方?” “何止不好!”赵顺声音压得更低,神色也严肃起来,“那是专门培养细作探子的贼窝!据说里头训练出来的人,撒遍大江南北,专干打探消息、窃取机密的勾当,无孔不入。” “打探消息?连朝廷的消息也敢打探?”苏乔适时露出惊讶之色。 “可不是!”赵顺脸上浮现一丝愤然,“两个月前,我们北镇抚司经办的一桩要案,涉及边关军务,何等机密?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差点酿成大祸!追查下来,线索就隐隐指向这千机阁。所以头儿才亲自南下来扬州,就是要拔掉他们在这里的暗桩,揪出背后的黑手。”他叹了口气,“盐帮这事,也是赶巧。那死去的少帮主,似乎也曾和千机阁有过不清不楚的交易,卖过一些漕运上的消息。可惜,人死了,这条线也算断了。” 苏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个千机阁,竟敢做锦衣卫的生意,胆子委实不小。” “哼,自寻死路罢了。”赵顺冷哼道,随即看了看天色,“行了,跟你唠叨这些,也是看你机灵,又帮了忙。你好生歇着吧,我还得去巡查看。这药记得按时用。”他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 苏乔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脸上的浅笑慢慢敛去。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青瓷药瓶。 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身无分文、来历不明的女子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字。锦衣卫的特供,萧纵的恩赐,赵顺的示好……这一切的背后,是价值,也是价码。 她掂了掂药瓶,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盐帮案了结,她在萧纵眼中的价值,似乎暂时用尽了。 接下来,是兔死狗烹,还是另有他用? 千机阁……细作……消息网…… 她将药瓶小心收进袖中,转身离开池塘边。 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她需要尽快找到新的、更稳固的立足点,而不是仅仅依赖这随时可能收回的“庇护”。 回到自己那间朴素却整洁的厢房,苏乔关上门,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 或许,她该主动做点什么了。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夜色浓稠如墨,细雨停歇后,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凉意。 别院内巡夜的灯火在远处游移,规律而刻板。 苏乔隐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过去两天,她看似安分养伤,实则已将这座临时官邸的布局、岗哨位置、尤其是锦衣卫巡逻换防的规律摸了个大概。 戌正时分换防,交接空档约莫两刻钟,这段时间的警戒最为松懈。 她蛰伏着,耐心等到那队举着火把的巡逻卫兵脚步声远去,新的岗哨尚未完全就位的间隙,身形如猫,悄无声息地滑向后院。 白日里喂鱼赏景的池塘此刻黑沉沉一片,假山怪石在黯淡的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这里偏僻,夜间罕有人至。 苏乔迅速闪到假山背后,那里堆放着几个废弃的竹筐和杂物。 她挪开其中一个看似沉重的大筐,露出了后面被巧妙遮掩的一个缺口——并非狗洞那般不堪,更像是早年修葺时预留的排水或通气孔道,边缘虽有磨损,但足够一个身形纤细的人侧身通过。 没有犹豫,苏乔利落地钻了出去。 粗糙的砖石刮蹭着衣料,带来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心跳平稳,动作却迅捷异常。 出了别院,是扬州城曲折幽深的巷道。 她迅速融入黑暗,凭着原主残留的、关于这座城池的模糊记忆,朝着某个方向潜行。 身无分文,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她需要启动资金,而锦衣卫特供的金疮药,就是她手中目前唯一值钱且安全的筹码——安全在于,这是萧纵给的,即便追查,源头也在他身上。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盈,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 巷道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和野狗的吠叫。 她并未察觉,身后不远处的屋脊阴影里,两道如同融于夜色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缀着她。 七拐八绕,眼前的景象渐渐不同。 白天喧闹的集市街道,入夜后仿佛换了一副面孔。 没有明亮的灯火,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摊主自备的杆子上,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 街道两旁,地上铺着一块块深色的粗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古旧或奇特的光泽。 人影幢幢,低声交谈,交易在阴影和沉默中进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感。 这便是扬州城的黑市,合法与非法、寻常与珍奇的灰色地带。 苏乔在街口阴影处停留了片刻,目光快速扫过。 摊贩们大多沉默,或蹲或坐,用眼神和极简的手势与买家交流。 买主也多是步履匆匆,看中了便迅速谈价,银货两讫后立刻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她深吸一口气,拉低了头上临时找来遮脸的旧布巾,混入人流。 没有摊位,她寻了个相对僻静、靠近一堆废弃木料的角落,学着别人的样子,直接将那个空了的锦衣卫特供青瓷药瓶放在身前地上,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的木桩,抱臂而立,并不叫卖,甚至微微垂着头,仿佛在打盹。 时间一点点过去,偶尔有人瞥见那质地不凡的小瓶,但或许是见摊主是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又或许是看不清瓶底火漆,并未停留。 苏乔也不急,耐心等待着识货的鱼儿上钩。 终于,一个穿着藏青色短打、腰间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式的男人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小心地拿起瓷瓶,凑到最近的一盏风灯下仔细看了看瓶底和封口,眼神猛地一缩,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这……这是金疮药?锦衣卫特供的?” 第13章生了变故 苏乔这才稍稍抬眼,给了对方一个“算你识货”的淡然眼神,声音也压得很低,却清晰:“货就一瓶,诚心要,价格好商量。” 男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又上下打量苏乔,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出破绽:“你一个小丫头,哪儿来的这东西?保真?”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苏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来源你别问,东西就在这儿。” 男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贪婪与犹豫交织:“多少?” 苏乔伸出一根手指。 男人疑惑的说:“一两?” 苏乔都要气笑了:“想屁吃呢?我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摆摊,就为了赚你一两银钱?再说了,这么金贵的东西,怎么可能就卖一两!” “十两?”男人确认。 苏乔点头:“不议价。”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忽然,他猛地攥紧药瓶,转身拔腿就跑! 动作快得让旁边几个摊主都愣了下。 旁边一个卖野山参的老头忍不住低呼:“丫头!他抢了你的药!快追啊!” 苏乔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靠回木桩,甚至微微阖上了眼,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急什么,”她声音轻得像自语,“诚心想要的,自然会回来。” 不远处的屋脊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赵顺差点跳起来,被林升一个眼神制止。“哎呦喂!她……她把您给的药卖了!还被人抢了?!”赵顺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林升也皱着眉头:“这唱的哪一出?药都没了,她怎么……” 林升的目光始终锁在下方那个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处在微妙警戒状态的纤细身影上。 大人让他俩跟着她,说出了各种可能性。 他设想过她深夜溜出来的各种可能,逃走、与同伙接头、传递消息……唯独没料到,是来卖药。 卖的还是大人给的东西。 这丫头的心思,果然难以常理揣度。 “等等。”林升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 下方,苏乔依旧不急不躁。 黑市的嘈杂仿佛与她无关。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个藏青色衣服的男人去而复返,气喘吁吁,脸色涨红,冲到苏乔面前,指着她低吼:“好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敢耍我?!那瓶子是空的!” 苏乔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居然笑了,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狡黠:“我摆在这里的,本来就是空瓶啊。你现在才发现?” “你!”男人气得胸口起伏,“那药呢?你不是说货真价实?” 苏乔指了指自己额角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红痕:“瞧见没?前几日还血淋淋的,就用了一瓶,好得差不多了。锦衣卫特供,效果如何,不用我多说吧?” 男人盯着她的额头看了又看,眼中贪婪更盛,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你真还有药?” “那要看,”苏乔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你是不是真想买了。” “买!当然买!”男人忙不迭点头,又从怀里掏出那锭十两的银子,“给,药呢?” 苏乔双手环抱胸前,摇了摇头。 男人一愣:“啥意思?不卖了?” “卖。”苏乔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二十两。” “你!”男人差点跳起来,“凭什么?!刚才还说十两不议价!” “刚才是刚才。”苏乔语气平淡,甚至有点无聊地开始端详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现在,二十两。买不买随你。” 男人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又想起那药效的传说,再摸摸怀里可能急需此药的缘由,一咬牙,满脸肉痛地又掏出一锭银子,连同之前那锭,一起塞给苏乔:“二十两!给你!药呢?!” 苏乔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 她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这才从袖中取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青瓷小瓶,递过去:“拿好。” 男人迫不及待地接过,拔开塞子仔细嗅闻查看,脸上终于露出喜色,紧紧攥着药瓶,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苏乔摸了摸怀中那两锭实实在在的银子,心头微定。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被动等待庇护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银钱不是万能,但无疑是眼下最可靠的防身之物和启动资本。 她不再停留,转身朝来路返回,步履依旧轻快,却多了几分踏实。 回去的路,她刻意选了一条更僻静的小巷,想缩短距离。 巷子狭长幽深,两侧是高耸的院墙,月光被遮挡,只有尽头隐约透出主街的一点微光。 走到巷子中段,前方黑暗处,忽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苏乔脚步一顿,全身瞬间绷紧。 手悄然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白天在别院杂物房顺来的、不算锋利但足够刺人的旧匕首。 黑市归来,身怀银钱”,遭遇黑吃黑并不意外。 她缓缓向前挪了半步,眯起眼睛,试图在昏暗中看清对方。 那人影向前走了两步,微光勉强照亮了一张脸——布满生活艰辛的皱纹,眼神混浊,带着熟悉的、令原主骨髓发冷的瑟缩与贪婪。 周老爹?! 苏乔心中剧震。 萧纵明确说过,他死了! 死在赌坊后巷! 她浑身汗毛倒竖,不是因为恐惧“亡魂”,而是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局!要么是萧纵的试探,看她是否与“已死”的养父仍有瓜葛,要么,就是另一股势力,用这种方式来接触她! 电光石火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后退暴露怯意,也没有贸然上前。 “苏丫头,”那周老爹开口了,声音沙哑难听,带着刻意伪装的激动,“是爹啊!你……你成功混进锦衣卫了?好!好!爹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等这票和千机阁的大生意做完,咱们父女就发达了!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话语内容信息量极大,且极具诱导性。 若苏乔真是千机阁安排的细作,此刻恐怕已要对接暗号。 但苏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脑中飞快回忆原主记忆里周老爹的一切细节。 眼神?语气?小动作?哪里不对……是了,这周老爹虽然极力模仿那份畏缩,但站姿过于平稳,肩背不自觉地挺直,那是长期训练有素的下意识反应,绝非一个被生活压垮的老赌鬼能有。 第14章易容术 她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寒光在黑暗中一闪,直指对方,声音冷冽如冰:“滚开!哪里来的宵小,敢冒充他人?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周老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急忙道:“丫头!是我啊!你……你还在怪爹把你卖到那种地方?爹也是没法子啊……” “少废话!”苏乔厉声打断,同时微微提高了音量,确保声音能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开,“我数三声,你再不走,我就喊了!巡逻的官差就在附近!” 她一边虚张声势,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视两侧高墙和身后。 周老爹眼神一沉,正要有所动作。 忽然,巷子另一端,以及旁边一处低矮的墙头上,悄无声息地又落下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皆着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男人身形精干,女人则体态轻盈。 他们堵住了苏乔的退路和侧翼,与周老爹形成了三角合围之势。 那女人轻笑一声,声音倒是清脆,却带着冰冷的质感:“苏姑娘,何必动刀呢?我们可是等你许久了。” 苏乔心沉到谷底,握紧了匕首,刀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肌肉紧绷到极致的表现。 她强迫自己镇定,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三人:“你们是什么人?我从未见过你们。” 她特意又看了一眼周老爹,“还有他,到底是谁?我养父早已死了!” 女人似乎很欣赏她的警惕,笑道:“说得没错,你那个赌鬼养父,确实死了。那日他把你卖了,转头输光被打出赌坊,是我们……顺手帮他早登极乐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苏乔瞳孔微缩:“那这人?” 只见那周老爹抬手在耳后用力一搓,缓缓从脸上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随手丢在地上。 昏暗中看不真切那“人皮面具”的细节,但露出的分明是一张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却眼神精悍的陌生男人的脸。 易容术!苏乔心中凛然。 “现在认得了吗?”女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苏姑娘,我们可是帮你解决了后顾之忧呢。这份人情,你不该领吗?” 苏乔冷笑一声:“条条大路通罗马,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是爱财,但取之有道。你们千机阁生意做得大,我可没那野心,也没那本事攀附。” 她直接点破对方身份,既是试探,也是表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女人眼中讶色一闪,随即笑意更浓:“果然没看错人,够聪明,也够直接。那我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合作很简单,你只需留在锦衣卫,做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将他们经手的要紧案子的消息,适时递出来。至于银子……”她做了个“源源不断”的手势,“保管你几辈子都花不完。如何?这买卖,可比你冒险卖几瓶伤药划算多了。” 苏乔心中念头飞转。 从青楼逃出进入萧纵房间开始,自己就被盯上了。 周老爹的死是灭口,也是“送礼”,为了制造一个“干净”且“有把柄”可握的身份给自己。千机阁……果然无孔不入,算计深远。 她脸上却露出恍然和讥讽交织的神情:“哦……所以,从我被卖进青楼,到恰好逃进萧指挥使的房间,再到活着出来……这一切,都在你们算计之中?就为了看看我是不是那块材料?”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女人抚掌,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优越感,“那么,你的答案呢?” 苏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忽然,她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后疾退两步,拉开一点距离,同时用尽力气,朝着巷口主街的方向尖声大喊:“救命啊——!杀人啦——!有强盗啊——!” 清脆而惊恐的少女呼救声,在寂静的深夜巷道里骤然炸响,传出去老远! 千机阁三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那精悍男人和女人眼神一厉,同时闪身扑上,想要制住苏乔! 然而,就在他们动身的刹那,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更高的墙头疾掠而下,刀光乍现,精准地拦在了他们与苏乔之间!“锵锵”几声金属交击的脆响,火星迸溅!突如其来的拦截让千机阁杀手措手不及,瞬间被缠住。 苏乔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到极限,拼命朝着巷口那点微光狂奔! 她心脏狂跳,耳后是激烈的打斗声,但她不敢有丝毫停留。 穿过巷口,眼前是相对开阔、偶有更夫或晚归行人经过的街道。 她不敢走小路了,沿着主街边缘,借着建筑物的阴影,朝着别院的方向发足狂奔。 夜风在耳边呼啸,肺叶火辣辣地疼,但她一步都不敢慢。 直到看到那熟悉的院墙,找到那个隐秘的孔洞,不顾一切地钻了回去,又费力将那个沉重的大筐挪回原处挡住洞口,她才背靠着冰凉的假山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稍稍平复,她警惕地听了听外面,只有风声和遥远的虫鸣。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呼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后院悄悄潜回自己房间所在的区域。 刚转过一道回廊的拐角,迎面差点撞上一堵“墙”。 苏乔吓得一个激灵,低呼出声:“妈呀!” 待看清月光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她强行压下狂跳的心,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大……大人?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在这……等人?” 萧纵负手而立,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神色,只听到他平淡无波的声音反问:“你呢?大半夜不睡觉,去后院做什么?” 苏乔心跳如鼓,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上点恰到好处的随意:“下午……茶水喝多了些,睡不着,就去后院散了散步,看看鱼。” 理由蹩脚,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萧纵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就在苏乔觉得快要绷不住时,他才缓缓道:“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大人也早点休息。” 苏乔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似乎嗅到他身上极淡的、属于夜晚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似乎是什么熟悉的味道。 直到走出几步,她才敢稍稍回头,萧纵依旧站在原地,背影融入廊下的黑暗,仿佛从未移动过。 她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哐当”一声关上门,立刻用背抵住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震耳欲聋。 今晚的一切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黑市卖药,遭遇千机阁,惊险逃脱,还有……廊下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捂住胸口,指尖冰凉。 破绽……自己到底有没有留下破绽? 萧纵到底知道了多少? 那突然出现拦截千机阁杀手的人……是他安排的吗? 重重迷雾,比夜色更深。而这暂时的栖身之所,似乎也并非真正的安全港湾。 第15章她跑了! 书房内的熏香似乎换了一种,更清冽些,带着冷意。 萧纵听完赵顺和林升的汇报,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声音规律而沉闷,像是在为某些思绪打着节拍。 “空瓶钓鱼,坐地起价……” 萧纵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辨不出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二十两。她倒是会做生意。” 赵顺还有些兴奋:“可不是嘛!那抢药的汉子脸都绿了,可最后还是乖乖掏了双倍银子。这丫头,胆大心细,还懂拿捏人心,黑市上那些老油子都未必有她这份镇定。” 林升的关注点则在另一方面:“头,她卖药换钱,看来是真缺钱,也真没打算立刻逃走。至少眼下,她还需要这个落脚处。只是……她换这二十两银子,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傍身?” 萧纵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丫头倚在池塘边喂鱼时,看似闲适,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假山角落的模样。 原来那时,她已经在为自己寻找退路了。 钻狗洞,上黑市,临危不乱,反将一军……这份机变和行动力,绝非“苦熬多年、骤然开窍”能解释。 “周老赌不是死了吗?难不成扮演的他的人出现了?”萧纵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林升神色一肃,“易容术相当精妙,若非我们一直跟着,提前知道周老赌已死,几乎能以假乱真。千机阁果然已经开始接触她了,而且……”他顿了顿,“用的是恩情加利诱的法子,替她解决了身份上的隐患,再许以重利。” “她反应如何?”萧纵抬眼。 “警惕,试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彻底拒绝。”赵顺接口,回忆着巷中情景,“她直接戳破对方身份,点明周老赌已死,甚至拔刀相对。后来那对男女现身,她更是直接点出他们是千机阁的人。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最后跑了,”林升补充,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一边跑一边大喊杀人啦,倒是把市井女子遇险时的惊慌演了个十足,若非早知道她的底细……不过,她选择跑向大路,而非继续在小巷周旋或试图甩掉我们,看来是打定主意先摆脱千机阁,回到我们眼皮底下。” 萧纵指节的叩击声停了。跑回来……是觉得锦衣卫的监视,比千机阁未知的招揽更安全?还是她已隐约察觉自己处于双重监视之下,故而做出这种看似莽撞、实则最大限度保全自身的选择? “她认出你们了?”他问。 林升和赵顺对视一眼,摇头。“应该没有。我们截住千机阁的人时,她头也没回,跑得飞快。而且,我们露面时都蒙了面。” 萧纵不再问,只是挥了挥手。 赵顺和林升会意,无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烛火跳动,在他深邃的眸底投下摇曳的光影。 苏乔……你究竟是谁?是真的走投无路、机缘巧合闯入棋局的意外之子,还是另一股势力精心打磨、送入局中的关键棋子? 或许,该再加一把火了。 在房间内的苏乔坐在椅子上,觉得今天晚上真是惊险万分。 千机阁他们想要她做内应,潜伏在萧纵身边。 这个提议本身,就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和更致命的危险。 银子固然吸引人,尤其是在这举目无亲的世道。 但萧纵是什么人?在他眼皮底下玩无间道?苏乔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可能的后果,就觉得脖颈发凉。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无从判断,这究竟是千机阁单方面的招揽,还是……萧纵另一种试探? 毕竟,周老赌死得蹊跷,自己今夜偷溜出门,萧纵当真一无所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桌边,就着微弱的月光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不能慌。至少目前看来,自己今晚的选择没有大错。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沉沉的夜色。 别院各处,巡逻的锦衣卫身影在灯笼光晕中沉默移动,秩序井然。 这里看似安全,实则步步惊心。 早膳时,气氛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萧纵依旧沉默进食,姿态优雅,速度却很快。 赵顺和林升不在。 就在苏乔以为今日又会是平静且无聊的一天时,萧纵放下了筷子,用布巾拭了拭嘴角,忽然开口: “伤好了?” 苏乔微微一怔,放下粥碗,恭敬答道:“回大人,已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大人赐药。” 萧纵“嗯”了一声,目光在她额角停留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接着,他却道:“既然好了,便随我出去一趟。” 苏乔心下一紧,面上却露出适当的疑惑:“大人,我们去何处?” 萧纵已经站起身,颀长的身形带着惯有的压迫感:“去了就知道。另外……”他顿了顿,看向苏乔,“昨日刘铁山虽已招认杀人,但动机尚未完全理清,与千机阁可能的勾连也需深挖。你既精于此道,不妨再看看。” “是,民女遵命。”她垂眸应下。 苏乔虽然不知道萧纵要带自己去哪里,可是抵达那地方的时候,她心中也大致了然。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浓重得几乎凝固的血腥气,随着下行石阶的延伸,越来越沉重地压下来。 通往地下的石阶陡峭而湿滑,壁上的火把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越往下走,空气越沉滞——那是混合了霉味、血腥气和某种腐坏气味的沉重气息,黏在皮肤上,渗进肺里。 苏乔跟在萧纵身后三步处,尽量放轻脚步。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栅门,门后传来断续的呻吟,还有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啪,啪,每一下都像抽在人心上。 守门的锦衣卫见萧纵到来,躬身行礼,无声拉开铁门。 门内的景象让苏乔呼吸一窒。 这是一间半地下囚室,四壁石砌,顶部有铁栅透下几缕天光。 正中十字木桩上拴着一男一女,双手被铁链高吊,身上衣物早已褴褛,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口。 血顺着脚踝滴落,在青石地上积成暗红色的洼。 执鞭的锦衣卫停下动作,抱拳道:“指挥使,这俩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萧纵径自走到墙边一把太师椅前,大喇喇坐下。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容如同玉雕,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不肯说?”他声音平静,“那就永远别说了。” 说着起身,缓步走向那个男人。 男人勉强抬起头,脸上交错着鞭痕血污,眼中却仍有桀骜,又似乎越过他看向一旁的人:“萧指挥使……你以为你赢了?做梦!” 萧纵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千机阁——多么不入流的东西。你们的存在,本就是一场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至于你们的目的……不用你们说,本官也猜得到七分。”他声音更缓,却更冷,“不用你们开口,早已昭然若揭。” 男人瞳孔微缩,脱口而出:“你知道什么?!” 这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失言,猛地咬住嘴唇。 萧纵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眼底却冰冷一片:“在我这儿,肯说,便有活路。你不肯说,证明千机阁背后那人,握着你乃至你全家的性命。可见此人——” 他俯身,贴近男人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身份不一般,是也不是?” 男人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惊恐。 他死死盯着萧纵,嘴唇颤抖:“这……这是你自己瞎猜!你以为你猜得都对?!” 这句话,无异于承认。 萧纵直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抬手扼住了男人的脖颈。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优雅。 “带着你愚昧的忠诚,”他五指倏然收紧,力道惊人,“下地狱吧。” 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扣上喉骨,男人便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青筋暴起。 苏乔站在三步外,看着这一幕。 第16章算是过关了吗 她看见萧纵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掐住的不是一个人的脖子,而只是一件碍事的物件。 他指尖缓缓收紧,男人嘴角渗出鲜血,一滴,两滴,落在萧纵白皙的手背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男人头颅歪向一侧,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男人喉结猛地凸起,眼睛瞬间暴突,死死瞪着萧纵,嘴角溢出一缕浓黑的血线,滴落下来,恰好落在萧纵扼住他脖子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与手背的冰冷形成诡异对比。男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萧纵松开了手,任由那尸体吊在铁链上微微晃动。他垂眸,看着手背上那滴刺目的鲜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乔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也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不是愤怒的爆发,不是残忍的炫耀,而是一种绝对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与掌控。 她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计,在这绝对的力量和冷酷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如同蝼蚁试图撼动山岳。 她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试图将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融入身后的阴影里,生怕引起一丝一毫的注意。 萧纵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他转向另一侧吊着的女人。 那女人目睹了同伴被轻而易举地捏断脖子,最后一点强撑的硬气瞬间崩溃。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铁链被她挣得哗啦作响。 “不……不要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她尖声叫道,涕泪横流,目光慌乱地四处搜寻,最后定格在苏乔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苏姑娘!苏姑娘!救我!昨天晚上我们还见过!看在我们也没把你怎么样的份上……求你!替我求求情!求指挥使大人饶我一命!” 苏乔的心脏骤然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闭上眼睛。 完蛋了。 她不得不睁开眼,硬着头皮,怯生生地望向萧纵的背影。 恰在此时,萧纵也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深,像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是怒是疑,但那平静之下透出的寒意,足以让她四肢冰凉。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表明立场! 苏乔几乎是扑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着清晰:“大人!我昨夜……昨夜确实见过他们!”她指着那女人,语速极快,“但他们是千机阁的刺客!是他们拦住了我,威逼利诱,想让我在您身边做他们的眼线!可我早就回绝了!我发誓!”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无比恳切地望向萧纵:“我一早就向大人您禀明过,愿为此次案件效力,尽我所能,辅助大人查清真相,效犬马之劳!我的立场从未动摇,又怎会因为他们三言两语就改变初衷,背叛大人呢?绝无可能!” 她一股脑儿将话倒了个干净,生怕说慢了一句,那扼断脖颈的手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萧纵的冷酷,她刚才看得太清楚了。 萧纵听着她急切的分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他才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似笑非笑,带着一丝玩味:“我还没问,你怎么就急着全说了?” 苏乔心道,等你问?怕是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十足尴尬和讨好的笑容,连忙解释:“其实……其实我今天本就打算找个机会向大人禀报此事的!只是……只是大人先带我来了这里,我……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理由牵强,但姿态必须做足。 萧纵重新坐回那把椅子,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却又来历不明的器物。“机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苏乔心念电转,一咬牙,竟做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快步上前,从袖中抽出自己的一方素净手帕——这还是昨日新衣里配的。她蹲下身,就蹲在萧纵脚边,微微仰起脸,眼神是刻意展现的、毫无杂质的真诚与惶恐。 然后,她伸出手,用那方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他手背上滴落的属于方才那个男人的鲜血。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恭顺。 “大人,”她仰着脸,从这个角度看去,萧纵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更显轮廓深邃,难以捉摸,“我是清白的。您……信我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刻意为之。 萧纵没有立刻抽回手,任由她擦拭。 他垂下眼眸,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仰着一张苍白小脸的苏乔。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着,这张脸,确实很能迷惑人。 他忽然压低身子,朝她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苏乔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微凉气息,混合着地牢里特有的阴冷和血腥味。 她身体僵住,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招来那致命的钳制。 萧纵的目光锁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暧昧,内容却冰冷刺骨:“你说,”他缓缓问,“我信吗?” 苏乔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那些心思,恐怕早已被对方看穿。在他面前,她就像一张摊开的纸,自以为是的算计和掩饰,不过是徒劳的涂鸦。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更低了,带着认命般的颓然:“我希望……大人信。” 下巴却忽然被两根微凉的手指捏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她重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萧纵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跳跃的火光,以及深处无法完全掩藏的惊惧与算计。他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我给你的药,用着可好?” 苏乔瞳孔骤然一缩! 他知道!他果然全都知道!卖药的事,黑市的事……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没有秘密可言!所有的伪装和小心思,都成了供他审视评判的笑话。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坦白:“大人给的药……极好。一瓶便足够了。另一瓶……我卖了。” 声音干涩,承认得干脆利落,不再试图找任何借口。 萧纵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仿佛对她的诚实还算满意——或者,只是懒得再与她周旋。 他拿过她手中那方已沾染了血迹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将手背上最后一点污迹擦拭干净,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名贵的瓷器。 然后,随手将那帕子扔在了地上,不再看一眼。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乎准备离开这令人不快的地方。 苏乔呆愣地蹲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中茫然。 这……算是过关了吗? 他没有立刻处置她,是不是意味着……暂时安全了? 然而,萧纵刚走出两步,却忽然抬起手,随意地、向后挥了挥。 一个简单的手势。 “是,大人!”身后持刀的锦衣卫沉声应道。 紧接着,是利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不——!我说!我什么都——!”女人的尖叫哀求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刀锋切入肉体的、沉闷而实在的顿响。 苏乔浑身一颤,死死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去想身后是怎样的场景。浓重的血腥味似乎又浓郁了几分,令人窒息。 脚步声再次响起,是萧纵向石阶走去的声响。 苏乔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低着头,小跑着跟上前面那道冷漠高大的背影,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引领她离开这血腥地狱的路标。 她紧紧跟着,一步不敢落下,背后那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如同附骨之蛆,让她遍体生寒。 第17章愚不可及 踏出地牢的石阶,重新呼吸到地面上微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时,苏乔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阳光刺眼,与地底那永恒的昏暗血腥形成了过于尖锐的对比,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方才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似乎还黏在鼻腔里,混合着死亡瞬间的冰冷触感,挥之不去。 她像个无声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纵身后。 萧纵步履依旧沉稳,仿佛刚刚只是去地窖取了一坛酒,而非亲手了结了一条性命,又目睹了另一条性命的终结。 他未曾回头看她一眼,也未曾再开口,这种沉默比任何质询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苏乔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都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后果,她只能竭力收敛气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跟随。 一路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书房。 萧纵推门而入,苏乔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去,自觉地站到了角落的阴影里,将自己与那些散发着墨香和威压的书架、桌案隔开距离。 萧纵在书案后坐下,并未理会她,径自拿起一份卷宗翻阅。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这平静,与方才地牢的景象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萧纵头也未抬。 赵顺和林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步履带风,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外面奔波的气息,神色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干练。 赵顺率先抱拳禀报:“头,盐帮的案子,始末经过、人证物证,已经全部整理移交扬州府衙陈大人处。刚刚得到回报,陈大人那边已经正式结案,卷宗归档。盐帮那边群龙无首,几个长老正为帮主之位争执不休,短期内怕是消停不了。” 萧纵淡淡“嗯”了一声,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盐帮内乱,对朝廷掌控漕运未必是坏事,至少短期内能少些麻烦。 林升接着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凝重:“大人,昨日夜里,按您的吩咐,故意放走的那个千机阁易容高手,属下与赵顺一路尾随,顺藤摸瓜,已将其在扬州城内的三处秘密据点全部捣毁。当场擒获细作十七人,缴获密信、账册、易容工具若干。经过连夜突审,这些人……已经据实交代。”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萧纵的脸色,才继续道:“据他们供认,两个月前北镇抚司那桩要案消息泄露,正是扬州这边的人经手传递出去的。而且,他们交代,原本在扬州负责与外界生意接头的,正是盐帮已故的少帮主。千机阁意图通过控制少帮主,进而染指乃至掌控整个漕运命脉。只是那少帮主似乎中途反悔,想要抽身,这才有了后续二当家刘铁山上位之事——千机阁暗中许诺,只要刘铁山除掉少帮主,他们便助其坐稳帮主之位,继续合作。” 萧纵闻言,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盐帮这群蠢货,引狼入室,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还搭上了自家少帮主的性命。真是……愚不可及。” 林升颔首:“正是。如今刘铁山伏法,千机阁在扬州的这条线也算是断了根。大人,那些抓获的千机阁细作,如何处置?他们现在倒是争先恐后地吐露所知,妄图换取一线生机。” 萧纵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宗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纸面,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决绝的杀意:“现在知道怕了?可惜,他们吐出来的东西,价值有限。知道太多的,未必肯全说;肯说的,知道的也不过是边角料。留着无用,反倒可能走漏风声,让真正的大鱼警觉。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是!”林升毫不迟疑地拱手领命,对于这样的命令早已司空见惯。 苏乔站在角落,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她感觉自己像是无意间闯入了猛兽巢穴的旁观者,亲眼目睹了一场血腥的猎杀与清扫。 原来,盐帮的覆灭,千机阁据点的拔除,一切都在萧纵的掌控和算计之中。 甚至昨夜那场看似惊险的遭遇,很可能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故意放走一人,只为引出更大的鱼群。 她之前那点横插一脚、展现价值的小心思,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多余。没有她,凭借锦衣卫的手段和萧纵的心机,这些魑魅魍魉同样无处遁形。她的出现,或许只是让这场戏多了一个意外而已。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到底……主动跳进了一滩多么深不见底、旋涡暗藏的污水?与虎谋皮,不外如是。 然而,另一个念头又微弱地冒了出来:案子……似乎了结了?盐帮案结,千机阁在扬州的据点被捣毁,细作伏诛。按照常理,萧纵此番南下公干的主要目标已经达成,那么……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要回京了?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小簇火苗,微弱,却带着诱人的暖意。 只要这群煞神离开扬州,自己这个小角色,或许就不再那么引人注目。届时,天高皇帝远,她凭着那二十两银子,找个安稳地方,低调度日,慢慢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总能找到一条生路吧? 到时候自己就安生的躺平,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手指,仿佛要抓住这渺茫的希望。 书房内,赵顺和林升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远。 萧纵依旧在翻阅卷宗,似乎完全忘记了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苏乔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心中却开始默默盘算:再苟几日,只需再谨慎小心几日,等他们启程回京,自己就自由啦~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噼啪”爆开的轻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萧纵翻动卷宗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音,规律而持续,像某种无声的催命符。 苏乔站在角落,起初还能维持笔直的姿态,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腿脚开始发酸、发麻,渐渐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这哪里是待命,分明是变相的体罚。 她心里暗自嘀咕,却又不敢有丝毫怨言表露。 瞥见身侧不远处有一个细高的花梨木架子,上面只摆着一个青瓷花瓶作为装饰,看着还算结实。 她悄悄挪动脚步,不着痕迹地将身体的部分重量倚靠过去,想借此偷个懒,松快一下站得僵直的腰腿。 然而,她高估了这架子的承重,也低估了自己身体的疲惫程度。 那架子本就纤细,重心又偏高,被她这么一靠,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轻响。 苏乔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更清脆的一声—— “咔嚓!” 紧接着是瓷器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的刺耳声响! 那只素雅的青瓷花瓶,在坚硬的地砖上摔得粉身碎骨,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苏乔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站直身体,脸“唰”地一下白了,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知道这架子这么不中用! 死定了……这个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卷宗后面,萧纵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书案,先落在地上那堆碎片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缓缓移到苏乔惨白惊慌的脸上。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怒意,甚至眼神都算得上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透出的压力,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胆寒。 “怎么?”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站累了?心里有怨气,拿我的花瓶撒气?” 第18章拜拜了您内! 苏乔头皮一麻,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我、我就是没站稳……”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一边说,一边慌忙蹲下身,徒手就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瓷片,仿佛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弥补过错。 “别动!”萧纵的声音略沉了一分。 但已经晚了。 苏乔心慌意乱之下,手指被一片尖锐的瓷片边缘划过,瞬间拉出一道血口子。 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滴落在青白的瓷片上,格外刺目。 她疼得“嘶”了一声,僵在原地,看着流血的手指,又看看满地的狼藉,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萧纵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厌烦,像是对这种毛手毛脚、徒增麻烦的蠢钝感到不耐。 “起来。”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不用你收拾,自会有人处理。” 苏乔如蒙大赦,又带着满心惶惑,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受伤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萧纵不再看她,伸手从书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眼熟的青瓷小瓶,随手抛了过去。 苏乔下意识接住,正是之前那种锦衣卫特供的金疮药。 “腿上的伤,记得按时上药。”萧纵的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虽然不疼了,多涂抹几次,有助于祛除疤痕。”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女子身上,留疤终归不好看。”再说了她那腿还挺好看的,若是落了疤痕,可惜了。 苏乔捏着冰凉的药瓶,心中五味杂陈。 这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她低下头,闷声应道:“谢大人赐药。” “谢就不必了。”萧纵头也不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复杂情绪,“只一点,别再拿我赏下去的东西,换银子就行。” 苏乔的脸颊瞬间火烧火燎,尴尬得无地自容。 “下去吧。”萧纵似乎懒得再与她多言,挥了挥手。 这句话听在苏乔耳中,无异于特赦令。 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喜形于色,连忙福身:“是,大人。” 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步伐透着一种急于逃离的急切。 然而,她的手刚触到冰凉的黄铜门环,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一个大胆的、或许也是期待已久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机不可失!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堆起尽可能真诚、乖巧的笑容,对着书案后的萧纵再次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柔而恭顺:“对了,大人……还有一事。” 萧纵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示意她说。 苏乔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大人,您看……我负责的验尸和协助查案之事,眼下盐帮案已了结,千机阁在扬州的据点也拔除了。民女……民女虽然万分愿意继续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但大人您手段通天,智谋超群,此间诸事已近尾声,想必再无我用武之地……”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萧纵的神色,“那……民女是不是……可以回家去了?” 回家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试探。 萧纵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清晰地蹙了起来。 那眼神里的嫌弃与不耐,几乎要满溢出来,仿佛在说:就你?也配提回家?哪儿来的家? 他甚至连话都懒得回,只极其不耐烦地、带着驱赶意味地,再次挥了挥手,这次幅度更大,动作更显烦躁。 但这不耐烦的挥手,在苏乔看来,却无异于默许!他没有反对!没有冷笑!没有说出任何阻止的话!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之前所有的忐忑和尴尬。 苏乔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连忙躬身,声音清脆:“谢大人恩典!民女这就告退!” 这一次,她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迅速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轻轻合拢,仿佛生怕关门声大了,会惊扰里面的人,让他改变主意。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着地上那摊无人收拾的碎瓷片,和几滴已然干涸的、不起眼的暗红色血点。 书案后,萧纵的目光从紧闭的门扉上收回,落在那堆碎片上,眸色深沉,看不透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似乎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苏乔几乎是雀跃着离开那座压抑的别院。 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连日来的紧绷、恐惧、算计,仿佛都随着身后那扇朱红大门的闭合而被暂时关在了里面。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连扬州城嘈杂的市井声都显得格外亲切可爱。 快到大门时,迎面撞见正从外面回来的赵顺。 赵顺见她这副模样,有些诧异,主动招呼道:“苏姑娘?你这是……要出去?” 苏乔心情正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轻松笑意,声音都比往日清脆几分:“是啊,赵大哥。这边的事情不是都了结了吗?萧大人准我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她说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赵顺“哦”了一声,点点头,顺口道:“那行,路上小心。回见啊。” 苏乔笑着应了,脚步不停,心里却已经欢快地翻腾起来:回见?回见你大爷!不见!最好是再也不见!拜拜了您嘞! 看着苏乔一溜烟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赵顺摸了摸后脑勺,正巧林升也从另一边走来,见状奇道:“这丫头怎么了?捡着金元宝了?这么高兴?” 赵顺耸耸肩:“谁知道,说是头准她回家了。啧,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魔怔了?” 两人对视一眼,摇摇头,没再多想,各自忙去了。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那魔怔般的快乐,是劫后余生者对平淡生活最热切的向往。 循着原主模糊的记忆,苏乔来到了城西一片普通的居民区。 巷道狭窄曲折,地面是坑洼的碎石和泥土,两旁是低矮的院墙,斑驳陆离。第三户,那扇摇摇欲坠、连把像样锁头都没有的木板门,就是周家了。 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比她记忆中原主离开时更加干净——或者说,更加荒凉。 周老爹死后,这个家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人气。 能换钱的、能拿走的物件,早被周老爹生前陆陆续续变卖殆尽,如今真真是家徒四壁,只剩下几间破旧的屋舍和一个光秃秃的院子,墙角堆着些无用的杂物,积了厚厚的灰。 苏乔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涌起一丝安心。 破败是真破败,但至少,这是家啊。而且还安全,眼下比什么都重要。 她本就是个物欲极低、适应性极强的人。 现代社会的钢筋水泥都能适应,何况这实实在在的、能遮风挡雨的古代砖瓦房?有个安全的窝,比什么都强。 苏乔捋起袖子,开始动手打理。 第19章我鸡蛋呢 先简单清扫了正屋的尘土,铺好那床硬邦邦的薄被。 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她打算先解决温饱。 后院巴掌大的菜畦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营养不良的青菜,好歹是绿的。 她摘了两棵,又转到角落那个用破木板和稻草搭成的鸡窝旁。窝里那只老母鸡见到人,警惕地“咯咯”两声,挪到了一边。 苏乔伸手进去摸索。 原主记忆里,离家前明明攒了三颗鸡蛋,准备等周老爹下次回来好歹加个餐的。可摸了半天,只摸到一手冰凉的草秸和鸡粪。 “咦?”她蹙起眉,心里嘀咕,“我蛋呢?咋回事啊?莫非长腿跑了?”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吱呀”的推门声,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响起:“有人在家吗?” 苏乔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走出后院。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褐色粗布衣裙的妇人,手里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正是隔壁的李婶子。 李婶子显然没料到苏乔会在家,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慌乱,但很快堆起了惯常那种带着打量和算计的笑容:“哎哟,是小乔啊!你可算回来了!前些日子可把婶子担心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往院子里瞟,尤其是在鸡窝方向顿了顿,“周老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唉,真是造孽哦!他咋能那么糊涂,把你卖到那种地方去?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这往后可咋办呐?” 她嘴上说着看似关切的话,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院子里又挪了半步,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屋舍,似乎在评估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前几日倒是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明里暗里打听周家丫头,李婶子心里嘀咕,怕是周老赌鬼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连累这丫头也沾了晦气。 没想到,这晦气丫头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苏乔冷眼看着李婶子演戏,原主的记忆清晰地告诉她,这位邻居是个什么货色。 周家穷得叮当响,这李婶子却像苍蝇见了腐肉,隔三差五来串门,不是借根葱,就是拿把菜,原主那点可怜的存粮和鸡蛋,没少进她的肚子。 自己离家前那三颗鸡蛋,恐怕早就进了这李婶子的五脏庙。 不行,还我蛋来!还有其他的东西,苏乔心里面想着。 苏乔拍了拍手上的灰,并不接她那些虚情假意的话茬,直接问道:“李婶子,这都快晌午了,饭点不在家做饭,跑我家院子里来,干啥呀?”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李婶子挎着的篮子,又看了看鸡窝,“怎么,是觉得我家鸡窝里那三个鸡蛋不够吃,今天又来拿?哦,不对,”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转冷,“不问自取,那叫偷。李婶子,你这偷偷摸摸的营生,可不太好。我劝你啊,趁早戒了。要不然……” 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李婶子,气势却丝毫不弱:“我苏乔现在,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怕愁。咱们大不了,去官府衙门走一遭,请青天大老爷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家养出了贼骨头!” 李婶子被这劈头盖脸、毫不客气的一顿抢白给砸懵了。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苏乔。 这……这还是那个平日里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被她欺负了也只敢偷偷抹眼泪的周家小乔吗?怎么去了一趟那种地方,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嘴皮子这么利索,眼神这么凶!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婶子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心虚,“谁偷你家东西了?你个小丫头片子,别血口喷人!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回没回来!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着,她拎起篮子,转身就想溜。 以往这招对原主百试百灵,原主胆小,被她一唬,往往就不敢吭声了。 可惜,现在的苏乔,可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不是那个怂包。 “站住!” 苏乔动作比她更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抓住了李婶子后衣领!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李婶子一个趔趄,硬生生被拽住了。 “话都没说清楚,事也没了,转身就想走?”苏乔松开手,但人已经挡在了李婶子和院门之间。她双臂环胸,背靠着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彻底堵死了出路,眼神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谁教你的规矩?” 李婶子被她这泼辣劲儿吓了一跳,心里更虚了,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诬陷好人!我还不能走啊?!” “行啊,你走。”苏乔点点头,甚至侧了侧身,好像真的让开了路,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李婶子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去衙门击鼓鸣冤。告你个偷盗财物、欺凌孤女。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却更让人心头发毛,“我听说,李婶子你那宝贝小孙子,今年刚满六岁,开春就送到东街的清风书院开蒙了吧?读书人,最重名声家风。我要是顺路去书院门口也闹上一闹,说道说道他奶奶干的好事……李婶子,你掂量掂量,是把从我家拿走的那些零零碎碎还回来划算,还是吃上一场明明白白的牢狱官司,再让你家小孙子从此在同窗夫子面前抬不起头来,更划算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李婶子的命门上。 她可以不要脸,但她那读书的孙子,可是全家未来的指望! 这丫头……这丫头怎么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心思歹毒! 李婶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苏乔“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囫囵话。 她死死瞪着苏乔,仿佛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其他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最终,那点子贪婪和侥幸,在可能祸及孙子的恐惧面前败下阵来。 李婶子狠狠剜了苏乔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等着!” 说罢,她一把推开苏乔,可手还没碰到她,苏乔顺势让开。 李婶子拎着篮子,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周家小院。 苏乔没动,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等着。 果然,没过多大功夫,李婶子去而复返。 这次她手里除了那个篮子,另一只手还用干荷叶包着一大块肥瘦相间、看着颇为新鲜的猪肉。 她脸色铁青,走到周家门口,也不进去,将篮子和肉往地上一放,冷硬地说道:“给!都在这儿了!连本带利!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周老赌鬼死了,你一个没依没靠的丫头片子,我看你没了邻里帮衬,往后能活出什么好来!哼!” 她重重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发泄着满腔的憋屈和恼怒,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迈得又急又重,仿佛身后有鬼追。 苏乔才懒得理会她那些诅咒般的狠话。 邻里帮衬?原主被帮衬得连鸡蛋都保不住,这种帮衬,她可消受不起。 她弯腰拎起沉甸甸的篮子和那块分量十足的猪肉,看见篮子里面还有两块碎银子,一共是2两,还有十来个铜板,看来是东西不够,用银钱抵扣了,她用脚后跟轻松地一带,将院门哐当一声关上,将那点不愉快的插曲彻底隔绝在外。 提着战利品走进简陋的厨房,苏乔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心实意、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面粉还有小半袋,青菜洗净,鸡蛋……哦,现在有肉了!很好。 她麻利地生火、烧水、和面、擀面。 厨房里很快升腾起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和令人食欲大动的食物香气。 第20章等你呢 吃饱喝足,一碗热气腾腾、用料实在的手擀面下肚,苏乔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地舒展开来。 面条筋道,荷包蛋嫩滑,炸得金黄焦香的猪肉块肥而不腻,渗出恰到好处的油润,配上几根翠绿的青菜,简简单单,却是穿越以来,第一顿让她从胃里暖到心里、充满了踏实幸福感的饭。 之前在萧纵别院,吃的虽是精致菜肴,但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味同嚼蜡,毫无滋味,跟吃断头饭前的优待没啥区别。哪比得上此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哪怕环境简陋,碗筷粗粝,这份安心与自在,却是千金难换。 “这才是生活啊!”她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碗筷洗净归置好。 日头刚过中天,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破败的小院里。闲来无事,她决定出去转转,熟悉一下周边环境,也顺便看看能不能添置些必要的生活用品。 仔细锁好那扇不怎么牢靠的院门,苏乔信步走出小巷,融入了城西集市午后略显松散的人流中。 这里的集市与黑市的诡秘不同,充满了鲜活真实的烟火气。摊贩的吆喝声、主妇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食物、药材、布料、牲畜等各种气味,虽有些杂乱,却生机勃勃。 苏乔慢悠悠地逛着,目光扫过那些卖针头线脑、粗布麻衣、廉价首饰、时令瓜果的摊位,心里盘算着需要买些什么。米面粮油是必须的,被褥似乎也太单薄了,眼看天气渐暖,也该添置两身更轻便的夏衣……正琢磨着,旁边露天茶棚里几个做苦力短打装扮的汉子的闲聊声,隐隐约约飘进了耳朵。 “……可不就是大事儿!前几日你没瞧见那阵仗?好些个穿飞鱼服的官爷,骑着高头大马,嗖嗖地过去,脸都板得跟门神似的!听说把府衙的陈大人都给吓得告病了好几天!” “啧,谁说不是呢!我家婆娘她表哥在盐帮码头上扛活,听了一耳朵,说这事跟盐帮扯上大关系了!好像是他们那个少帮主没了……啧啧,你说这好端端的……” “哎,对了,老张头,你听说了吗?东街口那家陈记茶坊,这两天好像也不太平!” “咋了?茶坊能出啥事?” “邪门儿着呢!就昨天开始,从那后院里飘出一股子怪味,臭得要命!开始还以为是谁家死鸡烂狗扔那儿了,可那味道……冲得人脑仁疼!今天早上更厉害了,路过都得捂着鼻子跑!坊主老陈头急得直跳脚,把后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源头,正想去报官呢!” “死鸡烂狗能有那么大味儿?别是……” 几个汉子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但那语气里的惊疑和隐隐的恐惧却传递了出来。 苏乔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市井传言,往往真假掺半,夸大其词,但她经历过盐帮案,知道有些看似荒诞的流言,可能恰恰触及了真相的边缘。那股“冲得人脑仁疼”的怪味……以她的职业敏感性,几乎立刻联想到某些不好的可能性。腐坏……而且不是一般的腐坏。 她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理智告诉她,锦衣卫还没撤走,萧纵那个煞神还在扬州,这种可能涉及人命的蹊跷事,最好别沾边。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安全,苟到那群人离开。等风头过去,天高任鸟飞,再徐徐图之也不迟。 强行按下心头那点职业性的探究欲,苏乔继续往前走,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售卖零嘴、话本的小摊上,考虑着要不要买点瓜子蜜饯,或者找些这个时代的话本子来看看,也好打发时间,更快了解这个世界。 心里想着事,脚下便有些走神。 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回家方向的短巷,刚转过弯—— “哎哟!” 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坚硬如铁的身影。 苏乔被撞得眼冒金星,捂着额头,下意识地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看路……”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抬起头,看清了被她撞到的人。 一身墨蓝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此刻正微微垂眸,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不是萧纵又是谁? 苏乔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以一种堪称扭曲的速度挤出一个无比热情、又带着十二分尴尬的笑容,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萧、萧大人?!好巧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您日理万机,竟然也有闲暇来这市井之地体察民情?这样挺好,劳逸结合,张弛有度嘛!呵呵……” 她语速飞快,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所有客套话都堆上去,一边说,一边脚步偷偷往后挪,试图拉开距离,眼睛还不忘往巷子口瞟,寻找最佳逃生路线。 “既然有缘相遇,那个……民女就不打扰大人雅兴了!哦对了,前面第三家铺子的果脯听说很不错,酸甜开胃,大人若有兴趣可以尝尝!民女先行告退!大人再见!” 她一股脑说完,也不等萧纵回应,转身就想溜。 这尊煞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她不敢细想,只想立刻消失。 然而,脚步还没迈出去,后颈的衣领突然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勾住了她的领子,像拎小猫崽似的,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苏乔一个趔趄,被迫停下,狼狈地扭过头,脸上还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假笑:“大、大人?您这是……何意啊?” 萧纵松开了勾着她衣领的手指,但那目光依旧锁着她,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巧。” “啊?”苏乔一愣,没反应过来。 萧纵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巷子的阴影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她耳膜上: “我在这,就是等你呢。” 苏乔瞳孔骤缩,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等她消化完这句话里蕴含的可怕信息,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牢牢攥住了她的胳膊!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凌空提起,失重感骤然袭来,仿佛坐上了没有安全措施的高速大摆锤!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视野颠倒混乱,等她晕头转向地反应过来时,屁股已经落在了某种坚硬、温热、还在微微起伏的物体上——是马鞍! 她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死死抓住马鞍前端的凸起,指节都捏得发白。身下的骏马似乎有些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喷出温热的气息。 紧接着,身后一沉,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高大身躯已经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她身后。 他的双臂从她身体两侧绕过,握住了缰绳,将她整个人困在了胸膛和马鞍之间,严丝合缝,动弹不得。 “大、大人!我们这是要……”苏乔的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抖,试图扭头询问。 “驾!” 萧纵根本懒得回答,直接一夹马腹,低喝一声。 胯下的骏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冲了出去! “啊——!”猝不及防的强烈推背感和急速后退的街景让苏乔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消散在迎面扑来的疾风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清脆的哒哒声,两旁的行人房屋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风猛烈地刮过脸颊,吹散了她的头发,也吹凉了她刚刚因一碗热面而回暖的心。 什么自由,什么躺平,什么安全的小窝……都在这一刻,被这疾驰的马蹄,踏得粉碎。 她僵硬地缩在萧纵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隔着衣料都能察觉到的力量,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他等她?等什么?要去哪里? 答案,显然是她等下到了地方才知道吧。 第21章通过气味,不止一具 马蹄声由疾转缓,最终停在了陈记茶坊紧闭的门前。 然而,此刻的茶坊早已不复平日的清雅宁静,门前乌泱泱站满了身着飞鱼服、按刀肃立的锦衣卫,将整条街都封锁得水泄不通,气氛肃杀凝重。 过往行人远远避开,指指点点,面露惊惶。 苏乔坐在马背上,被这阵势惊得心头一紧。 茶坊?腐臭?萧纵特意等她来这里……一个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该不会……真的如她之前那点不妙的直觉所料吧? 萧纵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矫健。 门口的锦衣卫们齐刷刷抱拳行礼,低沉的声音汇成一片:“萧大人!” 苏乔还僵在马鞍上,一时有些无措。 这马背颇高,她既无马镫可踩,又无人搀扶,怎么下去? 正暗自尴尬,盘算着是直接滑下去还是求助,赵顺已快步迎了上来。 “头!”赵顺对萧纵行礼,目光瞥见还在马背上研究下马姿势的苏乔,愣了一下。 萧纵没看苏乔,只对赵顺略一颔首,便转向茶坊大门,语气平淡地抛下一句:“苏姑娘,有劳了,请吧。” 苏乔坐在马上,看着他那仿佛她理应自己跳下去的架势,嘴角微抽。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朝着萧纵的方向,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的右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求助:“那个……萧大人,有劳您……搭把手?” 赵顺闻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下不来了?那刚才咋上去的?”话里带着点促狭。 苏乔脸上笑容更僵,干笑两声:“呵呵……这不是……萧大人都没跟我商量就把我拽上来的嘛……” 她特意强调了拽字,瞥了萧纵背影一眼。 赵顺顿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眼神在萧纵和苏乔之间微妙地转了转。 萧纵似乎这才注意到她还困在马上,终于转过身。 他没理会她伸出的手,直接上前两步,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像拎起一件轻便的行李般,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整个人从马背上提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动作干脆,甚至谈不上温柔,但确实高效。 苏乔脚踩实地,心下稍安,连忙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小声道:“谢谢萧大人……手劲真大,呵呵。”语气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吐槽还是后怕。 “进去。”萧纵不再多言,转身迈入茶坊。 赵顺连忙跟上。 苏乔不敢怠慢,赶紧小步跟上。 赵顺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 一踏入茶坊前堂,那股在巷口就已隐约嗅到的怪味骤然浓烈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人的口鼻。 那是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泥土腥气、植物腐败和某种更深层恶臭的气息,浓稠得几乎有了实质,黏在皮肤上,钻进肺腑里。 苏乔下意识地抬手在鼻端挥了挥,眉头紧紧蹙起。 这味道对她而言,太过熟悉,也太过刺心——高度腐败的有机质,特别是动物蛋白质在厌氧环境下分解产生的独特恶臭,其中夹杂着……尸胺和腐胺的气息。 是腐尸,而且绝不止少量。 “调查得如何?”萧纵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冷静如常,似乎完全不受这气味影响。 赵顺紧跟在他身侧,语速很快:“头,茶坊掌柜、伙计、后厨等一共九人,已全部控制,分开看管在前院厢房。这后院原本是种植茶树的园子,占地不小。据掌柜交代,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透雨,他们便按惯例给茶树松土施肥。谁曾想,土一翻开,这味道就压不住地冒出来了,越来越浓。我们已经初步翻查了表层土壤,除了些寻常的肥料和烂根,暂时没发现异常。” 几人说着,已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颇大的园子,整齐地栽种着一畦畦低矮的茶树,郁郁葱葱,长势颇佳。 若非那无处不在的恶臭,倒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此刻,泥土被翻动的痕迹随处可见,几名锦衣卫正拿着铁锹等工具,在茶树间小心翼翼地挖掘、探查,但显然收获甚微。 苏乔环视着这片茶园,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簇茶树。松土的痕迹很新,泥土湿润,但这味道的弥漫方式……不对。 “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专业性的笃定,“这么漫无目的地翻找表层,恐怕很难找到源头。” 萧纵侧头看她:“你能通过气味,断定腐尸的位置?” 苏乔缓缓摇头,眉头锁得更紧:“现在这味道已经四散开来,几乎均匀地弥漫在整个园子上空,说明散发源很可能不止一处,而且……埋藏得相当深,甚至可能做了处理,让气味缓慢、均匀地释放。大人,”她抬眼,看向萧纵,眼神凝重,“我怀疑,这里的尸体,恐怕不止一具。而且……”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污浊的空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却更坚定了她的判断:“尸体的形态,初步猜测,可能并非完整,至少,猜测是如此。” 赵顺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苏姑娘,你这话……啥意思?听着怪瘆人的。” 苏乔没理会赵顺,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长势喜人的茶树上,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仿佛涂了一层油光。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念头,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她指向那些茶树,声音清晰而冷静,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锦衣卫都为之一震: “萧大人,挖掘的方式错了。不该是翻土,而应该……将每一株茶树,连根挖起!” 赵顺瞪大了眼睛,指着眼前至少数十株、排列整齐的茶树:“全部?!” “全部。”苏乔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味道的源头,很可能就在这些茶树的根系之下,或者……根系之中。” 萧纵眸色骤然转深,如同凝聚的风暴。 他盯着苏乔看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剖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着怎样惊世骇俗的念头。 然而,他只沉默了一息,便断然挥手: “挖!照她说的做。掘地三尺,也要给我看个究竟!” 命令一下,锦衣卫立刻行动。 铁锹、镐头纷纷对准了那些看似无辜的茶树。 粗暴的挖掘开始了,翠绿的植株被一棵棵放倒,带着湿泥的根须暴露在阳光下。 很快,异状出现了。 “大人!这里有东西!很硬!”一名锦衣卫惊呼。 “这边也有!” “大人,这下面……好像埋着罐子!” 惊呼声接二连三响起。 第22章一共十二个 随着茶树被移除,土层被深挖,一个个半人高、粗陶制成的瓮罐逐渐显露出来。 它们被深埋地下,茶树的根系如同贪婪的触手,紧紧缠绕、甚至穿透罐壁,在其中盘根错节,几乎与罐子长成了一体。 仿佛这些茶树,正是以这些罐子为“花盆”,汲取养分。 当所有被标记异常的茶树都被移除,下方的罐子被一个个小心翼翼,又不可避免地有所破损地抬出来,整齐地摆放在园子中央时,数量令人心惊——整整十二个! 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 即使见惯了血腥场面的锦衣卫,也有不少人脸色发白,掩住了口鼻。 苏乔看着那十二个排列整齐、沾满湿泥、根系缠绕的粗陶罐,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看着这些罐子,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用特制的罐子密封,深埋于茶树根部……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掩埋灭迹! “大人,”她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惊悚,“看来……这茶庄里,有人用尸体……当做茶树的肥料。” 赵顺和周围的锦衣卫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以尸养茶?这是何等丧尽天良、骇人听闻的手段! 锦衣卫们强忍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开始清理罐子外壁和罐口的泥土,试图打开查看。 苏乔的心跳得厉害,她死死盯着那些罐子,仿佛能透过粗陶,看到里面惨绝人寰的景象。 如果任由这罪恶继续埋藏,这些亡魂,难道就永无重见天日之日? 她沉默地从一个锦衣卫手中拿过一把铁锹,走到其中一个罐子前。 没有犹豫,她举起铁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罐身! “哐!哐!哐!” 粗陶罐在重击下终于碎裂,潮湿的泥土、纠缠的茶根、以及裹挟其中的一团团黑褐色、难以辨认的物质,轰然散落一地。 苏乔扔开铁锹,不顾那冲天的恶臭和污秽,直接蹲下身,徒手开始扒开那团混合物。 她的动作很轻,不顾那令人作呕的污秽,直接蹲下身,徒手去扒开那些黏腻的泥土和纠缠的根须。她的动作起初有些急切,但随着泥土被一点点剥开,露出下面隐约的白骨轮廓时,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放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悲悯。 腐烂殆尽的织物碎片,与泥土几乎融为一体。 随着她手指的拨弄,一具蜷缩的、完全白骨化的骸骨,逐渐显露出来。 苏乔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那具小小的、以胎儿般姿势蜷缩着的白骨,眼眶瞬间发热。 她强迫自己冷静,职业的本能压过了翻腾的情绪。她伸手,极其轻柔地拂去骸骨头颅面部的泥土,露出完整的颅骨。 终于,一具蜷缩着的、完全白骨化的尸骸,在污浊的泥土中露出了全貌。 苏乔眼眶有些泛酸。她强忍着翻涌的情绪,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拂去头颅骨骼上最后的泥垢,仔细观察。 “死者,”她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却依旧保持着专业的清晰,“通过牙齿磨损程度和骨骺线闭合情况初步推断,年龄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她的手指轻轻点过颅骨口腔的位置,“口腔、鼻腔内均有大量泥土,且泥土深入……证明死者是在尚有意识、能够呼吸的时候,被人活埋于此。” 她继续用双手,像对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将骸骨周围的泥土清理开。 那具白骨以胎儿般蜷缩的姿态被塞在罐中,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尽管皮肉衣物早已腐烂殆尽,但手腕处,赫然还紧紧捆绑着一段绳索! 那绳索不知是何材质,在如此潮湿污秽的环境中埋藏多年,竟未完全腐朽,依旧坚韧。 苏乔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段绳索,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泥土和白骨上。 这么年轻……花一样的年纪……被如此残忍地禁锢、活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声线中的颤抖,继续道:“死者双手被反剪捆绑,衣物虽已腐烂,但这绳索材质特殊,耐腐性强,非寻常人家可用。凶手的身份地位,恐怕……非同一般。” 她接着清理盆腔位置的泥土,动作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亡魂。片刻后,她的手指顿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通过耻骨联合面形态及盆骨特征判断,死者为女性。”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愤,“而且……盆骨存在陈旧性、不可逆的损伤与变形特征……这说明她,在死前……刚刚经历过分娩不久。” 活埋、捆绑、产后不久……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残忍绝望的画面! 赵顺听得头皮阵阵发麻,一股凉气顺着脊柱往上爬。 只有风吹过残存茶树的沙沙声,和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萧纵一直沉默地站在苏乔身后不远处,听着她哽咽却条理分明的叙述,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执拗清理泥土的背影,还有那无声滚落的泪水。 他向来冷硬的心,此刻仿佛被某种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复杂的涟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乔,褪去了所有的伪装、算计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只剩下最原始的真挚悲悯与无法抑制的愤怒。 苏乔猛地站起身,走到赵顺身边,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把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刀! “苏姑娘!”赵顺一惊。 苏乔没有理会,双手握刀,走到那具骸骨旁,对着那束缚了死者不知多少年月的坚韧绳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斩下! “锃——!” 刀刃与绳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绳索应声而断。 苏乔仿佛用尽了力气,踉跄了一下,才将刀扔在地上。 她看着那终于获得自由的腕骨,眼泪流得更凶。她心疼,心疼这些如同花朵还未盛开便凋零在污泥中的生命。 然后,她再次捡起那把铁锹,走向第二个罐子,重复着破开、清理的动作。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精准而轻柔。 第二具骸骨显露出来。 苏乔仔细查验后,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惨然的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荒谬。 “第二具,死者为女性,年龄约……十五到十七岁。”她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耻骨……同样存在分娩后的特征。双手反剪,以同样的方式捆绑……埋在这里。” 第23章都挖出来 她抬起满是泪痕和污泥的脸,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萧纵。 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冷酷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悲痛与愤怒。 “萧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在寂静的园子里回荡,“您是指挥使!这里所有的锦衣卫都听您号令!我苏乔,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今日在此,恳求您!” 她指着地上那十二个沉默的陶罐,每一个里面,都可能禁锢着一个同样年轻、同样悲惨的灵魂。 “求您下令,将她们……都挖出来!” “她们死得冤枉!她们口中的泥土,就是在无声地呐喊!她们不想死!不想被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不想在自己最好的年纪,变成滋养这些茶树的肥料!不想哪怕只剩下一把枯骨,还要被反剪双手,不得自由!” 她的眼泪汹涌而下,情绪彻底决堤,那是一个来自现代的法医,面对超越时空的残忍罪恶时,最直接、最无法抑制的悲愤与共情。 她不再掩饰,也不再权衡利弊,此刻,她只是一个为这些无名逝者痛心疾首的人。 萧纵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泪流满面却目光灼灼的样子。 他见过她冷静验尸,见过她机智周旋,见过她小心翼翼……却从未见过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又如此具有冲击力的苏乔。 那泪水里的悲悯和愤怒,不似作伪。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好。”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园中所有肃立的锦衣卫,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命令道: “所有人听令!破开所有陶罐,小心清理,将里面的尸骨……全部请出来。不得有误!” “是!” 整齐的应喏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铁器碰撞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少了几分粗暴,多了几分沉重。锦衣卫们开始小心翼翼地破开剩余的陶罐,如同进行一场沉默而庄严的仪式。 苏乔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泪水依旧未干。 她知道,挖掘出真相,仅仅是第一步。 让这些枉死的女子沉冤得雪,让如此丧心病狂的凶手伏法,路还很长。 而她,似乎已经无法、也不愿再置身事外了。 十二具从陶罐中取出的骸骨,以及后来在茶圃深处叠放发现的两具,共计十四具白森森的骨架,被小心翼翼地用白色麻布覆盖,放置在简易担架上,一路沉默而肃穆地抬往扬州府衙。 当这一列沉默的死亡队伍穿过府衙大门时,早已闻讯等候在此的知府陈达康,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发软。 他看着那一具又一具被抬进来的担架,脸上血色尽失,苦得能拧出胆汁来。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全完了!在自己的治下,竟然悄无声息地埋着这么多死人,而且还是如此诡异残忍的死法!这乌纱帽,不,这项上人头,怕是要保不住了! 一旁的师爷也是面无人色,颤抖着手指,低声数着:“一、二、三……十三、十四……大人,一共、一共十四个担架啊!” 声音里带着哭腔。 “十四……十四位……” 陈达康喃喃重复,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也好过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何时何地,竟能发生这等泼天大案!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一阵沉稳却令人心悸的脚步声传来。 萧纵一身墨色常服,面沉如水,带着一身从茶坊沾染的、尚未散尽的淡淡肃杀与腐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瞥一眼几乎要瘫软在地的陈达康,径直朝着尸体被抬往后院临时安置处的方向走去。 陈达康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追上去,深深躬下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下官陈达康,见、见过指挥使大人……” 萧纵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苏乔和赵顺紧随其后。 陈达康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抹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小跑着跟上,心里七上八下,如同等待凌迟。 府衙后院辟出了一间宽敞但阴冷的厢房,暂时用作停尸勘验之所。 里面已经按照要求,摆上了长桌,点起了更多的灯烛,也备有一些前任仵作留下的简陋工具。 担架被一一抬入,整齐排列。 覆盖的白布被揭开,十四具形态各异的骸骨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森然可怖,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剧。 苏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愤与寒意,走到那些工具前,挑了还算趁手的几样,又示意人打来清水净手。 她需要冷静,需要专业,需要为这些沉默的亡魂,说出她们未能说出的真相。 萧纵没有进去,他负手站在厢房门外不远处的廊下,身影被拉长,融入渐浓的暮色里,只有偶尔跳动的烛光,映亮他半张冷峻的侧脸。他在等。 陈达康自然更不敢进去,只敢远远站着,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汗,可那汗水却像永远也擦不干,后背的官袍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骨骼触碰声,还有苏乔低低的、听不分明的话语,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日头一点点西沉,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府衙内早已点亮了灯笼。 晚风带着凉意穿过庭院,却吹不散此地弥漫的死亡与压抑的气息。 终于,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乔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眼底有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只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她的手上、衣襟上还沾着些许清理骸骨时不可避免的尘灰。 萧纵几乎在她出来的瞬间,便上前一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沉声问:“如何?” 苏乔抬眸看他,缓了缓有些低落的情绪,才清晰地说道:“萧大人,从十二个陶罐中取出的十二具骸骨,已经初步验明。死者均为女性,年龄跨度在十五至二十一岁之间。死状高度一致,都是在分娩后不久,被人以双手反剪于身后的方式捆绑,然后……活埋于陶罐之中。”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稳住:“根据骸骨白骨化程度,结合本地土壤湿度、气候等特征综合推断,她们的死亡时间,大致集中在……两年之前。” 第24章我送你 “两年……两年前……” 一旁竖起耳朵听的陈达康,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朝着萧纵的方向连连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萧大人!萧大人!下官该死!下官失察!在属下管辖之地,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数量如此之众的惨案,而属下竟一无所知!下官愧对朝廷,愧对百姓!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的哭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惶,但萧纵连眼角余光都未给他,目光依旧锁定在苏乔脸上,直接问道:“另外两具?” 苏乔神色更凝重了些,她侧身让开房门,对萧纵道:“萧大人,另外两具骸骨的情况……有些特殊。可否请您移步,随我进去一看?” 萧纵略一颔首,毫不犹豫地迈步而入。 陈达康的哭嚎戛然而止,想跟又不敢,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一颗心沉到了冰窟底。 屋内比门外明亮许多,墙壁上插满了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偌大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也使得那些白骨骷髅在光影下更显森然。 苏乔引着萧纵走到单独放置的两具骸骨旁。 这两具骸骨未被放入罐中,只是叠放在一起埋于土下,同样已完全白骨化。 “萧大人,”苏乔指着其中一具体型较为高大的骸骨,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一具,男性。根据颅骨缝愈合程度、牙齿磨损及长骨特征判断,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死亡时间与那些女子相同,约两年前。” 她的指尖虚点向骸骨头颅左侧上方,以及连接肩膀的锁骨位置:“您看这里,有明显的、由利器造成的致命砍伤痕迹。创口边缘整齐,入骨极深,角度自上而下,力度迅猛。从痕迹推断,凶器应是刀斧一类。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从受力角度和骸骨姿态还原来看,他遇害时,极有可能是……跪着的。并且,似乎没有做出有效的躲避或格挡动作。” “跪着?”萧纵眼眸微眯,寒光乍现,“知道自己必死,所以引颈就戮?还是……在聆听或接受什么命令?” 苏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指移向旁边那具较为纤细的骸骨:“大人,再看这一具。女性。根据牙齿磨损和骨骼特征,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通过耻骨联合面形态判断,她……未曾生育过。” 她引导萧纵看向骸骨的脊柱部分,在烛光下,那一段段的脊椎骨,竟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沉黑色。“她的死因,初步判断是服毒。毒素深入骨髓,连骨骼都受到了侵蚀染色。” 接着,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骸骨颈部喉结位置,那里有一道清晰的、横向的切割痕迹。“凶手当时,或许是不确定毒药是否已经致命,或许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她服毒之后,又补了一刀,切断了她的喉咙。” 介绍完基本情况,苏乔抬起头,直视着萧纵深邃难测的眼睛。 “把你看出来的,都说出来吧。” 她知道,以他的敏锐,恐怕早已有了猜测。 “萧大人,”她不再绕弯子,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我特意请您单独进来,是因为这两具骸骨的身份……可能非同一般。” 萧纵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具男性骸骨,盆骨特征与常人有异,耻骨下角异常开阔,结合其他骨骼特征……他很可能是一名宦官。”苏乔说出自己的判断,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她又指向那具女性骸骨:“而这具女性骸骨,年近三十却未曾生育,骨骼尤其是手足关节处,有长期保持特定姿势,如侍立、行礼,形成的轻微磨损和变形。她极有可能,是一名宫廷女官,或者说……宫女。”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旁边那十二具女性的骸骨,声音沉重:“十二位不明不白、在分娩后被活埋的年轻女子。两位在旁看守、最后却被一同灭口的太监和宫女。萧大人,这个案子背后的指向……已经非常明显了。想必,您心中早有定论。” 萧纵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有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几乎凝成实质。他确实早已想到,只是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而苏乔的验尸结果,无疑印证了那最糟糕的猜测。 “直接说你的推断,不必顾虑。”萧纵的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冷硬。 苏乔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萧大人,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无权无势,侥幸懂些微末技艺。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涉入如此……惊天的大案之中。我人微言轻,即便看出了什么,死不足惜,也是……” “什么叫你死不足惜?”萧纵骤然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甚至隐有一丝薄怒,“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 苏乔猛地一怔,抬眸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愕然与难以置信,仿佛没听懂他话中的含义。 这句话……是承诺? 是庇护?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萧纵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语气有些异常,他略微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但内容依旧清晰:“把你看到的,想到的,都说清楚。不必瞻前顾后。” 苏乔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波澜,重新凝聚思绪,点了点头。她再次指向那十二具女性骸骨,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冷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萧大人,十二具分娩后的女尸,意味着至少曾经存在过十二个新生的婴儿。试问,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目的,需要如此大规模地、隐秘地、并且以如此残酷淘汰的方式,去确保得到一个满意的婴孩?这像是在进行一场筛选,一场……以母亲性命为代价的筛选。”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重重迷雾:“再试问,这普天之下,皇权笼罩,法度森严,究竟是谁,能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能悄无声息地买断十二条乃至更多年轻女子的性命与未来,将她们视作生育的器具,用完即弃,埋骨于这茶园之下?又能驱使宫廷内侍与宫女,在此看守这等绝密又肮脏的勾当,最后再将他们也一并灭口?” 她没有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令人窒息的真相大门上。 萧纵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这丫头的确厉害,胆大心细,抽丝剥茧,竟能将线索分析到如此地步,直指那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秘密。 她不仅懂验尸,更懂人心,懂权谋之下的黑暗。 “好了,”萧纵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更深入的剖析,语气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他转身,似乎准备结束这次令人压抑的验尸:“时间不早,你先回去休息。” 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少了些以往的冰冷。 苏乔顺从地点点头,验尸这么久,她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 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呼吸一口外面或许同样沉重、但至少没有尸骸的夜晚空气。 然而,就在她的脚即将迈过门槛时,身后再次传来萧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送你。” 苏乔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缓缓回过头,烛光映照下,她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仿佛听不懂这句简单的话。 送她?萧纵,锦衣卫指挥使,冷面阎王……要送她这个来历不明、刚刚卷入宫廷秘闻的小小孤女……回家? 第25章明日我来接你 重新走出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厢房,外面夜色已浓,凉风一吹,苏乔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陈达康知府还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显然是惊吓过度,魂不附体。 萧纵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连眼风都没扫过去一丝。 这种彻底的忽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陈达康恐惧,他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那柄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已经悬在了头顶,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下去。 苏乔跟在萧纵身后,经过陈达康时,下意识地朝他微微颔首示意——纯粹是出于一种对官员身份的礼节性反应。 然而陈达康此刻哪里敢受她的礼,见她看过来,反而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头都不敢点。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府衙肃穆的庭院。 门口,萧纵的坐骑和一辆简朴的马车早已等候。 那马车显然是临时调来的,车夫是个沉默的锦衣卫。 苏乔很自觉地走向马车。 车辕颇高,她提着裙摆,试了一次,脚下有些发软,竟没蹬上去。正要再试,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适时地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肘部,轻轻向上一送。 是萧纵。 苏乔借力登上马车,低声道了句:“多谢大人。” 声音很轻。 萧纵没应声,待她在车内坐稳,便松了手,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矫健。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扬州城已进入宵禁时分,长街空旷,只有他们这一车一马不疾不徐行进的声音,马蹄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中传出老远。 两侧的房屋店铺都熄了灯火,黑黢黢的,偶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看见锦衣卫的服饰和萧纵的身影,远远便躬身避让,不敢多看一眼。 这份寂静,与白日里集市的喧嚣、茶坊地下的惨烈、府衙内的压抑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苏乔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能看到前面马背上萧纵挺拔如松的背影,在朦胧的夜色和零星光晕里,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难以捉摸。 他送她。这句话,还有那只扶她上车的手,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是监视?是控制?还是……别的什么?苏乔想不明白,也暂时不愿去深想。今日接收的信息太多,冲击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路程不远,很快便到了城西那条熟悉的小巷口。 马车停下,苏乔自己掀开车帘下来。 萧纵也勒住马,垂眸看着她。 苏乔站在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转身对马上的萧纵再次福身:“多谢萧大人送我回来。” 语气客气而疏离。 萧纵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只听得他声音比夜风更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只说了句:“别胡思乱想。时辰不早,早些歇息。” 苏乔点点头,应了声“是”,便准备转身推门进去。今天发生的一切,确实不适合再多想。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板的那一刻,萧纵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地抛出一句: “明日我来接你。” 苏乔的动作瞬间凝固,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马背上的男人。接她?明天?为什么?案子不是……更复杂更危险了吗?他还要她参与? 夜色中,萧纵的面容看不真切,但他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说完那句话,他便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骏马载着他沉稳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清晰又孤寂的马蹄声,敲在空旷的街道上,也敲在苏乔骤然乱掉的心跳上。 苏乔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推开门,走进自己那个简陋却暂时安全的小院。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从市井流言到茶坊惨案,从十二具女尸到太监宫女,再到萧纵那句意味不明的“我送你”和“明天我来接你”……这一切,都让她有种事情正在朝着失控的边缘发展。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烧了热水,简单洗漱一番,又泡了澡。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暂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头的纷乱。 她将自己沉入木盆中,闭上眼。 船到桥头自然直。想不通的事情,就先放一放。这是她一贯的生存哲学。 另一边,萧纵骑马返回别院。 夜已深,别院门口却还杵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正是陈达康。他显然是一路小跑跟着马车回来的,官帽都歪了,气喘吁吁,脸色比在府衙时更差,可见这一路心理煎熬之甚。 看到萧纵回来,陈达康几乎是扑上前去,又想跪,却被萧纵一个冷淡的眼神制止,只得深深弯下腰,声音带着哭腔:“萧、萧大人……” 萧纵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卫,脚步未停地往里走,声音随着夜风飘到陈达康耳边,没什么温度:“此案牵涉甚广,性质恶劣,又发生在你的辖地,你难辞其咎。” 陈达康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连连称是:“下官知罪!下官该死!” “不过,”萧纵话锋微转,脚步在门槛前略停,“也并非全无弥补的机会。” 陈达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大人请吩咐!下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纵迈过门槛,声音清晰地传来:“回去之后,立刻调集人手,严查卷宗。时间范围……暂定近三年内,若无线索,可酌情扩大。重点筛查所有报官记录,尤其是涉及年轻女子无故失踪、离家未归、或被拐卖的案卷。一户一户,给本官仔细核对清楚,不得有丝毫遗漏。” 陈达康一听,这是给了自己戴罪立功的差事!虽然这差事同样棘手,但总比立刻被问罪强上百倍!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是!是!下官遵命!下官回去立刻便办!一定严查细究,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多谢大人给下官这个机会!多谢大人!” 萧纵不再理会他,身影消失在门内。 陈达康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深深作了一揖,这才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夜风一吹,他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不敢再多留,也顾不上仪态,连忙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着自己府衙的方向快步走去,心里盘算着该如何立刻、全力地办好萧纵交代的这件差事。这或许,真是他唯一活命乃至保住官位的机会了。 第26章等下!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苏乔早早起身,打水洗漱,就着灶膛里未熄的余温煮了颗鸡蛋,就着茶水吃了,全当早饭。心里虽记挂着萧纵那句“明天我来接你”,但她面上并不显露太多,只将屋子里外又简单归置了一下。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果然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旁边站着的人却不是萧纵,而是正捂着嘴打哈欠、眼下带着明显青黑的赵顺。 “苏姑娘,早啊。”赵顺放下手,勉强打起精神招呼,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 苏乔反身仔细闩好门,这才走向马车,随口问道:“赵大哥这是……没休息好?哈欠连天的。” “别提了,”赵顺一脸苦相,一边替她打起车帘,“还不是这案子闹的。昨儿晚上我们头下令,要彻查近几年来所有报过官的失踪人口,尤其是年轻女子。陈大人那边已经连夜调集人手翻卷宗了。我们头担心光扬州城不够,可能还有从别处弄来的,所以又加派了人手,快马加鞭往附近几个州县传消息协查……我这不,凌晨才从外面赶回来,刚跟头儿汇报完,水都没喝一口,就被打发来接你了。” 他语气里倒没什么抱怨,纯粹是累的。 苏乔了然地点点头,心下明白,今日叫她过去,多半是为了那十二具少女的画像。 这是最快锁定她们身份、缩小调查范围的方法。 她没再多问,利落地上了马车。 车轮轱辘,在清晨相对寂静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 不多时,便到了府衙。 苏乔轻车熟路,径直往后院临时停放尸骸和办公的那片厢房区域走去。 果然,其中一间较为宽敞的屋子外,林升正搬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圈椅往里面走,见她来了,立刻放下椅子,笑道:“苏姑娘早。大人吩咐了,还得有劳姑娘,将那些……她们的生前样貌绘制出来。东西都备齐了,姑娘看看还缺什么不?” 苏乔走进屋,只见靠窗的位置已新设了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镇纸、笔洗、颜料碟子也都摆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一盏更明亮的烛台备用。旁边,那十四具骸骨依旧用白布覆盖着,安静地躺在那里。 “不缺什么了,这就好。”苏乔挽了挽袖子,净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 她先闭目凝神片刻,将杂念摒除,然后睁开眼,目光沉静地望向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她并非直接画,而是需要先在脑中,根据每一具颅骨的形态特征、颧骨高低、眉弓走向、下颌角度等细节,在想象中进行血肉填充,重构生前面容。 拿起一支兼毫笔,蘸饱了墨,她在铺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笔。 神情专注,心无旁骛,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远去,只剩下笔下逐渐成型的线条与脑海中那个渐渐清晰的年轻面容。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轻响中悄然流逝。 她画得很快,下笔精准,几乎无需修改。 一张张或清秀、或温婉、或带着些许稚气的少女脸庞,逐渐跃然纸上。 她们有着不同的眉眼口鼻,却都凝固在生命最鲜妍的年纪,眼神纯净,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对未来懵懂又隐隐期盼的神采——这是苏乔根据骨骼形态推想出的、她们可能拥有的神态。 临近中午时分,十二张少女画像已整齐地铺在一边晾干墨迹。 苏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没有停歇,开始绘制最后那两具特殊骸骨的画像。 当萧纵处理完手头事务,踏进这间屋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苏乔背对着门,微微低着头,晨光与烛光交织,在她身侧勾勒出一道沉静专注的剪影。她正提笔勾勒最后一幅画像的衣饰细节。 萧纵的目光先落在书案另一边那厚厚一叠已完成的画像上。 他走过去,一张张拿起,仔细端详。 画中女子栩栩如生,若非知道她们早已化为白骨,几乎要以为这是某个绣坊或书塾里姑娘们的群像。每一张脸都不同,却都透着让人心头发紧的青春气息。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十二张,直到翻到最后两张——那是太监的复原像。 当看清那太监画像的面容时,萧纵的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略微收紧。画像上的男子面白无须,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嘴角习惯性地下抿,带着宫中内侍特有的、恭谨中透着精明的神态。 一旁的赵顺正好也凑过来看,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太监画像上时,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低呼出声:“康公公?!” 他满脸惊愕,随即化为对苏乔技艺的彻底叹服。 这丫头一直待在扬州,绝无可能进过宫,更不可能与这位在宫中颇有地位、且常年侍奉在陈贵妃身边的康公公有任何交集!可她居然仅凭一具白骨,就将此人生前容貌还原得八九不离十!这份本事,实在骇人听闻。 此时,苏乔也放下了笔,最后那宫女的画像也已完成。 画中女子年近三十,面容端肃,眼神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典型资深宫女的样貌。 她转过身,对上萧纵深邃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平静道:“大人,好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该有的分寸。赵顺那句脱口而出的“康公公”,她听得真切,但这意味着什么,背后牵扯着何等宫闱秘辛、泼天权势,她一个字都不想知道,更不会多问。此刻,她只想当好一个工具,完成被吩咐的任务,然后尽可能远离这潭越来越深的浑水。 萧纵的视线从画像上移开,落到她脸上,似乎将她那点刻意表现的无知和避嫌看得分明。他也没点破,只淡淡道:“嗯。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苏乔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这意思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暂时脱身了?她立刻应道:“好的,大人。民女告退。” 说着便准备绕过书案离开。 “等下。”萧纵却叫住了她。 第27章拿好了,丢了可不好补 苏乔脚步一顿,心下微紧,难道还有变故? 只见萧纵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锦缎荷包,随手抛给她。苏乔下意识接住,入手分量不轻,里面显然是银锭,而且数目应该不少。 “你的酬劳。”萧纵语气平淡,“我从不白用人。” 苏乔捏着那荷包,冰凉的缎面下是硬实的银块触感。她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轻快又狗腿:“嗨!大人您看您说的!能为大人您效劳,那是民女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谈什么酬劳不酬劳的,这不是太见外了嘛!民女心甘情愿!” 萧纵看着她这瞬间变脸的功夫,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也没客气,直接伸手作势要拿回荷包:“不想要?那还回来。” “要要要!”苏乔反应极快,立刻将荷包紧紧捂在怀里,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得理直气壮,“大人一番心意,民女怎能辜负?那就……多谢大人赏赐!大人真真是慷慨仁厚!民女这就告退,不打扰大人办正事了!” 说完,她生怕萧纵反悔似的,抱着荷包,脚步轻快地溜出了屋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赵顺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对萧纵道:“头儿,这丫头……真是鬼精鬼精的。” 萧纵没接这话茬,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张特殊的画像上,眸色深沉。 他拿起康公公的画像,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语气听不出情绪:“康禄海……陈贵妃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太监之一。” 他又看向旁边那张宫女画像:“灵秀,也是陈贵妃宫里的老人,管着不少事。” 赵顺的笑容立刻收敛,神色变得严肃:“头儿,那这事……恐怕和陈贵妃脱不了干系了。” 萧纵将画像放下,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疏朗的天光,沉默了片刻。此事牵连宫闱,涉及贵妃,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巨浪。但既然撞到了他手里,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先落实这十二位失踪少女的事情。”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肃条理,“画像交给陈达康,让他的人拿着,结合失踪案卷和民间暗访,务必尽快核实身份、查明来源。你和林升,带人去再审陈记茶坊所有相关人员,从掌柜、账房到最底下的茶农、杂役,一个不许漏。撬开他们的嘴,务必问清楚,茶坊真正的东家是谁,平日里是谁在管理,与何人接触,银钱往来如何。尤其是两年前那段时间,茶坊可有异常动静、陌生面孔,或者大规模动土修整。” “是!”赵顺肃然领命,知道此事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苏乔揣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走出府衙侧门,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怀里冰凉的银锭提醒她,这桩要命的差事,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了?连酬劳都结清了,是不是意味着萧纵他们查他们的惊天大案,自己这个临时工可以功成身退了? 等他们查清线索,必定要回京复命,或者去往更重要的地方。届时,自己岂不是就真正自由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情顿时轻快不少。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又想到自己那个家徒四壁、产权还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小院……是时候为真正的自由做点实际准备了。 她脚步一转,没有直接往回家的方向去,而是朝着府衙另一侧的办事区域走去。那里是负责户籍、路引、田宅过户等庶务的地方。 正是午间,办事的官吏似乎准备交班吃饭了,显得有些懒散。一个穿着青色吏服、面皮微黄的小吏正收拾着桌上的卷宗,见苏乔走进来,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耐:“姑娘,有事?快交班了。” 苏乔脸上立刻挂上温和有礼的笑容,上前一步道:“官爷,打扰了。民女想办一份路引。” “路引?”小吏放下手里的东西,打量了她一下,“去哪儿?” 苏乔早已想好,既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又要找个相对安稳繁华、便于隐匿生活的地方。“杭城。”她清晰地答道。 “名字,年龄,现住何处?”小吏公事公办地问,抽出一份空白的路引文书。 “苏乔,年十六,现住城西柳条巷第三户。”苏乔答得流利。 小吏依言填写,又转身去后面架子上翻找城西的户籍册。哗啦啦翻了一阵,抽出一本,找到柳条巷周家的记录,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苏乔,语气里带上了点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哦……那户姓周的?周老赌鬼家?你是他家那个儿子的童养媳?好在你们关系脱干净了,也算是清白的自由身了。” 苏乔垂下眼睫,做出几分黯然又认命的样子,低声道:“是。养父前些日子……去了。民女想在本地寻个活计不易,听说杭城绣坊、茶行多,想去碰碰运气,讨口饭吃。” 小吏听她说得可怜,又见她模样清秀,举止也还规矩,倒没多为难。这种失了依靠想去外地谋生的女子也不算少见。他按照程序,将苏乔的信息誊写到路引上,又盖上了扬州府衙的朱红大印,吹了吹墨迹,递给她。 “拿好了。丢了可不好补。”小吏嘱咐了一句,又随口道,“对了,周家那房子和田地,虽然周老赌鬼死了,但他还有个儿子早年征了兵,是死是活还没个准信。按律,这些产业得给他留着,或者等官府确认他儿子没了才能另行处置。你可动不了,知道吧?” 苏乔接过那张薄薄却至关重要的路引,仔细折好收起,连连点头,语气十分恭顺:“民女晓得,多谢官爷提点。那房子田产,民女不敢有非分之想。” “行了,去吧。”小吏挥挥手,重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交班。 苏乔再次道谢,转身走出办事的厢房。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微微遮了一下,嘴角却忍不住轻轻扬起。 握着怀中沉甸甸的银子和怀里那张轻飘飘却意义重大的路引,一种久违的自由悄然漫上心头。 杭城……或许会是个新的开始。 第28章那老婆子 锦衣卫出手,效率毋庸置疑。 陈达康知府那边几乎是被鞭子抽着干活,调动了府衙全部人手,对照画像与卷宗,再结合悬赏寻人,短短一日之内,便有了确凿进展。 那十二幅栩栩如生的少女画像被连夜赶制出多份副本。 调查的卷宗,只有四户当年曾报过官的人家,被衙役领着,几乎是颤抖着、哭着认领了属于自家女儿的画像,那压抑了两年的悲痛与绝望,在见到画像上女儿熟悉容颜的瞬间,轰然决堤。 而其余八户未曾报官,或因各种缘由忍痛隐瞒、或根本无从报起的人家,也在官府贴出的寻人画像和悬赏银钱的吸引下,被邻里或远亲辨认出来,陆陆续续有人来到府衙,怀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却在见到画像时彻底心碎。 陈达康这回不敢有丝毫懈怠,亲自出面安抚这些苦主,每家发放了为数不少的银钱,名义上是协助办案酬劳与丧葬抚恤,实则封口与补偿兼而有之。 毕竟这案子最终的幕后之人,他还不得而知,只能尽量往下压。 一时间,府衙内外悲声隐约,愁云惨雾,却也总算将十二名受害女子的身份、籍贯、家庭情况大致理清,记录在案。 这些女子皆出身普通,甚至贫寒,年龄、样貌、性情虽各有不同,却都消失在两年前那个看似平静的时段里,如同水滴入海,再无音讯,直到如今,以最惨烈的方式重见天日。 与此同时,对陈记茶坊的深入排查也有了关键突破。 在锦衣卫高压且专业的讯问下,茶坊从掌柜、账房先生到最底层的采茶工、烧火伙计,无人再敢隐瞒。 所有人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茶坊的东家,并非扬州本地常见的茶商,而是一位住在城南、深居简出的李姓老太太。 据说年纪颇大,平日里极少露面,茶坊一应事务都由掌柜代为打理,银钱账目也是定期送往城南李宅。 至于茶坊后院那片特殊的茶圃是何时所种、为何管理方式与别处不同,下人们则众口一词,只说是东家吩咐,他们只管照做,从不敢多问。 得到线索,萧纵没有片刻耽搁,亲自带着赵顺、林升及一队精锐缇骑,直奔城南。 李宅位于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弄深处,门楣不算显赫,却也不见破败,透着一种暮气沉沉的整洁。 敲门声响起,很快有老仆颤巍巍前来应门,见到门外一群身着飞鱼服、按刀肃立的官爷,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利索。 萧纵无需通报,径直带人步入宅院。 庭院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只是过于安静,缺乏生气。 正厅门开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深褐色绸缎褙子、外罩一件半旧石青比甲的老太太,正端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油亮的紫檀念珠。 她面容清癯,布满皱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淡漠,唯独眼底深处,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戚。 看到萧纵一行人闯入,她手中念珠的拨动未有丝毫停顿,只是抬起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平静地望向为首气势迫人的萧纵,声音苍老却平稳:“大人如此兴师动众,驾临寒舍,可是老身这行将就木之人,犯了什么王法?” 赵顺见状,下意识要上前拿人。 萧纵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锐利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脸上,缓步走到厅中,在一张客椅上坐下,与老太太相对。 “老人家,”萧纵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前日,在你名下的陈记茶坊后院,掘出十数具骸骨,其中十二名年轻女子,死状凄惨。此事,你可知道?” 老太太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近乎解脱般的笑意,手中念珠停了一瞬。“哦……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两年了,时间,够久了。老身原以为,会带着这个秘密,一同埋进黄土里,倒也干净。没想到……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赵顺与林升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老太太的反应,全然不似寻常凶手被揭穿时的惊慌或狡辩,倒像是……等了很久?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萧纵,似乎看向虚空中的某处,又缓缓收回来,落在萧纵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与最后的确认:“大人,您是这起案子……真正能说得上话、做得了主的人吗?这案子……会不会查到一半,就被人从中作梗,像埋那些姑娘一样,悄无声息地压下去,再也翻不起浪花?” 萧纵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不动,语气斩钉截铁:“锦衣卫办案,只向陛下负责。冤屈必雪,元凶必究。老人家若有隐情,但说无妨。” 老太太盯着萧纵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他那双冷冽的眼睛,看清他话语里的真假与决心。半晌,她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手中的念珠又开始缓缓拨动,语速平缓,却字字带着血泪: “好……老身就信大人一回。反正,我这辈子活着……也够累了。” 她微微阖眼,仿佛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回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老身的儿子……叫小康子。是我们李家,好不容易留下的一根独苗。”她的声音有些飘忽,“那年月,家里穷啊,揭不开锅是常事。我男人去得早,我一个人,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那年又遇上大旱,颗粒无收,眼看就要饿死了……小康子是个孝顺孩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进宫当差,能有五十两安家银子,若是伺候得好,得了主子赏识,往后还有赏钱,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手指用力捏紧了念珠。“我哪里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再苦,娘俩死也要死在一块儿!可是……这孩子……”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趁我夜里睡着,自己……自己偷偷去了……等我醒来,人已经没了,只留下那五十两银子,还有托人带的一句话,说让娘好好活着……” 第29章好生入殓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老太太苍老而压抑的叙述声。 “后来……他托人捎过信,说在宫里在一位贵人身边得了眼,日子好过些了,也捎回些银钱。我这心里,又是疼,又是……说不出的滋味。”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更加沉重,“再后来……大概是三年多前吧,他忽然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宫女模样的姑娘。他说……是奉了宫里贵人的命,回来办件要紧的差事,让我别多问,也别声张,安心在家待着就好,没事也别往他跟前跑。” “我……我太想儿子了。虽然知道他做的事怕是不寻常,可那是我的儿啊!”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混着脸上的皱纹,“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偷偷去了他买下的那个院子……就是后来的陈记茶坊。”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悲恸:“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有女子的哭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很轻,那些女人像是被堵着嘴。我……我扒着门缝往里看……”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呼吸急促起来:“我看见……我看见我的小康子,被人按着,跪在院子当中!他好像……好像知道我在外面,忽然就抬起头,朝着我这边,拼命地……拼命地摇头!” “然后……然后那把刀就落下来了!”老太太猛地闭上眼睛,泪水奔涌,“从那我小康子头顶……斜着砍下去!连脖子带肩膀……血……喷得到处都是……我的儿……当场就……” 她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继续道:“那个跟着他回来的宫女……也自己服了毒,可那些人还不放心,又在她脖子上……补了一刀。” “我也算……看明白了那院子里到底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麻木,“那些年轻的姑娘,一个个被绑着手,塞进早就准备好的大罐子里……然后……就在地上挖坑……活埋!” “我当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在自己家里。再打听,那院子已经空了,门上挂了锁。”老太太擦去脸上的泪,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坚定,“我用小康子以前给我攒下的银子,想办法……把那个院子买了下来。我在她们被埋的地方,都悄悄做了记号。然后……我请人种上了茶树。每一棵茶树,就对应着一个姑娘……一个被我那苦命的儿子牵涉进去、枉送了性命的姑娘。” 她看向萧纵,眼神里充满了无力的悲哀与一丝不甘的执念:“老身一个孤老婆子,没什么本事,我知道我报不了仇,我也动不了那真正害死我儿子、害死这些姑娘的人……因为那天晚上,我晕过去之前,清清楚楚听见那些行凶的人说……” 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给陈贵妃办事,就得把嘴巴闭紧,否则,小心项上人头!” “陈贵妃”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厅堂中炸响。赵顺、林升等人神色骤变,连萧纵的眼眸也瞬间锐利如刀,周身气息更冷了几分。 老太太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萎顿下去,但她还是撑着,问出了那个困惑她两年、或许也困扰着在场所有人的问题: “大人……您说,那位高高在上的陈贵妃……她要那么多刚出生的婴儿……做什么啊?” 话音刚落,她的嘴角忽然溢出一缕暗黑色的血丝,顺着苍白的嘴角流下,滴落在深色的衣襟上,迅速泅开一小片。 萧纵瞳孔一缩,霍然起身:“老人家!你服毒了?!” 老太太看着他,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奇异而平静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解脱,也有着最后一丝如愿以偿的欣慰。她吃力地摆了摆手,气若游丝: “还是……那句话……我活得……够久了……两年了……我天天……给那些茶树……松土……施肥……我就想着……这地下的怨气……这压不住的腐臭……总有一天……会冒出来……” 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却依然执着地望着萧纵的方向,仿佛要确认最后的答案: “大人……我赌对了……对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的头轻轻一歪,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嘴角那抹暗红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目。 手中的紫檀念珠,“啪嗒”一声,滚落在地,散了一地。 赵顺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脉搏,脸色沉重地回头,对萧纵低声道:“大人……她,去了。” 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散落的念珠,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滚动了几下,最终归于静止。 萧纵站在原地,目光从老太太安详却又带着无尽悲凉的脸上移开,望向门外渐渐昏暗的天色。 春风穿过庭院,带着晚间的凉意,却吹不散这厅堂里弥漫的浓重死亡与悲怆气息。 他静立良久,才缓缓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找人,”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好生收敛,妥善安葬。” 三日后,扬州城春日晴好,暖风拂面。 锦衣卫别院内外却是一片肃整忙碌的景象,车马齐备,行囊捆扎妥当,人人屏息凝神,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拔营回京。 赵顺最后一个检查完装运案卷文书的车辆,拍了拍手上的灰,凑到正在清点马匹的林升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活泛劲儿,也掺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慨:“林哥,你说咱们这趟扬州之行,原本是冲着千机阁那帮阴沟老鼠来的,嘿,结果你瞧瞧,顺藤摸瓜,扯出盐帮内斗血案,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出宫里贵人那摊子腌臜事……这一趟,可真是收获满满,够回去喝一壶的了,可有的吹了。” 林升头也不抬,仔细检查着一匹枣红马的蹄铁和鞍具,闻言只淡淡道:“案子越大,麻烦也越多。别光顾着感慨,赶紧的,头儿那边还等着回话。” 赵顺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得嘞!知道您嫌我话多,我这就去复命。” 他作势叹了口气,夸张地摇头,“唉,同僚一场,连聊几句都不耐烦,人心不古啊。” 林升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没什么表情:“知道还说。” 第30章不是说……今天上午就走吗? 赵顺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悻悻然转身,快步走向萧纵的书房。 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书房内,萧纵负手站在窗前,目光似乎落在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阳光透过窗棂,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却驱不散那股与生俱来的沉凝冷峻。 “头,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赵顺收敛了嬉笑,正色禀报。 萧纵“嗯”了一声,并未转身,问道:“那边,如何了?” 赵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边”指的是谁,忙道:“哦,您问苏姑娘啊?这三日她安分得很,基本就缩在她那小院子里,没怎么出门。哦,对了,昨天下午倒是出去了一趟,在西城那个老茶棚坐了坐,喝了碗茶,听了会儿闲话,然后就回去了,之后再没动静。” 萧纵缓缓转过身,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指节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倒是沉得住气。”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赵顺挠挠头,接话道:“也是奇了,她明明偷偷去办了路引,一副要远走高飞的样子,可咱们还没走,她倒按兵不动了……这是为啥?等着给咱们送行?”他自己说完都觉得不太可能。 萧纵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没回答赵顺的疑问,只问:“行李都妥了?” “妥了!我和林升反复检查过三遍,案卷、证物、行装,一样不落。”赵顺拍胸脯保证。 萧纵点点头,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平淡如常:“那丫头……虽说来历蹊跷,误打误撞卷了进来,但这几桩案子,她也算出了力,没少折腾。如今我们要走了,于情于理,也该去……叙叙旧,道个别。” 赵顺眨巴眨巴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叙旧? 道别? 跟那个鬼精鬼精、恨不得立刻和他们划清界限的苏乔? 头儿什么时候讲究起这种人情的虚礼来了? 他心里疑惑,嘴上却不敢多问,只应道:“是,头儿。”连忙跟在萧纵身后出了书房。 与此同时,城西那处简陋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悠闲光景。 苏乔特意起了个大早,仔仔细细将屋里屋外又收拾了一遍——虽然本就没什么东西。 最后,她把那把唯一的旧藤椅搬到院子中央阳光最好的地方,旁边摆上一个小矮几。 矮几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用昨日特意买的好茶叶泡的香茗,还有一碟从集市买来的、撒着芝麻的酥皮小点心。 而她所有的家当——几件换洗衣物、剩余的银钱、那张至关重要的路引,以及一些零碎杂物,早已被她利落地打包好,裹成一个不算大的布包袱,此刻正稳稳当当地放在院角的石磨盘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哦不,只等煞神离开。 苏乔舒舒服服地在藤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啜饮一口。 嗯,茶香虽不顶级,但自由的味道,让它格外甘醇。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春风轻柔,远处的市井喧闹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惬意。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昨天下午特意去茶棚听墙角,消息确凿,锦衣卫今日上午必定启程回京。等他们一走,城门一开,自己就拿着路引,拎着小包袱,直奔码头,买一张南下的船票。杭城山清水秀,富庶安稳,正是重新开始的好地方。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跟那些动不动就死人的案子、还有萧纵那尊冷面煞神打交道了! 想想就开心! 她忍不住又哼起了那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调子轻快的小曲:“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嗓音清亮,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愉悦和轻松。 然而,这愉悦轻松没能持续多久。 “哐当——!” 院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本就有些松动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差点直接掉下来。 苏乔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得她“嘶”了一声。她愕然抬头,只见赵顺那张带着促狭笑容的脸率先出现在门口。 “哟!苏姑娘!喝茶水儿呢?真是好兴致啊!”赵顺大步跨进来,目光在她、藤椅、矮几、点心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石磨上的包袱上,眼神意味深长。 苏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放下茶杯站起来,脸上条件反射般堆起无比热情、却又难掩惊慌的笑容:“赵、赵大人?您怎么来了?这……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小破院子,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呵呵,这日后要是变卖,说不定还能因为这锦衣卫大人们曾驾临过而涨点价呢!嘿嘿嘿……”她干笑着,试图用胡言乱语掩饰内心的慌乱。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更加高大、更具压迫感的身影,已紧随赵顺之后,迈过了门槛。 萧纵今日穿回了正式的锦衣卫指挥使飞鱼服,玄色为底,金线绣制的飞鱼纹在阳光下隐隐流转着冷冽的光泽,腰间佩刀,足蹬皂靴。 这一身装束,比平日穿着常服时,更添十分肃杀威严,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让这简陋的小院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苏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立刻调整到更殷勤、更狗腿的模式,腰弯得更低了些:“萧、萧大人!您也来了!真是稀客,稀客!” 萧纵没理会她那些没营养的客套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院中的布置,最后落在那石磨的包袱上,眼神深邃难辨。 他径直走到院中,苏乔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然后,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萧纵——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大喇喇地在她刚才坐的藤椅上坐了下来,甚至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苏乔:“……” 她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里咚咚咚地敲起了小鼓。 不是说……今天上午就走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跑到她这儿来了? 看这架势,不像单纯的顺道啊…… 第31章带走! 萧纵仿佛在自己家一样,伸手拿过矮几上那个她刚用过的茶杯,也不嫌弃,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评价道:“茶不错。” 苏乔立刻抓住话头,脸上重新堆满笑容,顺着杆子往上爬:“是吧是吧?我就说这茶不错!大人喜欢就好!我这儿还有半包没开封的呢,就当是给大人的临别赠礼,您带着路上喝!” 她恨不得立刻把剩下的茶叶塞给他,然后恭送他们赶紧离开。 萧纵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放下茶杯,抬眼望了望澄澈的天空,语气平淡无波:“今天天气不错。” 苏乔连忙附和:“是啊是啊,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是个出行的好日子!”快走吧快走吧! 萧纵点了点头,接道:“嗯,适合收人。” 苏乔脸上的笑容再次凝固,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问:“收……收人?大人,您这话说的……天气好,适合收晾晒好的衣服、被子,这收人……民女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萧纵转头看向她,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哦?第一次听说?那正好,今天也算是让你开开眼了。” 苏乔的心往下沉了沉,强撑着笑道:“萧大人日理万机,还不吝赐教,民女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日后,有何打算?”萧纵忽然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似随意地问。 打算?苏乔心里警铃大作,眼珠飞快地转了转,斟酌着用词:“打算?呵呵,我一个孤女,能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苟且偷生罢了。”绝不能透露半点想去杭城的念头。 萧纵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甚在意,转而道:“我来扬州也有些时日了,倒不知此地有何特色风物,可以带回京去的。” 苏乔一听,心头微松,这是想让她推荐土特产?好事啊!赶紧说完赶紧走!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最甜最真诚的笑容,语速都快了几分:“能带走的好东西那可老多了!首先就是我上次跟您提过的果脯,城西李记的最好,酸甜适中!还有花雕酒,本地窖藏三年的最是醇厚!糕点的话,桂香斋的荷花酥、一品酥的杏仁饼,都是招牌,带回去送人绝对有面子!哦对了,还有……”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恨不得把扬州城所有有名的吃食玩物都给介绍一遍,态度之殷勤,推荐之卖力,堪称最佳导购。 萧纵静静听着,等她一口气说完,才缓缓开口:“苏姑娘倒是说了不少。” 苏乔连连点头,笑容可掬:“应该的,应该的!” 萧纵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乔脸上的笑容僵住:“可惜,没一样说到我心里。” 苏乔愣住了,有些无措:“这……民女对大人的喜好不甚了解,要不然……您提个醒?民女再给您好好介绍介绍?”她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这煞神到底想干嘛?挑三拣四的!真是不好答对。 萧纵看着她那副强自镇定、眼底却藏着焦躁的模样,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苏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脸上重新挤出干巴巴的笑容:“萧大人……” “既然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萧纵微微俯身,两人距离近得苏乔能看清他眼中自己那副惊慌失措的倒影,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耳语,“说明你也没在我身上……用心思啊。” 苏乔:“……”这话怎么接?她敢对他用心思吗? 萧纵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冽:“我的确日理万机,想要带什么走,自己看着办便是。” 苏乔听得云里雾里,又觉得这话里有话,硬着头皮干笑道:“可是大人……您要带东西,来我这里……也说不过去啊。”她这小破院,除了那半包茶叶,还有什么能入他眼的? 萧纵的目光再次掠过石磨上的包袱,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他淡淡吐出几个字:“可我要带走的,就在这。” 就在这? 苏乔彻底懵了,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环顾自己的小院——光秃秃的地面,破旧的屋舍,唯一的藤椅被他坐着,矮几上的点心……他总不会是想带走那碟点心吧? 她脑子飞快运转,最后定格在“半包茶叶”上。对!一定是茶叶!虽然寒酸了点,但好歹是他刚才夸过的! “哦!大人是说茶叶吧?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拿!”苏乔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往屋里冲,只想赶紧把茶叶塞给他,恭送这尊大神离开,千万别耽误了她跑路的大计。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后颈骤然传来一股精准而迅猛的力道! 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毫不留情地劈在了她颈侧的穴位上。 苏乔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思绪和算计瞬间中断,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下一秒,一只坚实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下滑的身子,随即轻轻一抄,便将昏迷过去的苏乔如同扛麻袋一般,轻松地甩上了肩头。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萧纵掂了掂肩上那多嘴的丫头分量,对着同样有些发愣的赵顺,吐出两个简洁明了的字: “带走。” 说罢,他扛着昏迷的苏乔,转身就朝院外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件早就预定好的、无足轻重的行李。 赵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应了一声:“来了,头!” 他一个箭步冲到石磨旁,一把抓起那个早就打包好的包袱,顺手还不忘从矮几上的碟子里抄起两块酥皮点心,一股脑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快步追了出去。 小院里,顷刻间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那把空荡荡的藤椅,矮几上歪倒的茶杯,和碟子里少了两块的糕点,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默默见证着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带走”。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 第32章你得,是我的人! 锦衣卫的车队,旌旗微展,马蹄踏踏,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扬州城高耸的城门。 甲胄与兵器在春日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肃杀之气令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低头垂目,不敢直视,更不敢有丝毫阻碍,生怕沾上什么要命的麻烦。 为首策马而行的,正是萧纵。 他一身飞鱼服猎猎,身姿笔挺如枪,目视前方,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冷峻深邃,仿佛出鞘的利刃,轻易划破了扬州城温软的风。 身后,是两列整齐肃穆的锦衣卫缇骑,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节奏。 而在队伍中间,一辆看似普通却格外坚实的青篷马车,随着车队不疾不徐地前进着。 马车里,铺着厚实的毡毯,此刻正躺着一位被打包带走的呼呼大睡的人——苏乔。 她依旧陷在昏睡中,呼吸平稳,对自身处境和早已偏离原定南下杭城路线的命运,毫无察觉。 车队一路北上,官道两旁初绿的田野和疏朗的村舍飞速后退。 直到日头将近中天,人马皆需休整,萧纵才抬手示意,车队缓缓停在了一处靠近溪流、较为开阔的官道旁。 锦衣卫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开,饮马、喂草、检查车辆,也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囊,或站或蹲,沉默而迅速地补充体力。 旷野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过,稍稍冲淡了队伍行进的尘土味。 萧纵甩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侍卫,走到溪边一块较为干净的大石旁。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清冽的水。水珠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赵顺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早上从苏乔小院里顺来的、用油纸包着的最后两块酥皮点心。他自己咬了一块,把另一块摊在手心,递到萧纵面前,含糊道:“头,吃吗?还别说,那丫头挑的点心,味道真不赖。” 萧纵瞥了一眼那卖相普通的点心,伸手拿过,送入唇边咬了一口。酥皮细腻,内馅甜度适中,带着芝麻香。他慢慢咀嚼着,忽然问:“那丫头醒了?” 赵顺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摇头:“还没呢。估摸着……头您下手可能……呃,是那丫头身子骨弱,不经事儿,还昏睡着呢。”他看见萧纵投来的淡淡一瞥,立刻改口,嘿嘿干笑两声。 萧纵没再说什么,将最后一点点心吃完。 带走苏乔,并非临时起意。 一来,此案牵扯宫闱,背后之人手眼通天,心狠手辣。 苏乔作为关键证人,又展现了过于突出的能力,留在扬州,一旦被对方眼线察觉,必定灭口。 二来……他的确颇为欣赏这丫头验尸断案的本事和那份异于常人的冷静机变。 放在身边,是个难得趁手的人。他很少对什么人或物产生“想要”的念头,但这次,例外。 他又喝了一口水,目光投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绝望、饱含震惊与愤怒的哀嚎,猛地从那辆马车里炸响,穿透了车壁,在空旷的官道旁回荡,惊飞了不远处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这是哪里啊!天杀的!哪个鳖孙干的缺德事啊——!!!” 赵顺正仰头喝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女高音惊得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下一秒,马车厚重的青布帘子被“唰”地一下用力掀开,苏乔顶着一头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眼眶还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睡多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管不顾地就从还在晃动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她立刻站稳,瞪大一双因为愤怒和迷茫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或站或蹲、正齐刷刷看向她的锦衣卫们。 他们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里多少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官道、荒野、溪流、全副武装的男人……这景象,哪里是通往杭城的温柔水乡? 苏乔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过来——哪来的人贩子!盯上她的,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最大号的煞神,萧纵!!! 她猛地侧过头,果然看见萧纵正不紧不慢地从溪边那块大石旁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边咳嗽一边憋笑的赵顺。 萧纵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见她睡醒了打个招呼:“醒了?这脾气,难不成还有起床气?”他晃了晃手里还剩半袋水的水囊,“喝点水?” 苏乔瞪着眼前这张俊美却可恶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萧大人……这,不太好吧?” 话虽这么说,她的动作却无比自然流畅——伸手,接过了萧纵递过来的水囊。 动作之顺滑,可不像是她说的不太好吧。 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水。清凉的液体划过干渴的喉咙,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呼——”她抹了把嘴角的水渍,长出一口气,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重点,猛地将水囊塞回萧纵手里,抬高了声音:“哎!不是!谁跟你说水了!现在是说水的事吗!” 她指着周围的荒野和肃立的锦衣卫,又指了指自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控诉:“萧大人!您这……回京就回京,把我带着算怎么回事啊?我又不是你们锦衣卫的人!您这……这属于强掳民女!知法犯法!” 萧纵将水囊挂回腰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跳脚,等她说完,才慢悠悠开口:“可你拿了我的银钱。” 苏乔一噎,立刻反驳:“那是您给我结算的辛苦费!验尸、绘图的酬劳!而且是你自己主动给的!你忘了?” 她试图强调“主动”和“酬劳”这两个词。 萧纵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的确是辛苦费。那天,刚好是我们北镇抚司发放当月俸银的日子。” 苏乔:“???”这有什么因果关系? 萧纵看着她瞬间呆滞的表情,继续用他那气死人不偿命的逻辑说道:“你既然在那天,收下了北镇抚司发放的银子,自然就是同意入职北镇抚司,领了这份月例。手续,就算成了。” 苏乔的大脑,有那么一刻,彻底宕机了。 这……这是什么鬼才逻辑?! 强盗逻辑! 霸王条款! 强买强卖!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面对如此“严谨”且不容置疑的歪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气得胸口一阵发闷。 萧纵却仿佛没看见她的憋屈,往前踏了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提醒:“苏乔,你以为,接触了这样的案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还能轻易抽身,袖手旁观,去过你的安稳日子?” 苏乔想起他之前在地牢里说过的话,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一般的话:“可是萧大人你也说过!有你在,没人动得了我!”她仰着脸,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承诺的痕迹。 萧纵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她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脸。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记忆力不错。但,你似乎忘了一个重要的前因。” “什么前因?”苏乔下意识问。 萧纵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残酷的弧度: “前因是——你得,是我的人。” 第33章赵顺自我怀疑人生价值 苏乔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又迅速冷却下去。 胸口那口闷气堵得她生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大声反驳,想骂人,想挠花他那张理所当然的帅脸! 可是……她不敢。 眼前这个男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是面冷心黑、杀伐果决的冷面阎王。他捏死她,真的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在这荒郊野外,不过是路边多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罢了。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在绝对的力量和生杀予夺的权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萧纵看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憋屈到极点的模样,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他直起身,语气比方才放软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杭城,对你来说,并非一个好去处。” 苏乔猛地抬头,几乎脱口而出:“为什么?”话一出口,她立刻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调查我?!”连她偷偷办理去杭城路引的事都知道? 萧纵并未否认,只淡淡道:“你刚接触过盐帮的案子。漕运命脉,盐帮不过是其中一环。真正的庞然大物,根基深厚的漕帮,其总舵及势力核心,就在杭城及周边运河枢纽。你以为,你一个知晓部分内情、又与锦衣卫有过牵连的外来女子,到了那里,真能安然度日,找到什么好果子吃?” 萧纵深吸一口气说:“调查你?你是指你被周家当童养媳养着,你三年前的被抓走的准夫婿周怀瑾?如今你们都没有任何关系了,调查又如何?” 苏乔愣住了。 这一点,她确实未曾深想,没想到他连周怀瑾都调查出来了。 只想着远离扬州是非地,找个富庶安稳处重新开始,却忽略了漕帮可能存在的潜在威胁。 若真如萧纵所说…… 但她依旧不甘心,挣扎道:“可是萧大人!你……你也不能不问我的意见,就这么把我打晕带走啊!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萧纵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有些多余:“我问了。” “啥?!”苏乔瞪大眼睛,“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今天上午,”萧纵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事实,“在你养父家的院子里,我问你日后有何打算。” 苏乔:“……” 她彻底噎住了,胸口那口闷气几乎要爆炸。 这特么也算问意见?!这跟“通知”有什么区别!还是用一记手刀“通知”的! 看着她一副快要气晕过去又无言以对的样子,萧纵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尽管听起来更像是居高临下的宣判: “你应该清楚,我调查过你。一个孤女,无钱无势,无根无基,空有一身验尸断案、洞察人心的本领,却无自保之力,也无施展之地。你的这些本事,留在这市井之间是埋没,去了别处是祸端。”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笃定,“除了我身边,除了北镇抚司,没人配得上用你,也没人能护得住你。” 苏乔被他这一连串直白又强势的分析砸得有点懵。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像是肯定,又像是……独占宣言? 萧纵却不再给她消化和反驳的机会,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沟通”:“好了,既已清楚,便好生休息。车队稍后还要赶路。”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手,从还在发愣的苏乔嘴边抹了一下,擦掉她刚才喝水留下的水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就跟过去对待随行的男下属一般。 不远处的赵顺,原本以为能看一场苏乔大闹车队、头儿如何“镇压”的好戏,结果就看见苏姑娘雷声大雨点小,被头儿几句话噎得哑口无言,最后偃旗息鼓。 他颇有些失望地咂咂嘴,灰溜溜地蹭到正在检查马匹的林升身边。 用胳膊肘怼了怼林升,赵顺压低声音嘀咕:“看见没?还以为那丫头能闹出多大动静呢,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咱们头也没干啥呀,就说了几句话。” 林升头也没抬,继续手里的活计,语气却带着几分了然:“你懂什么。咱们大人,何曾跟外人费过这么多口舌解释?更别说还是对着一个姑娘家。以往有嫌犯或证人敢这般质问顶撞,早拖下去教规矩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远处那个还站在原地、表情变幻不定、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苏乔,又看了看已然走回溪边、神色恢复冷峻的萧纵,低声道:“大人对她,已是极为不同了。这份苦口婆心,这份容忍,还有这强行带走的架势……我看,咱们大人是当真十分看重她。” 赵顺闻言,愣了一下,挠挠头,下意识反驳:“是吗?我咋没看出来?咱们头看中的,难道不该是我这样忠心耿耿、办事得力的吗?”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难道我不配吗”的表情。 林升终于抬起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丢下一句:“这大中午的,你什么时候偷喝的假酒?”说完,不再理会一脸懵的赵顺,转身去忙别的了。 赵顺:“……”他站在原地,看看林升的背影,又看看远处的苏乔和萧纵,满脸困惑,开始深刻怀疑自己的人生价值。 而苏乔,独自站在春日荒野的风里,摸着还有些酸疼的后颈,看着周围完全陌生的景象,和那群沉默肃杀的锦衣卫,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她的躺平梦,她的杭城计划,她小心翼翼规划的自由人生…… 从今天早上院门被踹开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完蛋了。 马车已经重新备好,萧纵翻身上马,一声令下,车队再次启程,扬起一路烟尘。 苏乔被赵顺客气地请回了那辆青篷马车。 这一次,她没有再昏睡,只是靠在颠簸的车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野景色,眼神复杂,久久无言。 苏乔靠着马车厢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景致,发了好一会儿呆。 跑是跑不掉了,打也打不过,骂……骂了可能死得更快。 她像一条被强行捞出水、丢进新鱼缸的鱼,除了适应,似乎别无他法。 就在这茫然的放空中,一个念头忽然像小鱼吐泡泡般,“啵”地一下冒了出来。 银子! 上次在府衙,萧纵扔给她的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当时她只顾着尴尬和赶紧脱身,后来又被一系列变故冲击,竟忘了仔细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 她心头一跳,那点麻木瞬间被某种更实际的期待取代。她立刻缩回脑袋,转身在自己的小包袱里一阵翻找。那青色锦缎荷包还好端端地躺在最底下。 她将它掏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确实沉。解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铺着毡毯的车厢底板上。 叮叮当当,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还有几串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她顾不上铜钱,先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银拢到一起,用手指拨弄着,心里快速估算着分量和成色。 一两、二两、三两……四两……五两!加起来,竟有足足五两银子! 苏乔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五两!在这个时代,对于普通百姓,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孤女而言,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换算成她模糊了解的购买力,再类比一下现代的薪酬概念……这月薪,简直相当于月入过万啊!还是铁饭碗! 第34章做五休二 刚才还满心悲愤、觉得自己被强掳、前途未卜的苏乔,此刻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这是……赚了呀! 成功被体制内,虽然这体制有点吓人,但是收编了!有编制,月薪丰厚稳定,干的还是自己的老本行——验尸查案,专业对口!虽说工作环境危险了点,老板性格古怪冷硬了点,但……高风险高回报嘛! 而且……苏乔的思维忍不住又飘了一下。 她虽然很想忽略,但那个“上司”……抛开那身骇人的飞鱼服和动不动就捏断人脖子的作风不谈,单就他几次出手救她、给她特供好药、刚才在荒野里还耐着性子跟她解释,虽然逻辑强盗,仔细想想,除了手段粗暴点,好像……人也不算太坏?至少,在她展现出价值后,他给予了一定的庇护和……资源倾斜? 这就好比在现代,虽然是被猎头强行挖角到了业界最顶尖但也最危险的部门,但老板认可你的能力,给你开出了远超行业平均水平的薪酬福利,还暗示会罩着你……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对啊!入职背调不是很正常嘛!她一个来历不明的穿越者,萧纵不查她才奇怪呢! 这么一通自我说服,或者说自我攻略下来,苏乔心中最后那点不甘和怨气,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迅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豁然开朗的轻松,甚至……还有点小窃喜? 这不就是抱上了一条最粗最硬的大腿嘛!虽然这大腿脾气不好,还带刺,但关键时刻是真能挡风遮雨啊! 想通了这一点,苏乔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 她理了理刚才挣扎时弄乱的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点讨好又透着机灵的笑容,再次将脑袋探出了马车窗子。 目光锁定了前方那个挺拔冷硬的骑马背影。 “萧大人——!”她清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既不显得谄媚又足够清晰的热情。 萧纵听到声音,略微放缓了马速,让坐骑与马车并行。 他侧过头,看向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苏乔,神色依旧平淡:“何事?” 苏乔笑容更甜了几分,带着点求证般的期待,问道:“萧大人,我刚才又确认了一下您给的那个荷包……里面是我的月例银钱,对吧?是一个月……五两吗?”她特意强调了“五两”。 萧纵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有些意外她情绪转变得如此之快,但并未多问,只简洁地“嗯”了一声,算是肯定。 就这一个字,苏乔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得如同偷到油的小老鼠,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哎!好嘞!谢谢大人!”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赶紧趁热打铁,试探着问:“那……萧大人,咱们北镇抚司的休沐日子,是怎么安排的呀?是……做五天,休两天吗?”她把自己最理想的现代双休模式搬了出来。 萧纵闻言,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 锦衣卫公务繁杂,尤其是他们这些直接听命于皇帝、负责侦缉刑狱的要员,哪有什么固定的做五休二? 往往是案件一来,连轴转上十天半月也是常事。 休沐?那 得看有没有命休。 但他看着苏乔那副满怀期待、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模样,到嘴边的否定竟顿了顿。 苏乔看他没有反驳,更是心花怒放。 这丫头……似乎很容易满足,一点银钱,一个看似合理的休沐承诺,就能让她转怒为喜。 他略一沉吟,想到她毕竟是个女子,又与寻常缇骑不同,或许……也未尝不可稍作通融?反正规矩是他定的。 于是,他又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再次默许。 这下,苏乔彻底放心了!高薪!双休!铁饭碗!专业对口!老板虽然冷淡大方!这工作待遇,放在现代也是妥妥的优质岗位啊! “好了萧大人!我没有其他疑问了!”她欢快地缩回脑袋,声音隔着车帘传来,透着十足的安心和满意,“我就不打扰大人您专心赶路啦!” 萧纵听着车厢里传来那丫头似乎还哼起了不成调小曲的细微动静,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皮革。这丫头……情绪的转换,还真是收放自如。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松动。 他不再多想,一夹马腹,策马重新加速,回到了队伍最前列。 一直竖着耳朵听墙角的赵顺,这次算是彻底“死心”了。他策马靠近林升,脸上的表情混杂着不可思议和淡淡的“失宠”忧伤,压低声音道:“林哥,还真让你给说着了……咱们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才三两!那丫头凭啥啊?一来就给五两!她……她验尸画画是厉害,可咱们兄弟也是刀口舔血、忠心耿耿啊!” 林升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点调侃的笑意:“你呀,榆木疙瘩,到现在还没看透?” 赵顺不服气,凑得更近些:“到底咋回事?你说说呗!说不定我学会了,也能让头儿给我涨涨月例!” 林升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呀,趁早歇了这心思。你做不到。” “嘿!你还没说呢,咋就知道我做不到?”赵顺梗着脖子。 林升懒得跟他绕弯子,直白道:“我都说了,因为咱们大人,对她,不一般。重点不是她能做什么,而是——她是咱们大人看中的人。明白了吗?” 赵顺眨巴眨巴眼,一时间没完全转过弯来,下意识反驳:“我……我也是大人看中的人啊!不然能让我当副手?” 林升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没救了”,干脆不再搭理他,一抖缰绳,跑到前面巡查车队去了。 赵顺被晾在原地,挠了挠头,满心困惑。 他自然没听懂林升话里的深意,只纠结于银钱数目和看重的程度。但他没看见的是,方才萧纵与苏乔对话时,那微微缓和的神色,以及转身策马时,唇角那抹一闪而逝、极淡极淡,却真实存在过的弧度。 林升可是看得分明。 他们这位萧大人,向来是面冷心硬,手段酷烈,何曾对人如此好说话过?更别提还是对一个来历不明、屡次顶撞质疑他的小女子。那份突如其来的宽容,那近乎纵容的默许,还有那细微到几乎难以捕捉的表情变化…… 这一切,恐怕连萧纵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其中缘由。 但他林升,旁观者清。 第35章这人马有古怪 车队在渐密的雨丝中又坚持前行了一段,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幸而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前方官道旁终于出现了一处驿站的轮廓,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温暖的光圈,成了这荒野中唯一的慰藉。 “前方驿站休整!” 萧纵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马车在驿站院门前停稳时,雨已经下得不小,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青石板地上,溅起蒙蒙水雾。 苏乔揉了揉坐得有些发僵的腰腿,听着外面的雨声,正准备掀开车帘冒雨冲进去——反正也就几步路。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冰凉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让她打了个激灵。 就在这时,阴影忽然笼罩下来,隔绝了冰凉的雨水。 苏乔一愣,抬头看去。 是萧纵。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下马,就站在车辕旁。 他解下了自己那件墨色织金的披风,此刻正单手擎着,宽阔的披风像一顶临时的小伞,严严实实地遮在了她的头顶上方。 雨水顺着披风的边缘滴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却半点沾不到她身上。 他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侧脸在驿站门檐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守护姿态。 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驿站的台阶上,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苏乔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让她一时忘了动作,也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肩头。 “发什么呆?下来。”萧纵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哦……哦!”苏乔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热,连忙手忙脚乱地提起裙摆,就着他举起的披风,一步跳下了马车,稳稳落在干燥的台阶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 萧纵见她站稳,便自然地收回了披风,随手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重新系回自己肩上,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遮挡从未发生。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肩头一片深色痕迹。 “进去。”他言简意赅,率先迈步走入驿站大门。 苏乔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飘。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随后下马的赵顺和林升眼里。 赵顺正跳下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抬眼就瞧见自家头儿用披风给苏乔挡雨、苏乔那愣愣的模样,还有头儿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动作。 他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差点脱口而出“头儿您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震惊、羡慕还有那么一点点酸的复杂情绪,在心里嗷嗷叫:凭啥啊!我跟了头儿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头儿也没说给我挡过雨啊!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苏姑娘那几两银子的月例,难道还包括了“上司亲手挡雨”这项福利吗?!这活儿我也想干!月例不用涨,挡一次雨就行! 他这边内心戏澎湃,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旁边的林升却是一脸见怪不怪,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利落地拴好马,走过来,拍了拍还在那兀自凌乱、表情丰富的赵顺的肩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看什么呢?眼热了?” 赵顺梗着脖子,嘴硬道:“谁、谁眼热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头儿对下属真是关怀备至!体恤入微!”说完,自己都觉得这马屁拍得虚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林升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再戳穿他。 他目光扫过已经走进驿站大堂的那两道身影——萧纵肩头微湿,步伐沉稳。 苏乔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低着头,耳根似乎有点红。 林升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和早就料到的了然,甚至还有几分……乐见其成的微妙愉悦。 嗯,这雨夜,这驿站,这无意间流露的维护……有点意思。 他不再多言,拉着还在嘟囔“不公平”的赵顺,也快步走进了驿站,将风雨关在了门外。 驿站大堂里灯火通明,驱散了外面的阴寒。 驿丞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地迎上来安排食宿。 忙碌的人声、温暖的气息、食物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暂时冲淡了旅途的疲惫和方才那片刻旖旎又尴尬的沉默。 苏乔悄悄抬眼,瞥了一眼正在和驿丞低声交代什么的萧纵。 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仿佛刚才雨中的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可是,肩头那片洇湿的痕迹,还有她心里那点尚未平息的异样悸动,都在提醒她,那并非错觉。 驿站大堂内,灯火摇曳,驱散了雨夜的寒湿。 众人围坐桌边,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和驱寒的姜汤,让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稍得松缓。 苏乔捧着一碗清汤面,小口喝着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四肢百骸。 萧纵坐在她身侧,姿态依旧端正,进食的速度不慢,却丝毫不显粗鲁。 他面前也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姜汤。 忽然,他伸手,将手边那碗没人动过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姜汤,往苏乔面前推了推,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挪开一个碍事的空碗。 苏乔正低头喝汤,眼角余光瞥见,也没多想,以为是给她添的,便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来,嘴里还含糊地道了句:“谢谢大人。”心里嘀咕,这古代领导虽然冷面,福利待遇倒是想得周到,出差还有姜汤喝。 就在她端起姜汤,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大堂门口时,驿站的木门再次被“哐当”一声推开,夹杂着风雨和一阵闹哄哄的人声。 又有一队人马涌了进来。 看打扮,是押解犯人的官差,约莫七八人,中间押着一个双手戴着沉重铁镣、衣衫单薄的犯人。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皂衣和斗笠,滴滴答答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显然也是因为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雨,不得不在此临时歇脚。 驿丞连忙又上前招呼,安排他们在大堂另一侧的空桌坐下。 一时间,驿站里更加拥挤嘈杂。 苏乔低头,正准备喝一口姜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队新来的人。 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动,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嘀咕了一句:“这队人……有古怪。” 第36章得,白感动了 声音虽轻,但萧纵就坐在她身侧不到一尺的距离,耳力又极佳,这句话清晰地飘入他耳中。 萧纵握汤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并未立刻抬头去看,只是继续若无其事地低头,啜饮了一口碗中辛辣的姜汤。 然而,他另一只垂在桌下的手,食指指尖,却在身旁的桌面上,极其轻巧、又极其有规律地,连续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声音轻微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完全掩盖。 但这仿佛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原本看似松散坐着、各自进食休息的锦衣卫们,无论是离得近的赵顺、林升,还是稍远些的其他人,动作都几不可察地有了瞬间的凝滞。 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调整了坐姿,有人原本放松搭在膝上的手,悄然移向了腰间的刀柄。 整个大堂内,一种无形的、紧绷的警戒感,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泛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却又被很好地控制在表面平静之下。 苏乔的余光捕捉到了萧纵那三下轻敲,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那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心中了然:这是他们内部的暗号。这位萧大人,反应果然快得惊人,而且对手下的掌控力也强得可怕。 就在这时,那队官差中,那个被铁链锁着的犯人,似乎是无意间抬头,目光恰好与正暗中观察他们的苏乔对上了。 那眼神……苏乔心头一跳。 那不是囚犯该有的麻木、绝望或狡黠,而是一种过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评估和锐利的目光。 尽管只是一瞬,对方就低下了头,但苏乔心中那点古怪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紧接着,一名官差走上前,似乎是要帮犯人解开被雨水打湿的斗笠。 动作很平常。 然而,就在那官差的手即将触碰到斗笠系带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官差解斗笠的手猛地一翻,寒光乍现! 他腰间佩刀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半寸,此刻被他以极快的手法拔出,雪亮的刀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弧,目标却不是那犯人,而是猝然转向,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劈向距离最近、背对着他们的一桌锦衣卫! 几乎是同时,其他几名官差也同时暴起! 伪装瞬间撕破,他们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刀光剑影骤然在大堂内炸开,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哪里还有半分押解犯人的官差模样,分明是一群训练有素、出手就要人命的刺客! 而那犯人,也在同一时间手腕一抖,那看似沉重的铁镣竟咔哒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他身形如鬼魅般滑出,手中也多了一把不知从何处抽出的短刃,直扑萧纵所在的方向! 所幸,锦衣卫们早有戒备! 萧纵那三下轻敲,已让他们提前绷紧了神经。 当刀光袭来时,背对刺客的那名锦衣卫虽惊不乱,身形猛地向侧面一滑,险险避开了致命一刀,同时腰间绣春刀已然出鞘,“铛”地一声格开了第二击!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桌椅翻倒,碗碟碎裂! 刺客们显然没料到锦衣卫反应如此迅速,但他们攻势不减,尤其那名伪装成犯人的头目,目标明确,绕过两个缠斗的锦衣卫,眼中凶光毕露,直取萧纵! 他身旁另一名刺客则极为刁钻,一刀逼退试图拦截的赵顺,另一只手如同毒蛇吐信,五指成爪,竟是越过萧纵,狠厉地抓向似乎吓呆了的苏乔面门! 这一下又快又阴,苏乔只觉得劲风扑面,瞳孔骤缩,身体却因事发突然而僵了一瞬! 电光石火之间!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 不是刀剑,而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竹筷! 只见萧纵手腕一抖,手中那根原本用来夹菜的筷子,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和千钧之力,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影,精准无比地、狠狠地钉穿了那只抓向苏乔的刺客手掌!筷子去势未减,带着那只血淋淋的手,余力甚至将其牢牢钉在了旁边的木桌面上! “啊——!!!” 那刺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还没完! 在筷子脱手的同时,萧纵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动了。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原处,上身微侧,左手并指如刀,快得带出一片残影,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无比地砍在了因手掌被钉而空门大露的刺客脖颈侧面! “咔嚓。” 又是一声轻微的、却令人骨髓发寒的脆响。 那刺客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眼珠暴突,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从苏乔遇袭到刺客毙命,不过呼吸之间! 苏乔看着那根穿透手掌、兀自微微颤动的染血竹筷,又看看地上瞬间毙命的刺客,最后目光落在收回手、面色依旧冷峻如常的萧纵身上,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萧纵武功高强,但亲眼见到他这般举重若轻、杀伐果断,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那根普通的筷子,在他手里竟成了比刀剑更可怕的杀人利器! 大堂内,战斗已呈一边倒的趋势。 锦衣卫本就精锐,又有防备,很快便将这伙伪装成官差的刺客尽数制伏,踢翻在地,用绳索将双手反剪在身后,捆得结结实实。 地上除了最初被萧纵击毙的那人,还躺着两三具刺客的尸体,血腥味开始在大堂内弥漫。 萧纵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苍蝇。 他目光扫过狼藉的大堂和地上被捆成一串的俘虏,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气息都依旧平稳。 然后,他转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几乎要缩到柜台底下去的驿丞,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姜汤凉了。再去煮一壶来。” 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他惦记的居然是姜汤? 赵顺正提着刀,检查着俘虏的捆绑是否结实,闻言下意识接话,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松:“头,我不用喝了,我没事,一点皮外伤……” 萧纵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还有些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的苏乔身上,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内容却让赵顺差点噎住: “给苏姑娘的。” 赵顺:“……”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地上血迹未干的刺客,又看了看自家头儿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最后瞅了瞅捧着空碗、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苏乔,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得,白感动了,原来不是体恤下属,是指定投喂。 第37章谁派你们来的 一旁的林升正用布巾擦拭着刀上的血迹,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低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憋笑。 他就知道……这姜汤,从来就不是给他们这些糙汉子准备的。 至于今天桌子上面那一锅,不过是顺手的吧。 苏乔也听到了萧纵的话,怔怔地抬起头,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深沉冷冽,可不知为何,在这刚刚经历过血腥、空气里还飘着淡淡铁锈味的驿站大堂里,那句“给苏姑娘的”,却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烫了她心尖一下。 苏乔被萧纵那句“给苏姑娘的”弄得有点窘,脸上发热,连忙摆手,挤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萧大人,我……我也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了。” 萧纵却并未在姜汤的事情上多作纠缠,仿佛那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吩咐。 他目光转向大堂中央,那里,几个被五花大绑、狼狈跪地的刺客正被锦衣卫牢牢看管着。 他拉过旁边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从容坐下,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他的视线如同冰锥,缓缓扫过那些刺客,最后定格在为首那个伪装成犯人、此刻脸色灰败却仍强撑着几分硬气的头目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驿站的嘈杂余韵: “谁,派你们来的?” 那头目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萧纵的目光,眼中带着失败者的不甘和一丝鱼死网破的戾气,嘶声道:“萧指挥使,何必多此一问?今日既然失手,落在你们锦衣卫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能给个痛快,爷们儿倒也认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与不甘,“只是……我实在好奇,我们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连那镣铐都是特意做旧的真家伙……你们,究竟是如何一眼就识破的?” 这个问题,显然也萦绕在其他刺客和不少锦衣卫心头。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站在萧纵侧后方、正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苏乔。 苏乔正暗自庆幸躲过了特殊关怀的姜汤,冷不防又成了视线焦点,头皮微微发麻,脸上那点尴尬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她看看那些盯着她的刺客,又看看旁边神色莫测的萧纵,以及一脸好奇的赵顺和林升,心里直嘀咕:看我干嘛?我就是个无辜被卷进来的临时工啊! 萧纵却顺着刺客的话,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苏乔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苏姑娘,既然这位壮士心有疑惑,你不妨,为他们答疑解惑。” 他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也将自己的好奇掩藏其中。 他也想听听,这丫头究竟是凭着怎样敏锐的观察,在如此短暂、嘈杂的环境中,仅凭一眼就察觉了不对劲。 苏乔见躲不过,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迅速调整,恢复了冷静和条理。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两步,并未靠近那些刺客,只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开始条分缕析: “其实,你们的破绽,并不少。”她声音清晰,语速平稳,“第一,官差押解重犯,尤其还是戴着重镣、徒步赶路的死刑要犯,我虽见识不多,却也从未听说,犯人还能有如此厚待——允许戴着如此齐整、足以遮风挡雨的斗笠。押解途中,为防止犯人借机逃脱或自尽,通常连件囫囵衣服都难保证,遑论遮雨的斗笠?这关怀,未免太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犯人头目身上:“第二,这位犯人身上的衣服,虽不算华贵,却过于干净平整了,几乎没有长途跋涉后的尘土和汗渍褶皱。还有你们所有人的鞋子,”她抬手指了指那几个跪着的官差脚上,“鞋面虽有泥水溅湿,但磨损极轻,甚至可以说是崭新的。试问,押解重犯徒步赶了这么远的路,风雨兼程,鞋袜怎么可能保持如此状态?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们在接近驿站前,临时更换了行头,以便伪装得更像官差和囚徒,却忽略了细节的真实性。” “第三,”苏乔的目光又转向那几个官差,“押解犯人,尤其是这等重犯,是苦差事,路途遥远,精神需时刻紧绷。真正的官差,面上多少会带着疲惫、警惕,甚至是不耐烦的神色。可你们几位,虽然刻意低着头,但眼神过于清明锐利,身姿也太过挺拔放松,缺乏那种长期赶路、肩负重任的紧绷感和劳顿感。” 最后,她看向那头目,语气带着一丝冷嘲:“至于这位死刑犯……真正的死囚,尤其被铁链加身、押解上路的,眼中要么是彻底的麻木绝望,要么是疯狂的恨意或狡诈。而你的眼神,太冷静,太有目的性了,甚至在我们进来时,还有余力观察环境、评估局势……这可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状态。” 她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听得赵顺和林升连连点头,心中暗赞。 赵顺更是豁然开朗,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那“二两银子”的差距到底差在了哪里——这丫头观察入微、心思缜密的程度,简直可怕!头儿看重她,太有道理了! 萧纵坐在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 这丫头,不仅胆大,心细如发,更难得的是逻辑清晰,表达有力。 放在身边,何止是顺手,简直是一把能劈开迷雾的利刃。 那刺客头目听完苏乔的分析,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最终化为一声带着自嘲和失败的冷笑:“呵……没想到,我们精心谋划,自以为天衣无缝,最终……居然败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苏乔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事无绝对,更无大小。有时候,恰恰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枝末节,累积起来,就成了决定成败的关键。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她的话音落下,驿站大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和俘虏们粗重不甘的喘息。 萧纵缓缓站起身,不再看那些垂头丧气的刺客,对赵顺吩咐道:“带下去,分开严加看管,撬开他们的嘴。” “是!”赵顺肃然应命。 萧纵又转向驿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收拾一下,重新备些热食。今夜加强警戒。” “是,是,大人!”驿丞抹着冷汗,连连应声,赶紧招呼伙计忙碌起来。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风波,在苏乔抽丝剥茧的分析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会是终点。 敢于伪装官差、在驿站公然袭击锦衣卫指挥使的势力,其背后隐藏的阴谋和危险,恐怕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萧纵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苏乔。 驿站大堂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但秩序已然恢复。 破碎的碗碟桌椅被清理到角落,驿丞带着伙计战战兢兢地重新生火煮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与刻意维持的平静。 萧纵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绵密的雨幕,对身旁的苏乔道:“时辰不早,折腾了半宿,早些上楼歇息吧。” 苏乔确实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紧绷后的松懈。 她点点头,正要自己转身上楼。 一旁的赵顺却像是突然被点醒了“同僚爱”或者说“在头儿面前表现”的开关,一个箭步凑过来,脸上堆起格外热情的笑容:“苏姑娘!我送你上去!这楼梯黑,小心脚下!”说着,还不等苏乔反应,就噔噔噔几步先踏上了那有些老旧的木质楼梯,回头还冲她招手。 苏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倒也没拂他的好意,便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有劳赵大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下,林升抱着臂膀,看着赵顺那过于积极、几乎要摇尾巴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真是……显着他了。”这木头疙瘩,总算开点窍了?不过,怕是拍马屁也没拍对地方。 第38章戴罪立功 待苏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萧纵脸上的那丝极淡的温和也随之敛去,恢复了惯有的冷肃。 他转身,朝着驿站的后院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处地窖,已被临时充作关押那些刺客的牢房。 地窖内,光线昏暗,潮湿阴冷,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 几名刺客已经被分开捆缚在粗木桩上,身上已带了刑讯的痕迹,衣衫破碎,皮开肉绽,显然锦衣卫的手段并不温和。 然而,这些人确是硬骨头,任凭如何逼问,要么死死咬牙不吭声,要么被逼急了,也只从牙缝里挤出同样的话: “要杀便杀!给个痛快!” “有本事就杀了老子!” 萧纵步履沉稳地走下地窖台阶,林升紧随其后。 他走到地窖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气息奄奄却眼神倔强的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逼迫,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地窖里,清晰无比: “陈贵妃,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原本死气沉沉、或垂头或怒目的杀手们,几乎同时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纵!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慌乱。他们自始至终未吐露半个字关于幕后主使,他是如何知道的?!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破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萧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反应,仿佛早已预料。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施加更重的刑罚,反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放了。”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大人?”一旁的林升也怔住了,下意识地确认。 这些可是胆大包天、伪装官差行刺的亡命之徒,还可能与宫里那位扯上关系,就这么……放了? 萧纵的目光转向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说,放了。” 林升不再多言,立刻挥手示意旁边的锦衣卫:“松绑!” 绳索被利刃割断,失去支撑的杀手们纷纷瘫软在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彼此,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萧纵。 他们被抓住了,被严刑拷打,本以为必死无疑,甚至做好了承受更残酷折磨的准备……可现在,竟然被放了? 然而,预想中的“解脱”和“庆幸”并未降临。相反,一种更深、更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们的心头。 他们不是傻子。 知道了如此要命的秘密,见识了锦衣卫指挥使的手段,又被轻易地放走……这绝不是仁慈,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宣判! 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最后一点忠义赴死的价值,将面临比锦衣卫诏狱更凶险的处境——来自幕后主使的、毫不留情的灭口!甚至,会牵连家人! 其中一个伤势相对较轻、似乎是小头目的杀手,最先反应过来。 他非但没有起身逃走,反而“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嘶声哀求:“指挥使大人!小的……小的愿意说!求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的家人!” 其他杀手见状,也纷纷挣扎着跪下,眼中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乞求。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死得毫无价值,怕死后家人仍不得安宁。 萧纵并未立刻应允,只是拉过地窖中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旧木椅,从容坐下。 他坐在那里,即使身处这污秽血腥之地,依旧气度凛然,如同俯瞰蝼蚁的神祇,无形的威压让跪地的杀手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杀手头目知道,此刻他们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不敢抬头,声音颤抖却急切:“大人明鉴!我们……我们确实是陈贵妃娘娘派来的!娘娘传下密令,说……说只要我们能在此处截杀大人,阻止您回京,或者至少重创锦衣卫,便允诺事后……事后放了我们的家人,并给一笔安家银子,让我们远走高飞……”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们……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家眷都在人家手里攥着,明知此行九死一生,是螳臂当车,可为了家中老小,我们也只能……只能硬着头皮来送死!求大人开恩!给我们一条生路!” 萧纵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等他说完,地窖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雨声。 半晌,萧纵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想活?” “想!大人!我们想活!求大人垂怜,救我们一命!”众杀手纷纷磕头,额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萧纵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张写满恐惧与哀求的脸,缓缓道:“此番进京,路途尚远。你们若想活命,唯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杀手们的心上: “做明智的人证。将你们所知的一切,关于陈贵妃如何联系你们、下达指令、有何许诺、交接信物、联络方式等等,一五一十,详尽无遗地供述出来,签字画押。届时在圣上面前,或可……戴罪立功,换取一线生机。” 杀手们闻言,互相对视,眼中闪过挣扎、犹豫,但更多的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迫切。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彻底背叛,将再无回头路。 但比起立刻被灭口或事后被陈贵妃清算,这确实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甚至保住家人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那杀手头目第一个重重磕头:“我愿意!大人!我愿意作证!只求大人信守承诺,给我们一条活路!” “我们也愿意!”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萧纵微微颔首,对林升道:“带下去,分开录口供,务必详尽。给他们处理一下伤口,别让人死了。” “是,大人!”林升领命,眼神复杂地看了萧纵一眼。 这一手“欲擒故纵”,看似放了他们,实则将他们推到了更深的绝境,逼得他们主动求饶、心甘情愿地吐出实情,甚至主动要求作证……高明,也足够冷酷。 杀手们被带下去时,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桀骜或绝望,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微弱希望的顺从。 地窖内重归寂静,只余萧纵一人独坐。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冰冷的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陈贵妃……果然已经坐不住了吗? 第39章可惜你是女子 夜色已深,驿站里大部分房间的灯火都已熄灭,只剩下走廊和楼梯转角处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 萧纵从阴冷的地下牢狱拾级而上,刚踏上后厨附近的回廊,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乔正端着一个半旧的木盆,里面放着布巾,看样子是要去打水。 她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时辰会碰见人,尤其是萧纵,愣了一下,连忙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点恭敬又有些疏离的笑容:“萧大人。” 萧纵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木盆上停留一瞬:“这么晚还不休息,这是?” 苏乔晃了晃木盆,语气自然:“哦,想打点热水泡泡脚,解解乏。坐了一天车,腿有些僵。” 萧纵抬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后厨方向,提醒道:“这个时辰,后厨的灶火恐怕早已熄了。” “没事,我自己去看看,兴许还有余温,烧点水也快。”苏乔说着,就要往前走。 “一起吧。”萧纵忽然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路。 苏乔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萧纵却已迈步朝后厨走去,她便也抱着木盆,默默跟在了后面。 后厨果然一片漆黑寂静,大灶膛里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几乎没了温度。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烟火气和淡淡的姜汤味道。 萧纵熟门熟路地走到灶台边,弯腰捡起几根干燥的细柴,拨弄了一下余烬,将它们塞了进去。 又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橘红的火苗跃起,点燃了细柴。 他动作娴熟,火光映亮了他半边冷峻的侧脸,也驱散了厨房一角的黑暗。 他将一旁水缸里的清水舀入大铁锅中,盖上锅盖,这才直起身。“等着吧。”他对苏乔道。 苏乔点点头,将木盆放在一边,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有一条供厨子歇脚用的简陋长条板凳。 她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浮灰,对萧纵道:“大人请坐吧,烧开水还得一会儿。” 萧纵没说什么,走过来,在长凳的一端坐下。 苏乔也在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两拳的距离。 一时间,厨房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沉默在昏黄跳动的火光中蔓延,带着一种白日里不会有的、略显尴尬的静谧。 两人都不是多话之人,尤其是这样独处一室,虽然是厨房的夜晚。 苏乔觉得这气氛有些别扭,下意识想找点话说,打破沉默。 她脑子一转,想到了刚才楼下隐约的动静,便脱口问道:“大人……刚才去哪里了?”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下属打听上司的行踪,似乎不太合适。 没想到,萧纵并未回避,很自然地答道:“地下有个临时关押的地方。刚审讯完那几个刺客。” “哦……”苏乔应了一声,心里好奇,又忍不住顺着话头问,“这么快就审完了?” 锦衣卫的效率,真是名不虚传。 “还算顺利。”萧纵言简意赅,但语气里似乎并没有什么轻松之意。 苏乔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不该好奇的地方好奇了,正想岔开话题,说点别的,比如“今晚的雨真大”之类的废话,萧纵却主动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他们供认,幕后主使,是陈贵妃。” 苏乔心头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被如此明确地说出来,还是感到一股寒意。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大脑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萧纵会把这个告诉她,是试探?还是信任?或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沉吟片刻,没有顺着“陈贵妃为何如此大胆”或者“接下来怎么办”这种思路去问,反而微微蹙起眉头,抬起头,看向火光映照下萧纵深邃的眼眸,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究: “萧大人……您有没有觉得,这里面……似乎透着不对劲?” 萧纵的目光转向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跳跃的火光和她认真的面容。“哦?说说看。” 他没有否认,反而像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得到允许,苏乔便不再顾忌,将自己心中的疑虑梳理了一下,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大人,您看,从今天晚上他们突然行刺,到被我们迅速制伏擒获,再到……这么快就招供认罪,指名道姓点出陈贵妃。”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赶紧先表了个忠心,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首先,我对大人的审讯手法绝对信服,肯定是……呃,非常有效的!” 她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认真:“但今天这事儿,从开始到结束,一切都太顺了。顺得……有点像安排好的一样,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纵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欣赏,示意她继续。 苏乔得到鼓励,思路更顺:“我怀疑,他们这次主要的刺杀目的,或许并非是真的要伤到谁,或者杀掉谁——毕竟在驿站这种地方,面对早有防备的锦衣卫,成功的可能性本身就不大。他们的真实目的,很可能就是就坡下驴,故意被我们抓住,然后顺势招供,把矛头直指陈贵妃。”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这看起来像是我们抓到了把柄,拿到了人证口供。但换个角度想,万一……这是对方的一招离间计或者烟雾弹呢?到时候若是在圣上面前,他们突然翻供,或者这些口供本身存在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破绽,那岂不是反而成了我们锦衣卫构陷宫妃、甚至可能是被人利用的证据?那幕后真正想对付您,或者想搅浑水的人,岂不是坐收渔利?” 她将自己基于现代刑侦思维和对权谋剧情的理解所做的推测一口气说完,然后看向萧纵,等待他的反应。 萧纵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灶膛里的火更亮了几分。 苏乔看着他,立刻明白了,诧异的说:“原来大人一早就知道!”她虽然诧异的疑问,但是这答案却是肯定的,这人果然面冷心黑,典型的活阎王! 他没有立刻评价她的推测,只是看着她,半晌,才缓缓道:“可惜你是个女子。若为男子,在这仕途之上,定能有一番作为。” 第40章苏姑娘,你没事吧~ 这话里欣赏之意明显,但苏乔听了却有些不乐意了。 她可是从人人平等、女性也能顶起半边天的时代来的! 虽然知道这个时代观念不同,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带着点不服气:“女子怎么了?女子也能顶半边天呢!”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点这个时代女子少有的鲜活和倔强。 萧纵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总是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角,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笑意的东西。 他难得地没有反驳,甚至语气都柔和了些许,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顺着她的话应道:“是是是,你说的对。” 这近乎哄小孩的语气,让苏乔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热,扭开了头,假装去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 厨房里的气氛,因为这小小的争论和萧纵罕见的让步,反而变得不那么紧绷,甚至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微妙。 就在这略显温馨又尴尬的时刻—— “头!您在这儿呢!我找水喝……” 赵顺的大嗓门伴随着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晚上吃了咸的,又折腾了半天,渴得厉害,迷迷糊糊就摸到了厨房。 刚跨进门,话说到一半,就看见灶台边火光映照下,自家头儿和苏姑娘……居然并排坐在一条长板凳上! 虽然隔了点距离,但这画面在深更半夜的厨房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赵顺脑子一抽,下意识就想套近乎,打破这“诡异”的安静,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头!” 他这一嗓子,让原本有些放松的萧纵瞬间回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就在萧纵转头的刹那—— “噗噜噜噜……” 锅里的水,恰好在这个时候沸腾了,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发出声响。 萧纵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想去将锅盖掀开,免得沸水溢出浇灭火。 然而,他忘了自己正和苏乔坐在同一条长板凳上,他这一起身,板凳失去平衡,另一边坐着的苏乔毫无防备—— “哎——哟!” 板凳猛地翘起又落下,苏乔惊呼一声,结结实实地一屁股摔坐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一旁的木盆也“哐当”一声掉在一旁。 “苏姑娘!你没事吧?!屁股摔疼了没?”赵顺见状,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就冲上前,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拉苏乔的胳膊,想把她拽起来。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苏乔的衣袖,另一只手已经更快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苏乔的另一边胳膊,稍一用力,便将还坐在地上懵着的苏乔拉了起来。 是萧纵。 他不仅拉起了苏乔,扶着她站稳,同时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格开了赵顺伸过来的手。 赵顺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看看被萧纵扶着的、正龇牙咧嘴揉着屁股的苏乔,又看看自家头儿那看似平静却隐约透着一股“别碰”气息的侧脸,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仿佛明白了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 他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揶揄的傻笑。 得,看来这“同僚爱”还是得分清楚对象,有些“关怀”,不是他能随便献的。 头儿这……是护上食了? “那个……头,”赵顺嘿嘿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还刻意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眼神飘忽,“我……我突然觉得好困啊!今天真是累坏了!那什么……我先回去歇着了啊!”说着,转身就想溜,脚下抹油,生怕再多待一秒。 “等等。”萧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赵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赵顺苦着脸,慢慢转回身:“头……还有啥吩咐?”心里哀嚎,不会吧,难道因为刚才差点碰到苏姑娘,头儿要罚我? 萧纵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歪倒的木盆,又看了看苏乔还微微蹙着眉、显然摔得不轻的样子,语气平淡地吩咐:“把热水打好,给苏姑娘送回去。” “啊?”赵顺一愣,下意识反问。让他……给苏姑娘打洗脚水?还送回去?这……这差事是不是有点太……亲近了?他偷偷瞥了一眼萧纵的脸色。 萧纵没给他质疑的时间,只淡淡重复:“去。” “哦……是!”赵顺一个激灵,连忙应下。得,头儿让干啥就干啥吧。他认命地弯腰捡起那个木盆,走到灶台边,掀开已经沸腾的锅盖,小心地用葫芦瓢将滚烫的热水舀进木盆里,又兑了些旁边水缸里的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了,这才端起来。 这边,萧纵已经松开了扶着苏乔的手,但目光仍落在她身上,见她站稳了,才开口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寻常询问:“自己能走吗?” 苏乔正偷偷揉着还隐隐作痛的尾椎,闻言立刻放下手,挺直腰背,脸上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语气轻松:“我没事!刚才就是没留神,坐空了而已。大人不用担心。”她可不想在萧纵面前显得太娇气。 萧纵看着她强撑的样子,也没再多说,只微微颔首。 赵顺已经端着兑好温度的热水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苏姑娘,水好了,我给您送房间去?” 苏乔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赵大哥,我自己端回去就行,不麻烦你了。”让一个锦衣卫百户给她端洗脚水?这画面她不敢想。 赵顺却看向萧纵,显然在等指示。 萧纵看了苏乔一眼,对赵顺道:“送去。” 两个字的命令,不容置疑。 苏乔:“……” 赵顺:“是!”他立刻端起木盆,侧身让开门口的路,示意苏乔先行,“苏姑娘,请。” 苏乔无奈,只好对萧纵点点头:“那……民女先回房了,大人也早些休息。”然后转身,忍着屁股的酸痛,尽量维持正常的步态,走出了厨房。赵顺端着木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萧纵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缸水面倒映的、摇曳不定的火光。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格开赵顺手臂的位置,眸色在昏暗中愈发深沉难辨。 窗外,雨声淅沥,依旧未停。 第41章最好用的人 萧纵回到二楼为自己预留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烛火早已点燃,驱散了雨夜的寒湿。他刚要倒一杯水,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来。” 林升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好,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细竹筒,双手奉上:“大人,京里来的密信,加急。刚送到,关于千机阁的溯源,有结果了。” 萧纵眸光微凝,接过竹筒,指尖稍一用力,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就着烛光展开。 纸上的字迹小而密,用的是特定的暗语。 他迅速浏览,目光随着字句移动而逐渐变得幽深冰冷,仿佛凝结了寒潭深处的冰。 片刻,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飘落在桌面的瓷碟里。 “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萧纵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寒意,“没想到,千机阁的手,伸得比预想的还要长,还要隐蔽。” 林升肃立一旁,静待下文。 萧纵抬眼,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刃:“既然如此,那便……砍断吧。” “是!”林升沉声应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似乎斟酌着措辞,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密信已确认千机阁的幕后之人是五皇子,为何我们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特意来这扬州城一趟?而不是直接在京中……”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过于探究上意,立刻低头拱手,“属下多言,请大人恕罪。” 萧纵并未动怒,反而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向林升的方向,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才缓缓道: “若不来扬州城,不走这一趟明棋,如何能让那位五殿下以为,他布下的局已然生效,锦衣卫正被他牵着鼻子,在江南的泥潭里打转?”他声音平稳,却字字透着洞悉人心的冷意,“唯有让他自以为得计,放松警惕,甚至……得意忘形,他才敢做出更出格、更不留余地的事情。狐狸,总要露出尾巴,才好一刀斩断。” 林升闻言,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由衷道:“原来如此!大人深谋远虑,属下愚钝。此番扬州之行,我们明面上是查千机阁细作泄露案,实则是敲山震虎,引蛇出洞。不但摸清了千机阁在江南的脉络和目的,还顺藤摸瓜,扯出了盐帮内斗,乃至……陈贵妃这桩骇人听闻的秘案。”他语气里带着钦佩,“一石数鸟,收获远超预期。” 萧纵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过:“五皇子机关算尽,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这步为了搅浑水、分散注意力的棋,阴差阳错,竟把陈贵妃这尊大佛给牵扯了出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同盟协议,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内部开始崩裂了。利益一致时自是盟友,一旦触及自身安危核心……呵。” 林升点头,深以为然:“大人料事如神。只是这陈贵妃,手伸到宫外,行此伤天害理之事,胆子未免太大了。那十二名婴孩的下落……”他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萧纵神色微沉:“查得如何?” 林升压低声音,禀报道:“根据我们安插在宫里的人暗中查探,结合扬州这边提供的女子失踪时间推算,陈贵妃利用这些得来的婴儿,暗中运作,分别安排给了宫中几位近几年才入选、家世不高、一直不得圣宠的嫔妃。或是制造意外有孕的假象,或是直接偷梁换柱……那些孩子,如今都已被记在那些嫔妃名下,养在深宫了。” “果然如此。”萧纵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森寒,“当真是好大的手笔。用十二条无辜少女的性命,换来十二个皇子皇女的生母对她感恩戴德、牢牢绑定,甚至可能借此掌控这些皇子公主的未来……她这是想为自己,为她背后的家族,奠定一座看似稳固、实则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基石。” 林升也觉得齿冷,补充道:“大人,陈贵妃敢如此肆无忌惮,是否与她那位在边军之中手握重兵的兄长陈将军有关?兄妹联手,一个在朝,一个在军,所图非小。” 萧纵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潮湿的夜风裹挟着雨丝飘入,带来清新的凉意,也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牵一发而动全身。陈贵妃,五皇子,边军……线索已然交织。眼下证据虽指向陈贵妃,但五皇子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陈将军是否知情甚至参与,都尚需确凿证据。”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克制: “徐徐图之,切莫……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林升肃然领命,知道接下来的回京之路,乃至回京之后,都将是一场更加复杂艰险的暗战。 而他们手中握有的线索和证人,将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林升领命退下,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里微弱的光线和声响。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萧纵独自伫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到床边坐下,并未立刻躺下,只是背脊挺直,手肘撑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 此番扬州之行,明暗交错,波澜迭起,收获确实远超预期。千机阁的脉络被扯出冰山一角,盐帮内斗顺势平定,更意外地牵出了陈贵妃那条隐藏极深、手段毒辣的暗线……这些固然重要,是回京后博弈的筹码。 但此刻浮现在他脑海最清晰的,却并非这些错综复杂的棋局,而是一张时而狡黠、时而沉静、时而带着点小算计、时而又会为不相干的亡魂落泪的脸。 苏乔。 这个凭空出现、来历成谜,却又身怀绝技、心思剔透的丫头。 他缓缓向后靠去,倚在冰凉的床柱上,闭上眼。 地窖里她条理清晰的分析,驿站厨房她脱口而出的女子也能顶半边天,还有她摔倒时那声猝不及防的“哎哟”……画面纷至沓来。 最重要的收获么?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或许,是收了一个……最好用的人。 第42章可以继续专心搞事业了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空气格外清新。 驿站大堂内,众人简单用了些粥饭干粮。 锦衣卫们已整装完毕,肃立待命。 昨夜擒获的那些杀手,已被戴上更沉重的镣铐,关进了特制的囚车,由专人看管,随着车队一同出发。 苏乔休息得不错,昨夜那点摔疼和胡思乱想似乎都随着睡眠消散了。 她登上马车,车厢里依旧只有她一人。 车队再次启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官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行程单调,苏乔起初还透过车窗看看外面的景色,但看久了也觉无聊。 她拿出之前不知从哪儿顺来的一份简陋舆图,试图辨认路线,却只看得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不知身在何处。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外传来萧纵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马蹄和车轮的嘈杂:“加速前进,务必在天黑前,抵达孤魂岭!” 命令一下,整个车队的速度明显提升。 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苏乔不得不抓紧车厢内的扶手。 心中却琢磨着孤魂岭这个名字,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荒凉和不安。 一路疾驰,果然在日头西沉、天光即将被暮色吞没之前,车队赶到了目的地。 孤魂岭,名不虚传。 眼前是连绵起伏的黝黑山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迫人。 他们需要沿着山脉边缘的狭窄山路继续前行,但夜间山路难行,危机四伏,只能在此扎营。 苏乔跳下马车,顿觉一股山野间特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四周黑黢黢的,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叫,在寂静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瘆人。 锦衣卫们训练有素,迅速分工,有人警戒四周,有人寻找合适地点,砍伐枯枝,架起数个火堆。 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勉强驱散了黑暗和寒意,却也映照出周围影影绰绰的山石树木,更添几分荒野的神秘与孤寂。 萧纵安排好防卫,走到苏乔身边。 火光照亮他半边冷峻的侧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夜只能露宿在此。你晚上就在马车里休息。” 苏乔点点头,看着其他已经开始整理简易地铺、或倚着树干闭目养神的锦衣卫,忍不住问:“那……他们呢?”看这架势,大部分人恐怕都得天为被地为席了。 萧纵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属下,语气平淡:“这些无需你操心。顾好你自己便是。” 苏乔听出他话里那份理所当然的“区别对待”,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上一种带着点探究和玩笑的语气,开口道:“萧大人,我斗胆问一句,日后我进了北镇抚司,具体是个什么职司啊?总不能一直苏姑娘、苏姑娘地叫吧?” “随行仵作。”萧纵答得干脆。 “哦,随行仵作……”苏乔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和一点点不解,“我看大人您仪表堂堂,威严又不失气度,对待下属也是恩威并施,像赵大哥、林大哥他们,都对您忠心耿耿,可见大人御下有方。不过嘛……”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萧纵的神色,“我好像没瞧见大人亲手给赵大哥、林大哥他们端过姜汤啊?大人对我这般……格外照顾,就不怕其他兄弟们心里不平衡,跟我生了嫌隙,影响日后共事?” 她这话说得拐弯抹角,带着点小女儿的娇嗔和试探,实则是在委婉地点出他行为的特殊,想探探他的真实态度。 萧纵闻言,侧过头,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却是一贯的冷静,甚至带着点直白到近乎冷酷的剖析: “苏乔,”他连名带姓地叫她,目光直视着她,“别试图去揣测,你在我这里,究竟是个什么位置。” 他向前半步,距离拉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你和他们,并无不同。不过是眼下看来,你的验尸绘图之术还算趁手好用,而锦衣卫中鲜少有女子随行,于情于理,对你这唯一的女子略加照拂一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他的话语清晰而冰冷,像一把小锤,敲碎了她那点若有若无的旖旎猜想:“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安安分分做好你分内的事,证明你的价值,才是正道。其余的,不必多想,也不必多问。” 这番话,可谓毫不留情,直接将她那点试探和隐隐的期待打回原形,明确划清了上下级的界限,也否定了任何特殊的可能。 苏乔听着他冰冷而生硬的字句,脸上却没有出现萧纵预想中的难堪、失落或羞恼。 相反,她心中那块因为昨夜种种微妙而悬起的小石头,仿佛咚地一声落了地,甚至还泛起一丝奇异的轻松。 没有不同就好。公事公办,单纯的利益雇佣关系,界限分明。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也最能接受的状态。省得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她抬起头,迎上萧纵的目光,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释然又带着点乖巧的笑容,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恭顺:“是,大人。卑职明白了。大人放心,我定会恪尽职守,做好随行仵作的本分,绝不给大人和北镇抚司添乱。”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坦然,甚至有点如释重负,反倒让萧纵准备应对她可能会有的委屈或辩驳的话语卡在了喉间。 他看着她清澈坦然、不见丝毫阴霾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得到明确答案后的安心,再无其他。 萧纵眸光微动,没再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身走向最大的那处火堆,安排夜间巡防事宜去了。 苏乔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好了,定位清晰,目标明确,包袱卸下,可以继续专心搞事业了。 她转身,拉开车门,决定趁天还没完全黑透,再检查一下自己的小包袱和那瓶珍贵的金疮药。 荒野露宿,还是待在相对安全的马车里更踏实。 火堆旁,赵顺偷偷捅了捅林升,压低声音:“林哥,你看头儿跟苏姑娘说什么了?苏姑娘怎么好像还挺高兴地回马车了?” 林升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头儿大概……是给苏姑娘吃了一剂定心丸吧。” 赵顺茫然:“啊?啥定心丸?治水土不服的?” 林升瞥了他一眼,懒得解释,只道:“快吃你的干粮,吃完去换岗。” 夜色,彻底笼罩了孤魂岭。 山风呜咽,火光明灭,守夜人的身影在火光边缘若隐若现。 第43章说!谁派你们来的 夜色如墨,浓稠地包裹着孤魂岭。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无数幽魂在低声絮语,间或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几分荒野的诡谲与不安。 数堆篝火在营地周围顽强地燃烧着,跳跃的火光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却也将在附近警戒、休息的锦衣卫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萧纵并未留在相对温暖明亮的火堆旁。 他选了营地边缘一棵高大乔木,悄无声息地攀上枝桠,隐在浓密的枝叶阴影中。 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既能俯瞰整个营地的动静,又能将更远处山林边缘的模糊轮廓纳入眼底。 他如同暗夜中的猎鹰,屏息凝神,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偶尔掠过一丝冷光,扫视着周遭每一寸可疑的阴影,倾听着风声里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异动。 值夜已经安排妥当,明暗哨交替,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 他甚至特意吩咐了林升,不必额外加派人手去看守那几辆囚车——里面的犯人经过昨夜一番攻心,此刻正惶惶不安地挤在一起,既怕锦衣卫,更怕背后主子的灭口,反倒是最不用担心的一环。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却不止一次掠过营地中央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 车厢里一片漆黑寂静,那个小丫头,此刻应该已经裹着毯子睡下了吧?白日里他那番冰冷直白的话,似乎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这反应,倒让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稍微平复了些许。 这样也好,省心。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注定短暂。 约莫是子时前后,正是人最容易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山风似乎忽然停滞了一瞬,连虫鸣都诡异地消失了片刻。 萧纵靠在树干上的背脊,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线。 来了。 “咻——!” 第一支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进攻的号角,骤然打破了夜的死寂! 箭矢并非射向篝火旁显眼的目标,而是极其刁钻地,直取一棵树后阴影里潜伏的暗哨咽喉! 几乎同时——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营地两侧的山林黑暗中同时爆发!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跃出,动作迅捷狠辣,手中兵刃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以合围之势,向着营地中心猛扑过来!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些囚车,以及……任何试图阻挡他们的人! “敌袭——!列阵!!”几乎在弩箭破空声响起的刹那,营地中便响起了林升冷静而短促的厉喝!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们反应极快! 原本看似休息或打盹的人瞬间弹起,就近依托马车、火堆、山石为掩体,绣春刀纷纷出鞘,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结成了紧密的防御阵型。 箭矢射来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哼,那名暗哨虽及时偏头躲开了要害,肩头仍被擦伤,但他一声未吭,反手便是一支响箭射向夜空示警,同时拔刀迎向了已冲到近前的黑影!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 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怒喝声、惨叫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孤魂岭长夜的死寂。 来袭者人数不少,且显然都是好手,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招招致命,绝非寻常山贼流寇。 而锦衣卫虽猝然遇袭,但倚仗严整的阵型和过硬的个人武艺,堪堪抵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双方顿时胶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囚车附近的战斗尤为激烈,数名黑影不顾一切地想冲破锦衣卫的防线接近囚车,显然存了灭口或劫囚的心思。 赵顺怒吼连连,一把绣春刀舞得泼水不进,死死挡在囚车前,却半步不退。 树梢上,萧纵并未立刻加入战团。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迅速扫过战场,评估着来袭者的实力、人数分布、进攻节奏。 他的手指,已然扣住了几枚藏在袖中的乌铁镖。 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瞥向了那辆青篷马车。 袭击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马车位于营地相对中心的位置,暂时未被正面冲击,但流矢和不断移动的战团,随时可能波及那里。 车厢依旧安静,里面的人……是吓呆了?还是…… 就在他念头微动的刹那,异变再生! 三名显然武功最高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树梢上那道若有若无、却带来莫大压力的凝视。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两人猛地发力,以伤换命般强行逼开拦截的锦衣卫,第三人则如同离弦之箭,身形诡异地一折,竟不再冲向囚车,反而借着同伴制造的混乱空隙,兔起鹘落,直扑那辆看似无关紧要的青篷马车! 他的手中,一柄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刺剑,毒蛇般刺向车厢门帘! 目标,竟是苏乔?! 萧纵瞳孔骤然收缩! 一直引而不发的冷厉杀气,于此刻轰然爆发! 他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又似一道融入夜色的墨色闪电,自高高的树梢疾掠而下!人在空中,袖中乌光连闪! “咻!咻!咻!” 三枚乌铁镖成品字形,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后发先至! 一枚射向那持剑刺向马车的刺客后心,另外两枚,则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袭击来自头顶,且如此迅猛精准! 感受到背后致命的寒意,他不得不放弃刺向车厢的动作,硬生生扭身,手中刺剑回旋,“叮叮”两声脆响,勉强磕飞了射向要害的两枚铁镖,却被第三枚擦着肋下而过,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间隙,萧纵已如陨石般轰然落地,正挡在了马车与那刺客之间! 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只是并指如剑,带着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劲风,快得只见残影,直接点向那刺客握剑的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的清晰声响,伴随着刺客一声压抑的痛哼!那柄淬毒的刺剑脱手飞出,“夺”地一声钉在了旁边的马车轱辘上,剑柄兀自颤动不止。 萧纵动作不停,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扼住了那刺客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刺客双脚徒劳地蹬踏,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他完全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谁派你来的?目标是?”萧纵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在激烈的喊杀声中清晰地传入刺客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威胁。 那刺客喉骨咯咯作响,脸色迅速涨红发紫,却死死瞪着萧纵,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猛地一咬牙—— 萧纵眼神一厉,手指骤然发力! “唔……”刺客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萧纵松手,像扔垃圾一样将他甩在一边。 毒囊藏在齿后,标准的死士做派,问不出什么了。 他迅速转身,一把掀开车帘。 车厢内,苏乔果然已经醒了。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吓得缩成一团,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脸色在透过车帘缝隙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第44章一念之间 看到萧纵掀开车帘,她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火光闪烁、人影憧憧、杀声震天的战场。 “待在车里,别出来。”萧纵只丢下这一句,语气不容置疑,随即放下车帘,转身,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外面的修罗场。 他的出现和雷霆手段,瞬间改变了马车附近的局势。 残余的刺客见头目已死,目标人物又有如此恐怖的人物守护,士气顿时受挫。 而锦衣卫们见指挥使大人亲自出手,精神大振,攻势更加凌厉。 萧纵不再留守,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入战团。 他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将,出手干脆利落,或点穴,或断骨,或直接毙命,效率高得可怕。 原本胶着的战局,因他的加入而迅速倾斜。 苏乔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道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宛如杀神般的挺拔身影,心脏依旧在砰砰狂跳,但最初的恐惧已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刚才……是为了保护她,才从那么高的地方冲下来的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不,他可能是察觉刺客的首要目标是她,或者是为了弄清刺客的意图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外面的厮杀。 战斗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下去。 来袭的数十名杀手,在锦衣卫有备而战、尤其是萧纵亲自加入战局后,未能掀起太大的浪花,很快便被尽数击倒、制伏。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有的已然毙命,有的重伤呻吟,还有一些被卸了关节、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眼中兀自残留着凶悍与不甘。 火光跳跃,映照着战场残留的血迹和兵刃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萧纵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墨色的飞鱼服上沾染了点点暗红,但他身姿依旧挺拔,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散了趟步回来。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刺客,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杀戮的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锦衣卫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杀。” 一个字,简单,冷酷,为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画上了最彻底的句号。 令行禁止。 早有准备的锦衣卫们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补刀的补刀,了结的了结。 顷刻之间,除了被刻意留下的几名活口,主要是最初那批囚犯,其余来袭的杀手,无论伤重与否,尽数毙命。 荒野之中,只留下一地逐渐冰冷的尸体。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给那些俘虏开口求饶或咒骂的机会。 马车内,一直透过缝隙紧张观望的苏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虽然也有,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悟。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那几辆被严密看守的囚车。 原来如此。 囚车内,昨夜投诚的那些杀手,此刻正挤在狭窄的空间里,透过栅栏缝隙,惊恐万状地看着外面修罗场般的景象。 他们脸上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在萧纵那个“杀”字出口、亲眼见到后来这批同伴被毫不犹豫地屠戮殆尽时,彻底粉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恍然大悟的绝望!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配合着演一出被抓、招供、反水的戏码,是陈贵妃计划中的一环,是“苦肉计”加“离间计”,事成之后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或者至少家人能得保全。 可现在看来……陈贵妃许诺他们的,从来不是什么全身而退的妙计,更不是让他们去当什么反水的“无间道”! 从头到尾,他们和外面这些刚刚被杀的同伴一样,都只是随时可以被牺牲、被灭口的棋子! 区别只在于,他们是上一批计划失败后被放弃的棋子,而外面这些,是今夜执行清除任务——清除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活口,包括他们这些前棋子——的新棋子!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计计狠毒,招招致命,却唯独没有给他们这些执行者留下任何活路! 想通了这一点,囚车内还活着的几名杀手头目,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被彻底背叛和愚弄的愤怒,以及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的恐惧。 其中一人猛地扒住囚车栅栏,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萧指挥使!萧大人!我们有话说!重要的话!” 萧纵刚刚擦拭完刀锋上最后一点血渍,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那杀手见他不理会,更加焦急,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我们之前骗了您!我们这次的任务,主要目的根本就不是刺杀您或者劫囚!我们的任务就是故意被捕,然后按照吩咐招供,把罪名都推到陈贵妃头上!等到进了京,在关键场合,我们再突然翻供,反咬一口,说这一切都是您威逼利诱、屈打成招,构陷宫妃!这才是陈贵妃真正的计划!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 林升走到囚车旁,冷声道:“那为何昨夜不说?今日才来剖白?” 那杀手脸上肌肉扭曲,悔恨交加:“因为……因为我们也是刚刚才想明白!昨夜我们以为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配合演戏,或许还能有条活路……可今晚这些来杀我们灭口的人,让我们看清楚了!陈贵妃那个毒妇!她压根就没打算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活着回去!不管我们是否按计划行事,最后都是死路一条!她从一开始,就是要用我们的命,来布这个局!” 其他囚车里的杀手也纷纷嘶喊附和,声泪俱下,赌咒发誓这次说的全是真话,只求萧纵能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真正活下去的机会。 萧纵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囚车内那些惶急恐惧的面孔。 他抬手,止住了他们嘈杂的哀求。 “你们,”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从昨夜招供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自由的了。” 众杀手一愣,不解其意。 萧纵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至于进京之后,如何向陛下陈情,如何指证,是坚持原供,还是幡然悔悟另有说法……全在你们,一念之间。” 第45章记性不错 这话看似给了他们选择,实则意味深长。坚持原供,指证陈贵妃,他们或许能作为污点证人换取一线生,若还想耍花样,下场只会比外面那些尸体更惨。而一念之间,更暗示了他们此刻的生死,乃至家人的安危,都已系于萧纵之手,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杀手们互相对视,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认命般的决绝。 他们纷纷点头,对着萧纵的方向,嘶声道:“大人明鉴!我们愿戴罪立功!进京之后,定当如实供述,绝无二心!求大人……给我们一个机会!” 萧纵不再看他们,转身,对等候命令的众人道:“收拾战场,即刻拔营。所有人,轻装简从,全速前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地: “天亮之前,必须——进京!” 命令一下,原本刚刚经历恶战的锦衣卫们没有丝毫拖沓,立刻行动起来。 扑灭火堆,掩埋尸体,简单包扎伤员,整理行装车马……一切井然有序,效率惊人。 赵顺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散落的兵器和箭矢,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林升,朝马车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林哥,你看苏姑娘……是不是吓傻了?一直没动静。” 林升正检查着马匹的鞍具,闻言瞥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马车,淡淡道:“管好你自己。赶紧收拾,别误了时辰。” 这时,萧纵交代完大致事项,迈步走到了苏乔的马车前。 他抬手,敲了敲车辕。 车帘被从里面掀开一条缝,露出苏乔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着点思索神情的脸。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收拾一下,准备启程。天亮前,我们要进京。”萧纵看着她,言简意赅。 苏乔点点头:“是,大人。” 萧纵却没立刻离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苏乔抬眼看他,火光映照下,她的眸子清亮透彻,仿佛能看穿许多表象。 她微微歪了下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一切,不都在大人的计划和掌控之中吗?卑职……还需要问什么?” 萧纵看着她这副“我早已看透”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苏乔开口:“这孤魂岭,倒真是适合埋葬今日来的杀手,萧大人,我说的,是与不是?” 这丫头,果然聪明得过分。 “今日之事,并非意外。”他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尽管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昨日,我让林升回传命令,斩断了千机阁在京城的一处关键暗线。此举,意在打草惊蛇。对方反应如此激烈,派出死士试图截杀灭口,正在预料之中。故而,将计就计。” 苏乔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难怪。” 萧纵挑眉:“难怪什么?” 苏乔的目光扫过正在被驱赶着重新上路的囚车,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被草草掩埋的杀手尸体,声音清晰而冷静: “很明显,大人您昨夜故意疏忽了对囚车的看守,甚至今早拔营前也未曾特意加强。但今夜来袭的杀手,目标却不仅仅是囚车里的人,而是所有锦衣卫,包括我所在的这辆明显无关紧要的马车。这说明,他们和囚车里的人,并非一伙,或者至少,执行的是不同的命令——囚车里的人是弃子兼诱饵,而今晚这些,是纯粹的清道夫。”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条理分明:“大人您故意让赵顺大哥等人表现出拼死保护囚犯的姿态,尤其是在杀手袭击时,重点防御囚车区域。这看似是在保护重要证人,实则……是做给囚车里那些弃子看的。让他们亲眼目睹,他们以为的盟友或主子,是如何毫不留情地要将他们连同我们一起灭口。这无声的演示,比任何刑讯或说服都更有力。” 她的目光回到萧纵脸上,带着一丝洞察的锐利:“所以,当囚车里的人彻底明白自己已被背叛、陷入绝境时,他们才可能真正抛弃原本的任务和侥幸心理,为了求生,而不得不彻底倒向您这边,成为真正有用的人证。大人这一招,先过河,再拆桥,最后釜底抽薪……环环相扣,令人叹服。”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分析,眼神清澈,并无谄媚,只有纯粹的剖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萧纵静静地听她说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激赏。这丫头,不仅观察入微,心思之缜密,对人心和局势的把握,也远超他的预期。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苏乔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哎哟!” 苏乔没防备,低呼一声,捂住额头,诧异地看向他。这动作……未免太过亲昵随意了些?跟萧大人冷面阎王的形象严重不符! 萧纵却已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冰封的眼底,似乎漾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澜。 他看着苏乔有些愣怔又带着点控诉的眼神,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 “人不大,心思……倒挺精灵。” 苏乔歪头:“谢谢萧大人夸奖。” “那你就不害怕?”萧纵看着她。 苏乔想了想说:“大人说过,卑职是你的人,没有人可以伤害我。” “记性不错。” 语气依旧平淡,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冰冷,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或许是无奈,或许是……纵容? 他说完,不再看她有些发红的耳根和瞪大的眼睛,转身,大步走向已经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出发的车队前方,翻身上马。 “出发!” 命令声中,车队再次启程,疾驰而去。 马车内,苏乔揉着被弹得有点发红的额头,看着窗外萧纵在马背上挺拔冷硬的背影,心里那点被冒犯的微妙感觉,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个上司,心思深沉如海,手段果决狠辣,但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她放下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46章到京城 天光刺破最后一丝夜色,由深蓝转为鱼肚白,再染上金红的朝霞时,巍峨的京城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清晰起来。 高耸的城墙、连绵的垛口、巨大的城门楼,在晨曦中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车马,也承载着无数看不见的权谋与暗流。 经历了孤魂岭一夜的血雨腥风与急行军,锦衣卫的车队带着明显的疲惫与肃杀之气,抵达了城门。 守城官兵验过腰牌文书,看到萧纵那张冷峻的脸和车队中明显的囚车、甚至隐约的血迹,无不凛然肃立,迅速放行,不敢有丝毫阻拦或盘问。 车轮碾过京城内平整宽阔的青石御道,喧嚣的市井声扑面而来,与荒野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乔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皇城。 楼宇鳞次栉比,商铺旗幡招展,行人衣着神色各异,或匆忙,或悠闲,或富贵,或贫寒,交织出一幅生动而复杂的古代都城画卷。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早点摊的烟火香、脂粉铺的甜腻、骡马市的腥臊、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花香……这一切,都与扬州城有着微妙的不同,更繁华,也更……压抑。仿佛每一片屋瓦下,都藏着故事,或明或暗。 车队并未前往皇宫或北镇抚司衙门,而是在穿过数条繁华大街后,拐入了一片相对清净、高墙深院林立的区域。 最终,在一座气派而不显奢靡、门楣上悬着萧府二字匾额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萧纵翻身下马,对迎出来的管家模样老者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走到苏乔的马车前。 “下车。”他言简意赅。 苏乔拎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跳下车,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眼前紧闭的朱红大门,又看看萧纵。 “此处是我的私宅。在安排好北镇抚司的职司与住处前,你暂且住在这里。”萧纵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仿佛在安排一件寻常公物,“会有人带你进去,安排房间,一应所需,自会备齐。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出入。” 苏乔点点头,心里明白,这既是安置,也是变相的软禁和保护,毕竟那陈贵妃的案子还没有了。她一个身涉多重机密、又无根基的孤女,在京城这潭深水里,贸然抛头露面确实危险。“是,大人。卑职明白。” 萧纵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道:“好生待着。”说罢,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对赵顺、林升等人一挥手,“走,进宫面圣!” 赵顺等人齐声应诺,翻身上马,簇拥着萧纵,押解着那几辆至关重要的囚车,蹄声嘚嘚,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扬起的淡淡尘埃,和站在萧府门口、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苏乔。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老者,姓严。他上前一步,对苏乔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苏姑娘,一路辛苦了。老朽姓严,是府里的管事。大人已有吩咐,请姑娘随老朽进来吧。” 苏乔道了声“有劳严管家”,便跟着他走进了这座指挥使大人的私邸。 府内比她想象的要简洁许多。 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庭院开阔,建筑方正,道路以青石板铺就,干净齐整。 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回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样式统一,连扫地仆役的动作都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规矩感。 整个宅邸弥漫着一种冷肃、高效、不容出错的气息,与萧纵本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严管家将她引至后院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厢房小院。 院子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应家具陈设虽不华丽,却用料扎实,干净舒适。 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桌上摆着简单的茶具,甚至还备了一套女子洗漱用品和几套换洗的素净衣裙。 “苏姑娘暂且在此安歇。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若有其他需要,可告知院外值守的婆子,或直接寻老朽。”严管家交代得清清楚楚,“大人吩咐,姑娘可在此院中随意走动,但府中其他地方,尤其是前院书房及客院,未经允许,还请勿要擅入。” “多谢严管家,我知道了。”苏乔再次道谢。这安排,算是相当周到了,既给了她一定的活动空间,又划清了界限。 严管家点点头,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早春的风拂过院中那棵刚抽出嫩芽的石榴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苏乔放下包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隐约烟火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从扬州城的破落小院,到锦衣卫别院的暂居,再到驿站的惊魂一夜,荒野的生死搏杀……短短时日,恍如隔世。 如今,竟然一脚踏进了锦衣卫指挥使的私宅。 前途未卜,身份尴尬,危机四伏。 但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没有太多惶恐不安。或许是因为萧纵那句“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的承诺,或许是因为这一路见识了他的手段和掌控力。 既来之,则安之。 她走到桌边,摸了摸那套细棉布的崭新衣裙,嘴角微微翘起。不管怎样,先洗个热水澡,好好吃顿饭,睡个踏实觉。 其他的,等那位萧大人从宫里回来,再看情况吧。 至于这座看似平静的萧府,以及府外那座更加波澜云诡的皇城……她相信,以萧纵的性子,既然把她带到了这里,就绝不会让她闲着。 巍峨的皇城在晨曦中逐渐显露出其庄严而冰冷的轮廓。 厚重的宫门在萧纵面前缓缓打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尘土。 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走过漫长而空旷的御道,萧纵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来到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清宫暖阁外。 无需通报,自有内侍无声地引他入内。 暖阁内燃着上好的香,香气四溢,可以凝神静气,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沉重威压。 龙案后,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正闭目养神。 他年约四十许,面容威严,眉宇间积威甚重,此刻虽阖着眼,那股掌控天下的气度却令人不敢直视。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落在躬身行礼的萧纵身上。 “如何?”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第47章两年前的旧案 萧纵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回陛下,千机阁一事,经扬州之行详查,现已证实,其幕后主使之人,确是五皇子殿下。” 暖阁内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瞬。 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屏住了呼吸,将头垂得更低。 皇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寒潭,压抑着惊涛骇浪。 “继续。”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萧纵直起身,依旧垂眸,条理清晰地禀报:“此前京城内外,诸多权贵私密之事莫名流传,市井议论纷纷,扰乱视听,经查,皆是千机阁暗中操纵、贩卖消息所致,之前很多线索和证据,都已经指向五皇子。而此番五殿下将部分人手与线索有意引向扬州,看似壮士断腕,舍弃部分外围势力以避风头,实则意在转移视线,方便其在京城核心区域重新埋设更隐蔽的暗线,以待日后。臣在扬州,已将暴露的千机阁细作据点尽数捣毁,相关人员或擒或杀,相关账册、密信等物证,已全部封存带回,可供详查。” 皇帝听着,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刺骨寒意与滔天怒意:“呵……朕一直以为,几个儿子里,老五虽才干平平,却还算安分听话。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再次刺向萧纵:“那陈贵妃那边……又有何进展?” 萧纵神色不变,继续道:“陈贵妃与五皇子之间,确有牵连。虽具体协议内容尚需深挖,但一在后宫经营势力、把手伸向皇嗣,一在前朝培植细作、窥探权柄,两者勾结,所图谋者,绝非小事。臣怀疑,其目标恐不止于后宫争宠或寻常权柄。” 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查到了什么?说。” 萧纵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即清晰道:“陛下,此事……恐怕还牵扯出一桩,发生在两年之前的旧案。” “讲。” “臣在扬州查案时,意外发现陈记茶坊地下,埋有十二具年轻女子的骸骨……”萧纵将茶坊惨案、少女被活埋充当茶树肥料、以及牵涉太监宫女灭口的经过,简明扼要却又重点突出地叙述了一遍,最后道,“据幸存杀手及部分线索指向,这些女子皆是为陈贵妃秘密搜罗,用于……生育婴孩,而后被灭口。所生婴孩,已被其暗中运作,送入宫中数位近年新晋、不得宠的嫔妃名下抚养。” “砰——!”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龙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墨汁溅出少许。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是被欺骗、被愚弄、更是对如此丧尽天良行径的极度震怒! “十二个……十二个女子!活埋!婴孩……偷梁换柱!”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陈凌珂……这个贱人!她好大的胆子!好毒的心肠!” 盛怒之下,帝王之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太监总管早已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但杀机已毫不掩饰:“染指后宫,窥视皇嗣,勾结皇子,行此灭绝人性之举……杀!给朕即刻将她……” “陛下,”萧纵适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劝阻意味,“陈贵妃自然罪该万死。然,此刻若以雷霆手段公开处置,恐非上策。” 皇帝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他:“为何?” 萧纵垂首道:“陈贵妃罪行虽已部分查实,但其兄长陈懋将军,如今手握西北三镇兵权,驻守边关要害。陈家于军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骤然公开处置陈贵妃,消息一旦传出,边关恐生变故。陈懋是就此隐忍,还是被逼反噬,难以预料。且,五皇子与陈贵妃究竟勾结至何等地步,陈将军是否知情乃至参与,京城及军中还有多少他们的暗桩……这些,都需暗中彻查,方能为陛下根除此患。” 皇帝闻言,暴怒的情绪稍稍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忌惮与算计。 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是啊,边关不稳,牵一发而动全身。陈懋……确实是个麻烦。 暖阁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半晌,皇帝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杀意未消,却已转为更加冰冷深邃的寒光。他看向萧纵,沉声道:“你说得对。陈凌珂这个贱人可以暂时留着她的命,但必须牢牢控制在掌心,寸步不得出她的宫门!对外……就以突发恶疾,需静养为由,给朕封了她的宫!一应人手,全部换成朕的人!” “是。”萧纵应道。 皇帝的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萧纵:“萧纵,陈贵妃之事,暂且压下。但给朕查!彻查!不仅仅是她在后宫的那些腌臜事,更要给朕查清楚,她陈家,到底在暗中筹谋什么!她那个哥哥陈懋,在边关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还有老五……他们之间,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的声音带着铁血帝王的决断与寒意:“此事,朕交给你全权处置。北镇抚司、诏狱,乃至必要时的边军暗线,随你调用。务必要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将这群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萧纵单膝跪地,拱手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绝对的忠诚与肃杀: “臣,遵旨!” 皇帝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叫陈贵妃来。” 很快,宫内太监奉命将陈贵妃引至御前。 第48章另有身份 陈凌珂虽年已三十,然保养得宜,肌肤依旧光洁明艳,眉眼间流转着宫中岁月沉淀出的慵懒风韵。 她步入殿内,敏锐地觉察到气氛非同寻常的凝滞与肃杀,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依礼深深下拜,声线柔婉:“臣妾见过陛下。” 皇帝高踞御座,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未叫她起身,开口时声音沉冷得几乎能刮下霜来:“陈凌珂,朕真是没想到,朕的枕边人,竟在背地里替朕筹谋了这么多好事!” 陈凌珂闻言,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迅速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一旁肃立如松、面色漠然的萧纵,心中警铃大作。 回京路上安排的杀手失手,萧纵安然返京,此刻又出现在此……她立刻泫然欲泣,语带委屈与急切:“陛下,可是萧指挥使在陛下面前进了什么谗言?陛下,您知道的,臣妾对您的一片痴心,天地可鉴!定是有人构陷臣妾啊,陛下!” “构陷?”皇帝怒极反笑,猛地将手中几份卷宗摔在她面前的地上,纸张散开,发出刺耳的哗啦声,“那你不妨给朕说说,这十二名无辜惨死的女子,她们又是被谁构陷的?!你再说说,你宫里三年前暴病而亡的贴身太监和宫女,究竟去了哪里?!他们的尸骨,是不是还埋在扬州城外荒山野岭还是哪个乱坟岗下?!”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陈凌珂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那精心描画的胭脂也盖不住一片惨白。 她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向皇帝,又猛地转向萧纵,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他们竟然查到了? 查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透? 连扬州……连那些埋藏最深的秘密都…… 皇帝看着她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旧情,只有被彻底触犯逆鳞的震怒与厌恶:“陈凌珂!你好大的狗胆!混淆皇室血脉,你罪不容诛!” 最后一丝侥幸被无情碾碎。 陈凌珂知道,事已至此,证据确凿,再多的辩解都已是徒劳。 她忽然不再颤抖,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细微,继而越来越大,充满了癫狂与怨毒。她竟自行从地上站了起来,华贵的宫装因方才的跪拜起了褶皱,却掩不住她此刻挺直的背脊和眼中破釜沉舟的狠厉。 “是啊……都是我做的。”她扬起脸,直视着皇帝,笑容扭曲,“那又如何?陛下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啊!” “想死?没那么容易!”皇帝拍案而起,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威压,“说!你与老五之间的肮脏勾当,到底还有什么?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陈凌珂此刻已是破罐破摔,她嗤笑一声,语带讥讽:“能有什么?你的好儿子,五皇子,他想要东宫之位,想要那把龙椅,我便顺水推舟,与他合作一次,各取所需罢了。至于那些皇子们……”她眼中闪过极致快意与疯狂,“我就是要让他们从根子上烂掉!毁了这看似尊贵无瑕的皇室血脉!我要让你也尝尝,至亲骨肉面目全非、希望断绝的滋味!” “为什么?!”皇帝须发皆张,怒喝道,“朕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行此灭绝人性之事?!” “待我不薄?”陈凌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如裂帛,“陛下,您还记得……慕容氏吗?” “慕容”二字入耳,皇帝浑身猛地一震,方才滔天的怒火仿佛被冰水骤然浇熄,眼中掠过一丝极快却无法掩饰的惊悸与复杂。 那是他登基前,尚为皇子时,鼎力支持他的股肱之臣一族。然而皇权路上,兔死狗烹……慕容氏以谋逆大罪被满门抄斩的鲜血,曾染红过皇城外的刑场。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你是?” 陈凌珂笑了,笑得凄凉而快意,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冲开脂粉,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没错……我就是慕容家的遗孤。那一夜,除了我,还有我哥哥……我们都活下来了。陛下,您当年杀我满门时,可曾想过,会有漏网之鱼,蛰伏在您身边这么多年?” “慕容氏!”皇帝重复一下。 “慕容氏……”她轻声重复,声音飘忽得如同从地底传来,随即,那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带着淬毒般的冷笑,“哈哈哈……陛下竟然还记得慕容氏!臣妾还以为,陛下龙椅坐得安稳,早就将当年为您铺路垫脚、最后又被您亲手碾成齑粉的旧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不再自称臣妾,也不再维持任何恭顺的姿态,挺直了脊背,那张保养得宜、明艳依旧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嘲弄。 皇帝面沉如水,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但帝王威仪让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只是眼神冷得骇人。 “为什么?”皇帝的声音压抑着雷霆,“慕容氏谋逆,罪证确凿,朕念及旧情,已是从轻发落!你既侥幸得活,隐姓埋名,朕念你这些年…也算尽心,给你贵妃尊荣,你为何还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混淆血脉,戕害皇嗣,勾结亲王,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从轻发落?尽心?贵妃尊荣?”陈凌珂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陛下,我慕容一族上下三百余口,男丁尽诛,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妓,侥幸逃脱的孩童也被四处追杀,这叫从轻发落?我与我兄长,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苟延残喘!我每时每刻对着你这个灭族仇人曲意逢迎,强颜欢笑,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贵妃尊荣?那不过是禁锢我的金丝笼,提醒我血海深仇的华丽囚牢!” 她一步步向前,宫鞋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却沉重的声响,直逼御案:“至于为什么…陛下问得真好。我要毁了你的儿子们,让你尝尝骨肉相残、后继无人、皇朝根基动摇的滋味!我要让你疑心每一个枕边人,每一个儿子,让你众叛亲离,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夜夜难安!老五?他不过是个蠢货,自以为能利用我,却不知他早就是我棋盘上的一颗子,用来搅乱这潭水,让你们朱家父子相疑,兄弟阋墙的棋子!” 她猛地伸手指向萧纵,指甲上鲜红的蔻丹仿佛滴血:“还有你!萧纵!你这个皇帝的恶犬!若非你多事,若非你找来那个邪门的丫头,我的计划天衣无缝!那些低贱的女子死了又如何?宫人太监消失了又如何?她们能为我慕容家的复仇添砖加瓦,是她们的荣幸!” “够了!”皇帝暴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砰砰作响,“妖妇!死到临头,不知悔改!” 第49章进屋说 陈凌珂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萧纵,眼神怨毒得像毒蛇的信子:“萧指挥使,好手段。扬州青楼里捞出来个会验尸的丫头,就能顺藤摸瓜查到三年前的旧案,查到宫中…我真是小瞧你了。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这宫里宫外,想让你死的人,可不只我一个。我知道的秘密,远比你们挖出来的多…” 萧纵终于抬眼,对上她疯狂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贵妃娘娘过奖。臣职责所在,自当为陛下分忧。至于其他…不劳娘娘挂心。” 他这话,等于彻底堵死了陈凌珂任何试图用秘密换取喘息或拉人下水的可能。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痛楚在他眼底一闪而过,随即被帝王的冷酷取代。 “陈凌珂,不,慕容凌。”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你所作所为,天理难容,人神共愤。朕不杀你,非是顾念旧情,而是要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你的谋划彻底崩塌,看着你慕容氏最后一点血脉希望,也断送在你自己手里。” 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什么令人作呕的灰尘:“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一应饮食用度,按最低等宫人份例。朕要你,长长久久地静思你的罪孽。” 打入冷宫,生不如死。 这对于曾经宠冠后宫、野心勃勃的陈凌珂而言,比一刀杀了她更残忍。 她脸上的疯狂和怨毒渐渐凝固,化作一片死灰。 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跌坐回冰冷的地砖上,华美的衣裙散开,像一朵瞬间凋零腐败的艳丽毒花。 她没有再哭喊,也没有再咒骂,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某一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侍卫上前,毫不怜惜地将她架起。她像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被拖了出去,只有裙角划过门槛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很快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宫廊阴影中。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皇帝靠在龙椅上,捏了捏眉心,显露出深深的疲惫。良久,他看向依旧肃立一旁的萧纵。 “萧纵。” “臣在。” “慕容凌所言,她兄长…慕容氏的余孽,可能尚在人间,且潜伏甚深。还有老五…即刻起,秘密监控肃王府,一应人等,不得遗漏。慕容氏可能牵连的旧部、故交,给朕细细地查,宁可错筛,不可放过。”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臣,遵旨。”萧纵拱手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皇帝点了点头,对萧纵的办事能力和狠辣手段,他是放心的。“此次扬州案牵连宫廷,你做得很好。后续事宜,务必滴水不漏。下去吧。” “臣告退。”萧纵行礼,转身,步态沉稳地退出。 走出殿门,陈贵妃这一条线,收官的完美,但是五皇子那边……他深吸一口气,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萧纵回到府邸。 黑漆大门在身后沉沉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府内庭阶寂寂,古树参天,投下浓重的荫翳,连蝉鸣似乎都远了几分。 严管家早已候在门内,见了他,躬身低语:“大人,您回来了。” 萧纵嗯了一声,步履未停,径直向内走去,声音平淡:“那丫头呢?” “按您的吩咐,已经安置好了,一应物品都备齐了,眼下应当住下了。”严管家快步跟上,低声回禀。 “嗯。”萧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问,“赵顺和林升何在?” “赵、林二位大人已在书房外等候多时。” 萧纵不再言语,脚下方向一转,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影壁,走向府邸深处的书房。 此处更为幽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赵顺与林升果然肃立在书房外的廊檐下,见他身影出现,立刻挺直背脊,齐声道:“大人!” “进屋说。”萧纵抬手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一股清凉的、混合着墨香与淡淡楠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三人先后进入。 书房内陈设简练而冷硬,巨大的书案上公文堆积整齐,墙边立着多宝阁,上面并非古玩玉器,而是各式卷宗匣与舆图筒。 最显眼的,是正面墙壁上悬挂的一柄未出鞘的乌金绣春刀。 萧纵在书案后坐下,并未立刻处理公文,目光扫向赵顺:“案子,暂时到此为止。” 赵顺会意,林升点头。 萧纵压低声音:“陈贵妃既已伏法,陛下意思,此事不宜外泄。扬州城那十二名女子的冤情,算是有了交代,幕后元凶已定,卷宗可封存。只是……”他略一迟疑,“五皇子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大人的意思?”林升问。 “不急。”萧纵指尖轻叩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眸色深沉如夜,“我们已回京,他若心中有鬼,自会动作。静观其变,等他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他看向林升,“千机阁在扬州的据点拔除,其核心虽未伤及,但经此一事,元气大损,短期内不足为惧,派出去的眼线,可以适当往回收收了,毕竟咱们也该收网了。” 林升点头:“是。陈贵妃倒台,等于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内线。五皇子暗中培养的千机阁,此刻必如惊弓之鸟。” “他能与陈凌珂同流合污,行此悖逆人伦、祸乱朝纲之事,便该想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萧纵语气冰冷,不带丝毫情感,“皇室倾轧,本官不管。但牵连无辜,动摇国本,便是自寻死路。” 他略微停顿,似在权衡,随即目光如电,射向赵顺:“赵顺。” “属下在!” “你即刻用密信渠道,传书西北陆大将军。”萧纵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内容只需两点,其一,务必提防陈懋及其亲信部属,其二,寻稳妥时机,逐步卸去陈懋手中兵权,务求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陈懋,陈贵妃一母同胞的兄长,现任西北军副将,手握一方兵权。妹妹在宫中骤然倒台,身为外戚且手握兵马的兄长,自然成为必须防范甚至清除的隐患。 赵顺神色一凛,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立刻抱拳:“是!属下明白!定用最稳妥的路径,将消息送达陆大将军手中。” “事不宜迟,速去办!”萧纵挥手下令。 “是!”赵顺应声,毫不拖沓,转身大步流星出了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 书房内只剩下萧纵与林升。 林升静立一旁,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第50章给你胆子 林升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大人,还有一事。北镇抚司后院专供吏员暂居的厢房,今日恰巧空出了一间,甚是清净,您看苏姑娘的安置是否……” 他话未说完,萧纵已打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必。她住我这。” 林升眼神微动,随即了然,不再多言,只应道:“是。”他深知自家大人行事自有章法,将苏乔留在府中,看似随意,也暗示着此女在大人眼中的分量非同一般。“五皇子那边,属下会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紧。”林升拱手道。 “去吧。”萧纵颔首。 林升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纱透过的细微光柱中尘埃浮沉。 不多时,严管家轻手轻脚地端了茶进来,搁在书案一侧:“大人,用些茶,歇息片刻。” 萧纵“嗯”了一声,端起白瓷茶盏,撇了撇浮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稍解疲乏。他放下茶盏,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问:“快午时了,那丫头……该拾掇妥当了吧?” 严管家垂手答道:“回大人,算算时辰,应是差不多了。老奴已安排了稳妥的仆妇过去照应着,一应起居用度也都备齐。”他稍顿,抬眼小心地看了看萧纵的神色,试探道,“大人,您这是……要传她问话?” 萧纵没有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盏沿。他确实下意识地想知晓那丫头安顿下来后的情形,这细微的关切念头划过心间,连他自己也未深究缘由。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书房外求见,得到准许后入内,单膝点地,拱手禀报:“指挥使大人,五皇子府上递来帖子,言说今日午间在燕春楼设宴,特为大人扬州辛劳、平安返京接风洗尘。” 萧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知道了。午时了,是该用膳了。” “是。”那锦衣卫领命退下。 萧纵沉吟片刻,对严管家道:“去,把苏乔叫来。” “是,老奴这就去。”严管家应声而去。 不多时,苏乔跟着管家来到了书房外。 她已换上了府中为她准备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普通,但干净合身,长发简单绾起,露出清丽的脸庞。 她抬眼看向书案后的萧纵,见他虽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凛冽气息与隐约未散的杀伐之意并未消减,此刻他情绪难辨,她心中微紧,试探着轻声唤道:“萧大人。” 萧纵闻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并未多做停留,放下茶盏起身:“跟我出去一趟。” 苏乔一愣,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他刚从宫中回来没多久,眼下并非穿着官服,可这身常服也掩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还特意带上自己,这是要去哪里?赴宴?办案?还是……她不敢细想,面上却不露异色,只应道:“是。”便默默跟上萧纵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萧府正门。 门口已备好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外观朴素无华,但车身结实,拉车的马匹神骏。 苏乔四下看了看,并未见到萧纵平日所骑的那匹神骏的马,眼下只有这一辆马车。 萧纵已径直踩着脚凳上了车,见她还在原地,掀开车帘,声音没什么起伏:“看什么呢?上车。” “哦。”苏乔回过神来,连忙应声,提着裙摆小心地登上马车。 马车内部空间不算宽敞,但足够整洁,铺着深色垫子。 萧纵已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 苏乔在他对面坐下,略显局促。 车轮滚动,马车平稳地驶离萧府,街市的喧闹被隔在车壁之外。 车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苏乔忍不住偷偷瞄了萧纵一眼,见他依旧闭着眼,侧脸线条在偶尔透入车帘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她试图缓解这份尴尬,轻声开口:“萧大人,您这是……要带卑职去哪里?” 萧纵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地看着她,忽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猜猜看。” 苏乔双手不自觉地互相搓了搓,露出讨巧又谨慎的笑容:“大人的心思,深如渊海,卑职愚钝,如何猜得着?也没那个胆子妄加揣测啊。” “给你胆子,”萧纵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颇有兴致,“说说看。” 苏乔眼珠转了转,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大人就会拿我逗闷子。这光猜,没有彩头吗?岂不无趣?” 萧纵闻言,眉梢微挑,直接伸出手掌,摊开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诱哄:“猜中了,五两银子。” “真的?”苏乔眼睛一亮,生怕他反悔似的,几乎是立刻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掌。那兴奋的模样,哪里是握住了指挥使大人的手,分明是握住了心心念念的五两白花花的银子。 萧纵看着她这副毫不掩饰的爱财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倒也未怪她失礼,任由她握了一下。 苏乔这才觉出自己似乎过于热情了,连忙松开手,脸颊微热,却还不忘确认:“大人可说好了,不能诓骗卑职。” “在你眼里,我是那等说话不算话之人?”萧纵收回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乔嘿嘿一笑,带着点小狐狸般的机灵:“哪能呢!大人自然是堂堂正正、言出必行的君子。只是卑职嘛……先小人后君子,总归稳妥些。”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析,“大人此番扬州之行,必定所获颇丰,否则不会如此迅捷回京。回京途中接二连三遭遇刺客,可见有人不愿大人顺利返京。结合卑职之前零星听到的陈贵妃、五皇子等语,再到今日,大人从宫中回来,看似眉宇间稍缓,陈贵妃的案子想必是有了定论,但大人气息未全然松懈,应当还有未尽之事或后续风波需要处置。大人,卑职猜的可对?”她说完,略带期待地看着萧纵。 萧纵看着她,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更浓,却也多了一丝欣赏:“继续。” 得到鼓励,苏乔胆子更大了些,笑容也明快了几分:“陈贵妃的案子既然牵扯到五皇子,卑职虽初来京城,对这位殿下了解不多,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牵扯进这等后宫阴私、戕害无辜之事,这位五皇子的品性,想来也……不甚高明。最后一波武功路数明显不同的刺客,恐怕便是他的手笔。如今大人刚回京,他便迫不及待设宴接风,结合以上种种,卑职大胆猜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大人此刻要带我去的地方,正是五皇子的宴席。宴请大人的,也正是这位五殿下。” 第51章分明是蓄意灌酒! 萧纵静静地听她说完,车厢内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意味不明:“你命倒是好。” 苏乔一愣,没明白这句突如其来的评价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萧大人,这是,还懂命理之说?” 萧纵的目光落在她清亮聪慧的眼眸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这么聪明的脑袋瓜,若是落在别人麾下,或为他人所用……我定当把你杀了,以绝后患。” 苏乔脖子后面顿时蹿起一股凉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露出一丝后怕的瑟缩。 “怎么,害怕了?”萧纵问,眼神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苏乔定了定神,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带着点讨好和强装的镇定:“卑职……是大人的人。大人又是顶顶好的人,赏罚分明,护短讲理,卑职怕什么呢?顶多……就是怕大人不给我那猜对的彩头,五两银子。”说着,她又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心向上,摊在萧纵面前,像只狡黠又贪财的小动物,眼巴巴地望着他。 萧纵没动,目光从她摊开的手心,慢悠悠地移回她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苏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摸不透他到底给是不给,讪讪地笑了笑:“算了算了,卑职就知道,大人定是拿我逗闷子呢。”说着,就要把手收回去。 就在她手腕将缩未缩之际,萧纵却比她更快地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温度。 苏乔手腕一紧,愕然抬眼看他。 萧纵并未松开,只是用另一只空闲的手,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锭小巧的银元宝,恰好五两的重量,然后稳稳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放在了苏乔被他握住的、那只掌心向上的手里。 冰凉的银锭落入温热的掌心。 “逗你一个丫头,”萧纵松开她的手,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有什么意思。” 苏乔立刻握紧了那锭银子,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像是偷到了油的小老鼠,之前的忐忑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卑职就知道,大人是最好的大人!” 萧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复又移开,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外掠过的街景。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待会儿到了地方,少说话,多看。” “是,大人。”苏乔立刻端正了神色,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她知道,萧纵带她赴宴,绝非让她来吃喝或见世面那么简单。五皇子的接风宴,恐怕是鸿门宴。 “五皇子朱由榞,生母早逝,由贤妃抚养长大。”萧纵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份普通卷宗,“表面上谦和礼让,雅好文墨,在朝中名声不差。与陈贵妃……过往并无明显交集。” 苏乔静静听着,脑子飞快转动。 没有明显交集,却能暗中勾结行此大逆之事,要么是伪装功夫极深,要么是所图极大、利益勾连极隐蔽。 “今日宴设燕春楼,”萧纵继续道,“京城有名的酒肆,临湖而建,景致不错,也足够雅致,符合五皇子一贯的做派。” 苏乔点头,表示明白。 越是看似风雅平常,越可能暗藏机锋。 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住。 此楼乃京城有名的销金窟,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即便是在午间,门前亦是车马络绎,丝竹笑语隐隐传来。 苏乔跟着萧纵下了车,抬眼望去,只见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匾额上“燕春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早有五皇子府上的管事在门口候着,见萧纵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躬身引路:“萧指挥使大驾光临,殿下已在三楼雅间等候多时了,您这边请。” 萧纵面无表情,略一颔首,便随着那管事向里走去。 苏乔紧跟其后,垂眸敛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眼角余光仍在迅速打量着周围环境。 楼内装饰极尽奢华,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以及各种珍馐佳肴的混合气味,歌女婉转的吟唱与客人纵情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典型的权贵享乐图景。 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来到三楼最里侧一间名为“撷芳阁”的雅间外。 管事轻轻叩门,随即推开,躬身请萧纵入内。 雅间内比外面清静许多,空间开阔,陈设雅致,临窗可俯瞰大半条繁华街景。 正中一张紫檀木圆桌已摆满了精致菜肴,玉盘珍馐,琳琅满目。 桌旁一人闻声站起,正是五皇子朱由榞。 他年约二十五六,身着宝蓝色暗云纹锦袍,头戴玉冠,面容算得上俊朗,只是眉眼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之色,即便此刻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也难掩其眼底的审视与隐隐的戾气。 “萧指挥使!可算把你盼来了!”朱由榞笑着迎上几步,语气亲热得仿佛多年至交,“扬州一行辛苦了!本王特意在此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务必赏光,不醉不归啊!”他话音未落,目光已似不经意地扫过萧纵身后的苏乔,见她衣着普通,低眉顺眼,只当是萧纵随行的普通侍女或下属,并未过多在意,很快又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萧纵身上。 萧纵拱手,礼节周全却疏离:“殿下盛情,萧某愧不敢当。区区公务,何劳殿下挂心。” “欸!指挥使此言差矣!”朱由榞亲自拉开主宾位的椅子,热情地示意萧纵入座,“谁不知萧指挥使为朝廷、为父皇分忧,奔波劳苦,屡建奇功?此番扬州平定祸患,更是大功一件!这杯酒,无论如何你得喝!”说着,他已执起桌上早已温好的玉壶,亲自为萧纵面前的酒杯斟满。 酒色澄碧,香气扑鼻,乃是上好的江南春酿。 苏乔被引至萧纵身后侧方的位置默默坐下,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到席间情形,又不甚起眼。 她看着五皇子朱由榞那过分热络的举止,心下警惕更深。 这位皇子殿下,从表情到动作,都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亲近,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笑意掩盖下,不时闪过锐利的光芒,像是在评估、试探,又像是在谋划着什么。 宴席开始,朱由榞妙语连珠,时而说起京城近日趣闻,时而问及扬州风物,话语间极尽拉拢奉承之能事,频频举杯劝酒。 萧纵起初尚是浅尝辄止,应对得体,但架不住朱由榞一轮又一轮、几乎不留间隙的敬酒。 苏乔在后面看得分明,这哪里是接风洗尘,分明是蓄意灌酒! 第52章这女人……死了! 她眼看着萧纵杯中的酒一次次被斟满,又一次次见底,他冷峻的脸上渐渐染上薄红,眼神似乎也氤氲起一层酒意,应对的话语虽依旧简洁,但反应似乎慢了些许。 他是真傻了吗?还是酒量本就不好?苏乔心里焦急。萧纵此人深不可测,按理不该如此轻易被灌醉,可他此刻的模样……她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犹豫着是否该寻个由头提醒一下,哪怕只是借口添茶换盏打断一下这咄咄逼人的劝酒也好。 就在她心思急转,刚要有所动作时,只见萧纵似乎不胜酒力,握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扶住了额角,眉头紧蹙,显露出明显的难受之态。紧接着,在朱由榞又一次举杯说着“最后一杯,预祝指挥使日后前程似锦”时,萧纵勉强抬手去接,酒杯却“啪”一声脱手落在铺着软垫的地上,未碎,但酒液洒了一片。而他本人,则像是彻底支撑不住,身体前倾,双臂交叠伏在了桌沿上,一动不动,竟似醉倒了过去。 “大人!”苏乔低呼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起身抢步上前。 只见萧纵双眼紧闭,呼吸略显粗重,浑身酒气浓重,俨然是醉酒昏睡的模样。 朱由榞见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关切又略带歉然的表情:“哎呀,看来萧指挥使真是旅途劳顿,不胜酒力了。本王这酒,实在是劝得急了。” 他对着苏乔淡然一笑,安抚道:“姑娘莫急,无妨的。来人!” 雅间门应声而开,进来两名身材健硕、作仆役打扮但眼神精悍的男子。 “快,扶萧指挥使去隔壁厢房歇息,小心伺候着,醒酒汤立刻备上。”朱由榞吩咐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主人照料醉客。 “是!”那两人应声上前,一左一右便将看似完全不省人事的萧纵架了起来,动作不算粗鲁,却也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径直朝着雅间内侧一扇通往隔壁的房门走去。 苏乔心中警铃大作。 这安排太快,太顺理成章了!隔壁厢房?这燕春楼的雅间结构她进来时略有留意,似乎并非每间都有直接相连的套间。五皇子分明是有备而来!他要将萧纵单独带离自己的视线? “殿下!”苏乔急声道,试图跟上,“卑职……奴婢伺候大人即可,不劳……” “诶——”朱由榞却横移一步,恰好挡在了苏乔与那扇门之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只是眼神里透出的冷意让苏乔脊背发寒,“萧指挥使醉了,自有下人妥善照料。姑娘且在此稍候,用些茶点。或许,指挥使稍后便醒,也或许……需要多歇息片刻。你贸然跟去,反倒扰了他清净,不妥。” 他话语温和,姿态却带着皇子天然的倨傲与阻拦之意,分明是要将她与萧纵彻底分开。 苏乔脚步生生顿住,看着那扇门在两名仆役架着萧纵进去后,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她站在原地,心直往下沉。 苏乔被五皇子朱由榞阻在门外,心焦如焚,却又不敢硬闯。 时间在死寂般的僵持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心慌。 她耳朵竖着,竭力捕捉隔壁厢房哪怕最细微的声响,但除了燕春楼隐约传来的远处喧哗和雅间内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什么也听不到。 五皇子朱由榞已重新落座,甚至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菜,仿佛眼前这局面对他而言,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他偶尔瞥向苏乔的眼神,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与一丝冰冷的笃定。 就在苏乔脑中飞快权衡着是再次请求、还是干脆不顾一切闯进去时—— “咣当!” 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晰的闷响从隔壁紧闭的门后传来!像是重物坠地,又像是家具被碰倒。 苏乔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萧纵!是萧纵弄出的动静?还是……别的什么? “大人!萧大人!您没事吧?”她再也按捺不住,提高声音朝着门内喊道,同时上前两步,用力拍打了几下厚重的门板。掌心传来的只有沉闷的回应,门纹丝不动。 一旁的朱由榞放下筷子,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安抚:“姑娘勿慌,许是指挥使醉得深了,起身时不慎碰翻了凳几或痰盂之类。下人应当就在近旁伺候,不会有事的。”他话说得轻巧,身体却依旧稳稳坐着,丝毫没有起身查看或让人开门的意思。 他越是这样淡然,苏乔心中不祥的预感就越发浓烈。 那声响绝非寻常!联想到朱由榞之前刻意灌酒、迅速将人带离、又阻拦自己跟随的种种行径,隔壁房间里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正常! 不能再等了! 电光石火间,苏乔眸光一凛,纤瘦的身体里仿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腰腿发力,猛地一脚踹向门板! “砰——!” 她脚上穿的虽是普通布鞋,但这一脚精准地踹在门轴受力薄弱处,加之心中急怒交加,力道非同小可。那看上去颇为结实的雕花木门竟被她硬生生踹得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门开的瞬间,苏乔已如一道影子般闪身而入。 屋内光线比外间稍暗,陈设一目了然——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床前有脚踏,一侧立着屏风,另有桌椅妆台等物。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苏乔瞳孔骤缩! 萧纵果然躺在床上,锦被盖至腰间,身上只着中衣,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未退,胸膛微微起伏,俨然仍是醉酒酣睡的模样,似乎对外界巨响毫无所觉。 然而,就在床前光洁的地板上,竟赫然躺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云鬓散乱,身上只穿着轻薄的杏色纱衣,此刻衣襟被扯开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鲜红的肚兜一角,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地。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纤细的脖颈上,清清楚楚印着一圈深紫色的瘀痕指印,形状狰狞,显然是被人以极大的力道扼掐所致。 苏乔心下一沉,一个箭步冲到那女子身边,单膝跪地,伸出两指迅速探向其鼻下——毫无气息!指尖冰凉!她又立刻按压其颈侧动脉,静心感受——一片死寂,没有半分搏动! 这女人……死了! 第53章死亡时间两天前 就在苏乔确认女子死亡的刹那,身后杂沓的脚步声与惊呼声已然涌至! “怎么回事?!” “天啊!门怎么开了?!” “哎呀!这、这是……” 被踹门巨响惊动,原本守在外面的燕春楼掌柜、伙计,以及五皇子朱由榞和他的随从护卫,此刻全都挤到了门口,将不大的房门堵得严严实实。 众人一眼便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床上昏睡的指挥使,地上衣衫不整、颈有扼痕、显然已气绝的女子,以及跪在女尸旁边、面色凝重的苏乔。 掌柜的吓得面如土色,指着地上:“这、这……兰嫣姑娘?!她怎么会在这儿?还、还……” 五皇子朱由榞此时也急了,最后将目光投向苏乔,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萧指挥使……这是杀人了!” 苏乔此刻心如明镜。这就是一个为萧纵精心准备的死局!一个醉酒后“淫辱”甚至“失手掐死”青楼女子的现场,门口这许多人,包括五皇子和燕春楼的人,都是“亲眼目睹”或“及时赶到”的“证人”!萧纵此刻“烂醉如泥”,百口莫辩! 果然,几乎就在朱由榞话音刚落之际,楼梯传来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与刀鞘碰撞的铿锵声响。 一群身着京兆府衙役公服、手持腰刀的官差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眼神精明的捕头,他一眼扫过屋内情形,尤其在床上“昏睡”的萧纵和地上女尸上停留片刻,随即厉声喝道:“接到报案,此地有人趁醉行凶,戕害人命!来人,将凶嫌拿下!” 他身后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就要上前拿人,目标直指床上的萧纵。 “且慢!”苏乔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挡在床榻之前,瘦削的身躯在众多官差和目光的逼视下,显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各位官爷且慢动手!此事发生突然,蹊跷甚多,现场诸多细节尚未推敲,岂能单凭表象就轻易定案拿人?!” 那为首的捕头显然没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放在眼里,三角眼一瞪,呵斥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休得阻挠官府办案!速速让开,否则将你一并拿下!”说着,挥手示意手下继续上前。 眼看着差役们逼近,苏乔心知此刻退缩半分,萧纵便会被他们“名正言顺”地锁拿,后续如何,只怕由不得分辩。 她陡然将声音拔高,清亮之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气势:“我看谁敢!” 这一声断喝,竟当真让冲在最前的两名差役脚步一滞。 他们惯常在市井办案,何曾见过一个年轻女子有这般慑人气势? 那捕头也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是何人?!胆敢咆哮官差……呃,阻挠办案!” 苏乔挺直背脊,目光毫不畏惧地迎向他,声音掷地有声:“我乃北镇抚司仵作苏乔!既然诸位要在此办案抓人,那便该先勘验现场,查验尸体,搜集证据,理清来龙去脉,而不是仅凭眼前所见、听信一面之词,便不问青红皂白,急吼吼地就要锁拿朝廷命官!北镇抚司办案,尚需实证,京兆府何时变得如此草率?!” “仵作?”捕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听到“北镇抚司”名头时更显忌惮,但嘴上却不服软,“哼,仵作又如何?眼前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还有什么可勘验的?就算是北镇抚司的人,也无权阻止我京兆府拿人办案!” 苏乔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半步,目光冷冷地锁住那捕头,语气骤然变得冰寒刺骨,一字一顿道:“这位捕头大人,你如此心急火燎,不问缘由便要拿人……我倒想问问,你确定,你背后指使之人,当真能保你动得了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事后,又能保你全身而退么?” 这话直指核心,隐含的威胁与杀机让那捕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汗。 他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面无表情的五皇子朱由榞,似乎想寻求指示,但朱由榞此刻只是阴沉着脸,并未看他。 捕头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道:“你……你休要胡言乱语!本捕头依法办案!你待要如何?总不能一直阻挠!” “给我一点时间。”苏乔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屋内,“既然诸位认定此乃凶案现场,那我便以北镇抚司仵作的身份,先行初步查验。若查验之后,证据确凿指向萧大人,我绝不阻拦!” 说着,她不再理会众人反应,迅速开始观察房间。 门是她踹开的,痕迹明显。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房间另一侧的窗户上——那窗户竟然是虚掩着的,留有一道缝隙! 窗棂上似乎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新鲜的刮蹭痕迹。 苏乔心中冷笑,果然,这尸体只怕并非死在屋内,而是从别处移来栽赃的! 她快步走回女尸旁边,不顾周围人或疑惑、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单膝跪地,重新仔细检视。 “这尸体还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官差忍不住嘟囔,“难道还能看出花来?人都死了!” 苏乔头也不抬,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笃定:“死人是不会说谎的。她留下的每一处痕迹,都在说着她遭遇了什么。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听懂她的话。” 这话有些玄乎,在场不少人闻言都是一怔,死人还会“说话”?看向苏乔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古怪,觉得这小仵作怕不是吓傻了,或者故弄玄虚。 苏乔却已进入状态,一边查验,一边条理清晰地陈述:“死者女性,颈部有明显环形闭合性软组织损伤,伴有皮下及深层肌肉出血,指压痕迹清晰,边缘伴有生活反应,符合被人以巨大外力扼压颈部导致机械性窒息的特征。颈骨舌骨疑似有骨折迹象,口鼻腔有少量血性分泌物溢出,眼睑结膜可见针尖样出血点……这些都是典型扼死征象。” 她语速平稳,用的虽有些术语,但结合她的动作,意思大致明白。众人听得屏息。 “根据牙齿磨损程度与智齿萌生情况判断,死者年龄应在十七至二十岁之间。”苏乔说着,小心地将尸体侧翻,检查其后背及腰臀部位。当她看到尸体背部形成的、颜色固定、指压不褪色的暗红色尸斑,以及触摸到尸体全身已出现的明显僵硬尸僵时,眸光骤然深邃。 她将尸体恢复仰卧位,缓缓站起身,面向众人,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根据尸体现象判断——尸僵已发展至全身,尸斑指压完全不能褪色,且已进入扩散期……初步推断,死者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天以前!” “什么?!” “两天前?!” “不可能!她明明刚刚死在这里!” “胡说八道!指挥使大人刚被扶进来多久?” “她是北镇抚司的人,当然帮着他们指挥使说话!” 人群瞬间哗然,议论纷纷,质疑声四起。 这个结论太过颠覆,完全推翻了萧纵醉酒杀人的现场设定。 第54章再试试那丫头 苏乔不理会嘈杂,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为首的捕头:“这位官爷,死者死于至少两天前。而萧指挥使大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半盏茶前被扶入此室,且一直处于醉酒昏睡状态。请问,在这短短时间内,一个昏睡之人,如何能掐死一个早已死亡两日的女子?这时间,对得上吗?” 捕头脸色青白交加,支吾道:“这……这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我们凭什么信你?你说死了两天就是两天?也许……也许你看错了!” “看错?”苏乔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充满讥诮的笑意,目光却越过捕头,直接投向了始终沉默阴鸷的五皇子朱由榞,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如此拙劣的栽赃陷害,漏洞百出,破绽明显!五皇子殿下,您摆下这鸿门宴,处心积虑将萧大人引来,所为的,不就是此刻吗?构陷朝廷命官,杀人害命!只可惜……” 她顿了顿,眼中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鄙夷:“这般粗制滥造、连死亡时间都安排不好的局,恐怕也只有殿下这般……急智与不拘小节之人,才想得出来、做得出手吧!” “嘶——”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包括燕春楼的掌柜伙计、京兆府的官差,乃至五皇子自己的随从,都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苏乔。 这女子疯了不成? 她怎么敢?! 就算她是北镇抚司的人,就算她有所倚仗,可如此当面直斥一位皇子“无能”、“拙劣”,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五皇子朱由榞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阿谀奉承?他脸色瞬间铁青,额头青筋暴跳,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猛地一拍身旁桌子,震得杯盘乱响:“放肆!你个贱婢,以下犯上,污蔑皇子,罪该万死!本王今日容不得你!”他厉声喝道,“给本王拿下这个疯妇!就地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护卫以及那些本就偏向他的官差闻言,立刻面露凶光,朝着苏乔逼来。 苏乔被数人围住,难以脱身,但她依然昂着头,毫不退缩地直视朱由榞,冷笑反击:“五皇子,你拿下我,杀了我,又能如何?今日在场众人,皆有耳目。你这栽赃陷害、构陷忠良的勾当,已是司马昭之心!你以为堵得住这悠悠众口吗?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今日所为,他日必将自食恶果!” “牙尖嘴利!”朱由榞气得浑身发抖,狞笑道,“你以为现在还有谁能罩着你?萧纵?他自身难保!给本王杀!” 就在几名护卫的刀剑即将及身,苏乔瞳孔微缩,准备拼死一搏之际—— 一个低沉、冷冽、带着刚睡醒般淡淡沙哑,却无比清晰的男声,自床榻方向传来,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谁说……苏乔没人罩着?”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僵。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原本应该烂醉如泥、昏睡不醒的萧纵,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微乱的中衣,动作从容不迫,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眼神清明锐利,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冰寒的锋芒,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被围困的苏乔身上,也掠过脸色骤然剧变的五皇子朱由榞。 他醒了! 而且显然是清醒的! 那么之前的醉酒、不省人事……全是装的?是为了让某些人放松警惕,尽情表演,从而露出马脚? 萧纵无视了指着他的刀剑和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下床,甚至悠闲地套上了外靴。 他走到苏乔身边,那些围着的护卫和官差竟不由自主地被他周身散发的冰冷威压所慑,下意识地退开了几步。 萧纵的目光冷冷地掠过那几个刚才试图对苏乔动手的官差和护卫:“还有谁,想为难苏乔?” 无人敢应声,被他目光扫到的人纷纷低头避让。 萧纵这才将视线投向门口那些尚且不明所以、或震惊或畏惧的围观者,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是否不知道本官的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金石掷地: “我乃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和抽泣声。 萧纵! 这个名字在京城,在某些圈子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而萧纵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包括他身边的苏乔,都愕然抬头。 只见他侧身,目光落在微微发怔的苏乔脸上,那向来冰封的眸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然后他转回视线,面对众人,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补充道: “萧纵。无限纵容苏乔的——纵。”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窗外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玄衣冷面的男人,和他身旁那个昂首而立、此刻眼中也难掩震惊的女子身上。 五皇子朱由榞的脸色,已由铁青转为惨白,他死死盯着萧纵,手指微微颤抖,明白自己今日的算计,不仅彻底败露,而且一败涂地。 萧纵根本就没醉,他从头到尾都在看着自己演戏! 而那句“无限纵容”,更是赤裸裸的警告与宣告——这个女人,他萧纵护定了!动她,就是与他萧纵,与北镇抚司为敌! 而此刻,隔着一条街的对面临街茶楼二层雅座,两个身影正倚窗而坐,将燕春楼那边的骚动尽收眼底。 赵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林升,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嘿!瞧见没?咱们头儿装得可真像!说醉就醉,说醒就醒,这戏演得,滴水不漏啊!” 林升嫌弃地挪开自己的茶杯,免得被他碰洒,淡淡瞥了那边一眼:“别捅咕。茶贵。” 赵顺嘿嘿一笑,凑近些:“你说,咱们头儿搞这一出,到底是啥意思?就为了引五皇子这蠢货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林升慢悠悠啜了口茶,目光深邃:“是,也不全是。” “啥意思?别卖关子!” “引蛇出洞,固然是一层。”林升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另一层……咱们大人,怕也是想借着这场面,再试试那丫头。” “试苏乔?”赵顺一愣,“试她什么?胆子?还是忠心?她刚才不是挺勇的嘛,挡在头儿前面,验尸反驳,连五皇子都敢怼!” 林升看了赵顺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脑子果然只够打架”:“试她,面临绝境,是选择自保退缩,还是敢豁出去,站在咱们这边,用她的本事和脑子破局。更要试她,值不值得头儿……‘纵容’。” 赵顺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叹:“好家伙!不愧是咱们头儿啊!面冷心黑……不对,是算无遗策!活阎王的名号真不是白叫的!这一石二鸟……不对,一石好几鸟啊!” 林升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燕春楼那扇洞开的窗户,里面僵持的局势似乎正朝着某个方向倾斜。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第55章请吧 萧纵那句“无限纵容苏乔的纵”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屋内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将他自己彻底置于与五皇子朱由榞正面相对的风口浪尖。 他护着苏乔,那双刚刚还“醉意朦胧”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或惊惧、或茫然、或心虚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五皇子朱由榞那铁青扭曲的面容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北镇抚司特有的冰冷与不容置疑: “五皇子殿下,我们北镇抚司办案,凡事讲究证据,条分缕析,最忌含糊。” 他向前踏了半步,无形的威压随之弥漫,迫得朱由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既然殿下今日摆下这接风宴,宴后又恰巧出了命案,还恰好有官差闻讯而来……”萧纵语速平缓,却如钝刀割肉,一点点剖开这精心布置的局,“那么,有些事,就不得不请殿下解释一二了。” 他抬手,指向地上那具已然开始散发出淡淡异味的女尸:“此女,经我北镇抚司仵作勘验,死于两日之前。而两日前,本官尚在回京途中,今日清晨方抵达京城,即刻入宫面圣述职,沿途驿站、宫门记录、陛下近侍皆可作证。这人证、物证、时间线,清晰可查,本官与此女之死,毫无干系,清白可证。”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性,牢牢锁住朱由榞:“那么,敢问殿下——” “您的人证呢?您如何解释,一个死于两日前、本该妥善安置或早已上报失踪的女子,会恰好出现在这间您为萧某准备的、窗棂留有新鲜痕迹的房间里?又是如何恰好在萧某醉酒被扶入后不久,便被发现死于非命,脖颈指痕宛然?” “还是说,”萧纵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嘲讽与森然,“殿下自以为算无遗策,今日之局,乃必胜之局,故而连这最基本的时间漏洞,都懒于弥补,或者说……急于求成,以至于破绽百出?” 一字一句,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朱由榞那看似周全的构陷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内里不堪的算计与仓促。 朱由榞被这连番诘问逼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预先想好的辩驳、栽赃、甚至反咬一口的说辞,在萧纵这冷静到残酷的举证和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周围的视线,从最初的震惊、怀疑,渐渐变成了了然、鄙夷,甚至同情。 不,不能就这样认输!朱由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狠戾,心念急转,知道事已不可为,留在这里只会更加难堪,甚至可能被萧纵抓住更多把柄。他猛地一甩袖,色厉内荏地喝道:“萧纵!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本王!此事……此事本王自会查明,给你,也给这无辜女子一个交代!今日且散了吧!” 说着,他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要向门外冲去,企图强行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脚步刚动—— “唰!”“唰唰!”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雅间敞开的大门、甚至那扇虚掩的窗户之外骤然闪现! 他们身着统一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行动迅捷如风,沉默而肃杀,瞬间便将整个门外走廊围得水泄不通! 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原地肃立!违者,以同谋论处!”一声冷硬的宣告响彻楼层,所有燕春楼的人、甚至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官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骇得噤若寒蝉,僵在原地,不敢稍动。 与此同时,对面茶楼方向,两道矫健的身影如大鹏般掠空而来,轻盈地落在雅间窗台之上,正是赵顺与林升。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二人手中,竟还各自拎着一个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面色惊恐万状的人! 看衣着打扮,正是之前为朱由榞跑腿传信、以及在楼下望风的亲信! 赵顺将手中那人像扔麻袋一样丢在地上,拍了拍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着萧纵抱拳:“头儿!这两个孙子想从后巷溜,被咱们兄弟候个正着!果然做贼心虚!” 林升也默默将手中之人放下,目光冷冷扫过面如死灰的朱由榞,补充道:“楼下接应的人马也已控制,无一漏网,看来是有人提前打探了好了时间,然后通风报信,这里果然是圈套!” 五皇子朱由榞此刻已被两名高大的锦衣卫一左一右扣押般地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他奋力挣扎,怒视萧纵,嘶声道:“萧纵!你大胆!你竟敢私自调兵围堵本王?你想造反不成?!放开我!” 那些同来的顺天府官差,也早已被其他锦衣卫缴了械,看押在一旁,黑脸捕头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再不见半分先前的气势。 萧纵对朱由榞的怒吼充耳不闻,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敞的衣襟,仿佛只是掸去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被制住、犹自不甘瞪视自己的五皇子,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怒骂威胁更令人胆寒。 他缓步走到朱由榞面前,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却冰冷刺骨的声音,缓缓道: “五皇子殿下,何出此言?锦衣卫依法办案,缉拿疑犯,何来造反之说?” 他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朱由榞脸上: “既然殿下盛情设宴,款待萧某至此,又安排了如此精彩的余兴节目……那么,接下来的叙旧,自然也该由萧某做东,才不失礼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下令: “五皇子殿下,请吧——” “毕竟,我们故人重逢,确实该好好叙叙旧了。” “带走!” 第56章我说,我全说! 随着萧纵一声令下,内外的人被迅速区分开来。 无关的燕春楼人员、被缴械后面如死灰的顺天府官差,被锦衣卫分别带往不同的地方暂时看管讯问。 五皇子朱由榞及其被擒的亲信、幕僚,则被严密押解,前往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昭狱。 人群被驱散,喧嚣骤歇,满地狼藉的雅间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浓郁未散的酒气,以及一种紧绷过后残留的窒闷。 苏乔仍站在原地,看着锦衣卫们训练有素地清理现场、抬走尸体,感觉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半个多时辰如同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 肩头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她倏然回神,转头对上萧纵的目光。 他已披上了赵顺不知从何处取来的墨色外袍,重新恢复了那份冷峻威严的气度,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 “不错。”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去,只丢下一句:“跟上。” 苏乔怔了怔,连忙提步跟上。 看着前方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她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震惊、后怕、恍然,最后化作一丝无奈的叹服——这位萧指挥使,当真是算无遗策的“活阎王”!自己方才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以为陷入绝境,殊不知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自己看到的,恐怕只是他想让自己看到的冰山一角。这份心计、这份隐忍、这份雷霆反击的手段……当真厉害得令人心悸。 通往北镇抚司的路仿佛格外沉默。 苏乔默默跟在萧纵身后半步,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一切,试图理清那环环相扣的算计。 昭狱深处,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味道,火把的光线在石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黑影,更添几分森然。 五皇子朱由榞被强行按坐在特制的刑架椅上,双手双脚皆被精钢镣铐锁住,早已不复之前的皇子威仪,发髻散乱,锦袍污损。 他仍在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刑室里回荡,带着色厉内荏的疯狂:“萧纵!你凭什么抓我?!我可是皇子!父皇不会放过你的!赶紧放了我!否则我定要你满门……” 他的叫嚣声,在看见被锦衣卫接连押解进来的那几个人时,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那几人同样穿着不俗,但此刻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正是他最为倚重、参与谋划诸多机密之事的核心幕僚,以及几个负责与外间联络、执行具体命令的亲信头目。 这些人,本该藏匿于暗处,或早已安排好了退路,此刻却像鸡仔一样被悉数拎到了这暗无天日的昭狱之中。 朱由榞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人证……他最不想看到的人证,竟已全部落网! 萧纵大马金刀地在刑室中央唯一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姿势甚至算得上闲适,仿佛这里不是腥气弥漫的诏狱,而是他北镇抚司的正堂。 他接过林升递上的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这才抬眼,冷冷地看向被固定在刑架上、眼神涣散的朱由榞。 “五皇子殿下,”萧纵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刑室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你与陈贵妃合谋,戕害无辜,混淆血脉,意图动摇国本。桩桩件件,罪证确凿,陛下已然知晓。” 朱由榞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本官尚未得空细细追究你那些阴私勾当,你倒好,自己按捺不住,跳将出来,还想构陷本官杀人?”萧纵轻轻吹了吹茶盏边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这份厚礼,本官收下了,自然也要好好回礼才是。”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朱由榞猛地摇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眼神却慌乱地四处飘忽,不敢与萧纵对视,“都是陈贵妃!是她胁迫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听不懂?”萧纵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直刺朱由榞:“那千机阁,殿下可听得懂?” “千机阁”三字入耳,朱由榞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知道?!不可能!”那是他隐藏最深、自认为最隐秘的势力与退路! 萧纵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缓缓道:“月余之前,你在京城暗设的千机阁联络据点,便已入了我北镇抚司的眼线。你为了转移视线,丢卒保车,故意将扬州城的千机阁暗桩暴露出来,当作弃子,想让我们以为已将千机阁在江南的势力一网打尽,从而放松对京城乃至对你的警惕。”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朱由榞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可惜,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大概没想到,扬州城那些被你放弃的卒子,手里却捏着不少你的好盟友陈贵妃的腌臜事吧?若陈贵妃泉下有知,她的诸多谋划是因你这壮士断腕而提前败露,你猜……她若在地府与你相遇,是会感激你,还是恨不得亲手掐死你,让你再死一次?” 朱由榞彻底呆住了,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气势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绝望。 原来……原来他自以为高明的一步棋,竟是自掘坟墓! 不仅没能迷惑萧纵,反而加速了自己的暴露,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陈贵妃的倒台!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觊觎的皇位,他隐藏的势力……全完了! 在这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末路的尽头。 “萧大人!萧大人饶命啊!” “大人!我说!我全都说!都是五殿下指使的!” “还有我!我知道他在江南盐税上动的手脚!” …… 那些被押在一旁的幕僚亲信,眼见朱由榞大势已去,为了求生,立刻争先恐后地哭喊起来,试图用自己知道的秘密换取一线生机,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然而,萧纵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局面,也似乎对这些人即将吐露的秘密并不十分在意。他径直转身,朝着刑室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淡漠的吩咐: “仔细录好口供,别让他们死了。” 第57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后续的审讯、笔录、整理证供,自然由北镇抚司专业的刑讯吏员去完成。 苏乔一直木然地跟在他身后,目睹了昭狱中的一切,心中的震撼一浪高过一浪。 直到重新走到北镇抚司衙门内相对明亮的廊道下,微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才仿佛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跟着。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赵顺便兴冲冲地从另一条廊道跑了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头儿!有好消息!” 萧纵脚步一顿:“讲。” 赵顺凑近,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早上按您吩咐,密信传书西北陆放陆大将军,提防陈懋并伺机削其兵权。结果陆将军那边回信说,他们早就察觉陈懋及其党羽有异动,已暗中布置多日。就在咱们这边动手抓五皇子的同时,陆将军在西北也发动了,以雷霆之势,已将陈懋及其麾下核心将领、亲信一网打尽!控制局面的奏折,八百里加急,刚刚递进宫里了!” 萧纵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真正的舒缓之色。 他负手而立,望向廊外已然偏西的日头,金晖洒落庭院,驱散了几分北镇抚司惯有的阴郁。 “今天,倒真是个好日子。”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局落定的沉稳,“陈贵妃案,五皇子连同其千机阁势力,陈懋西北兵患……该结的案子,今日都结了。” 赵顺搓着手,嘿嘿笑道:“可不是嘛!头儿,这么大喜的日子,咱们是不是得好好庆祝庆祝?弟兄们可都盼着呢!”不知何时,林升也默默走到了近旁,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赞同之色。 萧纵目光扫过眼前两位得力下属,又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身后依旧沉默的苏乔,嘴角微扬:“成。传话下去,今日醉仙楼,好酒好菜,敞开了享用——我买单。” “头儿威武!”赵顺立刻欢呼一声,喜形于色。 连一向沉稳的林升也眼中带笑,拱手道:“谢大人!” 苏乔站在萧纵侧后方,看着赵顺和林升毫不掩饰的欢喜,扯动嘴角,勉强笑了笑,却明显情绪不高,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还沉浸在方才一连串的惊变与昭狱的阴森氛围里。 林升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察觉苏乔状态不对,赶紧拽了拽还在傻乐的赵顺的袖子,低声道:“走了,去通知弟兄们。” “哎哎,别拽别拽,我能自己走!”赵顺被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嘟囔着,但还是被林升不由分说地拉走了,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廊道拐角。 廊下只剩下萧纵与苏乔二人。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纵转过身,看向低头不语的苏乔,挑了挑眉:“怎么,生气了?” 苏乔立刻抬头,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脸,声音却有些干巴巴的:“哪有?卑职怎么敢生大人的气。” “不敢?”萧纵忽地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可你这满脸的官司,写得明明白白。” “哎呦!”苏乔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捂着被弹的地方,瞪大了眼睛看他,嗔道,“我脸上还写字了?” “嗯。”萧纵煞有介事地点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犹带不满的眼眸上,“写了,好几个大字——我不高兴。” 被他这么一点破,苏乔也懒得再强装,索性放下手,撇了撇嘴,嘟囔道:“卑职当然不高兴了。大人是何许人也?算无遗策,运筹帷幄,做事自然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和安排。可是今天那情形……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卑职吓得魂儿都要飞了,真以为大人要蒙冤下狱了!结果呢?原来一切都是大人的局,卑职不过是这棋盘上一颗事先不知情的棋子,被推着走罢了。”说着,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一丝委屈和后怕。 萧纵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小女儿情态,与方才在燕春楼冷静验尸、厉声驳斥的犀利模样截然不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他声音放缓了些,解释道:“今日之事,也非全然预定。五皇子若不起歹念,自然无此一劫。不过是见招拆招,将计就计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苏乔:“不过,你今日的表现,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临危不乱,据理力争,验尸推断,直指要害……胆识、机变、专业,皆属上乘。苏乔,”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带着一种肯定的分量,“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看中的人”四个字落入耳中,苏乔心中那点小小的委屈和闷气,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散了大半。她抬头,撞进萧纵深邃的眼眸里。 她忽然就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故作轻松或讨巧的笑,而是眉眼弯弯,唇角上扬,露出洁白贝齿,整张脸瞬间明亮起来,如同阴霾散尽后洒满阳光的春花,明艳动人,带着属于她自己的鲜活与狡黠。 萧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灿烂笑容晃了一下眼,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什么?” 苏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几分促狭:“我在想,大人若是去当戏子,必定是名动京城的名角儿!” “嗯?”萧纵挑眉,没明白这跳跃的思绪。 “那醉酒装得呀,”苏乔模仿着他之前伏案昏睡的样子,又瞬间恢复,笑嘻嘻道,“惟妙惟肖,连呼吸节奏都变了,卑职当时可是真真儿信了,以为大人醉得不省人事呢!” 她这俏皮的模样,驱散了最后一丝沉闷。萧纵眼底也染上些许极淡的笑意,看着她:“那现在呢?不生气了?” 苏乔背着手,脚尖无意识地碾了碾地上的小石子,想了想,扬起小脸,提出条件:“那……今日醉仙楼,大人得给卑职单独点一盘最大的蒜蓉虾,还要管够!” 萧纵看着她那副得寸进尺又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心中失笑,面上却只淡淡道:“成交。” 第58章放心 夜晚来临,华灯初上。 从北镇抚司衙门到醉仙楼并不算远,萧纵与苏乔一前一后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上。 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里的紧张与血腥气,也吹动了苏乔额前的碎发。她安静地跟在萧纵身后半步,目光有些游离,似乎仍在消化白日里惊心动魄的一切,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走在前面的萧纵忽然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侧头看了她一眼:“想什么?” 苏乔回过神,下意识地扬起一个笑容:“没什么啊。”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很好猜。”萧纵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笃定。 苏乔一怔,抬眼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街边店铺透出的暖黄光晕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些难得的柔和。“大人……” “说吧。”萧纵打断她无意义的掩饰,“自己一个人瞎琢磨,能琢磨出个什么结果来?不如说出来,或许我可以给你答疑解惑。” 苏乔挠了挠头,也不再忸怩,压低声音问道:“萧大人,陈贵妃和五皇子的案子……算是了结了。那……那些被无辜牵连进来的婴孩,他们……如今下落如何?”这是她自知道案情全貌后,一直压在心底的隐忧。那些孩子,何其无辜,却从出生起就被卷入这场肮脏的权力阴谋,成为证明皇室丑闻的活证据。 萧纵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光线下,他眼眸深邃如古井,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孩子,生来命运便不由己,被当作棋子送入宫闱,成为混淆皇室血脉、搅动风云的工具。如今真相大白,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段荒唐与罪恶的证明。” 苏乔的心微微一沉,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最怕听到的,就是为了掩盖丑闻或所谓“皇室颜面”,那些稚子会遭到不幸。 “他们……还只是两岁左右的孩子,懵懂无知,什么也不懂。”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担忧。 “你担心他们?”萧纵问,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们的母亲……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去。” 苏乔想起那十二名可怜女子,声音有些发涩,“若这些孩子再因为大人的罪孽而……那也太不公平了。” 萧纵沉默了片刻,就在苏乔心弦越绷越紧时,他开口道:“他们没事。” 苏乔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希冀的光。 “孩子们都很好,现在安置在城西的慈幼局。”萧纵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给出了最确切的答案,“虽然是以孤儿的名义生活,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慈幼局是官办,有朝廷拨银,基本的温饱与照料不会有太大问题。陛下……也未下其他旨意。” 苏乔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何时屏住了呼吸。 活着,就好。在这个时代,卷入这样惊天的大案,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能力,无法为他们做得更多,但只要知道他们还好好地活在某个角落,没有因为案件的了结而被无情抹去,她便觉得安心了许多,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也消散了大半。 “多谢大人告知。”她轻声说,语气是真诚的感激。 苏乔适时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和理应如此的神色,低声道:“陛下圣裁。”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抬眸看向萧纵,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因涉足禁忌而生的忐忑,“大人…卑职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萧纵。 苏乔斟酌着词语:“陈贵妃…慕容氏遗孤,她口口声声说慕容氏乃陛下旧部,却遭…灭族。卑职斗胆,当年慕容氏既拥戴陛下,为何又会落得如此下场?可是其中…另有隐情?”问完,她似乎立刻意识到这话逾矩了,连忙补充,“卑职失言!此乃宫闱秘闻,卑职不该探听,大人就当卑职没问过。” 她低下头,做出惶恐状,指尖却微微蜷起。 她确实好奇,这不仅关乎陈凌珂的动机根源。 萧纵沉默了片刻。 “告诉你也无妨。”他的声音不高,“当年陛下尚是太子时,夺嫡之争惨烈。慕容一族确是最早追随陛下的从龙之臣,出力甚巨,也因此,在陛下登基之初,权势煊赫,一时无两。”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洞察:“然而,历朝历代,从龙之功最易滋生不臣之心。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慕容氏却已不甘于臣子之位。他们暗中结党,把控要害部门,甚至…在府邸地下,秘密建造了一处密室。” 萧纵继续说,月光映不出丝毫温度:“那密室里,龙椅、龙袍、仪仗…一应俱全,皆是僭越之制,一比一复刻。更有与边境将领、藩王暗中往来的密信。其心,已非李代桃僵四字可概,而是直指御座,欲行篡逆。” 苏乔听得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到,在那个皇权至高无上的时代,这样的发现对一位新君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背叛,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陛下隐忍不发,暗中命人详查。证据确凿后…”萧纵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案,“为稳朝纲,绝后患,陛下不得不下旨。慕容氏主谋者,以谋逆罪论处,株连。念及其早年之功,女眷未尽诛,没入贱籍。只是当时清算,难免有漏网之鱼,或心腹暗中救护,如陈凌珂与其兄,便是侥幸逃脱者。” 原来如此。 不是简单的兔死狗烹,而是你死我活的权力博弈。 慕容氏的野心触碰了帝王底线,覆灭便成了必然。 而侥幸存活的后人,则将这份覆灭的仇恨,酝酿成了更疯狂、更扭曲的报复。 苏乔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些发闷。这就是封建王朝的血腥规则,远比史书上的几行字更残酷直白。她低声叹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今日,算是见到这蛇吞象酿出的苦果了。慕容凌为复仇不择手段,牵连无数无辜,固然可恨可诛。但慕容氏当初若懂得知足收敛,或许…” 她没有说下去。 历史没有如果。 慕容氏的野心和陈凌珂的复仇,共同编织了一张血腥的网,网住了别人,也最终困死了自己。 萧纵看着她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有恍然,有叹息,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悯,但很快又被清醒的理智压下。她并未对陛下的手段流露出任何质疑或恐惧,更多的是对事件本身因果的思考。 这反应,他很满意。寻常人听到这等秘辛,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惶惶不安,要么激愤于皇权的残酷。而她,更像一个冷静的局外人,在分析一桩案件的背后动机。 “这些旧事,你知道便可,勿要外传,亦勿要深究。”萧纵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卑职明白。”苏乔肃然应道,“卑职定当谨言慎。” 萧纵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脚步似乎比刚才更从容了些。 不多时,醉仙楼灯火辉煌的三层楼宇已在眼前。 酒楼门口招呼客人的小厮眼睛毒辣,一眼便看出萧纵气度不凡,非富即贵,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殷勤地小跑上前:“二位客官里面请!可有预定?” “天字三号厢房。”萧纵淡声道。 “好嘞!贵客楼上请!小心台阶!”小厮愈发恭敬,点头哈腰地将二人引上三楼。 推开雕花的包厢门,里面已然是一番热闹景象。 宽敞的包厢内摆了两张大圆桌,几乎坐满了人。 令人意外的是,在场所有人都未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飞鱼服,而是换上了各自的常服,有穿靛蓝直裰的,有穿褐色短打的,还有穿着锦缎长衫的,一时间竟让苏乔有些恍惚,仿佛看到的不是令人生畏的锦衣卫,而是一群普通的年轻男子在聚会。 赵顺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箭袖,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林升则是一身朴素的青灰色布袍,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 “头儿!你可算来了!” 赵顺眼尖,第一个看见萧纵,立刻嚷嚷起来,“就知道你爱喝陈年花雕,兄弟们早给你温上了!” 其他人也纷纷转头,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齐声招呼: “大人!” “萧大人!” 萧纵走进包厢,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稍显不同的面孔,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今日是私下小聚,大家不必拘礼,都放松些。想吃什么,点什么,无需客气。” 赵顺立刻接话,夸张地一拍桌子:“听见没?今天这包厢里,所有开销,都由咱们萧公子——买单!” 他故意拉长了“萧公子”三个字,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林升也笑着拱手:“谢大人慷慨。” “萧大人威武!”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苏乔站在门边,看着这卸下公务重担后显得鲜活生动的众人,平日里那层冰冷的距离感悄然消融,心头也泛起暖意。 “行了,都坐吧,别站着了。”萧纵摆摆手,走到主桌边,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伸手拉过身旁一张空着的椅子,然后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苏乔,“过来坐。” 苏乔一愣,连忙摆手:“萧大人,不用了,卑职自己来就……” 萧纵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那空位示意了一下,目光平静却不容拒绝。 苏乔见状,也不好再推辞,只好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略有些局促地快步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她刚坐定,萧纵便极其自然地拉开了紧挨着她的另一张椅子,径直坐了下来。 这下,桌上其他几人的眼神交流更频繁了,虽没人说话,但那飘过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他们大人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体贴过? 还亲自给拉椅子,安排坐在自己身边? 这苏姑娘……果然不一般啊! 很快,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摆满了整整两张大圆桌。 酒香四溢,笑语喧哗,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赵顺不愧是热场子的高手,与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也能接上几句的林升一唱一和,很快便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大家纷纷举杯,向萧纵敬酒,感谢他的款待,也庆贺今日的大获全胜。 萧纵依旧是来者不拒,杯中酒一次次见底。 苏乔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酒的架势,忍不住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提醒道:“萧大人,少喝点吧……您中午在燕春楼,可是被灌了不少。” 她的声音虽轻,但坐在萧纵另一侧的林升却听见了。 他转过头,对着苏乔笑了笑,语气带着对自家大人十足的信赖:“苏姑娘,你这可是多虑了。你对咱们大人还不够了解,他啊——”林升故意顿了顿,才笑着补充道,“那可是真正的千杯不倒,这点酒,算不得什么。” 苏乔闻言,惊讶地看向萧纵。 只见他刚好饮尽一杯敬酒,放下酒杯时,面色如常,眼神清明,果然没有半分醉态,唯有耳根处似乎因酒意染上了极淡的一抹红,在明亮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他甚至还抽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她低语了一句:“放心。” 第59章大人,下雨了,仔细着凉 酒酣耳热,宴席终散。 醉仙楼外的长街上灯火阑珊,喧嚣渐息。 锦衣卫的弟兄们三三两两拱手道别,各自归家,脸上犹带着未尽的笑意与松弛。 这一日的惊涛骇浪与紧绷神经,似乎都在这场酣畅淋漓的私宴中得到了暂时的宣泄与抚慰。 苏乔随着萧纵回到府邸。 夜深人静,府内只余廊下几盏风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她简单洗漱后,躺在那张陌生的、却已属于她的床榻上,白日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最终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而与西跨院的静谧不同,萧纵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 严管家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进来,放在书案边,低声道:“大人,夜深了,用些醒酒汤吧,明日还要早起。” 萧纵靠在宽大的椅背中,一手支额,闻言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知道了,下去吧。” 严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纵闭着眼,眉宇间却并未完全舒展。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略显慌乱的叩门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萧纵倏然睁开眼,眸中睡意与倦色瞬间褪尽,恢复了惯有的锐利清明。他沉声道:“进来。” 一名身着夜行服的锦衣卫推门而入,气息微喘,脸上带着焦急:“大人,城东刘府……走水了!火势极大!” “刘府?”萧纵霍然起身,眼中厉色一闪,“哪个刘府?刘诚钢府上?” “正是!火起得突然且迅猛,属下赶来时,已映红半边天了!” 萧纵脸色一沉,不再多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迅速披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大步向外走去,语速快而清晰:“备马!我即刻过去!严管家!” 一直候在门外的严管家连忙应声:“老奴在!” “去叫醒西跨院的苏姑娘,让她随后也到刘府一趟!”萧纵头也不回地吩咐,人已如一阵风般卷出了书房,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是!”严管家不敢耽搁,立刻朝西跨院小跑而去。 萧纵纵马疾驰,深夜的街道空旷,马蹄声急促如擂鼓。 还未靠近城东,远远地便能看见那片冲天的火光,将黑夜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浓烟滚滚升腾,即使隔了数条街巷,也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焦糊气味。 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那火光之中,隐约夹杂着绝望的呼救与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刺耳。 刘府门前已是一片混乱。 先期赶到的锦衣卫和附近衙门的差役、水龙队的兵丁正在竭力救火,但火势实在太大,烈焰如同脱缰的怒兽,贪婪地吞噬着梁柱、门窗、一切可燃之物,泼上去的水瞬间化作蒸腾的白汽,杯水车薪。 炽热的气浪逼得人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昔日也算气派的府邸在火海中发出噼啪的哀鸣,逐渐崩塌成框架。 萧纵勒住马,跃身而下,火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盯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眸色深沉如墨,仿佛那跳跃的火舌也映入了他的眼底,点燃了某些深埋的记忆。 赵顺和林升也已赶到,正指挥着众人尽量控制火势蔓延,防止殃及邻舍。 见萧纵到来,两人立刻上前。 “头儿,火起得太邪性,里面……怕是难有活口了。”赵顺抹了把被烟火熏黑的脸,低声道。 林升也面色凝重:“看样子是从内部多处同时起火,绝非意外。” 这时,苏乔也匆匆赶到,她只来得及简单披了件外衣,发丝还有些凌乱。看到眼前的景象,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要往火场方向挤。 “苏姑娘,别过去!”林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火势已无法控制,靠近太危险!” 苏乔急切地问:“怎么会突然起火?这刘府……是什么地方?” 林升压低声音:“户部侍郎刘诚钢的府邸,他专司江南粮储调运之职。” 江南粮储调运?苏乔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联想到白天在昭狱,那些五皇子门客争相吐露的、涉及南方钱粮的勾当。“今天五皇子刚倒,晚上这位可能知情的刘大人就出事了?这也太巧了!” “谁说不是呢。”林升看着熊熊大火,声音发沉,“还没查到他头上,人恐怕就要化成灰了。连带府里可能藏着的账册、信件、一切能指向更深处的东西,也都……” 苏乔的心沉了下去,望着那已成烈焰炼狱的宅邸框架,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然而,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前方那个沉默伫立的背影——萧纵。 他站得笔直,面对着滔天大火,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但苏乔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的背影在火光映衬下,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绝与……紧绷。 更让她心惊的是,借着晃动的火光,她似乎看到,萧纵垂在身侧的、那只握成拳的手,在极其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一种莫名的心悸驱使她想要走过去,这萧纵,不对劲。 “苏姑娘,”林升再次轻轻拦了她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与不忍,“让大人自己……待一会儿吧。” 苏乔不解地看向林升。 林升避开了她的目光,望向萧纵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咱们大人……五年前,老大人和夫人,就是……葬身火海的。” 苏乔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林升,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五年前……葬身火海? 她再望向萧纵那看似坚不可摧、此刻却仿佛被无形重压笼罩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五年前……那时候的萧纵,才多大?十五岁?还是一个半大的少年!她无法想象,一夜之间失去至亲,面对那样惨烈的场景,当时的他是如何捱过来的?那份痛苦、孤独与绝望,该有多么深重!难怪……难怪他看着这大火,会是这样的反应。 一股密匝匝的疼惜,如同潮水般漫上苏乔的心头,淹没了她对案情蹊跷的推测,只剩下对那个背影无尽的心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灼热中,原本沉闷的夜空,忽然毫无征兆地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雷声隐隐滚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 这突如其来的夏夜急雨,仿佛是上苍悲悯的叹息,又像是一场迟来的、无力的救赎。 冰凉的雨水浇在灼热的土地上、燃烧的废墟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更大的白雾,火势似乎被这瓢泼大雨暂时压制住了一点猖狂的气焰。 赵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把油纸伞,小跑着过来,递给林升一把,又看向苏乔。 苏乔接过伞,却没有立刻撑开。 她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任凭雨水浇淋的萧纵,抿了抿唇,毫不犹豫地撑开油纸伞,迈步朝着那个孤绝的背影走去。 赵顺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唤住她,林升却轻轻摇了摇头,拉住了他,低声道:“算了,让苏姑娘去吧。大人心里……压着太多事了。或许……有些话,他不愿同咱们说,却能同苏姑娘说一说。” 赵顺看着雨幕中苏乔坚定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头儿那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的身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是啊……咱们头儿,心里太苦了。” 五年前萧纵的父母葬身火海,这是他们都知道的,而且只有身边的人也知道,萧纵的童年几乎不是为了自己活的,而是一直希望得到一个赞许的或者承认的眼光,但是最终还是被那一场火吞噬了。 冰凉的雨水密集地砸在脸上、身上,顺着额发流淌,带来刺骨的寒意。 萧纵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在雨火交织中挣扎的废墟,眼前晃动的火焰与五年前某些重叠的、炼狱般的画面不断交错撕扯。 雨水冲刷着,却冲不散那刻入骨髓的灼热与痛楚。 忽然,那兜头浇下的冰凉雨水停了。 一把素面的油纸伞,稳稳地罩在了他的头顶,隔开了滂沱的雨幕。 萧纵骤然回神,猛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苏乔被雨水打湿了些许鬓发、却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眸。 她举着伞,尽力地为他撑出一片无雨的天地,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中。她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大人,下雨了,仔细着凉。” 第60章我没有家人了 大雨滂沱,毫无停歇之意。 刘府的废墟在雨水与残余火光的交织下,蒸腾着滚滚白汽,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黑的梁木与瓦砾堆叠,摇摇欲坠。 因担心焚烧后的结构不稳,随时可能二次坍塌,众人只能暂时退到安全距离,等待雨势稍缓,再进行现场的清理与勘查。 北镇抚司的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的街边。 苏乔撑着伞,将依旧沉默的萧纵引至车旁。 他并未拒绝,只是脚步略显滞重。 两人先后登上马车。 车厢内空间不大,但还算干燥整洁,角落里固定着一盏琉璃风灯,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雨夜的黑暗与寒意。 车外,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顶与篷布,噼啪作响,仿佛隔绝出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小小世界。 萧纵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湿透的衣袍紧贴着他挺拔却此刻显得有些疲惫的身躯,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 苏乔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绢,递了过去,声音轻柔:“萧大人,擦擦吧,当心寒气入体。” 萧纵缓缓睁开眼,看了那手绢一眼,又看向苏乔关切的眼神,低低“嗯”了一声,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布料。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绵密的雨声和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苏乔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苍白冷峻的侧脸,心中那阵密匝匝的疼惜再次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萧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试图抚慰的坚定,“这场大火……是意外也好,是人为也罢,刘大人的案子,我们总要查,总要审,总要有个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纵的反应,见他依旧垂着眼,但似乎是在听,便继续道:“可是大人,查案归查案,有些事……您得试着,从中抽离出来。别让过去的影子,太重地压到现在。” 萧纵握着绢帕的手微微收紧,抬眼看她,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幽深难辨:“谁……同你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是纯粹的担忧与心疼。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绢帕、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试图驱散他指尖的冰凉。 “大人,”她声音更柔,却字字清晰,“我们都很关心你。赵顺,林升,严管家,还有北镇抚司里许许多多敬重您、追随您的兄弟……大家都很担心您。” 手背上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萧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纤细却坚定的小手,良久,才极轻、极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自嘲。 “五年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是从遥远而痛苦的记忆深处一点点拉扯出来,“我爹,是北镇抚司指挥使。那天……他升迁都督的旨意刚下来,家里上下都很高兴。我娘亲自下厨,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做了许多我爹爱吃的菜。那一晚,我们吃了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忍受着回忆带来的凌迟。 “饭后,管家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游湖,我不知怎的,非闹着要去西郊泛舟看夜景。爹娘拗不过我,便让老管家带着我去了。我那天玩到很晚才回来,离家还有一条街时,就看见了……冲天的大火。” 萧纵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那灼热的空气又一次扼住了他的呼吸。 “那天的火……比今天看到的,还要大,还要猛。整座府邸,像是一个巨大的火把,照亮了半边京城的天。我要冲进去……老管家死死抱着我,跪在地上求我,说房子都塌了,里面……不可能有人生还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苏乔感觉到他手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天……没有雨。就那么烧着,直到一切都化为灰烬。”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千钧之重,“第二天,清理废墟……找到了我爹和我娘的……尸骨。” 他没有描述细节,没有诉说当时的崩溃与绝望,但仅仅是这几句平铺直叙,听在苏乔耳中,却已足够让她感同身受那灭顶的悲怆与无助。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前一天还沉浸在家庭的温馨与父亲的荣光里,一夜之间,家园尽毁,至亲永诀,天地间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 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痛苦,足以摧毁一个人,也足以……锻造出后来名震京城的活阎王萧纵。 其实萧纵也没有和苏乔说,他一直试图想要得到父亲赞赏的目光,可是不管他做了什么,在外人眼中是多么的优秀,可是也得不到的父亲的认可,可是那一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表现了。 苏乔的心揪紧了,眼眶微微发热。 她反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萧大人,”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我们终其一生,或许都要不断学习如何告别。但是大人,告别……从来不是遗忘的起点。” 萧纵抬起眼,望向她。 “告别,是另一种铭记的开始。”苏乔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仿佛要将这些话刻入他的心里,“就像这雨水落入江河,你看,它似乎失去了原本的形态,消失了,但它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以更广阔、更绵长的方式,继续在这天地间流淌、循环、存在。”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恳切:“那些离开了我们的人,其实将最重要的一部分,留在了我们身上。你父亲教你的道理,为人处世的准则,你母亲给予你的关爱,那些温暖琐碎的日常,他们说话时特别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甚至他们期望你成为的模样……所有这些,都早已不知不觉地融进了你的生命里,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从此以后,你看待这个世界的眼神,你行事做人的风骨,你守护的信念与坚持……那里面,都有他们给予的光亮。他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你同在。” 萧纵静静地听着,琉璃灯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苏乔的话,像是一道温柔却有力的水流,试图冲刷开他心底那层积压了五年、坚硬如冰的沉痛与孤独。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吐出一句:“可是……我没有家人了。”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几乎要被车外的雨声淹没,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苏乔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瞬间疼得几乎窒息。 那不是一个位高权重的指挥使在陈述事实,而是一个失去了父母庇护、独自在世间挣扎了五年的少年,最深的伤痛与渴望。 “不会的。” 几乎没有思考,苏乔松开了握着他的手,身体向前,张开双臂,轻轻、却坚定地拥抱住了他。 第61章让我来当你的家人 这是一个不含任何男女暧昧的拥抱,纯粹得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温暖与守护的姿态。 她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他的背,就像安抚一个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太久的孩子。 “大人,让我来做你的家人吧。”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不单单是我。还有赵顺,林升,严管家,北镇抚司里所有敬你、服你、愿意追随你的兄弟们……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或许不是血缘至亲,但这份同袍之情,这份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羁绊,同样珍贵,同样可以成为彼此的依靠和归处。” 萧纵的身体在她拥抱的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仿佛承载了太多重负的脊背,在她的轻抚和话语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抱着,听着她一遍遍重复着“我们是你的家人”。 那冰冷坚硬了太久的心房,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温暖,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缕久违的、名为慰藉的光。 “是吗……”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既像是在问身后的苏乔,又像是在问五年前那个站在废墟前、茫然无措、一无所有的自己。 “是。”苏乔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斩钉截铁,“大人,让我来当你的家人。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车外的雨,依旧哗哗地下着,冲刷着尘世的污浊与灼痕。 车厢内,琉璃灯的光稳定地照耀着这一方小小天地。 光影之中,少女拥抱着浑身湿冷、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的男人,用她单薄却坚定的身躯,试图为他撑起一片可以暂时栖息的港湾。 寂静里,只有雨声潺潺,和彼此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雨势渐歇,最终化为淅淅沥沥的余音,终至停歇。 乌云散去些许,露出墨蓝天幕上几颗疏淡的星子,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焦土与雨水混合的奇特气味。 废墟的火光已彻底熄灭,只余缕缕残烟,在微凉的夜风中无力飘散。 得到指令的锦衣卫们再次行动起来,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仍有余温、处处危险的瓦砾场,开始新一轮仔细的挖掘与翻找。 火把的光圈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移动,映照出扭曲的阴影和忙碌的身影。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靠近原本正厅位置的区域传来一阵骚动。 林升快步从废墟边缘走到马车旁,隔着车帘低声道:“大人,找到了。” 马车内,那盏琉璃灯的光芒稳定如初。 方才片刻的脆弱与流露,仿佛已被重新收敛,严丝合缝地封存回冷硬的外壳之下。 萧纵闻声睁眼,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沉静,仿佛刚才那个在雨夜中流露出深重伤痛的男子只是惊鸿一瞥的幻影。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推开车门,利落地跃下马车。 苏乔紧随其后。 夜风带着凉意和焦味吹来,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外衣,目光投向那片被火把重点照亮的区域。 几名锦衣卫正合力,从一堆烧塌的梁木和碎砖下,小心翼翼地将一具物体抬出,放置到早已准备好的担架上。 那物体黑乎乎一团,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勉强能辨认出是个人形——一具严重碳化的焦尸。 尸体被抬到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由于方才大雨的浇淋,焦黑的表面湿漉漉一片,更显狰狞可怖,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焦臭与湿冷的诡异气息。 周围的锦衣卫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苏乔。 苏乔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尽管心中对萧纵的担忧未完全散去,但一旦面对需要她专业能力的现场,冷静与专注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她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素布手套戴上,蹲下身,开始初步检视。 火把的光足够明亮。 她先整体观察了尸体的姿态和表面状况,然后凑近,仔细查看焦化皮肤的裂口、骨骼暴露的程度、以及一些尚能分辨的轮廓。 “死者,男性。”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客观,“根据骨盆形状、颅骨大小及骨骺愈合情况初步判断,年龄大约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 她伸出手,谨慎地触碰、按压尸体的四肢和躯干关键部位,又仔细观察了头颈的朝向和姿态。 “值得注意的是,”苏乔微微蹙眉,抬起头看向萧纵和围拢过来的赵顺、林升等人,“死者全身姿态僵直,虽然经过焚烧和可能的坍塌挤压有所变形,但并未呈现出典型的拳斗姿势,或其他因活体被焚烧时极度痛苦而产生的剧烈蜷缩、挣扎形态。结合尸体表面碳化均匀程度和内部组织可能的状态推断……”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结论:“此人在大火焚烧之前,很可能已经死亡,或者至少已完全失去意识和行动能力。” 此言一出,周围举着火把的锦衣卫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和刘府意外失火、阖府罹难的初步猜测可大不相同。 赵顺摸着下巴,沉吟道:“如果按年龄推断,这倒很可能是刘诚钢本人。可是……”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具焦尸,“万一有人处心积虑,找来个年龄相仿的替死鬼,再用一场大火毁尸灭迹、偷梁换柱呢?这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身份实在难辨。” 苏乔点头,赞同赵顺的谨慎:“赵大哥所虑极是。仅凭初步体表检验和年龄范围,确实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死者身份,也无法排除替身的可能性。”她摘下手套,继续道,“要得到更确切的结论,需要进行更详细的剖验,检查内脏、呼吸道、血液等是否含有生前吸入烟尘、灼伤或其他毒物反应的痕迹。另外……” 她看向那焦黑的头颅:“死者颅骨保存相对完整。我可以尝试根据颅骨形态,进行面部复原,绘制出其生前的大致样貌。虽然经过焚烧,软组织完全炭化,骨骼也可能受高温影响有些微变形,但主要特征点应该还能捕捉到,可与刘诚钢的画像或熟悉之人的记忆进行比对。” 萧纵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在苏乔冷静分析的脸庞和那具沉默的焦尸之间移动。 此刻,他沉声开口:“有劳了。既如此,便将尸体妥善运回北镇抚司殓房。明日,苏乔,由你主理,进行详细剖验与颅骨复原。赵顺、林升,你二人从旁协助,并调阅刘诚钢所有存档画像、找寻其近亲属或密切往来者以备询证。” 他目光扫过仍在冒烟的废墟,冷然道:“现场勘查继续,扩大范围,每一寸瓦砾都要仔细翻查,任何可疑物品、痕迹,哪怕是一片未烧尽的纸角、一块特别的砖石,都不得遗漏。同时,彻查刘府近日所有人员往来、采买记录、异常动静。此案疑点重重,务必查明是意外失火,还是杀人焚尸,抑或是……金蝉脱壳。” “是!”赵顺、林升及周围众锦衣卫齐声领命,神色肃然。 命令既下,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那具承载着无数谜团的焦尸被小心地抬上另一辆准备好的板车,覆盖上白布。 苏乔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残骸的废墟,又瞥向已经转身走向马车、背影恢复了一贯挺拔冷峻的萧纵。 雨后的夜,凉意沁人。 第62章大人在书房 第二天一早,北镇抚司后院专设的殓房内已然亮起了灯。 苏乔早早便到了,对昨日带回的那具焦尸进行了系统而细致的剖验。 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药水与焦糊混合的气味,她神情专注,动作利落,时而测量,时而记录,时而取样,完全沉浸在了专业的领域内。 忙碌了近两个时辰,初步的验尸工作才告一段落。 她正站在一旁的铜盆前,仔细清洗手上沾染的污迹与药水。 “苏姑娘,忙着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顺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些许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 苏乔抬头,用布巾擦着手:“赵大哥,这么早?你这是一夜没歇?” 赵顺走进来,摆了摆手:“别提了,昨儿晚上你和头儿先撤了,我和林升带着兄弟们可是把刘府那片废墟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翻了个底朝天!”他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你猜怎么着?” “看你这表情,怕是收获不大?”苏乔将布巾挂好。 “何止是不大,是压根儿没戏!”赵顺摊手,一脸无奈,“那火烧得忒干净,梁都塌成炭了,甭说什么账本密信,连片带字的纸灰都没找着几片完整的。看来放火的是打定了主意要毁掉一切。”他说着,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这个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方块,递给苏乔:“喏,这个给你。” 苏乔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淡黄色、质地细腻、散发着清雅桂花香的手工皂。“皂角?还是香皂?” “刚才我去前头点卯,碰见头儿,他特意让我顺路带过来给你的。”赵顺解释道,“说殓房这边气味重,用这个洗手去味好些。” 苏乔心中微微一动,道了声谢。用这香皂细细洗了手,果然泡沫丰富,洗得干净,原本沾染的晦涩气味被淡雅的桂花香取代,连指缝间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她擦干手,将香皂小心收好,问道:“萧大人现在在书房?” “这个时辰,估摸着是在。”赵顺点头,“头儿通常一早就在书房处理公务了。” “好,验尸结果出来了,我正要去向大人汇报。”苏乔说着,将整理好的验尸记录和几张图纸拿好。 “成,那你快去吧,我也得去补个觉。”赵顺打着哈欠走了。 苏乔一路穿过北镇抚司内部肃静的廊庑,来到萧纵的书房外。 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萧纵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书房内光线明亮,萧纵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林升也站在一旁,似乎在汇报什么。见苏乔进来,林升对她点头致意。 “萧大人。”苏乔行礼,将手中的纸张呈上,“验尸结果已初步得出。这是根据死者颅骨复原绘制的生前大致样貌图。” 萧纵接过图纸,上面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个中年男子的面部轮廓,虽因骨骼推断无法做到百分百精确,但眉眼神态已有五六分传神。他看了一眼,将图放在一旁,目光转向苏乔:“详细说说。” “是。”苏乔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汇报,“经剖验,死者确为男性,年龄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与刘诚钢大人年龄相符。最关键的一点是,死者鼻腔、咽喉、气管及支气管内,均未发现吸入性烟灰炭末。通常活人在火场中,必然会因呼吸而吸入大量烟雾颗粒,其呼吸道内会有明显残留。死者完全没有,这强有力地证明,在大火焚烧时,此人已经停止了呼吸,亦即已经死亡。” 萧纵眼神微凝,林升也面露肃然。 苏乔继续道:“此外,在解剖死者胃部时,发现了少量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颜色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卑职用银针试探,银针迅速变黑,表明这些食物中含有剧毒。经初步判断,毒性强烈,符合鹤顶红的特征。结合胃内容物的形态和消化程度推测,死者是在进食后不久毒发身亡的。” “死后焚尸……”萧纵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还有一点更为蹊跷。”苏乔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谨慎的推测,“卑职在检验死者衣物焚烧后紧紧贴在尸体上的残片及贴近皮肤的焦化物时,发现了少量特殊的焚烧物,已经结块了,经辨认和测试,疑似白磷。白磷燃点极低,在常温下暴露于空气中即可自燃,所以卑职严重怀疑,是死者自己放火的。” 林升闻言,眉头紧锁:“白磷?苏姑娘,你方才说死者是中毒身亡后被焚,如今又说发现了可能引火的白磷……这死者自己如何能在死后纵火?岂非矛盾?” 苏乔看向他,解释道:“林大哥,这并不矛盾。请回想现场焚烧情况。虽然整个府邸烧毁严重,但根据最先起火及燃烧最彻底的方位描述,结合尸体的位置,可以推断,最初的、最猛烈的起火点,很可能就是死者所在之处。也就是说,火,是从死者身上或极近处开始烧起来的。” 她转向萧纵,说出结论:“因此,卑职推测,过程可能是这样,刘诚钢,主动或被动服下了含有鹤顶红的毒食。在他毒发身亡前后,预先布置或携带在身的白磷因某种条件,被引燃,首先点燃了他自身及周围易燃物,火势继而迅速蔓延,最终吞噬了整个府邸。这就能解释为何起火如此突然猛烈,且死者呼吸道无烟尘——因为火起时,他已濒死或刚死,呼吸已然停止或极其微弱。” 萧纵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眸光锐利:“所以,你的意思是,刘诚钢很可能是自己服毒,并布置了白磷,上演了一出自焚的戏码?目的是什么?伪装成意外火灾,掩盖自杀或他杀的真相?” 苏乔点头:“从现有证据链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而且,这场火起得如此决绝,几乎烧尽了一切,更像是为了彻底抹去某些痕迹,而不仅仅是掩盖死因。” 林升仍有些疑虑:“大人,若真是刘诚钢自己所为,动机何在?据我们所知,刘大人为官多年,尤其在江南粮储调运这个紧要职位上,一向谨小慎微,账目清晰,并无明显错漏把柄。即便五皇子倒台,其所涉案件目前也并未直接牵连到刘大人身上。他何至于用如此惨烈的方式自尽,甚至不惜毁家灭迹?” 第63章卑职大胆猜测 萧纵沉默着,目光落在苏乔绘制的画像上,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苏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萧大人,林大哥,或许……我们一开始的调查方向,就有所偏差。” “嗯?”萧纵抬眼看向她,“说来听听。” 苏乔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正如林大哥所言,若刘大人真是清廉谨慎、无懈可击之官,那他为何要死?而且是用这种轰动全城、必然引来朝廷和各方势力高度关注的方式去死?五皇子案发,与他明面上并无直接关联,他若心中无鬼,大可安稳度日,静观其变。”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所以,卑职大胆猜测,刘诚钢此举,或许并非因为恐惧被牵连而自杀匿迹。恰恰相反,这场看似毁灭一切的大火,这场看似意外或自杀的死亡,其本身,可能就是他想传递的某个信号,或者想引出的某个人、某件事。他烧掉了明面上可能存在的线索,但正因为他烧得如此彻底、如此蹊跷,反而像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束醒目的烽火,是在用极端的方式,吸引真正该注意这件事的人的注意。而他真正想揭露或保护的东西,可能并不在刘府之内,或者说,不在那些能被烧掉的纸面上。” 书房内一片寂静。 萧纵的目光变得深邃无比,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到了更错综复杂的脉络。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刘诚钢的复原画像上划过。 良久,他猛地抬眼,看向林升,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升,你立刻带人去户部,调取刘诚钢自任职以来,所有经手的江南粮储调运的详细卷宗!包括但不限于历年征收数量、库存记录、调拨文书、运输路径、接收官府……所有相关记录,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重点核查近三年,尤其是去年和今年的账目与实物对接情况!” “是!属下明白!”林升神色一凛,立刻拱手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林升领命而去,书房内复归安静。 萧纵并未立刻处理手边其他事务,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苏乔身上,朝旁边的椅子略一颔首:“坐。” 苏乔依言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等待着上司的问询。 萧纵看着她,眸色深沉,直接切入核心:“你方才推测,刘诚钢之死,意在引起注意。依你之见,他想引起谁的注意?” 苏乔早有思考,此刻略作沉吟,便清晰答道:“萧大人,刘诚钢既在五皇子麾下多年,为其经营江南粮储这条线,即便并非事事参与核心机密,也必定知晓不少内情。如今五皇子事败,顷刻间大厦倾覆,树倒猢狲散。寻常依附者或惶惶不可终日,或急于撇清关系,但刘诚钢却选择以如此惨烈且蹊跷的方式自尽。”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萧纵:“此案由北镇抚司主办,由您亲自坐镇。五皇子及其党羽的覆灭,亦由您一手主导。刘诚钢若真想掩盖什么,或单纯畏罪自杀,大可有许多更隐秘、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何必闹得满城皆知,必然惊动北镇抚司?故而卑职推测,他这番举动,看似毁灭,实则像是……投石问路,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想引起注意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萧大人您。” 萧纵听罢,面色沉静无波,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算是默认了这个推测的合理性。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峰回路转,问了一个看似全然不相干的问题:“昨日睡得可好?” 苏乔正全神贯注于案情分析,被他这突如其来、近乎家常的关切问得一愣,心口莫名地漏跳了半拍,有些措手不及地答道:“还……还行。”她不知萧纵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察觉她今日略有疲态,还是别有深意?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小厮端着茶盘进来,悄无声息地将两盏青瓷茶杯分别放在萧纵和苏乔手边的茶几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苏乔正觉口中有些干涩,又因方才那突兀的问话微感局促,便下意识伸手去端茶杯。指尖触到温润的瓷壁,温度恰恰好,不烫不凉。她正欲就口—— “当心,”萧纵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烫。这瓷釉隔热甚好,你摸着杯壁温润,内里实则是滚水。” 苏乔动作一顿,依言小心地吹了吹,才浅啜一口。热茶入喉,带来暖意。她放下茶杯,脑中却电光石火般,猛地抓住了什么! “大人您说什么?!”她倏地抬头,看向萧纵,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萧纵端着茶杯,抬眼看来,神色如常:“我说,当心烫。” “不是这句,”苏乔摇头,眉头微蹙,紧紧追问道,“是您刚才那句——你说这瓷釉隔热甚好,你摸着杯壁温润,内里实则是滚水?” 萧纵略一挑眉,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何独独对这句话反应如此之大,但仍重复道:“你摸着温度正好,其实是开水。有何不妥?” “不妥?”苏乔低声重复,脑中思绪飞速旋转,昨日验尸的细节、现场勘查的报告、方才与赵顺林升的对话,以及萧纵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她忽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脸上焕发出一种豁然开朗的神采。 “对了!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原来症结在此!” 萧纵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锁住她:“何意?你想到了什么?” 苏乔难掩激动,语速加快:“萧大人,我们重新审视刘诚钢府邸失火案!一般官宦人家的府邸,尤其是涉及钱粮机要的官员,为防不测或存放紧要之物,多半会设有密室、暗格,至少也会有个地窖或隐蔽的储物间,对吧?” 萧纵点头:“不错。昨日赵顺林升彻查废墟,虽未发现此类结构,但大火焚烧加之房屋坍塌,也可能将其掩埋或彻底破坏。” “问题就在这里!”苏乔眼中光芒更盛,“大人,赵大哥方才明确说了,他们连片带字的完整纸灰都没找到多少。一场大火,就算烧得再旺,若真有书房、账房这类存放大量文书卷宗的地方,绝不可能烧得如此干净,连一点较大片的残留、一点灰烬的层次都难以分辨。这不合常理!除非……” 第64章那所为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愈发清晰的猜想:“除非那些真正紧要的、可能记录着关键信息的东西,根本就没放在明面上那些房间里!或者说,它们被存放在一个即使经历如此大火,也能得到相当程度保护的地方!大人,您刚才说瓷釉隔热——有没有可能,刘府的地下,就存在一个类似瓷釉原理的隐蔽空间?比如,用耐火砖石、夯土、甚至夹层特殊材料构筑的密室或地窖?其入口或许伪装成普通地面或墙壁,材料本身不易燃且隔热,大火在上面烧过,或许能损毁其伪装层,却未必能立刻摧毁内部结构,反而可能因为高温灼烧,暴露出其与周围完全烧透的废墟不同的特质!” 萧纵眸光骤然锐利如刀,身体也坐直了。 他听懂了苏乔的弦外之音:“你是说,刘诚钢府邸之下,可能藏有暗室或地窖,且构造特殊,能一定程度抵御火灾?而他这场看似毁灭一切的自焚,真正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在某种极端条件下,主动或被动地让这个隐藏空间暴露出来?因为他知道,寻常调查或许查不到那里,但一场蹊跷的大火,尤其是北镇抚司介入后对废墟的彻底勘查,反而可能发现其中的不寻常?” “正是!”苏乔用力点头,思维愈发清晰,“他将自己化作一个引信,用最极端、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服毒、自焚、毁家——点燃了这场大火。火,烧掉了明面上可能存在的麻烦和线索,也烧掉了他自己的性命。但与此同时,他想引导的,正是有能力、也必须追查此案到底的我们,去发现火场废墟之下,那所为的真相!” 萧纵觉得她的思维很跳脱,就说:“你思考的点是什么?或者说是逻辑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总结道:“办案讲究排除法。当其他所有可能性——意外失火、他杀焚尸、单纯畏罪自杀——都显得牵强或证据不足时,那么剩下的最后一种可能,即便听起来再匪夷所思,也极有可能就是真相!而刘诚钢不惜以死为代价也要守护或揭露的真相,或许就埋在他自己府邸的灰烬之下,等待着被发现。”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纵的目光落在苏乔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那里面闪烁着智慧与执着的光芒。 片刻,他倏然起身,墨色衣袍带起一阵微风,果断下令: “走,去现场。重新勘查,重点排查废墟地基,尤其是正厅及刘诚钢书房原址下方,寻找任何结构异常、材料特殊、或焚烧痕迹与周围显著不同的区域!” 他看向苏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决断:“苏乔,你的推断,或许正是打开此案僵局的那把钥匙。” 萧纵当机立断,亲自带着苏乔和一队精干的锦衣卫,再次返回已成焦土的刘府废墟。 昨日大雨浇透的灰烬此刻半干,踩上去绵软而泥泞,混合着焦木与尘土的呛人气息弥漫不散。 这一次的勘查,目标明确,不再泛泛搜寻。 萧纵指挥众人,以昨日发现焦尸的正厅区域为核心,向外辐射,尤其是原本应是书房、内室等关键位置的下方,进行重点挖掘与探查。 锦衣卫们用工具小心地清理开上层厚厚的炭渣瓦砾,敲击、试探着下方尚未完全坍塌的地基与残存的地面。 时间在沉闷的敲击与挖掘声中一点点过去。 烈日逐渐升高,炙烤着这片黑色的疮痍,也炙烤着现场每个人的耐心。 汗水混合着黑灰从额角滑落。 忽然,在原本正厅后侧、一处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厚重焦黑地面附近,一名经验丰富的锦衣卫校尉发出了惊疑的声音:“大人!此处敲击声空洞,且触感坚硬异常,不似寻常夯土或砖石!” 萧纵与苏乔立刻上前。 只见那校尉用铁锹清开表面一层浮灰和烧融后又凝结的琉璃状物,露出下方一片颜色深暗、质地致密的板状物。 它约莫三尺见方,边缘与周围烧得酥脆开裂的地面有明显接缝,但本身除了被熏得漆黑,竟似完好无损,表面甚至还能看出人工打磨的平整痕迹。 “是石磨,或是类似的致密石材。”苏乔蹲下身,用手指抹去一些浮灰,仔细观察,“难怪不怕焚烧。寻常木材砖瓦皆成灰烬,它却几乎无损。这下面必有空间!” “撬开它。”萧纵下令,声音沉稳,目光却紧紧锁住那块石板。 几名力士上前,用特制的撬棍插入石板边缘缝隙,齐声发力。“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厚重的石板被缓缓撬起、挪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阴冷、混合着淡淡墨香与尘埃的气息涌了上来。 火把立刻递到洞口。 借着跳动的火光,可以看到下方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空间,四壁似乎也是石质,有一道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下。 里面没有进水,显然密封极好。 萧纵率先拾级而下,苏乔紧随其后,赵顺举着火把跟上。 密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空荡荡的,只在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石台,石台上赫然放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厚册子,以及一个未曾封口的素白信封。 萧纵拿起那封信,就着火光展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清晰,字迹端正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北镇抚司萧指挥使亲启:” “当足下见此信时,刘某想必已是一具焦骨,葬身火海矣。此乃刘某自择之路,非为人所迫,实为情势所逼,不得不为。” “五皇子朱由榞虽已伏法,然其党羽根系复杂,非一日可尽除。殿下生母早逝,自幼由贤妃娘娘抚养,情分非同一般。贤妃母族乃杭城望族,根基深厚,于江南之地颇有经营。刘某掌江南粮储调运多年,其间关窍,知之甚深,亦不免……卷入其中。” 看到此处,萧纵眼神一凛。 “五皇子事败,贤妃及其母族为求自保,断尾求生,清除知情者势在必行。刘某若活,必为其眼中钉、肉中刺,累及家小,祸及满门。彼等势力盘根错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终日惶惶,累及无辜,不若刘某自行了断,一了百了。” “然,刘某亦不甘就此默默赴死,令蠹虫逍遥,令真相永埋。故设此局,服毒引火,假作意外或自戕,实为金蝉脱壳之计——脱去刘某此身累赘,以求保全妻儿老小性命无虞。此火一燃,贤妃及其党羽或以为刘某已携秘密灰飞烟灭,或可稍缓追杀之念,为刘某家眷争得一线生机。” “石台下账簿,乃刘某私下秘录,详载近年江南粮储非常之调运、暗中之流向,及与杭城某几家商号之异常往来。其中牵扯,或可窥见贤妃母族于江南钱粮之影。此账真伪,萧大人明察秋毫,自可分辨。” “刘某自知罪孽深重,难逃法网,亦无颜求大人宽宥。唯恳请大人,念在刘某以死赎罪、曝露隐秘之微功,若有可能,暗中关照刘某家眷,使其不至流离失所,刘某于九泉之下,亦感大人恩德。” “罪臣刘诚钢绝笔。” 信纸的最后,字迹略显潦草,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书写者最后的心力与期盼。 萧纵缓缓折起信纸,面色沉凝如水。 他拿起石台上那本蓝布账簿,随手翻开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代号以及一些隐晦的备注,条理清晰,却暗藏玄机。 苏乔在一旁,虽未看到信的全部内容,但从萧纵的神色和只言片语中,已大致明白了刘诚钢这出自焚大戏背后的惨烈与无奈。以身为饵,以死为盾,既是为了保护家人,也是为了在绝境中,将最重要的线索,递到最有能力追查到底的人手中。 密室中一片沉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尘封的真相伴随着阴谋的血腥与牺牲的决绝,终于在这焦土之下,重见天日。 而线索所指,已从倒台的皇子,指向了后宫深处那位抚养皇子长大的——贤妃,及其盘踞江南的母族。 第65章脸色越来越沉 一行人带着从密室中起获的账簿与密信,迅速返回北镇抚司。 焦土与阴谋的气息似乎仍附着在衣袍上,被带回了这座森严的衙门。 几乎同时,林升也风尘仆仆地从户部赶回,手中捧着厚厚一摞卷宗。“大人,刘诚钢任职期间所有明面上的粮储调运记录,都在此处了。” 萧纵的书房内,气氛凝重。 他将那本自密室取出的蓝布账簿放在书案左侧,又将林升带回的官方卷宗记录摊开在右侧。 苏乔、赵顺、林升皆肃立一旁,屏息等待。 萧纵先快速翻阅了官方记录。 上面誊抄清晰,格式规整,各项调拨、存储、发放数目似乎井井有条,年份、地点、数量对接看似严密,至少从纸面上看,刘诚钢在任期间,江南粮储事务运转正常,甚至堪称高效,几乎找不出明显破绽。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那本蓝布账簿上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刃。 密室中的账目记录方式更为原始直接,笔迹正是刘诚钢亲笔,其中许多条目与官方记录的项目、时间能对应上,但关键的数字——粮食的数量——却出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巨大差异! 同一批调往某地的赈济粮,官方记录为一万石,密室账本则标注实际发出仅六千石,差额四千石不知去向,某次平仓周转,官方记录进出持平,密室账本却显示实际入库多出五千石,而这多出的部分,经手流向标注着杭城几家名不见经传的商号,更有甚者,连续数年损耗一项,官方记录均控制在朝廷允许的微小比例内,而密室账本记录的非常损耗、路途折损、仓廪鼠耗等项目,数额累积起来,竟高达官方记录的十数倍! 萧纵的手指划过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对比着左右截然不同的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无需复杂计算,那触目惊心的差额已然说明一切——多年来,由刘诚钢经手、理论上应充盈国仓、赈济民生、稳定江南的巨额粮食物资,有相当大一部分,在贤妃母族的操控下,通过做假账、虚报损耗、私自倒卖等方式,被悄无声息地截流、转运,最终流入了杭城某些势力的口袋,化作了他们的金山银山,滋养着他们的风生水起! “好一个风生水起!”萧纵合上账簿,声音冰冷刺骨,仿佛带着江南流失的米粟与饥民无声的哀嚎,“朝廷的粮,百姓的命,竟成了他们盘剥自肥、结党营私的资本!” 他拿起刘诚钢那封绝笔信,又看了看两边账本,一切都对上了。 刘诚钢深知此中黑幕之深、牵连之广,更明白自己一旦失去五皇子这层不算牢固的庇护,必将成为贤妃母族急于抹除的知情人。 他选择以最惨烈但也最有效的方式——自焚并留下真账——来保全家人,并试图将线索递出。 那场大火,烧掉的是他的性命和府邸,烧不掉的,是铁证如山的贪腐,是指向后宫与江南豪族勾结的腥膻之路。 苏乔看着萧纵阴沉如水的面色,又扫过那对比鲜明的账目,心中了然。 这已不仅仅是皇子争权或后宫倾轧,更是动摇国本、蛀空根基的巨蠹! 她想起那十二名无辜惨死的女子,想起那些被用作工具、命运未卜的婴孩,如今又添上这江南粮仓下触目惊心的黑洞……这一连串案件背后的阴影,比她想象的更为庞大、更为贪婪。 赵顺与林升亦是面色铁青。 他们常年办案,见过罪恶,但如此系统、如此长久、数额如此巨大的粮储贪腐,且直接牵扯后宫宠妃与地方豪强,仍令他们感到脊背发寒。 “林升,”萧纵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山雨欲来的决绝,“你立刻带人,持我手令,秘查杭城那几家商号的所有底细、关联产业、往来账目,尤其是与京城、特别是与贤妃母族任何可能的联系。要快,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赵顺,你调派得力人手,暗中监控贤妃母族在京城的所有宅邸、店铺、人员动向。同时,核查刘诚钢家眷下落,务必找到并暗中保护起来,这是我们对死者的承诺,也是重要人证。” “是!”两人齐声领命,神色肃穆。 萧纵的目光最后落在一旁守候的从文,从武兄弟二人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沉重:“从文,从武,你俩协助整理核对这两套账目,将所有不符之处、可疑流向逐一标注明晰,形成确凿证据链。此案关乎国计民生,证据必须无懈可击。” “卑职明白!”从文,从武郑重应下。 萧纵带着那本密室中起获的蓝布账簿,以及快速整理出的对比摘要与初步推断,于次日清晨便递牌子求见皇帝。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贴身大太监在门外候着。 当萧纵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地将刘诚钢自焚真相、两套账目间的巨大差额、以及背后隐隐指向贤妃及其杭城母族的线索逐一禀明时,原本还算平静的帝王面色逐渐铁青,握着御案边缘的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混账!一群蠹虫!国之硕鼠!”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俱是一跳,雷霆之怒使得整个御书房都仿佛为之一震,“朕的粮仓!朕的江南!竟成了他们予取予求、中饱私囊的私库!还有那贤妃……好,好得很!抚养皇子?这就是她母族干的好事!” 帝王之怒,如山雨倾盆,带着凛冽的杀意与彻骨的寒心。 他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射向垂手肃立的萧纵。 “查!”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给朕彻查到底!无论是宫里宫外,还是江南塞北,但凡与此案有涉,无论牵扯到谁,官居何位,背景多深,一律给朕揪出来!朕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藏了多少啃食国本的蛀虫!” “臣,遵旨!”萧纵躬身领命,声音沉稳有力。 皇帝走回御案后,深吸一口气,手指点着那本蓝布账簿,目光幽深:“此案关键,如今看来,根子在杭城。杜若蘅……贤妃的父亲,杜家在杭城经营数代,树大根深。此番粮食流向的最终窝点与销赃渠道,必在彼处。且杭城乃是东南重镇,漕运枢纽,更是常年为南方驻军输送粮秣军需的紧要基地。若是此地的粮商乃至根基官吏都与杜家沉瀣一气,那不止是贪墨粮款,更可能动摇军需根本,危及边防!” 第66章非强力介入 他看向萧纵,目光灼灼:“萧纵,朕命你,即刻动身,微服前往杭城!明面上,你是以巡查漕运或体察民情的钦差身份,但暗地里,给朕将杜家、将那些与杜家关联密切的粮商巨贾,这些年是如何与刘诚钢之流勾结,如何截流盗卖官粮,如何将黑钱洗白,如何盘踞地方,给朕查个水落石出!记住,务必拿到铁证,更要摸清其与军中粮秣供应的关联深浅!杭城之重,不容有失!”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查明真相,肃清奸佞,稳固东南!”萧纵单膝跪地,郑重接旨。 退出御书房,萧纵面色沉静,步伐却比往日更为迅疾。 皇帝的震怒与沉重的嘱托,意味着此案已从后宫倾轧、皇子党争,上升到了关乎国库命脉、东南稳定乃至军防安全的高度。 压力如山,但他眼底唯有愈发坚定的寒芒。 回到北镇抚司,派往各处调查的人手也陆续带回消息。 赵顺已初步掌握了刘诚钢家眷被秘密安置于京郊某处庄园的线索,并已派人暗中布控保护。 林升对杭城几家可疑商号的初步摸底也已完成,虽然核心账目难以触及,但其明面上的产业关联、主要人物动向已勾勒出大致轮廓。 从文、从武两位亦是北镇抚司中擅长追踪、侦查的好手,已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萧纵将皇帝旨意与当前情报汇集,迅速做出决断。 此行深入虎穴,敌暗我明,且牵扯甚广,必须精锐尽出,行事却需万分隐秘。 一个时辰后,北镇抚司侧门悄然驶出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萧纵褪去威严的指挥使官袍,换上一身靛青色云纹直裰,头戴同色方巾,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只是眉宇间的冷冽之气难以完全掩盖。 赵顺与林升扮作随行管事与账房先生,从文、从武则充作护卫与车夫,皆换了粗布衣衫,收敛了官家气息。 苏乔也被要求同行。 她换上了一身水绿色的棉布衣裙,发髻简单绾起,插着一根木簪,脸上未施脂粉,乍看便如跟随主家出行的侍女或医女,唯有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睛,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机敏。 她将一个装有简易验尸、取证工具的小箱和几本紧要卷宗仔细收好。 “此番南下杭城,名为巡查,实为暗访。杜家在杭城根基深厚,耳目众多,诸位务必谨慎,身份不可暴露,言行需与扮相相符。一切行动,听我号令,见机行事。”马车启动前,萧纵对车内几人低声嘱咐,目光尤其在新加入的苏乔脸上停留一瞬,“苏乔,你心思细,观察力强,或有意外之用。但切记,安全第一,遇事不可擅动。” “卑职明白。”苏乔低声应道。 车轮辚辚,驶离了威严压抑的北镇抚司,驶离了暗流汹涌的京城。 车外,是通往江南的官道,春光渐浓,柳色新新。 车内,五人各怀使命,沉默中酝酿着风暴。 五日后,一行车马低调地驶入杭城。 时值春末夏初,江南的温润水汽扑面而来,垂柳如烟,桃李已谢,但满城的绿意与繁花次第绽放,衬得这座东南重镇既有市井的繁华喧嚣,又不失水乡的灵秀静谧。 杭州知府早已接到朝廷密令,知晓有钦差大臣将至,名为巡查漕运,实则暗查要案。 他不敢怠慢,亲自在城内一处清静而不失体面的官家别院门口等候。 这位知府姓周,名文远,年纪三十上下,面容端正,带着读书人的清癯,眉宇间却有着为官数载历练出的沉稳与谨慎。 他为首清廉,在杭城官声尚可,但深知此地水深,行事向来如履薄冰。 见到萧纵一行人下车,周知府连忙上前,刚要依礼参见,萧纵已抬手虚扶,淡声道:“周大人不必多礼,请起。此行多有叨扰。” 周知府见他虽作便装打扮,但气度凛然,目光如炬,心知这位钦差绝非等闲,态度愈发恭谨:“萧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歇息之处,简陋之处,还望海涵。” “有劳周大人。”萧纵微微颔首,当先步入别院。 苏乔低眉顺目,紧随其后,扮作随行侍女模样。 别院不大,但亭台楼阁精巧,花木扶疏,颇为雅致。 进入正厅,萧纵屏退左右侍从,只留周知府与己方几人。 周知府躬身道:“萧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已按朝廷密令准备,一应巡查所需文牒、舆图、历年漕运卷宗摘要,皆已备齐,大人可随时调阅。不知大人欲从何处着手?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萧纵坐下,示意周知府也坐,开门见山:“周大人,漕运乃国脉所系,杭城更是枢纽所在。本官奉旨巡查,首要便是了解近年实情。近两年漕运情形如何?可有何异常变动?” 周知府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大人,近两年漕运总量大体平稳,朝廷调度也算及时。只是……约莫一个月前开始,漕运上下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往来船只、码头力夫、乃至相关商户,行事都比以往更低调了些。下官多方打听,隐约听闻与扬州盐帮内乱有关。盐漕一体,扬州那边风波起,咱们杭城这边自然也受了些影响,许多原本惯常的往来和动静都收敛了。” “盐帮内乱的影响,竟能波及杭城漕运风气?”萧纵指尖在茶几上轻叩,眼中若有所思,“看来这盐漕之间的勾连,比预想的更深。周大人可曾察觉,漕运粮食的具体交接、仓储、损耗等方面,有无值得深究之处?” 周知府面露难色,苦笑道:“大人明鉴,漕粮转运,涉及仓场、船户、各级官吏乃至地方豪绅,环节众多,盘根错节。下官虽尽力稽查,但若有人存心舞弊,手法隐蔽,又上下打点,一时也难以窥得全豹。尤其是涉及一些本地大商户的往来,其中水深,非强力介入,难以查实。”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杭城漕运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猫腻,且与地方势力,很可能就包括杜家及其关联粮商,牵扯甚深,以他知府之力,难以撼动。 萧纵听出弦外之音,不再深问,转而道:“本官此行,意在摸清实底,不宜过早惊动。周大人,近日若无要事,不必常来别院,一切如常即可。对外,只道是京城来的富商考察商事,或寻常上官路过巡查,切勿提及钦差字样,以免打草惊蛇。” 第67章抵达目的地 “下官明白,定当谨遵大人吩咐。”周知府连忙应下,知道这位钦差是要暗访,心下稍安,又禀报了些杭城风物与需要注意的关节,便识趣地告退了。 周知府一走,萧纵立刻召集几人。 他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果决,快速分派任务。 “赵顺,林升,你二人一组。根据在京中查到的线索,特别是刘诚钢密账中提及的那几家杭城商号,去市面上实地探查。摸清它们的铺面位置、规模、日常经营状况、客流多寡,尤其注意其仓库位置、运输路径,与码头漕运的关联迹象。要做得自然,如商人采买、路人闲逛一般。” “是!”赵顺林升抱拳领命,他们经验丰富,知晓如何混迹市井而不露痕迹。 “从文,从武,”萧纵看向另外两位得力下属,“你们负责暗中调查杭城商会,尤其是粮食行会。查明其中主要商户的底细,家庭背景,除了粮食生意外是否有其他产业,如钱庄、当铺、船运、田产等,各家之间的关系网络,以及……与知府衙门、乃至更高层官员有无往来。务必隐秘。” “属下遵命!”从文从武沉声应道,他们擅长追踪与情报收集,正适合此项任务。 四人领命,迅速更衣离去,悄无声息地融入杭城街巷。 厅内只剩下萧纵与苏乔。 萧纵端起茶杯,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苏乔:“你看什么呢?从进来就有些走神。” 苏乔回过神,轻叹一声,语气有些唏嘘:“没什么,就是觉得……命运兜兜转转,有些奇妙。” “嗯?”萧纵挑眉。 “大人忘了?当初在扬州,我为了脱身,还办的路引,目的地就是这杭州城。”苏乔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结果还还没出门,就被大人您……带回了京城。没想到绕了一大圈,该来的地方,终究还是来了。” 萧纵闻言,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他放下茶杯,起身道:“既然来了,光在屋里坐着也无益。走吧,带你出去转转,也正好……看看这杭城风貌。” 苏乔一愣,有些意外:“大人,咱们是出来办案的,这样……合适吗?”话虽如此,她脚下却已诚实地挪动了步子,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出去逛逛颇有兴趣。 萧纵瞥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办案也不急在这一时。体察民情,亦是巡察分内之事。” 两人换了更寻常的装束,萧纵依旧是一身低调的靛青直裰,苏乔则是一套藕荷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根银簪,清水芙蓉一般。 春末夏初的杭城,气候宜人,暖风拂面。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摇,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糕点小吃的、卖竹木器皿的……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建筑多白墙黛瓦,檐角精巧,极具江南韵味。 河道纵横,拱桥如虹,不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船娘吴语软侬的招呼声与岸上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不显嘈杂。 远处湖光山色,隐约可见画舫游船点缀其间,确实是一派人间天堂的富庶与闲适景象。 苏乔跟在萧纵身侧,目光忍不住四处流连。 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尤其是看到不远处西湖边上游人如织,泛舟湖上的悠闲景象,更是心生向往。 萧纵看似随意地走着,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却敏锐地扫过街景、行人、店铺,尤其是与粮食、货运相关的招牌和动静。 他走的路线颇有章法,既经过了杭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也靠近了漕运码头区域,将这座城市的商贸脉络与运输枢纽大致看在眼里。 最后,他带着苏乔走进了一家临河而建、颇为雅致的茶楼。 店小二见萧纵气度不凡,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将他们引至二楼一个靠窗临栏的位置。 这里视野极佳,既能俯瞰楼下街景河道,又能将茶楼内的情形收入眼底,却不甚引人注目。 萧纵点了上好的龙井,并几样精致的江南茶点。 小二唱喏着下去准备。 苏乔主动执壶,先为萧纵斟了七分满,再为自己也倒上。 清雅的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目光依旧好奇地打量着茶楼内的各色茶客,有高谈阔论的文人,有低声密谈的商贾,也有悠闲听曲的本地老人。 “怎么样,出来逛逛,心情可好些了?” 萧纵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 苏乔收回目光,看向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大人,您这哪里是单纯带我出来逛啊。刚才一路,您专挑临街商铺和码头附近走,现在又选了这茶楼最易听到各路消息的位置。分明是巡查、探听两不误,还顺带把杭城几个要紧热闹处都踩了个点。” 被说中心思,萧纵也不否认,反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能顺便把案子摸了,又把该看的热闹看了,不是挺好?” “是挺好。”苏乔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她眼睛一转,手指悄悄指向窗外远处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游船画舫,带着点希冀和试探,小声问道:“那……大人,等咱们案子办得差不多了,能不能抽空去那边坐坐船?我还没坐过这样的船游湖呢。” 萧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湖碧波荡漾,远山如黛,游船悠然,确是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卷。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乔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眸,静默片刻,就在苏乔以为他会以公务为由拒绝时,却听他声音平和地应了一声: “嗯。若案情顺利,便去。” 苏乔顿时眉眼弯弯,颊边漾开浅浅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她用力点了点头,心情似乎因这个小小的约定而变得更加轻快起来,连带着看这满楼的茶客喧嚣,都觉得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活气息。 萧纵不再多言,只是垂眸饮茶,耳中却已开始捕捉茶楼内那些或高或低、或清晰或模糊的交谈声。 第68章太轻了 茶楼内,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邻桌几位穿着体面、似是本地殷实人家管事或小商户打扮的客人,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语气中带着不满与忧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留心者听清。 “……你们发觉没?这米价是一日贵过一日!早两个月,咱家还能顿顿吃上精白米,如今这价钱,啧啧,眼见着兜里的铜板不禁花,都得掂量着换些糙米掺着吃了。”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摇头叹气。 他旁边一个瘦长脸的同伴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愤懑:“何止是你家!咱家铺子今年营生还算过得去,如今也快吃不消了。你去市面问问,那些寻常百姓家,怕是连糙米涨了几个钱,都要掰着指头算半天,日子更难熬了!也不知这粮价是怎么了,往年虽有波动,也没见涨得这般邪乎!” “听说北边有些地方遭了灾,可咱们江南鱼米之乡,不该如此啊……”另一人疑惑道。 “谁知道呢?总归是咱们这些小民受苦。” 短须中年人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却像是在喝苦药。 萧纵端着茶杯,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河景,实则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他面色沉静,眼底却凝起寒霜。 苏乔正小口咬着那甜糯的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心中却因那几句闲谈泛起冷意。 粮价飞涨,民生维艰,这背后若无人为操纵,鬼才相信。 她悄悄瞥了萧纵一眼,见他不动声色,便也按捺下来,只是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茶楼内的闲谈声不高,却清晰地钻入了萧纵与苏乔的耳中。 这虚高的粮价背后,是多少户人家紧皱的眉头,是多少百姓掂量着米袋的叹息,又是多少像杜家这样的蠹虫,踩着民脂民膏堆砌起的风生水起? 午后,两人回到别院。 外出的赵顺、林升、从文、从武也已陆续返回,个个面色沉肃,眼中却透着完成任务后的精光。 正厅内,气氛迥异于清晨出发时的低调,转而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苏乔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赵顺将厚厚一沓整理好的情报呈给萧纵,并开始条理清晰地口头汇报。 她越听越是心惊,同时也第一次如此直观、深刻地领略到了锦衣卫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可怕能量与效率。 仅仅大半日功夫,以赵顺林升为首的一组,不仅精准定位了杜家及其关联商号在杭城及周边数十城镇的所有铺面、仓库位置,摸清了其日常经营规律、主要客户群体,更探查到其暗中控制码头力夫、勾结部分漕运小吏以优先装卸、夹带私货的蛛丝马迹。 而从文从武负责的商会及权贵隐私调查,成果更为惊人。 杭城有头有脸的粮商巨贾,其家族谱系、姻亲关联、明暗产业,包括钱庄、当铺、田庄、船队,甚至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阴私秘事、把柄软肋,都被巨细靡遗地记录在案。 尤其对杜家,更是重点关照,连杜维翰每日大致行程、其夫人苏婉如每月何时去城外寺庙上香、其子杜攸宁常在何处饮酒会友,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寻常的调查?分明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极短时间内,便将杭城上层与粮食相关的利益网络,从明到暗,从人到事,兜了个底朝天! 难怪世人都说锦衣卫手眼通天,无孔不入。 这并非虚言,而是建立在严密组织、专业手段和雷霆行动力基础上的冰冷事实。 萧纵听着汇报,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积聚的寒意越来越浓。 当听到杜维翰旗下商号几乎垄断杭城及周边粮食供应,操控市价,致使民怨渐起时,他冷嗤一声,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杜维翰……好一个杭城粮王!一枝独秀?垄断营生,哄抬物价,盘剥百姓,真是该死!” 赵顺继续道:“头儿,还有更毒的。据咱们从黑道线人那里得来的消息,这杜维翰与盘踞在杭城西北黑风岭的一伙山贼素有勾结。每逢有大宗官粮或他盯上的商队粮食过境,便暗中传递消息,指使山贼洗劫。事后,杜维翰要么以粮商身份向官府报案,声称货物被劫,损失惨重,实则大部分粮食早已秘密转入他的私仓,要么作为中间人假意出面与山贼谈判,低价赎回部分粮食再高价卖出,两头通吃!一来二去,不仅将不明来路的粮食洗白,还借山贼之手排除异己,巩固自家垄断。” “好一个黑吃黑的戏码!”萧纵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森然杀气,“官粮变私产,匪患成工具,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林升待赵顺说完,上前一步请示:“大人,如今杜家勾结山贼、操纵粮价、侵吞官粮的证据链条已初步清晰,线人证物皆可设法取得。是否……可以准备动手,将杜维翰及其核心党羽一举擒获,查封其产业?” 按照北镇抚司一贯雷厉风行、证据确凿便立即拿人的作风,这确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 赵顺也跃跃欲试。 然而,萧纵并未立刻下令。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自回来后便一直默默翻阅着那厚厚卷宗、低头沉思的苏乔。 “苏乔,”他忽然点名,声音不高,却让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看似沉静的少女身上,“此案,你怎么看?” 苏乔似从沉思中被唤醒,缓缓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 她的眼眸清澈明净,并无被突然问及的慌乱,反而是一片洞察事理后的清明。她看向萧纵,确认道:“萧大人想听卑职的拙见?” “说说看,”萧纵身体微微后靠,摆出倾听的姿态,“有何高见?” 苏乔略一沉吟,组织语言,声音清晰而平稳:“大人,我们此番南下,明面巡查漕运,暗查杜家粮蠹。如今证据在手,若依常规,自然可以雷霆出击,将杜维翰等主犯缉拿,查封其产业。此举干脆利落,也能最快平息粮价风波,安抚民心。” 赵顺点头,觉得这思路没错。 “但是,”苏乔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卷宗上杜家的详细记录,“卑职认为,如此处理,固然解气,然对于杜家这等为祸多年、手段阴毒、致使无数百姓忍饥挨饿甚至家破人亡的巨蠹而言,惩罚……未免太轻了,而且他们若是暗中壮士断腕,隐藏在黑暗下的粮食和银钱,如何追回,所以现在抓他们,太轻了。” 第69章开始部署 “太轻?”赵顺忍不住出声,瞪大了眼睛,“苏姑娘,进了咱们北镇抚司昭狱,十八般刑具伺候着,管教他皮开肉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还叫轻?” 苏乔看向赵顺,摇了摇头,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赵大哥,皮肉之苦,痛楚一时。我说的是太轻,是指对他们心的惩罚,对他们最为在意之物的剥夺,太轻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今天在茶楼听见的那些话,她又继续:“让他们从云端跌落泥沼,让他们最在意、最赖以生存的东西,一点一点,在他们眼前崩塌、失去控制,那种无能为力、惶惶不可终日的煎熬。让他们也尝尝,那些因他们哄抬粮价而饿死的百姓,临死前的绝望。” 林升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苏乔,忽然觉得对这个平日里聪慧冷静、偶尔流露出少女娇憨的同伴,了解似乎还远远不够。 她此刻的眼神和语气,透着一股与她年龄外貌不符的、洞悉人性弱点并敢于施以精准打击的果决。 萧纵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他抬手示意赵顺稍安勿躁,对苏乔道:“继续。” 得到首肯,苏乔思路更加顺畅,她指向卷宗:“杜家以杜维翰为尊,其妻苏婉如,表面是养尊处优的贵夫人,实则出身草莽,乃黑风岭前任山贼头目之女,虽洗净身份嫁入杜家,但与山寨联系从未真正断绝,正是杜家与山贼勾结的关键纽带。其子杜攸宁,标准的纨绔子弟,是杜家延续香火、继承产业的希望。而其女,便是宫中贤妃,杜家最大的靠山与荣耀所在。”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杜家所求,无非是财富绵延、权势煊赫、家族荣耀。若我们只是抓人、抄家、问罪,固然能斩断其触手,却未必能让他们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痛悔,尤其是那位远在宫中、或许还能设法斡旋的贤妃娘娘。”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萧纵问,已然猜到她必有后招。 苏乔嘴角勾起一丝清冷的弧度,目光落在卷宗最后一项记录上:“赵大哥方才不是还提到,京城新一批漕粮不日将抵杭城,数量可观吗?” 赵顺点头:“对,按日程和以往规律,估计就这一两天到。” “好。”苏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既然杜家惯用山贼劫粮这套把戏来洗白赃物、打击对手,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她语速加快,勾勒出计划轮廓:“我们可以暗中操作,让这批本该走常规陆路或固定漕运路线的官粮,改走另一条相对偏僻但可通的水路。同时,秘密联络周文远知府,让他安排可靠人手,在预定地点接应这批改道的粮食,确保其安全入库,以备不时之需或日后赈济。” “而我们的人,”苏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则扮作押运这批肥羊的粮商队伍,大张旗鼓地经过黑风岭附近,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山贼来劫!” 赵顺听到这里,眼睛亮了:“引蛇出洞?然后咱们趁机端了山贼老窝?” “不错。”苏乔点头,指向卷宗上山贼窝点的简要情报,“这黑风岭山寨经营多年,杜家通过苏婉如的关系,将大量来路不正的财物、尤其是粮食囤积于此,既作赃物仓库,也作不时之需的储备。与其让这些民脂民膏继续躺在贼窝里,等着被杜家慢慢洗白变现,不如我们黑吃黑,直接夺了!” 林升终于完全明白过来,接口道:“夺了山贼的赃粮,尤其是他们赖以生存和与杜家勾结的资本,等于断了杜家一条重要的臂膀,也掏空了贤妃母亲在宫外的一大倚仗?” “正是!”苏乔赞许地看了林升一眼,继续说道,“夺得粮食后,我们不必立刻暴露身份。可以留下部分线索,引导周知府恰好派兵清剿得知情报的山贼窝点,人赃并获。如此一来,朝廷剿匪有功,知府政绩添上一笔,被劫的官粮实为我们替换的部分找回,而杜家与山贼勾结的铁证,赃粮中的特殊标记、往来账目等也会落入官府手中。这一招,就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打蛇打七寸,先断其爪牙,再震其心神。” 赵顺兴奋地一拍大腿:“妙啊!这不光是抄了杜维翰老婆的老窝,更是狠狠打了贤妃的脸!她在宫里得到消息,知道母亲的老巢被端,与家族勾结的关键链条暴露,还能坐得住?到时候她在宫中若有异动,咱们在京城的兄弟正好抓个现行!” 苏乔却摇了摇头:“贤妃那边,不急。此刻动她,容易打草惊蛇,让杜家残余势力或其在朝中的其他保护伞狗急跳墙。我们先集中力量,把杜家在杭城的根基——粮食垄断网络、黑白勾结渠道——彻底捣毁,抄没其明暗资产,将其罪行公之于众,使其身败名裂,让百姓拍手称快。届时,失了财源、断了爪牙、臭了名声的杜家,就如无根之木,贤妃在宫中亦成孤掌。那时再动她,方可连根拔起,且阻力最小。” 一番话下来,厅内寂静无声。 赵顺和林升看着苏乔,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与重新审视。 这个看似文静甚至有些纤弱的姑娘,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对人性与局势把握之精准,简直令人叹服。 这已不是简单的聪明,而是一种深谙斗争艺术、善于谋局、且出手毫不留情的心黑。 萧纵自始至终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 这丫头,不仅胆大心细,验尸查案是一把好手,在这权谋机变、惩恶诛心的领域,竟也有如此天赋。 她提出的计划,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既达到了惩治罪恶的目的,又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各方势力,减少了行动阻力,更对敌人造成了从物质到精神的双重打击。 心黑程度,果真不遑多让。 “很好。”萧纵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便依此计行事。赵顺、林升,你二人负责与周知府秘密联络,安排粮食改道与接应事宜,务必稳妥。从文、从武,挑选精干人手,即刻准备伪装成粮商,细节要逼真,诱敌要自然。苏乔,”他看向她,“你随我一同,居中策应,并留意杜家及山贼动向有无异常。此次行动,务求一击必中,既要夺粮剿匪,更要坐实杜家罪证,将其在杭城的势力连根拔起!” “是!”众人齐声领命,士气高昂。 第70章我们上当了! 计划既定,北镇抚司众人如精密机括般分头行动起来。 赵顺秘密联络了知府周文远,一番详谈后,这位本就对杜家及其勾连的山匪深恶痛绝却苦无良策的知府,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立刻着手安排可靠人手与水路接应事宜。 林升则精心挑选了十余名最擅乔装、身手利落的锦衣卫,扮作商队护卫、账房、伙计,准备车马、货物,务求细节逼真,毫无破绽。 从文从武加紧了对杜宅的监控,杜维翰与苏婉如的一举一动,皆在暗中注视之下,等他们都消停之后,就开始计划。 一切就绪,只待夜幕降临,猎物入彀。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天黑了。 城外三十里,黑风寨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带着一种躁动的兴奋。 聚义厅中,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正用一块油腻的粗布,反复擦拭着一柄厚背砍山刀。 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反射出他焦躁不耐的眼神。 此人正是黑风寨大当家,绰号黑面熊,也是杜维翰的岳父,苏婉如的亲爹——熊霸。 “他奶奶的!”熊霸啐了一口,粗声骂道,“派出去探风子的崽子怎么还没滚回来?腿脚被娘们绊住了不成?”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师爷模样的人连忙赔笑:“大当家的,稍安勿躁。小姐从宫里递出来的信儿不是说了么,就这两日,准有大货路过咱们地头。咱们干这行多少年了,哪回小姐给的信儿错过?耐心等等,耐心等等。” 熊霸哼了一声,刀尖在地上重重一顿:“老子知道!可这心里跟猫抓似的!这批粮食数目不小,干成了,加上寨子里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足够咱们兄弟下半辈子逍遥快活!到时候下了山,洗白了身份,在杭城买它几进大宅子,也尝尝当老爷的滋味!”他这话是对着厅里聚着的几十号山贼头目说的,立刻引来一阵附和与哄笑,人人眼中都闪烁着贪婪与憧憬的光芒。 正说着,一个瘦小灵活如猿猴的身影连滚带爬地窜了进来,正是派出去的探子。“大当家!来了!来了!车队刚过十里坡,看方向正是奔咱们山下那条官道来的!车马不少,装得满满当当,估摸着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好!”熊霸猛地站起,将砍山刀往肩上一扛,声若洪钟,“兄弟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家伙磨利索了!今晚这票干成了,人人有份,重重有赏!后半辈子的富贵,就看这一遭了!” “吼——!”山贼们齐声应和,士气高涨,纷纷检查兵器,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弯上弦月斜挂天边,洒下清冷微弱的光辉,不足以照亮蜿蜒的山道,反而给夜色平添了几分诡秘。 杭城别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窗棂透出温暖的灯光,萧纵与苏乔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棋盘。 萧纵执黑,苏乔执白,棋子落盘之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犬牙互制,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两人皆神情专注,仿佛外间一切纷扰皆与此刻无关。 而此刻,城外官道上,从文、从武率领的商队正依计缓缓而行。 数十辆大车排成长列,车轮压在干燥坚硬的路面上,声响沉闷。 车上麻袋堆叠如山,用油布盖得严实,在昏暗的月色下轮廓分明。 从文、从武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不时低声交谈两句。 “哥,”从武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压低嗓门,“头一回干这勾当,心里咋又紧张又得劲呢?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从文侧头看他一眼,虽竭力保持严肃,但眼底也闪着光:“谁说不是呢。平日里都是明刀明枪抓人办案,这回扮猪吃老虎,等着挨宰,想想等会儿那场面……我这手心也在冒汗。”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份奇特的期待。 队伍不疾不徐地前行,渐渐深入两山夹峙的险要路段。 道路两旁,荒草丛生,怪石嶙峋,正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暗处,黑风寨的山贼们早已如饿狼般匍匐在地,屏息凝神。 熊霸趴在一块巨石后,一双豹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火光。 他眉头忽然皱了皱,低语道:“有点奇怪……” 身旁一个亲信山贼忙问:“大当家,咋了?” 熊霸眯着眼,目光在车队沉重的轮廓和干燥平坦的路面之间来回扫视:“这车队看着是够沉,装得也满……可你们看那车轱辘印子,怎么好像……不怎么深?这地上干巴是干巴,可装了重货的车压过去,总该有点痕迹吧?这瞧着,倒像是车上东西没多少分量?” 那亲信不以为意,笑道:“大当家,您多心啦!这鬼天气多久没下雨了?地皮硬得跟石头似的,车轱辘印浅点也正常。咱们干这行多少年了,啥时候出过错?小姐的消息,还能有假?” 熊霸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自己这疑神疑鬼的毛病,倒是被官府剿了几次吓出来的。 他甩甩头,将那一丝疑虑抛开,眼中凶光毕露,低喝道:“叫弟兄们准备好!看我手势!” 车队完全进入了预设的包围圈。 火光映照下,车马、人影清晰可见。 熊霸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火把高高举起,用力挥舞! “兄弟们!上啊!发财就在眼前!”他声震山谷。 “杀——!” 刹那间,道路两旁喊杀声四起,无数黑影从草丛、石后跃出,火把瞬间连成一片,明晃晃的刀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将来路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将商队团团围住。 从文、从武立刻吓得面如土色,从马上滚鞍下来,抱头蹲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喊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车上的东西你们尽管拿走!只求别伤我们性命!我们……我们就是跑腿挣辛苦钱的,命丢了不值当啊!” 熊霸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看来就是支普通的、怂包商队。 他得意地哈哈大笑,一挥手:“小的们,卸货!手脚麻利点!” 山贼们欢呼着,一拥而上,迫不及待地用刀划开车上的麻袋和油布。 然而,预想中白花花米粒流淌而出的场景并未出现。 划开的破口处,露出的只有干枯发黄的——稻草! 再划一袋,还是稻草! 几乎所有的麻袋里,装着的都是轻飘飘、虚泡泡的干草! “老大!是稻草!全是稻草!” “我们上当了!” “这他妈的,哪里是粮食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 熊霸脸色骤变,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中计了! 就在此时,远处蹄声如雷,火光骤亮! 第71章听说寨子也被抄了! 一队队身着号衣、高举火把的官兵,在知府周文远的亲自率领下,从官道两端疾驰而来,迅速形成第二道包围圈,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山贼们反包围在内! 更有一小队精锐由赵顺、林升所率,从侧翼山林中悄然掩至,切断了山贼退回山寨的路径。 “不好!有埋伏!是官府的人!” “快跑啊!” 山贼队伍顿时大乱。 熊霸目眦欲裂,知道已陷入绝地,嘶吼道:“跟他们拼了!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为时已晚。 刚刚还瑟瑟发抖的从文、从武以及所有商队伙计,此刻已如猛虎出闸,瞬间拔出藏匿的利刃,身手矫健地扑向就近的山贼。 外有官兵合围,内有精锐突袭,山贼们虽悍勇,但猝不及防之下,阵脚大乱,抵抗迅速瓦解。 周文远憋了多年的恶气此刻终于得以发泄,指挥官兵奋勇剿杀,砍瓜切菜般将负隅顽抗者格杀,将其余吓破了胆的山贼一一捆缚。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 黑风寨这股为祸多年的悍匪,在精心设计的陷阱与绝对优势的兵力下,几乎全军覆没。 熊霸身中数刀,被从文、从武联手生擒,捆得像粽子一样丢在地上,兀自不甘地嘶吼怒骂。 周文远看着满地狼藉和垂头丧气的俘虏,长长舒了口气,对着走过来的赵顺、林升拱手:“多谢二位大人鼎力相助!此獠一除,杭城百姓可安枕矣!” 赵顺哈哈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周大人客气!除恶务尽,分内之事。不过,这活儿……还没完呢!”他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黑风寨所在的山头,大手一挥:“兄弟们!别愣着啦!跟老子——上山,进货去!” “吼!”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锦衣卫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干私活特有的刺激与畅快。 他们举着火把,押着几个识路的俘虏,兴冲冲地朝着山寨奔去。 林升跟在赵顺身边,一边疾走,一边忍不住笑道:“赵顺,你说怪不怪,这大半夜的,明明是来剿匪抄家,我怎么觉得浑身是劲,比领了赏钱还痛快?” 赵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谁说不是呢!这感觉……过瘾!真他娘的过瘾!比在诏狱里审那些软骨头带劲多了!” 一行人冲进黑风寨,留守的少量老弱病残早已望风而逃。 当火把照亮寨中库房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锦衣卫们,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库房不止一间! 最大的那间,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如山般的粮食麻袋,不少麻袋上甚至还残留着官仓的印记! 旁边库房里,则是堆积如山的布匹、药材、盐巴等各类物资。 更有一间隐秘的地窖,撬开后,里面金光灿灿,银光闪闪,竟是十多口大箱子,装满了金银锭子、珠宝首饰、古玩玉器! “我的老天爷!这得抢了多少年,贪了多少民脂民膏!”从文咋舌道,和从武一起从旁边的武器库里又搬出一捆捆刀枪弓箭,不少制式精良,显然也非民间之物。 赵顺叉着腰,看着这满库的收获,眼睛都快笑没了,连连摆手:“搬!全都给老子搬空!一粒米、一个铜板都不许给这些王八蛋留下!” 林升也指挥着人手清点记录,闻言笑道:“东西太多,山下咱们那点车马怕是不够用。” 从武擦着汗,指着寨子后面:“赵哥,林哥,你们看,那边牲口棚里,好马骡子不少呢!套上大车,够用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能拿走的全拿走!”赵顺意气风发,感觉今夜像是做了一回真正的山大王,不过是替天行道的那种。 锦衣卫们干劲十足,如同辛勤的蚂蚁,将黑风寨多年积攒的不义之财,一箱箱、一袋袋、一匹匹地搬下山,装上各种车辆。 队伍浩浩荡荡,满载而归,朝着杭城别院方向迤逦而行。 月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极度满足的笑容。 别院书房内,棋盘上的厮杀也已接近尾声。 萧纵落下一枚黑子,棋子与棋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棋局,缓缓道:“合围之势已成,四面楚歌,看你白子,如何脱困。” 苏乔拈起一枚莹润的白子,并未急于落下,而是抬眸看了萧纵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手腕轻转,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萧大人,”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狡黠与从容,“承让。此局,非为脱困,乃为……另辟天地。” 萧纵凝目看去,只见苏乔那一子落下,虽未能立刻逆转被黑棋隐隐包围的中腹大势,却在边角悄然生根,与外围几枚散落的白子隐隐呼应,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韧性,使得整个棋局的气韵为之一变,杀伐之中,透出了一股绵长不绝的生机。 他沉默片刻,目光从棋盘移向苏乔沉静自信的脸庞,又仿佛透过窗棂,看向了远处夜色中正在发生的喧嚣与收获。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字:“平。” 苏乔亦微笑颔首,目光清澈:“平。” 棋盘之上,黑白纠缠,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正如今夜之局,表面上是剿匪抄赃,大获全胜,实则只是撕开了杜家及其背后势力厚重帷幕的一角。 真正的博弈,远未结束。 而此时的杜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杜维翰在宽敞奢华却莫名显得空旷压抑的花厅里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急,如同困兽。 他不住地望向门外,又焦躁地抬头看更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回事?都这个时辰了!往常岳父那边得手,飞鸽传书早该到了!就算信鸽出了岔子,派去接应打探的人也该回来报个信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声音发干,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我这右眼皮,从傍晚就开始跳,跳得我心慌意乱!” 苏婉如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里,手中端着一盏雨前龙井,看似镇定地小口啜饮,只是捏着杯盖的手指有些过于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她瞥了丈夫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老爷,你且坐下安安神。转来转去,转得我眼晕心慌。女儿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还会有错?我爹亲自带着寨子里最得力的兄弟去办的事,在这杭城地界,几时失过手?这杭城,说到底,还是咱们杜家的天下。你放宽心,许是路上有什么耽搁,或是要清理现场,繁琐些。” 她的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几乎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面无人色、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踉跄着冲进花厅,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通”摔在地上,也顾不得疼,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尖利地喊道:“老爷!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周……周知府,带着大队官兵,把黑风寨……给剿了!老寨主……还有寨里的弟兄们,全……全被抓进大牢了!听说……听说寨子也被抄了!” “什么?!”杜维翰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只看见那小厮的嘴在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后面还说了什么。 他双腿一软,若非及时扶住了身旁的花架,几乎瘫倒在地。 而一直强作镇定的苏婉如,在听到老寨主被抓、寨子被抄这几个字时,手中那盏名贵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她华贵的裙裾,她却浑然未觉。 她瞪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随即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彻底晕厥过去。 花厅内,顿时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的惊呼声,杜维翰失魂落魄的喃喃声,与地上破碎的瓷片、流淌的茶汤,交织成一幅大厦将倾前的混乱图景。 夜,还很长。 棋盘上的平局,或许只是风暴眼中暂时的宁静。 第72章弄钱的路子挺野啊? 别院中庭,火把的光焰在夜风中跃动,将满载而归的车马与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赵顺咧着嘴,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难掩兴奋:“头儿!您瞅瞅!这趟进货,兄弟们可是半点没手软,绝对满载而归!” 林升素来沉稳,此刻脸上也带着罕有的畅快笑意,拱手道:“大人,卑职……头一回干这等事,确是……别样痛快!” 从文从武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神发亮,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黑吃黑的刺激与成就感中。 赵顺将一份连夜赶制、墨迹犹新的清单双手呈给萧纵:“头,这是清点出来的物资明细,请您过目。粮食、金银、布匹、药材、兵器……分门别类,大致数目都在上头了。至于那些山贼,活着的都被周大人押回府衙大牢,一个没跑。” 萧纵接过清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一项项触目惊心的数字,面色无波,只淡淡道:“辛苦。东西暂入库房,严加看管。” 他合上清单,抬眼望向墨色深处府衙的方向,“接下来,该去周知府那里了。这盘棋的最后一子,也该落定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 赵顺、林升亦牵过马匹。 苏乔则登上了一旁备好的青篷小马车。 一行人马,踏着尚未散尽的夜色与微凉的露气,朝着杭州府衙疾行而去。 府衙门前,周文远果然未曾歇息。 他心知今夜之事绝非剿匪抄赃那么简单,萧纵必有后续安排,故而一直在门房处等候。 远远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 只见萧纵一马当先,夜色中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紧随其后的赵顺、林升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最后那辆马车停下,帘栊掀开,下来的竟是那位白日里看似不起眼的侍女苏乔。周文远目光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心中微凛——能参与此等机密要事,此刻又坦然随行至此,这女子的身份,恐怕远非婢女那么简单。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恭敬地对萧纵拱手:“萧大人。” 萧纵微微颔首,并未下马,只道:“进去说。” “是,大人请。”周文远侧身引路。 众人径直来到府衙后堂书房。 此处比别院书房更显官衙气派,却也更加肃穆。 灯火通明,映照着墙上的舆图与案头的官印。 落座后,周文远亲手为萧纵奉上热茶,试探着问道:“萧大人,黑风寨已除,赃物俱获,不知接下来……” 萧纵端起茶杯,却不饮,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周大人不必心急,”他声音平稳,“算算时辰,该来的人,也该到了。” 他话音方落,书房外便传来衙役急促的脚步声与禀报声:“启禀大人!杜记粮行的杜维翰杜老爷在外求见!说有急事……” 周文远心头一跳,看向萧纵。 萧纵放下茶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扬声道:“请他进来。” “是!”衙役领命而去。 周文远转向萧纵,压低声音:“萧大人,这……” 萧纵目光沉静,只吐出四字:“见招拆招。” 不多时,略显凌乱却依旧强作镇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杜维翰急匆匆踏入书房,他显然是从家中仓促赶来,衣着虽华贵,发髻却微有松散,额上隐见汗意。 一进门,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文远身上,刚欲开口,随即愕然发现书房内并非只有知府一人。 上首坐着一位气度冷峻、面容陌生的年轻男子,正是萧纵,其身后立着两名目光锐利的随从,赵顺、林升,旁边还站一位姑娘。 这几人虽都穿着常服,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年轻男子淡然扫来的目光,让杜维翰心头猛地一沉。 他勉强按下惊疑,对周文远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草民杜维翰,见过周大人。深夜冒昧打扰,实因有一桩……私事,想与大人单独商议。不知大人可否……” 他话未说完,一直静立旁观的苏乔忽然轻笑一声,上前半步,目光在杜维翰与周文远之间打了个转,语带揶揄:“周大人,我们大人在此,您却要与旁人单独叙旧?这……似乎不太合规矩吧?” 周文远立刻会意,这恐怕是萧纵计划中的一环,当即面色一肃,对杜维翰沉声道:“杜老爷!本官正在接待贵客,商议要事!你岂可如此失礼?”这话看似斥责杜维翰,实则是向萧纵表明立场。 杜维翰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从周文远的态度和眼前这陌生贵客的气度中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他心念电转,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当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躬身道:“是草民唐突!不知大人在此议事,实在罪过!草民这就告退,改日再……” 他边说边欲后退转身,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一绊——竟是赵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顺势用脚尖勾了一下门槛! 与此同时,苏乔身影一晃,已拦在了他面前,恰好与关好房门、抱臂而立的赵顺形成合围之势。 “啪!”苏乔笑着抬手,与赵顺默契地击了一掌,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 “干得漂亮!”苏乔赞道,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猫儿。 赵顺嘿嘿一笑,颇为自得:“还行,还行,眼力见这一块,咱老赵还是有点心得的。”两人一唱一和,全然没把眼前这位杭城巨贾放在眼里。 杜维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进退不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压着怒火与恐惧,看向苏乔。 苏乔也看向他说:“老头,既然来了,忙着走干什么啊?” 杜维翰:“这位姑娘……何出此言?草民实在不知何处得罪……” “喂,老头,”苏乔打断他,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如针,“弄钱的路子挺野啊?听说城外黑风寨那位黑面熊大当家,是你亲亲的岳丈老泰山?” 第73章跟崭新出厂似的 杜维翰浑身剧震,如坠冰窟,失声叫道:“姑娘莫要血口喷人!草民乃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与山贼匪类绝无瓜葛!此等玩笑开不得!” “行啊,嘴还挺硬。”苏乔点点头,不但不恼,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踱步走近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刺骨的寒意,“就是不知道,你辛辛苦苦、担惊受怕搭起来的那座纸糊金山,是打算留着给自己住呢,还是……准备给日后替你写悼词的人,多提供点反面教材,好让后人引以为戒?” 杜维翰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苏乔凑得更近些,几乎能看见他额角暴起的青筋,慢悠悠地道:“我现在能这么跟你说话,没掌握点真东西,是压不住你的。听说你闺女在宫里还是个娘娘,挺风光。就是不知道……那位贤妃娘娘,晓不晓得她亲外公,是打家劫舍的山贼头子?这事要是传回宫里,你说,陛下会怎么想?贤妃娘娘……又该如何自处?” 杜维翰猛地抬头,惊恐万状地看向周文远,仿佛想从他那里寻求一丝确认或帮助。 苏乔却嗤笑一声,挡在他视线前:“别看他。这杭城,不是都说姓杜吗?周大人?呵,怕是早就被你们架空,成了摆设吧?” “噗通”一声,杜维翰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他伏在地上,声音颤抖破碎:“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钱吗?我给!要多少我都给!只求……只求高抬贵手,放过小女,放过杜家!” “哎,这就对了嘛。”苏乔仿佛早就等着他这句话,满意地拍了拍手,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本册子。 她手腕一抖,那册子“哗啦”一声展开,竟是一长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随手将册子往杜维翰面前的地上一扔,纸卷翻滚着摊开,白纸黑字,在灯火下格外刺眼。 杜维翰目光一触到那些字迹,浑身如遭雷击,瞬间瘫软——那上面,竟是他杜家在杭城乃至周边所有明里暗里的产业清单!粮行、银楼、田庄、宅邸、船队……甚至连几处极为隐秘的别业和与外邦走私的渠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后面,还附有大致估值! “啧啧,”苏乔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了讽刺,“老头,你行啊。这财发的,路数可真够别致的。别人富贵是险中求,您这简直是死刑线上蹭分红。账算得倒是门儿清,只可惜啊,没把自己这条老命,算进成本里头。怎么,是打算给后代子孙留一本《论父亲如何用生命拓宽财富边界》的励志家训?” 杜维翰趴在地上,冷汗已将后背的锦衣浸透,脑中一片混乱。 眼前这些人,手段狠辣,情报精准,绝非普通官员。 他们要钱? 可看这架势,分明是要他倾家荡产! 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若是贪官,只求财,未必真要他全家性命。 只要女儿在宫中不倒,留得青山在…… 他心念急转,挣扎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侥幸,嘶声道:“好!我给!只要诸位高抬贵手,放我杜家一条生路,这些……这些产业,我都献出来!只求……” “爽快!”苏乔不等他说完,弯腰捡起那册清单,又从袖中摸出一支早就备好的细毫笔和一小盒印泥,一并递到他面前,笑容可掬,语气却不容置疑,“那就有劳杜老爷,在这上头——签字,画押。” 杜维翰颤抖着手,接过笔。 冰凉的笔杆触及指尖,却重若千钧。 他看了一眼那灯火后面无表情的萧纵,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赵顺林升,最后目光落回眼前笑吟吟却眼神冰冷的苏乔身上。 他知道,这一笔落下,杜家百年积累,顷刻间便要易主。 但……或许能换回一条生路?能保住宫中的女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灰暗。 他哆嗦着,在那清单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颤巍巍地蘸了印泥,用力摁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血色指印,如同一个不详的句号,钉在了杜家辉煌与罪恶的交织点上。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灯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仿佛在为某个时代悄然送终。 苏乔看着杜维翰签完字、按完手印,脸上那点虚伪的笑容瞬间收起,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她将那份签押画押的清单仔细卷好,转身看向还有些愣神的周文远,清脆地提醒道:“周大人,您还愣着做什么?人犯已然签字画押,承认了这些不法产业皆为罪证,等同伏法认罪了。还不速速将其收监,待后细审,深挖余罪?” “什么?!”杜维翰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那点花钱消灾的侥幸心理瞬间被击得粉碎,他失声叫道,“你……你们!不是说好了,我将这些家产都献出来,你们就……就放我一马吗?!你们怎能出尔反尔?!” 苏乔转过身,歪着头看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杜老爷,您这脑瓜子,平日里保养得可真好,跟崭新出厂似的,锃光瓦亮,就是不太爱用。我建议您啊,多启动启动,听听里面有没有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八个字在回响。” 她往前踱了一步,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数落:“从头到尾,我可一个字都没提放了您。我说的,可都是认罪伏法、签字画押、东西拿出来。是您自个儿想象力丰富,脑补了一出破财免灾的大戏,还迫不及待地配合演出,签字画押,把罪证递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怎么,现在倒怪起我们来了?” 杜维翰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苏乔,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第74章肃清余毒 是啊,她确实从未承诺过放人,是他自己病急乱投医,被恐惧和那一丝侥幸蒙蔽了心智,主动跳进了这个精心设计的语言陷阱里!如今白纸黑字,亲手画押,承认了这些产业的不法性质,等于坐实了罪名,再无转圜余地! “周大人!”苏乔不再看他,扬声催促。 周文远此刻也已完全明白了萧纵与苏乔的意图——根本就不是贪图杜家的钱财,而是要杜维翰亲口承认其产业的非法性,将其彻底钉死在罪案上,再无翻身可能!他心中既是凛然,又感快意,当即面色一肃,拍案喝道:“来人!将罪犯杜维翰拿下!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候审定罪!” 门外早就候着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扭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杜维翰,套上枷锁,拖拽着就往外走。 “冤枉!冤枉啊!周大人!萧大人!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冤枉的!我女儿是贤妃!是贤妃啊——!”杜维翰徒劳地挣扎嘶喊着,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在深夜的府衙廊道间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冰冷的夜色里。 书房内重归寂静。 杭城盘踞多年、根深叶茂的杜家,其主心骨,便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又绝对致命的方式,轰然倒塌。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对抗,没有刑具加身的惨叫,只有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碾压与话术陷阱,便兵不血刃地让其自投罗网,再无辩驳余地。 萧纵一直端坐在上首,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苏乔主导这一切。 他甚至在杜维翰签字画押时,微微调整了坐姿,好整以暇地交叠起双腿,仿佛真的只是一名置身事外、欣赏热闹的看客。 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他才缓缓放下腿,重新坐直身体。 林升站在一旁,心中波澜起伏。 他跟随萧纵办案多年,见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在诏狱中崩溃,却从未见过如此……“文雅”又“诛心”的审讯方式。 不动一鞭一杖,不费一兵一卒,仅凭言语机锋和心理压迫,便将杜维翰这等老奸巨猾之辈玩弄于股掌之间,步步诱入绝境,亲手写下自己的判决书。 这比任何肉体刑罚,都更令人胆寒,也更……痛快! 赵顺更是兴奋地一拍大腿,对着苏乔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高!实在是高!苏姑娘,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之前说的太轻了是什么意思了!这下好了,人赃并获,他自己还签字画了押,板上钉钉!所有脏的臭的,一个都跑不了!这比抓进来打一顿可解气多了!” 萧纵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时辰不早了。周大人,杜维翰既已收监,其家产罪证也已确认。后续抄没杜家产业、清点造册、安抚相关受害商户百姓等一应事宜,便交由你全权处置。务必公正严明,勿使无辜受累,也勿使余孽逃脱。” 周文远连忙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振奋:“下官领命!定当不负萧大人所托,将此案后续处置妥当,肃清余毒,还杭城商贸清明!” “嗯。”萧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当先举步向外走去。赵顺、林升、苏乔紧随其后。 一行人踏着月色,回到别院。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白日里的喧嚣与方才府衙中的惊心动魄,仿佛都已沉淀下来。 萧纵亲自将苏乔送至她暂住的厢房门口。 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苏乔停下脚步,转身对萧纵福了一礼,脸上带着办案成功后的轻松笑意,也有一丝疲惫:“多谢大人送我回来。时辰真的不早了,您也早些安歇吧。” 萧纵站在她面前,身形挺拔,挡住了些许夜风。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冷冽,反而多了几分罕见的温煦。“今日杜家之事能如此顺利了结,你当居首功。”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肯定,“心思机敏,言辞犀利,临场应变,皆属上乘。” 得到他如此直接的夸赞,苏乔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睛却更亮了些。 萧纵顿了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继续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你也早些休息。明日……若无其他要事,便兑现承诺,带上赵顺他们,一同去游湖泛舟。” “真的?!”苏乔惊喜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雀跃光彩,仿佛所有疲惫都被这句话驱散了。 “嗯。”萧纵看着她毫不作伪的欢喜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直,“早些歇着。” “是!大人也早点休息!晚安!”苏乔开心地应道,语气轻快,带着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 萧纵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苏乔推开房门,回身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萧纵回到自己房中,并未立刻歇息。 房内灯火如豆,他铺开纸笔,将杭城此案始末,尤其是杜家如何勾结山贼、截流官粮、哄抬物价、垄断市场,以及最终如何设计令杜维翰自认其罪、签字画押的过程,简明扼要却又关键点俱在地书写成文。 字迹力透纸背,条理清晰,最后落款盖章,封入防水的油纸卷筒。 “来人。”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道。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阴影处,单膝跪下,正是留守杭城的锦衣卫暗桩头目。“大人。” 萧纵将那份由杜维翰亲手签押、罗列其所有产业的罪证册子,递了过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你们连夜行动,按此册所列,将杜家所有银钱库藏、店铺契书、田产地契、往来账目,尽数查封、清点、接管。其核心管事、账房、护卫,凡涉要务者,一律控制。明日太阳升起之前,我要这杭城之内,再无杜家一草一木,再无其产业痕迹留存。” “是!属下遵命!”那暗桩头目双手接过册子与简报,触手微凉,却似有千钧之重。 他深知此令意味着对盘踞杭城多年的地头蛇进行最彻底、最迅捷的铲除,需调动所有暗藏力量,雷霆万钧,不留任何喘息之机。 他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身影一晃,便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待人离去,萧纵走到书案旁,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竹编小笼,里面一只羽毛光滑、眼神锐利的信鸽正“咕咕”低鸣。 他将封好的油纸卷筒仔细系在信鸽腿部的特制小铜管内,推开临河的窗户。 夜风带着水汽涌入,信鸽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灰影,迅捷地朝着北方京城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 目送信鸽远去,萧纵这才关上窗,隔绝了外间的寒意。 他简单洗漱,卸下一日的风尘与算计,吹熄灯烛,和衣躺下。 室内归于黑暗与寂静,唯有远处隐约的更梆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第75章这也太明显了些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细碎的金斑。 别院前厅内,众人齐聚用早膳。 连日的奔波与昨夜的紧张似乎都随着一场好眠消散了不少,气氛显得轻松许多。 桌上摆着杭城特色的早点,小巧的灌汤包、酥脆的油条、清甜的豆浆,还有各色酱菜和粥品。 萧纵神色如常,端起粥碗,对正大口咬着油条的赵顺道:“赵顺,用完早膳,你去安排一下。今日暂且无事,大家也都辛苦了,便去西湖游湖泛舟,放松半日。” “游湖?!”赵顺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的油条都忘了嚼,含糊而惊喜地道,“头!真的?!那可太好了!我这就去!”他性子最是急,闻言立刻把手里剩下的半根油条往嘴里一塞,又快手快脚地卷了个热乎乎的葱油饼攥在手里,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嘟嘟囔囔地应着,“包在我身上!一定找条又大又舒服的船!” 他刚走到门口,昨夜那位领命的暗桩头目恰好悄然而至,对萧纵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指挥使大人,杜家,已按您的吩咐,解决了。所有明暗产业皆已查封控制,核心人员无一漏网,财物正在加紧清点。” 萧纵夹了一筷小菜,面色平淡地点了点头,又问:“周大人那边?” “周大人接到我们移交的部分初步罪证后,连夜升堂审理杜维翰。杜家上下,包括其妻苏婉如、其子杜攸宁,以及数名知晓内情的大掌柜、护卫头领等,均已落网,分别收押。杜攸宁是在城南的倚红楼被当场拿获的。”暗桩头目禀报道,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却陈述着昨夜另一场无声的雷霆风暴。 “嗯。”萧纵只应了一声,表示知晓,“下去吧,后续清点与周大人交接事宜,由你负责跟进。” “是!”暗桩头目躬身退下,如来时般悄无声息。 厅内一时安静。 苏乔正小心地卷着一片薄饼,试图将酱菜和蛋丝完美地裹进去,听到这段对话,手上动作不由一顿,眼睛微微睁大,心里无声地“啧啧”惊叹。 她昨夜回房后便沉沉睡去,只道今日还要费些周章处理杜家余孽,没想到萧纵动作如此迅猛果决,竟在一夜之间,就将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连根拔起,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效率,这手段……当真不愧是北镇抚司的活阎王。 苏乔说:“这速度,真快。” 萧纵仿佛没注意到她的惊讶,从容地拿起一颗煮得正好的白水鸡蛋,在桌沿轻轻磕破,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剥去蛋壳,露出光滑蛋白。 他将剥好的完整鸡蛋,自然而然地放到了苏乔面前那个尚未动用的干净小碟里。 林升正低头喝粥,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假装专注于碗里所剩无几的米粒,耳根却有点发热——大人这……这也太明显了些。 萧纵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取过自己面前的醪糟汤圆,用勺子缓缓搅动着,这才像是解释般,对尚有些愣神的苏乔淡声道:“此事宜速不宜迟。杜维翰虽已入狱,但其手下经营产业多年,难保没有消息灵通、心思活络之辈。若给他们反应时间,转移隐匿钱财、销毁关键账册,我们岂非白忙一场,徒留后患?快刀斩乱麻,方是正理。” 苏乔回过神,看着碟子里那颗圆润白净的鸡蛋,心头莫名微软,点了点头:“大人思虑周全,那倒是。”她想起杜家那些不义之财,若真被转移,确实可惜,也便宜了那些帮凶。 这时,赵顺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雀跃与期待:“头儿!船安排妥了!包了一条两层的中型画舫,干净宽敞,茶水果点都预备上了,船娘也说好了唱些时兴小曲。一个时辰后,码头那边就能登船!” “好。”萧纵颔首,表示满意。 苏乔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关于杜家覆灭的感慨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满心满眼都是对即将到来的湖上之游的期待。 她可还没真正坐过这样古色古香的画舫游湖呢! 萧纵侧过头,正好看见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的模样,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绽放的花朵,充满了单纯的欢喜。 他手中搅动汤圆的勺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瞬间柔和了他惯常冷峻的轮廓。 林升好不容易觉得气氛正常了些,刚敢悄悄抬起一点头,结果正撞见自家大人这百年难遇的微笑,惊得他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进碗里。 他赶紧再次低下头,心中默念“看不见,看不见”,只觉这顿早饭,吃得真是……波澜起伏。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西湖畔专供游船停靠的渡口。 湖面烟波浩渺,远处山色空蒙,近处垂柳依依,画舫楼船点缀其间,橹声欸乃,已然是一幅生动的山水画卷。 赵顺早早安排好的那艘两层画舫已泊在岸边,船身漆色鲜亮,雕花精致,显得颇为气派。 众人陆续登船,船夫解缆撑篙,画舫缓缓离开岸边,平稳地滑向开阔的湖心,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萧纵等人径直上了二层。 此处视野果然极佳,四周无遮无拦,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二层中央设有精巧的船舱,内有桌椅茶几,桌上已摆好了时令鲜果、精致茶点和温着的香茗。 赵顺紧跟萧纵身侧,满脸堆笑地介绍:“头儿,您看,这船舱里一应俱全,坐着品茶赏景最是舒服。楼下还备了乐伎,若是您想听听曲儿解闷,我这就下去吩咐一声,让她们上来唱几段时兴的。” 苏乔却无心立刻进入船舱。 她径直走到船舷边,双手轻轻搭在光滑的木质栏杆上,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湖面上带着湿润水汽的清风吹拂面颊。 风势不小,将她长发和鬓边的碎发吹得肆意飞扬,衣裙也在风中轻轻摆动。 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长睫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噙着一抹放松而愉悦的浅笑,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湖天一色的背景中,灵动又静谧,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萧纵原本正随意听着赵顺的聒噪,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船外,便定格在了这幅画面上。 风,阳光,飞扬的发丝,她舒展的眉眼……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眼前这鲜活明亮的一幕。 赵顺后面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未听进去。 第76章用不着你聒噪 林升站在稍远几步的位置,将自家大人瞬间放柔的眼神和全然心不在焉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心中了然,又瞥了一眼还在热情洋溢、浑然不觉的赵顺,只觉得这憨货实在碍眼。 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状似随意地对赵顺道:“赵顺,这画舫构造瞧着挺别致,我还没逛明白。你陪我四下走走,熟悉熟悉?” 赵顺正说到兴头上,想都没想就摆手:“你自己逛呗,我这儿陪着头儿呢!头儿万一有啥吩咐……” 林升心里暗骂这榆木疙瘩不开窍,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平静,伸手就拽住了赵顺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是吗?可我刚才瞧见从文从武他们在一楼,今天穿的衣裳样式挺新鲜,你不过去品评品评?” 萧纵此刻恰好似回过神来,顺口问了一句:“从文从武呢?” 赵顺忙答:“头儿,他们在一楼照应着呢。” 萧纵“哦”了一声,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船舷边那个身影。 林升趁势手上加了点力道,拉着赵顺就往楼梯口走,嘴里念叨着:“你看,我说吧,他们肯定在楼下。走走走,去看看他们那衣裳到底能穿出什么花来……” 赵顺被拽得一个趔趄,颇为不情愿,挣扎道:“哎哎,林升!你轻点!我这新上身的料子!扯坏了你赔啊!看什么衣裳,头儿这儿……” “头儿这儿清净赏景正好,用不着你聒噪。”林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下毫不放松,生拉硬拽,总算把这块不解风情的牛皮糖从萧纵身边拖走了。 为了大人的清静和那点儿不易察觉的心思,他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二层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帆索的细微声响与远处隐约的乐音。 萧纵顿了顿,举步走到苏乔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也将双手随意地搭在了船舷栏杆上。 他的左手放下的位置,恰好在苏乔右手旁边,中间仅隔着一指不到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袖下传来的微弱体温。 湖风依旧徐徐吹拂,带着清凉的水意。 萧纵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不断拂动的发丝上,又缓缓移到她映着湖光的侧脸,眸中的冷冽不知不觉化为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日和缓许多:“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苏乔没有睁眼,仍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惬意中,声音带着满足的轻叹:“以前……听过一句话,西湖最美不过三月天。如今虽是四月,芳菲渐歇,但眼前这般开阔澄澈,山黛水柔,已经足够动人了。只是想想,终究还是错过了三月的桃红柳绿、烟雨朦胧,不知那又会是何等光景。” 她语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是对美景的向往,也似是对这趟穿越之旅中诸多错过的些许感慨。 萧纵静静听着,目光从她轻颤的睫毛,落到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你若想看三月的西湖……明年,我们再来。” 苏乔闻言,倏地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他。 眼底映着粼粼波光,清澈明亮,盛满了讶异与骤然涌起的欣喜,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真的吗,大人?” 就在她转头之际,一阵稍强的湖风恰巧拂过,她身后几缕顽皮的发丝被风带起,不偏不倚,轻轻扫过萧纵搭在栏杆上的左手手背。 那触感极轻极柔,带着微痒,像羽毛拂过心尖。 萧纵的手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的视线从那些拂过他皮肤、又随风荡开的发丝上移开,重新落回苏乔写满期待的脸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浸在湖水中的星子,纯粹而温暖。 他望进她眼底,清晰地、缓慢地,再次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 “当真。” 画舫悠悠,破开一池春水。 画舫在湖心徜徉良久,日头渐高,将近午时。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陆续回到二层。 船舱内,一张圆桌早已布置妥当,各式杭帮菜肴热气腾腾地摆满了一桌,西湖醋鱼色泽红亮,龙井大虾剔透清香,叫花童鸡香气扑鼻,莼菜羹碧绿滑嫩,还有各色时蔬、点心,琳琅满目,引得人食指大动。 众人依序落座。 苏乔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萧纵身侧的位子。 从文从武挨着坐下,赵顺则一如既往,抢占了萧纵另一边的位置,笑嘻嘻地仿佛这是什么风水宝地。 林升目光在桌上扫过,十分自觉地坐在了苏乔旁边的空位上。 菜肴上齐,香气四溢。 萧纵率先拿起筷子,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比在衙门时温和许多:“出门在外,不必拘礼。都动筷吧,随意些。” “谢大人!”从文从武早就饿了,闻言立刻应声,两人眼疾手快,各自精准地夹走了一只油光红亮的鸡腿,埋头吃得香甜,动作虽快却不失规矩。 赵顺则充分发挥了他显眼包的特质,伸长胳膊,小心翼翼地从那盘西湖醋鱼腹脯部位夹了一大块雪白细嫩的鱼肉,稳稳当当地放进萧纵面前的白瓷碗里,脸上堆满笑容,殷勤道:“头儿,您尝尝这个!刚捞上来的湖鱼,新鲜得很!厨子手艺也好,保管鲜得眉毛掉下来!” 萧纵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又看看赵顺那写满快夸我的脸,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也算给了回应:“嗯。你也吃。” 就这么简单几个字,赵顺却像得了什么大奖似的,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哎!好嘞!头儿您多吃点!” 那副狗腿模样,看得对面的林升嘴角微抽,心里默默吐槽: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苏乔也饿了,目光落在了离自己不远的那盘龙井大虾上。 虾仁颗颗饱满,裹着薄芡,点缀着碧绿的龙井茶叶,看着就清爽诱人。 她伸出筷子,正打算自己夹来剥壳—— 萧纵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飘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自己手边一块素净的棉帕子,往苏乔那边轻轻推了推,位置恰好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动作细微,除了时刻留心的林升,几乎无人察觉。 第77章不对劲 苏乔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又觉得有些好笑。 大人这是……提醒她别弄脏手?还是单纯觉得她需要?她没多想,用帕子垫着,夹了一只虾到自己的骨碟里,开始动手剥壳。 虾壳脆嫩,很快便剥出一颗完整弹滑的虾仁。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林升忽然开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聊天气:“对了,我记得咱们大人……似乎挺爱吃虾的?是吧?”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盘虾仁,又很快收回。 正埋头吃鱼的赵顺闻言,“咦”了一声,抬起头,满脸疑惑:“有吗?我怎么不知道?头儿你爱吃虾啊?”他印象中,萧纵对吃食向来不甚讲究,也没什么特别偏好的。 苏乔刚好剥完那颗虾仁,听到林升这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用筷子将自己刚剥好的那颗虾仁,轻轻放进了萧纵尚未动过几下的碗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她抬眼看向萧纵,声音清脆:“那大人您尝尝?这虾看着确实不错。” 在她此刻的意识里,赵顺那小子俨然就是个办公室马屁精,自己身为团队一员,怎么能让同僚专美于前?把领导哄高兴了,说不定月底发月例银子的时候,还能多关照几分呢!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点玩笑意味,却也促成了她这自然的举动。 萧纵的筷子正停在半空,闻言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碗中那颗多出来的、明显是刚被细心剥好的虾仁。 它静静地躺在那块鱼肉旁边,更显小巧莹润。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手腕微转,筷子稳稳夹起那颗虾仁,送入口中。 细嚼慢咽,虾肉的鲜甜与龙井茶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嗯,尚可。”他咽下后,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苏乔沾了点油渍的指尖上停了一刹。 赵顺一看,头儿居然真吃了苏乔剥的虾,还给了评价! 他顿觉自己刚才的鱼肉似乎不够,立刻来了劲头,伸出两只手,几乎是把那盘龙井虾仁整个端到了自己面前,嘿嘿笑道:“头儿爱吃这个啊!早说嘛!我来!我来给头儿剥!保管剥得又快又好!” 林升在一旁,简直想扶额。 他忍不住刺了赵顺一句:“赵顺,您这心眼子多得跟蜂巢似的,嗡嗡响,可惜里头没蜜,净是窟窿眼儿!” 意思是说他瞎殷勤,没用到点子上。 赵顺正埋头跟虾壳奋战,头也不抬地回嘴:“要你管!我乐意!头儿吃得好就行!” 一时间,船舱内只剩杯箸轻碰与赵顺剥虾的细微声响。 大家或安静品尝,或低声交谈,气氛轻松。 赵顺果然效率惊人,不一会儿,他面前就堆起一小撮虾壳,而旁边一个干净的白瓷盘里,则整整齐齐码好了十几颗剥好的虾仁,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他献宝似的将这盘虾仁推到萧纵面前,满脸期待:“头儿,给!都剥好了!您慢慢用!” 萧纵瞥了一眼那盘虾仁小山,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而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期间,他再未碰过那盘赵顺精心剥好的虾仁。 一顿饭在不算太热闹但也不算冷清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赵顺又提议去一楼听听小曲,众人无异议,便陆续起身下楼。 赵顺走在最后,经过桌子时,目光在那盘未动的虾仁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无人问津的虾仁小山。 一眼就看到那盘原封不动的虾仁,愣住了。 他挠了挠头,看看空荡荡的船舱,又看看那盘虾,百思不得其解,嘴里嘟囔着:“咦?头儿没吃啊?林升这人……净瞎说!头儿这也不像特别爱吃虾的样子啊……”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林升刚才那话肯定是诓他的。 想不明白,他也懒得再想,胡乱用帕子擦了擦手,便也跟着下楼去了。 一楼船舱内,乐声悠扬。 一位身着藕荷色襦裙的伶人抱着琵琶,指尖轮转,奏出一串清越如珠玉落盘的音符,随即启唇轻唱,吴侬软语,婉转缠绵,唱的是江南常见的采莲小调。 另一侧,还有箫笛伴奏,曲调轻快。 赵顺听得摇头晃脑,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打拍子,从文从武虽正襟危坐,眼神却也透出几分惬意,林升安静品茶,目光偶尔扫过舷窗外潋滟的湖光,苏乔捧着一盏温热的龙井,小口啜饮,听着曲子,难得全身心放松下来。 萧纵坐在主位,神色比平日舒缓,只是那深邃的目光并未完全聚焦在歌伎身上,更多是望着窗外浩渺的湖水,似乎在享受着这份闹中取静的闲暇。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被一阵突兀而剧烈的晃动骤然打破! “砰!” 一声闷响从船体下方传来,整艘画舫猛地向一侧倾斜了不小的幅度! 桌上杯盘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茶水四溅。 伶人的歌声戛然而止,琵琶也走了调。 众人都是一惊,下意识扶住身边固定之物。 苏乔手中的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险些烫到手背。 她轻呼一声,稳住茶盏,眉头蹙起。 萧纵瞬间坐直身体,脸上的闲适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锐利与警惕。 他目光如电,扫向传来撞击声的船体方向,沉声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赵顺反应最快,立刻弹身而起,脸上轻松的笑意全无。 林升也紧跟着起身,面色凝重。 从文从武同样迅速站起,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虽未着官服,但习惯使然,武器并未离身。 苏乔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向萧纵,低声道:“萧大人,这么大的动静,不像是寻常的水波颠簸,倒像是……船撞到了什么东西?” 萧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心微蹙,显然也有同感。 这撞击感实在太过沉重突兀,绝非浪花或寻常漂浮物所能造成。 很快,船头方向就传来了赵顺略显惊疑的嚷嚷声:“哎哟!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多麻袋?!” 紧接着,林升快步走了回来,对萧纵拱手禀报,声音压得较低,却足够清晰:“大人,查看过了。船身撞上了几个漂浮在湖面上的大麻袋,捆扎在一起,被水流推到,撞上了咱们的船舷。麻袋浸了水,分量不轻,故而撞击力道不小。” “麻袋?漂浮的麻袋?” 萧纵眸色微沉。 西湖虽大,游船往来频繁,管理也算严格,寻常杂物或许有,但如此沉重、明显是人为捆扎丢弃的大麻袋成群出现,绝非正常。 苏乔心中也是一凛。 仅仅是装着普通杂物或废弃物的麻袋,就算浸了水,能有这么大的撞击力,让这般大小的画舫明显晃动? 而且……麻袋为何会沉甸甸地漂浮? 这不符合常理。 “不对劲。”她低语一句,起身道,“大人,我去看看。” 萧纵也站了起来:“同去。” 第78章毁尸灭迹 两人走到船头甲板。 赵顺正趴在船舷边,探着身子往下看,嘴里还在念叨:“奇了怪了,这麻袋口扎得死紧,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啥,沉得很,就浮在水面上一点点……” 苏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贴近船身的水面上,果然漂浮着三个灰褐色、被水浸得颜色深暗的麻袋。 麻袋鼓胀,口部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扎住,而这三个麻袋之间,又被另一根更粗的绳子串联在一起,使得它们不易分散。 湖水不断拍打着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乔蹲下身,仔细观察。 麻袋被水浸泡已久,有些部位已经破损,露出里面深色的、难以辨认的物质。 她鼻尖微微耸动,在潮湿的湖风与水汽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该在此处出现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气味——那是肉类在水中长时间腐败后特有的、混合着腥膻与略臭的尸臭! 她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萧纵,声音因惊骇而有些发紧:“大人!这麻袋……恐怕不是装寻常物件的!里面……里面极有可能是腐尸!” 此言一出,船头甲板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船舷边滑下去。 林升和从文从武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手再次按向腰间。 萧纵眼中寒光骤盛,面沉如水,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把麻袋拽上来!小心行事!” “是!”赵顺应声,与林升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文从武也立刻上前帮忙。 四人动作迅捷,赵顺找来带钩的竹竿,小心勾住串联麻袋的粗绳,林升和从文从武在旁协力拉扯。 麻袋异常沉重,浸了水后更是难以拖动,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终于将三个鼓胀的麻袋逐一拖拽上了甲板。 麻袋被水泡得沉甸甸、滑腻腻的,躺在甲板上,发出“噗通”的闷响。 捆扎袋口的麻绳被水浸泡得发黑发硬。 苏乔已迅速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双素布手套戴上,她注意到其中一个麻袋底部因撞击或摩擦,已有破损,正向外渗出暗红发黑的粘稠液体,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更加明显了。 赵顺不等吩咐,已拔出随身的短刀,上前一步,对着其中一个麻袋口捆扎的绳索,利落地一刀割断! 绳索应声而开,麻袋口松散开来,露出了里面被水浸泡得颜色诡异、难以辨认的织物——似乎是衣服。 赵顺用刀尖小心地挑开那湿漉漉的织物一角,想看清下面。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这个见惯了血腥场面的锦衣卫也禁不住瞳孔一缩,倒退了半步! 那衣物之下,根本不是寻常物品,而是一具肿胀变形、皮肤呈污绿色、布满腐败水泡的巨人观尸体! 尸体被水浸泡多时,面部肿胀难以辨认,眼球突出,口唇外翻,呈现极其骇人的状态。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尸体与麻袋之间,似乎还塞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显然是用来增加重量,意图使麻袋沉入水底的! “头儿!是……是死人!泡烂了的!”赵顺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愕。 甲板上顿时一片死寂,只有湖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衬得这场景愈发诡异可怖。 歌伎和船夫早在撞击时就躲到了一边,此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萧纵面沉似铁,眼神冰冷得如同结了霜,他盯着那具可怖的尸体,没有丝毫动摇,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打开。另外两个,也打开。” “是!”赵顺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震撼,再次挥刀。 锋利的刀刃划过另外两个同样鼓胀的麻袋口。 绳索断裂,麻袋敞开。 无一例外。 另外两个麻袋中,同样装着被水浸泡得肿胀不堪、呈现巨人观状态的尸体! 三具尸体,都被粗糙地塞在麻袋里,胡乱填了些石块,用绳子捆扎丢弃湖中。 若非因为某种原因未能完全沉没,反而漂浮起来撞上了游船,这骇人的秘密,不知还要在这美丽的西子湖底隐藏多久。 画舫依旧随着水波轻轻荡漾,但方才轻松愉快的游湖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甲板上,三具从湖水中捞出的腐尸无声地陈列着,浓烈的尸臭混合着湖水的腥气,弥漫开来。 阳光依旧明媚,湖光依旧旖旎,但这片山水之间,却骤然笼罩上了一层浓重而冰冷的死亡阴影。 萧纵的目光从三具尸体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面色凝重、正强忍着不适准备上前初步检视的苏乔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肃: “看来,这杭城的热闹,远不止一个杜家。” 苏乔定了定神,强忍着那股浓烈扑鼻的腐臭与视觉上的强烈冲击,上前对三具被湖水浸泡得肿胀变形的尸体进行初步检视。 她手法专业,目光冷静,迅速捕捉关键信息。 “死者均为男性,”她一边检查一边清晰陈述,声音在寂静得可怕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尸体呈现典型的巨人观,皮肤污绿,腐败静脉网明显,皮下气肿显著,角膜高度混浊,结合眼下水温及浸泡情况推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到三天。” 萧纵站在她身侧不远处,闻言眸光微凝:“两到三天前……正是我们抵达杭城,甚至更早一点的时间。” 苏乔点头,继续检视尸体表面和麻袋内部:“三名死者体表未见明显开放性创口或搏斗造成的严重伤痕。麻袋内填塞有石块,三袋又被绳索串联,显然是凶手意图沉尸湖底,毁尸灭迹。” 她指了指麻袋底部几处明显的破损,“这些破损边缘毛糙,呈摩擦撕裂状,而非利器划破。推测是在水中漂浮期间,袋内石块因水流晃动、相互碰撞或与湖底、船只等硬物摩擦,逐渐磨破了麻袋,导致部分较大、较重的石块脱落。失去部分压重物后,麻袋浮力增加,这才从湖底或深水区漂浮上来,最终被我们的船撞到。” 她直起身,脱下手套,眉头紧锁:“目前只能做这些初步判断。尸体经长时间浸泡,体表特征改变很大,许多线索可能已被破坏或掩盖。具体死因、是否有内伤或中毒、生前是否遭受其他侵害……都需要进行系统的解剖检验才能确定。这里,”她环顾了一下游船甲板,“条件不具备。” 第79章周怀瑾?! “嗯。”萧纵颔首,对苏乔在如此骇人环境下仍能保持冷静分析与专业判断暗自赞许。他不再犹豫,果断下令:“赵顺,通知船家,立刻掉头,靠岸!林升,提前通知知府衙门,准备仵作房及一应勘验用具!” “是!”赵顺林升齐声应道,迅速分头行动。 画舫不再悠游,调转船头,以最快的速度驶回码头。 船一靠岸,早有得到消息的杭州知府周文远带着衙役在码头焦急等候。 见萧纵一行人下船,身后还跟着抬下三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周文远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前:“萧大人,这……这是?” “湖中捞起的浮尸,三具。”萧纵言简意赅,脚步未停,“需立即进行尸检,查明死因。周大人,仵作房可备好?” “已按林大人吩咐准备妥当,就在府衙后院,僻静干净,一应用具皆已齐备!”周文远连忙答道,侧身引路,“大人请随下官来。”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过街市,进入府衙。 三具尸体被直接抬入专门腾出的、通风良好的侧院仵作房。 苏乔对萧纵点了点头,便带着必要的工具独自走了进去,门被轻轻关上。 其余人皆留在廊下等候。 萧纵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赵顺、林升、从文、从武分立两侧,神色肃然。 周文远则显得有些不安,搓着手。 萧纵忽然开口,声音打破沉默:“周大人,近五日之内,杭城内外,可有人报人口失踪?尤其……是成年男子,身形应较为健硕。” 周文远仔细回想,然后肯定地摇头:“回大人,近五日府衙接到的失踪报案共有三起,皆是妇孺或少年,并无成年健硕男子。而且……”他顿了顿,回忆着刚才匆匆一瞥看到的尸体衣着,“方才下官虽只看了一眼,但那死者身上所穿衣物,布料粗糙,样式简朴,绝非杭城本地百姓或富裕人家常见的面料与款式。倒像是……像是远处来的苦力或行脚之人。” 赵顺皱眉道:“这就怪了。不是本地人,却死在杭城的湖里,还被人捆了石头沉尸?” 周文远眉头紧锁,努力思索着,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对了!萧大人!下官想起来了!那衣服……下官确实见过!不是在别处,正是在西北驻守边关的军营里!每年春夏之交,大约就是这个时节,都会有西北军营派出的军士前来杭城,负责押运朝廷调拨的军粮回营!那些军士穿的就是这种制式、这种粗布料的衣服!绝不会错!” “西北军营?押运军粮的军士?”萧纵眸色骤然变得幽深如潭,寒光隐现,“偏偏是执行此等要紧公务的人……死了?还是一次三人,沉尸湖底?” 赵顺和林升闻言,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若死者真是西北军营的押粮军士,那此案的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不再可能是普通的仇杀或劫财,极有可能涉及军粮调运、边防安危,甚至……更深的政治阴谋! 林升沉声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 萧纵微微颔首,迅速做出部署,语速快而清晰:“赵顺,林升,你二人即刻设法,以最快速度联系上西北的陆放陆大将军!核实本月是否派有军士前来杭城押运军粮,具体人数、姓名、抵达时间、接头人员为何!要快!” “是!属下遵命!”赵顺林升抱拳领命,知道此事刻不容缓,立刻转身离去。 “从文,从武!”萧纵看向另外两位得力下属,“你们负责暗中查访,西北军营往年乃至今年,在杭城对接、运输军粮,是与哪家或哪几家商号合作?这些商号的背景、负责人、近日动向,尤其是与杜家有无关联,务必查清!” “属下明白!”从文从武也领命而去。 周文远见萧纵雷厉风行,已安排下诸多调查方向,连忙主动请缨:“萧大人,下官……下官能做些什么?请大人吩咐!” 萧纵看向他,目光锐利:“周大人,朝廷每年调拨给西北军营的军粮,从杭城起运,其数量、批次、交接文书、押运记录等账目卷宗,府衙库房可留有存档?” 周文远连忙点头:“有!有的!此类重要物资调运,府衙户房必有详细存档,历年账册皆在库房。只是卷帙浩繁,需些时间整理……” “无妨,立刻去取!尤其是近三年,特别是今年的相关记录,全部拿来!”萧纵下令。 “是!下官这就亲自去取!”周文远不敢耽搁,匆匆带着两名书吏赶往库房。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夕阳西斜,将廊下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仵作房内依旧寂静,只有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器物碰撞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苏乔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她摘下口罩和手套,走到廊下。 萧纵立刻迎上两步:“如何?” 苏乔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才缓声道:“三名死者,确为中毒身亡。我在他们的胃内容物残留及部分脏器组织中,检测到了相同成分的剧毒残留,毒性猛烈,发作应很快。此外,通过骨骼发育、肌肉附着点以及手足部位厚实坚硬的老茧分布来看,三人皆常年从事重体力劳作或习武,骨骼粗壮,肌肉曾经发达,虽经浸泡腐败有所改变,但是不难看出,尤其是虎口、掌心、指关节处的茧子,符合长期握持兵器或重物的特征。结合其穿着,基本可以断定,三人极有可能军营的士兵。” 尸检结果与周文远的推测、以及萧纵最坏的猜想,完全吻合! 萧纵面色沉凝如水,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赵顺和林升也疾步赶了回来,两人额上均见薄汗,显然是一路疾行。 赵顺喘了口气,立刻禀报:“头儿!联系上了!陆放陆大将军此时恰好奉旨回京述职,途径杭城附近!我们半路追上,禀报了此事。陆将军闻言极为震惊,确认本月确实派了三名亲信军士前来杭城,负责押运一批重要军粮,正是五日前抵达!算算时间,刚好对得上!” 林升补充道:“陆将军认为此事蹊跷重大,恐影响军心与边防,当即决定派他身边一位极得信任的亲随介入调查,协助我等。那人姓周,名怀瑾,说是对杭城情况也略知一二。陆将军事务紧急,不能久留,已让周怀瑾随后赶来杭城与我们会合,预计不日即至。” “周怀瑾?”萧纵眸光微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觉得有些耳熟。 而站在一旁的苏乔,在听到“周怀瑾”三个字时,却是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 周怀瑾?! 那不是……原主记忆里,三年前被官府强行抓走、顶替别人名额去从军的……周老爹的独子,自己的那位“养兄”吗?!而原主还是他的童养媳! 那个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在原主记忆中模糊而遥远的少年……竟然没死在边关,反而在短短三年内,凭借军功或是什么机缘,成为了西北大将陆放身边亲信?! 这……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兜兜转转,查案查到湖里浮尸,线索竟隐隐指向了自己这具身体名义上的“哥哥”?! 萧纵敏锐地察觉到了苏乔瞬间的情绪波动和异常神色,他侧目看向她,眼神带着探究:“苏乔?” 苏乔猛地回神,对上萧纵深邃的目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复杂至极的渊源。 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第80章这些问题超纲了 萧纵的目光落在苏乔脸上,将她那一瞬间的震惊、恍然、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 她得知周怀瑾这个名字,而且反应异常强烈。一股莫名的、近乎烦躁的情绪骤然攫住了萧纵的心口,来得迅猛而毫无道理,让他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气息都滞涩了几分。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她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而露出如此在意的神情。 苏乔从震惊中稍稍平复,意识到自己失态,更察觉到萧纵骤然冷峻下来的脸色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她抿了抿唇,试图解释,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萧大人,这周怀瑾……他,他是我……” “不必介绍!”萧纵猛地打断她,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大步流星地朝着府衙外走去,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赵顺被自家头儿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傻站在原地,茫然地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头儿这是咋了?谁惹着他了?” 他完全没把苏乔的反应和周怀瑾的名字联系起来。 林升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却是一叹。 他自然知道苏乔原本是周家的童养媳,而周怀瑾正是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虽然三年前周怀瑾被迫从军,姻缘已断,周老爹后来更是将苏乔卖入青楼,从人情法理上,苏乔与周家、与周怀瑾都已无瓜葛。 但……大人这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了? 林升不敢深想,只觉得这潭水似乎越来越浑了。 苏乔被萧纵那句冷硬的打断噎得怔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满心不解和一丝委屈。 她又没做错什么,不过是听到个熟悉的名字反应大了点,他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翻脸比翻书还快! 眼看着他就要登上马车离开,苏乔也顾不上琢磨他那点莫测的心思了——府衙离别院可不近,她可不想用两条腿走回去! 她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在马车启动前一刻,利落地攀上车辕,钻进了车厢。 马车内空间不大,萧纵已端坐在主位,闭着眼睛,脸色依旧沉凝,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苏乔在他对面坐下,感觉车厢里的空气都比外面冷了几度。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试探着小声问:“大人……您怎么了?刚才……” 萧纵倏地睁开眼,那目光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向她,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焦躁:“你和那个周怀瑾,到底怎么回事?”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质问来得突兀且毫无立场,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苏乔被他问得又是一愣,心里那股委屈更甚,脱口道:“没什么啊!再说了,大人您不是早就把我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吗?还问我做什么?”她指的是当初在扬州青楼,他必然已查过她的身世。 “我要你亲口说。”萧纵盯着她,一字一顿,不容回避。 他确实看过卷宗,知道周怀瑾其人,知道那所谓的“童养媳”身份。 但卷宗是冰冷的文字,他想听她怎么说,想看她提起那个人时,眼里会有怎样的光。 苏乔在心里哀叹一声,这指挥使大人的脾气真是阴晴不定,难伺候得很。 她哪里知道原主和周怀瑾具体的相处细节?三年前的记忆本就模糊,或许是磕碰了头,对于三年前的记忆丧失了也不可支,何况她只是个外来者。 但眼下这情形,不说清楚怕是过不了关。 她定了定神,结合脑海中属于原主的零星记忆,再掺杂一些合理的推测与杜撰,开始缓缓叙述,语气尽量平静客观: “我……自幼便是孤儿,不知父母是谁,四处流浪。三年前,我流落到扬州城附近,生了重病,又饿又冻,险些死在街头。”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回忆的飘忽感,“是怀瑾哥……是周怀瑾发现了我。他心善,不顾周老爹的反对,执意将我带回了家,请了郎中,给我治病喂药。周老爹起初极不愿意,家里本就穷,多一张嘴吃饭更是艰难。但怀瑾哥说……无非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总不能见死不救。周老爹拗不过他,最终答应了,但提出了条件——留下我可以,但将来……要给怀瑾哥当娘子。” 萧纵面上情绪不显,但是眼底却冷了几分。 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久远的记忆:“后来,我的病渐渐好了,就留在周家。怀瑾哥……他对我很好,虽然话不多,但有什么吃的用的,总会惦记着我。周家日子清苦,但那段时光……也算安稳。”说到这里,她语气一转,带上了世事无常的叹息,“可惜,好景不长。就在我病好后不久,大概也就几个月吧,官府来村里强行征兵。周家没钱打点,怀瑾哥……就被抓走了,顶了别人的名额,去了西北军营。从此,我再没见过他。” “怀瑾哥走后,我就留在周家,守着那间破屋子,照顾着日益消沉、后来更染上赌瘾的周老爹。这一守,就是三年。”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直到一个月前,周老爹赌输了钱,债主逼上门。他就……用十五两银子,把我卖给了扬州城的青楼。后来的事……大人都知道了。”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萧纵,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坦然的疲惫,仿佛已将一段沉重的过往轻轻放下。 萧纵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未曾离开她的脸。 他能看出她叙述时的些许疏离感,那些细节或许有模糊之处,但大致的脉络与她之前的遭遇能对上。 听到“当娘子”三个字时,他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待她全部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个更私密、更超出他身份该问的问题: “你同周怀瑾……是什么感情?”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逾越,但他就是想知道。 是感恩? 是依赖? 还是……别的什么? 苏乔被他这直白的问题问得猝不及防,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哭笑不得。 这指挥使大人今天怎么尽问些超纲的问题? 第81章大人要将我这心剖开来验看真假? 但看着他执拗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和一丝自嘲: “能是什么感情啊?怀瑾哥于我有救命之恩,收留之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所以后来他走了,我替他照顾他爹三年,也算尽力报答了。至于周老爹后来把我卖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这恩情,也算是……两清了吧。如今,他是他,我是我。他是西北军营的军士,我是北镇抚司的仵作,仅此而已。” 萧纵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向车壁,仿佛疲惫至极,又像是在消化她的话。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和偶尔传来的街市晚归的零星人语。 烛火在琉璃灯罩内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车厢。 苏乔悄悄抬眼,打量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 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紧抿的唇线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但此刻闭着眼,那周身慑人的气势似乎收敛了许多。 她不得不承认,这位活阎王似的指挥使大人,生得真是……顶顶好看。 尤其是此刻安静下来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倒有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折的俊美。 她正看得有些出神,萧纵却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平淡无波:“看够了吗?” 苏乔吓了一跳,连忙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热,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头上是长眼睛了吗?怎么闭着眼都知道我在看他?真是…… 马车很快驶回别院。 车刚停稳,萧纵便睁开眼,利落地起身下车,看也没看苏乔一眼,径直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苏乔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撇了撇嘴,倒也乐得轻松。 她回到自己的厢房,唤来热水,准备好好沐浴一番,洗去白日里验尸沾染的晦气与疲惫。 直到整个人浸入温热舒适的水中,氤氲的热气蒸腾上来,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她靠在浴桶边沿,任由热水包裹全身,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日的种种。 杜家的案子刚刚了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游个湖都能撞上沉尸案,牵扯出西北军营和军粮调运,还意外蹦出个前未婚夫周怀瑾……这一桩接一桩的,真是没完没了。 她哀叹一声,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泡,又浮出水面,闷声嘀咕: “哎呦……我的做五休二啊……怕不是早就泡汤了,连影儿都没见着……” 窗外,月色渐明,杭城的夜,似乎注定无法平静。 第二天。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房间,苏乔已梳洗完毕。 杭城的空气里浸润着水汽与花香,她推开窗,正想细赏这江南秀色,却见林升疾步穿过庭院,在门外停住,拱手道:“苏姑娘,大人有请。” 苏乔微怔,随即点头:“这就来。” 正厅里茶香袅袅。 萧纵端坐主位,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 下首坐着两名男子,皆身着六扇门公服,神情凝重,周身透着久历风霜的肃杀之气。 苏乔踏入厅内,见有外人,便依礼垂首:“大人。” 萧纵放下青瓷茶盏,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气色尚佳,看来昨夜睡得安稳。他略一抬手,对那为首的捕头道:“裴捕头,这位是我北镇抚司仵作,苏乔。”又转向苏乔:“这两位是云陂镇六扇门的裴断裴捕头,与其副手厉追风。” 苏乔拱手:“见过裴捕头、厉捕头。” “原定今日抵达的周将军一行因故延误,约莫明日才到。”萧纵语气平淡,却自有不容置疑的意味,“苏仵作,你且从旁协助裴捕头。他们为一起案子而来,需北镇抚司援手。” “是。”苏乔应下,转向裴断,“不知是何案子?” 裴断自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递过:“苏姑娘请看。”待苏乔展开卷宗,他方沉声续道,“云陂镇瑞福祥布庄东家方世桓,年二十有七,曾娶三房妻室,皆因病亡故。如今第四房妻子晴昭——正是杭城人士——于月前突然失踪。我等循迹追查至此。” 苏乔目光快速扫过纸面,边看边问:“卷中提及前三任妻子皆体弱病故,当时可曾验尸?有无手札留存?” “有。”裴断似早有准备,自袖中取出另几页泛黄纸张,“三任妻子的验尸记录在此。” 苏乔接过,凝神细阅。 纸上字迹工整,记录详实:钟灵、梧秋、湘澜,三位女子死因均无异状,确系久病虚弱而亡。 她指尖轻点纸面,低声念出那四个名字:“钟灵、梧秋、湘澜、晴昭……”忽然抬眼,“裴捕头,这方世桓可曾续娶第五任?” 一旁始终沉默的厉追风陡然抬头,眼底掠过惊色:“苏仵作如何得知?方世桓此番来杭,明为寻访失踪的晴昭,暗里已与一名叫城月的姑娘定了亲事,拟于本月迎娶。” 苏乔未直接答话,而是转向萧纵:“大人,此人有疑。”她走至萧纵身旁案前,铺纸提笔,并未按常序列写,而是将五个名字依序环列于一圆环之上。 萧纵垂目看去,眸色蓦然一深:“五行?” “正是。”苏乔执笔轻点纸面,“金、木、水、火、土——钟灵对应金、梧秋对应木、湘澜对应水、晴昭对应火、而第五位城月对应土。五位妻室,姓名暗合五行次序,天下焉有这等巧合?” 裴断豁然起身,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方世桓!竟布下如此棋局!”他朝厉追风一挥手,“立即拿人!” “且慢。”萧纵出声制止,声线平稳却自带威压,“你二人远道而来,人手不足。林升,传从文、从武、赵顺,随裴捕头一同拿案。” 三人应声而入,领命而去。 厅内霎时只余萧纵、苏乔与林升。 空气骤然安静,苏乔顿觉几分局促,低声道:“大人若无事,卑职先……” “我是毒蛇?”萧纵忽然打断。 苏乔一愣,大人这是咋了?这话来的太过于生硬和莫名其妙啊:“……不是。” “或是猛兽?” “自然不是。”苏乔讪笑,“大人何出此言?” 萧纵起身,缓步走近。 苏乔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他已停在面前,目光如深潭:“既非毒蛇猛兽,你为何总急着走?” 苏乔耳根微热,脑中竟一片空白,张了张口,半晌才寻到话头:“卑职只是……以为大人有要务处理。另外,周怀瑾他们因何延误?可需接应?” 话音未落,却见萧纵眉梢微动,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凉意:“这般惦记?不叫怀瑾哥了?” 苏乔彻底怔住。 一旁侍立的林升恨不能缩进椅中,心中叫苦不迭:大人这醋吃得实在没个由头,既有意,何不直言?这般绕着弯折腾人,真不像您平日作风…… “大人今日……有些奇怪。”苏乔试探道。 “我看奇怪的是你。”萧纵逼近一步,目光锁住她,“忽然提起周怀瑾,当真只为案情,而非叙旧?” 苏乔只觉思绪如麻,索性扬起脸,绽开一个极明媚的笑:“大人说笑了。卑职是谁?是北镇抚司的仵作,是雷厉风行、断案如神的萧指挥使麾下之人。我的人、我的心,自然都在此处。”她眼眸清亮,直直望进他眼底,“难不成,大人要将我这心剖开来验看真假?” 萧纵凝视着她过于灿烂的笑颜,喉结无声滚动。 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覆住她半张脸,挡住了那刻意甜腻的笑容。 “笑得太假。”他收回手,转身朝外走去。 苏乔却几步跟上,不依不饶:“那大人喜欢怎样的笑?卑职学一学,下次专笑给大人看。” “别跟着。” “那不行。大人心情不佳,若是卑职惹的,总得让卑职将功补过呀。” 两人声音渐远,林升这才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汗,摇头喃喃: “这一天天的……心可真累啊。” 第82章你没事,你肠胃好 苏乔跟着萧纵一路出了别院,漫步在杭城街道上。 她原本就打算趁空闲出来逛逛,如今跟在萧纵身边,倒也惬意——说不定还能蹭顿糕点,这么一想,嘴角便不自觉扬了起来。 萧纵侧目看她:“苏仵作心情很好?” “跟着大人出来采风,自然不错。”她说着,目光忽然被前方吸引,声音里漾出雀跃,“大人您看,前头有家糕点铺子!”话未说完,已下意识拽住他的手往前去。 萧纵一怔,只觉一根手指被温软的手握住,心头倏地一软,脚步已不由自主随她加快。 她跑动时发丝轻扬,几缕扫过他被她牵着的手背,酥酥痒痒,一路痒进心底。 苏乔拉他小跑到铺子前,门前却已排了不短的队。 她踮脚张望:“还有多少人呀?” “约莫十余人。”萧纵声音平淡,“耐心等吧。” “哦。”她应声,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指间温软骤然消失,萧纵心头跟着空了一瞬。 苏乔浑无所觉,双手环胸,笑盈盈侧头看他:“大人可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萧纵垂眸看她:“若有,你打算送?” 苏乔缩缩脖子:“卑职那点月例银子,怕是送不起大人心头好。” “那问来作甚?” “随口问问嘛。”她讪讪一笑,“排队无聊,总得找些话同大人说呀。”说着又仰脸冲他甜甜一笑,心里却嘀咕:您是上司,我是下属,哄好您就是护好自个儿的仕途! 这时,前头两位妇人的闲谈随风飘来。 穿藕荷色衫子的那位道:“陈家娘子也来买糕点了?” “是呀,夫君爱吃这家的。” “我家那位也是。我想着买些回去,给他配茶。” “你们夫妻感情可真好,总有说不完的话。” “哪儿呀,不过是心里在意,才总寻些话头。说的也都是家常闲话,可情意不正是这些闲话堆起来的?” “说得是呢,若心中无意,哪会想着说这些无聊话?” 萧纵先前那股莫名憋闷,因这几句闲谈悄然散了。 他看着身旁正探头探脑盯着队伍的苏乔,心底泛起点点涟漪:或许……她心里也有一点在意? 现在的时辰,日头渐高。 苏乔不一会儿便被晒得眯起眼,抬手遮在额前。 萧纵目光微暖,不动声色侧移半步,颀长的身影恰好为她遮出一片荫凉。 苏乔一愣,回头看他,眼里映着细碎的光:“大人真好。” “哦?”萧纵挑眉,“哪里好?” 苏乔心里嘀咕:随口夸一句也要较真?面上却笑得更甜:“大人待下属都好呀。你看看,像是赵顺,赵顺嘴巴虽吵,您总耐心听着,这不就是等于把耐心都给了赵顺,林升谨慎寡言,您却留心关照——他腰间那柄佩刀,不就是您赏的?还有从文、从武……” 她掰着手指细数,萧纵却忽然打断:“那你呢?” 苏乔怔住。 萧纵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对你……你……可也觉得好?” 苏乔下意识低头,这话让她咋接啊,CPU都烧了!可是突然,下巴却被一根手指轻轻托起。萧纵声音低了几分:“低头做什么?有话不能抬头说?” 苏乔的心一瞬间毛毛的,她下意识的抬手搭在他手背上,将那只手轻轻拉开——可拉开后,自己的手却未松开,反而就势握住。 萧纵呼吸微滞,一时竟忘了言语。 苏乔迎着他的目光,眼里漾着明澈的笑意:“大人待卑职自然也好。这么热的天,还替卑职挡太阳呢。” 萧纵等着下文,她却不再说了。 “这就……完了?” “这还不够吗?”苏乔认真道,“这难道不是大人虽然面冷,但是心细,虽然手段狠辣,但是却将温柔留给下属的明证?” 萧纵轻哼一声,抬手按住她发顶,将人轻轻转回去:“你还是好生排队吧。从你嘴里说说出来的,压根就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苏乔悄悄撇嘴,心中哀叹:都说上下属关系难处,溜须拍马这活儿,果然不适合我……还是躺平吧。 终于轮到他们。 苏乔指着柜内:“这个要两块,桃酥两块,芝麻糕也要两块。” 掌柜笑呵呵应着:“姑娘好眼力,这些都是咱家招牌,回头客最多!”手下利索地用油纸包起糕点。 萧纵已取出银钱付了账。 苏乔捧着鼓鼓的油纸包,眉眼弯弯——有人付账的感觉,实在美妙。 萧纵目光扫过她怀里的糕点,心中一动:每样皆要两块……莫非本是打算分我一半? 二人又沿街闲逛片刻,最后在湖畔一片绿荫下席地而坐。 苏乔这趟出门可谓收获颇丰,除了糕点,还有蜜饯果脯,路过卤摊时甚至还买了半只烤鸭。 她兴致勃勃将油纸包一一排开——反正没花自己的钱,心情愈发畅快。 午时湖面画舫穿梭,波光粼粼。 萧纵全无官架子,在她身侧一肩之距坐下,单臂后撑,姿态闲散。 苏乔也放松向后倚靠,手腕却无意碰到他的,她像被烫着般倏地缩回。 萧纵目光追着她收回去的手,连自己都未察觉,视线早已习惯性地停驻在她身上。 恰在此时,赵顺与林升寻了过来。 赵顺跑得满头是汗,远远便嚷:“头儿!可找着你们了!” 林升则稳步上前:“大人。” 苏乔见赵顺气喘吁吁,取出自己的手绢递去:“快擦擦汗。” 赵顺咧嘴一笑:“谢苏姑娘!”伸手要接,萧纵却抬臂一挡,压下苏乔的手。 “大小伙子,跑几步出点汗精神。往日没有苏姑娘,也没见你这般讲究?”萧纵语气平淡,话中意味却分明。 但凡稍有心思都该听懂了,偏赵顺是个直肠子:“头儿,这手绢是苏姑娘给我的,您怎不说她呢?” 苏乔尴尬地收回手,那方绢子此刻显得格外扎眼。 萧纵不再理会赵顺,转开话题:“案子如何?” “妥了!”赵顺顿时来了精神,要么说他脑子简单呢,一屁股坐在苏乔对面,撸起袖子道,“我们随裴捕头拿下方世桓,那厮简直不是东西!裴捕头刚说从实招来,他竟腿软全认了——果真如苏姑娘所料,按五行杀人!” 苏乔蹙眉:“可他为何偏以姑娘姓名依五行行凶?” 赵顺啐了一口:“那厮原是个落魄书生,开了瑞福祥布庄后生意一直半死不活。娶了第一任妻子后,生意竟有起色。他读过些杂书,琢磨出首任妻子命属金,便信了邪术,想以五行献祭求财,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苏乔深吸一口气:“畜生败类!白白害了三位姑娘……后两位还算命大。” “第四位娘子嫁进去后,发觉后院设有阵法祭坛,上头竟刻着自己名字,当夜便逃了。”赵顺摇头,“倒是个机警的。” “如今方世桓伏法,那……她呢?” “官府会判和离,苏姑娘放心。” 苏乔点点头,唏嘘道:“案子虽破,终究意难平。” 赵顺嘿嘿笑着,目光已被苏乔身旁琳琅满目的油纸包吸引:“苏姑娘,这些都是啥?包装真精细,闻着味也香喷喷的,不知道是个啥,瞧着真馋人!” “你们俩有口福了,快来一道吃。”苏乔将手绢往腰间一塞,利落地解开各色纸包——隔着油纸,置于草地亦无妨。 林升也默默坐下。 苏乔刚要伸手取糕,萧纵却握住她手腕,抽出她腰间那方绢子,低头细细替她擦手。 他动作自然,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理所当然。 “你是姑娘家,不同男儿,平日里要仔细一些,手沾染了灰尘,再去吃东西,当心吃坏肚子了。” 苏乔怔了怔,莞尔道:“谢大人。” 赵顺也伸手说:“头,那给我也擦擦吧。” 林升都觉得替赵顺尴尬,但是他啥也不说,恨不得自己是个鹌鹑。 萧纵头都没有抬一下:“你没事,你肠胃好。” 第83章我怎么舍得 苏乔一愣,这是……护着她?但是感觉不像啊,苏乔心里嘀咕着:肯定是因为我是女子,不比男子肠胃强,嗯,肯定是。 赵顺已吃得欢实,一口一个糕点,含糊赞道:“苏姑娘挑点心的眼光,我赵顺服气!” 林升安静品尝,微微颔首——确实味美。 苏乔笑应:“我和大人排了好久的队呢。” 萧纵垂眼,瞥见糕点所剩无几——那每样两块的点心,大半进了赵顺腹中。 他原以为是……他和苏乔的! 正想着,苏乔已拈起最后一块糕,递到他唇边:“大人也吃。” 萧纵低低“嗯”了一声,并未接手,就着她指尖轻咬一口。 苏乔指尖微颤,林升动作一顿,唯有赵顺仍埋头大嚼。 “手脏。”萧纵淡淡解释。 苏乔“哦”了一声,将剩下半块糕小心送入他口中。 他温热的唇不经意掠过她指尖,苏乔心尖倏地一麻。 萧纵缓缓咀嚼,甜意在舌尖化开——这家铺子的糕,果然极甜。 一行人将苏乔的战利品消灭殆尽。 赵顺抹了抹嘴,瞅瞅日头:“头儿,咱晌午去哪儿吃啊?” 萧纵瞥了眼满地空了的油纸包,慢悠悠道:“还没吃饱?方才大半可都进了你的肚子。” 赵顺嘿嘿笑着挠头:“跑了一上午,肚子容易空嘛!” “我看你精神头倒足得很。”萧纵话音未落,苏乔在一旁轻声插话:“听闻杭城的阳春面是一绝,我还没尝过呢。” 赵顺脱口接道:“你没尝过的可多了,哪能……”话未说完,便被萧纵淡淡截断:“正好,我也想吃碗阳春面。” 苏乔侧过脸看他,眼里漾开笑意:“大人也好这口?那咱们中午便去吃面?” 萧纵还未应声,赵顺已高兴地一拍大腿:“行啊!我看成!” 林升默默扶额,心中暗叹:要不要寻副哑药来,把这缺心眼的家伙暂时毒哑了才好。 萧纵起身,很自然地向苏乔伸出手。 苏乔也未多想,抬手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借力站了起来。 她站稳后仰脸一笑,发梢在日光里轻轻一晃:“谢大人。” 杭城街市熙攘,沿河一家老面馆幌子轻扬。 四人择了临窗的位置坐下,跑堂伙计殷勤上前:“几位客官用点什么?” 赵顺嗓门敞亮:“给我来碗大肉面,多浇两勺汤!” 林升平静道:“一碗云吞面。” 苏乔托着腮,眼里透着期待:“我要一碗阳春面。”她顿了顿,又添了句,“再加一颗煎鸡蛋。” 伙计笑应着记下,转向萧纵。 只见这位气度冷峻的爷目光落在对面姑娘身上,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 “我和这位姑娘……一样。” “好嘞!四位稍候,面马上就来!”伙计麻利地唱了单,掀帘往后厨去了。 窗外的运河波光潺潺地漫进屋里,在木桌上淌开一片温柔的光影。 夜幕低垂时,苏乔才拖着步子回到别院。 这一日实在是累极了——午后本要回来歇息,赵顺那家伙却嚷嚷“头儿都给苏姑娘开小灶了,也得带兄弟们逛逛”,硬是拽着萧纵与众人在杭城街头转了一下午。 苏乔自然也跟着,这一逛,便逛到了天色渐晚。 她回到自己小院,只觉得浑身酸软。 吩咐备了热水,整个人浸入浴桶时,才长长舒了口气。 水温正好,她还随手撒了一把路上摘的绯红花瓣。水面浮着细碎的红,她伸手轻拨,水珠从指尖滚落,疲惫也仿佛随之流散。 沐浴罢,她换了干净的素白里衣,松松系了衣带,坐在窗边擦拭长发。 发丝湿漉漉贴在后背,她索性推开木窗,让晚风透进来——这般干得快些。 窗扉才开,却见廊下立着一道人影。 萧纵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正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间,他眸光倏地一沉——苏乔的里衣带子系得松散,领口微敞,一段白皙的锁骨往下,隐约可见殷红肚兜的细绳,在素白衣料下勾出一抹惊心的艳色。 苏乔却浑然未觉,只“呀”了一声说:“大人。”然后随手抓过架上的外衫披好,推门走了出去。 “大人这么晚了还未歇息?”她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松软,“这是……?” 萧纵将食盒稍提了提,目光已恢复平静:“桂花汤圆。瞧你晚上没吃多少,这个甜,想你应当喜欢。” 苏乔眼睛一亮,接过食盒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谢大人!” “夜里风好,”萧纵转而望向庭院,“你这院子花草盛,香气也清雅。” 苏乔将食盒搁在廊栏上,顺势坐下,拍了拍身旁空处:“大人若喜欢这花香,不妨坐坐?卑职,陪你坐会,闻闻这花香。” 她长发未束,披泻一肩,晚风拂过时几缕发丝沾在微红的脸颊边。 萧纵从善如流地坐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却又近得能闻见她发间清淡的花瓣气息。 “大人今日可累着了?”苏乔轻声问。 “尚可,”萧纵望着庭院里朦胧的月色,“比往日办案轻松许多。” “想来也是……”苏乔抱着膝,“看北镇抚司诸位兄弟行事作风,便知大人从前经手的案子必定劳心劳力。” 萧纵淡淡一笑:“肩上的担子,总得自己扛。” 苏乔托着腮,目光落在远处摇晃的树影上,话音轻得像自语:“其实……我可以替大人分担的。” 萧纵心头蓦地一跳,倏然侧首看她。 苏乔也恰在这时转过头来。 也许是才沐浴过的缘故,她眉眼格外温软,眸子里漾着水光,脸颊透出浅浅的粉,整个人仿佛浸在朦胧的雾气里。 萧纵望着她,喉结微动,一句低语几乎脱口而出: “我怎么舍得……” 话音太轻,散在风里。 苏乔未听清,只眨了眨眼,接着道:“不止我,赵顺、林升、从文从武……大家都愿为大人分忧的。” 萧纵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有时他觉得,自己这般心思,好似将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他深深吸了口气,庭院里花香沁脾,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躁动。 “苏乔。”他忽然唤她。 “嗯?” 萧纵转过头,正色望入她眼中:“你说你平日那般机敏,怎么偏在这事上这般迟钝?” 苏乔一怔:“啊?卑职迟钝吗?卑职不觉得呀……” 萧纵望着她茫然的神情,忽地低笑出声,那笑意里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他心想:她既是这般木讷,那对周怀瑾……大约也是如此吧。既然如此,自己先前那些莫名的气闷,倒显得可笑了。 月色正好,风也温柔。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再说话,却也不觉尴尬。 一种静谧的暖意漫在空气里,裹着花香,缠着月光。 萧纵不自觉扬起唇角,侧目看去——方才那些旖旎念头霎时烟消云散。 苏乔正一点、一点地垂下脑袋,身子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竟就这般坐着……睡着了。 下一秒,她身子微微一歪,朝他的方向倒来。 萧纵迅疾侧身,稳稳接住——她的额头轻轻靠上他肩头。 靠得这样近,他一低头,便能闻见她发间清浅的香,混着一点点皂角干净的气息。 萧纵轻轻叹了口气,低语声融进夜色里: “苏乔……傻丫头。” 他极缓、极轻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乔睡得正沉,只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脸颊贴着他胸膛,呼吸绵长。 萧纵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步步朝屋内走去。 将她安置在榻上时,动作轻柔得几乎屏息。 他弯腰为她褪去鞋袜,拉过锦被盖好。 苏乔在梦中舒服地动了动,衣带被蹭得松开了些—— 素白衣襟散开一角,露出一抹鲜艳的红。 那肚兜的细绳脆弱地搭在莹润的肩头,往下是更刺目的雪白…… 萧纵的呼吸骤然乱了。 第84章他的心乱了 他猛地闭了闭眼,一把拉高锦被,严严实实掩住所有令人心乱的景象。 站在榻边定了定神,才伸手探了探她的长发——已经干透了。 仔细掖好被角,合上窗,他吹熄灯烛,悄步退出房外。 廊下月色依旧皎洁如银,庭院花香沉静浮动。 可他的心,早已乱成了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萧纵回到房中,沐过浴后躺在榻上,锦被松软,却总觉得不及她倚靠时那份温软。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揽住她腰肢时的触感——纤细,却又有说不出的柔韧。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将被子一卷,翻身朝里睡了。 月色悄然移过窗棂,渐渐隐入枝桠之间。 夜深人静,他沉入梦中。 梦里却不安稳。 恍惚间,有人轻手轻脚爬上他的床榻。 一只微凉的手探进被中,灵巧地扯开他里衣的系带。 胸口一凉,随即又被一只柔软温暖的手覆上。 他倏地睁眼。 苏乔正伏在他身旁,长发如水泻在枕边,眼里含着明媚的笑意。 她轻轻咬了下唇,那双总闪着聪慧光芒的眼睛此刻朦胧如雾,眼尾染着淡淡的绯色。 萧纵呼吸一窒。 那只作乱的手却不肯停,顺着胸膛缓缓下滑,抚过紧绷的腹部,继续向下探去…… 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一个翻身将她压进褥间。 她的长发铺了满枕,那张平日里或狡黠或认真的脸,此刻尽是勾人的笑意,红唇微启,娇软地唤了一声: “大人……” 萧纵再抑不住,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舌尖撬开齿关,纠缠吮吸,气息交融。 苏乔嘤咛一声,双臂如水蛇般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直到两人都气息凌乱,他才稍稍退开寸许。 而她素白的里衣早已松散,露出一片刺目的红,终于看清了她肚兜的全貌——那肚兜上竟用金线绣着一双并蒂莲,莲瓣交缠,艳丽得灼眼。 萧纵喉结滚动,伸手用指尖轻轻勾住那根细得可怜的红色肩带。 “啪”的一声轻响。 带子断了。 红色绸缎滑落,被他随手掷下床榻,正正覆在他方才褪下的素白里衣上。 红与白交叠,在昏暗中绽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艳色—— 就在这一瞬,萧纵猛然睁开双眼。 喘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怔了半晌,才缓缓转头。 月光恰从云翳与枝桠间挣脱,清辉泻入室内,照亮熟悉的陈设:他的书案、他的佩刀、他悬在架上的外袍。 哪里有什么苏乔。 只有他独自躺在凌乱的被褥间,做一个荒唐至极的梦。 萧纵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覆住眼睛,低哑的声音从指缝间逸出: “我竟对她……做这样的梦。” 心口跳得厉害,那份躁动从梦里一直烧到梦外。 想起她白日里对周怀瑾那声自然的“怀瑾哥”,想起她懵懂不觉的眼神,想起她或许会对别人也这般笑…… 哪怕只是一丁点可能,都让他心头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里衣早已被汗浸湿,贴在身上,还有床上……。 月光照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喉结又重重滚动了一下。 “这丫头……”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真是个妖孽。” 再躺不下去。 萧纵索性起身,将凌乱的被褥一卷,推门走了出去。 庭院寂寂,月光如水。 他将那团沾染了梦境的被褥扔在廊下石阶上,自己却站在阶前,任由夜风吹拂滚烫的肌肤。 夜色还很长。 而他的心,早已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再难平息。 翌日清晨,别院门口传来整齐有力的马蹄声与甲胄轻响。 一队约二十人的精悍骑兵,簇拥着一名年轻将领,在门前勒马。 为首之人正是周怀瑾。他不过二十上下年纪,身着西北军制式的轻甲,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却难掩挺拔之姿。 面庞被边关风沙磨砺得略显粗糙,眼神却锐利明亮,眉宇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马鞭丢给身后亲兵,便大步流星地向门内走去,身后数名将领紧随。 萧纵已在书房等候。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他沉静无波的面容。 下人恭敬地引着周怀瑾入内。 “末将周怀瑾,参见北镇抚司萧指挥使!”周怀瑾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奉陆放陆大将军之命,前来协助大人,调查我西北军此番军粮调运遇阻、军士被害一案!” 萧纵抬眼,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身姿笔挺,眼神坦荡,确有一股行伍历练出的精气神。 他略一颔首:“周将军不必多礼,坐。” “谢大人。”周怀瑾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赵顺与林升侍立在萧纵身后两侧。 萧纵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点一下。 林升会意,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陈述已知情况:“周将军,前几日午间,萧大人与我等泛舟西湖时,于湖中发现三具以麻袋捆石沉匿的男尸。经我北镇抚司仵作勘验,死者皆为中剧毒身亡,死亡时间约在三四日之前。死者身着粗布戎装,手足茧厚,骨骼粗壮,符合军士特征。杭州知府周文远大人亦辨认其服饰,确为西北边军制式。结合时间推断,极有可能便是贵军此番派来杭城、负责押运军粮的三位兄弟。” 周怀瑾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沉声道:“大人明察。此番奉调前来杭城督办军粮的,原本应是末将。末将六日前便已抵达杭城,本欲着手交接事宜,然因陆大将军另有紧急军务调遣,不得不临时离去,故而改派麾下三名得力的亲兵弟兄前来办理。未曾想……”他声音微顿,握紧了拳,“竟遭此毒手!还请萧指挥使主持公道,彻查此案,严惩凶徒,以告慰三位兄弟在天之灵!” 萧纵听着,面上不动声色,眸色却深了几分,忽然问道:“周将军既言六日前已抵杭城,军粮交接乃紧要公务,为何不等交接完毕再行离去?算来,也不过耽搁一两日功夫。” 周怀瑾抬眼,迎上萧纵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却略带歉意:“回大人,陆大将军所遣乃机密军务,十万火急,末将不敢延误,更……不便透露详情,还请大人见谅。”他虽年轻,但应对间分寸拿捏得当,既表明了不得已,又守住了军中机密。 萧纵凝视他片刻,未再追问,只淡淡道:“既如此,现下便前往西北大营设在杭城的储粮仓廪查看。军粮是否安然,是本案关键。” “理当如此。大人请。”周怀瑾起身,侧身引路。 一行人出了书房,穿庭过院。 赵顺跟在萧纵身后,忍不住左右张望了一下,小声嘀咕:“咦?苏姑娘呢?今天怎么没见着她?” 平日这种外勤查案,苏乔多半是跟着的。 萧纵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只是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林升立刻在赵顺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低声道:“办案呢,专心点!大人自有安排。” 他心中暗叹,赵顺这粗神经,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人明显是刻意没让苏姑娘参与今日与周怀瑾的会面及后续查案。 赵顺被掐得龇牙咧嘴,满心疑惑地揉了揉胳膊,他是真纳闷,苏姑娘验尸查案一把好手,今天这涉及军粮和西北军的大案,怎么反而不让她跟来了? 他们离开后,别院另一侧的厢房外,苏乔正双手叉腰,瞪着拦在门前的从文、从武,一脸不满:“喂,凭什么不让我出去啊?案子有进展了是不是?我也要去!” 第85章证据链 从文一脸为难,却坚守岗位:“苏姑娘,萧大人特意交代了,您连日辛劳,昨日又……又见了那般场面,反正就是案子太密集了,大人心疼你,今日就在院中好生歇息,不必随行。” 从武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苏姑娘,大人说了,您自入职以来,还未正经休沐过。今日就算给您补的休沐,安心休息便是。” 苏乔闻言一愣,眨了眨眼:“休沐?现在?可西北军营的案子不是正查着吗?确定我现在可以躺平?” 从文从武对视一眼,用力点头,目光无比真诚坚定:“确定!大人亲口说的!苏姑娘您就放心吧!” 苏乔看看他俩,又想想萧纵那说一不二的性子,虽然觉得这休沐来得有点突然且不合时宜,但转念一想,不用顶着大太阳出去奔波,能在院子里悠闲度日,似乎……也不错?她撇撇嘴,终于松了口:“行吧行吧,那我今天就好好歇着。你们可别骗我。” “不敢不敢!”从文从武齐齐松了口气。 苏乔转身回房,当真打算践行躺平方针,好好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假期。 窗外阳光明媚,她琢磨着是补个回笼觉呢,还是找点话本子看看,全然不知城外正风云骤变。 杭城郊外,依河而建的一片联排仓廪映入眼帘,高墙灰瓦,正是西北大军在杭城设置的专用储粮仓库。 此时,仓库大门紧闭,门外空地上却一片肃杀景象。 几名身着锦缎常服、却形容狼狈的粮商被反剪双臂,由持刀的兵士按压在地,正是常年与西北军对接、供应军粮的几家大商户的东家,共有三人。 他们面色惨白,惊惶不定。 就在萧纵、周怀瑾等人策马近前时,为首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粮商猛地抬起头,一眼看见了周怀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嘶声喊道:“周大人!周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六日前您不是亲自来了杭城,已将这批粮食悉数交接清点妥当,运走了吗?为何今日又带兵将我等拘拿?这……这是何道理啊?!” 周怀瑾闻言,脸色骤变,猛地勒住马缰,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粮商,随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萧纵。 这一眼,含义复杂。 萧纵高踞马上,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若这粮商所言属实,周怀瑾六日前便已交接完粮食,那他之前的说辞——“因紧急军务离去,未能亲自交接”——便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而这三名军士之死、粮食下落不明,周怀瑾的嫌疑瞬间飙升! 周怀瑾急声道:“你休得胡言!我何曾……”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个被按着的瘦高粮商也挣扎着抬起头,连声附和:“周大人!您不能这样啊!粮食我们确确实实都交给您了!白纸黑字,交接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我……我身上还带着副本呢!”说着,他竭力扭动身体,示意怀中。 赵顺早已下马,见状一个箭步上前,从那粮商怀中摸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文书,快步呈给萧纵。 萧纵展开文书,目光迅速扫过。 上面清楚写着交接粮食的种类、数量、时间,正是六日前、地点,末尾处赫然有着经办人的签名与西北军营的专用印章!笔迹与印鉴,乍看之下,并无明显破绽。 事情急转直下,证据似乎瞬间指向了周怀瑾! 第三个被按着的粮商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此刻也嘶声道:“俺也认得你!就是你没错!那天你来验的粮,还嫌俺们有一批谷子成色稍次,压了价!俺也有文书为证!” 第一个开口的胖粮商此刻也反应过来,急忙道:“我也有!交接文书我也留着!” 周怀瑾孤立当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众口一词的指认与看似铁证的文书,脸色由青转白,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与百口莫辩的焦急。 他厉声道:“指挥使大人!此乃诬陷!末将从未见过他们,更不曾签收过什么粮食!这些文书定是伪造!” 然而,此刻人证、物证俱全,逻辑链条初现,他的辩白在旁人听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萧纵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周怀瑾一眼,那目光深邃难辨,随即,他不再犹豫,抬手轻轻一挥。 林升与赵顺会意,立刻上前。 赵顺动作迅捷,一把扣住周怀瑾的肩膀。 周怀瑾本能地想挣,但林升已从另一侧制住他手臂,两人合力,轻易便将这位年轻的将军按跪在地。 “指挥使大人!你这是何意?!”周怀瑾奋力抬头,眼中燃烧着被冤枉的怒火与不解,“仅凭这几个商贾的一面之词、几张不知真伪的文书,你便要拿我?末将不服!” 萧纵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跟在周怀瑾身后的那两名西北军士兵。 这两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萧纵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位军士,尔等既是奉陆大将军之命前来,自当配合本官查案。如今案情蹊跷,粮商指认周将军已交接粮食,而周将军矢口否认。真相如何,口说无凭。不妨,打开这粮仓大门,一看便知——里面,究竟还有没有粮食!” 那两名士兵回过神来,脸上也满是惊疑不定。 眼前局面,粮商咬死交接完成,周将军坚称未曾见面,还有那莫名其妙的交接文书……难道周将军真的……他们不敢细想,但萧纵所言确是眼下最直接的办法。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士兵抱拳道:“指挥使大人明鉴!我等奉命前来,自当竭力协助查明真相!”他说着,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走到被按着的周怀瑾身边,略一犹豫,还是伸手从他腰间摸索出一串钥匙。 周怀瑾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钥匙被拿走,牙关紧咬,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动弹不得。 拿着钥匙的士兵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巨大的仓廪铁门前。 沉重的铁锁在钥匙插入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另一名士兵上前,与他一同用力,缓缓推开了厚重的仓门。 阳光随着大门的敞开,迫不及待地涌入原本应堆满粮袋、光线昏暗的仓库内部。 然而,映入所有人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粮山米垛,而是一片令人心惊的空旷! 仓库地面干净得异常,只有零星散落的几粒稻谷和些许灰尘,在光线中无力地漂浮。 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莫说预想中堆积如山的军粮,连一个多余的麻袋、一块垫板都没有! 风从敞开的仓门灌入,卷起细微的尘埃,发出空洞的回响。 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眼前这荒谬而骇人的一幕。 粮食,不翼而飞!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无论是萧纵、赵顺、林升,还是那两名西北军士兵,亦或是被按在地上的三名粮商,最终,都齐刷刷地、复杂难言地,落在了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面无人色的周怀瑾身上。 证据链,在此刻似乎彻底闭合。 人证、物证、空荡荡的粮仓……一切,都指向了这个六日前便“已交接完毕”的年轻将军。 第86章这都哪跟哪啊? 苏乔在别院里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醒来时已近晌午。 阳光透过窗纱,在地面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她伸了个懒腰,琢磨着午饭是让厨房做点新鲜的,还是自己溜达到附近尝尝杭城小吃。 正想着,她忽然一拍脑门:“哎呀!我把之前验尸的卷宗初稿还放在府衙后院的桌案上呢!” 那可是重要的办案记录,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当废纸扫了,或是被无关之人瞧见,总归不妥。她当即起身,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决定去府衙一趟取回来。 府衙门口值守的衙役认得她——这位姑娘常随萧大人和周大人进出,气度不凡,想来身份不一般。 见她到来,客气地问候一声便放行了。 苏乔刚迈进府衙大门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与呵斥之声。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赵顺、林升带着几名锦衣卫,正押解着一人快步走来。 被押之人身着西北军制式轻甲,虽双手被缚,背脊却挺得笔直。 待看清那人面容,苏乔心头猛地一跳——剑眉星目,轮廓比三年前更深邃硬朗了些,肤色是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微褐,但那眉眼间的神采,依稀仍是记忆中那个会在她病中递来温水、默默将仅有的干粮分她一半的“怀瑾哥”! 周怀瑾也看见了她。 三年未见,当初那个瘦弱苍白、眼神怯怯的小丫头,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穿着水绿色的简净衣裙,发髻轻绾,不施粉黛,却肌肤胜雪,眉眼灵动,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坚韧与清丽,仿若雨后新荷,让人移不开眼。 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震惊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苏乔快步上前,拦住赵顺和林升,目光在他们与周怀瑾之间来回,语气带着明显的惊疑,“不是说……是陆大将军派来协助调查的亲信吗?怎么……”她脑子实在是转不过来了。 赵顺急着押人,语速很快:“哎呀,苏姑娘,你先让开!案子有变!这周怀瑾涉嫌监守自盗,那三位遇害军士的粮食怕是被他私吞了,人……恐怕也跟他脱不了干系!现在人赃……呃,至少人证指向他,得赶紧收押讯问!” 周怀瑾闻言,挣扎了一下,绳索勒进腕间,他抬头急切道:“乔妹妹!我是冤枉的!”话音刚落,他才猛然意识到此刻境况的诡异,惊愕地看着苏乔:“等下……乔妹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府衙重地,她一个女子如何能这般自如出入? 还和这些锦衣卫相熟? 苏乔此刻顾不上解释自己身份,满心都是对眼前变故的难以置信与担忧。 她看向相对稳重的林升,语气恳切:“林大哥,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怀瑾哥的为人……我多少知道些,他绝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背弃军令之事!” 说着,她情急之下就想上前再问个仔细。 然而,她的胳膊猛地被人从侧后方拽住! 力道不小,苏乔猝不及防,身子被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她愕然回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此刻凝着寒霜的眼眸——是萧纵。 萧纵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面色沉冷如铁,拽着她胳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苏仵作,你不在别院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苏乔被他拽得生疼,又惦记着周怀瑾,急忙道:“萧大人!这里面定然有误会!怀瑾哥的为人我最是清楚,他断然不会……” “哦?”萧纵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时隔三年,也能对他了如指掌?苏仵作的心思,钉在某人身上,可真是……又深又久啊。” 他刻意咬重了“了如指掌”和“钉在某人身上”几个字,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周怀瑾,随即看向赵顺,声音陡然转厉:“还愣着干什么?带走!” “是!”赵顺林升不敢怠慢,立刻押着还想辩解的周怀瑾,朝着府衙深处的牢狱方向快步而去。 苏乔心急如焚,下意识就想跟上去。 可胳膊还被萧纵牢牢攥着,他察觉她挣扎的意图,手上力道不受控制地又加重了几分。 “嘶——萧大人,疼!”苏乔忍不住痛呼一声,眼眶都有些发红,不是委屈,是真疼。 萧纵看着她吃痛的表情,心头那团无名火却烧得更旺,冷声道:“你还知道疼?”他逼近一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语,“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立刻给我回去!” 苏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怒意弄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担心案情有误,担心周怀瑾蒙冤,何以引来他如此激烈的反应? 难道这案子背后真有惊天隐情,连她也不能知晓? 她咬了咬唇,压下心中不解与一丝委屈,点了点头:“是,卑职这就回去。” 萧纵这才松开了手。 苏乔揉着被他攥得生疼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往府衙外走去,目光仍忍不住望向周怀瑾被带走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她这副“依依不舍”、“牵挂不已”的模样,如同火上浇油,让萧纵胸中那股滞闷灼烧的怒气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猛地抬步,朝着苏乔离开的方向大步追去,三两步便又拦在了她面前。 “我送你回去。”他语气硬邦邦的,不容置疑。 苏乔一愣,忙道:“萧大人,不必麻烦。我……我的验尸卷宗初稿还在后院桌案上,得去取一下,免得遗失。” 萧纵盯着她:“我稍后派人给你取来便是。” “可是……”苏乔觉得多此一举,“我人就在这儿,顺道去拿一下,岂不更方便省事?” “苏乔!”萧纵猛地拔高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痛楚。 苏乔被他这声厉喝震得一颤,彻底懵了,茫然地看着他:“萧大人……卑职不懂您的意思。” “不懂?”萧纵冷笑,向前逼近一步,迫人的气势几乎将她笼罩,“你到底是真要去拿什么劳什子卷宗,还是……想借机去后院牢狱,会你那情深义重的情哥哥!?” 这话夹枪带棒,醋意与质疑汹涌而来,砸得苏乔头晕目眩。 她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都哪跟哪啊? 第87章哼,怀瑾哥? “萧大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直视着他,“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若周怀瑾当真触犯律法,罪证确凿,卑职身为北镇抚司一员,自当恪尽职守,绝不会徇私枉法!卑职只是想弄清真相,何来会情哥哥一说?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她语气坚定,眼神清正,反倒让萧纵一时语塞。 看着她那坦荡又带着被误解的恼意的眸子,他胸中那股邪火忽明忽暗,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失态。 “……好。”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依旧难看,“你要去拿卷宗,可以。我和你一起去。” 他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只去拿卷宗。 苏乔见他让步,虽然觉得他今日异常古怪,但能去取回卷宗总是好的,便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府衙后院。 气氛僵硬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苏乔很快找到了放在仵作房外间桌案上的卷宗,仔细收好。 然后,她脚步微顿,看向了通往牢狱方向的那条阴暗走廊。 萧纵一直盯着她,见此情景,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 苏乔转过身,面对他,这次语气带上了恳请:“萧大人,卷宗已取到。但……卑职还是想去牢中见一见周怀瑾,当面问他几句。此案疑点重重,他若真是冤枉,或许能提供我们尚未掌握的线索。若他当真狡辩,也可从其言谈中寻找破绽。于公于私,问询当事之人,总是查案应有之义。” 她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办案角度出发。 萧纵死死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无法再以纯粹私心的理由强硬阻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带路。” 牢狱深处,气味浑浊难闻,昏暗的光线下,无数双或麻木或疯狂的手从栅栏后伸出,伴随着嘶哑的“冤枉”声,令人心悸。 苏乔蹙着眉,目不斜视,快步走过。 终于,在一间相对干净的牢房前,她看到了倚墙而立的周怀瑾。 周怀瑾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立刻快步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栏,急声道:“乔妹妹!” “怀瑾哥,”苏乔也靠近栏杆,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想想,可有任何线索能证明你的清白?那粮商和文书,究竟是何人伪造?” 周怀瑾摇头,眉头紧锁:“我也不知。但定然是有人处心积虑冒充于我,不仅伪造了交接文书和印章,恐怕连样貌都做了伪装,否则那几个粮商不会认错。此人盗走军粮,杀害我三名弟兄,嫁祸于我,其心可诛!”他语气沉痛而愤慨。 “你可有办法自证清白?”苏乔最关心这个。 周怀瑾面露难色,摇了摇头:“眼下……人证物证皆对我不利,仓中粮食不翼而飞,我……暂无实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乔脸上,流露出歉疚与关切,“乔妹妹,一个月前,我收到了扬州那边辗转送来的信……才知道,我爹他……竟将你……卖了十五两银子……我对不住你,没能护住你……”他声音艰涩,眼中满是痛楚。 苏乔心中叹息,原主与周家的恩怨纠葛,她已看淡。 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她伸出手,隔着栏杆轻轻握住周怀瑾紧抓木栏的手,语气急切而真诚:“怀瑾哥,过去的事暂且不提。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安危!你若不能尽快自证清白,恐怕凶多吉少!你仔细想想,还有谁能为你作证?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周怀瑾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心中震动,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覆在了苏乔的手背上,仿佛想从中汲取力量,也仿佛是一种无言的感激与承诺。“乔妹妹,谢谢你……” 这一幕,落在一直沉默立于苏乔身后阴影中的萧纵眼里,不啻于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心口! 他们双手交握,四目相对,她言语急切,他目光动容……前几日她口中轻描淡写的“恩情已了”、“他是他,我是我”,此刻看来,简直荒谬可笑!这哪里是没有关系?这分明是…… 萧纵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胸口那股几乎要爆炸的窒闷感再次席卷而来,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那交叠在一起的手,眼神冰冷得仿佛能冻结一切。 周怀瑾被苏乔的话点醒,凝神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有一个人,或许能证明我那几日并未与粮商接触,而是去了别处!他叫段秋,是杭城西郊铸锋堂兵器工坊的管事之一!六日前我接到陆将军密令后,为办那件机密要务,曾秘密前往铸锋堂调配一批特殊箭矢,段秋全程接待,知晓我停留的准确时辰!乔妹妹,你可以让我留在外面的亲随去找他!他们认得路!” “段秋?铸锋堂?”苏乔牢牢记住,“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告诉他们!”她用力握了一下周怀瑾的手,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即抽回手,转身就要离开。 整个过程,她心急如焚,全副心思都在如何尽快找到证人替周怀瑾洗脱嫌疑上,压根没留意到身后萧纵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视线与濒临失控的情绪。 萧纵看着她毫不留恋、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缓缓转头,看向牢中因见到一线希望而稍缓紧张神色、目光仍追随着苏乔的周怀瑾。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深得可怕,随即也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跟了出去。 苏乔出了牢狱,果然在府衙外院找到了那几名跟随周怀瑾前来、此刻正焦急等待的西北军士。 她快步上前,直接问道:“诸位可是周怀瑾将军的随从?” “正是!姑娘是?”其中一名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军士抱拳道。 “周将军让我带话,请你们立刻去找一位名叫段秋的人,他在西郊铸锋堂兵器工坊任管事。周将军说,六日前他曾因公务秘密前往铸锋堂,段秋可为他作证!”苏乔语速清晰。 那几名军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脸上露出振奋之色:“对啊!段秋!我们怎么把他忘了!周将军那日确实秘密去了铸锋堂,是为陆将军调配一批要紧的破甲锥!段秋肯定记得!” 那头目立刻对苏乔郑重拱手:“多谢姑娘带话!大恩不言谢!我们这就去寻段秋!”说罢,几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苏乔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总算找到一条可能证明周怀瑾清白的线索了。 于她而言,这是基于原主记忆中对周怀瑾善良本性的信任,也是基于眼下案件疑点的合理推断,更是对救命恩人应有的回报。 她只盼段秋真能提供有力证词,解开眼前僵局。 然而,她这份纯粹的“报答”与“查案”之心,落在悄然立在不远处廊柱阴影下、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萧纵眸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那焦急的神情、毫不犹豫的奔走、对周怀瑾随从的殷切嘱托……无一不在刺痛他的神经,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他最不愿深想的那个可能——她的心里,或许始终为那个“怀瑾哥”,留着一块他萧纵触及不到、也替代不了的地方。 他握紧的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绝而冷硬。 第88章头儿今天这火气是真不小 苏乔被允了休沐,办完带话的事情后,便径直回了别院。 她能做的已尽力,剩下非她职责所及,倒也乐得清闲。 案子自有萧纵他们去查,她今日总算能真正偷得浮生半日闲。 萧纵也回到了别院。 胸中那股无名火未熄,但公务如山,他不会因私废公。 他沉着脸步入书房,唤道:“进来。” 赵顺与林升应声而入,见他神色不豫,皆垂手肃立,不敢多言。 “审得如何?”萧纵在书案后坐下,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冷硬。 林升上前一步,禀报道:“大人,那三名粮商的底细查清了。确是杜家族人,但属偏远旁支,未曾录入主家族谱,名下产业也多用化名或他人代持,故而之前清查杜家时遗漏了。他们与杜维翰一房往来不算密切,但私下确实承接了西北军部分粮草供应。” 萧纵的手指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眸中寒意凝聚:“杜家的人……这么说,那周怀瑾,倒真是被冤枉的了。”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赵顺林升心头微凛。 林升垂首不语。赵顺觑着萧纵脸色,小心问道:“头,那接下来……?” “这三个粮商,”萧纵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目光锐利如刀,“除了供粮,可还牵扯其他门路?尤其是……能弄到西北军印章式样,或擅长模仿笔迹、乃至改换形貌的勾当?” 林升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大人明察。据咱们安插在杭城三教九流中的暗桩回报,这三家粮行虽不算顶尖,但因其生意涉及南北,与一些江湖上的偏门人物素有往来。其中……确实认识一两位精于改头换面之术的能人,虽非绝顶高手,但做些简单的伪装、模仿寻常人举止样貌,骗过不熟悉之人,并非难事。至于印章笔迹,若有内应提供样版,寻巧手匠人仿制,也非不可能。” 萧纵缓缓闭上眼睛,靠向椅背。 周怀瑾被冤枉一事,此刻几乎可以坐实。 杜家余孽利用这三个不起眼的旁支粮商,勾结西北军中内鬼,伪造交接,盗走军粮,杀人沉尸,再嫁祸给风头正劲、或许碍了某些人眼的周怀瑾……好一出连环毒计! 再睁开眼时,他眸中已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冰冷的决断:“那三个粮商,分开收押,严加审讯。告诉他们,若不想尝遍北镇抚司的手段,就老老实实吐出背后指使之人和军中内鬼是谁,粮食现在何处。若牙关太紧……”他顿了顿,声音森寒,“就一颗一颗,把他们满口的牙,都给我敲下来!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锦衣卫的刑具硬!” 赵顺听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 乖乖,头儿今天这火气是真不小,怕是跟早上苏姑娘那事儿还有关? 他暗自琢磨,等下得悄悄吩咐小厨房,晚膳备点清热去火的菊花枸杞茶,再炖点冰糖雪梨给头儿润润嗓子…… “是!属下明白!”赵顺林升齐声领命,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两人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纵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眼前却仿佛又浮现出牢狱中那两只交叠的手,以及苏乔匆匆离去、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重新摊开卷宗,迫使自己专注于案情线索。 夜色渐深。 府衙大牢深处,惨叫声与求饶声断续响起,又在更严厉的呵斥与刑具碰撞声中戛然而止,最终化为绝望的呜咽与断断续续的招供。 赵顺与林升亲自坐镇,手段频出,不过两个时辰,那三个养尊处优的粮商便熬刑不过,将所知一切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净。 正如萧纵所料,此事确是西北军中一名与周怀瑾素有嫌隙、嫉妒其得陆放重用的副将所为。 此人暗中勾连了杜家这些旁支粮商,许以重利,又不知从何处弄到了周怀瑾的印鉴样式与笔迹样本,伪造了交接文书。 六日前,他们找了一名身形与周怀瑾相似、又精于伪装的江湖人,假扮成周怀瑾的模样,前往仓库交接,骗过了粮商。 随后便暗中将粮食转移。 而那三名奉命前来接手的军士,甫一抵达杭城,尚未与粮商照面,便被这伙人设计毒杀,沉尸西湖,意在彻底断掉线索,并将嫌疑牢牢钉在已交接完毕的周怀瑾身上。 铁证如山,口供画押。 子夜时分,关押周怀瑾的牢房门被再次打开。 赵顺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对里面的人道:“周将军,事情已查明,你是遭人构陷。可以出来了。” 周怀瑾从昏暗的角落站起身,虽然衣衫略显凌乱,神色却已恢复平静。 他走出牢门,对赵顺和林升郑重抱拳,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大人明察秋毫,还周某清白!此恩必报!” 林升抬手虚扶,神色严肃:“周将军不必多礼。此案虽暂告一段落,但真凶尚未全部落网,被盗军粮亦未追回。审讯得知,构陷你者,乃你军中同僚。将军还需尽快自查身边,清理隐患。追回军粮,亦是当务之急。” 周怀瑾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林大人提醒的是。周某晓得!此番回去,定将此事禀明陆大将军,揪出内鬼,追缴粮秣,绝不姑息!” 赵顺也道:“行了,这儿没咱们事了。周将军自便吧,咱们还得回去向头儿复命。” “二位慢走。”周怀瑾再次拱手。 赵顺和林升点点头,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尽头。 周怀瑾独自站在空旷的牢狱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夜间微凉的空气。 他想起自己派去寻找段秋作证的手下尚未归来,不过如今既已真相大白,倒也不必再等。 当务之急,是立刻行动。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出府衙。 门外,他的坐骑被拴在石桩上,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周怀瑾解下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驾!” 马蹄嘚嘚,敲击着青石板路,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 一人一骑,很快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朝着城外西北大营临时驻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杭城灯火渐稀,而前方的路,或许仍有风波,但至少此刻,洗去了冤屈,方向已然明朗。 第二天清晨,苏乔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 窗外鸟鸣啁啾,阳光明媚。 她伸了个懒腰,想着今日似乎依旧无人来催唤,看来休沐还在继续,心情愈发轻松惬意。 慢悠悠地洗漱完毕,用了些厨房送来的精致糕点,泡了盏清茶,闲适地坐在窗边,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就在她身心放松之际,“嗒”一声轻响,一枚小石子裹着什么东西,打在了她房间的窗棂上。 苏乔一愣,起身推开窗向外望去。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麻雀蹦跳着啄食。 她低头,在窗台下的草丛里,发现了那个纸团。 第89章试图为他挡箭的举动 捡起打开,里面裹着的正是刚才那颗石子。 纸上字迹匆忙却有力,寥寥数语:“乔妹妹,我已脱困,并寻得军粮藏匿之处。今日便去起赃,彻底洗刷污名。地点,城外城隍庙。勿念。 怀瑾” 苏乔捏着纸条,心中又惊又喜。 喜的是周怀瑾果然没事,且已找到关键证据,惊的是这传信方式颇为隐秘,看来他处境仍有些不便。 她并不知道昨夜周怀瑾已被无罪释放,更不清楚萧纵他们已然掌握内情。 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她以为周怀瑾是凭借自己的本事找到了线索,打算孤身或带少量亲信去冒险起赃,以证清白。 “城外城隍庙……”苏乔轻声念着,略一思忖。 今日自己反正休沐,与其在别院无所事事,不如去看看。 若能帮上忙最好,若不能,至少亲眼看到周怀瑾洗脱嫌疑,也能安心。 打定主意,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将头发利落打理一番,悄悄出了别院,往城外而去。 同一时间,别院书房内。 段秋,那位铸锋堂的管事,正站在萧纵面前,将六日前周怀瑾秘密前往工坊调取特制箭矢的时间、停留细节、经办人员等一五一十禀报清楚,并解释了为何此前不便透露——那批箭矢关乎陆大将军一项隐秘的边境布防计划,干系重大,不得不慎。 萧纵面色沉静地听着,末了微微颔首:“本官知晓了。有劳段管事走这一趟。” 段秋拱手退下。 他刚离开,林升便敲门而入,面色凝重:“大人,查实了。勾结粮商、伪造文书、盗取军粮、杀害三名军士并嫁祸周怀瑾的,正是他麾下一名叫马从安的校尉。此人素来嫉妒周怀瑾得陆大将军赏识,晋升更快。据那三个粮商招供及我们暗桩核实,被盗的军粮并未远运,就藏在城外废弃的城隍庙地窖之中。马从安今日很可能前去转移或查看。” 萧纵眸中寒光骤盛,猛地站起身:“走!” 北镇抚司在杭城的精锐立刻集结,马蹄如雷,在萧纵的率领下,直奔城外荒僻的城隍庙。 苏乔步行,脚程慢些。 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城隍庙附近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时,正看见周怀瑾与七八名亲信军士刚刚下马。 周怀瑾正低声对部下部署着什么,神色警惕。 “怀瑾哥!”苏乔眼睛一亮,小跑过去。 周怀瑾闻声转头,见到是她,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蹙,快步迎上,压低声音:“乔妹妹?你怎么来了?此地危险!北镇抚司……萧指挥使他们怎么会放你过来?” 苏乔摆摆手,气息还未喘匀:“我就是想来看看……我今日休沐,没人管我。”她目光扫过周怀瑾身后那些神情紧绷、手持兵刃的军士,隐约感到气氛不对,“怀瑾哥,不是说来找粮食吗?这是……” 她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四周残垣断壁与荒草深处,忽地涌出数十名手持刀枪、同样身着西北军服饰的士兵,将周怀瑾等人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面色阴鸷,正是马从安。 他盯着周怀瑾,发出一阵得意的冷笑:“周怀瑾,没想到你命倒是挺大!布下天罗地网,竟还能让你挣脱出来!可惜,今日你自投罗网,注定要葬身于此!” 周怀瑾瞬间拔出腰间佩刀,横在身前,眼中怒火燃烧:“马从安!果然是你这宵小之徒!我早该料到!为了一己私欲,残害同袍,盗卖军粮,你简直枉为军人!” “废话少说!”马从安狞笑,“既然撕破脸了,今日就在此决个生死!给我上!” “保护将军!”周怀瑾身边的亲信齐声怒吼,挥刀迎上。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大作,怒喝与惨叫四起,两拨同属西北军的兵士在这荒郊野外惨烈厮杀起来。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场面瞬间失控。 苏乔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混战惊得呆住,她万万没想到,今日之行竟会卷入如此凶险的厮杀! “乔妹妹!快躲起来!”周怀瑾在混战中急声大吼,一刀逼退一名敌人,示意苏乔躲到远处一处半塌的土墙后。 苏乔回过神来,脸色发白,连忙踉跄着跑向那堵土墙,蜷身躲藏,心脏狂跳不止。 她透过墙缝,心惊胆战地看着外面的厮杀。 周怀瑾这边人数较少,但都是忠心耿耿、身手不凡的亲信,拼死力战。 马从安那边虽人多,却似有些乌合之众。 激战片刻,周怀瑾一方竟渐渐占据上风,马从安的手下接连倒下,但周怀瑾这边也人人带伤,血迹斑斑。 就在周怀瑾一方即将取得惨胜,马从安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且个个负伤之时—— “哒哒哒哒……”急促密集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尘土飞扬间,萧纵率领的锦衣卫精骑风驰电掣般赶到,瞬间将这片小小的战场连同躲藏的苏乔所在,一并围住! 萧纵高踞马上,玄衣墨氅,面沉如水。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死伤狼藉的军士,持刀而立、浑身浴血却挺直如松的周怀瑾,以及……土墙后那个探头张望、脸色苍白的纤细身影——苏乔。 他的视线在苏乔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眸色更深。 马从安拄着刀,勉强站立,身上几处伤口汩汩冒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他看着围上来的锦衣卫,又看看周怀瑾,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狂笑:“周怀瑾!你以为你赢了?哈哈……”他一边笑,一边用未持刀的手,颤巍巍地探向自己怀中,眼神怨毒如蛇,显然是要掏取什么同归于尽的歹毒暗器!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萧纵眼神骤冷,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身旁一名锦衣卫手中夺过一把硬弓,另一手已抽出一支雕翎箭,搭箭、开弓、瞄准——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而他箭尖所指,赫然是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防备马从安的周怀瑾的后心! “不——!” 土墙后的苏乔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大脑“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萧纵为什么要射杀周怀瑾? 难道……难道周怀瑾真的是越狱逃出来的? 萧纵还不相信他的清白? 无数的猜测混杂着巨大的恐慌与难以置信,如同滔天巨浪将她淹没。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任何前因后果,也顾不上分析萧纵此举是否另有深意。 在那一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怀瑾哥不能死!他刚洗清冤屈,他还要找回军粮,他……他对原主有恩,对她而言亦是这陌生世间一丝难得的温暖牵挂!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怀瑾哥!小心!”苏乔尖叫一声,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勇气和力量,猛地从土墙后蹿出,不管不顾地朝着周怀瑾扑去,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周怀瑾与那支即将离弦的夺命箭矢之间!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萧纵,拼命摇头,脸上写满了哀求、惊恐与不解,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更多声音。 萧纵将苏乔这毫不犹豫、奋不顾身扑向周怀瑾、试图为他挡箭的举动,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中那份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赴死的决绝,如同最炽热的岩浆,瞬间浇透了他本就因她昨日种种而灼痛的心! 第90章在门口磨蹭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刺痛、以及某种近乎毁灭的冰冷情绪,轰然炸开!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冻结,寒芒迸射的同时,扣着弓弦的手指,松开了。 “嗖——!”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厉啸! 然而,箭矢并未射向周怀瑾,亦未射向挡在前方的苏乔。 就在苏乔扑出的瞬间,萧纵持弓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 雕翎箭化作一道残影,以刁钻狠戾的速度和力道,擦着苏乔的鬓发飞过,“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贯入了正从怀中掏出一枚黝黑铁蒺藜、脸上狞笑还未散去的马从安的咽喉! 马从安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中的铁蒺藜“当啷”落地。 他踉跄后退两步,仰面倒下,抽搐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直到此时,苏乔才因惯性扑到周怀瑾身侧,惊魂未定地停下脚步。 她循着箭矢飞过的轨迹回头,恰好看见马从安被一箭毙命的一幕。 原来……萧纵要射杀的是马从安! 是自己…… 误会了? 苏乔瞬间明白过来,一股强烈的后怕与尴尬涌上心头,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马背上的萧纵。 萧纵已经放下了弓,面无表情。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怒意,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苏乔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看都没看地上马从安的尸体,目光如冰锥般钉在苏乔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失望、震怒,以及一种苏乔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苏乔被他看得心中一颤,莫名地心虚和害怕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此时,惊魂甫定的周怀瑾也反应过来,连忙转向萧纵的方向,抱拳道:“多谢萧指挥使出手相……”他的“谢”字还未出口,目光无意中扫过身旁的苏乔,却猛地顿住——只见苏乔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正渗出鲜红的血珠,染红了袖口一小片。 想必是方才她方才躲避的时候所伤。 “乔妹妹!你受伤了!”周怀瑾脸色一变,立刻伸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苏乔受伤的那只手,低头仔细查看,语气满是心疼与焦急,“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我这里有金疮药……” 他这自然而然的关切举动,以及两人瞬间拉近的距离、交握的手,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萧纵理智的防线。 萧纵高踞马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着周怀瑾握着苏乔的手,看着苏乔虽有些窘迫却并未立刻抽回,看着他们旁若无人般的“亲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与尖锐的刺痛,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一勒马缰,胯下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萧纵死死盯着那两人交握的手,眼中翻腾着骇人的风暴,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周身狂暴凛冽的杀气,让周围所有锦衣卫和残存的军士都感到窒息,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苏乔被周怀瑾握住手,本就因误会萧纵而尴尬,此刻更是感觉到那道几乎要烧穿自己的冰冷视线。 她想抽回手,周怀瑾却因担心她的伤势而握得有些紧。 就在这时,萧纵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他们一眼,只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字: “走!” 锦衣卫们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马蹄声再次响起,卷起烟尘,迅速远去,留下满地狼藉、惊疑不定的周怀瑾一行人,以及僵在原地、手还被周怀瑾握着、心乱如麻的苏乔。 萧纵的背影决绝而冷硬,仿佛裹挟着万丈寒冰。 苏乔望着他消失在尘土中的方向,手背上伤口传来的刺痛,远远不及心中那股莫名涌起的、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与……心悸。 萧大人这是,生气了? 苏乔望着萧纵决绝离去、消失在尘土中的背影,心中那阵莫名的不安与心悸愈发清晰。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周怀瑾还握着她的手传来温热的触感,才猛地回神。 “怀瑾哥,我没事,小伤而已。”她轻轻拍了拍周怀瑾的手背,示意他松开,语气尽量平静,“你还是赶紧去处理粮食和后续事宜要紧。” 周怀瑾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握着她的手,连忙松开,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目光仍关切地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伤口虽小,也要仔细处理,莫要沾水。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他说着又要去取。 苏乔摇头,指了指他胳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伤:“怀瑾哥,你自己伤得也不轻,先顾好自己吧。”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跑来,脸上带着振奋:“周将军!地窖找到了!粮食都在里面,封存完好!” 周怀瑾精神一振,看向苏乔:“乔妹妹,那我先去……” “快去吧,”苏乔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事情能解决,就是最好的结果。我……我先回去了。” 周怀瑾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士兵匆匆朝着发现粮食的方向走去。 苏乔看着他的背影汇入忙碌的军士中,心下稍安。 她独自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却有些沉重。 城隍庙外的厮杀、萧纵那雷霆一箭、自己那不经大脑的冲动一挡、还有最后萧纵那几乎能冻僵空气的震怒眼神……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莽撞了,更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惹恼了那位活阎王。 回到别院门口时,天色已近傍晚,主要是她自己磨磨蹭蹭的不敢回去,还心大的在外面逛了一圈。 苏乔远远便看见赵顺抱着胳膊倚在门边,一脸愁容,嘴里还嘟嘟囔囔:“……头儿这是怎么了?回来就把自己关书房里,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唉,这脾气真是……” 苏乔的脚步更慢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 赵顺看见她,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刚想说什么,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闭上嘴,只对她挤眉弄眼,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苏乔心下更沉,慢慢踱到书房外。 正巧林升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还端着个丝毫未动的茶盘,显然是被请出来的。 林升看见她,张了张嘴,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对她摇了摇头,又侧身让开,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大人正在气头上……你……”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心想,这结还得系铃人来解,只是不知这铃解得开还是解得更死。 书房门半掩着。 苏乔站在门口,犹豫再三,终是悄悄探了半个脑袋,朝里面望去。 萧纵背对着门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形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没有处理公务,只是面朝窗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散的寒意。 苏乔的心跳得厉害。 她今日的行为,往小了说是冲动冒失,往大了说,在锦衣卫这种纪律严明的地方,几乎可以算擅自行动、干扰办案了。 她一只脚刚要迈进门槛,却又怯怯地缩了回来。 “鬼鬼祟祟,”萧纵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往门口看一眼,语气里满是讥诮与不耐,“要进就进,要出就出!在门口磨蹭什么?” 第91章就全都喂了狗?! 苏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知道躲不过了,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她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萧……萧大人,你……生气啦?” 萧纵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将手中一直捏着却未曾翻动一页的卷宗“啪”一声丢在桌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抬起,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乔脸上,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未熄的怒火,有冰冷的失望,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暗涌。 “苏乔。”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寒意。 苏乔知道,当他这样叫自己的时候,通常没好事。 她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站稳。 萧纵盯着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就这么在意周怀瑾?在意到……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不知道会从何处、射向何人的飞箭?”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 苏乔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滔天怒意,也听出了那丝几乎被愤怒掩盖的……别的什么。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是报恩心切,想说当时情况紧急大脑空白,想说她相信他不会真的射杀无辜……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任何解释在盛怒的萧纵听来,都像是狡辩,都可能火上浇油。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垂下眼帘,选择了沉默。 这副“默认”的姿态,彻底点燃了萧纵心中那团灼烧已久的烈焰! “说话啊!”他猛地提高声音,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平日里不是能说会道,牙尖嘴利吗?旁人质疑你一句,你有一百句道理等着!怎么现在对着我,反倒一句话都没有了?!嗯?!” 他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密闭的书房内炸响,震得苏乔耳膜嗡嗡作响,也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书房外,一直竖起耳朵关注里面动静的赵顺吓得一缩脖子,苦着脸对林升小声道:“我的天爷……这可咋整啊!头儿真发大火了!我还没见过他气成这样……苏姑娘也是,平日里鬼精鬼灵的,这回怎么捅这么大娄子?” 林升脸色也比平时更凝重,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急得团团转的赵顺,叹了口气,低声道:“完蛋了……这怕是要出人命了,要死人了。” 赵顺闻言,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林升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谁死?谁要死?!你说清楚!” 林升被他晃得心烦,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死!蠢死的!没眼力见儿还瞎掺和!” 赵顺被骂得一愣,随即不服气地嘟囔:“我……我凭啥死啊?我又没惹头儿……” 书房内,气氛已降至冰点。 萧纵胸膛微微起伏,死死盯着眼前沉默不语的苏乔,那眼神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灼烧。 而苏乔被他吼得心头狂跳,脸色发白,却依然倔强地抿着唇,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也不知道,他这滔天的怒火,究竟是因为她今日的“擅离职守”和“鲁莽行事”,还是因为……别的、她不敢深想的原因。 她的沉默,在萧纵眼中,无异于彻底的默认与无声的抵抗。 她为了周怀瑾,可以豁出性命,而对着他,却连一句解释、甚至一句辩解都吝于给予。 这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脏最深处,那被强行压抑的痛楚与暴戾再也无法遏制,轰然决堤! “好,好得很!”萧纵怒极反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面色更加冷厉骇人。 他一步步绕过书案,朝苏乔逼近。 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既然无话可说,那就是认了?认了你苏大仵作,为了你那情深义重的怀瑾哥,可以罔顾自身安危,可以无视军纪法规,可以……将本官的命令、将北镇抚司的规矩,统统抛在脑后!”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苏乔被他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后背很快抵上了冰凉坚硬的书架,再无退路。 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寒意,能看清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恐惧终于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手背上那道细微的划伤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你以为你有点小聪明,就能挡住什么?”萧纵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危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剖析,“若我那一箭稍有偏差,若马从安的不是暗器而是火药,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苏乔,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就这么……随便可以为了别人豁出去?!”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那里面除了愤怒,竟隐约泄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与痛心。 苏乔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沉如夜的眼眸里。 那里面复杂的情绪太多,太汹涌,让她一时怔住。 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的心湖掀起更大的波澜。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看他死……”话一出口,她就知道糟了。 这解释苍白无力,甚至更像是在强调她对周怀瑾的在意。 果然,萧纵眼中的风暴更盛。 他猛地抬手,苏乔以为他要动手,吓得闭了一下眼。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那只骨节分明、曾握笔批卷、也曾挽弓杀敌的手,最终只是重重地撑在了她耳侧的书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书架上的古籍都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萧纵低头,逼视着她躲闪的眼眸,声音冷得掉冰碴:“没想那么多?苏仵作断案验尸时的心思缜密、观察入微,都用到哪里去了?还是说,一牵扯到周怀瑾,你的脑子、你的冷静,就全都喂了狗?!” 第92章今天不宜思考,太累了 这指控极其严厉,甚至带着侮辱。 苏乔的脸瞬间涨红,委屈、羞愧、还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发热。 她猛地抬起头,倔强地瞪回去:“是!我是没想那么多!我看到箭对着他,我只想到他不能死!他救过我的命,收留过我,哪怕后来……后来发生了那些事,这份恩情我记着!萧大人,您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小人物夹缝求生、点滴恩情都要铭记于心的处境!您要罚便罚,是我擅离职守,是我行为鲁莽,我认!但请您不要……不要这样羞辱我!” 她越说越快,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副明明害怕却又强装坚强、委屈却又带着刺的模样,像一根更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萧纵狂怒的心绪深处。 羞辱?他是在羞辱她吗?是,他气疯了,口不择言。可他更气的是她对自己的性命如此轻忽!更痛的是她眼中对另一个男人毫不掩饰的在乎与维护! 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紧咬的下唇,萧纵撑在书架上的手,指节捏得泛白。胸口那股灼烧的怒火,仿佛被浇入一盆冰水,发出“嗤嗤”的声响,化作更为复杂难言的窒闷与……无力。 他死死地盯着她,半晌,忽然极低、极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疲惫。 “好一个点滴恩情都要铭记于心。”他缓缓收回手,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周身狂暴的气息似乎收敛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更深,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冻结、沉淀。 “苏仵作既然认得这么清楚,那本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漠疏离,“擅离职守,干扰办案,险致自身伤亡。按北镇抚司规矩,杖责二十,禁足思过。念你初犯,尚有微功,杖责可免。即日起,禁足于西跨院,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亦不得与外界任何人传递消息。所有案卷文书,暂停接触。” 他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如同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判决。 “至于你的怀瑾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瞬间抬起、隐含担忧的脸,眸色更暗,“军粮既已寻回,内鬼伏诛,陆大将军自会论功行赏,处置得当。他的事,与北镇抚司再无干系,与你——”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更无干系。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苏乔瞬间苍白的脸,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一份卷宗,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出去。”他头也不抬,声音淡漠。 苏乔站在原地,看着他冰冷疏离的侧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方才的委屈、辩解、甚至那点微弱的反抗,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只用最规矩、最无情的方式,划清了界限,也彻底将她推开。 她默默地,对着他的背影,极轻地福了一礼,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有些虚浮。 门外,偷听动静的赵顺和林升见她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连忙假装在忙别的事。 苏乔谁也没看,低着头,径直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房内,萧纵握着卷宗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耳边反复回响的,是她那句带着哽咽的“点滴恩情都要铭记于心”,以及她扑向周怀瑾时,那义无反顾的背影。 他猛地将卷宗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冰封的波澜,隐隐又有碎裂的迹象。 禁足,只是开始。 他需要冷静,需要弄明白,自己这滔天的怒火与这撕心裂肺的痛楚,究竟所谓何来。 而那个胆大包天、又牵动他心绪的丫头……他闭了闭眼。 天彻底黑了下来,苏乔回到自己的房间,情绪很低。 “苏姑娘。”林升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大人命我给姑娘送些点心。”林升觉得自己可太难了,大人也太难了,他虽然喉她,还让他过来给她吃的,骨子里透着关系,这做不得假,只是大人啥时候能认清自己的心意啊。 苏乔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禁足期间,还有点心? 林升似乎看出她的疑虑,顿了顿,低声道:“姑娘手上的伤,可好些了?这食盒下层有上好的金疮药和纱布,是……大人吩咐准备的。” 苏乔垂眸,看向自己手背那已几乎看不见的伤痕。 这点小伤,他居然发现了?还特意送药?这算是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纯粹的上官对下属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恤”? “多谢林大哥。伤已无碍,不劳费心。”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林升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道:“姑娘趁热用些点心吧。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欲走,苏乔却忽然开口:“林大哥。” 林升脚步一顿。 “他……”苏乔咬了咬唇,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问出口关于萧纵的任何事,而是换了个问题,“周……周将军那边,一切可还顺利?军粮都安置妥当了?” 林升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周将军已将案情原委及寻回的军粮悉数禀明陆大将军。陆大将军震怒,已下令彻查军中,相关人等皆会依军法处置。周将军……因寻回军粮有功,虽受牵连,但功过相抵,不日将押送剩余粮秣返回西北前线。” “那就好。”苏乔轻轻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更空了一些。 林升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两句:“马从安已死,其部分同党在逃,北镇抚司仍在追缉。此案牵涉军粮与边关稳定,陛下亦有听闻,大人……恐怕今晚要忙于撰写奏报,梳理案卷,压力不小。”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说,拱手离去。 苏乔走到石桌旁,打开食盒。 上层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还冒着微微热气。 下层果然有一个小瓷瓶和干净的纱布。 她拿起瓷瓶,触手温润。 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确是上好的伤药。 她捏着瓷瓶,在石凳上坐下,望着那几碟点心,却毫无食欲。 林升最后那几句话在她脑中盘旋。“压力不小”……是因为案子牵连广,奏报难写?还是因为……别的?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将药瓶小心收好,点心原封不动地放回食盒。 月光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单地印在青石地面上。 苏乔深吸一口气,就回到房间了,今天不宜思考,太累了,她想要睡了。 第93章她会如何回答 夜深人静,别院各处灯火渐熄,唯有虫鸣唧唧。 苏乔因白日里一番惊吓与书房中的对峙,心绪烦乱,此刻却辗转难眠。忽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笃、笃、笃,三下。 她一个激灵坐起,警惕地低声问:“谁?” “乔妹妹,莫怕,是我。”窗外传来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忐忑。 周怀瑾? 苏乔一怔,这么晚了,他怎么会来? 还如此隐秘? “我明日便要启程,押运追回的军粮返回西北了,”周怀瑾的声音隔着窗纸,有些闷,却字字清晰,“有些话……想了又想,觉得必须当面与你说清。你……可还安好?我方才……隐约听说你被萧大人禁足责罚了?”语气里满是担忧与歉疚。 苏乔犹豫了一下,还是披衣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了房门。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门外身着常服、身形挺拔的周怀瑾笼罩在一层清辉之中。 他脸上还带着白日激战留下的浅浅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在她脸上。 “怀瑾哥,这么晚了……”苏乔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衣,夜风微凉。 “乔妹妹,我……就想见见你,说几句话。”周怀瑾看着她,目光里有千言万语。 苏乔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似乎不妥,便指了指院中石凳:“去那边坐坐吧。” 两人走到院中桂花树下的石凳旁坐下。 一轮皓月当空,洒下遍地银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花香混着夜露的气息,静谧而朦胧。 周怀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开口道:“有些话……我三年前就该说了,但那时你年纪小,又刚病愈,我怕吓着你,更怕……给不了你安稳,所以一直压在心底。” 苏乔心中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面上却尽量平静:“怀瑾哥,你要说什么?” 与此同时,书房内。 萧纵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公文,揉着发胀的眉心,靠向椅背。 白日里城隍庙的一幕、书房中的对峙,依旧在他脑中盘桓不去,胸口那股滞闷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磨人的烦躁。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林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那丫头……晚饭用了吗?” 林升垂首,斟酌着回道:“回大人,苏姑娘,许是……没什么胃口。” 没什么胃口? 萧纵眉头拧紧。 白日里那般惊险,又被他疾言厉色地训斥……他明明气得要命,可听到她连饭都不肯好好吃,那股无名火里又莫名掺进了一丝焦灼与……心疼?这陌生的情绪让他更加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语气不佳:“下去吧。” 林升悄然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纵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静坐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他需要透口气,也需要……确认那丫头是不是真的在赌气绝食。 他并未唤人,独自一人走出了书房,朝着苏乔所住的西跨院走去。 夜色深沉,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响,一声声,敲在心上。 西跨院内,月光正好。 周怀瑾看着沐浴在清辉中的苏乔,侧脸皎洁如月,心中鼓荡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声音低沉而恳切:“三年前,我将你从街头带回家,从那一刻起,我心里就已将你视为家人,是最重要、最想守护的人。后来我被强征入伍,在边关苦寒之地,每每撑不下去的时候,心里就想着,一定要挣下军功,活着回去,风风光光地娶你,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眼中痛色浮现:“上个月,我辗转接到扬州旧识捎来的信,才知道……我爹他竟然……做出了那样猪狗不如的事情!我简直……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去!可那时正值一场关键战役,军令如山,我脱不开身……乔妹妹,我每每想起,都懊悔得心如刀绞。这次能与你重逢,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么欢喜,又有多么后怕。” 苏乔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原主残留的情感让她对这番话并非无动于衷,但属于她自己的理智与清醒却更加清晰。 她迎上周怀瑾炽热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坚定:“怀瑾哥,我叫你一声哥,你便永远都是我的兄长。这份情谊,苏乔铭记于心。” 周怀瑾却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婉拒,或者是不愿听懂,语气更加坚持,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乔妹妹,今日在城隍庙,多谢你……也连累你受惊受伤,我心中有愧。此番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有些话,若再不说,恐怕此生都没有机会了……你就让我说完,好吗?” 苏乔抿了抿唇,没有再打断他。 周怀瑾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乔妹妹,我心里有你,从始至终,只有你。不是兄妹之情,是男子对心爱女子的倾慕与誓言。我希望……未来的日子里,你的心里,也能有我一个位置。” 月光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孤注一掷的期盼。 这直白而深情的告白,在寂静的月夜里,字字清晰地落入了刚刚走到月洞门外、恰好驻足阴影中的萧纵耳中。 萧纵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他握着拳,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下。 他没有立刻闯入,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目光穿透稀疏的花木,死死锁住院中那对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 他想知道,那丫头……会如何回应。 院内,苏乔在周怀瑾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沉默了片刻。 第94章既然说了,就要说到做到 夜风拂过,带来花的甜香,也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她最终抬起眼,看向周怀瑾,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击: “怀瑾哥,你的前程在沙场,在西北,当以国事为重,以陆将军的期望为重。我……我现在在北镇抚司很好,萧大人……待下属虽有严苛之时,却也公正。你不必为我挂心。”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至于其他……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只有一句话。我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会是。” 周怀瑾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急声道:“你可是怪我爹?怪我没能早些回来护住你?乔妹妹,我……” 苏乔摇了摇头,打断他,目光澄澈如水,映着月光,也映着不容动摇的清醒:“怀瑾哥,我很清楚自己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那是感激,是亲情,是视你为可以依赖的兄长。不是男女之爱,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永远不会是。这与周老爹做了什么,与你是否及时回来,都没有关系。你……可明白?” 周怀瑾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辩的疏离与坚定,一颗炽热的心仿佛被投入冰水之中,缓缓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苦涩与失落都压回心底,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好……我,知道了。”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苏乔也跟着站起来,低声道:“我在禁足,不便相送。怀瑾哥,一路保重。” 周怀瑾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转身,朝着院外走去,脚步沉重。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天涯陌路,那点残存的、关于未来的奢望,已被她亲手斩断。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住,猛地回身,大步走回苏乔面前,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伸出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充满了不舍、痛楚与诀别的意味,那么用力,仿佛想将她嵌入骨血。 苏乔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但感觉到他身躯的微颤和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她抬起的手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伤心的大孩子。 在她的意识里,这只是一个告别仪式,一个对过往温情与救命之恩的最终了结,不掺杂其他暧昧。 周怀瑾抱了她片刻,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和勇气,然后缓缓松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终于,再不留恋,转身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的夜色中。 苏乔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舒了一口气,心头有些怅然,也有些释然。 正当她准备转身回屋时—— 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经过精确丈量,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冰冷的轻响,也像是……一步步踩在了苏乔骤然收紧的心尖上。 月光将来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院中的青石地上。 玄色衣袍的轮廓,在清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冷峻。 萧纵。 他独自一人,手中并未提灯,只借着漫天倾泻的清冷月光,一步步走到院中,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面容一半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色下映着寒星般的光芒,锐利、冰冷,又似乎压抑着某种惊涛骇浪,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苏乔的心脏,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到了多少? 还是……只是碰巧路过? 萧纵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难测,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染尘埃的珍宝,又仿佛在等待她自己开口,解释方才那一切。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无形的压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只有月光,依旧无声地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天堑。 苏乔在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压抑的气场下,终于有些扛不住了。 她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萧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萧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逼近一步,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为什么不吃饭?” 苏乔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大半夜专程过来,就为了问她晚饭吃没吃?她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含糊道:“呃……不太饿。” “你说话,算话吗?”萧纵忽然又问,声音低沉,目光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苏乔更茫然了:“……什么?”她今天说过很多话,他指的是哪一句? “那日,在马车里,”萧纵提醒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重温,又像是在确认,“你说,要当我的家人。这一句,还作数吗?” 马车里……家人……苏乔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夜雨幕中,他罕见的脆弱,她脱口而出的承诺,还有那个带着抚慰意味的拥抱。 记忆鲜明,带着雨水的凉意和一丝暖意。 她点了点头,眼神认真:“算话。当然算话。不单单是我,还有赵顺,林升,还有北镇抚司里……” 她后面那句“大家都是你的家人”还没说完,萧纵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按在了她的唇上,将她未尽的话语悉数堵了回去。 苏乔倏地睁大了眼睛,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唇上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浑身一僵,只能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纵。 萧纵的手指并未用力,只是虚虚地压着她的唇瓣。 他俯视着她,眼神深邃得如同此刻的夜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情绪。 “苏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你记住,是你主动说的,要当我的家人。既然说了,就要说到做到。” 第95章做梦 他的指尖感受着她唇瓣的柔软与温热,那触感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让他心头一颤,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不受控制地探出头来。 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在她唇上摩挲了一下,动作暧昧而充满暗示。 “这张嘴,”他盯着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若是往后说话不算话,或是……再说些我不爱听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唇上流连,意有所指,“我不介意……亲自来惩罚它。” 惩罚?怎么惩罚?用刑?还是……像现在这样?苏乔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萧纵看着她这副全然呆住、又隐约透出羞窘的模样,心底那股躁郁的怒气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 他极其不情愿地,缓缓收回了手指,指尖残留的柔软触感却挥之不去。 他退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姿态,只是眸光深处,那点幽暗的火苗并未熄灭。 “禁足解除了。”他语气平淡地宣布,仿佛刚才那段暧昧的对话从未发生,“别忘记吃晚饭。”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玄色衣袍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留下苏乔一个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触感的嘴唇,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失序狂跳。 这……这算什么? 大人他……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跑来问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做了更莫名其妙的举动,然后……就走了? 难道……他这是在……变相地服软?用这种古怪的方式,表达他不再追究白日的事情,甚至……还有点别的意思? 苏乔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脸上却一阵阵发烫。 她抬头望着萧纵离开的方向,月光依旧清冷,庭院依旧寂静,可有什么东西,仿佛从今夜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她抿了抿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感觉,低声嘀咕了一句,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茫然与一丝隐秘的悸动: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苏乔那厢翻来覆去,终究还是坐起身来,抱着膝盖倚在床头发怔。 月色透窗而入,在她素白的寝衣上铺了一层凉薄的银霜。 她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轻声嘀咕: “萧大人对我……应当没什么特别的吧?他自己也说过,我不过是随行仵作。北镇抚司从无女下属,他对我的那些关照、那些破例,还有突如其来的情绪……无非是因我是女子罢了。” 她揪了揪袖口,像是在说服自己:“在他眼里,我与赵顺、林升并无不同。是了,定是这样。” 用力点了点头,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头那点微妙的悸动也一并摁下去。 她重新躺下,拉高被子盖住半张脸,闭上眼。 而另一间房里,萧纵虽已洗漱更衣躺下,心绪却愈发烦躁。 方才在苏乔院落的种种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她懵懂的神情,温软的呼吸……还有自己那句越了界限的话。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触感:他竟鬼使神差地、极轻地用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那动作暧昧得连自己都心惊。 “这张嘴,”他记得自己盯着她惊愕微张的唇,声音压得低哑,“若是往后说话不算话,或是……再说些我不爱听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流连在她唇上。 “我不介意……亲自来惩罚它。” 萧纵深吸一口气,翻过身去,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指尖的柔软触感挥散。 可闭上眼,却又是另一个不受控制的荒唐梦境。 梦里,苏乔半张着唇,嫣红的舌尖竟轻轻舔过他抵在她唇边的手指,随即又用齿尖不轻不重地一咬。 萧纵浑身一僵。 她却笑得娇媚如狐,另一只手勾上他的腰带,声音软得能滴水:“大人,我这嘴……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入您的心呢?”她仰着脸,眼里波光潋滟,“您又要如何惩罚它?嗯?大人?”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挠在他心尖最痒处。 萧纵伸手捏住她下巴,眸色深得骇人:“苏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笑吟吟地握住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将温软的唇印在他手背上,才抬眸望来:“大人——哦不,阿纵,我的阿纵。”她唤得缠绵,吐气如兰,“我当然知道。可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萧纵手臂一紧,猛地将她打横抱起,近乎粗暴地扔在榻上。 苏乔闷哼一声,那声音像一根细弦,骤然扯断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她却还不知死活地伸出一只赤足,莹白如玉的脚趾顺着他的胸膛缓缓下划,撩开衣襟,继续向下探去—— 萧纵闷哼一声,一把攥住她作乱的脚踝。 她的裙裾随之滑落,从小腿一路褪至腿根,露出一段晃眼的白。 他握着她的脚踝将人从床里侧拖出,迫使她的腿勾住自己的腰,随即俯身压下,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苏乔,你这么会勾人……对周怀瑾,也这样么?” 她却不答,只将他拉近,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阿纵,别对我这般苛刻。”她望进他眼底,声音轻而笃定,“你知道的,我的人、我的心,从来都是你的。” 萧纵再抑不住,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气息骤乱。 他抽掉她发间发簪,青丝如瀑散落,铺了满枕魅色。 放开她时,他竟在她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苏乔痛呼一声,指尖抚过唇瓣,却笑了:“哦?阿纵说的惩罚……便是这个?” “不止。”萧纵哑声吐出二字,再度覆身吻下。 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耳边只剩彼此凌乱的喘息与心跳—— 萧纵骤然从榻上坐起。 黑暗中,他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吸气,良久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破膛而出的燥热。 掀开被子低头一看,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 “第二次了……苏乔,这是第二次了。” 第96章赶往下一处驿站 他卷起那床不堪再用的被褥,推门而出。 夜凉如水,却浇不灭一身燥火。 刚将被子扔进院角的木桶,便听见脚步声——赵顺端着个木盆,睡眼惺忪地路过。 “头儿?这么晚您咋还洗衣被呢?”赵顺咧着嘴凑过来,他大半夜睡不着,起来打了一套功夫,所以出了一身汗,就去洗澡了,回来就看见了头,他放下木盆就要接手,“这点小事哪用您动手,我来我来!” 萧纵抬手一挡:“不用。” “嗨,头儿您别心疼我,我力气大——” “我说,不用。”萧纵声音沉了几分。 赵顺讪讪缩回手,挠挠头:“那、那好吧……头儿您早点歇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萧纵就着冰凉井水,将被子囫囵搓了几把,又去隔壁厢房冲了彻骨的冷水澡,这才浑身湿冷地回到榻上。 他单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苦笑:“萧纵啊萧纵,意淫女下属……算什么君子?像是没见过女人一样。”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冒出来:你不是没见过女子,只是没见过苏乔这样的——她明慧狡黠却知进退,审时度势却不失本真。她就站在那里,便像一束光,让人移不开眼。 “是了,”他喃喃自语,唇角却抑不住扬起,“一切都怪她……怪她太过美好。” 那份悸动如野草疯长,连冷水都浇不熄。 他强迫自己不再回想梦中的一切,翻了个身。 毕竟,这大半夜的,他实在不想再起来冲冷水澡了。 杜家一案尘埃落定,粮食案也结案了,杭城上空的阴霾为之一清。 北镇抚司一行人逗留数日,待周文远初步稳住局面,如今已经到了启程返京之时。 临行这日,天色微蒙。 别院门前车马齐备,数十辆满载箱笼的大车排在后面,里面装的正是从杜家及黑风寨抄没的粮食、金银、账册等关键物证与赃物。 萧纵已传令调动杭城卫所的锦衣卫人马,由赵顺、林升具体调度,亲自安排人,将这批要紧之物分批走稳妥的水陆两路,秘密押送回京。 知府周文远早早便候在别院外相送。 当他看到萧纵自门内步出时,不由一怔,随即瞳孔微缩,心中凛然——那位前几日还身着常服、气度冷峻的“萧大人”,此刻已换上了一身墨色妆花飞鱼服,腰佩乌金绣春刀,脚踏皂色官靴。 阳光虽不烈,但那身代表天子亲军、掌刑缉捕的特制官服,却仿佛自带一股沉肃凛冽的寒气,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威严迫人,眉宇间的杀伐决断之气再无半分掩饰。 “锦……锦衣卫指挥使……”周文远心中暗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早知对方来头极大,必是京中钦差,却未料到竟是凶名赫赫的北镇抚司指挥使亲至! 回想这几日自己与之打交道的情形,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后怕的是自己竟在如此人物面前奏对多日,庆幸的是这位指挥使行事虽凌厉,却目的明确,手段果决,若非如此,杭城杜家这颗毒瘤,不知还要祸害多少年。 他连忙上前,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比往日更多了十二分的恭敬与感激:“下官周文远,恭送指挥使大人!此番杭城得以拨云见日,肃清奸佞,全赖大人明察秋毫、雷霆手段!下官代杭城百姓,拜谢大人恩德!”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杜家倒台,山贼覆灭,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搬开,更免去了日后可能被牵连的隐患,如何不感激? 萧纵略一抬手,神色平淡:“周大人不必多礼。分内之事,亦是陛下圣心烛照。杭城民生商贸,日后还需周大人勤勉持正,好自为之。” “下官谨遵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朝廷与大人所托!”周文远连忙应道。 萧纵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已整装待发的队伍。 赵顺、林升、从文、从武等人皆已披挂整齐,肃立马旁。 他微一颔首,利落地踩镫翻身,稳稳落在骏马背上。 黑色的飞鱼服下摆在晨风中微扬,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其他人也纷纷上马。 苏乔今日也换回了便于行动的装束,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居住数日、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别院,转身登上了那辆青篷马车。 “出发。”萧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一夹马腹,黑色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当先驰出。 身后,马蹄声如骤雨般响起,车轱辘滚动,整个队伍动了起来,朝着杭城北门方向迤逦行去。 周文远站在原地,直到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对那位年轻指挥使深不可测的手段与干脆利落作风的深深敬畏,以及一丝杭城终于迎来真正清明的庆幸。 马车内,苏乔轻轻掀开车厢侧帘的一角。 杭城古朴的城墙、熟悉的街景在窗外飞速后退,越来越远,最终缩成模糊的轮廓。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微微出神。 此番杭城之行,起因不过是扬州一具焦尸、一本密账,却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牵连出后宫妃嫔、皇子野心、江南巨贾、山中匪患……盘根错节,触目惊心。 如今,五皇子幽禁,陈贵妃倒台,杜家覆灭,山贼剿清,刘诚钢以死递出的线索,终究没有白费。 只是……她想起宫中那位尚且蒙在鼓里的贤妃娘娘。 杜家是其母族根基,如今根基被斩断,父亲下狱,家产抄没,消息一旦传入宫中,那位娘娘恐怕……大难临头。 宫廷争斗,从来残酷,不知此番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时值夏季,南方雨水充沛。 走了约莫半日,刚过正午,天色便有些不对起来。 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变得闷热潮湿,连风都带着一股土腥气,显然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加快速度!前方二十里驿站歇脚!” 前方传来萧纵沉着的命令。 众人闻言,纷纷催动马匹,车队速度提升。 饶是如此,当天边传来第一声闷雷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稀疏地砸落下来,敲打在车顶篷布上,噼啪作响。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完全阴沉如墨、雨水即将连成线之前,看到了前方官道旁驿站的轮廓。 那是一座不小的官驿,青砖灰瓦,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敦实。 车队在驿站门前停下。 苏乔刚被扶着下了马车,前脚才堪堪迈过驿站大堂的门槛,后脚—— “哗——!!!” 酝酿已久的暴雨,仿佛天河决堤,毫无缓冲地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帘瞬间笼罩了天地,视线所及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官道瞬间成了小河,雨水砸在地面、屋顶、马车篷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仿佛要冲刷尽世间一切污浊与痕迹。 苏乔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门外那一片狂暴的雨幕,檐下水流如注。 第97章你吃独食儿呢 暴雨如瀑,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水世界。 驿站大堂内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天气而显得格外温暖嘈杂,避雨的行商、脚夫、官吏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湿气、汗味与柴火烟气。 苏乔站在门口,望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出神,直到萧纵走到她身侧。 “看什么?”萧纵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 苏乔闻声侧头,见是他,脸上自然地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意清澈,带着案件了结后的轻松:“萧大人,没什么。就是觉得……案子办完了,压在心头的事儿卸下了,看着这雨,倒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萧纵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门外肆虐的雨,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冷峻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柔和了些许。 不远处,赵顺一边用布巾胡乱擦着头发上的雨水,一边偷眼瞄着这边。 他看着萧纵主动走到苏乔身边,两人虽无太多言语,但那种自然而然站在一起、气氛融洽的模样,让他心里直犯嘀咕:怪了,之前这俩人明明之前还闹过别扭,头儿还管她禁足……怎么转眼就好得像没事人一样了? 这嫌隙……啥时候没的? 他挠挠头,有点想不明白。 正琢磨着,胳膊肘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是林升。 林升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扫了一眼萧纵和苏乔的方向,压低声音:“瞅啥呢?你自己的马喂了草料没有?别光顾着看热闹。” “喂了喂了!刚才一到就喂了!用得着你说!”赵顺没好气地回嘴,但声音也压得很低,随即又忍不住凑近林升,用气声道,“我就是觉得……头儿对苏姑娘,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你看,现在眼神都很少落咱们身上了。”语气里莫名带上了点被“冷落”的情绪。 林升简直拿他没办法,翻了个白眼,用更低的、近乎警告的声音说:“别瞎捉摸!更别不知死活地往前凑!没看见大人正和苏姑娘说话呢吗?有点眼力见儿!” 赵顺被怼了,撇撇嘴,心里嘟囔:有些人啊,现在虽然嘴上不说了,但那小心思,早就破防了!他指的是林升那副“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样子。 或许是这边的“窃窃私语”和眼神飘忽太过明显,萧纵忽然回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赵顺和林升身上。 两人立刻挺直腰板,作出一副“我们很忙/我们在认真待命”的表情。 萧纵目光淡淡扫过,也没追究他们的小动作,只吩咐道:“赵顺,去通知厨房,雨势大,一时半刻停不了,午膳就在驿站用。让厨房做点好的,热乎的。”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我记得这地界的烧鸡是一绝。赵顺,你不是最好这口么?一并让厨房安排了。” 赵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小嘀咕立刻抛到九霄云外,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应道:“好咧!头儿您就瞧好吧!我马上去安排!保准让兄弟们吃得舒坦!” 那心情简直是阴转晴,阳光普照——看看!头儿还是记得我爱吃什么的!还是在意我这个得力下属的!幸福生活果然要到来! 他乐颠颠地就要往后厨跑,刚转身,就看见从文、从武兄弟俩从楼上客房下来,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干爽衣服,正往下走。 这时,苏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萧纵,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哦对了,萧大人,您也赶紧去把湿衣服换了吧。穿着湿衣容易着凉,这雨天寒气重。” 萧纵闻言,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话,只点了点头:“嗯。”便转身朝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平稳,却透着几分从善如流的意味。 刚从楼梯上下来的从文、从武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两人脚步微微一顿,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同时看向一旁的林升。 林升对上他们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像是:看破不说破。 从文从武立刻会意,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了然又微妙的笑意,但都默契地没有出声。 他们这位冷面指挥使大人,何时听过旁人这种带着点儿管束意味的提醒?还答应得这么干脆?了不得,了不得。 赵顺安排好了厨房的事,又从后厨转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大声道:“都安排妥了!厨房说很快就好!今儿个午饭肯定丰盛!嘿,难得没被困在半路上,能有驿站歇脚,吃口热乎饭菜,真不错!” 他特意挺了挺胸,强调道,“不过你们可都记住了啊,今天这顿好的,尤其是那道烧鸡,那可是咱们头儿特意跟我提的!你们啊,都是沾了我的光!” 林升实在受不了他这嘚瑟样,忍不住吐槽:“你可赶紧消停一会儿吧,这还没吃上一口呢,光听你絮叨都快饱了。” “我说说咋了?”赵顺不服,梗着脖子,“你们确实是占我光了啊!来吧,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他做了个夸张的邀请手势。 林升被他逗乐了,笑骂道:“得了吧你,你那破门还是赶紧关上吧,四处漏风!跟你那智商似的!” 赵顺在嘴皮子上从来不是林升的对手,被怼了也不恼,反而嘿嘿笑着,一副“你骂归骂,反正烧鸡是我的功劳”的心满意足模样,溜达到一边去了。 暴雨初歇,官道泥泞,却也阻不住归心。 休整一夜后,队伍重新启程。 车马队伍行进在官道上,尘土轻扬。 萧纵策马行在最前,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勒马回首,目光掠过身后整齐的队伍,最终落在那辆青篷马车上。 车窗的布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忽隐忽现地露出车内人一角身影。 萧纵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轻夹马腹,让座下骏马缓了速度,与马车并行。 帘子又一次被风掀开时,他正好瞧见苏乔捧着油纸包,小口小口咬着块糕点,腮帮子微微鼓着,眉眼舒展,一副惬意满足的模样。 “好吃么?”他忽然出声。 苏乔一惊,侧身凑到窗边,见是他,眼睛便弯了起来:“大人心情很好呀?还会打趣了。当然好吃。” “还学会藏私了,”萧纵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糕点上,“自己吃独食,也不分我一口?” 苏乔“啊”了一声,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的糕点:“大人也想吃?那……” 话音未落,萧纵已俯身,就着她的手,将她咬过的那块糕点衔了过去。 他细细咀嚼,点了点头:“嗯,香甜。” 第98章苏乔那丫头的 苏乔愣愣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指,耳根微热:“那、那是我咬过的……” “是么?”萧纵神色自若,“我没留意。既已吃了,便算了,我又还不了你。” “……无妨,大人喜欢就好。”苏乔讷讷道,低头去翻油纸包,“这儿还有别的口味,大人要再尝尝么?” “什么口味的?” 苏乔瞧着包里几块糕点——她总习惯每样买两块,此刻混在一处,也辨不分明。 索性拈起一块,小心咬了一小口:“这块是芝麻的。” “那便要块芝麻的。”萧纵说得自然。 苏乔点头,正要去拿另一块完整的芝麻糕,手中那块咬了小半的糕点却又被他伸手取走。 她彻底怔住,举着的手还悬在半空。 萧纵却已直起身,将糕点送入口中,随后一夹马腹,骏马轻嘶一声,快步朝前去了。 只留苏乔对着晃动的车帘,半晌才回过神,小声嘟囔: “没想到萧大人竟也贪嘴……专抢我的糕点吃。这可是我自个儿花银子买的……老贵了。” 前头马背上,萧纵控着缰绳,让马儿保持着平稳的步子。 赵顺从旁凑近,笑嘻嘻道:“头儿,偷吃零嘴呢?嘴角还沾着屑。” 萧纵“嗯”了一声,神色不变,自腰间取下皮制水囊,拔开塞子饮了一口。 “咦?我没见头儿私下买糕点啊,”赵顺挠头,“难不成还背着兄弟们开小灶?” “苏乔那丫头的。”萧纵盖上水囊,说得随意。 “苏姑娘备了零嘴?”赵顺眼睛一亮,“那我等会儿也去讨两块尝尝!” “她买得不多,”萧纵瞥他一眼,“你别去凑热闹。” 一旁始终沉默的林升适时开口:“听大人的。苏姑娘毕竟是姑娘家,零嘴备得有限。” 赵顺讪讪缩了缩脖子:“好吧……” 萧纵握了握手中的水囊,忽然想起那丫头小口吃点心的模样——吃得急,怕是要噎着。他将水囊递给林升:“给她送去。” 林升接过,应了声“是”,调转马头朝马车行去。 到得窗前,轻叩车壁:“苏姑娘。” 帘子掀开,露出苏乔略带疑惑的脸:“林大哥?” “大人吩咐,吃糕点需配水,怕姑娘噎着。”林升将水囊递进窗内。 苏乔接过,触手竟还是温的。她心头一暖,笑容漾开:“多谢林大哥,也……替我谢过大人。” 林升点头,策马回归队伍前头。 苏乔放下帘子,重新坐稳。 她拔开水囊塞子,就着囊口饮了一小口。 清水温润,恰好缓解了糕点的甜腻。 她抱着水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皮囊上细致的纹路,唇角悄悄弯起。 窗外天色正好,官道两旁的树木向后徐徐退去。 马车轻晃,苏乔正小口咬着糕点,忽然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 她微微一僵,心中暗叫不好——月信竟提前来了,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 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勉强坐稳,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月事带,盘算着待中午歇脚时再找机会更换。 晌午时分,车队终于在官道旁一片开阔处停下。 苏乔忍着不适下车,快步朝路旁的林子走去。 萧纵正与林升交代事务,余光瞥见她的身影,目光在她略显急促的步子上停留了一瞬。 片刻后,苏乔从林间返回,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刚走出来,肩头便是一暖——一件玄色披风兜头罩下,裹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她抬头,正对上萧纵沉静的目光。 “披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衣裳沾了尘。”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掠过,又道,“去车上歇着吧,午膳好了叫你。” 苏乔点点头,低声道了谢,裹紧披风朝马车走去。 上车后解下披风,她才惊觉座椅上已染了一小片深色痕迹——再回头看自己裙摆,脸颊霎时烧了起来。 她匆忙从布包中翻出干净裙子换上,将弄脏的衣裙仔细卷好塞回包袱底层,心下暗叹:只能等到驿站再浆洗了。 官道旁,林升与赵顺已利落地架起火堆。 两人进林子不过一刻,便提回几只野味。 赵顺兴冲冲地给野鸡拔毛,林升则沉默地处理兔子,动作干净利落。 另一侧,萧纵单独架起个小铜壶,静静烧着水。 赵顺用胳膊肘碰碰林升,压低声音:“瞧见没?头儿亲自烧水呢,是不是想喝茶水儿了?” 林升翻转着架上滋滋冒油的兔肉,眼皮都没抬:“你先顾好手里那只鸡,再烤糊了,今天中午就啃干粮罢。” “嘿嘿,放心!”赵顺咧嘴笑,眼睛却还瞟着萧纵那边。 不多时,水沸了。 萧纵将滚水仔细灌进一个空皮囊,盖紧塞子,起身朝马车走去。 车内,苏乔正蜷在铺了厚毛毯的角落,脸色煞白,额角沁出细汗。 帘子被掀开,萧纵躬身进来,将温热的皮囊轻轻放在她小腹位置:“捂着,会好些。” 苏乔一怔:“哪来的热水……” “你这话问的,难不成还有田螺公子,当然是我烧的。”萧纵言简意赅,又将披风重新盖在她腿上,“行程不便,若实在难受便说。到前方驿站还需大半日。” “谢大人……卑职无碍。”苏乔将皮囊搂紧,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绞痛果真缓了些。 “四月天仍易着凉,仔细保暖。”萧纵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苏乔心中暖流涌动,轻声道:“大人这般会照顾人……莫非是……” “年少时,见父亲这般照料过母亲。”萧纵打断她,神色如常,彻底阻断了她给他身上扣上乱七八糟的帽子和错误的理解。 苏乔倏然噤声——她记起萧纵双亲的事情,这话怕会惹他伤怀。正不知如何转圜,车外响起赵顺嘹亮的嗓门: “头儿!烤鸡好了,香得很!” 萧纵掀帘探身:“拿来。” 赵顺乐颠颠捧着一只油亮亮的鸡腿跑来:“头儿您瞧,这腿肉最厚,专门给您留着!” 萧纵接过,赵顺眼巴巴等着他尝一口好邀功,却见自家头儿转身就把鸡腿递给了车内的苏乔:“趁热吃。” 苏乔接过,轻声道谢。 萧纵跃下马车,赵顺还愣在原地。 “头儿,那是我特意给您烤的……” 萧纵拍了拍他肩膀:“辛苦。” 只这二字,赵顺便又眉开眼笑:“不辛苦不辛苦!头儿,另一只鸡腿我也给您留着!” “你自己吃。”萧纵说着,走向火堆。 林升已将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撕下一条后腿递给萧纵。 萧纵接过,在一旁石上坐下,安静用餐。 林升回到火堆旁,其余锦衣卫也围拢来分食野味。 好在猎物够多,人人有份。 赵顺蹭到林升身边,小声嘟囔:“林升,你现在也学会争宠了?” 林升瞥他一眼:“争宠?争什么宠?论争宠,谁能争过你啊,无敌小旋风。” “那为何头儿不吃我的鸡腿,偏吃你的兔肉?” 林升目光往马车方向一扫,吐出四个字:“先后次序。” 赵顺茫然:“啥意思?你们说话如今都这么高深了?” “烤你的肉吧。”林升翻动木架,淡淡道,“你这脑子,倒是比谁都新。” “啥?” “没怎么用过,可不就是新的。” 赵顺张了张嘴,半晌没琢磨明白,索性狠狠咬了一大口鸡肉。 林升摇头轻笑,将烤得酥香的兔肉分给围过来的弟兄。 第99章以为我对你不同? 众人饭毕,萧纵下令全速赶路,务必在天黑前抵达前方驿站。 这一程赶得急,马蹄扬起阵阵烟尘,待到驿站檐角在暮色中显现时,日头已西沉。 众人利落下马,各自牵马往马厩去。 萧纵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驿丞,吩咐道:“烧热水,将这水囊灌满。”说罢解下腰间皮囊递去。 驿丞连声应下,捧着水囊快步往后厨去。 萧纵立在庭中,目光落向那辆安静的马车——帘幕垂着,里头的人迟迟未下。 他眉心微蹙,大步走去,抬手掀起车帘。 苏乔竟蜷在厚厚的毛垫上睡着了。 她侧趴着,半张脸陷在绒絮里,呼吸轻浅,眼下泛着淡淡青影,显然疲极。 萧纵伸手,掌心轻贴她脸颊,轻轻拍了拍,低声唤:“苏乔。” 她毫无反应,睡得沉熟。 他不再犹豫,俯身探入车厢,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抱出。 苏乔在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丝拂过他下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赵顺刚添完草料,一抬头恰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哎哎——现在苏姑娘这么狂了吗?路都不自个儿走了,竟让头儿抱着!” 林升正往槽里撒豆料,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一旁的从文、从武默默刷着马背,眼观鼻鼻观心。 赵顺扭过头找同盟:“你们都不管管?不能因她是女子就这般特殊对待啊!我都没被头儿抱过呢!” 从文抬头看向林升,压低声音:“林哥,赵大哥平日……也这样?” 从武用口型比划:“这儿是不是缺根弦?”手指悄悄指了指脑袋。 林升终于轻轻笑了一声,摇头道:“我平日憋得几乎内伤了,你们今日总算体会了。” 从文若有所思:“大人对苏姑娘,确实不同。” 从武点头:“咱们大人身边,何曾有过女子近身?” 林升轻咳一声,正色道:“饭能乱吃,话不可乱说。”语气虽肃,眼角却带着了然的笑意。 从文望了眼还在跳脚的赵顺:“可赵大哥这模样……看不透吗?这!这都多明显了。” “就这样吧,”林升将最后一把豆料撒进槽里,“他若真明白了,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动静来。” 三人相视,默契地不再多言。 那头,萧纵已抱着苏乔踏入驿站厢房。 他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棉被仔细盖好,又将她颊边碎发拢到耳后,这才直起身。 门外候着个干净利落的婆子。 萧纵取出些散碎银钱递过去:“马车内有件衣裳需浆洗,明日干了放回原处即可。” 婆子笑着接过:“大人放心,老婆子省得。” 萧纵颔首,婆子便轻手轻脚退下了。 不多时,驿丞捧着灌满热水的皮囊赶来:“大人,按您吩咐,水温正合适。” 萧纵道了句“有劳”,接过皮囊,转身又折回苏乔房中。 她仍睡着,眉心微蹙,似有不适。 萧纵掀开被子一角,将温热的皮囊轻轻贴放在她小腹位置,又重新掖好被角。 立在榻边看了片刻,方悄声退出,掩上了门。 夜深人静,驿站廊下灯笼晕开暖黄的光。 萧纵立在院中,仰头看了眼天上疏星,这才朝自己厢房走去。 而屋内,苏乔在暖意中悠悠转醒。 她迷蒙睁眼,刚才,恰看见萧纵掩门离去的高挺背影。 门缝透进的廊灯光芒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后轻轻合拢,留下一室静谧。 腹上皮囊持续散发着熨帖的温暖,那股熟悉的绞痛早已消散。 苏乔伸手覆上去,触手温热踏实。 她蜷进被中,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种被妥帖护着的安心感漫上心头,将她整个人温柔包裹,她慢慢起身。 驿站大厅内灯火通明。 众人围坐长桌用饭,碗筷轻碰间夹杂着低声谈笑。 苏乔整理好衣裙下楼时,正瞧见萧纵独坐主位一侧,面前碗筷未动,似在等人。 他抬眸看见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苏乔,过来坐。” 这话一出,厅内闲聊声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这些日子,萧纵身边那个位置,众人早已默认为苏乔所有。 她垂首走过去,在他身侧落座,肩头距他衣袖不过一掌。 萧纵转向候在一旁的驿丞:“吩咐你煮的,可好了?” 驿丞忙道:“好了好了,一直温着呢!”说着匆匆往后厨去,不多时端出一只青瓷碗,小心翼翼放在苏乔面前。 碗中热气氤氲,是澄红的糖水,里头沉着饱满的红枣与枸杞,甜香隐隐飘散。 苏乔一怔,指尖触上温热的碗壁,心头那点暖意像被这热气蒸腾着,直往上涌。 她抬眼看萧纵,他却已转回头,执筷夹菜,神色如常。 厅内众人各自用饭,唯有赵顺咬着筷子,眼睛在萧纵与苏乔之间来回瞟,满脸“这不对劲但我又说不上来”的困惑。 林升在桌下轻踢他一脚,赵顺“哎哟”一声,嘟囔着埋头扒饭。 从文、从武几个则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得仿佛碗中米饭是什么稀世珍馐。 苏乔捧着那碗糖水,小口啜饮。 温甜的液体滑入喉中,连带着小腹残余的隐痛也舒缓许多。 她其实想说些什么,可满厅都是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饭后众人散去。 苏乔在房中坐了会儿,推开窗,见萧纵独自立在庭院廊下。 他背对着这边,仰首望着天际那弯新月,玄色常服融进夜色里,肩线挺拔却莫名显得寂寥。 她迟疑片刻,拿起白日他给的披风,轻轻走了过去。 夜风微凉。 她将披风搭上他肩头时,萧纵身形微顿,侧过脸来。 “大人,”苏乔退后半步,声音很轻,“谢谢您。” “谢什么?”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水囊,披风,还有……”她顿了顿,“那碗红糖水。” 萧纵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却又在触及的瞬间透出几分生涩的温柔。 “别多想。”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月色,“你是下属,身子不适,多照料些是应当的。” 苏乔心头那点隐秘的、连日来悄然滋长的暖意,因为这句话,骤然冷却下来。 她怔怔看着他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忽然想起白日马车里他夺她糕点时的理所当然,想起他递来热水囊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抱她下马车时臂弯的力度…… 原来这些,都只是“应当”? “我原本以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纵转过头:“以为什么?” 苏乔抬眼,望进他深潭似的眸子里。 月光落在他眼中,却照不进底。 “以为……”她抿了抿唇,终究没说完。 萧纵却接了下去,声音平静无波:“以为我对你不同?” 苏乔指尖一颤。 “没有不同。”他转过身,正面看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军情,“我对谁都一样。” 夜风拂过庭中老树,枝叶沙沙作响。 廊下灯笼摇曳,将他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纠缠在一处,又泾渭分明。 苏乔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是啊,从一开始他就是上司,她是下属。 北镇抚司的规矩,他待下属向来严苛却也护短。 那些照料,那些破例,或许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上司,而她恰巧是个需要额外关照的女子。 可为什么心口会闷闷地发涩? “卑职明白了。”她垂下眼,福了福身,“夜凉,大人也早些歇息。” 说完,不等他回应,便转身朝厢房走去。 步子稳当,背脊挺直,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苏仵作。 萧纵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柱后的身影,许久未动。 肩头披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抬手握住衣角,布料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庭中月光如水,将他孤身只影拉得修长。 他望着苏乔离去的那条路,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底那片深潭里,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驿站二楼某扇窗后,林升轻轻合上窗扉,摇头叹了口气,你就嘴硬,硬吧!我看你后面怎么追妻火葬场。 隔壁屋里,赵顺正鼾声如雷。 夜还很长。 三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 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穿过熙攘的城门,踏入天子脚下熟悉的街衢。 萧纵将苏乔送至萧府门前,看着她下车步入府门,这才拨转马头,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赵顺、林升、从文、从武等人则各自返回北镇抚司衙门,卸甲更衣,略作休整,等待下一步指令。 第100章千机阁不会放过你 皇宫,御书房。 檀香袅袅,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三日前,萧纵的飞鸽密报已详述杭城之行的结果,杜家覆灭,赃证俱获,山贼剿清,粮道隐患已除。 此刻,他正在等待这位替他执掌最锋利刀刃的臣子,亲口奏报最终的细节。 “臣,萧纵,叩见陛下。”萧纵一身墨色飞鱼服尚未换下,风尘犹在,却更显肃杀利落。他单膝跪地,声音清朗沉稳。 “萧爱卿快快平身!”皇帝抬手虚扶,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此番南下杭城,雷厉风行,拔除毒瘤,安定东南,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分内之职,不敢言辛苦。”萧纵起身,拱手立于御前,姿态恭敬而挺拔。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杜家之事,证据确凿,按律严惩即可。只是……宫墙之内,尚有一人,与此案牵连甚深。爱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萧纵心知皇帝所指何人,垂眸答道:“陛下圣明烛照。杜若蘅贤妃娘娘,既为杜家女,于杜家多年贪墨粮款、勾结山匪、祸乱地方之事,纵非主谋,恐也难脱干系,且有包庇纵容之嫌。其父兄罪证,宫中或亦有闻。此事关乎朝廷法度与后宫清誉,臣不敢妄言,唯请陛下圣裁。”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两下,终于缓缓道:“杜若蘅……既涉国法案情,便不再是单纯的后宫妃嫔。此事,便交由你北镇抚司一并处置吧。务求……证据确凿,程序合规,以正国法,亦安人心。” “臣,遵旨!”萧纵沉声领命,眼中毫无波澜。这便是帝王心术,既要铲除外戚祸根,又要借他这把刀,将后宫可能的动荡与牵扯,干净利落地切割出去。 离开御书房,萧纵并未耽搁,径直返回北镇抚司。 片刻之后,一队沉默的锦衣卫缇骑手持驾帖,直入宫闱深处。 没有大肆声张,没有后宫哗然,只在某些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将昔日风光无限的贤妃杜若蘅,“请”出了华丽的宫苑,押入了那座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昭狱。 昭狱深处,阴暗潮湿,火把的光勉强驱散些许寒意。 杜若蘅被带入一间单独的囚室,她身上依旧穿着象征妃位的华美宫装,只是发髻微乱,脸色苍白,唯有那双惯于在深宫算计中打磨出的眼眸,依旧带着不甘与怨毒的光。 当她看到一身飞鱼服、面色冷峻如冰的萧纵出现在栅栏外时,那怨毒瞬间化为尖锐的质问。 “萧指挥使!”她挺直背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倨傲,“你这是何意?竟敢私自羁押本宫?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萧纵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请贤妃娘娘到此,自然是要让娘娘……见几位故人,刚好他们也是这日走水路而来的。” “故人?”杜若蘅心头一跳,强自冷笑,“萧指挥使莫不是糊涂了?本宫与你,有何故人可见?本宫没空在此与你虚耗!速速放本宫回去!” “恐怕,由不得娘娘了。”萧纵声音冷淡,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在寂静的囚狱通道中回荡。 旋即,一阵铁链拖地的沉重声响由远及近。 几名锦衣卫押着数人,踉跄着出现在火把的光晕中。 杜若蘅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为首那头发花白、神情萎顿、身着囚衣的老者,正是她的父亲杜维翰!紧跟其后,是她那向来养尊处优、此刻却蓬头垢面、瑟瑟发抖的母亲!还有她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扬、如今却面如死灰的兄长!甚至,后面还跟着几个她曾在父亲书房隐秘处见过画像、知晓是黑风寨头目的悍匪! “爹!娘!哥哥……!”杜若蘅失声惊呼,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仪态,扑到栅栏前,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杜维翰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到女儿一身宫装却身陷囹圄,老泪纵横,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似哭似叹,最终颓然低下头去。 其他人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萧纵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清晰传来:“杜家勾结山匪、盗卖官粮、垄断市场、鱼肉乡里,罪证确凿,产业尽数抄没,核心人犯皆已落网。不日,便将依律问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若蘅瞬间僵直的身体,继续道:“只是臣觉得,贤妃娘娘既出身杜家,又曾为杜家倚仗,此事牵连颇深。一家人……终究是该整整齐齐,同始同终才好。” “整整齐齐……同始同终……” 杜若蘅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华丽的宫装下摆拖在肮脏的地面上,她也浑然不顾,软软地跌坐下去,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傲慢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灰败。 她懂了,全懂了。 皇帝放弃了杜家,也放弃了她。 所谓的妃嫔尊荣,在铁一般的国法与帝王的无情权衡前,不堪一击。 锦衣卫上前,将杜维翰等人押走。 囚室前,只剩下失魂落魄的杜若蘅,和静立如松的萧纵。 良久,杜若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疯癫的意味。 她抬起眼,死死盯住萧纵,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一种濒临崩溃的讥嘲。 “萧纵……好,好得很!你真是陛下最忠心、最好用的一条狗!”她声音尖锐,“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铲除了杜家,扳倒了我,你就高枕无忧了?哈哈……可笑!” 她挣扎着站起来,扒着栅栏,面孔几乎要贴到铁条上,一字一顿,如同诅咒:“你以为陛下对你是什么态度?恩宠?信重?不!你不过是他手里最锋利、也最容易沾染血污的一把刀!他用你去捅别人的心窝,去割别人的喉咙!事成了,江山稳固的是他,龙椅安稳的是他!可那些刀下亡魂的怨恨呢?那些没死透的人的仇视呢?全都记在你萧纵的头上!你这把刀,用久了,钝了,脏了,或是让主人觉得碍眼了……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比我杜家好多少?!” 萧纵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悲无喜,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 直到杜若蘅气喘吁吁地停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这,就不劳贤妃娘娘费心了。陛下用臣为刀,乃是君臣之分,国之器用。至于这刀锋指向何处……” 他目光如寒星,直刺杜若蘅眼底:“若非尔等贪得无厌,手上沾满民脂民膏,造下无数罪孽,我这把刀,又为何会斩向你们的脖颈?咎由自取,与人无尤。至于恨与不恨,”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漠然,“本官既执掌北镇抚司,便从未在意过。” “你……!”杜若蘅被他这番油盐不进、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话语噎住,胸口气血翻涌。 她忽然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神秘感,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萧纵,你这场大动干戈,是从千机阁这个案子开始的吧?五皇子,陈贵妃,杜家……一环扣一环,你以为你都挖干净了?” 萧纵眸光微凝,看向她。 杜若蘅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笑得更加得意而凄厉:“你以为千机阁是五皇子那个蠢货弄出来的?哈哈哈……错!大错特错!他?他也配?!” 萧纵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死之言,真真假假,谁知是不是你故弄玄虚,妄图扰乱视听?” “将死之言?”杜若蘅抹去笑出的眼泪,眼神却突然变得有些空洞和遥远,语气也飘忽起来,“萧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必要骗你。千机阁……远比你想象的要深,要可怕。它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更像一群闻到血腥就永不松口的野狗!它们盯上的猎物,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你以为你斩断的是藤蔓?不,你只是惊动了藏在更深处、更黑暗里的根须……” 她猛地又看向萧纵,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怜悯又幸灾乐祸的诡异光芒:“萧纵,记住我的话。我们都是输家,在这盘棋里,谁也赢不了……千机阁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它们会盯着你,就像当初盯着……” 第101章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她的话戛然而止,嘴角忽然溢出一缕黑色的血液,顺着苍白的下颌流淌下来,滴落在华贵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萧纵瞳孔骤缩,一步上前:“你服毒了?!” 杜若蘅身体晃了晃,倚着栅栏慢慢滑倒,脸上却绽开一个解脱又诡异的笑容,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齿……齿内藏毒……萧指挥使……记得……我说的话……我们都是……输家……千机阁……不会……放过……” 最后一个“你”字尚未出口,她的头已无力地垂落,瞳孔扩散,气息全无。 唯有那缕黑血,依旧在缓缓渗出,蜿蜒如蛇。 囚室内外,一片死寂。 火把的光焰跳跃着,映照着杜若蘅逐渐僵冷的面容,和她临死前那番如同诅咒又似警告的话语。 萧纵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平静的冰面之下,似乎有更为幽暗的旋涡在缓缓转动。 杜家的案子了结了,贤妃伏法了,但千机阁这个名字,却如同杜若蘅死前吐出的那口毒血,带着不祥的意味,重新渗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冰冷的宫装尸体,对着门外沉声下令: “来人。逆犯杜若蘅,畏罪自尽。将尸身收敛,与杜家一干人犯罪证并呈。杜氏满门,罪大恶极,不日——问斩!” 命令斩钉截铁,回荡在阴森的昭狱通道里。 然而,那萦绕在空气中的、关于千机阁的低语,却仿佛比狱中的寒意更加刺骨,悄然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沉入了萧纵看似无波的心湖深处,荡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京城近日太平,连带着北镇抚司衙门里的气氛都比往日松快几分。 苏乔踏着清晨微凉的日光走进衙门,正要去往日常点卯的偏厅,却在廊下瞧见赵顺与林升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同寻常。 两人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见是苏乔,脸上都闪过一丝被抓包般的不自然,随即又堆起笑来:“苏姑娘来了。” 她脚步未停,视线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促狭:“二位,一早在此……密谋何事呢?” 赵顺是个直性子,闻言先绷不住,嘴角咧开,压低了嗓音却掩不住那点子看热闹的兴奋:“哪儿是密谋,是咱们头的天敌来了!” “天敌?”苏乔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咱们指挥使大人,人称活阎王的,还能有天敌?”她实在想象不出,那位于公事上果决狠厉、于私下也气势迫人的萧纵,会被何人何事弄得束手无策。 林升比赵顺稳重,闻言立刻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低声斥道:“就你话多!嘴上没个把门的,仔细大人知道了,赏你顿板子开花!”说罢,转向苏乔,试图板起脸,却也不甚成功,只道:“苏姑娘,别听赵顺浑说,没影儿的事。” 苏乔哪里肯信,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故意拉长了声调:“哦——?没影儿的事,那二位方才是在……” 林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知道瞒不过,又怕赵顺越描越黑,只得含糊道:“是云筝郡主……来北镇抚司寻大人议事。” “云筝郡主?”苏乔眉梢微挑,这名字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赵顺见林升说了,立刻抢过话头,也不管林升在一旁使眼色,兴致勃勃道:“哎呀,林升你就别在这儿装正经了!你那一板一眼的说法,能说出个什么趣儿来?”他转向苏乔,眉飞色舞:“这云筝郡主,是宗室里顶活泼讨喜的一位,性子……嗯,格外爽利热情。对咱们头儿,那可是不一般!隔三差五就能寻个由头过来,回回都能把咱们头缠得……”他似是想起什么极有趣的画面,嘿嘿笑了两声,“你是没瞧见,方才郡主直接进了值房,咱们头在里面,听说连喝茶都给呛了一下!” 苏乔听着,但她嘴上还是顺着问道:“可我从前在衙门,似乎未曾听闻?” “这不前阵子咱们北镇抚司忙得脚不沾地么?”赵顺解释道,“不是南下扬州,就是东去杭城,在京里待的时日统共没几天。再说了,听说郡主前些日子被府里拘着,关了段时日的禁闭,这才刚放出来没多久呢。” 苏乔恍然,点了点头,将那点原来如此的吃瓜心思收敛了些,面上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原来是这样。行,那二位先聊着,我去点卯了。” 她冲着两人略一颔首,转身沿着廊子继续向偏厅走去,步履从容,心中却不由地掠过几分莞尔。 这看似铁板一块、肃杀冷凝的北镇抚司,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刀光剑影,偶尔,也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人与事,能在这潭深水中,搅起些许别样的涟漪。 点卯簿上工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侧厅通往后院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初夏早晨微凉的风,同时涌入的还有一串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不容忽视骄纵气息的女声: “萧纵哥哥!你躲什么呀!我都看见你的马在门口了!这次你别想又拿公务忙搪塞我,嬷嬷说了,让你得空务必过府一趟!”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轻快甚至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苏乔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笔搁回砚台边,用镇纸轻轻压了压刚写好的名字。 几乎是下一秒,一个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便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侧厅。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顾盼神飞,通身的气派和衣料的光泽都与这肃杀冷硬的北镇抚司格格不入。 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云筝郡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案边的苏乔,脚步略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苏乔那身毫无纹饰、料子普通制服上停了停,又掠过她未施粉黛却清丽难掩的脸,尤其是那双沉静过分的眼睛,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云筝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带上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审视。 第102章云筝郡主 她没见过北镇抚司里有这样一位年轻女子,尤其是……气质如此特别的女子。 苏乔这才转过身,规矩地垂首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卑职苏乔,在北镇抚司行仵作之职。卑职见过郡主。” “苏乔?”云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她心思很快又飞到了别处,随意摆了摆手,“免礼吧。萧纵哥哥呢?可在里面?”她说着,目光已经越过苏乔,投向连接正堂的那扇门。 “指挥使大人应在值房内处理公务。”苏乔答得一板一眼,滴水不漏。 云筝显然对这官腔回答不甚满意,红唇微噘:“可是我刚从里面出来啊,萧纵哥哥根本没在,你说,你是不是说谎?”说着,便要绕过苏乔往里走。 就在这时,正堂那边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 萧纵值房的门开了。 一身暗紫绣金蟒纹常服的萧纵走了出来,脸色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但若细看,那微抿的唇线和比平时更显冷淡的眼神,确实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性告罄?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云筝身上,想着自己躲了一圈了还是没躲过去的无奈,随即平移,落在了侧身立于一旁的苏乔身上。 苏乔在他看过来时,已然再度垂首,姿态恭谨。 “萧纵哥哥!”云筝一见他,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笑容,方才那点小小不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提着裙子就快步走了过去,“你可算出来了!我等你半天了!也找你半天了。” 萧纵几不可察地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声音平淡:“郡主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云筝嗔怪地瞪他一眼,随即又笑道,“不过还真有事!我府邸里面的嬷嬷说了,上次你帮忙寻回她丢失的紫玉簪,她一直记着要谢你,府里新得了江南来的厨子,做的一手好菜,让你务必赏光过府用晚膳!”她说着,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萧纵,满是期待。 萧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郡主殿下厚爱,本官心领。只是近日公务繁忙,恐……” “再忙也要吃饭的呀!”云筝打断他,带着点娇蛮,“我都亲自来请了,萧纵哥哥,你总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嬷嬷可要生气的哦!” 她搬出嬷嬷,那可是斥候长公主的老人,虽然是嬷嬷,但是身份地位在那,话又说到这份上,寻常人早已不好推拒。 萧纵沉默片刻,余光似乎扫过侧厅那边依旧保持行礼姿势、仿佛背景一般的苏乔,开口道:“既如此……赵顺。” 一直躲在廊柱后面假装不存在的赵顺一个激灵,赶紧小跑过来:“属下在!” “去查一下,今晚可有余都尉等人的邀约。”萧纵吩咐道。 赵顺一愣,余都尉?哪个余都尉?指挥使今晚明明……他猛地对上萧纵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一个激灵,福至心灵,立刻大声道:“回大人!有的有的!余都尉昨日确实派人来问过,说今晚在望江楼设宴,请您务必赏光,商议……商议城防轮换之事!您昨儿个还答应了说会抽空去的!” “嗯。”萧纵淡淡应了一声,转而看向云筝,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遗憾,“郡主也听到了,今晚已有公务之约,实在不巧。还请郡主代为回禀长公主殿下,殿下的美意,萧纵改日再登门谢过。” 云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看看一脸诚恳的赵顺,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萧纵,咬了咬唇,眼圈似乎都有些红了,满是被拒绝的委屈和不满。 她又不傻,哪里听不出这可能是推脱之词? “你……萧纵哥哥,你定是骗我!”她跺了跺脚。 “军务之事,岂敢儿戏。”萧纵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云筝气结,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狠狠瞪了赵顺一眼,把赵顺瞪得缩了缩脖子,最后目光在萧纵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一阵香风走了。 临走前,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又扫过了侧厅里始终低眉顺目的苏乔。 直到郡主的脚步声消失在衙门外,侧厅里凝固的气氛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赵顺夸张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冲着萧纵讨好地笑:“头儿,属下这反应还行吧?” 萧纵没理他,目光落在苏乔身上:“点过卯了?” 苏乔这才直起身,答道:“回大人,点过了。” “嗯。”萧纵应了一声,顿了顿,道,“你们都记着点,云筝郡主来我,就说我不在。” “是。”苏乔领命,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刚才那场天敌来袭的戏码从未发生。 萧纵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值房。 赵顺蹭到苏乔旁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瞧见没?咱们头的天敌!苏姑娘,你可是亲眼见证了!” 两人声音都压得极低。 “云筝郡主……究竟是怎么回事?”苏乔侧首,轻声问道。 赵顺四下瞥了瞥,这才凑近些,嗓音压成气音:“这小郡主啊,表面瞧着是跋扈,可捋到头来说……也是个苦命人。” 他顿了顿,见苏乔凝神听着,便继续道:“王爷与王妃去得早,她打小身边就只有一个老嬷嬷照料。那嬷嬷虽是伺候过上一辈的老人,在府里地位不一般,可说到底……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 苏乔眸光微动:“太后的人?” “正是。”赵顺点头,“云筝郡主自小失了爹娘,嬷嬷便是她最亲近的。嬷嬷说什么,她便听什么。许是嬷嬷有心纵着、惯着,才养出这么个性子——说是一身骄横,倒不如说是无人好好教她,该怎么活。” 他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您想啊,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身边唯一倚仗的人又是那样身份……郡主不过是看着风光罢了。” 苏乔默然片刻,望向远处庭中摇曳的花枝,低声道:“原来如此……倒真是可怜之人。” 赵顺挠挠头,声音更轻了:“这话咱们心里明白就成,可别往外传。那小郡主脾气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风过廊下,带起檐角铜铃轻响。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未再多言。 苏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勾起一个极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北镇抚司近来公务清闲,分派到苏乔手上的勘验活儿更是寥寥。 这倒给了她难得的喘息之机。 在自己的值房里整理完卷宗,她便用新得的茶叶泡了一杯,捧着温热的瓷杯,倚在窗前慢慢啜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苏乔眯了眯眼,心底难得生出一丝安闲。 这么一想,连杯中的清茶都仿佛更甘醇了几分。 看看时辰将近午时,上午无事,她便盘算着去西街那家有名的糕点铺子买些新出的酥饼蜜饯,下午配茶正好。收拾了桌案,她起身出了值房,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刚迈出北镇抚司那威严厚重的大门,还没走下石阶,就听见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女声: “你!过来!” 苏乔循声望去,只见阶下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半卷,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探头看着她,神色倨傲。 马车旁还跟着几名护卫,排场不小。 苏乔心念微转,已猜到车内是谁。 她不想无端生事,便依言走下台阶,来到马车前,态度谦和地躬身行礼:“云筝郡主。” 车帘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完全掀开,露出一张明媚娇艳的少女脸庞。 云筝郡主目光在苏乔身上扫了扫,下巴微抬,勾了勾手指:“上车。” 语气不容置疑。 苏乔略一迟疑,还是依言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舒适,铺着柔软的锦垫,弥漫着一股甜而不腻的馨香。 马车随即缓缓启动。 “郡主这是要带卑职去哪里?”苏乔坐稳,试探着问道。 第103章指挥使萧大人麾下 云筝歪头看她,忽然笑了,带着点狡黠:“你慌什么?以为本郡主虽然跋扈,会把你拉到僻静处打一顿,还是扔进护城河?” 苏乔也笑,语气轻松了些:“郡主说笑了。郡主天姿国色,心性质真,岂会为难卑职这等小人物。” “油嘴滑舌。”云筝哼了一声,身子却往前凑了凑,一双明眸盯着苏乔,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苏乔,北镇抚司的仵作……我打听过了。” 苏乔点头应是。 “没什么,”云筝把玩着腰间缀着的玉佩流苏,状似随意道,“就是好奇。萧纵哥哥身边那些幕僚、随从,清一色都是硬邦邦的臭男人,连只母蚊子都少见。突然多了个你……” 她的目光在苏乔清丽却沉静的脸上来回逡巡,仿佛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你们之间……嗯?” 苏乔心头一跳,立刻摆手,神色带上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郑重:“郡主莫要吓唬卑职!卑职只是北镇抚司一名普通仵作,侥幸有些微末技艺,蒙萧大人不弃,这才在衙门里讨口饭吃,绝无其他!卑职与指挥使大人,纯属上下属公事往来!” 她语速稍快,撇清关系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云筝看着她那副生怕沾染半分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淡去,换上了几分了然和……促狭? “哎呀,没有就没有嘛,你紧张什么?”她靠回软垫,语气轻松了不少,“瞧把你吓的。” 苏乔暗松一口气,面上仍带着恭敬:“郡主明鉴。只是……郡主此刻究竟要带卑职去往何处?” 云筝从袖中抽出一条绣工精致的绢帕,在指尖绕了绕,闲闲道:“我惯用的香粉用完了,正要去凝芳斋瞧瞧。刚才在衙门口瞧见你出来,左右你也没事,就陪我走一趟呗。”她顿了顿,瞥了苏乔一眼,又嘀咕道,“萧纵哥哥身边是没女人,你倒算头一个……” 苏乔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忙不迭再次澄清:“郡主!是萧大人身边没有女性下属随行办事,并非身边没女人!这说法可要了卑职的命了,卑职真的只是个验尸的仵作!” 她这急于划清界限、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倒把云筝逗乐了。 郡主掩唇轻笑,眼中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行啦行啦,看把你急的。看来你和萧纵哥哥是真的没什么。” 苏连连点头,只恨不能指天起誓。 凝芳斋是京城最有名的香粉铺子之一,专做贵女生意。 时近正午,许多贵女用罢午饭,正好来此消遣挑选。 铺面装潢雅致,空气中浮动着各种花香粉气,店内还设有几个用屏风或珠帘略作隔断的小卡座,供贵客试用新品。 云筝显然是熟客,带着苏乔径直入内。 掌柜的是位三十许人、八面玲珑的女子,见状立刻笑着迎上来:“郡主您来了,快里面请!今日刚到了一批江南来的新粉,香气最是清雅。” 云筝兴致勃勃地随着掌柜去看。 很快,她便被一盒釉色清润、绘着折枝海棠的瓷盒吸引了目光,伸手正要取过细看—— 另一只戴着翡翠戒指、保养得宜的手却抢先一步,将瓷盒拿在了手中。 云筝一愣,抬眼看去,只见一位穿着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少女正站在面前,唇角噙着一丝不屑的笑意,正是丞相府的千金,李芊芊。 李芊芊仿佛才看见云筝一般,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呦,这不是云筝郡主吗?听说前些日子又闯了祸,被拘在府里静养,今日这是……放出来了?”她晃了晃手中的瓷盒,语气轻慢,“这寒梅映雪香粉气质清冷高洁,怕是不太适合郡主这般……活泼的性子呢。郡主还是看看别的吧。” 这番话说得刻薄又直接,铺子里其他几位正在挑选的贵女都停下了动作,或明或暗地看了过来,眼神各异,却无人出声。 隐约能听到几声低低的嗤笑和议论。 “就是,整日惹是生非……” “谁家贵女像她这般……” “萧指挥使怕是也头疼得很……” 苏乔静静站在云筝侧后方,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再结合之前赵顺透露的零星信息,心中对这云筝郡主在京中贵女圈里的尴尬处境,已有了大致判断。 看来这位郡主,名声是响亮,却并非什么好名声,更像是被孤立和隐性霸凌的对象。 果然,云筝气得脸颊微红,指着李芊芊:“李芊芊!你欺负人!这香粉明明是我先看上的!你给我放下!” 李芊芊双手叉腰,扬起下巴:“你先看上又如何?这凝芳斋的规矩,东西拿到手里才算数。再说了,”她环视四周,刻意提高了声音,“郡主您这名声……啧啧,谁愿意同你做朋友、用一样的东西?平白沾染了晦气!” 其他贵女虽未附和,但眼神中的鄙夷和避之不及,却是显而易见的。 云筝胸口起伏,眼圈似乎都有些红了,可她只是瞪着李芊芊,并未像传言中那般跋扈地动手抢夺或口出恶言。 苏乔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叹。 就在李芊芊越发得意,云筝气得说不出话时,苏乔向前踏了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云筝身前半步。 她脸上带着平静得体的浅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这方角落:“几位小姐,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为了一盒香粉争执不休,实在有失体统。再好的香粉,恐怕也盖不住诸位脸上因动气而生的……狰狞纹路吧?” 李芊芊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来,还是个面生的、衣着普通的女子。 她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是何人?也配在此插话?给云筝出头,你就不怕……”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苏乔神色未变,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落下,反而迎着她的目光,又向前微不可察地迫近一丝:“在下当然怕。只是不知……李小姐您,怕不怕与在下沾染上关系呢?” 李芊芊被她这反将一军问得又是一愣,下意识打量苏乔:“你……你是云筝的丫鬟?” 苏乔略一拱手,姿态从容,吐字清晰:“北镇抚司,指挥使萧大人麾下,随行仵作,苏乔。” 第104章小乔姐姐,有你真好 “北镇抚司”四个字一出,李芊芊脸上那盛气凌人的神色明显僵住,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她身后的几位贵女也纷纷色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苏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道:萧纵这名头,果然比什么香粉都好用,堪称驱邪避凶、震慑宵小的不二法宝。 李芊芊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再放肆,强撑着冷哼一声:“我……我不与你一般见识!我们走!”说着,便要带着同伴离开。 “且慢。”苏乔再次开口。 李芊芊顿住脚步,回头怒视她:“你一个仵作,成日与死人打交道,一身腌臜气,凭什么让我站住!” 苏乔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手中那盒香粉上,缓缓道:“李小姐既然看不起这香粉,又何必勉强拿着?寒梅映雪,清冷高洁,李小姐你……怕是配不上。”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直接的辱骂更戳人心肺。 李芊芊脸色瞬间涨红,气得手都有些抖,可她终究不敢真的和北镇抚司、和萧纵的人起冲突。 她狠狠将瓷盒往旁边的柜台上一放,发出“哐”一声响。 “哼!什么破烂东西,本小姐还不稀罕呢!”她撂下狠话,带着人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仓惶。 其他几位贵女见状,也都不敢久留,纷纷寻了借口离开,原本热闹的一角顿时安静下来。 云筝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又看看柜台上那盒失而复得的香粉,再看向转回身、面色如常的苏乔,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从小到大,因为性子直率莽撞,又得太后几分宠爱,她在京中贵女圈里人缘极差,明里暗里受的排挤奚落不知凡几。 除了萧纵哥哥偶尔照拂,从未有人像今天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挡在她前面,为她说话,替她解围。 鼻子有些发酸。 苏乔已将那盒寒梅映雪拿起,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郡主,你的香粉。” 云筝接过瓷盒,冰凉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抬起头,看着苏乔,声音有些闷,却清晰地说道:“谢谢。” 苏乔微微一愣。 这位传闻中骄纵跋扈的郡主,竟会如此认真地道谢? 事情已了,两人重新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北镇抚司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云筝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问:“我今年十六,你呢?” 苏乔如实答道:“巧了,卑职也是十六。” “我五月生人。”云筝紧接着道,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苏乔会意,莞尔:“我是三月。” 云筝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娇憨:“那我叫你小乔姐,好不好?” 苏乔有些迟疑:“这……于礼不合吧?卑职身份低微……” “我看中的朋友,才不管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呢!”云筝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反正我喜欢你,我就要和你做朋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就叫我云筝,别再郡主、卑职的了,好不好?” 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欢喜和期待,苏乔心头微软。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多个朋友,尤其是这样一位身份特殊却心思单纯的朋友,似乎……也不错。 她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点了点头:“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云筝顿时笑逐颜开,用力点头:“嗯!小乔姐!” 马车外,京城的街市喧嚣依旧。 马车内,却弥漫开一种温暖而轻快的气息。 两个同样十六岁的少女,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跨越了身份的沟壑,建立起了属于她们的第一份友谊。 马车辘辘,距离北镇抚司衙门越来越近。 车内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暖意和亲近。 云筝把玩着手里那盒寒梅映雪香粉,欢喜之余,又生出些忧虑。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苏乔,犹豫着开口:“小乔姐,方才在凝芳斋,你为了我,那样顶撞李芊芊……她毕竟是丞相府的千金,最是记仇。你就不怕她日后寻机对你不利吗?” 苏乔闻言,唇角微弯,眼神却清澈而坚定:“我既然站出去了,自然想过。无非是些后宅女眷的手段,我身在北镇抚司,行事光明磊落,恪尽职守,她寻不到什么实在的错处。即便有些小麻烦,也总比眼睁睁看着朋友受欺辱却缩在后面强。” 朋友。 这个词让云筝心尖一颤。 她咬了咬下唇,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阴郁和迷茫:“我……我知道她们背地里都说我什么。跋扈、没规矩、惹祸精……我也不是没试过忍让,想着退一步或许就能海阔天空,或许就能……交到一两个能说真心话的伴儿。可是,没有用。我越退,她们越觉得我好欺,说得越发难听。”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有时候我也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怎么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苏乔静静听着,目光投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不远处,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正迎着微凉的春风,绽放着洁白硕大的花朵,亭亭玉立,不蔓不枝。 她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云筝,你看那棵玉兰树。” 云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它长在那里,从不会主动去招惹风雨,也不屑与旁边的杂花野草争抢什么。可当风雨真的来了,它该挺立依然挺立,该绽放的花,一朵也不会少。”苏乔转过头,看着云筝的眼睛,“咱们做人,有时候也得学学这树的底气——把根扎稳了,该做的事做好,该守的本心守住,外头的风雨闲言,便由它去。该开的花,照常开。” 云筝怔怔地听着,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话。 没有指责她不够娴静,没有劝她继续隐忍,也没有鼓动她去以牙还牙。 苏乔继续道:“我知你性情里自有柔善之处,遇事总想着算了算了,不愿与人争执,怕闹得更难堪。这原是好的。可你也要记着,算了这两个字,说起来轻松,咽下去的时候,却往往沉甸甸的,堵在心口,日久成疾。有些委屈,忍一次是修养气度,若次次都忍,忍成了一世常态,那便是对自己不公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字字清晰:“咱们不学那主动刺人的荆棘,平白伤了和气,失了体面,但也绝不做那任人揉捏、没有半分筋骨的软面团。该有的边界要守住,该维护自己的时候,也不必怯懦。就像今日,你并未主动挑衅,是她李芊芊欺人太甚。我们站出来,争的不是一盒香粉,是一口气,一个理,一份不被随意践踏的尊重。” 这番话,如涓涓细流,浸润了云筝有些干涸迷茫的心田。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开解,不是居高临下的训导,也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真切的理解和指引。 她望着苏乔清亮的眼眸,那里面的真诚与坦然,让她原本有些惶惑不安的心,渐渐踏实下来。 “小乔姐……”云筝喃喃道,眼圈微微泛红,却是带着笑的,“有你真好。” 第105章原来是……小倌馆 苏乔也笑了,摇摇头:“云筝,不是我好。是因为你本身就好,你眼中看到的人,才会觉得好。你若心里敞亮,看这世间的花,便觉得格外明艳几分。” 这话更是说到了云筝心坎里。 孤独了这么久,彷徨了这么久,今日阴差阳错来北镇抚司寻萧纵哥哥,却意外收获了这样一位通透又仗义的朋友,她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和温暖。 马车缓缓停在了北镇抚司衙门口。 方才那个对苏乔不假辞色的丫鬟,此刻下车打起帘子,态度恭敬了不少,看向苏乔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友善——郡主难得这么开心,交到了真正的朋友,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自然也为主子高兴。 云筝跳下马车,执意要送苏乔进去。 两人刚走到门口,恰巧碰见萧纵带着赵顺、林升从里面出来,似乎正要外出公办。 萧纵一眼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尤其是云筝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和与苏乔之间自然亲近的姿态,脚下微不可察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身体似乎有瞬间想转身回避的倾向。 然而,云筝今日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他身上。 她像是没看见萧纵这尊大佛一般,只顾拉着苏乔的手,语气娇憨又带着期待:“小乔姐姐,说好了哦!晚上若是你得空,我约你去悦茗轩听新来的江南班子唱曲儿,可好?那儿的茶点和曲子都是一绝!” 苏乔余光已瞥见萧纵等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含笑对云筝道:“好是好,不过还得看衙门里今日的公务是否繁忙。若无事,我便让人给你递个信儿。” 云筝虽然有点失望,却也不纠缠,乖巧点头:“那好吧,我们改天再约也一样!小乔姐姐你快进去吧,我也回去啦!”说着,冲苏乔挥挥手,转身带着丫鬟上了马车,竟真的没再看萧纵一眼,马车轱辘辘地驶离了。 萧纵站在原地,看着那马车远去,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愣怔。 更吃惊的是他身后的赵顺和林升,两人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赵顺压低声音,用气音对林升道:“我的乖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云筝郡主居然……没扑上来缠着大人?还跟苏姑娘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林升也满是讶异,同样低声回道:“何止是没缠着……她刚才好像根本没瞧见大人似的。而且,你看见郡主的笑容没?那是真高兴,可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任性赌气的笑。苏姑娘这是……给郡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关键是,”赵顺补充道,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郡主居然没闹!就这么高高兴兴地走了!还跟苏姑娘有商有量地约听曲儿?这……这真是开了眼了!” 苏乔目送马车离开,这才转身准备进衙门,一抬眼,正好撞上萧纵深不见底的目光,以及赵顺林升两人还没收回去的惊愕表情。 她神色如常,上前行礼:“大人。” 萧纵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刚想说什么—— “报——!”一名锦衣卫校尉疾步从街角跑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指挥使大人,南城南风馆出事了!” 萧纵眉头倏地蹙起:“南风馆?” 苏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赵顺,压低声音问:“赵大哥,这南风馆……是什么地方?” 赵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古怪的神色,也压低声音,含糊道:“那个……苏仵作,这青楼楚馆,是男子寻欢作乐之处,那南风馆嘛……自然也是……嗯,哎呀,你懂的。”他说得隐晦,但意思已明。 苏乔瞬间了然。 原来是……小倌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心里却道,看来这京城的风月场所,品类还挺齐全。 萧纵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冷声道:“召集人手,即刻前往南风馆!苏仵作,带上你的器具,一同前往勘验!” “是!”众人齐声领命。 不多时,南风馆那装饰着清雅竹纹、却隐隐透出靡靡之气的门口,便被一众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肃然围住。 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指指点点,面露惊疑。 一队锦衣卫率先冲入馆内,厉声高喝:“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妄动,退开!” 原本丝竹隐约、笑语隐约的馆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慌的低呼与杂乱的脚步声。 萧纵一身玄色官服,大步踏入。 馆内大厅颇为宽敞,布置得清雅别致,竹帘画屏,熏香袅袅,只是此刻,那些或坐或立、衣衫各异、容貌清秀的少年郎们,以及少数尚未离开的宾客,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一个穿着绸衫、面敷薄粉、举止略显阴柔的中年男子,正是是这里的管事,可以称之为男老鸨,他强撑着笑脸迎上来,嗓音尖细:“呦,几位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我们这小小的南风馆,是哪里不慎,惊动了锦衣卫的大人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他边说,边试图靠近萧纵,套近乎的意图明显。 林升一个闪身挡在萧纵面前,手中绣春刀“锃”地出鞘半尺,冰冷的刀锋直接抵在了那男管事的脖颈上,语气森寒:“误会?现在,还是误会吗?” 男管事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颈间冰凉的触感让他魂飞魄散,再不敢废话。 萧纵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他,只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瞬间,锦衣卫四散开来,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入口,并开始逐层逐屋搜查。 原本还在馆内的宾客见势不妙,早已趁机溜之大吉。 苏乔跟在萧纵身后进入大厅,目光快速扫过。 这里陈设雅致,与寻常青楼的金碧辉煌不同,更偏向文人雅士的喜好,只是空气中飘散的甜腻熏香和那些少年郎惊惧的眼神,揭示着此地的特殊。 她心中暗叹,果然任何时代都有其独特的消遣之地啊。 片刻后,一名锦衣卫从二楼快步下来,拱手禀报:“指挥使大人,在三楼东侧竹韵雅间内,屏风后发现一具尸体!” 第106章只是这过分的巧合 萧纵眼眸骤然一冷,寒光迸现:“带路。” 一行人迅速上了三楼。 那名为竹韵的雅间布置得尤为清幽,墙上挂着墨竹图,案上设有瑶琴,熏香炉中青烟细细。 然而此刻,一股更为甜腻到近乎闷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仿佛在竭力掩盖着什么。 几名锦衣卫守在雅间内巨大的山水屏风旁。萧纵径直走了过去。 屏风之后,软榻之旁的地毯上,赫然躺着一具女尸。 女子身着质地不俗的鹅黄襦裙,只是衣裙颇为凌乱,头发也有些散开,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惊惧与痛苦。 苏乔紧随其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尸体脖颈处——那里有明显的指压淤痕和扼痕。 她迅速放下随身携带的小木箱,取出自制的棉布手套和口罩戴上,蹲下身开始初步检验。 “死者女性,脖颈处有明显扼痕,呈环状,伴有皮下出血和指甲印痕,初步判断是被人徒手扼压颈部,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她声音平稳,一边检查一边陈述。翻动尸体查看后背尸斑,按压关节测试尸僵,“尸斑沉积于背腰部未受压处,指压稍褪色,尸僵存在于全身各大关节,强度中等。结合室内温度,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2到3个时辰之前,也就是今日午前。” 赵顺在旁皱眉道:“这南风馆向来只接待男客,怎会有女子死在此处?还是被掐死的?凶手莫非是馆内之人,或是某个宾客?” 萧纵的目光锐扫过女子凌乱的衣饰和面容,又看了看这雅间的陈设,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女子发间一枚略显歪斜的赤金镶宝蝶恋花簪子上,眼神骤然幽深。 “排查全馆,所有人员,一个不许遗漏!重点查问今日正午有谁进出过此雅间,见过这名女子!”他冷声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锦衣卫们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苏乔完成了初步尸表检验,摘下手套和口罩,站起身。 她悄悄挪到林升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问:“林大哥,看指挥使大人的神色……莫非认得这死者?” 林升同样压低嗓音,语速很快:“看着眼熟……若没认错,应是兵部王侍郎家的嫡女,闺名王可柔。去年刚嫁入丞相府,成了李丞相长孙,李弘文李公子的正妻。” 苏乔心中一震。 兵部侍郎的嫡女,丞相府的孙媳! 难怪这案子直接惊动了北镇抚司,萧纵亲自出马。 这死者的身份,实在太敏感了! 很快,那惊魂未定的男管事被两名锦衣卫拖拽了过来,按着跪在萧纵面前。 赵顺搬来一把太师椅,萧纵撩袍坐下,身形挺拔如松,垂眸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子,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今日南风馆生意如何?”萧纵开口,语气平淡,却让人心头发紧。 男管事磕磕巴巴:“回、回大人……还、还好……” “南风馆,素来只做男客生意。”萧纵微微倾身,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对方脸上,“这雅间内的女尸,作何解释?” “小的……小的不知啊!真的不知!”男管事吓得涕泪横流。 “说,可活。”萧纵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不说,死。” “死”字刚落,旁边一名锦衣卫“锵”地一声,绣春刀完全出鞘,寒光凛冽。 男管事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下去,终于崩溃:“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说!小的都说!可……可小的就是个开门做生意的,这、这两面……小的都得罪不起啊!” 萧纵眼神微眯,透出危险的光芒:“两面?你是说,怕得罪了李丞相府,还是怕得罪了……李公子?” 男管事知道再也瞒不住了,面如死灰,颤声道:“是……是……小的说,这位……这位是李公子新娶的夫人,王、王夫人……我们馆里也偶有听闻,说李公子与这位夫人成婚后,并、并不十分和睦。李公子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便是成婚后,也时常过来……这位王娘子,之前也来寻过、闹过两次。今日午后,她又来了,非要见李公子。可李公子今日并不在此处。小的怕她闹起来,影响生意,就好说歹说,将她请到了这间僻静的雅间,想着安抚一下,劝她回去……小的将她安置好,便去忙别的事了,想着过会儿再来劝……谁、谁曾想,再后来,就是诸位大人来了……小的也是方才才知,王娘子她、她竟死在了这里!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萧纵的目光在那男管事涕泪横流、几乎瘫软在地的脸上停留片刻,那惊恐绝望不似作伪。 他略一抬手,示意锦衣卫将人带下去看管,但并未松口释放。 厅内重归压抑的寂静,只有甜腻的熏香兀自浮动。 萧纵的视线转向已起身退至一旁的苏乔:“尸体上,可还有别的发现?” 苏乔略一沉吟,清晰答道:“死者双目圆睁,瞳孔散大,面部肌肉呈现典型的惊愕与恐惧表情。通常这种情况,多出现在死者突然遭遇致命袭击,且袭击者极可能为熟识或至少是令其感到意外之人。此外,从脖颈扼痕的形态、深度及皮下出血情况看,凶手手法干脆利落,施加的压力持续且致命,导致受害者迅速丧失反抗能力,因此死者身上除了颈部,并无其他明显的搏斗、抓挠或防御性伤痕。基本可以断定,是一击毙命。” 萧纵听罢,修长的手指在身旁紫檀木桌几上轻轻敲击,规律的笃笃声在安静的雅间内格外清晰,仿佛在梳理着杂乱线索下的脉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禀报:“大人,兵部王侍郎王大人到了!” 萧纵颔首:“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常服、年约五旬的男子已踉跄着冲了进来,发冠微斜,满面惶急悲痛。 他一眼便看到了屏风后地上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扑了过去,却在触及前被赵顺和林升一左一右拦住。 “柔儿!我的柔儿啊!”王侍郎老泪纵横,不敢置信地瞪着女儿的尸身,声音嘶哑颤抖,“天哪……你这是……你这是要了为父的命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在这里……”他捶胸顿足,哭嚎不止,几乎站立不稳。 萧纵见状,抬了抬手。 赵顺和林升会意,半搀半扶地将悲痛欲绝的王侍郎从尸体旁拉开。 王侍郎被扶到一旁椅子坐下,仍止不住地抽噎,他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萧纵,语无伦次:“萧指挥使……萧大人!原本……原本老夫今日在府中设宴,专为等您……久候不至,却等来了锦衣卫的报丧……说我的女儿……她……她竟……”他说着又要落泪,用力以袖拭面。 苏乔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恍然:原来午后在衙门口遇见萧纵时,他是正准备赴这位王大人的宴请。 这时间点,倒是巧了。 只是这过分的巧合,似乎…… 第107章你看出了什么? 萧纵起身,走到王侍郎面前,语气沉肃:“王大人,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节哀?你让我如何节哀!”王侍郎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既有悲痛,更有愤懑,“萧指挥使,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还请指挥使务必查明真相,还我女儿一个公道啊!” 他抓住萧纵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柔儿她……她自从嫁入李家,何曾有过一天舒心日子?那李弘文,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夫妻不睦,阖府皆知!柔儿三天两头回府与我哭诉,说那李公子冷落她、羞辱她……他们成婚至今已有一年,竟……竟未曾同房!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此言一出,旁边几名锦衣卫脸上都露出些许异色。 萧纵眉头亦是几不可察地一蹙。 名门联姻,一年未圆房,这对于高门贵女而言,确是极大的难堪与羞辱。 王侍郎继续哭诉:“老夫……老夫也曾劝过她,既是如此,不如和离归家,为父还能养她一辈子!可这孩子……这孩子性子拗,总说还想再试试,再争取一下李公子的心……我,我心软,便由着她……谁曾想……谁曾想竟会是这般下场!落得如此田地!我苦命的女儿啊……”他说着,又掩面痛哭起来。 萧纵等他情绪稍缓,沉声道:“王大人的心情,本官理解。案情未明,本官自当竭力追查。” 王侍郎抬起泪眼,满是恳求:“那……那能否让我将柔儿带回家去?那丞相府门第再高,终究不是她的归宿,不是她的安乐窝啊……让她在这里,我……我于心何忍!求大人开恩,让我带她回去,早日入土为安吧……”说着,又要下跪。 萧纵尚未表态,一直凝神倾听、观察着王侍郎神色的苏乔,心头却猛地划过一丝异样。 这悲恸是真,这控诉似乎也合情合理,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哪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具体是哪里,一时却又抓不住。 眼见王侍郎情词恳切,她上前一步,对着王侍郎敛衽一礼,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王大人,还请节哀。令爱遭此横祸,为人父母者痛彻心扉,我等感同身受。正因如此,才更需查明真相,以慰亡者在天之灵。若此时匆匆将令爱带离,恐会损毁重要线索,令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真正的……死不瞑目啊。” 王侍郎擦拭眼泪的动作顿了顿,看向苏乔,眼神复杂,有被打断的微恼,也有被说中心事的闪烁,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你……你是验尸的仵作吧?我女儿就在这里,你要查验……便查验吧。只是……只是莫要让她在此耽搁太久,我实在不忍……” 苏乔转头看向萧纵。 萧纵接收到她眼中那抹深思与坚持,略一沉吟,开口道:“王大人爱女心切,本官明白。但案情重大,尸体乃是关键证物。来人,先送王大人回府歇息。待案情水落石出,本官自会亲自将令爱送还府上,并给大人一个交代。” 王侍郎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但萧纵语气虽缓,态度却已不容置喙。 赵顺和林升上前,客套而坚决地将他请了出去。 雅间内重归寂静。 萧纵看向苏乔:“你看出了什么?” 苏乔眉心微蹙,仔细回想着方才王侍郎的每一分表情、每一句话:“死因已初步断定。但王大人的反应……有些地方让我觉得可疑。一般至亲乍见惨死,尤其如王大人这般看似情绪激烈崩溃者,言语往往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反复念叨的也多是对死者的呼唤和难以置信。可王大人……他从最初的崩溃,到迅速将矛头指向李家,陈述女儿在李家所受委屈,条理清晰,重点明确,最后更是直接提出要带走尸体,目标明确。”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纵:“这并非说王大人不悲痛,只是……这悲痛的表现之下,那份急于带走尸体的意图,以及过于有条理的控诉,让我觉得有些……刻意,或者说,有哪里不对劲。” 萧纵目光微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日光:“王可柔此人,本官略有印象,性子虽有些娇纵,但并非不明事理,也非泼辣之辈。嫁入李家后,竟会三天两头来这南风馆闹事……此事本身,就透着蹊跷。”他转身,目光锐利,“你既觉有异,便彻查到底。尸体带回北镇抚司,仔细勘验。” “是。”苏乔肃然应道。 很快,王可柔的遗体被妥善运回北镇抚司,安置在后院专门辟出的验尸房内。 此处通风良好,器具相对齐全,燃着清苦的艾草以驱散异味。 苏乔独自一人留在房内。 她先是对着覆盖白布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低声道:“王小姐,得罪了。必为你寻得真相。” 随即,她点燃数盏油灯,戴上自制口罩与手套,取出锋利的小刀、银针、镊子等物,开始了系统而细致的解剖检验。 灯光将她沉静专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与冰冷的器械、沉默的遗体构成一幅肃穆而诡异的画面。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顺快步进来,气息微喘,显是一路疾行:“头,查过了!王小姐嫁入丞相府后,李府内关于他们夫妻不睦的传言极少,至少明面上,下人嘴都很严,只说公子与夫人相敬如宾。府外更是风平浪静,并无什么夫妻失和的流言传出。” 萧纵指节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停:“相敬如宾?那她三天两头去南风馆闹事的说法,从何而来?可查实了?” 赵顺摇头,面露困惑:“这正是蹊跷之处。卑职也觉奇怪,若真闹得那般不堪,李府岂能遮掩得滴水不漏?卑职暗访了南风馆左近的一些商铺和住户,确实有人见过王小姐的马车偶尔出现在那附近,但具体是否进去闹事,却无人说得清,更无人亲眼见过激烈争执的场面。反倒是……”他迟疑了一下,“有人隐约提及,王小姐有时去,似乎并非寻李公子,倒像是……去见旁人。” 萧纵眼神一凛。 这时,林升也回来了,拱手禀报:“大人,您让查的王侍郎与南风馆的关联,有眉目了。王侍郎……确实是南风馆的常客,且与现今的管事,也就是那个男老鸨,是旧相识。卑职查到,约莫二十年前,那老鸨还是南风馆里一名颇有才名的清倌人,艺名竹卿,当时王侍郎尚是兵部一主事,便与他往来甚密,关系……匪浅。后来王侍郎官职渐升,而这南风馆几经易主,如今的主事人,正是当年那位竹卿。” 第108章有结果了? 萧纵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节在桌上重重一叩:“原来如此。那老鸨先前所言,十句里怕有八句掺水。而这王侍郎……哼,看似是个痛失爱女的可怜父亲,内里只怕也不简单。李家……”他眸色深沉,“李丞相府在这其中,到底知晓多少,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现在,就看苏仵作那边,能从尸体上,找出什么新的消息了。” 验尸房内,铜盆里的清水已被染上暗色。 苏乔缓缓摘下沾血的手套,取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却写满震惊与不可思议的脸庞。 她盯着解剖台上已被重新整理好衣冠的遗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记录下的验尸格目,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她迅速在铜盆中净手,用布巾擦拭额头渗出的细汗,整理了一下因专注工作而略显凌乱的鬓发,然后拿起那份关键的记录,步履匆匆地离开了验尸房,直奔萧纵的书房。 “叩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廊道上响起。 “进来。”萧纵低沉的声音传出。 苏乔推门而入,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着她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惊疑之色。 萧纵抬眸,目光如电:“有结果了?” “是,大人。”苏乔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记录纸双手呈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王大人在南风馆所言,关于其女王小姐的许多说法,恐怕……做不得数。至少,尸体告诉我们的真相,与王大人的说辞,出入极大。” 萧纵接过记录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冰冷而专业的描述,最后定格在几行字上,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苏乔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之前在南风馆,王大人痛诉其女在李家受尽冷落,夫妻不睦,成婚一年仍是清白之身。可是,大人,”她抬起眼,直视萧纵,“若真如王大人所言,那么,从死者子宫内发现的、已初步成形、约有三個月大小的胎儿……又该如何解释?” 烛火“啪”地爆出一个灯花。 萧纵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冷下来,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他捏着记录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现出皱痕。 “好一个仍是清白之身,”他冷嗤一声,眸底寒光涌动,当机立断,“备马!点齐人手,立刻前往丞相府!” 他豁然起身,玄色官袍带起一阵冷风。 “是真是假,谁在撒谎,谁在遮掩,今夜,便去李丞相家问个分明!” 夜色已深,丞相府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映着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森然肃穆。 一众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沉默肃立,犹如夜色中骤然降临的煞神,打破了府邸周遭惯有的宁静。 门房从侧门探头,乍见这阵仗,吓得一个激灵,话都说不利索了,连滚带爬地进去禀报。 不多时,丞相府的总管疾步而出,脸上堆着惯常的恭敬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萧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总管侧身引路,态度无可挑剔。 萧纵略一颔首,带着赵顺、林升、苏乔等核心人手,步履沉稳地踏入这座权势煊赫的府邸。 穿廊过院,直奔李丞相日常起居办公的外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李丞相显然已准备歇下,身上只随意披了件藏青色团花外袍,头发也未束冠,见了萧纵,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客气:“萧指挥使?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他虽已年过花甲,身居高位多年,气度雍容,此刻在自家府邸,面对这位名声在外的锦衣卫头子,倒也从容。 萧纵拱手回礼,开门见山,并无寒暄之意:“深夜叨扰,实因公务。敢问李相,令公子李弘文,此刻可在府中?” 李丞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总管。 总管连忙躬身答道:“回老爷,回指挥使,大公子……大公子两日前便出府了,说是访友,至今未归,也未传回消息。” 李丞相眉头微蹙,看向萧纵:“萧指挥使,不知寻犬子何事?老夫近来忙于朝务,对他行踪确不甚清楚。”语气里带着几分作为父亲的无奈,也有一丝戒备。 萧纵面色不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命案,此案……牵涉到令郎的正妻,王可柔王小姐。” “可柔?”李丞相一怔,随即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她?牵涉命案?她怎么了?” “她死了。”萧纵吐出三个字,清晰冷冽。 李丞相猛地睁大眼睛,脸上惯有的从容瞬间碎裂,瞳孔骤缩,身体似乎晃了一下,被旁边的总管下意识扶住。 “什么?死了?可柔她……怎么会!” 他声音拔高,满是震惊与痛惜,“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刻,他看起来只是一位骤然听闻儿媳噩耗、深受打击的老人。 “具体案情,稍后自会向李相说明。”萧纵语气依旧平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李丞相的脸,“眼下,为查清案情,需查看令郎与王小姐的居所,还望李相行个方便。” 李丞相似乎还沉浸在惊痛之中,闻言愣了片刻,才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对总管道:“带路吧。萧指挥使……务必查明真相,给王家,也给老夫一个交代。”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示意萧纵自便,自己则颓然坐回椅中。 “萧大人与李相在此稍候。”赵顺拱手,与林升、苏乔对视一眼,跟着总管退出了书房。 夜色中的丞相府后院,亭台楼阁影影绰绰,廊下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 总管提着灯笼在前引路,赵顺、林升一左一右,苏乔安静地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身后跟着个丫鬟,正是李芊芊。 第109章藏着多少秘密 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纵出来了。 “管家?”李芊芊站定,挡住了去路,目光扫过赵顺和林升身上的飞鱼服,最后落在他们身后垂眸不语的苏乔脸上时,瞳孔猛地一缩,白天在凝芳斋受挫的记忆瞬间涌上,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这么晚了,这是做什么?还带着……锦衣卫?” 总管忙躬身:“小姐,锦衣卫的几位大人奉旨办案,需要去大公子的房中查看。” “我大哥的房间?”李芊芊眉头一挑,声音尖了些,“有什么好看的!我大哥素来温文守礼,能惹上什么案子?锦衣卫办案,也得讲证据吧?岂能随意搜查朝廷重臣府邸!”她说着,眼神不善地瞥向苏乔,意有所指。 赵顺早就看这娇纵小姐不顺眼,虽然他对云筝也没啥好态度,但是总是听云筝说她欺负过她。 此刻见她挡道,更是不耐。 他往前一步,并未动手,只是那迫人的气势和腰间隐隐欲出的刀锋寒光,让李芊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赵顺声音硬邦邦的:“李小姐,锦衣卫办案,自有规矩。还请莫要阻拦,妨碍公务!”他眼神一扫,李芊芊身边的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李芊芊被他的态度激得脸一红,还想争辩,脚下却因后退仓促,被石板缝隙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向旁歪倒。 旁边的丫鬟慌忙去扶,手忙脚乱间,李芊芊手中的琉璃灯脱手落地,“哐当”一声脆响,灯罩破裂,里头的蜡烛倾倒,瞬间点燃了灯纱和灯架,一小团火焰在地上腾起。 李芊芊被丫鬟扶住,站稳后看着地上燃烧的灯笼,又羞又怒,狠狠瞪向赵顺。 赵顺却看都未多看一眼,只对总管道:“走吧。”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总管不敢耽搁,连忙引路。 苏乔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甚至未多看李芊芊一眼,平静地跟着队伍继续前行。 经过李芊芊身边时,能感受到对方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李芊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廊道拐角,气得狠狠一跺脚,琉璃碎片在脚下发出细响。“又是北镇抚司!白天被个仵作当众下脸,晚上又被这莽夫……我今天真是和北镇抚司的人犯冲!”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却也不敢真追上去。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李弘文与王可柔居住的院落。 院中寂静,正房黑漆漆的,并无灯火。 总管上前,率先入内,熟练地找到火折子,点燃了桌案上的烛台。 橘黄色的光亮逐渐充盈房间,驱散了黑暗。 苏乔站在门口,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整个空间。 这间卧室陈设雅致,一应用品皆是上乘,透着富贵之气,却也并无过分奢靡。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内处处透着用心经营的温馨痕迹。 她缓步走向靠窗的书桌。 桌上文房四宝齐整,镇纸下压着数页宣纸,墨迹犹新。 苏乔轻轻抽出,就着烛光看去,上面写的竟是些缠绵悱恻的诗词,字迹清隽,内容无一不是在倾诉对妻子的爱慕、眷恋与娶得佳偶的庆幸。 “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红袖添香,此生足矣”之类的句子跃然纸上。 “这些都是少爷闲时写的,”管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少爷与少夫人……感情甚笃。” 苏乔点了点头,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越发清晰。 她放下诗稿,转而看向墙壁。 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画作,走近细看,画中人或凭栏远眺,或执卷凝思,或拈花浅笑,姿态各异,却都是同一位女子——正是今日她亲手勘验过的、已香消玉殒的王可柔。 画工精细,将女子的神韵捕捉得栩栩如生,尤其是一双眼睛,含着温柔笑意,作画者倾注的情感不言而喻。 这房间,简直像是一座无声的颂歌,歌颂着丈夫对妻子深沉的爱意。 与王侍郎口中“夫妻不睦”、“冷落羞辱”、“未曾同房”的描述,简直是云泥之别。 赵顺和林升在房内各处仔细检视,翻看箱柜,检查床榻,甚至查看了窗棂和地板缝隙。半晌,两人汇合,眉头紧锁。 “苏姑娘,”赵顺走到苏乔身边,压低声音,“这屋里……太干净了。寻常夫妻房间该有的东西都有,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争吵打斗的痕迹,没有可疑的物品藏匿,连首饰匣子里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净得……有点不正常。” 林升也点头附和:“确实。而且看这陈设和这些诗画,李公子对王小姐,实在不像毫无情意。” 苏乔对此已有预料。她转向一直垂手侍立的管家,问道:“李公子两日前外出,临行前可曾交代什么?或者,近来可有何异常?” 管家拧眉认真回想,片刻后摇头:“少爷只说去去就回,并未交代具体去处,也没说何时归来。老爷问起,也只说是寻常访友。” “那少夫人呢?”苏乔紧接着问,“她可知公子外出?这两日有何反应?”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似乎惊讶于苏乔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少夫人自然是知道的。少爷出门未归,少夫人起初也只是有些担心。但……就在今日午时之前,少夫人不知为何,忽然显得有些焦急,问了好几次少爷有无消息传回,后来……后来她就匆匆忙忙出了府,只带了贴身丫鬟,说是有急事。直到……直到各位大人前来,才知少夫人竟出了这等事。”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唏嘘。 今日午时之前?匆匆外出?苏乔眼神微凝。 这与王可柔的死亡时间推测以及对李弘文下落的异常关切,在时间点上形成了微妙的关联。 “我们检查完了。”苏乔不再多问,对赵顺和林升示意,然后对管家道,“烦请引路,回书房向指挥使大人复命。” “是,各位大人请随我来。”管家躬身,重新提起灯笼,带着三人离开了这间充满矛盾与温馨的房间,朝着灯火通明的书房方向走去。 廊道幽深,脚步声回荡,丞相府这座深宅大院,在夜色掩盖下,似乎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110章改道! 夜色更深,丞相府的飞檐斗拱在稀疏的星光下只余下沉默的轮廓。 苏乔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外书房,步履匆匆,气氛肃然。 书房内,李丞相仍坐在原处,只是手边多了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神情在疲惫中夹杂着沉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见他们回来,他立刻抬起眼,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苏乔上前一步,拱手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回李相,在公子房内初步查看,暂未发现明显异常或可疑之物。” 李丞相闻言,眼中闪过失望,却也似松了口气,叹息道:“弘文他一向洁身自好……唉,可怜可柔那孩子……” 萧纵的目光与苏乔在空中短暂交汇,苏乔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 萧纵会意,起身道:“既如此,今夜多有叨扰。案情若有进展,本官会及时告知李相。还请李相节哀,保重身体。” 李丞相也起身,眼眶微红,语带恳切:“萧指挥使言重了。老夫只求一个真相,还亡者一个公道,无论如何,多谢了。” 萧纵略一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人离开了这座表面平静、内里却可能暗流汹涌的丞相府。 门外,夜风带着寒意。 萧纵并未上马,只将自己那匹神骏黑马的缰绳随手抛给了赵顺。 赵顺一愣,连忙接住,看看自己骑来的马,又看看指挥使大人走向马车的背影,只得苦着脸,一手牵一马,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 苏乔刚踏上马车踏板,身后车帘一动,一道高大的身影已随之进入,带进一股夜露的微凉气息。 车厢内空间并不十分宽敞,萧纵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不过两尺的距离。 “有何发现?”萧纵开门见山,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更显低沉。 苏乔坐正身子,神色认真:“从房间内的陈设、诗稿、画作来看,李公子与王小姐之间,绝非王侍郎所言夫妻不睦,冷落羞辱。恰恰相反,处处透着用心的珍视与深厚情意。所谓王小姐三天两头去南风馆闹事的说法,以及李公子是南风馆常客的传闻,结合现场所见,都显得十分可疑。”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萧纵,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所以,卑职斗胆猜测,王侍郎其人,十分可疑。甚至……” “甚至什么?”萧纵目光如炬。 “甚至,杀害王小姐的凶手,很可能就是王侍郎本人。”苏乔语气笃定,却又带着一丝谨慎,“至少,从死者脖颈扼痕的力度、角度及所呈现的心理状态推断,凶手是熟人,且是令她感到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的熟人。结合王侍郎急于带走尸体、言辞间多有矛盾的表现,他有重大嫌疑。” “证据?”萧纵问得简短。 苏乔摇头,坦诚道:“目前尚无直接证据,皆是基于现有线索的推测。” “说说你的推测。”萧纵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昏暗的车厢内,他的侧脸轮廓被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勾勒得愈发清晰冷硬。 苏乔略作沉吟,理清思路,缓缓道来:“大人,今日午后,您受邀赴宴,邀请人正是王侍郎。这固然可视为王侍郎在刻意营造自己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若案发时他正在酒楼等您,自然嫌疑大减。此为疑点一。” “其二,李府管家言明,李公子两日前外出未归,而王小姐在今日午前突然焦急外出,去了南风馆。这一系列时间点,看似偶然,却可串联。”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若去南风馆的不是李公子,而是她父亲呢?试想一下,王小姐作为女儿,若知晓父亲有此癖好,且对象还是南风馆中人,定然感到羞耻、痛苦,甚至可能因此与父亲产生激烈矛盾。而李公子,若真如房中迹象所示深爱妻子,他频繁前往南风馆,目的很可能并非寻欢,而是试图寻找岳父,或为解决妻子心病而去交涉、劝诫。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一个与妻子感情甚笃的丈夫,会频频出入那种场所,而妻子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她可能是去找丈夫,也可能是跟踪父亲,或者,是被某种消息引去。” 苏乔的推理条分缕析,将看似矛盾的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起初令人匪夷所思、细想却又合乎逻辑的方向。 萧纵静静听着,眼中掠过一丝激赏。 这丫头,心细如发,胆大敢猜,更难得的是逻辑缜密,总能从纷乱中揪出关键。 “不错,”他沉声道,“赵顺暗查回报,南风馆的常客确是王侍郎,他与那男管事是旧识,关系非同一般。” 苏乔恍然:“难怪那管事言语闪烁,欲盖弥彰。”她眉头随即又蹙起,“可是……” “可是什么?” “卑职观察那男管事,虽年岁不轻,但气质阴柔,犹带几分书生式的文弱。若王侍郎喜好多年未变……”苏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探案者特有的冷静剖析,“那么,李公子李弘文的相貌气质……是否也恰好符合了王侍郎的某种偏好?” 萧纵瞳孔微微一缩,看向苏乔的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这丫头,不仅洞察人心,连这种隐秘的可能都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苏乔抬起头,眼中光芒湛湛:“李公子失踪两日,音信全无。若他并非自愿访友,而是身不由己……那么,他现在最可能在哪里?谁会将他藏匿起来,甚至可能……控制起来?” 车厢内空气陡然一凝。 萧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扬声道:“改道!去王侍郎府!” “是!”外面驾车的锦衣卫毫不犹豫,猛地一拉缰绳,训练有素的马匹嘶鸣一声,灵巧地调转方向。 后方跟随的赵顺、林升等人虽不明所以,但见指挥使马车转向,也立刻策马跟上,一行人如利箭般刺破夜色,朝着与北镇抚司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11章锦衣卫办案!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分外急促。 苏乔因马车突然转向微微晃了一下,稳了稳身形,看向萧纵:“大人,此刻便去王侍郎府,是否……太急了些?我们尚无确凿证据。” “急?”萧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若李弘文真在他手中,此刻正是防备最松懈之时。若不在,探探虚实也好。” 他的果断与狠准,此刻显露无遗。 不多时,王侍郎府邸已在眼前。 夜色中,府门紧闭,门檐下的灯笼透着昏黄的光。 守门的下人正打着哈欠,忽见一队锦衣卫疾驰而至,吓得瞌睡全无,转身就想往里跑着禀报。 “拿下!”一名锦衣卫校尉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捂住其口鼻,反剪双臂,将其悄无声息地制住。 萧纵已利落下车,动作间玄色披风扬起一角。 他转身,极其自然地朝刚探出身子的苏乔伸出手。 苏乔微怔,随即也不扭捏,将手轻轻搭在他沉稳的手掌上,借力跃下马车。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与她指尖的微凉形成对比,一触即分。 “围住府邸,许进不许出!”萧纵声音不高,却带着铁血般的威严。 “是!”众锦衣卫齐声应诺,迅速分散,将这座不算宏大却也精致的府邸悄然围住。 萧纵一马当先,径直走向府门。 赵顺上前,不等里面反应,抬脚猛地一踹! “砰——!”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巨响,向内洞开。 门内试图阻拦的两个家丁被震得连连后退,惊骇地看着这群煞神般的闯入者。 “锦衣卫办案!所有人原地待命,擅动者,格杀勿论!”林升持刀喝道,声音在庭院中回荡。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前院,将闻声赶来的仆役、护院一一制住,整个王府顿时陷入一片压抑的惊惶与死寂。 萧纵目标明确,带着苏乔、赵顺、林升,直奔内院王侍郎的寝室。 沿途偶有阻拦,皆被赵顺、林升毫不客气地推开或制伏。 主院寝房外,窗纸上透出明亮的烛光,显示主人尚未安歇。 萧纵走到门前,抬手,“叩、叩、叩”,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立刻传来王侍郎极其不耐、甚至带着暴躁的呵斥:“滚!滚开!我说了,今晚谁也不见!别来烦我!” 声音嘶哑,与白天那个悲痛欲绝的老父亲判若两人。 萧纵眼神一寒,不再多言,后退半步,猛地抬腿—— “哐当!!” 结实的房门被他一脚踹得轰然向内倒下,碎木飞溅! 萧纵率先踏入,苏乔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她目光即将扫向内室的刹那,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倏地伸过来,精准地遮住了她的双眼。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余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淡淡的皂角清气。 苏乔一愣,耳边响起萧纵低沉而短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别看,脏。” 苏乔心下无奈,她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也只能依言静止不动。 紧跟而入的赵顺和林升,在看清室内情景的瞬间,皆是浑身一震,猛地僵在原地,脸上露出极度惊愕、鄙夷乃至恶心的复杂神色。 内室烛火通明,照得一室荒唐无所遁形。 宽大的床榻之上,李弘文(这段不让描写,你们自己体会吧~)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上带着咬破的血迹,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而王侍郎,正以一种极其不堪的姿态伏于床边,脸上犹带着未褪尽的狰狞与欲念。 这不堪入目的一幕,冲击力太过强烈。 萧纵的手依然稳稳遮在苏乔眼前,自己则面沉如水,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床上床下两人,最后定格在王侍郎那张因极度惊骇、羞愤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王侍郎陡然变得粗重而恐惧的喘息。 夜,深如浓墨,将整座府邸吞没。 白日里的煊赫门庭、精致园林,此刻都褪去了光鲜,只剩下幢幢黑影和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王侍郎卧房那一扇窗,透出昏黄摇晃的光,像黑暗中一只诡谲的眼睛。 房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苏乔的视线被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牢牢捂住,眼前只剩下纯粹的黑暗,以及掌心传来的、属于萧纵的体温。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压抑的呜咽,沉重的喘息,还有铁器轻碰的微响——那是锦衣卫在迅速整理现场。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调动全部听觉,在脑海中勾勒那不堪入目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缓缓移开。 骤然涌入的光线让苏乔不适地眯了眯眼,眉头微蹙。 待视线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 床榻之上,一个身影正狼狈地、虚弱地匍匐着,只披了件皱巴巴的外袍,露出半边苍白的肩膀和颈项上触目惊心的青紫勒痕——正是李弘文。 他头发散乱,面色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刚从一场极致的羞辱与摧残中挣脱,又似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赵顺迅速从旁边搬过一把酸枝木圈椅,用袖子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恭敬道:“头,您坐。” 萧纵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冷冽如冰刃,扫过那椅子,又扫过床上奄奄一息的李弘文,最后定格在床前那个已穿戴整齐、却脸色灰败、眼神闪烁的王侍郎身上。 他并未坐下,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仿佛这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件物品,都沾染了令人作呕的污秽。 “王大人,”萧纵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棱,一字一字钉入人心,“说说吧。自导自演,亲手掐死亲生女儿,再将罪名栽赃给李家,甚至想拿本官当你不在场的铁证……你这连环计,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歹毒,真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王侍郎身体剧烈一颤,面皮抽动,最后一丝侥幸在萧纵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彻底粉碎。 他知道,完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遮掩,在这位冷面活阎王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把戏。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嘶哑破碎:“是……是我……是我杀了可柔……” “畜生!!!” 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从床上传来。 第112章元凶伏法 原本虚弱不堪的李弘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撑起上半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跪地的王侍郎,那眼神混杂着极致的恨、痛与不敢置信:“你……你为什么要杀可柔?!她是你的女儿!你的亲生骨肉啊!她还……她还怀着我的孩子!”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泣血般喊出来的,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 王侍郎缓缓抬起头,看向李弘文,脸上竟露出一抹扭曲的、近乎癫狂的嘲笑,那笑容里掺杂着痴迷、怨恨与一丝快意:“女儿?骨肉?那又如何!李弘文,我对你的心思,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我费尽心思把可柔嫁给你,就是为了能时常见到你!可你呢?你躲着我,避着我,像避什么脏东西!”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后来我发现,可柔那丫头,居然常常偷偷去南风馆找我,劝我收敛,莫要再去那等地方丢人现眼!而你……你为了陪她,为了劝她,竟也肯踏足那里!哈哈……多可笑!我想见你,千难万难,你为了我女儿,却能一次次前往!既然你眼里只有她,既然她挡在了我们中间……” “所以你就杀了她!”李弘文目眦欲裂,泪水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滚落,“就因为你那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你这个疯子!禽兽不如!” 萧纵周身寒意更盛,不耐地打断这令人作呕的对峙,冷声逼问:“王守义,说清楚!为何杀女?如何布局?” 王侍郎仿佛破罐子破摔,惨笑一声,也不再隐瞒:“为何?就因为她挡了我的路,还要毁了我最后一点念想!两天前,我设计诓弘文出府,将他软禁在此,让他失踪两日。我知道,可柔一定会急着找他。所以我故意放出风声,说弘文在南风馆流连忘返。” 他眼神空洞,像在回忆,又像在梦呓:“竹卿是我的人,他自然会恰如其分地引导可柔,去那间僻静的雅间等候。而我,早已等在那里。可柔来了,她很着急,问我见没见到弘文。我跟她说,弘文和我在一起,很快活……她起初不信,后来明白了,她骂我,说知道我和弘文的事,说我觉得恶心……哈哈,恶心?我是她父亲!我爱慕一个人,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这有什么恶心?!是这世道不容!是你们不容!” 他猛地盯向李弘文,眼中是偏执的疯狂:“我让她跟弘文和离,我甚至说可以给她安排更好的去处。可她说什么?她说她不要!她说她爱弘文,他们有了孩子,她要等着弘文回来,好好过日子……孩子?哈哈哈!就是那个孩子!就是你们这份情比金坚,彻底断送了她!我气极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她就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王守义伸出自己的双手,呆呆地看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女儿脖颈的温度和最后的颤抖:“我就这么……掐死了她。我的亲生女儿。” 他忽然又诡异地笑起来,看向萧纵:“掐死她之后,我反而冷静了。我想,这不正好吗?我立刻让心腹去北镇抚司请你,萧指挥使。有你这个证人,证明案发时我正在府中与你饮宴,我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弘文失踪,可柔又死在李家公子常去的南风馆……丞相府,李弘文,怎么都脱不了干系!这就是我对他的报复!谁让他……谁让他不肯从我!” “疯子。”萧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凛冽杀意。 他不再多看一眼这扭曲的灵魂,抬手一挥:“带走!” 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上前,将瘫软如泥的王守义拖了起来,押出房门。 那凄厉不甘的号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内一时死寂,只剩下李弘文粗重痛苦的喘息。 苏乔沉默地看着床上那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颜色的男子。 他脸上的疯狂恨意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恸与死寂。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苏乔,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飘散:“可柔……我的可柔……现在……在哪里?” 苏乔心中一恸,放柔了声音:“在北镇抚司后院,单独的冰室。我们会妥善保管,直到……” “不必了。”李弘文轻轻摇头,打断她,脸上竟浮起一丝虚幻的温柔笑意,看向虚空,仿佛他的可柔就在那里,“她胆子小,最怕黑了……一个人躺在那里,该多冷,多怕啊……” 他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探手向枕下摸去——那里,竟一直藏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 “李公子不可!”赵顺惊喝,上前欲夺。 然而李弘文的动作快得惊人,也决绝得惊人。 他反手握住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朝着自己心口狠狠扎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单衣,也染红了身下凌乱的锦被。 “咳……”李弘文呛出一口血,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看到了极乐净土,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望着虚空,唇边噙着那抹温柔的笑,气若游丝:“有劳……各位……请将我们……合葬……”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采彻底涣散,身体一软,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赵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是晚了一步。他懊恼地一跺脚:“这……你这是何苦!” 苏乔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探李弘文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 片刻,她收回手,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断气了。” 房间内烛火跳动,映着一床刺目的红,和两张同样年轻却已冰冷苍白的面容——一个在遥远的冰室,一个近在咫尺的血泊。 他们本该是才子佳人,佳偶天成,却成了这场由偏执、畸恋与疯狂铸就的悲剧里,最无辜的祭品。 案子,到这里水落石出,元凶伏法。 等待王守义的,将是律法最严酷的极刑。 可这真相背后,那两缕被迫戛然而止的年轻魂灵,却只留下无尽的唏嘘与悲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萧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满室狼藉与悲伤,转身,玄色衣袍划开凝滞的空气。 “清理现场,妥善收殓。按……李公子遗愿,将他与王小姐,合葬吧。” 他迈步向外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挺拔如松,却仿佛也沾染了一丝夜色的寒凉。 苏乔默默起身,跟在众人之后,走出房门。 第113章家人之间,何须言谢 更深露重,萧府的灯笼在夜风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管家严叔提着灯笼候在门廊下,见萧纵与苏乔一前一后回来,连忙迎上几步:“大人,苏姑娘,今日怎么这般晚?”他目光在两人略显疲惫的面容上扫过,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案子急,耽搁了。”萧纵言简意赅,语气里透着不易察觉的倦意。 严叔不再多问,只小心地用灯笼为他们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苏乔落后萧纵半步,对着严叔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与萧纵在二门处分道扬镳,各自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回到居住的小院,推开房门,一室寂静。 苏乔卸下外袍,唤来早已备好热水的丫鬟。 浸入撒了花瓣的温水中,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才仿佛找到了松弛的缝隙。 白日里南风馆的甜腻熏香、王侍郎扭曲的嘴脸、李弘文决绝自戕时溅出的温热血液……那些混乱、肮脏与惨烈的画面,似乎都被微热的水流和淡淡的花香暂时隔开、冲淡。 水波轻漾,拂过肌肤。 她靠在桶沿,闭上眼睛,只想让这难得的宁静多停留片刻。直到—— “咕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在静谧的室内响起。 苏乔倏然睁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竟是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先前精神高度紧绷,又经历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勘验与审讯,竟将最本能的饥饿感都压了下去。 此刻心神稍定,身体立刻发出了抗议。 她不再耽搁,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天水碧的轻罗长衫,头发用一支简单的发簪松松挽起。 收拾停当,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打算去厨房看看是否还有剩余的点心或易于烹煮的食物。 夏季的夜风带着白日残存的微温,拂过廊下,总算带来一丝清凉。 月色朦胧,府中大部分地方已陷入沉睡,只有廊角零星几盏气死风灯还亮着。 她刚迈下台阶,转过回廊的月洞门,迎面便撞见一点暖黄的光晕由远及近。 提灯的人身形挺拔,玄色常服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正是的萧纵。 苏乔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萧纵在她面前停下,灯笼的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出苏乔眼中未散的氤氲水汽和微微讶异的神情。 他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落在她因沐浴后更显莹润的面颊上,语气平淡自然:“饿了吧?” 苏乔一怔,随即老实点头:“有点。” “走,去厨房。”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苏乔垂在身侧的手腕。 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练武留下的薄茧,力度适中,却不容挣脱。 苏乔下意识地微微一缩,愕然抬眼:“萧大人……?” “天黑,这条小径石子多,容易绊着。”萧纵语气寻常,仿佛这只是再合理不过的举动,提着灯笼的手稳当当地在前引路,牵着她便往前走去。 苏乔被他拉着,一时竟忘了再说什么。 手腕处传来的温度清晰而陌生,与他平日里冷硬威严的形象格格不入。 夜风拂动两人的衣袖,灯笼的光晕在脚下晃动,照亮前方蜿蜒曲折、确实不算平整的卵石小径。 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宽阔坚实的背影上,心中那点莫名的异样感,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和夏虫低鸣。 厨房到了。 这个时辰,当值的厨娘杂役早已歇下,里面黑漆漆一片。 萧纵松开手,推门进去,熟练地找到火折子,点亮了灶台旁和饭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亮弥漫开来,照亮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厨房。 灶台锃亮,碗碟归置得井井有条,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柴火与食物混合的气息。 “这么晚了下人都歇了,就没单独叫他们起来。”萧纵转身,看向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苏乔,解释道,“我想着你也该饿了,刚好,我也有些饿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凑巧。 苏乔走进来,闻言道:“我来帮忙吧。” “不用。”萧纵已挽起了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走到水缸边舀水,动作流畅自然,“你坐着等就好。” 苏乔见状,也不再坚持,依言在饭桌旁一张简朴的木椅上坐下。 她看着萧纵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一切有条不紊,全然不似那个在公堂上令人生畏、在案发现场目光如电的锦衣卫指挥使。 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平日里紧抿的唇角似乎放松了些许,冷硬的线条在暖光下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这一幕太过家常,太过……平凡,与冷面阎王的称号,与北镇抚司的肃杀,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苏乔静静看着,心中那点异样感再次升起,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萧纵的这一面,恐怕这世上,见过的人寥寥无几。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便端上了桌。 清亮的汤底,卧着雪白的面条,一枚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几粒油星,点缀着细碎的翠绿葱花,香气扑鼻。 “尝尝看。”萧纵将其中一碗放到苏乔面前,自己则端了另一碗,在她对面坐下。 苏乔早就被香气勾得食指大动,眼睛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接过筷子:“萧大人,没想到您还有这等手艺。”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喜。 “尝尝再说。”萧纵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苏乔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汤底鲜香,荷包蛋边缘微焦,内里溏心,火候掌握得极好。 她是真饿了,一口下去,满足地眯了眯眼:“嗯!好吃!谢谢大人。” 萧纵也拿起筷子,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平时低沉温和:“你说过,要当我的家人。”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却带着某种分量,“家人之间,何须言谢。” 苏乔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话,她确实说过。可那时情境不同,话意也不同。此刻由他这样平静地、在深夜的厨房里说出来,味道……怎么就有些不一样了?仿佛不仅仅是上司与下属的信任,更掺进了一丝别的、让她心头莫名一跳的东西。 第114章萧纵说他喜欢聪明的 她抬眼,对上萧纵平静无波却异常深邃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含糊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吃面,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她是真的饿了,热汤面下肚,也抚慰了空乏的肠胃。 心情放松下来,话便不自觉地多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平日里少见的轻快:“萧大人,您和云筝郡主……是不是以前帮过她很大的忙?我看她待您……很是不同。” 萧纵正低头吃面,闻言动作未停,只“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多年前宫中一次宴饮,她被人不慎推落池中,我恰好在附近,顺手捞了一把而已。具体何时,记不清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捡起一片落叶般寻常。 苏乔又“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了解。 萧纵却忽然停下了筷子,抬眸看她,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我们之间,没什么。”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释意味? 苏乔正吹着面条,闻言又是一愣,下意识地再次“哦”了一声。 这下,萧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着她似乎全然不在意、只顾吃面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忍不住追问:“你哦什么?” 苏乔被他问得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面条,茫然地眨了眨眼:“没什么啊,就是……回应您一下。” 她咽下面条,觉得萧纵今晚似乎有些……过于在意这个话题? 萧纵看着她清澈却带着明显困惑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竟又鬼使神差般地多加了一句解释:“她……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噗——咳咳!”苏乔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红。 萧纵见状,下意识想伸手,却又在半途停住,只将手边的清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乔连喝了几口水才缓过气,脸上热度未退,脑子却因为这过于跳跃的话题和萧纵反常的解释而彻底宕机。 她几乎是没过脑子,顺着他的话就脱口而出:“那……大人喜欢什么类型的?” 话一出口,苏乔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在问什么?! 这岂是她该问、能问的? 她立刻放下水杯,慌乱地摆手,语无伦次地找补:“不不不,卑职失言!卑职绝无打探大人私事之意!我就是……就是顺口胡说,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我吃面,吃面!”她说着,几乎把头埋进碗里,恨不得立刻消失。 萧纵却没有如她预料般冷下脸或出言斥责。 他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尖和慌里慌张的模样,眸色深了深,那里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聪明的。” 苏乔:“……?” 她夹面的筷子僵在半空,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聪明的? 这算是什么回答? 是指……他喜欢聪明的类型? 还是……再说她刚才的问题很聪明? 亦或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偷偷抬眼,觑向萧纵。 他已然神色如常地继续吃面,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 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端倪。 厨房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进食声和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方才那短暂却诡异的对话,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而投石的人却已一脸无事发生。 苏乔低下头,默默吃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条,心跳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加快了几分。 这氛围……着实是有些太奇怪了。 她决定,还是尽快吃完,赶紧回房为好。 今晚的萧大人,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晚饭后。 那碗热汤面带来的暖意,似乎还残留在胃里。萧纵最终没有送她回房,只是在厨房门口,将唯一那盏照亮了来时路的灯笼,递到了她手中。 “路上当心。”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身影迅速融入了另一侧的黑暗里,步伐沉稳,听不出半分迟疑。 苏乔提着那盏犹带他掌心余温的灯笼,独自走在寂静的回廊上。 灯笼的光晕小小的,却足够照亮脚下的路,也驱散了几分深夜独行的不安。 她心里那点因他反常举动而生出的、乱糟糟的揣测,似乎也随着这盏被赠与的灯,稍稍安定了些。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萧大人只是恰好也饿了,又念在同僚一场、一起奔波办案回来的情分上,顺手煮了碗面。 是了,他那样的人,心思深沉,行事果决,怎会有什么别的意味? 定是自己近日太累,又见了太多惨事,心神不宁,才生出这些无谓的遐思。 她这么告诉自己,回到房中,吹熄了灯笼,躺下。 然而,身体是疲惫的,脑子却像是被那碗面、那只手、那句“家人”,还有最后那句没头没脑的“聪明的”给搅活了。 辗转反侧,身下的锦褥仿佛生了刺。 眼前时而闪过他挽袖煮面的背影,时而浮现他平静说出“聪明的”时的深邃眼眸,时而又变成他平日冷峻威严的模样……几种画面交错闪现,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懊恼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萧纵这张帅脸,男色误人啊!” 这一误,就误到了后半夜。 直到窗外天色透出的灰白,她才终于被倦意征服,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苏乔一个激灵坐起,暗叫不好,手忙脚乱地洗漱更衣,连早膳都来不及用,便一路小跑着冲向位于另一条街的北镇抚司衙门。 堪堪在最后一刻冲进点卯的偏厅,赵顺刚合上名册,抬头看见她气喘吁吁、鬓发微乱的模样,不由乐了:“哟,苏姑娘,今儿这气色……咋了?昨晚没歇好?瞧着像去偷鸡摸了狗似的。” 苏乔匀了匀呼吸,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脸上却挤出个笑:“赵大哥眼神真好。我看您这气色,倒是红光满面,睡得挺香?” “那可不!”赵顺挺了挺胸脯,颇有些得意,“我昨儿个回去,脑袋沾枕头就着,一夜无梦,睡得那叫一个踏实!怎么,苏姑娘没睡好?昨天云筝郡主还派人来找过你。” 苏乔心里羡慕得紧他的睡眠质量,又想到云筝,面上只含糊应了一声,赶紧在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值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先将昨日南风馆一案的验尸报告仔细誊录、核对,确认无误后归档封存。 做完这些正经事,困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涌上,眼皮沉得直往下坠。 她急需一点提神的东西。 若是在现代,此刻一杯加冰的冰美式便是救命良药。 可眼下,只有茶叶。 她只得起身,从柜中取出最浓酽的茶饼,掰下一角,投入壶中,注入滚水。 苦涩的茶香很快弥漫开来。 正盯着那逐渐变成深褐色的茶汤出神,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活泼的身影闪了进来。 “小乔姐姐!我就知道你肯定在房里!” 第115章咱们可以女扮男装呀! 云筝郡主今日穿了身鹅黄撒花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弯弯,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云筝郡主。” 她几步走到苏乔案前,将食盒往桌上一放,小嘴微微噘起:“你刚才叫我什么?郡主?嗯?” 苏乔回过神,看到她娇嗔的模样,不禁莞尔,从善如流地改口:“云筝。” “这还差不多!”云筝立刻眉开眼笑,动手打开食盒盖子,将里面的点心一样样取出——晶莹剔透的水晶糕,酥皮金黄的豌豆黄,造型精巧的荷花酥……摆了小半张桌子。 “我早上路过桂芳斋,看着新鲜,就每样都买了些,带来给你尝尝。” 苏乔又泡了一杯,两杯茶,一杯放到云筝面前,一杯自己捧在手里:“你倒是有心。昨夜派人来寻我?” “是啊!”云筝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我晚上闲得发慌,想找你说话听曲儿呢,结果派去北镇抚司的人回来说,你跟着萧纵哥哥出去办案了。什么案子呀,那么急?” “嗯,一桩命案,有些棘手。”苏乔啜饮一口浓茶,苦涩的滋味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我知道我知道!”云筝咽下点心,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我今天起得早,出门时就听说了!南城那家南风馆被查封了!锦衣卫抓了好些人,我还亲眼瞧见他们贴封条呢!抓的那个……好像叫竹卿?是馆里的管事吧?” 苏乔点点头:“他涉嫌包庇罪犯,提供虚假证言,干扰办案。” 云筝端起那杯浓茶,试探着喝了一小口,立刻皱起了秀气的鼻子:“呀!小乔姐姐,你这茶也太苦了!咱们女孩子家,少喝这么浓的茶,对身体不好。”她放下茶杯,目光在苏乔略显憔悴的脸上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笑眯眯地问:“不过……我看你今天似乎还不没睡好,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苏乔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随即岔开话题,“倒是你,今天看着格外高兴?” “嘿嘿,”云筝狡黠一笑,压低声音,“我早上排队买糕点的时候,碰见李芊芊了!你猜怎么着?她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红通通的,一看就是哭了大半夜!虽然不知道谁惹了她,但看见她不高兴,我心里就挺高兴的!谁让她以前总欺负我!” 她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幸灾乐祸,但苏乔听在耳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昨夜,丞相府确实出事了。”苏乔斟酌着用词,南风馆案的具体细节牵涉阴私,不便与云筝细说,只道,“南风馆的案子,与丞相府有些牵扯。李公子……李弘文,和他夫人王可柔,都……不在了。” 云筝脸上那点小得意瞬间凝固,慢慢变成了愕然,紧接着是明显的懊恼和不安:“啊?李芊芊的哥哥……和嫂子?都……都没了?我……我还听说,那位王姐姐对李芊芊其实挺好的,李芊芊虽然对外人骄横,对她嫂子却似乎有几分真心……我,我刚才还那样说……”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绢帕,“李芊芊这个人吧,是挺讨厌的。可她身边,其实也没什么真心的朋友。别看她身后总跟着一群捧场的,我偷偷听到过好几回,那些人背地里也没少议论编排她……她现在,一定难过极了。” 苏乔看着云筝从最初的快意到此刻真切的共情与心疼,心中微软。 这位小郡主,心思纯净得像山涧清泉,喜恶分明,却并无真正的恶意。 她的讨厌来得直接,同情也来得同样真切。 苏乔伸手,轻轻覆在云筝的手背上,温声道:“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云筝吸了吸鼻子,很快调整了情绪,重新扬起笑脸:“我本来就没什么事呀。这京城看着繁华热闹,可我总觉得没意思透了。以前总缠着萧纵哥哥,是因为觉得……他是唯一一个不会因为我的名声、不会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就对我另眼相看,还会顺手帮我的人。可现在不一样啦!”她亲昵地挽住苏乔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现在我有你了,我的小乔姐姐!你比他会说话,比他会安慰人,反正比他还好!” 苏乔被她逗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你呀,这小嘴今天是抹了蜜糖吗?” 云筝享受着这份亲昵,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倏地一亮,坐直了身子:“对了!说到南风馆……哎呀,可惜查封了!我早就听说里面的人个个模样好,才艺也佳,一直想去开开眼界呢!” 苏乔挑眉,故意道:“可南风馆不是只接待男客吗?” “咱们可以女扮男装呀!”云筝答得理直气壮,眸子亮得惊人。 苏乔失笑,想起昨日在南风馆那匆匆一瞥间的光影与叹息,点了点头:“是啊。可惜,查封了。” 云筝歪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手:“南风馆查封了,我们可以去玉山馆呀!” “玉山馆?”苏乔疑惑。 “对呀!”云筝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那地方,名气比南风馆稍微小一点,但听说也很是不错!如今南风馆没了,咱们正好去玉山馆瞅瞅热闹,见识见识嘛!” 苏乔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昨日案子和昨夜失眠带来的沉郁,似乎也被这单纯的、对未知的好奇冲淡了些。她想了想,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听起来,倒也有趣。” “太好了!”云筝欢呼一声,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苏乔犹豫一瞬,想到晚上似乎也无甚要紧事,便又点了点头。可随即想到什么,为难道:“好是好,可我……没有合适的男装。” “放心!包在我身上!”云筝拍着胸脯,信心满满,“晚上我派车来接你,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保管谁也看不出破绽!” “那……好吧。”苏乔笑着应下。 第116章本官不需要了解 与云筝说笑了一阵,值房内原本因案子和失眠带来的沉郁气氛被冲淡不少。 直到敲门声响起。 林升站在门外,见开门的苏乔身后还站着眉眼含笑的云筝郡主,他先是对郡主礼节性地微一颔首,随即看向苏乔,面色恢复了惯常的严谨:“苏姑娘,大人寻你过去一趟。” 苏乔点头应下。 云筝也十分识趣,立刻道:“那你们忙正事,小乔姐姐,我先回去准备啦,我们晚上见!”她朝苏乔眨了眨眼,带着尚未散尽的雀跃,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苏乔便与林升一同前往萧纵的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北镇抚司内肃穆的廊道。 书房的门敞着,进去时,赵顺已在里面,正低声与坐在书案后的萧纵说着什么。 “萧大人,您找我?”苏乔上前行礼。 萧纵闻声抬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她眼下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青影,但并未多问,只淡淡“嗯”了一声,从手边拿起一本略显陈旧但保存完整的册子,递了过来。 “这是北镇抚司前任以及之前几位仵作留下的部分验尸卷宗副本,”萧纵的声音平稳无波,“你看看,上面所记的勘验结果与死因推断,可有不妥或疏漏之处。” 苏乔双手接过册子,入手微沉。 她走到一旁光线充足的窗边,展开细看。 册子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因年代不同而深浅有别,记录格式严谨,一笔一划都透着前任仵作的认真。 上面详列了数起案件的死者基本信息、尸体发现时的状态、体表伤痕描述、以及最终的死因断定,多是刀伤致命、溺水、窒息、中毒等常见结论,旁边偶尔还有简单的现场图示。 她看得极为仔细,一行行扫过那些已然泛黄的字迹。 从纯粹的记录逻辑和表面描述来看,这些卷宗条理清晰,重点明确,推断也符合常规认知。 只是……验尸一道,精髓往往在细微之处,在那些未曾言明的疑点与关联。 仅凭文字记录,未见实物,她无法断言更深层的东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苏乔合上册子,走回书案前,将其轻轻放回原处,谨慎答道:“萧大人,单从这册卷宗所载的文字描述与推断来看,逻辑通顺,记录详实,表面上看……并无明显不妥之处。” 萧纵听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 苏乔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忍不住问道:“萧大人,不知这册卷宗所涉的案子是……?” 萧纵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眸色转深:“这里面记录的,是之前数年,京城及周边几起与千机阁活动残留线索相关的命案尸检记录。也正是因为这些人留下的蛛丝马迹,我们才顺藤摸瓜,南下扬州。” 原来如此。 苏乔恍然,这算是千机阁旧案的档案汇总了。 一旁的赵顺接话道:“头,既然苏姑娘也看了,说卷宗上没啥大毛病,那……昭狱里关着的那几个千机阁的硬骨头,咱们还继续审吗?还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萧纵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眼帘半垂,书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 贤妃死前那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句含义不明的低语,再次掠过心头。 总觉得……还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遗漏在了重重迷雾之后。 沉默持续了良久,久到赵顺和林升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终于,萧纵倏然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再无半分犹疑。 “走,”他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去昭狱。” 一行人即刻动身。 昭狱位于北镇抚司地下深处,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昏黄跳动的火把,映照着狭窄甬道两侧冰冷的铁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铁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内,三名男子被粗重的铁链分别锁在刑架上。 他们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身上衣衫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遍布新旧交叠的鞭痕、烙伤,血迹干涸成暗褐色,显然已受过不少招呼。 尽管如此,三人眼神中仍残留着困兽般的凶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 一名手持浸水皮鞭的锦衣卫校尉见萧纵到来,立刻退到一旁,躬身禀报:“大人,这三人的嘴硬得很,常用的法子都试过了,只承认是千机阁外围跑腿的,核心消息一概不知,也不肯交代京城是否还有同党隐匿。” 萧纵迈步上前,停在牢门外三尺处,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刑架上的三人。 那三人也抬起头,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混合恐惧以及某种奇异笃定的复杂情绪。 这细微的情绪波动,没能逃过萧纵的眼睛。 “萧某若没猜错,”萧纵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牢内凝滞的空气,带着洞悉的寒意,“你们三位,在千机阁内,并非寻常喽啰,而是负责传递密令、勾连各处的信使吧?前段时日,扬州千机阁分部被连根拔起,上下无一漏网。至于这京城……”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讥诮之意更浓,“你们还敢在此刻露头,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我北镇抚司这铜墙铁壁,也能被你们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为首那名脸上带疤的男子闻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萧指挥使好大的威风!我们千机阁做的,不过是收取银钱,为人打探消息的买卖,一不曾杀人放火,二不曾谋逆造反,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北镇抚司就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不曾杀人放火?”萧纵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倒卖各路消息,不论涉及军国机密、官员阴私,还是江湖仇杀、家族秘辛,只要银钱到位,无所不探。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就因你们贩卖的一条消息而倾覆丧命!你们千机阁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杀人!如今,还敢在此狡辩?” 那疤面男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却像是豁出去了般,反而冷笑起来,甚至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萧指挥使,你对千机阁……又了解多少?” “本官不需要了解。”萧纵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字字如冰珠砸地,“只需要——杀光。” 一直静立旁观的苏乔,听到这句话,心头微凛。 第117章都坐着吃你们的 是了,此刻杀伐果决、视人命如草芥的萧纵,才是那个真正令朝野忌惮、让凶徒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 昨夜厨房里那点罕见的温和,仿佛是遥远而不真实的幻影。 那疤面男子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萧纵,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嘲弄和挑衅:“指挥使大人,您当真……说到做到吗?凡我千机阁者,皆杀无赦?可惜啊……我们千机阁培养细作,如春雨入土,无孔不入。为了一桩生意,我们可以潜伏数年、十数年,甚至更久!我们的人,早已渗透进各个角落,或许是你身边的仆从,是街角卖茶的商贩,甚至……是看似毫不相干的自己人!你都杀的过来吗?”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是啊,有人会因消息而死,可这世道,本就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求财,他们图利,各取所需,有何不可?你们锦衣卫……难道就干净吗?!” “冥顽不灵。”萧纵已然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更不愿再听这些歪理邪说。 他不再多言,右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头,就这么杀了?不再审审?说不定……”赵顺忍不住出声。 这三人在昭狱熬了这些天都没吐口,或许真知道点要紧的。 萧纵却仿佛没听见,拇指轻推,“锃”的一声轻吟,绣春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映着跳动的火把,照亮他冷硬如石刻的侧脸。 下一瞬,刀光如匹练,又似惊鸿!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寒芒在狭窄的牢房内极其短暂地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噗——噗——噗——” 三声极其轻微、又异常清晰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着,三道血线如喷泉般从三人的脖颈间激射而出,在昏暗中划出令人心悸的弧线,溅落在斑驳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上。 一刀,三命。 干脆利落,毫无拖沓。 三人的眼睛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闭上,瞳孔中的神采已然彻底涣散,头颅无力地垂下。 萧纵手腕一振,甩落刀刃上沾染的几滴血珠,随即“锵”地一声,绣春刀精准无误地还入鞘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没有在他玄色的官服上留下半点污迹。 赵顺和林升虽早已见惯自家头儿的手段,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牢房内死寂一片,只有血滴落地的“嗒、嗒”轻响。 “日后,再遇千机阁所属,”萧纵转身,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规定,“无论身份,无论是否抵抗,就地格杀,不必带回,更不必费心审讯。” “……是!”赵顺与林升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他们明白,这是对千机阁正式下达的绝杀令。 萧纵迈步向外走去,经过仍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怔忪的苏乔身边时,脚步略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愣着干什么?走啊。” 苏乔被他这声唤回神,才发现自己方才竟因那迅疾如雷又残酷无比的斩杀,以及萧纵身上瞬间爆发的、截然不同的凛冽气息,而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连忙应了一声:“……哦,来了。” 再抬头时,萧纵已经和赵顺、林升走出了几步远,背影在幽暗的甬道中依旧挺拔如松,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不过是掸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她定了定神,快步跟了上去。 从昭狱出来,午间的阳光直射下来,竟让苏乔有片刻的眩晕。 那股仿佛渗入骨髓的寒意并未立刻散去,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赵顺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嗓门洪亮:“苏姑娘?发什么呆呢?魂儿让底下那些腌臜东西勾走了?” 苏乔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条条人命,就这么……” “哎,打住打住!”赵顺立刻截住她的话头,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北镇抚司老油条特有的清醒与告诫,“在咱们这儿,可没什么一条条人命的说法。只有案子,只有上头交代下来要办的事。苏姑娘,你心思灵,有些念头,搁心里想想便罢,说出来,不合适。” 苏乔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心头微凛,随即点了点头。 是了,这里不是讲究程序正义的现代法庭,而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北镇抚司。 怜悯与迟疑,在这里是奢侈且危险的情绪。 “这才对嘛!”赵顺见她领会,又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样子,搓了搓手,“走走走,都晌午了,肚皮早打鼓了!不知道今儿个食堂备了什么好菜,一起去瞧瞧!” 北镇抚司的饭堂宽敞明亮,此刻正是用饭的高峰,人声嘈杂,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方才地下的死寂阴森判若两个世界。 今日主食是手擀面,长长的条案上摆着七八种卤子,油亮喷香的鸡蛋酱、色泽红润的肉末炸酱、清爽的茄丁卤、咸香的雪菜肉丝……热气腾腾,引人垂涎。 苏乔没什么胃口,随意要了一碗清汤面,浇了一勺金黄软嫩的鸡蛋卤,便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 面有些烫,她拿起筷子,却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脑海里仍是昭狱中那三道倏然断绝的血线,以及萧纵收刀时冷硬如铁的侧影。 赵顺和林升还在卤子前纠结,萧纵却在这时迈步走了进来。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原本喧闹的饭堂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正在扒饭的锦衣卫下意识要起身。 萧纵抬手虚按了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都坐着吃你们的。”他目光在堂内一扫,掠过窗边那个低头拨弄面条的单薄身影,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打饭的条案。 指挥使大人平日用饭多在值房,有专人伺候,鲜少来这大饭堂。 今日突然出现,引得众人暗自好奇,却又不敢多看,纷纷埋头继续吃饭,只是气氛明显拘谨了些。 萧纵自己也打了一碗面,同样选了鸡蛋卤。 他端着粗瓷海碗,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苏乔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第118章好好吃饭,听话~ 几乎同时,一名亲卫快步过来,将一只小巧的食盒放在萧纵手边——里面是照例为他备下的几样精细小菜。 这时,赵顺和林升也端着面碗找了过来,见萧纵旁边还有空位,便也挨着坐下了。 赵顺是个热闹性子,一看这气氛有点闷,再看苏乔碗里几乎没动几口的面,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开口:“苏姑娘,你这鸡蛋卤看着可真香!勾得我馋虫都出来了,给我尝一口呗?”说着,筷子还真就朝着苏乔的碗伸了过去。 “啪!” 一声轻响。 萧纵头也没抬,手中的筷子迅疾如电,不轻不重地敲在了赵顺的筷子尖上,力道恰到好处地将其挡开。 “想吃鸡蛋的,自己去打一碗。”萧纵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顺“哎呦”一声缩回手,讪讪笑道:“头,我这不是逗她玩儿嘛!瞧她魂不守舍的,饭都不香了。” 林升坐在一旁,默默吃着面,将萧纵这近乎下意识的维护动作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一贯的沉稳,并不插话。 萧纵这才抬眼,看向对面依旧有些心不在焉的苏乔。 她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在午间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怜悯。”萧纵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北镇抚司头狼特有的冷静与告诫,“在这里,理性比同情更有用。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苏乔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望进萧纵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萧大人……我明白。只是,若真有被卷入的无辜……” “没有无辜。”萧纵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路是自己选的。既然选择了踏入这个泥潭,站在千机阁那边,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善恶对错,有时候在立场面前,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看着苏乔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复杂神色,语气终究是放缓了一丝,不再那么冷硬,“案子是案子,生活是生活。案子结了,该吃饭吃饭,该歇息歇息。别让地下的晦气,搅了眼前的安宁。” 说罢,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从那食盒里夹起一筷色泽诱人、炖得酥烂的酱烧羊肉,稳稳地放进了苏乔几乎没怎么动的面碗里。 “好好吃饭,听话。” 他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一筷子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旁边赵顺挤眉弄眼,林升则眼观鼻鼻观心。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她想起晚上的约定,抬眼看向对面正慢条斯理用膳的萧纵。 “萧大人,”她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对面的人听清,“那个……我晚上约了云筝郡主,去茶楼听会儿曲儿。” 萧纵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他略一沉吟,抬眼问:“晚上可需派人去接你?” 苏乔心头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么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况且是和云筝一起,您放心。” 她哪里敢说,她们要去的可不是什么正经茶楼,哪有小曲儿啊,都是莺莺燕燕,穿着清凉的帅气小哥哥。 让萧纵知道了,怕是…… 萧纵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又淡淡嘱咐了一句:“别玩太晚,早些回来。” “知道了。”苏乔点头应下,心里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这语气…… 怎么听着不像上司对下属的交代,倒像是……长辈对晚归孩子的叮嘱? 她甩甩头,把这奇怪的联想压下去。 下午时光过得飞快。 苏乔在自己的值房里,就着浓茶,慢慢享用云筝带来的各式糕点。 甜食入腹,心情似乎也跟着明朗柔软了几分。 待到散值的时辰,她收拾好东西,几乎是掐着点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门口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着。 苏乔快步上前,刚掀开车帘,就被里面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抓住了。 云筝已换好了一身月白色男装,玉冠束发,手持折扇,活脱脱一个俊俏风流的少年郎。 她拍了拍身旁的包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小乔姐姐,快上来!衣服都给你备好啦!” 苏乔钻进车厢,笑着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玄色劲装,用料做工俱是上乘,尺寸也正合适。“我现在就换上。”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与茶楼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北镇抚司门口,萧纵处理完最后一点公务,信步走出。 夜风微凉,他下意识紧了紧身上墨色的披风,想起苏乔说要去茶楼,便想再嘱咐一句晚上少饮浓茶。 可抬眼望去,衙门口早已空荡荡,哪还有那丫头的影子? “跑得倒快。”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门口值守的锦衣卫见他似在寻人,忙上前一步,恭声道:“萧大人可是在寻苏姑娘?卑职见她上了云筝郡主的马车,往西边去了。” 西边? 萧纵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京城几个有名的茶楼、戏园子,大多在东、南两城。 西边……多是些市井混杂之地,或是一些不那么正经的销金窟。 “茶楼,不是在东边吗?”他似是自语,又似在问。 那锦衣卫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道:“或许……郡主想去些新鲜去处?让苏姑娘,陪着。” 萧纵没再说话,只是眸色深了些许,凝望着西边渐浓的夜色。 片刻,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名隐在暗处的亲卫悄无声息地近前。 “跟上去看看,”萧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们究竟去了,何处。” “是。” 马车内,苏乔已换好了那身玄色男装。 铜镜中映出的少年,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虽略显单薄,却别有一股利落飒爽之气。 云筝拍手赞道:“帅气!小乔姐姐,你穿这身可真好看!”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不多时,马车在一处挂着玉山馆匾额、灯火通明的楼阁前停下。 比起南风馆的雅致,此处门面更为华丽张扬,丝竹喧嚣之声隐隐透出。 云筝深吸一口气,率先下车,苏乔紧随其后。 两人一白一黑,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峻如竹,手中折扇轻摇,倒真有几分贵公子寻欢作乐的派头。 门口迎来送往的男老鸨眼尖,立刻堆满笑容凑上来:“哎呦,两位贵公子,瞧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咱们玉山馆吧?” 第119章太养眼了吧! 云筝压低了嗓音,故作老练道:“原是南风馆的常客,前脚它关了门,后脚总得寻个新乐子不是?” “明白,明白!”男老鸨笑容更盛,心知今日南风馆倒台,不少熟客分流,正是招揽生意的好时机,忙不迭地将两人往里请,“二位公子里面请,咱们玉山馆的景致,包管不让二位失望!” 馆内果然别有洞天。 比起南风馆的清雅含蓄,这里布置得更为奢华靡丽,处处透着直白的诱惑。 大厅中央设有高台,有面容姣好的少年正在献艺,四周错落摆放着桌椅,已然坐了不少客人。 而更多姿容出众、衣着……清凉的男子们,或倚或立,眼波流转,尽态极妍。 尤其那衣衫,多是襟口大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乃至紧实的胸腹肌理。 苏乔和云筝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两人眼睛瞬间睁得溜圆,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惊艳。 “小乔姐姐……”云筝以扇掩唇,声音激动得发颤,“天呐,这……” 苏乔咽了口唾沫,替她说出了心声:“这也……太养眼了吧!” 很快,便有几名眉眼含情、身段柔韧的少年摇曳着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她们二人引至一张空桌旁坐下。 紧接着,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苏乔和云筝身边,各自围坐着两名少年,斟酒布菜,笑语殷勤,软语温存。 苏乔定了定神,学着印象中那些风流客的模样,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身边少年的肩膀:“给爷斟酒。” 那少年眼波如水,乖顺地执起银壶,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甚至亲手端至苏乔唇边。 苏乔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酒香醇厚,带着点花果的甜意。 她心中不由喟叹:难怪自古多少英雄豪杰、文人墨客流连此间,这被人精心伺候、奉承取悦的感觉……确实有点上头。 “可还会些什么才艺?”苏乔挑眉问道。 “奴会抚琴。”斟酒的少年柔声道。 “奴善唱南曲。”另一名少年接口,嗓音果然清越。 苏乔眯起眼睛,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觉得这一趟果真没白来。 另一边,云筝已经跟身边的少年划起拳来,嘻嘻哈哈,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玉山馆内的旖旎喧嚣,与此刻北镇抚司门前的冷凝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萧纵负手立于阶前,夜风拂动他墨色的披风。 赵顺和林升原本已该下值,见头儿未曾离去,便也默契地留在了一旁。 不多时,那名亲卫匆匆返回,单膝跪地: “回大人,苏姑娘她们……进了西城的玉山馆。” “玉山馆?”赵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萧纵。 萧纵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眸子,瞬间凝结成冰,一股说不清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这丫头!果然不老实!说是去茶楼,竟敢跑去那种地方! “好,很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周身气息骤寒,“备马!点一队人,跟我走!” 赵顺和林升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大事不妙”四个字。 林升默默在心里给尚不知大祸临头的苏乔点了支蜡。 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宁静,一队锦衣卫如黑色飓风,朝着玉山馆疾驰而去。 馆内,苏乔和云筝正沉浸在大开眼界的兴奋中,酒意微醺,兴致正高。 桌边的几位少年使尽浑身解数,试图撺掇她们更进一步,或去后面幽静的包房谈心,或约明日泛舟游湖。 苏乔和云筝却只是笑着摇头,她们觉得坐在大厅里看“全景”就挺好,进了包房,岂不是错过了这满堂“春色”? 就在这意乱情迷与好奇观望的时刻—— “砰!!!” 玉山馆那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撞在两侧墙壁上。 紧接着,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动作迅捷,瞬间便控制住了各个出入口。 原本喧闹的大厅霎时死寂,丝竹停歇,笑语僵在脸上,所有客人、小倌,俱是面色惨白,抖如筛糠。 那男老鸨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心中叫苦不迭,说着:“前脚南风馆刚因命案被查封,难道后脚就轮到我的玉山馆了?我今日真是走了背字!” 苏乔和云筝也是一惊。 苏乔下意识以为又出了什么大案要案,锦衣卫来此抓人办案。 她正暗自嘀咕这地方莫非真是风水不好,就看见一道格外高大挺拔、披着墨色披风的身影,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是萧纵。 他未着官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然而披风因他疾行的步伐而向后扬起,露出内里一抹灼眼的正红衬里。 这红与黑极致的对比,在满堂暖昧昏黄的灯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肃杀与……夺目。 他面色沉冷如寒潭,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锋利。 一双锐眸如鹰隼般扫过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原本那些或俊美或阴柔的男子,在他这般极具侵略性与压迫感的气势对比下,顿时显得脂粉气浓重,失了颜色,仿佛萤火之于皓月,顽石之于美玉。 苏乔一时竟看得有些怔住,心跳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直到那双冷冽的眸子,如精准的箭矢般,穿过混乱的人群,倏地锁定在她身上。 苏乔一个激灵,慌忙举起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我本风流”严严实实挡住了自己的脸。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她心中默念,男装,他应该认不出,认不出…… 客人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寻隙想要溜走。 苏乔和云筝交换了一个眼色,也打算混在人群里悄悄撤退。 萧纵看见她的意图,直接一个飞身! 然而,她刚挪动脚步,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后颈衣领猛地一紧! 第120章萧大人,我可以解释 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将她向后拽去,她踉跄着后退,后背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坚硬而宽阔的胸膛。 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笼罩。 苏乔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云筝眼见“好姐妹”被当场抓获,瞳孔地震,求生欲瞬间占领高地,脚下抹油就准备开溜。 “林升,”萧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清晰地传来,“把云筝请出去,送回府。” 林升如鬼魅般出现在试图溜边的云筝身侧,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郡主,您是自已走,还是卑职帮您?” 云筝看了看被萧纵牢牢制住的苏乔,又看了看面如寒霜的林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苏乔投去一个“姐妹自求多福,我先走一步”的悲壮眼神,耷拉着脑袋,跟着林升走了。 萧纵这才将目光落回怀中这具僵硬的身体上,感受到她细微的挣扎,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了她因慌乱而泛红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怎么,还想跑?” 话音未落,苏乔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单手扛上了肩头! 视野陡然颠倒,胃部被顶住,一阵不适。 “萧纵!你放我下来!”她又羞又急,压低声音喊道,手脚并用地扑腾。 回应她的,是“啪”一声清脆的轻响。 臀部传来的、不算重却清晰无比的拍打感,让苏乔所有的动作和声音瞬间凝固。 她整张脸“轰”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脖子都烧了起来,羞愤交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萧纵却不再多言,扛着这个不听话的小子,无视满堂惊愕恐惧的目光,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经过面如死灰的男老鸨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冷冷丢下一句: “玉山馆,闭门整顿一月。” 男老鸨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只是关门一个月,不是查封问罪!简直是祖宗保佑!他忙不迭地跪下磕头:“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 萧纵已扛着仍在羞愤中没回过神的苏乔,径直出了玉山馆,将她像丢麻袋一样,不怎么温柔地塞进了候在门口的马车里。 “回府。”他沉声吩咐,自己也弯腰进了车厢。 马车启动。 苏乔蜷缩在角落,脸上红晕未褪,又气又恼,又有点心虚,紧紧抿着唇,不敢看对面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沉闷,更衬得车厢内一片死寂。 苏乔僵在角落里,只觉得脸颊耳根的热度久久不散,臀上那一下不轻不重的拍打似乎还残留着麻意,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羞窘。 对面,萧纵背脊挺直地坐着,大半张脸隐在车厢晃动的阴影里,只能看清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么干坐着,实在难熬。 苏乔偷偷抬眼觑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半晌,才鼓起勇气,极轻微地拽了拽他垂在身侧的衣袖一角,声音细如蚊蚋,带着试探:“萧……萧大人?” “闭嘴。” 两个字,冷硬如铁,砸得苏乔心头一颤,所有试图解释或缓和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她讪讪地收回手,彻底死了心,将自己缩得更小一团,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马车一路飞奔,终于回到了萧府。 车刚停稳,萧纵便“唰”地一声掀开车帘,率先跳了下去。 苏乔磨磨蹭蹭地挪到车边,正准备自己往下爬,眼前黑影一晃,腰间骤然一紧——又是那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天旋地转间,她再次被稳稳地扛上了肩头。 “萧大人!卑职……卑职可以自己走!”苏乔又惊又急,徒劳地挣扎。 萧纵充耳不闻,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踏进府门。 庭院深深,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他疾行的身影,肩上的人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管家严叔闻声从廊下匆匆赶来,一眼瞧见自家大人肩上扛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正手脚并用地扑腾,脸上红得快滴血。 严叔一愣,下意识开口:“大人,这……” “没你事!” 萧纵脚步未停,只丢下三个冷冰冰的字,扛着人径直穿过庭院,朝苏乔居住的院落走去。 严叔站在原地,看着那他扛着人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后,老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担忧,却也不敢再问。 “大人这是终于动情了?可是这性别,貌似不对啊……” 苏乔被颠得七荤八素,又被严叔撞见如此狼狈模样,羞愤欲死。 但挣扎无效,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闭了眼,任由他扛着一路到了自己房门口。 萧纵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屋内一片漆黑,尚未点灯。 他迈步而入,肩头一卸力,苏乔便被不算温柔地抛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床铺的足够柔软,苏乔又落下,一阵眩晕。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撑坐起来,逃离这令人心慌的境地。 然而,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更快地攫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抬起头,面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苏乔,”萧纵的声音近在咫尺,低哑,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你好大的本事。”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异常敏锐。 苏乔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夜风与一丝极淡的凛冽气息,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 她心慌意乱,双手本能地抬起,试图去掰开他钳制的手,指尖触到他手背上微凸的骨节和紧绷的皮肤。 “萧大人……我、我可以解释。”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哦?”萧纵尾音微扬,听不出情绪,却更让人心头发毛,“怎么解释?” 苏乔害怕了。 这种害怕,不仅仅源于他此刻显而易见的怒气,更源于这完全的黑暗。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无从判断他眼底究竟是怎样的风暴,这种未知,比任何明确的怒斥都更令人恐惧。 她就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连刀光何时落下都不知道。 “你同我说,去茶楼听曲,”萧纵开始条分缕析,语气平静得可怕,“是与不是?” 苏乔咽了口唾沫,知道抵赖无用,只能认命:“……是。” “你主动骗我,”他继续,声音又沉了一分,“是与不是?” “不对!”苏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声辩驳,“萧大人,卑职说去茶楼听曲,也不算是骗您!那玉山馆……不是也有茶水供应?台上……台上也确实有人唱曲儿啊!只是……只是玉山馆的……现场互动,比较丰富而已……” 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第121章苏乔,你骗的是我! 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嗤笑。 紧接着,苏乔感觉到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拇指的指腹缓缓移动,带着薄茧的粗糙感,有些用力地摩挲过她的下唇。 那触感微妙而强势,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气息更近了,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苏乔被困在他与床板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背后是柔软的锦褥,身前是他坚硬的身躯和迫人的气息,退无可退。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拂过自己的脸颊。 这该死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还有胸腔里那颗不受控制、狂跳如擂鼓的心脏,都让她慌乱不堪。 萧纵微微偏头,鼻尖似乎靠近了她的颈侧,轻轻嗅了嗅。 “喝酒了?”他问,语气辨不出喜怒。 苏乔被他这动作弄得浑身一僵,结结巴巴道:“啊?那个……俊逸不凡的公子们,哦不对,是对方盛情难却,卑职……卑职只是浅尝辄止,就、就几口……” “所以,”萧纵的拇指依旧停留在她的唇边,力道未松,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将她的逻辑逼到死角,“你还是骗了我。” 苏乔懵了,完全跟不上他这跳跃又严密的审问思路:“啥?卑职什么时候……” “你说去喝茶,”萧纵打断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管那玉山馆的小倌对你如何热情如斯,你终究,没抵得住男色,还是喝了酒,并非茶。是与不是?” 苏乔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在这样绝对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说得对,无论如何粉饰,她确实喝了酒,而非他所以为的茶,至于男色…… 她哑口无言,黑暗中,脸颊烫得惊人。 下巴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回答我。”他的声音沉缓,却有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苏乔闭上了眼,认命般地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温热而带着些许怒意的唇,便狠狠地、不容分说地压了下来,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言语与惊喘。 黑暗如同厚重的丝绒,将一切视觉的锚点都吞噬殆尽,只余下触觉、听觉、嗅觉被无限放大。 唇上袭来的温热与压迫是如此清晰、如此蛮横,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碾过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封堵了她所有可能的惊呼与辩白。 苏乔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随即,混乱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僵硬,血液却仿佛逆流,直冲头顶,耳中嗡鸣一片。 他的吻并不温柔,甚至带着惩戒般的粗暴,不容她退缩,更不容她思考。 唇齿间弥漫开极淡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属于男性的、强烈的侵略感,蛮横地侵入她的感官。 他胡乱搅动的舌头,让她大脑一片空白,CPU直接烧了。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衣襟的布料,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抓住什么。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撞击着肋骨,几乎要蹦出胸腔。 萧纵的吻并没有持续很久,这是萧纵以为的,可是对于苏乔来说却足够漫长,漫长到让苏乔几乎窒息。 在她缺氧的晕眩感达到顶点之前,他倏然撤离。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苏乔剧烈地喘息着,眼前依旧是浓稠的黑暗,但脸颊、耳根、乃至脖颈的肌肤,都烫得吓人。 唇上还残留着被用力吮吻过的酥麻与微痛。 她急促地呼吸着,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 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凌乱的心跳和呼吸声,以及……近在咫尺的,另一道同样并不平稳的、刻意压低的呼吸。 “苏乔。” 萧纵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少了几分冰碴,却添了几分沙哑,以及一种更深沉难辨的情绪。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并未松开,拇指的指腹依旧抵着她的下唇,只是力道放轻了些,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微肿的唇瓣。 “我不管你以前如何,现在,你既在北镇抚司,既在我萧纵手下,”他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就要守我的规矩。谎报行踪,擅入险地,饮酒作乐……桩桩件件,我若按律追究,你可知是何后果?” 苏乔胸口起伏,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感受到那目光如有实质,钉在自己脸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不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卑职……知错。愿领责罚。”她明白,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责罚?”萧纵低哼一声,那气息拂过她敏感的唇畔,带来一阵战栗,“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论公事?” 苏乔一怔。 “公事公办,自有锦衣卫的律条。”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算得上是私密的压迫感,“但今夜之事,苏乔,你骗的是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审视她黑暗中惊疑不定的神情,拇指轻轻划过她的唇角。 “你可知,当我得知你去的并非茶楼,而是那等腌臜之地,心中作何感想?”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你可知,当我看见你身着男装,混迹其中,与那些……不入流惯的小馆人调笑饮酒时,又作何感想?” 苏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仅仅是上司对下属行为不端的愤怒与失望吗? 可这语气,这用词,这近在咫尺的、充满了独占意味的逼问…… “我……”她试图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萧纵再次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断,“我只要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安危,你的行止,皆与我有关。我不准你再去那种地方,不准你对我有半分隐瞒,更不准……你再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让旁人那般……接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浓烈的戾气与占有欲。 苏乔彻底僵住。 这番话里的意味,已经远远超出了上下级的范畴。 黑暗中,她只觉得脸颊更烫,心跳更快,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与茫然席卷了她。 “萧……萧大人,”她声音微颤,带着不确定,“您……您这话,卑职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萧纵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 房门被拉开,又轻轻阖上,隔绝了外面廊下微弱的光,也将苏乔重新抛回完全的黑暗与一片混沌的心绪之中。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良久,才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麻痒微痛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的气息与力道。 黑暗中,她的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今夜,她好像……真的捅了个不得了的马蜂窝。 第122章食髓知味 苏乔愣愣地瘫坐在床上,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唇上残留的触感灼热、霸道,带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性,以及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属于他的气息。 他亲了她。 这……代表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混作一团。 他最后那句“你会明白的”,更是让她一股无名火起。 明白?明白什么?明白你大爷啊! 她心里爆了句粗口,愤愤地想:我一点也不明白好吗!哪有这样不由分说就……就……然后丢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走的!又说我是糠咽菜,又别让我多想的,又对我献殷勤,又呵护备至,萧大人这是…… 她又羞又恼,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嘴唇,这一擦,反而牵动了唇上被他刚才用力吮吻带来的细微刺痛,让她“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更气了。 她直接掀被下床,就冲去隔壁盥洗间,用凉水狠狠洗了把脸,又反复漱口,一顿操作,洗漱完毕。重新回到房间,看着那张凌乱的床铺,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掀开被子,又踢了两脚,这才带着满肚子莫名火气和满心混乱,翻身躺了回去。 说来也怪,气着气着,困意竟汹涌而来。 或许是这一天奔波、惊吓、再加上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折腾,心神俱疲,她竟没多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与她这边没心没肺倒头就睡不同,回到自己寝院的萧纵,却是久久无法平静。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馨香。 他眉头紧锁,对自己方才的失控感到一种罕见的惊诧与……烦躁。 他萧纵,自诩心如铁石,行事果决,情绪鲜少为外物所动。 可今夜,苏乔那丫头,不仅堂而皇之地欺骗他,跑去那种不堪之地,被他抓个正着后,还敢振振有词地狡辩……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自己竟会被她气得失了方寸,甚至……做出了那样逾越的举动。 “食髓知味……”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眸色幽深。 不是厌恶,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想靠近,想确认,想让她那双总是清澈又带着狡黠的眼睛里,只映出他的影子,想让她那张能言善辩、时而气人时而乖巧的小嘴,再也说不出惹他动气的话,只能…… 他猛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情潮。 这感觉,不受控制,让他不悦,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翌日清晨,苏乔倒是睡得饱足,神清气爽地起身。 梳洗完毕,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对着铜镜照了照,除了唇色似乎比往日红润些,倒也无甚异常。 她拍拍脸,试图将昨夜那点不愉快和混乱彻底抛开。 刚打开房门,就看见严管家正抬手欲敲。 “苏姑娘,您起了。正好,大人吩咐,请您去正厅一同用早膳。”严叔笑容可掬,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乔“哦”了一声,原本睡足的好心情瞬间打了折扣。 要跟他一起吃早饭? 昨晚那事儿还没翻篇呢……心里嘀咕,脚下却没停,跟着严叔去了正厅。 萧纵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粥点。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容越发清隽冷峻,只是眼下有极淡的青色,显示着主人昨夜或许并未安眠。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了过来。 视线相触的瞬间,苏乔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假装看向桌上的食物。 “小乔,过来坐。”萧纵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那声“小乔”……却让苏乔心头一跳。 平日里,他要么叫她“苏仵作”,要么连名带姓叫“苏乔”,这般带着点亲昵意味的称呼,还是头一遭。 怪,太怪了。 她低低“哦”了一声,顺从地在他下首的位置坐下,尽量离他远些。 桌上早点丰盛,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扑鼻的碧粳米粥,小巧玲珑的蟹黄汤包,翠绿的拌时蔬,还有几碟精致的酱菜。 苏乔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粥,拿起勺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专注得仿佛碗里有什么稀世珍宝。 她打定主意,能不开口就不开口,降低存在感,赶紧吃完走人。 萧纵也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只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几乎把脸埋进粥碗里的人。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再送入嫣红的唇瓣……昨夜那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呼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烫到般,迅速别开了脸,端起手边的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诡异又安静的沉默中度过。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空气里流动着难以言说的尴尬和某种……暗涌的情愫。 一旁的严叔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虽然昨天苏姑娘是男装打扮,他一时间老眼昏花看懵逼了,但是去的那个院子和房间分明是苏丫头的呀。 大人今早破天荒吩咐请苏姑娘一同用膳,还叫得那么……亲近,莫非,昨天大人,把事办了?可是这气氛,又不太像呢。 苏姑娘呢,看似规矩,可那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样,还有大人那看似平静实则频频走神的状态……啧啧,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看来自己真是老了,越来越看不懂年轻人了。 好不容易熬到早饭结束,萧纵起身,看了苏乔一眼:“走吧。” 苏乔如蒙大赦,赶紧放下碗筷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步行前往北镇抚司。 一路上,萧纵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苏乔跟在他身后半步,盯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昨晚的混乱和今早的诡异交替浮现,让她浑身不自在。 到了北镇抚司,点卯的偏厅里,今日没见着赵顺那活宝,只有林升在。 林升看见苏乔跟在萧纵身后进来,尤其是感受到萧纵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低气压,顿时眼观鼻鼻观心,没敢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萧纵直接越过他们,径自往内衙去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苏乔才猛地松了口气,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唉呀妈呀,可憋死我了!” 林升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姑娘,你没事吧?昨天……”他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同情和后怕,“你是不知道,大人昨天从玉山馆出来时那气势,我跟着他这么多年,头回见他气成那样,简直像是要杀人。赵顺那滑头,今儿个直接告假了,就怕被迁怒。” 苏乔撇撇嘴,也有些委屈:“我哪知道去那种地方,他会这么生气啊……”在她看来,不过是好奇去看看,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林升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得,这苏姑娘聪明是聪明,破案验尸一把好手,可在这男女之情上,怕还是个没开窍的。 自家大人这明晃晃的在意和独占欲,她愣是没看出来,只觉得大人是“管得宽”、“脾气大”。 看来大人的这条“心动”之路,且得磨呢。 “对了,”苏乔想起云筝,“云筝呢?昨天你送她回去,没挨罚吧?” 林升道:“郡主倒是没受什么大责罚,不过听她府里的人说,郡主府里面的嬷嬷发话了,让她在府里好好静静心,怕是得过几天才能出来了。” 苏乔一听,非但没同情,反而噗嗤一声乐了:“啊?这是又被关禁闭了?活该!” 林升愕然:“苏姑娘,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还幸灾乐祸?” 苏乔哼了一声,理直气壮:“是挺好的。可昨天在玉山馆,她一见我被萧大人抓住,那副死道友不死贫道、溜得比兔子还快的做派,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她关禁闭,纯粹是自找的,一点不冤!” 林升看着她这有仇当场报的爽利劲儿,也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 得,这姑娘之间的友情,有时候也挺塑料的,说翻脸就翻脸。 不过,瞧着苏姑娘这精神头,昨晚的事儿,对她影响似乎也没那么大? 至少,没影响她吐槽小姐妹的心情。 自家大人那边……恐怕还得独自郁闷一阵子了。 第123章矿洞坍塌 苏乔刚在值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顺顺气,门口就又响起了传唤声。 一个面生的锦衣卫校尉探身进来:“苏姑娘,林升,大人有请。” 得,苟不成了。 苏乔认命地起身,和林升对视一眼,后者显然也有些意外,两人一同前往萧纵的书房。 书房内的气氛与方才点卯时的闲散截然不同。 萧纵端坐案后,面色沉凝,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下方,一名风尘仆仆、面色严峻的锦衣卫单膝跪地,正低声禀报着什么。 见苏乔和林升进来,那锦衣卫便住了口,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苏乔心中一凛,直觉告诉她,有大事发生了。 萧纵抬眼,目光扫过林升,言简意赅:“林升,调集一队得力人手,即刻准备,随我前往西山矿洞。” “是!”林升毫不迟疑,不问缘由,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锦衣卫行事,向来令行禁止。 萧纵的视线这才落到那报信的锦衣卫身上,示意他继续。 “指挥使大人,”那锦衣卫声音干涩,透着沉重,“京城西郊,西山新勘定的那处矿洞,于昨夜发生大规模坍塌。按工部原本的勘测和进度,那矿洞结构应当稳固,远未到开采的紧要处,此番坍塌……来得蹊跷。” 矿洞坍塌? 苏乔心思飞转。 京城周边的矿藏多由官府或皇家掌控,一处尚未正式开采的矿洞坍塌,竟能惊动北镇抚司,甚至需要指挥使亲自带人前往,这其中牵扯的,恐怕绝非简单的工程事故。 很快,林升去而复返:“大人,人手已齐备,马匹、器械也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萧纵起身,绕过书案:“走,现在就去看看。”他步履生风,经过苏乔身边时,脚步微顿,侧目道,“你也跟上。” 苏乔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一行人出了北镇抚司,门外早已候着骏马和一辆轻便马车。 萧纵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玄色披风在风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其余锦衣卫也纷纷上马。 苏乔很自觉地钻进了马车。 马蹄声踏碎了午后的宁静,车队一路疾驰,出了城门,朝着西郊方向而去。 尘土飞扬,车轮滚滚,苏乔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心中那点因早起尴尬而生出的别扭,早已被对未知案件的好奇与凝重取代。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车队在西山脚下停住。 眼前山势不算陡峭,但林木茂密,山路蜿蜒崎岖,骑马已是不便。 “下马,步行上山!”萧纵率先利落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卫。 他目光扫过正从马车里钻出来的苏乔,以及她下意识拎在手里的那个沉甸甸的仵作小木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乔刚站稳,正准备背上箱子,手中却是一轻。 抬眼看去,萧纵已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箱子,拎在了自己手中。 “大人,卑职可以自己拿……”苏乔忙道。 “山路难走,你再背个箱子,更不方便,我拿着吧。”萧纵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走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迈步向山上走去。 其余锦衣卫也纷纷跟上。 苏乔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步子大,她需得稍微加快步伐才能不掉队。 山路确实不好走,碎石枯枝遍布,萧纵却步履稳健,手中的箱子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一行人很快抵达了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也看到了那个坍塌的矿洞入口。 原本应该规整的洞口,此刻被大量的碎石泥土掩埋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黑黢黢、歪斜不规则的缺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萧纵将箱子轻轻放在一旁干燥的石头上,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掂了掂,然后用力朝那黑黢黢的洞口深处掷去。 石头划过一道抛物线,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后,洞内传来一连串由近及远、由清晰到模糊的“咚…咚…咚…”回响,绵长而空洞。 “矿洞很深。”萧纵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口附近坍塌的痕迹,“所有人听着,进去后,以探查为主,注意观察岩壁是否稳固,脚下有无松动。一旦发现异常,立即退出,以自身安全为要!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萧纵点点头,率先拿起一支准备好的火把点燃,迈步朝那幽深的洞口走去。 苏乔赶紧背起自己的小箱子,也点燃一支火把,快步跟上。 洞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 进去之后,火把的光芒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却照出一片更加错综复杂的景象。 这矿洞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开阔,主道两侧延伸出数条岔路,幽深不知通向何处,洞壁上满是人工开凿的痕迹,湿漉漉的,反射着火光。 “分头探查,两人一组,保持联络,注意安全!”萧纵迅速下令。 锦衣卫们训练有素,立刻自行分组,举着火把散入不同的岔路。 苏乔自然是跟在了萧纵身边。 两人沿着主道继续深入,火光照亮前方湿滑的岩石地面和嶙峋的洞壁。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萧大人,这矿洞……到底怎么回事?”苏乔压低声音问道,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萧纵举着火把,仔细查看着洞壁上的凿痕,闻言答道:“这是年初才勘定的皇家矿脉,本已准备着手开采,后因些别的事耽搁了。陛下对此矿颇为重视,寄予厚望。”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未曾想,竟出了这等事。” 原来是皇帝亲自关注的矿脉,难怪北镇抚司如此重视。 苏乔了然,目光也随着火把移动,仔细观察着周围。 “萧大人,您看这里,这都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而且这暗渠的河流,恐怕也是引来的。”苏乔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洞壁一侧。 那里有明显的、相对较新的凿刻痕迹,与周围那些看起来时日更久、或许是最初勘探时留下的痕迹有所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竟有一条约莫一尺来宽、人工挖掘痕迹明显的水渠,里面还有浅浅的、浑浊的积水,一直通向黑暗深处。 萧纵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水渠的边缘和洞壁上的新凿痕,指尖沾上湿泥。 他眸色沉凝:“你说得不错。若消息无误,这矿洞应尚未正式动工开凿。但这些痕迹……分明是近期有人在此活动过。还有这水渠,”他抬眼望向水渠延伸的方向,“引水入矿洞?目的是什么?方便某种需要大量用水的开采或处理方式?可在此地盲目引水,极易改变洞内应力结构,引发塌方……胆大包天!” 苏乔也感到心惊。 第124章苏乔,你信我吗? 这绝非简单的自然坍塌或工程失误,而是有人蓄意破坏,甚至可能在进行某种非法的秘密开采或处理活动。 两人带着更深的警惕继续前行。 越往里走,空气似乎越发滞闷,火把的光芒也摇曳不定。 苏乔忽然皱了皱鼻子,停下脚步,用力嗅了嗅。 “萧大人,”她声音带着一丝紧绷,“这味道……不对劲。” “什么?”萧纵立刻警觉。 “腐尸的味道。”苏乔肯定道,作为法医,她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就在前面,更深处。” 果然,没走多远,他们就看到了零星几只倒在地上的死老鼠,尸体已经有些干瘪。 “矿洞里有死老鼠不奇怪,但成片死在路上……”苏乔蹲下,用火把照了照,“而且看这死状……”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不祥的预感更重。 他们加快脚步,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腐臭气味前进。 终于,在矿洞一处相对开阔的拐角后,火把的光芒照出了一具匍匐在地的尸体。 尸体已然高度腐烂,衣物破损,却是被什么啃食破损的,露出的部分躯体呈现出令人作呕的暗绿色和黑褐色,头颅部分半白骨化,眼窝空洞,蛆虫和不知名的小虫在腐肉间蠕动。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尸体的衣物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乔迅速放下箱子,取出特制的手套和加厚的口罩戴上,动作麻利。 她先是用镊子小心地拨开尸体肩背处破烂的衣物。 “吱——”几声尖细的叫声,两三只肥硕的老鼠猛地从衣物下蹿出,飞快地逃入黑暗。 衣物下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尸体裸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拱动的白色蛆虫,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 饶是见惯了各种惨状的苏乔,此刻也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这蛆虫蠕动着,而且十分密集,密集恐惧症的,直接劝退了。 她定了定神,继续工作。 “死者男性,”她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但依旧清晰稳定,“根据衣物残留和骨骼初步判断。洞内温度偏低潮湿,尸体腐烂程度与常见环境略有不同,但结合半白骨化及蛆虫生长阶段,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到五十天左右。” 她小心地用镊子拨开那些蠕动的蛆虫,检查尸体的胸腹部。那里被啃食破坏得更加严重,内脏几乎暴露在外,也布满了虫蛀。 “尸体被鼠类啃食严重,但观察残留的内脏颜色,”她指着那些黑褐色的组织,“呈现异常深暗的色泽,与正常腐败颜色有差异。结合我们来路上看到的那些死鼠……”她停顿一下,从箱子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我怀疑是中毒。” 说着,她将银针小心地刺入尸体胸腔内残留的、颜色最深的内脏组织中,停留片刻,缓缓拔出。 火把光下,原本银亮的针尖,已然变得漆黑。 “果然。”苏乔将发黑的银针展示给萧纵看,“剧毒。死者应是中毒身亡。那些老鼠啃食了含有剧毒的内脏,相继毒发,所以我们来路上能看到死鼠。” 萧纵的目光却落在死者身上那件虽已破烂肮脏、但质地和款式依稀可辨的衣物上,以及苏乔用镊子从尸体腰间摸索出来的一块硬物。 苏乔用布擦去那硬物上的污渍,递到火光下。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令牌,虽然沾满污秽,但其上雕刻的繁复纹样和一个小小的“钱”字仍清晰可辨。 “官窑厂,钱主事的令牌。”萧纵一眼认出,声音冰冷。 “官窑厂的主事大人?”苏乔惊讶,“他怎么会死在这尚未开采的皇家矿洞里?还身中剧毒?” 官窑厂负责宫廷御用瓷器烧造,与矿洞开采看似风马牛不相及。 一个官窑厂的主事,偷偷潜入陛下重视的皇家矿洞,然后中毒死在这里……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超一座矿洞坍塌本身。 就在两人盯着令牌,心念电转之际,萧纵手中高举的火把,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诡异地黯淡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氧气。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声,从头顶和四周的岩壁传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碎石在摩擦、滚动,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压力正在悄然释放。 萧纵脸色骤变,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培养出的直觉让他瞬间警铃大作。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还蹲在尸体旁的苏乔拽了起来! “不好!”他低吼一声,声音在瞬间变得死寂的矿洞中格外惊心,“这洞要塌了!快走!” 矿洞内,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尘土弥漫,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脚下的地面也在震颤、开裂。 苏乔被萧纵猛地一拽,踉跄着想要站稳,却差点被一块落下的石头砸中脚边。 “跟我走!”萧纵的声音穿透混乱,异常冷静。 他紧紧攥着苏乔的手腕,试图折返来时的路。 然而,前方通道已被数块轰然坠落的巨石彻底堵死,只留下狭窄的缝隙和弥漫的烟尘。 退路已绝! 萧纵没有丝毫犹豫,眼神一厉,拉着苏乔转身就朝矿洞更深处冲去。 头顶不断有大小不一的石块落下,他一边敏捷地闪躲,一边下意识地将苏乔护得更紧,空闲的左手始终抬起,尽可能挡在她头顶上方,替她承受了几次碎石的撞击,闷哼声被坍塌的巨响淹没。 两人在昏暗中跌跌撞撞,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冰冷的岩壁——竟是条死路! 手中的火把在剧烈的奔跑和烟尘中已然熄灭,只剩下一小截微弱挣扎的炭红。 四周完全陷入黑暗,只有身后不远处持续不断的坍塌声和碎石滚落声,如同死神的脚步,步步紧逼。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绝境中的孤注一掷。 萧纵停下脚步,在绝对的黑暗中,他准确地面向苏乔的方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苏乔,你信我吗?” 第125章还行吗? 苏乔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肺叶因吸入烟尘和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 但在这一片混乱与绝望的漆黑中,萧纵的声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没有半分迟疑,她用力点头,声音虽因喘息而微颤,却清晰无比:“我信。” 话音刚落,一股大力传来,萧纵拉着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噗通!” 刺骨的冰寒瞬间包裹了全身。 他们跳入了矿洞一侧那条幽深的暗河! 河水湍急,冰冷刺骨,巨大的冲击力让苏乔瞬间失去了方向感,河水灌入口鼻,窒息感袭来。 慌乱中,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萧纵那只始终未曾松开的手。 而那只手,也以更大的力量回握着她,将她从水流的撕扯中稳住。 几乎就在他们入水的刹那,头顶上方传来更加密集恐怖的巨响,巨大的石块接连砸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激起的暗流和水压冲击着两人。 萧纵在水中迅速调整姿态,将苏乔紧紧护在自己身下,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来自水面上方的冲击力。 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闷哼一声,却将苏乔护得更牢。 不能停留,必须顺着水流寻找出路! 萧纵辨认了一下方向,拉着苏乔奋力向前游去。 苏乔不会水,入水时憋住的那口气早已耗尽,冰冷的河水不断试图涌入她的口鼻,胸腔憋闷得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她握着萧纵的手,力道开始不受控制地松懈。 萧纵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 回头看去,透过浑浊的河水,隐约可见她痛苦挣扎的神情。 头顶仍有石块断续砸落,此刻冒头换气,无异于自寻死路。 电光石火间,萧纵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拽,将苏乔拉近,随即低头,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冰冷的唇。 渡气。 温热的气息带着他独有的凛冽味道,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涌入她濒临枯竭的肺腑。 那一瞬间,苏乔濒临涣散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猛地拉回。 唇上柔软的触感和渡来的气息,像黑暗中点燃的火种。 她本能地抓住这救命的源泉,贪婪地汲取着。 一口气渡完,萧纵没有留恋,立刻分开,紧紧攥着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跟上,然后转身,更加奋力地向前游去。 苏乔体内重新有了氧气,求生的意志被点燃,尽管依旧笨拙,却努力配合着他的牵引。 不知在冰冷黑暗的河水中挣扎前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水底幽暗的光亮。 萧纵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带着苏乔朝着那光亮奋力游去。 “哗啦——” 两人终于冲破水面,重见天日! 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苏乔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冰冷的河水让她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肺里火辣辣地疼,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 萧纵一手仍紧紧抓着她,另一手抹去脸上的水,快速观察四周。 他们身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出口,洞口外是茂密不见人迹的野林子,藤蔓缠绕,怪石嶙峋,显然是人迹罕至之地。 “还行吗?”萧纵的声音也有些喘,带着水汽。 苏乔用力点头,牙齿却在打颤:“没、没事。” 萧纵将她半拖半抱地弄上岸。 夏日衣衫单薄,被水浸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却玲珑的曲线。 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发梢和脸颊滚落,更衬得她面色苍白,唇色却因方才的渡气和水下挣扎而异常红润。 萧纵眼神一暗,迅速移开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多看,只沉声道:“先找个地方生火,把衣服烤干,不然会病。” 他在山洞内侧找了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让苏乔坐下休息,自己则转身出去,很快抱回一捆枯枝。 用火折子费了些功夫才点燃湿气重的树枝,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跳跃起来,驱散了山洞内的阴寒和水汽。 苏乔抱着膝盖,凑近火堆,汲取着宝贵的温暖,身体却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萧纵沉默地拨弄着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水珠从他额发滴落,滑过紧抿的唇线。 火光摇曳中,苏乔忽然注意到他左臂衣袖从肩膀到手肘处,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似乎还染着深色的痕迹。 “大人!”她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碰触那裂口边缘。 “嘶——”萧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 苏乔的手指触到了一片湿滑黏腻,不是水,是血! 她慌忙凑近细看,借着火光,只见他胳膊上那道伤口皮肉翻卷,虽然不算极深,但长度骇人,被冰冷的河水泡得有些发白,此刻仍在缓缓渗出血丝。 “你胳膊什么时候划了这么大一道口子?”苏乔急了,“还在流血!” 萧纵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伤:“许是在暗河里,被上面掉下的石头划到了。无碍。”说着,他便想将胳膊收回去。 “怎么能无碍呢!”苏乔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臂,力道很轻,却异常坚持,“伤口这么长,又在脏水里泡了那么久,必须处理一下!”她想起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衫,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从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下摆处,用力撕下一条相对宽些的布条。 她将布条凑到火边小心烘烤,夏衣料薄,很快便干了。 然后,她拿着布条,重新靠近萧纵。 萧纵看着她靠近,火光在她专注的眉眼间跳跃,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胳膊,先是用手帕蘸了点他们水囊里仅存的干净水幸好水囊系得牢,没丢,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沙。 冰凉的触感和伤口被触碰的刺痛让萧纵肌肉微微一绷。 接着,苏乔低下头,凑近他的伤口,轻轻地、认真地对着伤处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奇异的、略带痒意的舒缓感,与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神情交织在一起。 萧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不断开合吹气的唇瓣上,喉结再次滚动。 第126章那你想知道吗? 昨夜在房中那混乱而强势的亲吻记忆,与方才水下渡气时唇齿间冰冷与温热的交缠,不受控制地同时涌上心头。 苏乔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仔细吹了几下后,便拿起烤干的布条,开始为他包扎。 她低着头,神色专注,偶尔因为布条缠绕的角度而微微蹙眉调整。 火光将她认真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岩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晃动。 “暂时没有金疮药,只能先这样包扎一下,防止再沾脏东西。等回去了得赶紧上药。”包扎好,苏乔还仔细地打了个结,抬头对他说道,眼里是真切的关心。 萧纵“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脸上,眸色比山洞外的夜色还要深浓。 方才她低头为他吹气时,那柔软的唇几乎要触到他的皮肤,那专注而担忧的神情,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心上最不设防的地方。 山洞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点缀着几颗寒星。 野林子里传来各种窸窣的声响。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陡然划破夜的寂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由远及近。 苏乔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地往萧纵身边靠了靠。 透过山洞不算宽阔的洞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漆黑的林间,亮起了一双双幽绿瘆人的光点,冰冷、贪婪,缓缓移动着,逐渐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狼群! 萧纵瞬间起身,将苏乔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声音低沉而镇定:“待在山洞里,别出来。”说完,他拔出一直未曾离身的绣春刀,刀刃在火光映照下闪过一道寒芒,大步走向洞口。 狼是极其聪明且凶悍的群居动物,懂得协作捕猎,攻击猎物弱点。 然而,萧纵根本没有给它们布阵合围的机会。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在头狼试探性扑上来的瞬间,不退反进,身形快如鬼魅,手中绣春刀划出一道精准狠戾的弧线—— “噗!” 刀锋割裂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血花迸溅,头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哀嚎,便重重倒地,脖颈处鲜血汩汩涌出。 狼群被这雷霆一击震慑,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但血腥味更刺激了它们的凶性,又有两只狼从侧翼扑上!萧纵步伐微错,避开正面扑击,反手一刀,将从侧面偷袭的狼爪齐腕削断,同时侧身肘击,将另一只狼狠狠撞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他招式简洁狠辣,毫无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效率极高。 不过片刻功夫,已有两只狼毙命,数只受伤。 狼群终于意识到这个猎物的可怕,低吼着,缓缓后退,最终夹着尾巴,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两只狼尸和弥漫的血腥气。 萧纵收刀,气息微乱,却依旧挺拔如松。 他走回山洞,随手将那两只狼尸拖了进来——这可是难得的食物和取暖的皮毛。 苏乔全程目睹了他一人独斗群狼的英姿,心跳如鼓,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火光下,他玄色的衣衫被狼爪划破了几处,尤其是后背,一道爪痕清晰可见,隐隐渗血。而他之前包扎好的胳膊,因为剧烈的打斗,布条边缘又晕开了新的血色。 “你的伤……”苏乔声音发紧,连忙起身。 “无妨。”萧纵将狼尸丢到一边,重新在火堆旁坐下,拨弄了一下柴火。 苏乔却不依,想着自己多少还认识点草药,这野林子,没有人来的痕迹,应该会有有用的草药,便道:“你等等,我出去找点草药。” 萧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绣春刀递了过去:“拿着防身。” 苏乔接过沉甸甸的刀,点了点头,很快便消失在洞口外的夜色中。 不多时,她握着几株揉烂的绿色草叶回来,上面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走到萧纵面前,火光将她认真的小脸映得通红:“把衣服脱了。” 萧纵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苏乔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脱口而出:“怎么,你还害羞啊?我什么没见过……”话一出口,立刻后悔了,脸腾地红了,后面的话也噎住了。 萧纵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忽然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那我和玉山馆的那些,比呢?” 苏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更红了,心里却莫名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甜意。 她故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拍马屁”:“没有可比性好吗?大人您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气宇轩昂,刚才那一人独斗群狼的英姿,啧啧啧,简直如同天神下凡,英勇无敌,那些庸脂俗粉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去解他身前湿透衣衫的系带,想查看他后背的伤势。 然而,她的手刚触到那湿冷的衣带,就被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覆住了。 萧纵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掌心很烫,目光更深,像两潭能将人吸进去的幽泉。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所以,你……知道了吗?” 苏乔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眨了眨眼,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夸张吹捧带来的笑意和红晕:“卑职……应该知道什么?”她是真的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还在想他背上的伤。 萧纵定定地看着她清澈中带着茫然的眼眸,那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却唯独没有他期待的那种了然。 一股混合着无奈、挫败和更强烈悸动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耐着性子,又问:“你当真不知道?” 苏乔老老实实地摇头,眼神无辜又困惑。 她是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 萧纵沉默了一瞬,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指腹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诱哄般的低沉:“那……你现在,想知道了吗?” 他离得很近,呼吸几乎拂在她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复杂的情愫。 苏乔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擂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似乎……隐隐约约,触碰到了一点他话中未尽的意味。 那是一种让她心慌意乱,却又隐隐期待的意味。 她不由自主地,轻轻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想。”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纵扣在她后颈的手掌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一带。 带着湿冷水汽和火堆暖意的唇,压了下来。 第127章大人你喜欢卑职? 不同于昨夜房中的强势掠夺,也不同于水下为了渡气的冰冷急切,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般的温柔,轻轻描绘着她的唇形,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 他的气息灼热,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凛冽味道,将她完全笼罩。 苏乔的大脑“轰”地一声,彻底宕机。 唇上温软湿润的触感无比真实,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清晰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 她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僵硬得如同木偶。 然而,或许是这静谧山洞中唯一的篝火太过温暖,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悸动仍未平息,又或许……是他此刻过分温柔的触碰,悄然瓦解了她的心防。 在他试探着加深这个吻,舌尖轻轻抵开她齿关时,苏乔浑身一颤,眼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竟在短暂的僵硬后,生涩地、笨拙地,轻轻回应了一下。 那回应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萧纵眸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他呼吸骤然加重,扣着她后颈的手收得更紧,吻变得深入而缠绵,带着不容错辩的占有欲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萧纵才缓缓退开些许,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紊乱,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他依旧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着她的,眸中的火焰未曾熄灭,却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温柔。 他看着她迷蒙水润的眼眸和嫣红微肿的唇瓣,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如今呢……还不知道吗?” 苏乔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内和自己一样激烈的心跳声。 方才那个漫长而温柔的吻,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抽走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浆糊。 答案,其实早已呼之欲出。 她张了张嘴,声音因缺氧和紧张而细如蚊蚋,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大人……你……你喜欢卑职?” 萧纵看着她终于开窍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切无比的弧度。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愫,只轻轻“嗯”了一声,承认得干脆利落,却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迷茫。 “可是……为什么呢?”苏乔还是有些懵,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有点特殊技能的仵作,在他身边,更多是下属,从未敢往这方面想过。 萧纵抬起眼,再次望进她的眸中,那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甚至有一丝无可奈何:“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困惑:“我比你……更想知道。”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这个时而冷静犀利得不像凡人、时而又迷糊莽撞得让人头疼的丫头?为什么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一颦一笑,甚至她偶尔气死人不偿命的狡辩,都能如此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打破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 “没有答案,或许,心动本身,就是最不讲道理的事。” 他说完,没有再给她追问或细想的机会,再次低下头,寻到她的唇,深深地、温柔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带着确认,带着占有,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不容置疑的珍重。 萧纵闹了她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其实他根本不想放开,那温软甘甜的滋味,如同陈年佳酿,一旦沾染便让人沉溺。 是苏乔自己推开了他,一来实在是被他亲得快要缺氧,脑子都晕乎乎的,二来也没忘记他身上那些需要立刻处理的伤口。 “大人,别闹了,”苏乔气息未匀,脸颊酡红,却努力摆出严肃的神色,伸手去解他衣袍的系带,“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触碰到他湿冷的前襟。 萧纵低头看着她认真的眉眼,那点因她推拒而生的不悦悄然散去,心头只剩下被她这般管束着的奇异熨帖。 他难得顺从地任由她动作,只在心底无声喟叹。 苏乔小心地将他身上那件湿透的玄色外袍和中衣褪下,露出精壮的上身。 火光下,男人麦色的肌肤上,新旧伤痕交错,是多年刀头舔血的印记。 她目光快速扫过,重点落在他后背那道被狼爪划出的血痕上。 好在只是皮外伤,虽然看着狰狞,但并未深可见骨。 她又检查了胳膊上那道更长的伤口,血已大致止住,只是因方才的动作又有些微微渗血。 她将捣碎的草药仔细敷在他后背的伤处,清凉的触感让萧纵微微绷紧的肌肉放松了些。 “再吹吹。”他忽然低声要求,语气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苏乔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平日里杀伐果决、冷面寒铁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竟像个讨要安抚的孩子。 她心里软成一片,依言低下头,凑近他后背的伤口,认真地、轻轻地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和难以言喻的慰藉。 萧纵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只觉得那气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熨帖他的心神。 苏乔又将他胳膊上包扎的布条解开,重新敷药,仔细缠绕。 她靠得极近,微微低头时,湿漉漉的发梢偶尔扫过他的手臂,带着清浅的、属于她的气息。 火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因为靠得近,他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耳根处未散尽的一抹红晕。 萧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她同样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的单薄衣衫。 被水浸透后,几乎半透明地勾勒出少女纤细玲珑的曲线,颈项下精致的锁骨,胸前起伏的弧度,以及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他呼吸一滞,猛地别开脸,耳根后知后觉地发起烫来。 他强迫自己盯着跳跃的火苗,声音有些干涩:“你……你也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吧,穿着容易着凉。” 第128章你发烧了 苏乔闻言,脸颊更红,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萧纵立刻道:“我转过去,保证不看。”说着,他当真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火堆和苏乔,面朝山洞岩壁,坐得笔直。 苏乔看着他挺直的、带着伤痕的脊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信任与暖意。 她咬了咬唇,不再犹豫,背对着他的方向,窸窸窣窣地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湿冷的布料黏在身上,脱下来时颇费了些力气。 山洞里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萧纵果真恪守承诺,一动不动,目光直视着前方凹凸不平的岩壁。 然而,跳跃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清晰地投映在了他面前的石壁上——那是一个纤细窈窕的剪影,正微微躬身,手臂扬起,褪下外衫,动作间,柔美的曲线显露无疑…… 萧纵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他几乎是狼狈地闭上了眼睛,可那影子却仿佛烙在了他眼皮上,挥之不去。 心里像有羽毛在挠,又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他暗自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那股陌生的、燥热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苏乔细弱蚊蚋的声音:“好、好了。” 萧纵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 苏乔已经重新穿上了烤得半干的外袍,虽然依旧有些皱巴巴,但总比湿透贴在身上好得多。 她低着头,脸上红晕未消,不敢看他。 萧纵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喉结微动,最终只是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重新拨弄起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大人,我们……今晚就要在这山洞里过夜吗?”苏乔抱着膝盖,望着洞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小声问道。 “嗯。”萧纵应了一声,声音却比平时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突然袭来的阵阵晕眩感。 湿冷的衣服穿了大半宿,又在水里浸泡搏斗,伤口虽不算重,但失血加上寒气侵体,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扛不住了。 苏乔察觉到他声音里的异样,抬眸看去,见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似乎还有细密的冷汗。 她心头一紧,唤道:“大人?” 萧纵又“嗯”了一声,反应却慢了半拍。 苏乔连忙凑近些,又叫了一声:“大人!” 萧纵这才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她。 透过摇曳的火光,苏乔清晰地看到他眼神里的几分茫然和强撑的清醒。 她心下一沉,立刻伸手去摸他的脸——触手滚烫!又探向他额头,更是热得灼手! “大人,你都发烧了!”苏乔急了。 萧纵烧得有些糊涂,脑子像是塞了团棉花,却还记得方才的亲昵,下意识地捉住她覆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攥在掌心,声音低哑含混,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小乔……你……你这是在占我便宜吗?” 苏乔又是心疼又是好气,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那我贫嘴……你还会喜欢我吗?”萧纵烧得晕晕乎乎,平日里绝不会宣之于口的幼稚问题,此刻却脱口而出,一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黑亮的眸子,巴巴地望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脆弱。 苏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一愣,随即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冷硬强势的男人,此刻因病弱而露出如此依赖又忐忑的神情,所有的心思防备都化作了绕指柔。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无奈:“喜欢,喜欢行了吧?快别说话了,你烧得厉害!” 萧纵却像是没听到后半句,只抓住了前半句,执拗地追问,眼神都有些发飘了:“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苏乔真是服了他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又怕他耗费精神,连忙一连声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行了吧?” 萧纵似乎满意了,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极淡的、虚弱的弧度,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气若游丝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最后一句:“那你……还没说……愿不愿意……”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整个人彻底晕了过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大人!”苏乔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接住他滚烫的身体,将他揽入自己怀中。 他沉重的身躯靠在她肩上,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让她心慌又心疼。 她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些支撑。 脸颊贴着他滚烫的额头,苏乔心急如焚。 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他烧得这么厉害,伤口又在恶化,可怎么办? 目光扫过旁边潺潺流动的暗河,苏乔灵机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将萧纵平放在干燥的地方。 她先将他身上那件烤得半干的外袍轻轻脱下,又将自己身上已经烤干的外袍解下,仔细盖在他身上。 接着,她将自己里衣的下摆用力撕下长长的一条,跑到暗河边,将布条浸透冰冷的河水,拧得半干,然后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敷在萧纵滚烫的额头上。 冰冷的湿布带来一丝清凉,昏迷中的萧纵似乎舒服了些,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 苏乔不敢停歇,她将萧纵脱下的湿外袍都摊开在火堆旁,用树枝架起,仔细烘烤。 山洞里寂静无声,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和她来回奔波的轻微脚步声。 她隔一会儿就去暗河边重新浸湿布条,为他更换额上的降温巾。 又时不时探探他的额头和脖颈,感受温度的变化。 就这样,她守着他,照顾他,一夜未眠。 火光映着她疲惫却坚定的侧脸,和萧纵在昏迷中时而痛苦蹙眉、时而稍稍安稳的睡颜。 天光微微亮起,洞外的鸟鸣声将苏乔从短暂的、倚着岩壁的浅眠中惊醒。 她第一时间去摸萧纵的额头——谢天谢地,滚烫的热度终于退下去了不少,虽然还有些热,但已不像昨夜那般骇人。 她刚松了口气,就感觉腿上一动。 低头看去,萧纵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枕在她腿上,一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映着晨光和她清晰的倒影。 苏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开口,却见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早,小乔。”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清朗。 第129章你丫有病吧! 赵顺昨天难得赶上一天休沐,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 可北镇抚司的规矩刻在骨子里,次日依旧天不亮就醒了,揣着几个铜板溜达去常去的早点摊子,买了两个刚出锅、油汪汪的大肉包子,一边啃一边晃晃悠悠往衙门方向走。 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眼角余光就瞥见一道蓝色的影子,鬼鬼祟祟地贴着一处高门大院的墙根,左右张望一下,身形一纵,竟利落地翻墙进去了! “嘿!小毛贼!光天化日就敢入室行窃?”赵顺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也顾不上看清那高门上的匾额写着谁家,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包子胡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手忙脚乱地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撩起衣摆掖在腰带里,后退几步助跑,脚下一蹬,也纵身扒住了墙头。 他翻墙的功夫自然没得说,可偏偏刚骑上墙头,院内就传来脚步声和女子哼着小曲的声音。 赵顺心里咯噔一下,想调整姿势已来不及,索性直接往下一跳! “哎呦!” “哐当!啪嚓!”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赵顺落地时脚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子上,脚踝猛地一扭,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忍不住龇牙咧嘴骂了一句:“哪个不长眼的挡道……” 话音未落,他就看清了眼前的“祸害”——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姑娘,也跌坐在几步开外,旁边散落着碎裂的瓷片和泼了一地的茶水糕点,正揉着胳膊肘,柳眉倒竖,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赵顺活动了一下脚踝,还好,只是轻微扭伤,无甚大碍。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正准备上前扶人兼道歉,顺便解释自己是追贼而来。可当他看清那姑娘的脸时,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丞相府那位出了名娇蛮难缠的李家大小姐,李芊芊吗?再看这院子布局景致……赵顺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坏了,翻进丞相府后花园了!真是没事找事!出门不利! 他硬着头皮上前,伸出手想去扶李芊芊:“那个……李小姐,对不住啊,我……” 李芊芊一抬头,看清是他,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一把拍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是没起来,她就索性坐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是你!那个没礼貌、脾气暴躁、人品不行的锦衣卫!” 赵顺伸出去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一听这话,火气也上来了,双手一叉腰:“嗨!李家小姐,你这话可就冤枉好人了!不过嘛……”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故意拖长了调子,“你这些词,用在你身上,倒也是刚刚好,贴切得很呐!” “你!”李芊芊气得脸颊绯红,“少废话!赶紧拉我起来!我脚好像崴了!” 赵顺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把这姑奶奶扶起来,自己好找借口溜之大吉。 于是再次伸出手:“行行行,我拉你起来,你可站稳了。” 李芊芊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拽。 赵顺是习武之人,手劲本就大,又是站着发力,没控制好力道,这一拽,李芊芊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得往前扑去,不偏不倚,直接撞进了赵顺怀里! 温香软玉陡然入怀,一阵清雅的少女馨香扑鼻而来。 赵顺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僵硬得如同木桩。 长这么大,他还没跟哪个女子这般近距离接触过。 仅仅一瞬,他反应过来,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推李芊芊的肩膀:“喂!你站稳!别……” 他推的力道没控制好,李芊芊又被他推得向后踉跄,“噗通”一声,再次结结实实摔倒在地,比刚才摔得还狼狈。 “你这个锦衣卫,你大爷的!”李芊芊这下是真的怒了,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也顾不得什么淑女风范了,“你你你!你叫什么名字,有本事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得记住你!就算萧大人怪罪,我也要告你的状!告死你!你给我等着!” 赵顺一看又弄巧成拙,也急了,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我刚才看见一个穿蓝衣服的小毛贼翻进你们院子了,我是追贼才进来的!” 李芊芊揉着摔疼的屁股,没好气道:“什么小毛贼!那是我爹派出去买毛笔的李大!他就这毛病,嫌走正门绕远,就爱翻墙!我们府里上下都知道!” “嘿!”赵顺一听,乐了,尴尬稍减,嘴欠的毛病又犯了,“你们丞相府可真是藏龙卧虎啊!有李大这样不走寻常路的卧龙,还有您这么一位……嗯,凤雏!佩服,佩服!”他特意在“凤雏”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说着,他眼睛瞟向刚才翻进来的墙头,盘算着怎么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脚踝还隐隐作痛,想利落翻墙怕是难了。 幸好墙边有棵老树,一根粗壮的枝桠横伸出来,离墙头不远。 他估摸着,双手攀住那树枝,借把力,应该能翻上去。 “得,误会一场。不打扰了,李家小姐,您慢慢收拾,我先走一步!”赵顺说着,单脚用力一蹬,忍痛跃起,双手稳稳抓住了那根横枝,身体悬空,就准备引体向上翻过去。 李芊芊见他真要跑,也不知哪根筋不对,或许是觉得被他看了笑话又连摔两次心有不甘,竟然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拽住了赵顺悬空晃荡衣服下摆! “哎!你干什么!松手!”赵顺只觉得要害部位被一股力量牵扯,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挂在树枝上直晃悠。 李芊芊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拽住了他哪里,只觉得手感有些奇怪,布料紧绷。 她还用力的握了握。 “啊!”赵顺又是一声惨叫! 李芊芊抬头看着他衣服空悬的部位。 听赵顺叫声凄惨。 她觉得奇怪。 “嗷——!你给我松手!你还要玩多久!”赵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呼,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一软,直接从树枝上掉了下来,“噗通”摔在地上,这回是正面朝下,疼得他蜷缩起来,半天没缓过气。 李芊芊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抓的是哪里,“啊”地轻呼一声,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赵顺捂着要害,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顺过气,抬起头,眼睛都红了:“李芊芊!你丫有病吧!你搞偷袭!” “你……你怎么说话的!”李芊芊又羞又气,她也不知道啊,这咋解释啊,但是还是强撑着气势。 “我怎么说话?你刚才干啥呢!”赵顺又羞又怒,压低声音吼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还……还掏裆啊!” “我……我怎么知道你那裤裆里是什么东西!”李芊芊口不择言,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对,脸更红了。 “你!”赵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她的手都在抖,“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敢说出去,我……我……”他“我”了半天,看着李芊芊那张虽羞恼却依然明艳的脸,终究说不出狠话,最后自暴自弃地一摆手,“算了!打你,赢了也不光彩!” 李芊芊闻言,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他,见他一副吃瘪又无处发泄的憋屈模样,心里那点尴尬和怒气不知怎的,竟散了些,反而有点想笑。 她强忍着,板着脸道:“赶紧走!登徒子!” “嘿!受天大委屈的人是我!”赵顺悲愤地控诉,但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再纠缠下去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他忍着脚踝和某处的双重疼痛,再次走到树下,双手抓住树枝,这回学乖了,警惕地回头看了李芊芊一眼,见她只是站在原地瞪他,没有再来“偷袭”他重要部位的意图,这才奋力引体向上,攀上树枝,再狼狈地翻过墙头,消失在李芊芊的视线里。 墙外传来赵顺一瘸一拐远去的脚步声。 李芊芊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和糕点,又看看那晃动的树枝,想起方才那家伙惊恐的叫声和涨红的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这梁子,看来是越结越深了,也……越结越古怪了。 第130章头儿!我的头儿! 与此同时的山洞内。 萧纵跟她打招呼:“早,小乔。” 苏乔心头一暖,也顾不上害羞,连忙又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确认温度确实降下来了,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大人,你吓死我了!昨天烧得那么厉害!” 萧纵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苏乔也想起身扶他,谁知刚一动,就“哎呦”一声,又跌坐回去——腿被他枕了一夜,早就麻得没知觉了。 “怎么了?”萧纵立刻紧张地俯身过来,伸手想去碰她,又怕自己力气没控制好。 “没、没事,腿麻了而已。”苏乔摆摆手,试着活动腿脚,一阵酸麻感让她龇牙咧嘴。 萧纵看她那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他小心地坐到她身边,伸出手,力道适中地帮她揉捏起麻木的小腿。 他的手掌温热,很快便缓解了那股难忍的酸麻。 苏乔舒服地喟叹一声,抬头看他,却发现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袍上——那明显是她的女子外袍。 萧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盖着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是苏乔的衣服。 他立刻急了,就要把衣服脱下来还给她:“胡闹!你把外袍给我,你自己万一冻着怎么办?你昨夜是不是……”他想起自己醒来时额上的湿布,和身上干爽的感觉,立刻明白她昨夜是怎样辛苦地照顾自己。 “我没事,”苏乔接过自己的外袍,迅速穿好,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倒是你,刚好一点,别再着凉了。” 萧纵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头涌起滔天的暖意和怜惜。 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也利落地穿好自己的衣服。 就在这时,洞外远处,隐约传来了呼唤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大人——!” “萧大人——!” “指挥使大人——!” “苏姑娘——!” “苏仵作——!” 是锦衣卫的人!他们找来了! 苏乔眼睛一亮,连忙跑出洞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力挥手呼喊:“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迅速靠近,林升带着一队锦衣卫率先冲到了洞口附近,看到安然无恙的两人,尤其是萧纵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大人!苏姑娘!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林升快步上前,难掩激动,“昨天矿洞突然二次坍塌,我们都跑出来了,可是外面没有寻到你们,我们又被堵在外面,急得不行!后来清理出通道进去,只发现暗河入口有血迹,顺着下游找了一夜……” 苏乔简短地将他们如何跳入暗河逃生,如何来到这山洞,萧纵受伤发烧的事说了,略去了两人之间那些亲密互动和情感剖白。 林升听得心惊肉跳,连连感叹两人命大。 末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有些疑惑地嘀咕了一句:“说来也怪,大人随身带着信号弹的,若是遇到危险发射,咱们在北镇抚司都能瞧见,方圆百里内的兄弟也会立刻赶去……昨夜怎的没见动静?” 信号弹? 苏乔闻言,猛地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萧纵。 萧纵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 他只是淡淡瞥了林升一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事发突然,来不及,晕倒了。” 林升嘴角不受控制的扯动了一下,随即恍然,不再多问:“那的确是事发突然,谁也料想不到的。” 不再多问,连忙安排人手准备护送两人回城治伤休息。 苏乔跟在萧纵身后走出山洞,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看着前方男人挺拔依旧、却隐约透出些许疲态的背影,又想起林升刚才那句话,以及昨夜山洞中他滚烫的额头、执拗的追问,还有那温柔得不像话的亲吻……心底某个角落,悄然融化。 果然,狗男人! 回到北镇抚司衙门,已近午时。 萧纵虽已退烧,但脸色依旧比平日苍白几分,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苏乔二话不说,先安排可靠的下属去厨房盯着熬煮驱寒祛湿、补气益血的汤药,又让人准备了干净的换洗衣物和热水,这才稍稍安心。 她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推开萧纵书房的门。 室内,萧纵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卷舆图和文书。 他背脊挺直,目光专注锐利,仿佛昨夜的山中惊险、高烧昏沉都未曾发生,只有偶尔微蹙的眉头和眼底淡淡的青影泄露出一丝疲惫。 几名心腹锦衣卫肃立在下首,正聆听指令。 “……官窑厂钱主事失踪月余,其令牌却出现在皇家矿洞内的腐尸身上,此事绝不简单。” 萧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冷冽与不容置疑,“兵分三路。第一队,彻底清查官窑厂近半年所有往来账目、人员调动、物料进出,尤其是与矿石、燃料相关的记录,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第二队,拿着钱主事的画像和令牌拓印,暗访其常去之地、交往之人,查清他失踪前最后露面是在何处,与何人接触,有无异常举动。” “第三队,重新勘察西山矿洞,尤其是坍塌区域和那条暗河上下游。工部当初负责勘定、规划矿洞的官吏、匠人,全部筛一遍,查背景,查近况,查他们与官窑厂、甚至与朝中其他衙门有无利益勾连。” 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某处轻轻一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重点排查所有涉事人员之间,是否存在直接或间接的交叉关联。同乡、同年、姻亲、旧部、利益输送……任何可能的联系,都要给我挖出来!” “是!”锦衣卫们轰然应诺,领命而去,动作迅捷,训练有素。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苏乔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光透过窗棂,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 昨夜山洞里那个因高烧而脆弱、执拗追问她心意的男人,与眼前这个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锦衣卫指挥使,奇妙地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点心疼,有点骄傲,还有点……说不清的甜意。 萧纵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搁下笔,抬眸望来。 那眼神里的冷冽在触及她时,悄无声息地化开,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朝她伸出手,声音低缓:“过来。” 苏乔心尖微微一颤,脸上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正要抬步走过去—— “头——!我的头啊——!!” 一声凄厉夸张、拖着长调的呼喊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书房内静谧的气氛。 紧接着,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赵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愧疚,演技略显浮夸。 第131章这北镇抚司要变天了! 苏乔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沉静从容、公事公办的模样,脚步也停了下来,垂手立在一旁。 赵顺一眼看见书案后的萧纵,立刻扑上前,作势要检查:“头!我可算见着您了!昨儿个听说您外出办案,在矿洞遇险,卑职这颗心呐,就跟被放在油锅里煎了一样!卑职连夜就加入了搜救队伍,漫山遍野地找啊!真是谢天谢地,谢观音菩萨,谢玉皇大帝,谢齐天大圣孙悟空,谢当地的土地山神爷保佑!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掀萧纵的衣袖查看伤势。 萧纵额角青筋似乎跳了一下,抬手挡开他凑得过近的脸,语气带着不耐:“行了,聒噪。本官无事。” “那怎么行!”赵顺不依不饶,拍着胸脯,表情夸张,“头,我的头!您是不知道,卑职听说昨日是苏仵作在您身边照顾,心里这个悔啊,这个恨啊!要是卑职当时在您身边,就凭卑职这身板,这机灵劲儿,哪能让您受这么重的伤?肯定把您护得严严实实的,连根头发丝儿都不让掉!” 苏乔在一旁听着,实在没忍住,低头抿唇,肩膀微微抖动。 就在这时,林升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药碗走了进来,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将药碗稳稳放在萧纵面前的书案上:“大人,苏姑娘吩咐熬的驱寒汤药,刚煎好。” 萧纵的目光一触及那黑乎乎的药汁,眉头便下意识地紧紧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抗拒。 北镇抚司上下皆知,他们这位指挥使大人,战场上受伤流血眉头都不皱一下,唯独对这汤汤水水的苦药,能避则避,能抗则抗,简直像是天生的克星。 “放着吧,我无碍,不用喝。”萧纵语气平淡,试图蒙混过关,还顺手将一份文书拿起来,做出专心阅览的样子,眼神却不着痕迹地飘向别处。 赵顺和林升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得,头儿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碗药,怕是又要被不小心打翻,或者被遗忘到凉透,最后偷偷倒掉了。 因为每次都是这样! 然而,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苏乔,却忽然抬步上前。 她走到书案旁,看也没看那份被萧纵拿来做挡箭牌的文书,只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静静地、不容置疑地看着他。 “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不行。这药您得喝。”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坚持:“快,趁热喝了效果才好。” 萧纵拿着文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对上苏乔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下属对上官的畏惧请示,也没有寻常女子娇嗔劝哄的意味,只有一种平静的、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小心思的笃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属于她的关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找个理由,比如“公务繁忙稍后再喝”,或者“已无大碍不必浪费药材”,可话到嘴边,在对上她那双一眨不眨、明明白白写着“你敢不喝试试”的眼睛时,竟全都咽了回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爆裂声。 赵顺和林升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只见他们那位说一不二、冷面威严的指挥使大人,在苏乔的注视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终于认命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文书,伸手端起了那碗药。 动作略显僵硬,却异常干脆。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着碗中黑黢黢的药汁,仿佛面对的不是汤药,而是什么穿肠毒药。 最终,他心一横,眼一闭,仰起头—— “咕咚、咕咚、咕咚……” 喉结滚动,一气呵成。 浓黑苦涩的药汁被他以近乎就义般的速度灌了下去。 喝完,他重重将空碗搁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被苦到的扭曲表情,舌尖似乎都麻了。 赵顺:“!!!” 林升:“!!!” 两人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宁可硬抗三天高烧也不肯碰一滴药汁的萧指挥使吗? 眼前这个被苏姑娘一个眼神就制得服服帖帖、乖乖喝下苦药的男人,陌生得让他们几乎不敢相认! 赵顺心里面想着的是:“头!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头吗!” 林升心里面想着的是:“大人,你真让我感觉到陌生!” 苏乔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眉眼弯了弯,如同春冰初融。 她走上前,动作自然地将空药碗收走,又从袖中掏出一小包早就准备好的蜜饯,轻轻放在萧纵手边。 “大人好生休息,按时服药,伤才能好得快。”她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药连着喝三天,卑职先告退了。” 说完,她朝着萧纵点了一下头,又对仍处于石化状态的赵顺和林升微微颔首,便端着空药碗,步履轻盈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苏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赵顺和林升才如梦初醒。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向书案后那位表情复杂,正默默拈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的指挥使大人。 赵顺猛地竖起大拇指,对着门口苏乔离开的方向,无声地、用力地比划了两下,脸上写满了“五体投地”般的敬佩。 林升虽没赵顺那么夸张,眼中却也充满了惊异与了然的笑意,悄悄对赵顺点了点头。 看来,这北镇抚司的天,怕是真的要有点不一样了。 而能让他们头儿如此反常的苏姑娘……啧啧,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 所有人都调查了,北镇抚司出手,那必定是效率的。 当天下午就有进展了。 当然了萧纵中午的时候,还被安排了一碗汤药,萧纵刚将那枚蜜饯咽下,试图驱散喉间的不适,书房门便再次被叩响。 “进。”他迅速收敛了脸上因药苦而生的些微异色,恢复一贯的冷肃。 进来的是林升,他面色比较凝重,眼中却带着一丝锐利的亮光,显然是有所收获。 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浑身抖如筛糠、身着粗布短打、脸上沾着煤灰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憔悴,眼神惊恐,一进书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第132章掘地三尺也要凶手找出来! 林升上前一步,拱手禀报:“大人,卑职带人清查官窑厂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和库房明细,发现数处账目对不上,尤其是采购一批用于瓷器上色的特殊矿粉,数目、来源皆有蹊跷。追查之下,在窑厂后山一处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此人。”他踢了踢地上颤抖的男子,“他是官窑厂的老账房,姓吴,钱主事失踪前,最后接触的几个核心人员之一。我们找到他时,他正打算卷铺盖逃跑。” 萧纵目光如电,落在吴账房身上,并未立刻逼问,只淡淡道:“带下去,分开审。重点问三件事,一,那批问题矿粉的真正来源、去向、经手人,二,钱主事失踪前有何异常,说过什么,见过谁,尤其是与矿洞、工部相关之人,三,他本人,为何要跑。” “是!”押解的锦衣卫应声,就要将瘫软的吴账房拖起。 “等等!等等大人!”吴账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涕泪横流,“小的说!小的都说!只求大人饶小的一命!是……是钱主事!他……他半年前就开始不对劲了,经常私下会见一些生面孔,有工部的官吏,也有……也有看着就不像好人的江湖客!那批矿粉……那批矿粉根本不是用来烧瓷的!钱主事让小的做假账,说是从南边进的,实际上……实际上是从西山的矿脉里,私下偷采、偷运出来的!” 西山矿脉! 萧纵与一旁静静聆听的苏乔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与矿洞有关! 吴账房继续哭诉:“钱主事说,那是种很稀有的矿石,掺在瓷土里有奇效,能烧出绝世好瓷,卖上天价!但开采不易,需得瞒着朝廷,所以找了工部里一个管勘测的小官,打通关节,在皇家勘定的矿洞旁边,悄悄另开了一条小矿道……小的只知道这些,真的!钱主事具体怎么操作的,和谁勾结,小的地位低微,实在不知啊!” “那钱主事人呢?”萧纵追问,声音更冷,“为何他的令牌,会出现在西山矿洞深处一具腐尸身上?那尸体,是不是他?” 吴账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不……不知道!钱主事一个多月前就忽然不见了!窑厂里都说他可能携款潜逃了……小的、小的最后一次见他,就是他失踪前几天,他脸色很不好,像是很害怕,还嘀咕说什么胃口太大、要被灭口之类的话……后来就再没见着了!至于令牌……小的真的不知怎么会跑到矿洞里去啊!大人明鉴!” “胃口太大?灭口?”萧纵咀嚼着这两个词,眸色森寒。 看来,钱主事与某些人的合作出现了裂痕,甚至可能因此丧命。 而尸体出现在他们私下偷采的矿洞附近,绝非偶然。 “工部那个被收买的小官,是谁?现在何处?”萧纵步步紧逼。 吴账房瑟缩了一下,才颤声道:“好、好像姓周,叫周文炳,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一个主事,专管矿冶文书勘核……钱主事失踪后不久,听说他也告病回家了,再没露过面。” “周文炳……”萧纵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林升。 林升立刻会意:“卑职这就去查此人下落!” “还有,”萧纵补充,指尖在桌面上轻敲,“查查这个周文炳,与朝中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与宫中采买、或者与某些对稀有矿产有特殊需求的衙门,有无关联。” “是!”林升领命,迅速带人押着吴账房下去,继续深挖细节。 书房内再次剩下萧纵与苏乔两人。 方才的审讯信息量颇大,将官窑厂、私下偷采、工部小吏、钱主事疑似被杀这几条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起私采矿产、中饱私囊的案子。”苏乔沉吟道,走到萧纵身侧,看向桌上摊开的舆图,手指在西山矿脉和官窑厂之间虚画了一条线,“钱主事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工部官吏,盗采皇家矿脉中的特殊矿石,用于烧制所谓绝世好瓷,牟取暴利。但后来,很可能因为分赃不均,或者……他发现了某些更惊人的秘密,招致杀身之祸,被灭口在矿洞中。” 萧纵微微颔首,补充道:“而那处皇家矿洞的坍塌,恐怕也非天灾。要么是他们在旁边私自开凿的小矿道破坏了整体结构,引发坍塌,要么……就是有人为了掩盖钱主事的尸体,或者为了彻底毁掉那条私采的矿道,而故意为之。”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无论是哪种,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人物,恐怕都不简单。能打通工部关节,瞒过朝廷耳目进行私采,事后还能迅速灭口、制造坍塌现场……绝非钱主事和一个小小工部主事能独立办到的。” “所以,关键很可能在那个周文炳身上,以及……钱主事口中胃口太大的幕后之人。”苏乔总结道,眉头微蹙,“只是,如今周文炳也告病失踪,是同样被灭口了,还是察觉风声不对躲起来了?”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萧纵语气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校尉未经通传便直接闯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急迫:“大人!有重要消息!属下速来禀报!找到周文炳了!” 萧纵霍然起身:“人在何处?” “在……在他京郊老家的一处农庄地窖里!”校尉喘着气道,“我们赶到时,他正打算服毒自尽,被咱们的人及时拦下!但……但他似乎受了极大惊吓,神智有些不清,只反复念叨不是我……别杀我……东西不在我这儿……咱们的人正在设法让他冷静,特命属下先回来禀报,并请大人示下,是带回衙门,还是就地审讯?” “神智不清?”萧纵眯起眼睛,“是吓的,还是装的?亦或是……被人下了药?”他当机立断,“告诉林升,就地审讯,务必问出他口中的东西是什么,交给了谁,或者藏在何处!还有,钱主事的死,他知道多少,幕后指使者究竟是谁!必要时,可用些手段,但人,必须活着带回来!” “是!”锦衣卫领命,飞奔而去。 第133章说出真相! 萧纵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沉思。 周文炳的落网,无疑是重大突破。 但他神智不清的状态,以及那句“东西不在我这儿”,都暗示着此案背后,或许还藏着比私采矿石、杀人灭口更重要的东西——某种足以让幕后之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或掩盖的东西。 苏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声道:“能让一个工部主事吓到试图自杀,甚至神智错乱……那东西,恐怕非同小可。会是账本?贿赂名单?还是……与那特殊矿石真正用途相关的秘密?” 萧纵看向她,目光深沉:“很快就会有答案。林升知道轻重。”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些,“你也累了一夜,先去歇息吧。这里有我。” 苏乔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就在值房待着,若有需要验看或分析之处,随时可以唤我。”她顿了顿,看着萧纵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倦意,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大人……你也该注意歇息,伤未痊愈,又劳心耗神。” 萧纵迎上她关切的眸子,心头那点因案情而生的冷硬悄然化开一丝。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苏乔这才稍稍放心,行礼退出了书房。 夜色如墨,戌时三刻。 北镇抚司衙门内灯火通明,白日里的喧嚣已沉淀下去,唯余一片肃穆的宁静。 萧纵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进。”萧纵放下手中那份关于西山矿脉的旧档,抬眸望去。 苏乔本在偏厅小憩,闻声也立刻警醒,整理了一下衣襟,悄然来到书房外廊下等候——她预感,关键时刻到了。 林升推门而入,一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鹰隼。 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中间搀扶着一个步履虚浮、眼神呆滞、脸上毫无血色的中年文官,正是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周文炳。 此刻的周文炳,官袍脏污,头发散乱,与月余前那个在工部衙门里谨小慎微的周主事判若两人,更像是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大人,”林升抱拳,声音因连日嘶喊而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幸不辱命!人带回来了,该问的,也基本问清楚了。” 萧纵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几乎不敢抬头的周文炳,最后落在林升脸上,微微颔首:“说。” 林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卑职带人在周文炳京郊农庄的地窖中找到他时,他正握着一瓶鹤顶红,若非我们动作快,此刻他已是一具死尸。起初他神志混乱,语无伦次,反复念叨不是我、别杀我、东西不在我这儿。我们用了些手段让他冷静,又喂了参汤吊住精神,断断续续,总算拼凑出了事情原委。”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林升沉稳的声音回荡。 “约莫半年前,官窑厂钱主事私下找到周文炳。钱主事不知从何处得知,西山新勘定的皇家矿脉中,蕴藏着一种极为稀有的萤火矿。此矿研磨成粉,掺入特定配比的瓷土中,经特殊窑火煅烧,烧出的瓷器能在暗处发出莹莹微光,且质地如玉,堪称绝世奇珍,价值连城。” 苏乔在门外听得心头一跳。萤火矿?能发光的瓷器?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含有特殊荧光物质的矿物。 林升继续道:“钱主事利欲熏心,想私下开采此矿,烧制宝瓷,献给宫中某位极有权势的贵人,以谋取滔天富贵。但他需要工部内部的人,为他提供准确的矿脉图纸,并在他私自开凿小矿道时,帮忙遮掩勘测记录,应付朝廷核查。他选中了当时主管西山矿脉部分文书、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银钱的周文炳。” “周文炳起初不敢,但钱主事许以重利,并暗示此事有大人物撑腰,风险极小。周文炳最终没能抵住诱惑,提供了部分矿脉结构和岩层薄弱点的内部图纸,并在钱主事派人私下开凿与主矿洞相邻的隐蔽小矿道时,利用职务之便,修改了相关巡检记录。” 萧纵冷笑一声:“监守自盗,罪加一等。” “是。”林升道,“靠着周文炳提供的便利,钱主事很快秘密开采出了一批萤火矿原石,悄悄运往官窑厂。初期一切顺利,也真烧出了一两批能在暗处发光的试验品,成色极佳。钱主事得意忘形,以为找到了通天捷径。” “变故发生在一个多月前。”林升语气转沉,“钱主事忽然再次秘密约见周文炳,地点就在西山矿洞附近。钱主事当时神色惶急,说上头的胃口越来越大,不仅要最好的萤火瓷,还追问矿脉中是否伴生有其他更特殊、更……有用的矿物。钱主事说,他隐隐觉得不对劲,那大人物要的恐怕不只是珍玩瓷器那么简单。而且,大人物派来接手和监督的人,手段越来越狠,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架空,甚至……有灭口之虞。” 周文炳听到这里,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回忆起了极恐怖的事。 林升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钱主事交给周文炳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实小铁盒,说里面是他留的后手——记录了私下开采的全部账目、与大人物那边几次关键接触的密信抄本,以及他根据矿石特性推测出的、那大人物可能真正在寻找的某种东西的猜测笔记。钱主事让周文炳务必藏好,万一他出事,这东西或许能保命,或者……至少能让害他的人有所顾忌。” “钱主事还说,他约了大人物派来的心腹,次日午后在矿洞深处谈判,想争取更多主动权,至少保住性命。他让周文炳躲远点,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露面。” “第二天,周文炳心神不宁,还是偷偷潜回了矿洞附近。他躲在我们后来发现暗河入口不远的一个岩缝里。果然,午后不久,他看见钱主事和两个陌生男人进了矿洞深处。约莫半个时辰后,只有那两个陌生男人出来了,神色冷峻,低声交谈着什么处理干净、塌了省事。周文炳吓得魂飞魄散,等到那两人走远,才敢摸进去查看。” 第134章我知道怎么找甜 林升的声音更低了:“他在我们发现尸体的那个拐角附近,看到了钱主事……已经倒在地上,脖颈有扼痕,口鼻出血,显然是被活活掐死的,那血是黑色的,也像是吞服毒药所致。旁边还丢着一个空了的酒囊。周文炳当时几乎吓疯,没敢靠近,连滚爬爬逃了出来。他猜到钱主事是被灭口了,也猜到那两人很可能要炸塌矿洞,毁灭证据。他逃回家后,一直躲在地窖里,靠着钱主事之前给的部分银钱过活,但终日惶恐,听到一点风声就以为是来杀他灭口的。直到我们找上门。” “那个铁盒呢?”萧纵抓住了关键。 林升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裹着油布、锈迹斑斑的铁盒,双手呈上:“在周文炳地窖的砖缝里找到的,保存尚好。” 萧纵接过,小心打开油布,里面果然是一个小铁盒,锁已锈死。 他示意了一下,林升用匕首熟练地撬开。 盒内躺着几样东西,一册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私采矿石数量、时间、经手人及分赃记录的账本,几封字迹不同的密信,内容隐晦,但指向明确,都是催促进度、索要更多样品或原矿,落款处只有一个共同的徽记——一只抽象的、线条凌厉的飞鹰,还有一份钱主事亲笔写的推测笔记。 萧纵展开那份笔记,快速浏览。 苏乔也忍不住从门外走近几步,凝神看去。 笔记上,钱主事详细描述了萤火矿的特性,提到在开采最深处、质地最纯的矿层附近,岩壁上偶尔会发现一种极其稀少、呈暗金色纹理的伴生矿脉,质地坚硬异常,火烧不熔,酸蚀不侵。 他曾偷偷刮下少许粉末,发现其密度奇大,且对某种特定的磁石有微弱反应。 他猜测,这种暗金矿,或许才是那大人物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其用途可能远超烧制宝瓷,甚至可能与……军械、机密有关。 笔记最后,钱主事用颤抖的笔迹写着:“此物恐涉国本,非吾等可染指。悔不当初,已陷死局。”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飞鹰徽记,对特殊矿物的隐秘需求,涉及军械、国本的猜测……这案子背后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牵扯的势力,恐怕也远超一个官窑厂主事和工部小吏的层次。 萧纵合上铁盒,面色沉静如水,但眸底深处却酝酿着风暴。 他看向瘫在地上、眼神空洞的周文炳:“指认杀害钱主事的那两人,可能?” 周文炳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嘶声道:“只、只记得大概模样,一个高瘦,左脸有道疤,另一个矮壮,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穿着像是普通家仆,但眼神很凶……他们、他们腰间……好像都挂着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似乎也有个鹰的标记……” 飞鹰标记再次出现。 “很好。”萧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转向林升,“将周文炳押入诏狱,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他活着,很重要。”又对门外候命的赵顺道,“赵顺,立刻根据周文炳的描述,绘制那两名凶犯的画像,全城秘密缉拿!重点排查近期与工部、官窑厂有过接触,或有南方背景、形迹可疑的生面孔。” “是!”林升和赵顺同时领命。 “另外,”萧纵指尖点了点那铁盒,“将账本、密信、笔记分开誊抄,原件封存。密信上的飞鹰徽记,拓印下来,动用我们在各处的暗桩,秘密查探这个徽记的来历、归属。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林升神色肃然。 案情至此,虽然揪出了杀害钱主事的直接凶手,查清了私采矿石、勾结工部、杀人灭口的基本脉络,但也引出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谜团——那个以飞鹰为记、隐藏在幕后、对特殊矿产有着非常规需求的大人物,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萧纵挥了挥手,林升和赵顺立刻带着周文炳和铁盒退下,各自忙碌去了。 苏乔下退下了,她还要盯着萧纵今天的最后一碗药。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纵一人,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京城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仿佛一片宁静的海洋。但这宁静之下,不知涌动着多少暗流。 苏乔端着药轻轻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他站着。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凝重气息。 半晌,萧纵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案子破了,也还没破。” 苏乔明白他的意思。 表面的凶手和动机找到了,但真正的黑手和更大的阴谋,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她轻声道:“至少,我们知道了方向,也有了线索。那飞鹰徽记,还有钱主事笔记里提到的暗金矿……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萧纵侧过头,看着她被烛光映得柔和的侧脸,眼中冷硬的线条似乎也缓和了些许。 他“嗯”了一声,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害怕吗?”他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苏乔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量,摇了摇头,抬眼看他,眼神清亮而坚定:“有你在,不怕。” 萧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接下来,怕是难得清静了。”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无论如何,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 苏乔仰起脸,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眼中却漾开温暖的笑意,带着点娇嗔:“我的大人,案子固然顶顶重要,”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桌上那碗被她特意监督着熬好、此刻正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但是这药,也很重要哦。” 萧纵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抗拒:“可以不喝吗?我都没事了。” 苏乔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才第一天,还有两天呢,大人。难道是想要让我,整日劳心费神,就为了盯着您把这碗药喝下去?”她语气软和,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是是是,大人身体最棒了,铜筋铁骨,区区矿洞坍塌、冰冷暗河、群狼激战、湿衣寒侵……算得了什么?”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萧纵脸色越不自在,“可是,卑职担心啊。大人,还是乖乖喝了吧,嗯?” 最后那一声“嗯”,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撒娇般的恳求,让萧纵心头那点抗拒瞬间溃不成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苏乔则是端着药碗,萧纵没有接,却就着苏乔的手,仰头将那碗苦得令人咋舌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滚过喉咙,留下满口难以言喻的苦涩。 萧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下意识地开口:“蜜饯。” 苏乔一怔,随即懊恼地轻呼一声:“哎呀!我……我忘记准备了!”她脸上露出歉意,“大人,要不……喝点清水压一压?” 萧纵没说话,只是抬眸看着她。 烛光下,她因懊恼而微微嘟起的唇瓣,泛着健康润泽的光泽,与方才药汁的苦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眸色渐深。 “不用。”他声音有些低哑。 “那大人不怕苦了?”苏乔眨了眨眼。 “我知道怎么找甜。”萧纵看着她。 苏乔不懂。 可是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将她轻轻揽近,低头,温热的唇便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唔!”苏乔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眼睛瞬间睁大,手中还拿着的空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却未能打断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撬开齿关,攻城略地。 第135章果然,甜~ 苏乔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心跳如擂鼓,脸颊迅速染上绯红。 直到感觉到她气息不稳,萧纵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鼻尖依旧亲昵地抵着她的,呼吸微促。 “果然,甜。”他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得逞般的笑意,目光落在她嫣红微肿的唇瓣上,意有所指。 苏乔这才回过神,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却因眼角泛着水光而毫无威力:“大人,不要脸!”她低声嗔道,弯下腰想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借以掩饰狂乱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 萧纵却先她一步,将她轻轻拉起来:“小心划到手,待会儿让下人来收拾。”他看着她羞恼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赵顺急吼吼的声音,伴随着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头!我的头!您没事吧?我听见里面碗摔了!” 萧纵神色瞬间恢复如常,只是眼底的温柔尚未完全褪去。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无事,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药碗。” 门外的赵顺脚步一顿,心里立刻了然。 得,头又不肯好好喝药了,不是打翻碗就是等药凉透,老把戏了。 他识趣地没再多问,只道:“那就好,那就好,头您早些歇息。” 书房内,苏乔听着赵顺的脚步声远去,回头瞪了萧纵一眼,压低声音:“大人,您这不小心,次数未免太多了些。”语气里满是促狭。 萧纵只是笑,不置可否。 苏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觉得脸上热度稍退,才道:“我先回去了,大人也早些休息。” “嗯,我也差不多了,收拾一下,我同你一起回去。”萧纵应着,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身上。 苏乔点头,就先出去了,果然看见赵顺还守在廊下不远,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 “赵大哥,这么晚了,还没回去?”苏乔笑着打招呼。 赵顺挠挠头,嘿嘿一笑:“头还没走,我们做属下的哪能先溜?苏姑娘这是要回了?” “是啊。”苏乔点头。 正说着,萧纵也从书房走了出来,神色已是一派肃然,方才书房内的旖旎仿佛只是错觉。“今日先到此为止,都回去歇着吧。”他对赵顺道。 “是,头!”赵顺立刻应声,目送着萧纵和苏乔一前一后离开。 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今夜,萧纵并未骑马,而是与苏乔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并肩而坐,距离很近。 萧纵的目光几乎没从苏乔脸上移开过,那眼神密匝匝的,像是织就了一张温柔的网,将她整个笼罩其中,无声地诉说着方才未尽的情意与此刻满心的餍足。 苏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图找点话题:“那个……飞鹰徽记的事,大人打算何时安排?” 萧纵却仿佛没听见,只是伸出手,将她一缕滑落颊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苏乔微微一颤,脸颊又有些发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由远及近,一只灰白色的信鸽精准地落在了行进中的马车车窗边缘,熟练地啄了啄窗棂。 萧纵神色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有的冷静锐利。 他迅速掀开车帘,解下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管,倒出里面的纸条,就着车内昏黄的灯光展开。 只扫了一眼,他眸中的温度便骤然降至冰点,眉心蹙起,周身气息也随之沉凝。 “大人,怎么了?”苏乔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心中一紧,连忙问道。 萧纵将纸条递给她,声音冷肃:“城西三十里外的清虚观,发现了飞鹰徽记的踪迹。” “清虚观?”苏乔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足以让人心惊。 她疑惑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不是京城许多官宦女眷常去祈福、据说求姻缘颇为灵验的道观。” 苏乔说:“既然发现,围剿就好了,为何会如此担忧?” 萧纵沉声道,“清虚观依山而建,历史悠久,殿宇众多,且观内路径复杂,暗合奇门,更有传闻观中留有前朝修建的隐秘地道,四通八达。锦衣卫若大规模明着进去搜查,极易打草惊蛇。他们只需往密道或后山一藏,或是混在香客之中,我们便难以将他们一网打尽,反而可能让他们警觉,彻底隐匿或转移,若是乔装,也担心会漏出破绽。” 苏乔听完,脑中飞快转动。 她想起现代刑侦中,有时候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会采用便衣潜入或诱敌深入的策略,只是这个便衣,需要新的面孔。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纵:“大人,或许……我可以去。” 萧纵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不行!太危险。那里情况不明,你独自前去,万一……” “不是独自。”苏乔打断他,语气坚定,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可以让赵顺和林升跟我一起。他们可以扮作我的随从小厮,陪我一同上山进香。赵顺性子活络,插科打诨最能掩饰,林升沉稳细心,可以负责观察和策应。一静一动,配合起来不易惹人怀疑。其余锦衣卫精锐,则可以提前暗中潜入道观周围,或伪装成香客、樵夫,布下天罗地网。一旦我在观内确认了持有飞鹰徽记的可疑之人,或者探明了他们的聚集之处,便发出信号,里应外合,将他们一举擒获!” 她条理清晰,将计划娓娓道来,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并非莽撞,而是基于对自身能力和同伴信任的周密考量。 萧纵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知道她并非逞强,而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对策。 但他依然不放心:“那我和你一起去,扮作……” “不行!”这次轮到苏乔打断他,她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指出,“大人,您这通身的气度,往那一站,别说小厮了,就是扮个寻常香客,那也是鹤立鸡群,目光如电,气势迫人。谁家小姐身边的小厮是这样的?一眼就得露馅!” 萧纵眼底情绪深了深,全然是宠溺,还带着试探:“在你眼里,我这般好?” 苏乔想了想点头:“大人,真好看。” 萧纵看着她叭叭的小嘴,不禁喉结滚动,随即就要靠过去。 可是被苏乔用手指抵住了胸口,她继续:“大人,别闹,咱们还是盘算一下明日的行程,毕竟案子重要。” 萧纵被她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