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隔壁村糙汉后》
1. 第 1 章
一九九二年,秋。
太阳高悬,窦清赶完集,坐在返程的四轮车斗上吸溜冰棍,几个脸生的婶子坐车斗上闲聊。
“……说亲……”
“小石头村……窦家……”
窦清凑过去,也不怕生,甜甜地笑:“婶子,你们说什么呢?小石头村窦家咋了?”
挨着她的胖妇人笑呵呵地:“你是小石头村的?小姑娘长得可真俊,我们村有一户人家可有钱了,去你们村一个姓窦的人家讨媳妇去了,你知道不?诶,你多大啦,有对象没?”
窦清摇着头往后躲了躲。
去窦家讨媳妇儿?他们村就她家一家姓窦,她姐离婚带着外甥在镇上呢,那他们讨的……难道是她!
她刚十九,才不要这么快给别人当媳妇儿呢!
把最后一口冰棍撸嘴里,窦清气呼呼坐在一边。四轮车刚到村口就跳下去,背着兜子往家里跑。一进家门,果然,屋里一箱箱水果、糕点,爸妈都在客厅坐着,一看见她止住话头,眼神躲躲闪闪。
问都多余问了,爸妈明显是心虚。
“爸,什么意思?你给我找对象了?”窦清秀气的小眉毛紧紧皱着。
窦国富看了看她欲言又止,邢淑华过来取下她背上布兜,转移话题:“幺儿累了吧?正好娘给你开个西瓜。”
“妈!”窦清拉住邢淑华的胳膊,气呼呼地说:“你们是不是要给我找对象?我不结婚!我不要嫁人!”
她才这么小,还不想结婚呢!结婚万一像二姐似的,天天去地里干活不说,姐夫对她还不好,最后闹到离婚连孩子都不管可怎么办?
“我不结婚我不结婚……!”窦清红着眼睛要哭出来了。
“胡闹!”窦国富大喝一声瞪眼道:“那个姑娘大了不结婚的?!爹娘还能养你一辈子?!”
窦清没被唬住,嘴巴一撇眼泪直飞,跺脚和他对着干:“你就是想拿我换钱!你就是想把我卖了换钱是不是?!你这是卖女儿!!”
她出落得水灵,赶个集都有一群群骑摩托车的年轻小伙儿想载她回家,生气斗嘴的样子也不会让人讨厌。
窦国富对她生不出气,但瞥见往自家院里张望小媳妇儿们,心里憋闷,抬腿用鞋尖点了下窦清的屁股。
窦清直接坐在地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窦国富。
她……她爸竟然跟她动手!
窦国富表情一怔,他哪儿使劲儿了!
“哎——”邢淑华心疼坏了,赶紧推开窦国富,一脸心疼把窦清抱起来。
“疼不疼啊幺儿……哎呦……你说你和孩子动什么手。”
窦清紧紧闭着嘴眼睛憋得通红,直勾勾瞪窦国富,小巧的鼻子通红,鼓动着。
窦国富看着这不讲理的娘俩,叹了口气:“幺儿……就属你命最好,爹娘、还有你奶奶哥哥姐姐都最疼你了,从小到大你吃过啥苦啊!你姐可是一手把你带大的,你要不管她吗?”
一说这个,窦清刚压下去的眼泪立马冒出来,嚷着:“哥对我一点都不好!为啥你不去找哥要钱去!家里的钱、地都给哥了!你咋不说给姐留点儿给我留点儿!姐要钱用,你不找哥要你要把我卖了!”
想着一早姐姐说的,又指着院里的老牛,“你咋不把牛卖了!姐说把老牛卖了就够了!你还养着它们干啥!你就是想把我卖了把钱给大哥买房子!姐都和我说了!”
“老牛你留着干啥!你就想留给哥是不是!”
还说什么最宠着她,要不是多少年前爸就把地都给大哥了,她也得像二姐似的早早下地干活。
炮仗似的一串话呛得窦国富张不开嘴,气得好半天才指着窦清鼻子说:“你别管我给谁留着!你想想你姐怎么对你的!你要看着她去死吗?!”
“那你为啥不管?!!”窦清委屈得跳脚,眼泪刷刷地往外甩,“你不是我们爸爸吗?!你为啥啥都要给大哥留着!你把老牛卖了就能给姐治病,你为啥非得让我结婚!我不想结婚呜呜呜呜……!”
见她哭得这么伤心,邢淑华也抹起了眼泪,“幺儿……你侄子要上高中,爹娘不得攒点钱给你哥,家里哪儿有钱给你姐……”
“啊呜呜呜呜——”窦清像是含了一大口水,捂着嘴哭得喘不上来气。
“你听话嗷,有两扇排骨,娘晚上给你炖了……”
窦清一把推开他妈,跑进小屋里狠狠甩上门,趴在床上哭个不停。
偏心!真偏心!
窦清一点都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又委屈又难受,恨得直锤床,气爸妈偏心,又可怜她姐。
她姐,是他们家最苦的了,大哥念书的时候,她跟着爸妈干活、带她。大哥不念书了,姐春秋跟着家里种地,夏天冬天去镇上打工,挣的钱都给大哥拿去娶嫂子。后来嫂子生了侄子,要坐月子养身体,姐就被爸妈随便指了个人结婚……
窦清躲在屋里好几天,一墙之外,天天有人进她家门说她的婚事。
18号,红桥镇大集,村上通车,窦清穿着小花裙,头也不回地走出家,上客车。
“小窦儿还赶集啊!”
窦清噘着嘴在小口袋里掏钢镚,“不,我要去磨石村,多少钱?叔。”
“去磨石村干啥啊?就一脚油门儿的事儿拿啥钱,坐后面去。”光头男人往后指了指。
“嗳,谢谢叔。”窦清坐好,认真地捋衣服上的褶儿。
从小石头村到磨石村坐客车就七八分钟,窦清用手指沾了一层蛤蜊油往嘴上抹,刚抹完,就到磨石村了。
下车正好遇到上次在四轮车碰见的那个胖婶子,于是拉着她手问:“婶子,您还记得我不?上次赶集咱们一起坐四轮车来着,我想问问你们村那天去我家提亲那个人,他家在哪儿?”
胖婶子吃惊地哎呦一下,反应极快,指着北面这片比人高的玉米,“我刚看见他家那小子来地了,你从这儿把头走,第十四颗树开始,那就是他家地,他高个,你准儿能瞅见他。”
窦清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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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果给她,“谢谢婶子了!”
她按着胖婶子的话数树走,磨石村是个大村,地多还整,听说这儿家家都一大块儿地,路上石头凹凸不平,她鞋薄,硌得脚底生疼。
可算数到第十三颗树,远远瞅见第十四棵树下坐着一个人,深吸一口气,攥着拳头走过去。
走近,果然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地上,确实是个挺高的人,一腿支着架着胳膊,一腿伸得老长,都快到道儿上了。
长得还行,挺周正英俊的,就是看着脏兮兮的,迷彩裤上全是土。
男人抬起头,窦清看他一眼,鼓起勇气朝他走近,“那个……我是小石头村的窦清,你是不是去我家说亲来着?”
男人直勾勾瞅着她,窦清不好意思,垂头看自己脚尖,“我跟你说,我不会和你结婚的!”说完心虚地偷偷看一眼男人,男人神情平淡,还瞅着她,半天没有反应。
他、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她还想来谈条件呢,他一句话不说,她怎么往下说啊!
窦清咬了咬嘴唇,只好自己往下说:“除非……”
一想到要说的,她心里堵塞,轻轻喘两声,眼睛又红了。
男人抬头,见她油润的红唇一颤一颤的,搁在大腿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嗓子一沉问:“除非什么?”
窦清眨了下眼睛,一滴泪倏地落下来,转纵即逝,声音浸过水一般“除非你把彩礼钱给我,不然我不和你结婚。”
“你要多少彩礼?”男人一点都不马虎。
“五、五千。”窦清头垂得更低,她姐动手术得两千多,她还想给姐姐留点……
“但我……不一定有嫁妆。”背着她爸把彩礼钱要过来,不给她爸气死就不错了,不敢指望她爸还能给她出嫁妆。
说完,窦清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一开口要那么多钱还没有嫁妆,他肯定觉得自己疯了。
半天听不见男人说话,窦清有些懊悔,早知道少说点好了,要是把他气走了可怎么办?
“要、要不——”“行,什么时候给你?”
窦清一愣,惊讶地看向他:“行……?”
“嗯。”男人站起来,黑沉沉的影子一下就把窦清的小身板罩住,这下窦清不得不仰头瞅着他。
“什么时候给你?”
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讨论自己的婚事,窦清害臊极了,往后退了退远离高大的男人,结结巴巴道:“越快越好……”
早点拿到钱,给姐姐送过去,省得落到她爸手里。
“明天就能给你,那你什么时候能和我结婚?”
什么时候?窦清转着眼睛算了算,“要是你明天给我,那……你得月末,29号才能去我家和我爸说结婚的事。”
28号村里才通车能去镇上送钱,怎么说他都得29号来提婚事才行。
“这么晚?”
听到男人不满,她连忙说:“我、我得去镇上存钱。”
“这个月内咱俩就结婚,明天我带你去镇上。”
2. 第 2 章
“幺儿,回来啦?快来吃饭。”刑淑华放下盘子往围裙上擦擦手又进厨房。
窦清往厨房瞥一眼,蹑手蹑脚走进东屋,直奔着柜子,在几本旧书中找到户口本,舔了舔嘴唇犹豫一下,把户口本塞进兜子里,若无其事出来,“妈,我从你兜里拿了几块钱,姨奶带我去镇上玩,你要买啥不?”
“买点酱油和纸……再买点糖。”邢淑华端着菜进来。
窦国富出去做工,邢淑华就热了热剩菜,窦清嘴挑,不爱吃蒸透的水菜,就着咸菜吃了半碗饭,刷完碗背着布兜走了。
走到村口,看见男人坐在摩托车上,他腿长,两腿落地撑着车,迷彩裤上好几个口子。
窦清只坐过一次摩托车,是前年爸给哥买的,后来大哥载她去镇上一次,摩托车快,开起来风呼呼往脸上打,窦清喜欢那种感觉。
“你、你好。”窦清礼貌乖巧打招呼。
男人看她一眼,栽着车身,“上车吧。”
窦清略显笨拙爬上摩托车,小声问:“我拽着点你衣服行吗?”
“搂着,坐得稳。”他沉沉道。
才不呢。窦清想着,拽住他衣摆,小心地往前靠了靠。
男人车骑得稳,完全没有上次坐哥的车那种颠簸感觉。
从小石头村骑摩托车到镇上比坐班车快,约摸四十多分钟。
她跟男人走进农合社,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规矩得像个孩子,没多大一会儿男人就给她一叠钞票,厚厚的一沓。
“这是多少钱啊?”
这种成沓的不都是一百张吗?
“一万。”
听清这个数,窦清觉得手腕沉重,紧紧攥着生怕拿丢了,忙问:“你给我这么多干嘛?”
“彩礼。”他答,解释:“三大件现在来不及买,先补给你,带存折了吗?直接存进去?”
窦清听说过三大件都是啥,听她爸妈讲村上别人家结婚都要借钱买三大件……要是欠债,她还宁可不要呢。
听男人问存折,她脸一红,“我、我没存折,这钱我想给我姐。”
男人皱眉,“你姐?”
窦清揣着一万块钱到医院去,推开门,正撞见一个男人在她姐病床上坐着,她认识这人,原本是小石头村的,后来搬到镇上了,自从她姐离婚后总在她姐身边转。
窦清拿出六千给窦婉,其中两千是给她的,剩下四千换了一张欠条,这么多钱,够她姐去市里做手术了。
“姐……你别怪我小气……”她搓着手指垂头道。
家里虽然不缺吃穿,可她见过没钱的日子多难了,姐姐刚离婚那会儿,没钱也没脸回家,带着外甥睡在大街上,要不是她赶集撞见了……
窦婉面色憔悴,虚弱靠着枕头,淡淡勾起唇角:“应该的小妹,这钱你是从哪儿来的?”
窦清如实道:“我要结婚了,这是男方给的彩礼钱。”
窦婉一愣,很快回过味儿轻叹一声:“姑娘家都是要结婚的,那人怎么样?”
窦清想了想男人面板似的身板,说:“挺高挺壮的,长得还挺俊,跟报纸上当兵的似的。”三句话都在夸,可心里却嫌那男人太糙了,一点都不干净,来镇上都不说换套利索衣服。
从医院出来,窦清跟着男人折腾一趟才去民政局,到门口打怵了,站在门外不肯进。
男人陪她一起,耐心等候。
“你……娶我回去,不会天天打我吧?”
男人疑惑:“为什么打你?”
那谁知道?但她听说过村上有个男人喝醉酒就爱打老婆?
“我不打人,娶你是和你过日子的,以后肯定不亏待你。”
说得好听,谁知道真的假的……窦清腹诽,瞅了他几眼,“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回娘家。”
“不会。”男人应。
不一会儿,窦清捧着小本本走出民政局,她打开看了看,轻轻念:“周复。”
“嗯。”周复应声。
原来是叫周复啊。
窦清轻轻摸结婚证上的名字,感觉有点耳熟。
一开始,周复说要直接领证,窦清还不知道原因,回去想了一宿,猜测他是担心彩礼都给她,到时候她爸不同意,他领不回人。
可三天后,窦清才知道真正的原因居然是——周复根本就不是之前去她家说亲的人!
看着屋里两波不同的人,窦清颤巍巍拿出结婚证,窦国富看清那一瞬,当即脸色一变甩出一个耳光,怒骂:“你个小崽子!想死是不是?!”
这才是真真正正挨打,窦清被打懵了,捂着脸哭着躲在邢淑华身后不敢说话。
乌泱泱一屋子人,窦清不知该找谁庇护好,眼里只有暴怒的窦国富,偷偷瞥一眼周复,弱弱地哭着说:“我、我已经拿了他一万的彩礼,给我姐交医药费了……”
哪怕已经怕得发抖,她也不敢不交代。
闻言窦国富火气更盛,一把推开邢淑华,扬起手追过来。
她像是吓傻的兔子,僵站在原地,捂着脸等打,不想比巴掌更先到的是个温暖的怀抱。
周复将她一把圈在怀里,拦下她爸的手……
窦清坐在床上完全蒙着,屋里人都走散了,只剩下周复和她爸妈。听到爸妈在门外争执,渐渐回神,往一旁躲了躲,对周复十分警惕,埋怨:“你……你骗我。”
周复定定看她:“我骗你什么了?”
“你根本不是来我家说亲的人!”
“我没说过我是。”他态度坦然,“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关系可大了!她……窦清哑口无言。顿了半天又质问:“你为什么冒充别人?你明知道我认错人了!”
窦清哭得可怜,还不忘瞪他:“我讨厌你!你就是个骗子!害我被我爸打……呜呜呜……我讨厌你!”
她抹着眼泪,后悔自己没问清楚就稀里糊涂和别人领了证,口中念念有词:“坏人……骗子……”
周复无法,紧锁眉头,略显笨拙瞅着她。
窦清吃硬不吃软,没人管她,没一会儿就偃旗息鼓,不哭也不吵。
一静下来,门外父母的声音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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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老大……一毛都没剩……”
“……得嫁……”
“……钱……补……不成……”
窦清擦干脸颊的泪痕,起身走过去偷偷摸摸趴在门上偷听。她穿的锻花旗袍,撅着屁股背对坐在床边的周复,浑然不觉一道火热视线落在身上。
她身段出落得好,屁股又圆又翘,腰身可苗条,刚成年那会儿就有不少镇上的小伙子奔着这把小细腰,天天都要把她家门踏破了。
周复直勾勾瞅着,看那个小屁股左右晃了晃,嗖的一下飞出去。
“你咋能这样!你为啥把钱给他?!!”
屋外的哭腔震得砖房都颤了颤,周复两步追出去,站在小屋门口看这一家三口。
窦国富老脸皱在一块儿,邢淑华眉眼褶皱刻在上面一般,两人的表情都称不上好看。
“你凭啥把他们给我的彩礼给大哥?!凭啥?!”窦清站在二老对面,气呼呼得像个小公鸡。
“你不是说要给姐治病吗?!为啥五千多全给大哥了?!”
邢淑华拖着身体走来,想拉她的手,“幺儿……别闹了嗷……还有人在呢……”
“我没闹!”窦清一把甩开,恨恨地看着窦国富。她早就知道,她爸就是为了给大哥家拿钱才要给她说亲让她嫁人。但她万万没想到,她爸竟然已经收了别人家的彩礼,并且把钱全都给她大哥送去了!
“为啥把钱都给大哥?!你不给姐治病了?!”竟然都给大哥了!一点都没剩下!
门口大路来回过人,窦国富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说不清恐怕要一直闹,气得直拍大腿,“你侄子要上学,不得在镇上买房子?!”
窦清身子都打着哆嗦,哭:“为啥你还要给他家买房子?!姐在镇上都没地方住!日子过得多苦治病的钱都没有!哥家前两年翻房子就是咱家拿的钱!为啥买房子还要用我的彩礼!”
“你咋不想想姐呢!你还说是要给姐治病!钱全给哥了那姐咋整?!”她埋怨窦国富,心里恨大哥。
大哥明明知道姐在镇上住院等着钱用的,他咋好意思把钱收下的?!
窦国富气得捶手,“那你让我看着你哥不管吗?!你现在!拿了两家彩礼,你说你怎么办?!你让我把你分成两半送去他们家吗?!”
窦清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还有这副嘴脸,气急了狠狠推他,“你不要脸!我就拿了周复的彩礼!你拿了别人家的彩礼你自己去嫁!你嫁到他们家去!不是给哥了吗?!让哥嫁去!”
“为啥让我嫁?!我没拿他家钱!我就拿了周复钱我是他媳妇!谁拿了钱谁去嫁!我又没使他家钱!”
“我讨厌你!我没你这个爸!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以后什么事都去找哥不许找我也不许找姐!我恨死你了!!”憋红脸喊一串儿话,窦清甩出一把眼泪,怒气冲冲跑出家门,一路哭着往村外跑,跑到村边的大道,扭头往鱼塘去,坐在大石头上哭,越想越委屈。
所有人都说爸妈疼她,可她心里清楚,爸妈最爱的还是哥,她、她姐都是给哥换钱用的!
3. 第 3 章
从小到大,窦清伤心难过了就跑这儿哭,往往哭一会儿就能赶走坏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回家。
但这次……他们家收了两家彩礼该怎么办?给了哥的钱爸妈肯定不会去要,那周复那份……
该怎么办?她现在该怎么办?
窦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看着眼前的鱼塘,恨不得一头扎进去。才冒出这念头,一个白色小手绢递了过来,捏着手绢的手黑黄黑黄的,长着一层茧子。
这是周复的手,她男人的手,可糙了。
窦清吸着鼻子瞅了瞅,湿着手接过,擦完脸上的泪又擦干手。
“明天我洗完还你。”她声音闷软,把皱巴巴的手帕塞进口袋。
周复没出声,半晌后才问:“你今天还回家吗?”
回家?窦清一想着她家就气得浑身发抖,她不想回家!一想到她爸做的事……她都要恨死了!
她家收了两家彩礼,又和周复领了证,现在只能退了另一家,可进了哥口袋的钱就没有能要回来的时候,万一爸妈让她和周复出这份钱……以后得怎么面对周复?
而且凭啥把钱给哥!给他的还不够多吗?爸给他钱他就拿!他咋不想想姐还在医院没钱呢!
去镇上找姐也不行。姐和外甥都在医院住呢,她去了一样没地方待……想到这些,窦清又没忍住往外掉眼泪。
她连、连个能待的地方都没有。
周复看出她难处,蹲下来,没敢看她眼睛,“先和你说声对不住,咱俩结婚……我家办不了婚礼。”
“啥?”窦清瞬间止住泪,抬头怔怔看他,“啥叫办不了婚礼?”
结婚咋能不办婚礼!村上,就是二婚的姑娘、丧夫的寡妇再婚都有小轿车来接,娶新婚姑娘谁家不办婚礼?
“我爷今年刚没,家里不兴办事。”周复深吸一口气。
窦清嘴一瘪狠狠推他一把,哭着:“你家里不兴办事儿你和我领什么结婚证!谁家姑娘结婚不办婚礼……你让村里人怎么看……”
“过后,我一定补给你。”
补补补!什么都以后补!窦清是看出来了,这个周复就是个只会嘴上说说的骗子!
“补个屁!”她气得蹦出鼻涕泡,“骗子!大骗子!要不是你骗人我咋能挨打!”
周复不知怎么哄她好,干巴巴说:“你嫁谁不是嫁,我对你好。”
另一家和窦清说亲的小子瘦得一把骨头架子,土翻不了,地种不了,窦清这么大点的身板,他都不见得能抱动。
虽然他……但,他一定让窦清过好日子。
窦清没指着他能说出好听的话,可听他这么说还是气得哇一下放声哭出来:“嫁谁都不嫁你这个大骗子呜呜呜……你就会骗人……”
嫁一个庄稼汉,窦清都能想到以后要过什么日子了,肯定要和她妈、她姐前半辈子一样,边奶孩子边照顾一家老小,家务活、种地一样都少不了……
“我妈还说你弟、妹才十岁……我过去就得伺候你们一大家老小……没两天就能把我累死……”
还说什么对她好……要不是认错人了,才不会和他去领证。原本她都打听好了,来她家说亲的那家,那男的是老来子,上头七个姐姐……咋说也比周复家强。
“不用你干活,你在家里看电视就行。”
屁话!就说的好听!他们村长家那么有钱,媳妇娶进来不也啥活儿都跟着干?
窦清只感觉自己身边没一个好人,哭得伤心欲绝,到最后都没力气了,厌烦地转过脸不看周复。
不想和周复结婚了,不如去镇上打工,挣钱还他好了。
“我再给你六千彩礼,成不。”周复不厌其烦哄她。
六千?
窦清嗖地转回半边脸,“真的?”
哭了这么长时间,她眼睛鼻子都揉红了,肉嘟嘟的嘴唇也红艳艳的,更漂亮更勾人。
周复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点头,又说:“嗯,你回我家吧,咱们就算结婚了。”
窦清山水画似的眉毛一皱,发觉这男人在诓她,咬着嘴唇就要骂他,话到嘴边却改口说:“那你说真话,不让我伺候人,也不用我种地?”
“不用。”周复确认,站起来伸出手给她牵。
他手面糙,有几块死皮刺着,窦清很嫌弃,但又不好表现,只好抠着手指说:“那六千你还没给我呢。”
周复不墨迹,收回手骑上摩托车回家,带她去镇上支出六千来,窦清接过钱,和周复去了镇上一个老先生家,当着他的面把钱又还给周复,写了一式三份的借条。老先生是镇上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作证,证明窦清总共借了周复一万块钱。
两人先后从老先生家出来,周复走在前面放慢脚步,听见身后脚步声挨近,后脑勺长眼睛了似的,往后一抓就得偿所愿抓到窦清的手。
柔软的,细嫩的,摸着跟抿面粉似的,和想象的一样。
这以后,就是他媳妇了。
他弯起嘴角,得意极了。
窦清心里就没那么美了,她难过地看着路边风景,哽着不知说什么好。心想着她要是能读书就好了,要是有学念,就不会和一个种地的糙汉子结婚了,可惜没有那个好命,就念了几年书。
她算数算得可好了,老师都夸她,但也只读完小学。
“我带你买两套衣裳。”周复捏了下窦清柔软的手。
“啊——?”窦清惊讶抬起头,心里那股苦涩劲儿还没下去。
新衣裳?
从小到大,她的衣裳都是捡姐剩的,姐也是捡别人的旧衣裳,身上这件碎花旗袍还是姨奶听说她要相看男人借她的。
“你看看缺什么,今儿都买回去,家里恐怕没有你要用的东西。”周复在她脸上扫一眼,这张小脸被风吹了半天还水盈盈的,是抹了擦脸油。
窦清垂下头,心里纠结,“我这么去你家……好吗?”就偷摸领了个证,又没正式过礼又没有婚礼,不会被人说闲话吗?
“领证结婚后不就该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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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日子?”周复反问她。
窦清不高兴:“都不办事儿…谁知道咱俩结婚了?谁知道我和你领证了?不知道咋回事儿的肯定都在背后讲究我…”
拿了周复那么多钱,她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可一想到……心烦得不得了。
她又提这个,周复不知怎么哄她好,嘴巴紧紧抿着。
窦清挣了下被他攥着的手,“我们今天回去,你得告诉他们我们领证了,因为你家的事才没办婚礼,告诉你们村的人,所有都得告诉。”
想着什么,窦清眼睛一亮,语气更加确定:“对!路上看见人了你就得说,这样你们村的人都知道我们结婚了,就算我爸妈再来闹,也得无功而返。”
“无功而返…”周复念她说的词,看她的眼睛,“你还念过书?”
窦清很是骄傲,扬起小脸,“我成绩可好了,往后要是有小孩了,他们不用出去念书,我就能教。”
她可聪明了,在队里读书的时候老师就让她教跟不上的学生,要是她能好好读书上大学,准儿能成一个好老师。
“孩子?”周复惊讶她能想到这一层,“你才多大?就想着有孩子的事儿了?”
十八大九,还是个小姑娘呢。
被周复这么一问,窦清后知后觉臊红脸,两人双手紧握的地方都烫起来,不自在地动了动想和周复分开,可周复手抓得紧,逃不掉。
“你喜欢什么?我领你买去。”她娇俏鲜活,周复心思一动,只想她以后天天给他拉手。
窦清家里不穷也没多富,每次赶集邢淑华都给她两三块钱,她最多就买点抹手抹脸的,其他的贵,没钱买。
“你家很有钱吗?”窦清一脸好奇,心里隐隐有点答案。
周复这几天就能拿出来一万六,应该不会穷,但有没有钱可不好说,万一他全身上下就这一万六呢。
周复摇头:“没钱,但我能挣钱,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买。”
既然没钱,结婚过日子就不能乱花钱。窦清从小看邢淑华持家,耳濡目染,很会管钱。
“就先买一身换洗衣服吧,以后回家取衣服,现在对付几天。但能不能买个小盆?这个我得用。”窦清轻声道。
周复摇摇头,一锤定音:“不回去取,都买新的,你要用的都买。”
窦清不知道被男人惯着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周复败家,不稀罕旧的东西。
什么都换新的,大手大脚花钱日子咋能过起来?
没想到头一次合计事儿就有分歧,窦清想和他说明白这个道理,可转念想到姨奶说夫妻过日子要互相迁就包容,犹豫一下没出声。
毛病不是一天长出来,是一点点养出来的,就算她现在说什么,周复也未必能改,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管家婆,刚结婚就管着他……今天先听他一次,往后再慢慢告诉他不能乱花钱。
窦清这样开解自己,亮亮的眼睛在眼眶子里转。买新衣服的话,配双新鞋最好了,还可以买顶帽子风大的时候戴。
4. 第 4 章
窦清穿旗袍坐摩托车不方便,周复领她买了当下时髦的喇叭裤和小粉格衬衫,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大包日用品。路过小石头村,她瞅了一眼收回目光,心中惴惴不安,总感觉要发生什么。
进磨石村开一段路,远远瞧见一户人家院子门口站着一圈看热闹的人。窦清轻轻咬了下嘴唇,不出意料,周复将车停到这户大门口。
摩托车嗡嗡的声响停下,依稀有争吵声传过来。
“…抢媳妇儿……”
“……闺女…”
“…臭不要脸…骗……”
门口看热闹的注意到俩人,不知谁喊了一句——“周复回来啦!”
院里的声儿都停了,人群让出一条路,窦清抬头,被大艳阳晃住眼下意识抬起手挡住。
“幺儿!”瞅见她,刑淑华快步跑到她跟前,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眼底变了颜色,急着问:“幺儿你去哪儿了?”
后一句话她压低声音,附在窦清耳边:“咋还换衣裳了?”
二十来个生人直勾勾看着自己,窦清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快速朝门口看一眼,正好对上一双冷厉的眼睛。
男人削瘦很凶的面相,模样约莫四五十岁,此刻脸色铁青看着他们,冷沉沉问:“周复,这是怎么回事!”
窦清暗暗攥紧拳头,这人不会就是周复的爸爸,她公公吧?可……他怎么好像不知道她和周复结婚的事。
难道周复没和他家里人说?
回头找周复,周复正好拎着袋子走到她身边,目光快速从门口的人身上扫过,答道:“进屋说吧。”
“进个屁屋!就给我在这儿说明白!”男人大喝,猛的扬起手,手里的东西哐——的砸到地上,窦清吓了个哆嗦,鞋被什么东西碰着了,低头一看,是个油亮的核桃。
“你啥意思啊!你个老东西你砸谁呢!!”窦国富暴喝道,扬起手像要和那男人大干一场的架势。
男人也不服气,两人对着嚷,看热闹的人赶紧上前拉架,窦清吓得瘪嘴跑到窦国富身边,急着劝:“爸你别生气…别生气……”
“我怕你啊!你个臭不要脸的老东西!”
“老瘸子你吃屎来的!你们一家什么玩意儿!”
“我们说亲说的好好的,你儿子一声不吭偷摸把人忽悠走领证了?你还要不要脸!”
“你以为谁都看得上他闺女啊?!什么东西!啥人都能进我们家们?!”
“看着嘚呵的这么有心眼子!忽悠到我家闺女头上了!你个老不死的!!”
“哎呦我的妈呀!啥好赖话都让你家占了!看不上咋骗人家闺女把结婚证领了!
场面一度混乱,嚷着嚷着,几个人扭在一团,窦清在一边挤不进去,也拉不出窦国富,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爸……”
拉扯间她衬衫的袖口被扯了上去,露出一截莹白的腕子,上面突然搭上一只大手,抬头一看,是周复。
周复握着她胳膊,示意她远离,将她带到旁边,才走进人群。他个子高力气大,站在中间像是堵墙,轻而易举把几波人分开,有几个人还要进去撕扯,被周复一把推开,抬头看见他皱眉一脸不耐,好像下一秒就要抡起拳头,讪讪退了两步,混乱可算平息。
窦清找着她爸妈的身影,小跑到窦国富身边,红着眼睛着急坏了,“爸…你没事儿吧…打着你没……”
窦国富早些年种地伤累了身体,跛脚,窦清怕他受伤。
窦国富还在气头上,一把将她手搡开,恨铁不成钢瞪她,滞了两秒,伸出手指着周复那一家人,气得发抖:“幺儿…你看看他们家人……你以后就要和这家人过日子?啊……?这咋能过日子?”
窦清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复,没来得及收回眼,邢淑华抹起眼泪,戚戚望着她:“幺儿…听娘的话,跟爹娘回家……人家都不让你进门,这婚有啥可结的……”
“啥就结婚了?老大你搁哪儿整的人!都什么德行!”
窦清听着周复那边有这么一道声音,死死咬着嘴唇,眼皮一眨,眼泪就砸下来。
骗子!
他果然就是个骗子!
结婚不能办事就算了,就连他爸妈都没告诉……根本就不诚心和她结婚!
“我和窦清——”
“爸妈,咱们回家吧。”窦清垂下头,不想再丢人现眼,快速擦去滑到两腮的泪水,看向周复,红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委屈地说:“婚事再商量吧,我先回家了。”
“没啥商量的幺儿。”窦国富一把攥住她的手,表态:“周家小子,我闺女拿你的彩礼我还,明天你来我家,咱们去镇上把婚离了。我家闺女不恨嫁,在家待一辈子我窦国富不是养不起。”
说完,窦国富领着窦清走,周复锁着眉头,想追上去,“窦叔……”
一胖婶子伸手拦住,摇头:“周复啊,别急着去了,这事你办得不地道,你先把你家的事儿安排明白吧。”
/
一整天,心情大起大落,窦清进家门就失了魂儿似的坐在床上,这屋门开着,隔壁屋说话声清晰。
“老窦大哥,事咱们都知道是咋回事,但传出去可不好听,我们家…”是一个婶子的声音,窦清猜这人或许是她“原本的婆婆”。
然后是她爸的声音:“我闺女天真,被骗这么一遭,出门子到别人家我也不会安心,你放心,过几天我就把你家的彩礼送过去,幺儿还小,在我们身边再待几年……”
听她爸这么说,窦清眼眶一热,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觉得憋屈。
哭着哭着,外面的人走了,没多大一会儿窦国富邢淑华相继进屋。
看见她抽抽搭搭的样子,窦国富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吼道:“哭哭哭!你还有脸哭!咱家的脸都被你丢没了!”
窦清一点都不服气:“这时候知道我小!这种时候不用我嫁人了!那你一开始为啥要让我结婚?!你早就把牛卖了把钱给姐治病不就好了?!”
那家人来说亲,就是因为她姐在外面借钱治病的事儿传回来了,她爸脸上没光出去张罗钱,别人都知道她家要用钱,才一个两个上门说亲……家里有六头牛,要是当时就把牛卖了哪儿有这么多事!
而且……那家彩礼五千多,周复那里得还六千,一共至少一万一,她家上哪儿拿出来一万一!
“你就是偏心,我告诉你我一点都没后悔!”窦清干脆破罐子破摔,“我要是听你的话和别人结婚,姐现在就病死了!我还一辈子在娘家抬不起头!对我来说咋都一样!”
去谁家都抬不起头,还不如在周复家呢,好歹钱真到她手里过。
“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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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国富气得直翻白眼差点没撅过去。
邢淑华听她埋怨听得心都碎了,捂着心口坐在窦清身边落泪,“幺儿……爹娘前几天去镇上是想给你姐送钱的,就叫了你哥一声,你哥说他着急买房子,我们才……寻思你哥这阵子用完了,就有钱给你姐——”
“什么啊!!”窦清被气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妈!姐要治病啊!哥但凡有点心咋整张口要用这笔钱!那是给我的彩礼!你们拿去给姐治病可以!为啥给他啊!他咋好意思张嘴要的!”
“你俩咋想的?!哥房子再急有姐病急吗?姐那是肿瘤她等得起吗?!”窦清气得眼泪哗啦啦往下掉,脑子嗡嗡作响都想把它敲烂了。
她头一次这么哭,邢淑华看着心疼,忙伸手给她擦眼泪,哄着:“别哭了幺儿,别哭了,爹娘知道错了,娘当时糊涂…别哭了幺儿,咱家明天把牛卖了,再找你姑姑她们凑凑,不让你结婚了,你在家多陪爹娘几年……”
窦清靠在邢淑华怀里一下一下抽着鼻子,止住眼泪没多大一会儿,窦国富也坐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泪眼婆娑问:“爹今天打你……是不是给你打疼了?”
“我听你说和周复结婚,被吓着了……哎呦我就怕你被人骗了,气得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爹都后悔死了……”
“爹知道你爱在养鱼池那边玩,爹怕你想不开……在那边一直找你找不着……爹怕得腿都在河边打颤……”
窦清这回是后悔了,嘴一咧扑进窦国富怀里哭。
窦国富拍她的背安抚,叹息道:“爹打你,不是因为你和别人领证拿彩礼,是因为周复他家底子不干净……”
今天一天,窦清的眼泪就没断过,哭得太多她累,天一黑就早早睡下,可睡着也不安生。
她做了个梦,梦里像是以后要发生的事,她三十多岁了还在家没嫁出去,别人都嫌弃她没过门就被撵出来,谁都说她闲话,爸妈催她结婚,说养不了她一辈子,家里的钱都得留着给侄子用……
她在梦里也哭,哭得房子都塌了,瓦片啪啪落下往身上砸,躲了一个还有另一个撵上来,好不容易跑到房子外面,啪——的一声,天塌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云掉下来,吓得她浑身一个哆嗦,醒了。
窦清睁眼,闷出一身热汗,往下拽了拽被,想凉快凉快再睡,突然听到咚咚咚敲玻璃的声音。
深更半夜,怎么会有这种动静?
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又听到了三声敲玻璃的声音,有停有缓,紧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是有人在敲她屋的窗户!
窦清害怕,想当听不见就这么睡,可声音一直不停,根本没法睡,再三犹豫,怯生生伸出一只手摸到手电筒,打开,照了照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她脚底的窗户,有窗帘遮挡,手电筒一照,声音就停下了。
是不是走了?
不看一眼,不能安心。
窦清咽了下口水,慢慢坐起来,小心翼翼凑近,远远伸长胳膊拉开窗帘,一照——果然看到一张人脸!
她心脏一紧撒开窗帘差点尖叫出来,哆哆嗦嗦匆忙往炕下爬,要去找爸妈。
不对!那个模样……窦清突然回过味意识到什么,脚踩在拖鞋上,停下动作,望向遮挡严实的窗帘。
那人,好像是周复。
5. 第 5 章
窦清看着窗户想了想,爬回炕,想再看一眼是谁,反正隔着窗户,又不能把她怎么样。把手电筒放在窗台上,慢慢撩开窗帘,瞪圆眼睛仔细辨认窗外人的模样,还真是周复!
她赶紧把窗户打开一条缝,一脸惊讶问周复,“你怎么来了?”
虽然她拿周复的彩礼答应和他结婚,可周复家里人又不同意,而且今天还闹出笑话……
周复抬起胳膊,袋子递到窦清眼前,“给你送吃的。”
是下午在镇上买的糖和零嘴,路过的时候窦清多看了两眼,被周复发现就去买了一些。
想起爸妈回来说的话,窦清犹豫一下垂眼小声道:“我不能拿你的东西,我爸张罗这几天把牛卖了,还你彩礼钱,然后我们去离婚。”
听她这么说,周复脸上没有很惊讶的表情,只是沉着眼。两人一个跪在炕上,一个站在外面,窦清比他矮一截,周复低头垂着眼帘看她,入眼的是她胸前卷曲的衣服边,松松垮垮贴在身上。她衣服薄,身边亮着手电筒,轻易把衣服照透显露身体的阴影。
“你想离婚?”他没脸看,撇开视线。
窦清握着窗户框的手指不安地蜷缩,对自己的食言感到愧疚,转念想到什么硬气起来,努嘴瞪他,压低声音气呼呼地说:“你就是个骗子!都带我去领结婚证了还不和你家里人说,害得我被你爸妈嫌弃被别人笑话!”
“是我考虑不周到,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周复抬头看她的眼睛,一脸诚恳:“我已经和家里人说清楚了,以后他们管不着我们的事。”
窦清小脾气多,但好哄,不过他们之间可不只是周复惹她生气这么简单。
她还鼓着脸,视线往下在周复的身板上转悠,感叹他长得真壮实,比窗户口还宽这里么多,怪不得一进人群就能把他们都分开,还有上午拦着她爸动手的时候,一把就把人她全搂进怀里了,跟个大棉被似的,暖呼呼的。
“那我也得和你离婚。”她说。
找周复结婚是不想被她爸她哥霸着她的彩礼,要是能不结婚,当然还是在自己家里好。
“你要和赵家的小子结婚。”周复脸色登时难看下来。
窦清小脸一红,谈起这种事羞耻极了,“才、才不是呢!我爸妈说我小,不着急让我成家。”
什么赵家小子啊!她都不知道周复说的是谁,而且听那个婶子的意思,他俩也没可能了。
她红着脸,月光洋洋洒洒落下,好看得不像话。周复一点心猿意马的心思都没有,以为自己说中她心事,想起赵家的小子虽然一无是处,但脸应该是不错,村上的婶子都说他俊秀。
“而且……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不好的事,我爸妈听别人说你的钱来的都不干净。”窦清心虚地把窗户的缝隙关小一点,怕惹恼他,周复人高马大的,说不定一拳就能将她打晕过去。
周复家在磨石村可出名了,他大伯年轻时出去闯荡挣了大钱,逢年过节钱、票一沓一沓往家拿。周复十多岁就跟他大伯出去混,今年开春才回来,表面说是回来给周家老爷子下葬,其实是他大伯做了脏事被抓起来了,他回来是在躲事呢。
关于他家的风言风语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南北村子的人都讲,只是窦清不听这些才不知道,有这种风声在,他娶媳妇难着呢,所以才忽悠她的……
哼!大骗子。
窦清又气起来,就要关窗户:“我和你没有说的了,明天我爸把那六千块钱还你,然后我们去翟老师家把借条毁了,把婚离了。”
周复伸手阻止,“离婚得两个人都同意才行,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不行!你不能这样!”窦清气急,紧紧抓着窗户,眼底瞬间憋出泪花,瞪他:“你果然和我爸猜的一样,他就说你一定不会同意离婚,但你不能这么欺负我,你这是骗婚!”
周复讲理:“我当时根本没承认。”
看她一双漾水的眼睛正喷火似的,无奈改口:“好,就当一开始是我把你骗了,但你后来不是同意了吗?你说话不算数?”
“才不是!你要是正经人,我肯定说话算数,但你——你干不好的事!”说句难听的,要是哪天周复也被抓进去,她怎么办?
周复抓到话里的关键,问:“我要是正经人,你就说话算话和我结婚?”
“昂!但你干坏事,谁敢和你过日子。”
“我是正经人。”
“你——”窦清气得整个脑袋都冒火了,撅着身体扒他挡在窗户框上的手指,想要把窗户关上,“我不和你说话,你把我当傻子忽悠!你去找我爸妈说去,讨厌鬼大骗子,你别和我说话!”
她那点小劲儿哪里掰得动周复的手,葱白纤细的指尖因为使劲泛着粉,周复看出她属实被气得不轻,怕把人惹哭,主动松开手往后退。
窦清半个身子的力气都用在他手上,没了着力点,上半截身子刷地从窗户口滑出去,窦清心猛地一颤,身子紧缩死死咬着嘴巴,跟吓傻了僵兔子似的。身子打斜出去,一边肩头撞上窗户框,疼得她挤出两滴眼泪,却没摔到地上……是一个硬邦邦冒着凉气的身体。
窦清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正对上周复的眼,一看,就愣住了。
周复这人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还都是洞,可长得还有点……好看。
窦清直勾勾瞅着他,周复被逗笑了:“怎么,吓傻了?”
身子绷得跟木头桩子一样。
窦清赶紧回神,她半截身子从窗户伸出来栽在周复怀里,整个人是趴着的姿势,肩头撞着了本来就疼得不得了,见周复这样以为他在笑话自己,又臊又气,眼皮眨巴珠子似的泪滚出来,“烦人……我讨厌你……”
她憋屈得不得了,要不是周复,她哪里会挨她爸打,被人笑话,还差点摔出去撞疼肩膀……结果周复竟然笑话她,亏她还在心里夸周复帅!
“呜呜呜……”窦清肩膀可疼了,可手忙着搂住周复的脖子都没法揉一揉,不搂着周复又会掉下去。
周复不明所以,皱着眉头动作小心抱着把人送回去,窦清坐在窗台背对他捂着肩膀哭。
“怎么了?撞着了?”
窦清不理他,闷头哭得身子直打颤,感觉自己骨头都被撞碎了,钻心的疼。
“这么疼吗?转过来我看看,是不是骨头撞伤了。”
窦清闷闷地抱怨:“可疼了!”
这么疼,肯定撞坏骨头了!她哭得更伤心了把那边肩膀递出去,“你快看看…我好疼……”
这么大的反应,周复是真有点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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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窦清骨头脆撞坏了,直接伸手把她肩头的布料拉下来。入眼,一片细腻雪白,月影下显露柔婉的弧度,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哪儿被撞了。
他脸色变了变,停顿片刻,手覆盖上那块皮肤试探捏了捏,见她没有太大反应轻舒一口气,改用掌心轻轻地揉,低声安慰:“没伤到骨头,就是撞红了,我给你揉揉。”
窦清还在吸鼻子掉眼泪,都这么疼了才只是撞红了吗?
虽然怀疑,但更愿意相信,要是伤到骨头肯定要花不少钱呢,她家……哪儿还有钱了?听妈的意思,得出去借钱,要背债了……
周复看着她侧脸,一只手灵巧打开装糖的袋子,抓出一把糖递过去,“别哭了,吃块糖。”
糖是有封口独立包装的,上面还印着看不懂的外文,这一袋就好几块钱,窦清没吃过,可又……不好意思拿周复的东西。
周复把糖放在窗台上,挑出两颗递到窦清手里,“你吃,也给我拆一个。”
才不吃他的东西呢……她自己攒钱买!
窦清抿着嘴唇拿起一个拆开递给他。
周复:“我不要这个,我要那个。”
“哪个不都一样!”窦清好烦他!吃个糖还要挑这个那个的!
周复好声好气地:“这个是草莓味儿的,我吃草莓起疹子,再帮我拆一个吧,谢谢你。”
草莓味?窦清眉毛轻轻抖了下,他怎么知道是草莓味的?把糖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真是一股清甜的草莓味,可香了,闻起来就酸酸甜甜的,就好像真有草莓在这儿似的。
“怪不得这么贵。”她嘀咕道,闻起来就和别的糖不太一样。
周复还在给她揉肩膀,轻轻笑一声:“是啊,可贵了,你吃吧别浪费了。”
窦清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都是钱换来的,浪费可耻,索性就把这颗糖送进嘴里。
好甜!酸酸甜甜的!好香的草莓味儿!
这么好吃的糖进嘴,高兴得眉头都舒展开了,她没忘记周复,赶紧把另外一颗糖拆开,直接往他嘴里喂,“你快吃!好吃!”
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但是就觉得好好吃,好像真有一颗草莓化在嘴里似的。
周复瞅着眼前柔软白嫩的手,喉结滚了滚,张嘴接下糖,嘴唇有意无意扫过她指尖,然后做贼心虚含着糖偷偷看了眼窦清,窦清还一脸惊喜着,没发觉周复占自己便宜:“这个好吃吗?甜吗?”
甜吗?
周复说不上来,舌头上挺甜的,嘴唇上也是。
“甜。”他说。
刚才窦清一直哭,周复什么心思都没敢有,现在气氛缓和,那点坏想法就蠢蠢欲动,视线不受控往她身上露出的地方看,想起那会儿扫过肩膀的、软乎乎的……
窦清好奇:“你的是什么味儿的?”
什么味儿?
周复砸吧嘴,他就挑了两个不一样包装的糖,鼻子灵闻着那个是什么味儿了,至于这颗……窦清直接喂给他的,他人都懵了,还能品出什么味儿?
窦清等不及他回答,把喂他吃糖的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眼睛亮亮的看他:“是不是葡萄味儿的!”
她……!
周复心跳漏了一拍,光下,两个耳朵尖儿红透。
6. 第 6 章
秋天夜里风冷,即使有周复的身板挡风,在窗边坐久了也凉的慌,窦清缩了缩脖子,推开他的手,“好了,我不疼了。”
她哼着小鼻音从窗台做起来,拽好袖子又要关窗户,“但你别再想忽悠我,你骗我,我说话不算数,我们就算两清了,离婚和彩礼的事,你明天和我爸妈说去。你快点回家吧,大半夜来我家被我爸发现他肯定要打你的。”
“等等。”周复又把手伸出来挡着。
见他纠缠不休,窦清才有的那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气恼极了:“你再这样我就喊我爸妈了!
周复收回手,“我就问一句,要是我证明自己是正经人,没干过坏事,你还和我离婚不?”
“你好讨厌!我不和你说这些,你明天和我爸妈讲去。”窦清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这次总算变聪明,不轻易答应他,瞪眼睛关窗户,嘱咐他一句:“你快点回家吧!身上凉飕飕的,别吹感冒了。”
感冒可难受,鼻子不通气都睡不好觉,窦清害怕感冒,下炕倒一杯热水吹凉咕咚咕咚喝下去,身体暖洋洋爬回炕睡觉。
窦清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夜折腾一趟没睡好,第二天快八点才起,风风火火刷牙洗脸换好衣服跑到客厅,看到窦国富坐在沙发上绷着脸抽烟管,刑淑华一样愁眉不展。
窦国富年轻的时候就烟管不离手,这几年攒钱供孙子上学很少抽烟,现在又把烟管拿出来,窦清猜出事情不好解决,心虚地问:“爸,你咋了。”
窦国富吐出一口烟,没好气道:“咋了?!还能咋了!你作得咱家都要赔死了!”
邢淑华皱眉怼了他一下,起身搂着委屈的窦清进厨房,“幺儿你别理他,今儿咋起这么晚呢,饿没饿,饭菜在锅里热着呢。”
经窦国富一说,窦清哪里还有心情吃饭,拉着邢淑华袖子问:“妈,是不是牛不好卖?”
邢淑华不瞒她,一边从锅里端出来饭菜一边说:“昨天现联系的一个养牛户,才能给六千。”
窦清不知道一头牛能卖多少,但之前听她爸妈在饭桌上说,谁家一年多的公牛两只买了三千多,她家大牛两岁,还有三只快一岁的小牛呢。
“能不能等几天问问别人?”
“不好等哦…赵家的彩礼还有那些货,咋也得还六千,还有周复那六千……”邢淑华止住话头,不想说了,摆好饭菜让她吃,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她:“周家那小子,你觉得咋样?”
窦清品出味儿来,好端端的突然问她觉得周复咋样……
“妈…你这是啥意思?”
“你和我爸是不是不打算让我和周复离婚了!”她拔高音量,有点着急。
她原本是觉得周复对她还不错,可……周复总是忽悠她不说,还在外面做投机倒把的事,她咋能——!
但又是她自己傻乎乎被骗的……窦清心里难受,咬着嘴唇:“要是家里没钱,就把赵家的彩礼还上得了,我跟周复过——”
“说啥呢你!”邢淑华轻轻拍了下她的嘴,“不兴这样想,爹娘咋能看你往火坑里跳,娘就是想问问他是不是个讲理的人,要是行,这钱就当咱们向他借的,往后慢慢还他。”
讲理?窦清想到昨晚周复说的那句不同意离婚,气得眼眶泛红,他哪里是讲理的人!要是讲理的人哪能骗她!
窦清在屋里闷一上午,坐得腿酸手麻,直到下午三点多,周复才来。
窦清听她爸妈和姨奶商量,大概形势已经明了。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牛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卖出高价的。借钱,也行不通,家家户户的钱都在土地上、在粮食上,得费多少口水凑才能把钱凑出来?
可能,就得欠着周复。
如果这样,周复肯定不会和她离婚的……就算把彩礼钱还他,他都不同意呢!
窦清心里苦涩,看见他左右手各拎好几样东西,一副新女婿上门的样子酸着眼眶跑回房。
她知道,周复可会哄人,要是他把她爸妈哄住,肯定就离不成婚了。
如果那样,她就得跟周复回他家……周复他爸看着那么刻薄,要是跟他们一家人生活,说不定要天天给她挂脸……
窦清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一边抹眼泪一边抄书,抄了满满当当三大页,房门被人敲了敲。
要是她妈,直接就推门进来了。
窦清攥紧手里的笔又撂下,咬着嘴打开门,门外周复神情平静,对上她视线扬了扬唇角,轻声说:“给你买了吃的,过几天我来接你。”
他这么说,肯定是说成了。
窦清更用劲儿咬着嘴唇,周复瞧见了,眼底暗沉一瞬,抬手轻轻把那半边粉嫩脆弱的唇肉放出来,“别生气了,想要什么不?我去镇上买给你送过来。”
“不要。”窦清闷闷地回答,瞥见他身后穿着碎花衫的邢淑华,说:“我的衣服你给我送回来,是我姨奶借我穿的,我得还她。”
她说的是昨天换下来的那件碎花旗袍,原本跟买回来的日用放在一块儿的,她走得急,没拿。可周复昨儿半夜手粗给衣服揉破了,哪儿有好衣服还她。
“妈说让姨奶给你做新衣裳,我多买点衣服料子还她吧,别把你穿过的给人家了。”
“不用不用。”邢淑华听见周复的话,在后面说:“幺儿的衣裳我们自己准备,她姨奶的衣裳我去还。”
“那我没事了,你走吧。”
一想着周复的父母,她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只想一个人待着静静,没力气和别人说话。
周复走了之后,窦国富高兴得在屋子里转悠,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什么,没多大一会儿邢淑华进屋,也笑得合不拢嘴:“幺儿,周复这人行啊!可大的荣誉证书了,捐款捐了两万多嘞,证书啥的那么厚一摞翻都翻不过来,娘给你讲呦,就是……”
窦清没绷住眼泪刷的都淌出来,捂着脸推人,哭腔道:“妈你别说了,我想一个人待着,我不想听这些……”
证书再多有什么用?和她又没什么关系,过几天她得去周复家住,得在他爸妈眼皮子底下生活,也不知道周复咋和他爸妈说的,要是过去之后,他爸还是那副样子……想想就喘不上来气。
一连几天,窦清始终闷闷不乐,邢淑华提起婚事她捂着耳朵又哭又闹,扔下一句“我什么都不管,都听你们的”就蒙在被子里哭。
邢淑华直叹气,隔着被子拍了下她肩膀,“幺儿,周复比你姐的对象强多了,你跟着他不会过苦日子的。”
再过两天她就要嫁到周复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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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会过苦日子,她的苦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窦清拽着被爬起来在墙角缩成一团哭,这副架势,就是不想听他们说话,也不想让他们碰她。
周复家里不兴办事,窦家该准备还是要准备,正式接亲前一天,周复穿一身干净衣服陪窦清家的亲戚们吃饭、认脸。
这是两人从那天起第一次碰面,窦清恹恹地,瘦了不少。趁着吃饭间隙,周复和她说了两句话。
“都和之前说的一样,我肯定不会让你受苦,你放心。”
净骗人!才不相信他说的话!
“我买糖了你看见没?巧克力的,里头还有夹心,好吃,但是保质期短,不能放时间长。”
这几天连饭都没吃,哪会吃那些东西!
窦清吃完饭先回家,在自己屋里生了会儿气,想起周复说的巧克力。巧克力,她也吃过一点,挺好吃的,但没吃过有夹心的。
周复这人真是有病!明知道保质期短还不早点说!都过去快半个月了,说不定糖已经过期了!
窦清越想越气,周复花钱大手大脚,买的东西指不定多贵呢……不吃就真浪费了!
她鼓着脸走出小屋,在客厅柜子里翻周复送来的那堆东西,可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找到。
周复那天拿了不少东西来,在她进屋之后又出去拿了一趟,按理说这个柜应该放不下…难道是被她妈放在别的地方了?可她家就这么大地方她妈能放哪儿呢?
窦清杵在柜门前想,没多大一会儿,窦国富和邢淑华回来了,她见状忙问:“妈,周复那天拿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邢淑华诧异她竟然主动问起关于周复的事,把装回来的剩菜送到厨房才跟她说:“那么多东西咱们又吃不完,我就让你哥拿走了,他拿了不少好东西呢,还有一包糖,哎呦是外国货我都没见过,小浩说可好吃了,都忘问问他是在哪儿买的了,那种东西肯定也可贵了……”
窦清才消下去的脸又鼓起来,想生气又觉得丢人,她…她难道要跟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生气吗?还是因为吃的?
“行吧。”窦清都要哭出来了,只能忍着,绷着嘴角回房。
门一关上,就憋不住了,蹲在地上闷声抹眼泪。
她心里难受,埋怨自己嘴馋,因为几颗糖掉眼泪,缓了会儿上炕爬进被窝。
明天,就是正式出嫁的日子了。
周复六点就要过来接她,得早点睡,要不起不来。
兴许是刚才提起了周复,她才要睡着,邢淑华就进她的屋,“幺儿,你明天结婚——”
“我不想听这些,你不要老和我说结婚结婚!我不听!我睡一会儿就起,我不在家惹你们心烦,你能不能别老和我说这些了,我要睡觉我要睡觉!”窦清直哭。
她不想和邢淑华发脾气,但她心里实在太难受了。
“唉……”她听到邢淑华叹了口气离开的声音。
“呜呜呜呜……”窦清又哗啦啦掉眼泪,心里一直跟邢淑华说妈妈对不起,
她哭到天黑,眼泪可算流干,寻思一会儿,下炕把卫生纸沾湿擦脸上的泪痕,刚擦好,听到“咚咚咚”三声——是敲窗户的声音。
难道是周复?
她一惊,赶紧爬上炕。
7. 第 7 章
送走窦家的亲戚们,周复该回家准备明天接亲的事,但想到窦清下午闷闷不乐的样子,心底烦闷异常。
犹豫一番,想见见她。
把车停到村东头,他避着人走回来,躲在别人家柴火堆后面,等到天黑轻车熟路翻进窦清家院子,在窗外偷听半天确定窦清屋里就她自己一个,才敢敲窗户。
刚敲完,窗帘立马就拉开了,这会儿天才刚黑,不用开手电筒就能隔着窗户看清窦清的脸,眼睛、鼻尖和嘴,都红艳艳的,像是刚哭完。
窦清刚打开窗户,他就没忍住问:“怎么又哭了?”问完觉得多此一举。
肯定是因为明天结婚的事,她讨厌他,不想和他结婚。
“我没吃着巧克力。”看见周复,窦清又绷不住了,两滴眼泪倏地从脸庞滑下来,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小浩说可好吃了、我都没吃到……”
“他夏天去市里看电影,我也没看过电影……”
“过、过年,他们都给他压岁钱,不给我……就妈、妈给我压岁钱,哥还让我给小浩,因为我、是他姑姑……”
她眨眼眼泪就嗒嗒往下落。
“他还天天喝牛奶……我、我都没有……”
周复懂她的意思,别人有那么多她没有的,到头来还要抢她仅有的那点东西,她羡慕,委屈。
羡慕不是小孩才有的权利,周复心疼,喘出的气儿都带颤,朝她伸出手,“来。”
窦清身子靠近窗户,眼泪就没停。周复捧着她的脸给她擦眼泪,抹了两下,她不让了,搡周复的手,“我不要你擦,喇脸。”
周复手上有茧子,喇喇叭叭的,磨挺。
小哭一场,风呼呼吹到脸上,窦清擦干眼泪清醒一点,揉着眼睛,羞愧了:“我是因为明天要结婚才哭的,不是因为巧克力。”
“我这么大了,才不和小孩抢吃的呢,丢人……我妈想问问你在哪儿买的。”
周复抬头,嗓音低沉:“他十来岁,你不也十来岁,怎么丢人了?”
户口本上登记窦清今年年末才十九周岁,现在不就是十多岁的年纪。
周复把兜里的巧克力糖都掏出来给她,“我揣的不多,你先吃这些,明天回家,家里有。”他带糖是想吃饭的时候哄她开心,结果看她还在气头上就歇了心思,没想到她因为这件事受了这么大委屈。
窦清直愣愣看着窗台上的糖,精巧的鼻尖映上一道月光,好像还有一行泪挂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拆开一个放进嘴里,嚼碎了,果然吃到里面软软的夹心,是水果味儿的软糖!这个是…橘子味的!
她心情总算好一些了,边嚼边拆开一个喂周复,跟他说:“好吃,你也吃。”
周复眼里划过笑意,照例蹭了下她指尖才接下糖。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在外头一个坐在炕上分糖吃,说了一会儿话,周复怕再待下去犯说法,安慰窦清几句才让她关好窗户离开。
周复这边不能办事,第二天一早,他开小轿车来接亲,在窦清家里走过该走的流程抱着新娘子上车。
一套流程下来,窦清又累又烦,她困,没有心情感受小轿车的感觉,坐上车闭着眼睛睡觉,还是停车之后周复把她抱下来才醒。
走了好一会儿周复放下她,屁股沾上床的下一秒,头上的盖头就被撩开。她抬头,周复的目光锁在她脸上,直勾勾的,一寸一寸地看。
窦清是十里八乡公认的最标致的姑娘,上她家说亲踏破门槛不是吹牛的话,周复早就知道小石头村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赵家小子为了娶这个媳妇硬磨他爹娘在镇上买了套房子。
最后,被他娶到了。
窦清一搭眼就认出不对劲儿,睁着眼睛扫视一圈警惕地看周复,质问:“这是哪儿?你把我拐哪儿了?”
房子的样式才不是周复家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屋子,而且窗户的样子和他家也对不上……难道周复是骗婚,想把她卖进深山里?
窦清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见周复还沉沉瞅着自己,一把把他推开,语气有些慌乱:“你是不是要把我卖了?你把我带哪儿来了……”
周复回过神,没想到她脑袋里有这么多奇怪的念头,失笑一声:“现在是在镇上,这儿是我大伯的房子,你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吃饭,晚上回家。”
“你大伯在哪儿呢?”她记得村上都传他大伯投机倒把被抓起来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劳动改造呢。”
窦清惊讶捂着嘴,还真被抓起来了啊!
周复知道外面的流言,解释:“不是你想的哪种,他是……为了救人,失手杀人了。”
杀、杀人!这个词可太吓人了,窦清的小心脏差点跳出来,可不敢再问了。
“这就、这就算结婚了啊?”她攥着衣服袖子,不知道是不好意思看周复还是不敢看。
结婚也没什么意思啊,就把她从她家接到他家啊!
周复点头,把放在柜上的衣服给她:“换一下吧,照着那条衣服的码做的,看看合不合适。”
“照着做的还能不合适么……”窦清小声嘀咕,拿起衣服要换,突然抬头鼓起嘴瞪周复,“你出去,别看我。”
周复下意识看了看她胸前可爱的弧度,抿嘴舔了下嘴唇转身出去,刚到门口,窦清“哎”一声叫住他。
她摸不着婚服后面的拉链,踩着红鞋小跑到周复身边,“你给我拉开拉锁再走,我够不着。”
为了让周复看清拉锁,窦清刻意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周复一搭眼就能瞄着某处的小黑痣,小小的一个黑点,在一片雪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他吞了吞口水,两根手指捏住拉锁,轻轻一拽,拉锁一路滑到腰上,一段两根手指宽的红布条横在背上,那是她的内衣。
棉布料子的内衣紧紧贴在她身上,保护好看的地方。周复之前见过这种货,里面垫着海绵,海绵软乎,有一段时间他很乐意拿一块捏着玩。
背后凉嗖嗖的,窦清知道他拉好了,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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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走回床边,没听到关门声回过头,见周复还傻愣在门口,不高兴催促:“你快点出去,别偷看我换衣裳。”
她妈说了,女孩子不能让男的看自己身体,只有结了婚能给丈夫看,但她也不想给周复看,又不是当媳妇的必须给丈夫看自己身体。
快速换好衣服,窦清重新扎好头发才出去找周复,有点不太高兴。
她困,吃饭心不在焉的,一碗面剩下大半碗不吃了,周复吃完自己那碗,动作自然接过来吃了,窦清倒是不好意思了,红着脸:“我平时不剩饭……现在太困了,吃不下。”
周复咽下一口面条,“没事,我没吃饱。”
他没诓窦清,吃完两碗还要了个包子。
窦清眼馋,看了一眼,他就把包子递到窦清嘴边:“尝尝,他家包子也好吃。”
窦清没在外头吃过这些东西,张嘴小小咬了一口,都没吃着馅,逗得周复笑,小心把包子掰开让她吃。
俩人傍晚才回去,窦清一觉睡到下午,睡醒吃的火锅,终于高兴了,给周复几个笑脸,直到站在周复家门口嘴角彻底放下来,把眼前崭新的大砖房当做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可周复并没有领她进砖房,而是进了西侧的旧房子。这回天已经暗了,周复进去拉开灯,是那种昏黄的灯泡,一点都不亮,照的人灰黄灰黄,屋子布置的干净,收拾过,可在光下能看见灰一团团似的悬在空中,墙面还有一些地方都风化了。
“那房子里面没我们的地方,你先在这儿对付几天,等事儿办完了就不在这儿住了。”他解释。
听到他说就住几天,窦清绷起的小脸才放松下来,注意到炕上的新被褥舒一口气,坐下后问周复:“以后去哪儿住?镇上?”
周复他大伯那个房子吗?那个也没多好和这里差不多。
周复:“向阳村,种的地在那边。”
窦清听过这个村子,但没去过。她点点头,把屋里屋外打量一遍,和周复一块儿收拾行李。
“你嫁妆那套被褥我已经送到那边了。”
窦国富给她置备一些嫁妆,不多,一套新被褥枕头、六百块钱还有零零碎碎的东西。
“嗯。”窦清没在意,闷头收拾。
她家牛卖了,卖给了周复,八千呢,以为爸妈手里有余钱能多给她一点嫁妆,结果也是一样的,和她姐差不多。
耳边静下来,窦清开始琢磨别的事,周复家的事。
哪儿有结婚不见长辈的?就算不办事也应该见一面改改口吧?难道是因为周复这会儿结婚他们不乐意了,不认她?
窦清表情凝重起来,一整天积攒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把新衣裳装回袋子里拿出两套旧衣服留着平时穿,睡觉穿的衣服她有两套,一套是村上婶子给的大肥裙子,一套是她爸穿不下的衬衫大裤衩,她把裙子装起来,留下另一套。
收拾得差不多时,天也完全黑了,周复把她的袋子放到柜顶用几件破衣裳苫好,转头看着炕上的人,语调不像从前正常:“天黑了,睡觉吧。”
8. 第 8 章
她妈说,女孩长大了不能和男的在一张床上躺着,就算是在炕上睡觉,也不能挨在一块……打从十三四岁她妈就跟她说这些,反正就是不能和男的离得太近,唯一能打破这些规矩的就是丈夫。
但是窦清也不想和周复挨得太近,她一个人睡惯了,挨着别人睡不着,寻思的功夫,周复已经铺好被褥,两个枕头紧挨着……不过枕头挺大的,看样子应该挤不着她。
“上来吧。”周复拍了拍枕头。
窦清脱了鞋上炕,拿着睡衣想该怎么换衣服,转头看了看周复……
“你一直看我干嘛?”
发现周复直勾勾看着自己,窦清很讨厌地斜了他一眼,质问完才哼着气说:“你把灯关了呗。”请求似的话,却是命令的语气。
等周复关了灯,她扭扭捏捏解旗袍的扣子。
旗袍是周复准备的,扣子可紧了,她解半天才解开两个。
月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她的身影在炕上比那天晚上还要清晰,最重要的是,是在他的炕上。
今天结婚,为了讨好窦清,他没收地也没倒腾机器,身上一把子力气没使出去闲得皮痒,整个脑子蠢蠢欲动想她红润的嘴唇、圆滚滚的屁股、滑腻的手、柔软的……还有今天看到的,白皙光滑的背和那颗小痣。
想摸摸。
这个念头闪出来的同时,周复爬起来一把将窦清搂过来,窦清没想到他会突然做出这种举动,吓了一跳惊呼着身子往后栽,下一秒周复直接跨坐在她身上两手急切地解她衣服扣子。
窦清吓懵了,下意识紧抓领口阻止他的动作,周复蛮劲大解不开就扯,都把扣子拽掉了。
圆滚滚的纽扣掉到手心,窦清脸颊通红,怒气道:“讨厌鬼!你别碰我衣服!”
新做的衣服,都被扯坏了!谁用他解扣子!
周复哪里管她挣扎,一只手捆住她两个胳膊,另一只手解扣子,纠缠间碰着她身上软乎乎的肉,眼底更红了,发着饥饿的凶光。
窦清使劲推他,在他怀里挣扎:“你起来…别压着我!讨厌……”
周复可沉了,压得她喘不上来气,也不把她的话当回事,还在扯她的衣裳!
“你起开!不许解我衣服!好讨厌你起来!”窦清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周复一松手,立马滑出去,直接跑到炕里一副避之不及的架势。
她着急看衣服,转身对着月光检查,衣服领口变形开线,掉了两个扣子。
周复咋……咋这么讨厌呢!
窦清嘴一瘪蹦出几滴眼泪,这几年才有一件新衣服,吃饭那么小心生怕溅到一点油,结果、结果就这么被他扯坏了!
虽然是周复买给她的,要不是周复都不会有这件新衣裳,可……好好的衣服为啥要拽坏呢?不是糟蹋东西么……好讨厌。
她身影一颤一颤的是在哭,周复那股激动劲儿沉到底,神情不自然望着她肩头,张嘴粗粗喘出口气,平复好邪火,干巴巴说:“你……不乐意?”
乐意?谁被他这么一个大块头压着、被扯坏衣服能乐意!果然和村里婶子说的一样,男人娶到媳妇就变了样子,还说结婚之后不会打她,压着她就不算欺负人吗……!
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他了,突然就生气扯衣服……难道是因为使唤他去关灯?
这么臭的脾气,以后怎么过日子!
窦清越想越伤心,哗啦啦流眼泪,哽着不说话。
周复敛眸退回自己那块地儿,沉声:“我不碰你了,别哭了。”
窦清心里憋屈死了,但现在毕竟是在他家,她只能寄人篱下、忍气吞声……看来这辈子都要这么过了……
她怎么这么倒霉,总是被他忽悠,还没有记性。
周复知道自己不招她待见,其实前几次也想过退缩,可——窦清一哄就好,他侥幸以为窦清能接纳他。
这么好看的姑娘,他当然动心,当然舍不得松手。
“对不住,我真不那样了,来睡觉吧。”怕她不信任,周复又作保证。
窦清闷不做声,用手背抹干净眼泪,把掉下来的扣子放在窗台上,躲在里面脱下旗袍和内衣,摸到衣服裤子换上。
周复原是想再说些什么作保证,哄哄她,没想到就这么坐着把一切看了个大概,有的模糊有的清晰。约莫就碗口那么大,她身材小这个大小情有可原,可是……怎么也圆滚滚的,那么小那么挺拔,长得……这么可爱呢,跟个小红豆似的。
周复看着想着,有点受不了了,赶紧躺下,屋里的暗很好掩饰他脸和耳尖的红,才下去的劲儿猛地拔上来,他快速喘了两口气,想下去倒拾自己,窦清赶在这时候一下钻进被窝,脸就离他半臂远,睁着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跟他打商量:“说好了,你以后不许这样。”
这次她语气放软了许多。
以后都不能?周复拧着眉毛,他娶个媳妇回来,只能一个被窝干睡觉?
他不出声,窦清以为他没听见,把手伸到那边用手指戳他的胳膊:“你听见没?你这样……我很害怕。”
突然就跟发疯了似的,谁能不害怕呀,要不是他做保证,窦清都打算半夜偷摸跑回家了。
周复被她戳得一个激灵,半边身子都酥酥麻麻软了,更不用说其他地方激动成什么样子。
她是新娘子,打扮得可漂亮,身上香得长花了似的,从前这屋子里灰扑扑的一股霉味儿,现在都是她的味道。
“嗯。”他紧着嗓子答应。
窦清可算笑了,翻身平躺好,蹭了蹭感受软乎乎的新被子,高兴极了:“被可真软乎!”
她在家被褥还是她爸妈结婚那会的,农村沙土多,用久的棉被里夹着沙子,又沉又不暖和。
周复斜眼瞅她,视线往被子上瞟,又想到他第一次敲窦清的窗户,她摔出来时软绵绵的感觉,那才是真软乎……身上涨得厉害,他心里憋闷,男人做到他这个份上真是没脸到家了,和新媳妇在一个被窝里,什么都不能干。
他俩盖着一张被,中间留着空,躺了一会窦清感觉到一边肩膀凉飕飕的,转回头看到空隙撅起嘴巴。
周复身板太壮实了,盖上被子隆起那么老高,都漏风了。
她让出一些被子掖好,对上周复的眼睛,礼貌说一声:“我睡觉了,你早点睡。”
周复嘴都没张出了个声。
窦清闭上眼睛睡觉回忆这一天的事,其实结婚也没啥,就是从自己一个被窝变成和别人一个被窝而已。
也没啥大变化。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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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影响……
影响可大了!!!
翻了二十多次身,窦清还是没睡着,原本在东边的孤月已经在顶头爬满了。
怎么能睡不着呢?往常这个时候都开始做美梦了啊!
她愁得不行因为睡不着觉,怕自个儿明儿起不来丢人,周复也愁,他也睡不着,疼得睡不着,不做点什么肯定下不去。
他一直注意窦清的举动,发现她翻来覆去不睡觉,学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背,“怎么了?”
是能直接张嘴问的,可他,就是想碰碰窦清。
“我睡不着……”窦清苦着脸,睡不着就着急,一着急更睡不着了。
“可能我一个人睡惯了,身边有人就睡不着了。”她这么说。
不是瞎说骗人的,周复在她耳边那么大的喘气声,她一闭上眼晴耳朵里都是周复呼吸声,咋能睡得着……一定是周复吵到她了!怎么会有人喘气这么大声呢?
“那我去那边睡。”说着周复就从被窝里出来,炕大,他去那边睡和窦清隔着几个人远呢,不会影响到她。
窦清觉得不好,一把拉住他,想让他就这么躺下吧,可转念一想自己确实不适应啊!犹豫一瞬,说:“那等我适应适应,你再回来。”
她怕周复嫌她矫情,周复没往那头想,左右她不让碰,在她身边睡到头来受折磨的还是他。
周复从柜里拿出旧被褥铺好,没直接躺下睡,而是出去了一趟,给自己弄了半身汗才回来,进屋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可能有怪味儿,紧张地去看窦清的脸色,结果发现她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小嘴巴抿着还在笑,恬静好看。
/
窦清有点认床,在家里住了十八九年,冷不丁换了个地方夜里惊醒好几次,某次睁开眼睛,屋里微亮,全是不熟悉的样子。
她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半梦半醒间哭出了两声,然后才想到自己结婚了,边哭边闭上眼睛睡去。
周复睡眠浅,半个脑子睡着,半个脑子蠢蠢欲动地想着身旁的人,在听着窦清哭声的同时就睁开眼睛,看她。
第一次见到她听她说两句话,他就知道窦清认错人了。在外面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能上报纸的大美人,可没有哪一个让他这么稀罕,只是看了两眼,听她说了两句话就浑身激灵,一个眼神让他皮都痒痒麻麻的。
周复发了痴看窦清的睡颜,瞅到外面亮个七七八八才起来。
这几天忙着结婚,地里留着一堆活儿,再不干春天就白种那么多地了。
他三两下穿好衣服,洗漱完去袋子里把昨天提前买好的袋装奶、面包拿出来放在炕上,想给窦清留个字条,转一圈没找到笔,想了想只好轻轻叫她。
窦清睡得本来就不踏实,被周复叫了两声就醒了,“嗯?”了一声,发出可爱的鼻音。
周复乐了,眉眼弯弯柔声和她说:“早上中午你垫一口,袋子里都是吃的,等晚上回来,我带你去镇上吃饭。”
窦清还没清醒,用鼻子“嗯嗯嗯”的答应,她一绺头发缠到脸上,周复手痒将头发捏着放在一边,恰好窦清翻身,脸在他手上蹭了那么一下,睡得香甜,看着招人喜欢。
周复脸色变了变,怕再待下去不舍得出屋,赶紧抽手离开。
9. 第 9 章
被叫醒过,再睡很不踏实,周复在屋里走了几圈,去洗漱,好久之后才安静。窦清蹙紧的眉头缓缓松开,可没一会儿又听到四轮车启动的嗡嗡声,直打耳膜,还有各种说话声传进耳朵里。
“水装了吗?!”
“……找不到了!”
“你放哪儿了?!是不是……”
好吵。
她拽着被子往被窝里钻,没隔绝多少声音,但好在不那么震耳朵了。
终于能睡觉了……正想着,一道惊天的拍门声骤然炸在耳边。
窦清被拍门声吓得心脏碰碰跳,一个激灵,醒了。
实在是太响了!
她掀开被子露出脑袋,刚想下去开门就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仰头一看,只见一个戴着头巾的婶子瞪着眼睛看她,“哎呦!老窦家养的是什么大小姐!都几点了?新媳妇就不起来干活了?!”
窦清只在那天见过周复他爸,不认识别人,昨天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见公婆,但周复始终没提过,她一忙活也忘了。
这个婶子……是不是周复他妈?
窦清怕认错,犹犹豫豫张口:“婶、婶儿……”
“你给我快点起来,把院里的小豆砸了,啥时候了还不起来干活,真是的……”
她阴阳怪气说完就走了,窦清在被窝里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下炕翻出一套能干活穿的旧衣服,心里埋怨周复吵她睡觉,害得她没睡好,才睡个没完没了。
屋里没表,不知道几点了。
她红着脸走到门口想看看天亮到什么程度,一出门傻眼了。
院里还灰白灰白的,哪儿亮天了啊!屋里乌漆墨黑,她还以为是旧窗户不好,不透光,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没亮天!
从来没起过这么早的床,她浑身都不得劲儿,可一家人有一家人的规矩,结婚了肯定要按照人家规矩来……窦清咬着嘴唇,看着地上铺着好几堆收割好的豆杆。
打小豆倒是见过邻居怎么干,要拿锹或者棍子什么的拍,把豆荚打烂,让小豆掉出来。
周复家院子一看就没好好收拾过,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堆着许多杂物,寻寻觅觅半天,最后在草棚旁边找到一把大锹,两只手抱着它打豆杆。
这种活看着简单其实很累人,得把锹抬起来又砸下去,刚开始干几下还行,没多大一会儿就手酸抬不动锹了。
窦清不是没干过活,只是这把锹太沉,锹头很大,和她在家见到的都不一样。
没干过这么重的活,打了两下,饿的厉害,于是窦清把锹扔到一边进屋洗脸刷牙,打算吃完面包再干活。
这间房子不能开火,周复昨天买了很多吃的回来,吃完面包干得慌,窦清咬开牛奶喝,喝一小口,疑惑地松开嘴把牛奶拎起来看。
怎么是这个味道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和在哥家喝的不一样。
看来买的不对。这个可贵了,周复买了不少,好像是特意给她买的……怎么这么贵还没有味道啊!真浪费钱!
窦清闷闷地喝,说来也巧,正是这时门前突然出现一道阴影,她抬头,发现还是刚才那个婶子。
她双臂抱在胸前,阴阳怪气“好吃好喝伺候你,让你干点活儿你都不干!真是使唤不动,早就听说你们村有个你被你爹娘当大小姐似的供着,什么活儿都不用干,今天我可是见识了。周复这哪儿是说媳妇,这是给我们家说了个大小姐回来,要吃好的喝好的,还不能干活,真是请个祖宗……”
说罢她嫌恶地瞪了一眼,甩着袖子走了。
窦清被她霹雳哐啷一顿说,愣愣坐在板凳上半天才回过神,委屈气愤一股脑蹿上头顶,紧攥牛奶袋子追出去想要辩解,结果看到婶子拿着什么从屋里跑出去,上了停在道上的车,走了。
什么啊!!
窦清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恨恨锤了下腿,拿着大锹打起来,一下一下可用劲儿了,把小豆当成那个婶子打,胸中一腔情绪。
说她新媳妇进门不干活,她明明进来就开始收拾衣服了!再说,难道新媳妇刚进门就得天不亮起来干活吗?
还有什么大小姐,什么祖宗的……窦清气得眼睛冒火。她哪儿被爸妈惯成那个样子!她会干活的!再说哪儿有祖宗住那么破的房子!比她家仓库灰还大呢!
她一边打一边想,硬是把自己气哭了。
好累……在家从没干过这么累的活……
明明干活了,还要被说,饭都不让人吃吗:
忿忿不平甩出两把眼泪,听到前头有动静,窦清赶紧用袖子擦脸。
天已经大亮,两个十来岁大的孩子一前一后背着书包从大屋走出来。
“呀!你是不是我小嫂子!”小丫头离老远叫着。
窦清听爸妈说过周复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料想这俩孩子就是。
女孩梳着两个麻花辫,辫子上还绑着好看的彩绳,瞅着窦清笑,问她:“嫂子,你吃饭了没,我们刚吃完,还没凉呢,你饿了进屋吃去。”
窦清浅浅一笑:“我吃过了。”
“那行,我俩上学去啦!”女孩摆摆手在前头走。
她身后跟这个男孩,比她矮一头,在她和窦清说话的时候就瞅着窦清,一直走到门口都瞅着。窦清也感觉到了,歪着头看他,俩人一对视上,男孩突然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嫂子你笨得跟傻子一样!你把豆杆摊开呀!这么打咋能打透呢!”
他捧腹大笑,好像窦清做的事很蠢,窦清瞬间羞愤得小脸涨红,垂下头不出声,连坦言承认自己没想到的勇气都没有,再一抬头,男孩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越来越远的笑声传进耳朵里。
“哎呀——嫂子咋这么傻!大哥是不是娶个傻子回来了!大哥也是傻子哈哈哈……”
窦清辩驳不了,有点后悔没多看看别人怎么干农活的,赶紧像周复弟弟说的那样把小山高的豆杆拽下来。
不摞那么高,打起来省劲儿不少,就是豆杆扎手,她连个手套都找不到,干一上午下来,手被扎得又疼又痒。
秋天刚过中午的时候最热,但院里豆杆太多,窦清不想再被人数落,狠了心干活,累了才去吃口面包,缓一会儿就继续干,把豆杆打个七七八八的时候,院里走进一个人。
这村里的人窦清都不认识,拿着锹干瞪眼打量,男人约摸四十左右,长得好矮……好像还没她高,眼睛和嘴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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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
是一张……有点丑有点奇怪的脸。
他直勾勾瞅着窦清,弄得窦清心里发毛有点害怕。
“你、你找谁呀。”窦清结结巴巴问他。
男人还上上下下瞅她,来回看了几遍,看得窦清都要忍不住生气了才说话:“你就是老大的新媳妇吧?我是他小老舅。”他嘿嘿一笑,声音憨厚。
听见这么实诚的笑声,窦清松了一口气,隐隐有点不好意思,叫人:“老舅。”
“诶。”男人应,看了眼锹问:“打小豆呢?”
“嗯呢。”窦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男人扫了一眼院子,笑着:“我刚才就看见你干活,真勤快,可……你这样打多累挺啊……”
说着,他掉头奔着一个方向去,在一堆棍棍里拿出一个叉子似的工具,窦清见过,但不知道叫啥。
他把窦清铺好的豆杆挑开一层,“来,妮儿,你过来踩。”
窦清眨了眨眼,放下锹,迟疑走过去,“踩?”
“嗯呢,你才多大点劲儿?拿锹打真不闲累,舅给你挑好了,你上去蹦一圈就行。”他说。
窦清听他的说法扎好裤腿上去蹦,蹦完这一片蹦那一片。周复舅舅干活麻利,很快挑好,在一边打另一堆。
干完活,窦清勤快洗出一条毛巾给他,又舀一瓢水,嘴甜道:“老舅你可真厉害,我都打一天了,要是没有你我肯定干不完。”她打一天都没打透呢!上去踩的时候小豆直打她腿!
“没事儿,你歇着吧,怪累挺的,我先回屋了。”他摆摆手。
“诶!”窦清答应着,在门口看见他进大房子的西屋。
干一天活儿,窦清都要累死了,洗干净手就爬上炕,一躺下,动都不想动。
没过多久,院里响起四轮车的动静,还有人说话,是周复家人回来了。
她眼珠子一转,身体像个指针似的转了半圈,头朝窗户,想听听他们这回咋说她。
干了这么多活儿,怎么说也得夸她两句吧?窦清美滋滋想着。
“……豆都没扫干净……”
“院子这么乱……”
“……真是小姐……”
“啊啊啊——”一点好话没听着,窦清气得用拳头锤炕。
那么多豆落下几个她哪儿能看见啊!周复家人咋这么严格呢!
还有周复,对她一点都不好,昨晚还欺负她!
才一天,窦清很难适应周复家的生活,难过得想回家,想着想着,睡着了。
周复着急赶工,收完地雇车把药材送走,直到天微微暗才回去,这个时间载窦清去镇上吃饭来不及了,他去饭馆打包两个荤菜又窦清买了点吃的——怕她生气,买点零食好哄。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大屋灯火通明,通过窗户看到一群人坐在桌上吃饭,周复没多看,转向他的屋,但他的屋没开灯。
窦清怎么不开灯?他心里嘀咕,迈过门槛拉开灯找窦清,进里屋一看,这小人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睡得呼呼的。
昨天在大伯家补觉,窦清躺在床上一小条,看着可爱又乖,没有一点声音,这会儿怎么……跟个小老虎似的。
10. 第 10 章
周复乐了乐,去厨房找到几个盆,饭菜连袋一起放进去,放好桌子才去叫窦清。
她头朝着里头,周复半个身子爬上炕,轻轻碰了碰她胳膊:“窦清,窦清。”
她睡得沉,没叫醒,周复借着微弱的光看她的脸,心里痒痒的,改口叫:“清清……”
还是没醒,周复心更痒了,喉结滚了滚,说:“吃饭了……媳妇……”
叫完,他脸腾一下红了,感觉这俩字带着火儿似的,从嗓子眼烧到舌尖,心口到脚底都热乎乎的烫。
忍下那股燥热劲儿,他清清嗓,手上加了一点劲儿:“窦清,窦清,吃饭了。”
窦清皱了皱眉头,慢悠悠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脸愣了几秒钟的神,眼底才重新聚焦,黏糊糊蹦出一句:“诶你回来啦……”
“嗯。”周复从炕上起来,怕离窦清太近让她反感,对她说:“回来晚了,打包两个菜还给你买了点吃的,明天再带你出去吃。”
“嗯……”窦清干一天活累麻了,揉着眼睛下炕。
米饭很大一袋,窦清胳膊酸,腰酸,腿也酸,没有力气吃饭,吃几口就放下了。周复习惯她小猫似的胃口,二话没说就把剩饭拿过去吃,吃完所有饭菜最后拿两个面包溜缝。
两个面包,窦清吃一天,吃得饱饱的。
饭菜都是用塑料袋装的,吃完把袋一扔什么都不用管,周复在灶里架一把火,水烧开了叫窦清洗脚,然后俩人一块儿上炕。
那么大一张炕,一个在炕梢一个在炕头。
时间还早,窦清趴在炕上没睡,心里惦记着事。周复也没睡,跟昨天一样,像暗夜里敏捷的猎豹死死盯着猎物一样,看着窦清。
“明早我干点活就回来,带你回家一趟。”
窦清知道这个规矩,是回门。
“得去镇上买点东西吧……你还有钱吗?我这儿有钱。”她说的是她爸给她的六百块钱嫁妆。
周复怎么也不会动她的嫁妆,沉着声:“有钱。”
“不用买太多,买点水果就行。”窦清哼了一声,反正她爸妈都不爱吃,以前别人送来什么都是留着给她哥送去。
“嗯。”
又没话了。
窦清本来也没什么想和周复说的,她趴在被窝里,左想右想,就是不得劲儿,只好坐起来问周复:“那时候去供销社买的小盆在哪儿呢?”周复烧水的时候她就在找,没找到。
闻言周复起身下地,从桌子底翻出个大袋子,拿出盆。
窦清把盆拿走,在袋子里翻别的东西,自顾自说:“原来在这儿,我还找半天呢,你睡觉吧,不用管我。”
周复看见她找到什么拿着盆出去,追到厨房问:“你要洗东西?我给你洗吧。”
窦清脚底一滑差点没摔着,红着脸支支吾吾:“不用……你快进屋去吧。”
周复以为她不好意思,问:“洗袜子?我劲儿大洗的干净,我给你洗就行。”
他媳妇真是个讲究人,洗袜子还买个小盆,他原来还以为这小盆是要装菜当厨具的。
“不是不是。”窦清伸手把他推走,他、他那儿能帮她洗……
周复一头雾水,他都看见窦清手里的香皂了,不是要洗东西?
“那你要干嘛?我给你干。”他一个白天都没在家照顾窦清,心里很过意不去。
他一直追问,窦清害羞得头发都要炸起来了,见周复走过来,脑子里就全是他给自己洗……的画面。
窦清低下头紧紧并拢着腿,太奇怪了!想想就奇怪!
“我要洗屁股……真不用你管,你快进屋吧!”窦清实在受不了了,烫着眼皮把他推回屋。
周复听她说完就愣着了。
是要,洗屁股……
他脑袋里出现窦清在门口撅着屁股偷听她爸妈说话的画面,思维不可抑制发散。
洗屁股要怎么洗?裤子脱了洗屁股蛋吗?
那得是什么样?
窦清皮肤白,看着就滑溜,不得和剥了蛋壳的鸡蛋清似的?
但是屁股蛋有什么好洗的呢?要是洗,也是洗……
那得是什么样?
一想着,周复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厨房哗啦啦的撩水声打圈往耳朵里钻,不是很大声,周复得闭着呼吸听,水声一道一道,停顿很有规律。
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卑劣的事——耳朵贴在门口听他还没近身的媳妇洗……的声音。
洗完,干干净净。
还带着香皂,是要用香皂洗?
用香皂洗手手上有香味,那洗……是不是也会有香味?
周复下腹烧得慌,舔了舔嘴唇。
想闻闻,主要是……好奇。
窦清今天卖了力气,爬进被窝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徒留周复一个人隔着大半张炕眼馋盯着她。
这一宿周复又没睡好,被梦搅的,梦里窦清端着盆,香皂规规矩矩放在炕边,一定要他帮她洗,说他洗得干净。
可他还不乐意呢。
急得窦清眼泪汪汪求他,周复梦里急得不行,眼睁睁看自己拿乔,最后刚要给她洗,一个哆嗦,醒了。
感受到裤子里的泥泞,他拧眉暗骂一句,掀开被子下炕。
天才蒙蒙亮,周复清洗干净利落进屋换衣服,经过窦清身边下意识看她一眼,正好见到她哼唧唧睁开眼睛。
窦清原本以为干活最多就是累点,睡一大觉后才知道这何止一个累字!从屋里刚有点光开始她就睡不好了,脖子疼、手臂疼、手腕疼、腰疼、腿疼……她就没有一块地方是不疼的!又酸又疼!难受得她都想把胳膊腿都砍下去!
“这么早就醒了?”
听到声音,窦清仰头,周复站在她眼前,说完话就拎着领子脱衣服,在窗帘缝隙漏出来的光下,隐约能看到他身体的轮廓,腹肌块垒敦实,深陷的线条利落说不出的好看,胸肌结实厚重随着沉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村里的老少爷们儿没那么多讲究,窦清不是没见过男人光膀子的样子,但却是头一次见着这种复杂的样子。
怎么都是坑坑洼洼的,和她一点都不一样,但感觉还挺好看的,比一大块圆滚滚的肚皮好看。
窦清一点反应没有,周复以为她又睡着了,讪讪穿好衣服,松了那股劲儿,抬头一看,她正睁着眼睛。
看见了,还没有一点反应?
周复心底一阵挫败,轻咳一声,走过去掩饰性揉揉她的脸,“怎么不说话?”
“唔…不要……你手喇脸。”窦清不满地哼一声,拽着被子盖住脸,只漏出眼睛瞪周复:“就是你给我吵醒的。”
她语气不像在生气,周复放下心认错:“对不住,我下次小声点,你睡,我出去干活,八点多回来接你。”
“你吃饭了吗?”窦清问。
“吃面包。”
周复干体力活,吃面包咋能吃饱,窦清心里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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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一声,那也没办法,这儿不能做饭,不然她还能给周复做点。
他一走,窦清整个身体抱成团在炕上打滚,疼得龇牙咧嘴。
肉酸酸麻麻的疼,怎么也缓解不了!啊啊啊啊——干农活这么辛苦吗?!
疼过滚过,难受劲儿缓解了不少,窦清趴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没等睡着,门又被啪啪啪的拍响,猜到是周复他妈,窦清没急着起来,慢悠悠抬头睁开眼睛,果然又对上那张鄙夷的脸。
“我真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懒的人!赶紧起来把院子扫了!让你干点活把院子弄得那么乱,真不知道娶你回来干嘛的,一点活儿都干不明白……”
天还没亮呢!!
窦清气的蹬腿,脑袋藏进被里无声抗议。
周复他妈一顿数落,数落完也就走了。
窦清躲在被窝里补了个回笼觉,也就半个小时的功夫,收拾好出来天还没亮透。
周复家院子确实乱,她把面上收拾一遍,在犄角旮旯找到一像是用细柳条扎出来的大扫帚,扫帚杆粗,她不得不用两只手抱着,艰难地扫地。
胳膊酸,手疼,窦清一点力气都没有,咬着牙把院子都扫了一遍,吹走小豆里的土和碎豆荚,将干净的小豆装进袋子。
干完所有活儿,一双嫩白的小手变得灰突突的,再没有前两天细腻柔软的样子。她拧开一瓶新的雪花膏,难得舍得抠一手指肚膏体,全揉在手上。
膏体滑腻,一沾上皮肤化成透明色,见此,才放心舒一口气,估计时间差不多了赶紧换一身衣服,想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找半天还没找到。
“讨厌……怎么连个镜子都没有!”窦清气闷道。
周复恰好走进来听到,边洗手边说:“我忘了,晚上回来给你买。”
“啊!你回来啦!”窦清下意识捂住嘴巴,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周复听到,到门口只漏出脑袋看周复。
他衣服裤子上都是土,脸也黑!比第一次见到他黑多了!被太阳晒出来的,整个人看着都不干净。
“你洗洗脸!”她出来,兑好热水倒盆里。
窦清已经换好干净衣裳,还抹了雪花膏,一走过来满身香味扑鼻,看见她这么干净漂亮,周复有点不自在,干干答应一声,不仅洗了脸,还把脖子胳膊过一遍水,洗完,清亮的水变得很是浑浊。
窦清看在眼里,完全想不到周复身上竟然……这么脏!难道他结婚那两天没洗过澡吗?她心里嫌弃,转念想到周复身上干不干净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嘴巴动了动没出声,端起水盆倒水,让周复进去换衣服。
倒完,水盆里还有一撮沙子。她舀了半瓢水冲掉沙子,绷着脸进屋,一抬头就看见周复精神抖擞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对她笑了笑:“我这身行吗?”
周复肩宽腿长,穿着藏蓝色衬衫和深棕色的夹克外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沉稳又帅气。
窦清大部分时间都在村里待着,只在赶集去镇上买买东西,零星见过几个这么穿衣服的男人,但还是头一次觉得有人能穿得这么好看,毫不吝啬夸奖说:“挺不错的,好看。”
怪不得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周复之前穿得破破烂烂身上都是泥巴跟要饭的一样,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总算像点样子。
周复没想到窦清会夸他,回道:“你也好看。”
窦清没有像样的旧衣服,穿的是新买的流行款式,跟电视里的人一样打扮。她脸皮薄,听人夸就脸红,撇开脸催促:“快走吧。”
11. 第 11 章
结婚前一宿窦清都在赌气,今天回门面对父母生出几分羞愧。
其实结婚也就那么回事,无非就是日子没有在家里过得舒服。
心里开解好自己,窦清面对爸妈就没那么难受了,一顿饭,四个人吃得都高兴。
秋天大家都忙,窦清父母也不例外,按理说吃完饭差不多就该回去,但窦清看到自己干净好看的小房间,想到从前在家里的舒坦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只用做饭、做家务……顿时不想回去了。
她让周复先去干活,晚上再来接她,等他们走后锁好大门回屋铺好被褥,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四点多。睡渴了,拖着酸软的身体下床喝水,稍微醒了醒神,见桌子上摆着的时钟,想到周复家没有,打算装走拿过去用。
这个钟都用了好多年了,还是后面的壳子碎了挂不上去才被她捡回来放在自己桌子上,学习时看时间用。
钟边框碰到了手心,窦清眉头快速蹙了一下,摊开手心看到指根下鼓起的小肚肚那里挨着长了两个透明的大水泡!
薄薄的一层水泡,但很大一片,视线流转到另一只手上,也是同样的!这只手竟然有三个水泡!
原来只是觉得手心有点酸麻,看见这两个水泡后,身上的痛觉好像都被唤醒了,手上疼得厉害,抓心挠肝的疼。
就是扫地磨的!还有昨天!昨天抡完锹手心就热辣辣的,今天扫地的扫帚把那么粗糙硌手,一来二去,就把手上磨出这么多水泡!
窦清抿着嘴巴轻轻点一下手上的水泡——果然好疼!
手掌对着合起来,轻轻压——更是疼的难受!
“呜呜…都这样了,肯定干不了活了……”窦清瘪着嘴,心里难受坏了。
干不了活,肯定要被周复妈骂的,可是干活的话……手好疼。
屋外有人开门进来,窦清刷的扭过头才发现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推开自己房门一看,是邢淑华回来了。
“妈!”她嗖地扑过去抓着邢淑华的衣袖,湿润的眼睛红透像是浸水的樱桃,两片唇瓣委屈颤抖,带着哭腔说:“妈,你不知道……我这两天干了好多活儿,手都磨出水泡了……”把手心亮出来给邢淑华看,想要得到些许安慰,或者别让她的手这么疼了。
邢淑华放下袋子捧起她两只手,目光触及大片的水泡眼里闪过丝丝心疼,轻手抚摸过窦清的脸庞,略显无奈的哄道:“乖幺儿,没事,你手太嫩了,以后多干干活就不会总磨出泡了,长点茧子就好了。”
窦清嘴唇抿了又抿,都要磨出血来,看着手上个顶个大的水泡,可伤心,两滴眼泪砸下来:“可是现在好疼……”
“娘给你挑破就好了。”
她害怕,“挑破不会更疼吗?”
邢淑华进屋取针,反问她:“这么大的泡,不挑破你用手方便吗?”
用手?手动一下手心都疼得厉害怎么用手?
窦清含着眼泪,看见邢淑华拿着针朝手心扎闭上眼睛哽咽,疼得倒吸凉气。
“对了,你带钱了没?”
“带了,怎么了?”窦清吸着鼻子问,周复家破破烂烂,她不敢乱放,一直把钱揣在身上。
邢淑华动作麻利很快挑好一只手,示意她换手,“正好,你给我两百,过阵子我给小浩送去,就当结婚给他包个红包。”
两百,不是小钱,窦清疑惑,“我结婚不应该哥给我随份子吗?为啥我还要把钱给他们。”
“你哥随份子是随份子,你结婚当姑姑,得给你侄子包红包啊。”
窦清不懂这些规矩,但……
“可是哥也没给我随份子呀!”
邢淑华斜她一眼,“还不是你把你哥惹生气,不然他能不给你随份子。”
窦清本来就对大哥窦耀龙不满,听到邢淑华说的理直气壮更生气了,“是,大哥生气,我结婚不来也不随份子,但是他会前一天来收别人给我的份子钱。”
邢淑华戳了下她脑门,笑斥:“和你哥算得那么清,随份子有几个是奔着你随的?本来也是还我和你爹。但是你嫁妆里有你姨奶和你姑姑给你的红包,记得过年买点东西给她们送过去就行。”
窦清被噎了一下,闷闷的生气,什么嘛,她才那么点嫁妆,里面竟然还有姨奶和姑姑给的红包。
“你听话,你要是在婆家受气,还得靠你哥给你出头呢,真和你哥闹僵了,以后没人给你撑腰。”邢淑华好声好气哄她。
窦清不想给小浩钱,她知道这钱最后一定是落在哥手里,但耐不住她妈一直在耳边唠叨,只能不轻不愿拿出二百块钱,给她,然后说:“妈,之前奶奶说等我结婚了就把她的地给我,哥说没说什么时候还我?”
邢淑华把钱揣进口袋,“我还没问呢,这次去找你哥商量。”
“什么商量嘛,奶奶说给我,纸条我还留着呢,你们别想赖账,哼。”
可恶的大哥把奶奶留给她的地都抢走了,现在她结婚了,他别想再霸占她的地。
/
周复记得昨天答应窦清带她去镇上吃饭,收完最后一垄药送到镇上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窦清家,却发现情形又回到几天前那般——她在里屋躲着,说话要和他隔着老远。
回家一趟,又和他生疏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书,上面有多稀奇的东西似的,看得那么聚精会神,让周复无端生出几分醋意。
在窦清眼里看书比和他说话有意思多了。
快速收敛心思,过去叫她:“走吧,我载你去镇上吃饭。”
周复看见她的脑袋往下垂了垂,紧接着又轻又软的调子传进耳朵里,“别去吃了,还要花钱。那个……我想家,今天能不能不回去住?我想在家住。”
听到上半句,周复觉得她乖巧得太过分了,太讨人喜欢,可后半句话就不让人喜欢了。
要是窦清用这么软的嗓子找他要狮子老虎,周复拼了命也给她抓回来,但回门留宿,恐怕他一个人说得不算。
依稀在哪儿听过什么,总之,才结婚回门是不能留宿的。
但窦清提要求怎么好拒绝呢?
他琢磨该怎么拒绝不会让窦清太难受,嘴还没张开,邢淑华忙进来说:“那可不行,幺儿,新娘子回门过夜挡娘家财,而且新房不兴空,你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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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住等以后的,刚结婚多适应适应。”
她知道窦清手疼不想回去干活,但谁家结婚过日子不是这样啊,又不是养尊处优的富贵命。
窦清要气死了,端着书的手虚握砸了下桌子,闷闷的响声宣泄不满。
可爱。
周复失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话:“过几天再回来住。”
听着他的话,窦清抬头瞅着邢淑华,“你看,周复又没有不乐意,不能在家住,那我去姨奶家住成不?”
周复嘴角笑容凝滞,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邢淑华没想到窦清傻乎乎当着周复面说这种话,这话说的……不就是表明她不想和周复回去过日子吗?瞧见周复骤变的脸色,她有些呵斥意思剜了一眼窦清,说:“听点话,新房不能空,你叔叔他们都回来了,你姨奶家哪儿有你住的地方。”
窦清不服气,新房有啥不能空的?根本就没有新房。
周复到底把窦清接走了,邢淑华留他们吃饭,周复没答应,带她去镇上下馆子。
窦清算盘落了空,心情低落,蔫头耷耳跟个小鹌鹑似的。吃饭时虚攥着筷子夹菜,没有多想吃的意思,筷子扔掉好几次。周复看在眼里,沉默着,一次又一次给她递筷子,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骑车回家,路上俩人和领证回去那次一样沉默,一直到进屋洗完脚进被窝,都没说一句话。
周复不高兴始终冷着脸,窦清看得出来,她又不是傻子,打从在家里说出要去姨奶家住的话就料想周复会生气了。
可那又咋了!
谁让他先骗人在先的!
她没敢想像周复结婚前说的那样,什么活都不干,整天在家里看电视,但也不能让她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吧?昨天丢给她那么多活儿,她干了一整天,就中午吃了个面包歇了会儿,累得腰都要断了……
窦清越想越委屈,缩在被窝里背对周复流眼泪,泪水洇透半个枕头,一下一下碰手心被挑破的水泡。
手可疼了。
从前,从来没这么疼过。
想到明天还要天不亮就被叫起来干活,窦清头都大了,生出想和周复离婚的念头。
哪怕背债背利息也想离婚,哪怕还一辈子也行,至少她这辈子能睡醒觉,和周复过日子……觉都睡不够!
屋里静悄悄的,今夜月色好,打透窗帘落在屋里,照亮盖在窦清身上的缎面棉被,大大的囍字,绣着鸳鸯戏水,她一抽一抽低泣,被子跟着晃,好像鸳鸯真的在游动似的。
周复默默看着。
他不知道怎么讨好窦清了,她就是不喜欢他吧,结婚也不给碰,虽然早上还好好的,但一回娘家就……那团被子动了动。
窦清憋不住了,擦干眼泪翻身从被窝爬出来到他面前。
“周复。”
好像预料到什么,周复也慢慢坐起来,看着她。
她哭了很久,睫毛都打绺儿了,滴着水,无端让人心疼。
“我们离婚吧,好吗?”
“我知道你给我花了不少钱,我以后慢慢还你,你让我还多少我还多少,我们离婚吧,行吗?”
12. 第 12 章
周复如鲠在喉。
这双水汪汪的眼睛就直勾勾瞅着他,乞求放她脱离苦海,他视线一滑,落在屋子里。
这屋是旧房子,占着一个房基地才没拆,用来放杂物,脏,乱,小,怪不得窦清会嫌弃。
他进过窦清娘家的小屋,那里头好看,碎花的窗帘,炕席也是小花小兔子,还有一张书桌……
“清清。”一叫出口,周复嗓子眼都痒。
真亲热,就跟一个被窝儿睡觉的夫妻似的。
“现在的房子确实比不上你家,但你再等等,那边房子收拾好,我就带你过去住,你想要什么我都买。”
“住的差一点,以后天天带你出去吃好吃的补偿你,行不行?”他好声好气哄着。
窦清好哄,他知道。
不然不会让他娶到。
但这次窦清很坚定的摇头,捂着眼睛哭:“不要…你又骗我……我就想离婚……”
根本不是房子的事,难道换个房子就不用干活了吗?种地的年年都种地,这种活她年年都要干,春种秋收,一年要干多少活?要干多少年?
她没用,她是懒蛋,她怕自己累死在地里。
“我——”周复语塞,他确实骗了窦清,家里没有电视机,这儿没有,那个房子一时半会儿也装不上。
窦清眼泪流个不停,湿乎乎的弄了一胳膊水,他伸手想给她擦眼泪,刚碰上就被窦清躲开了,看着落空的指尖,指腹上那抹水痕好像淌进心里,行径轨迹滚烫。
窦清嫌弃他,他知道,不然也不会不让他碰。
“你知道你嫌我穷嫌我土。”周复把憋在心里头几天的话吐出,紧着又说:“现在我确实没什么钱,但我保证不会让你过穷日子的,你等几天成不?”
“什么?”窦清抹眼泪的动作一顿。
她仰着头,好看的脸怼在周复眼前。
好看,真带劲儿,哭着都这么好看。
尤其是在月亮下面,月光打下来,眉眼的轮廓这么清晰漂亮。
要是在别的时候也这么哭,就好了。
周复攥着嗓子眼,说:“你等几天……”
窦清含泪瞪他:“第一句,你说的什么?”
“你……嫌我穷——”“你不要脸周复!”窦清两只手疯狂锤打周复的肩膀,比鸭子浮水时脚蹼扑腾得还要快,哭着:“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用上了所有力气,小脸因为使劲儿憋的通红,鼻涕眼泪糊一脸,此刻也不想周复会不会还手打她,一昧地发泄心里的委屈。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混蛋!!你说我!”
嫌贫爱富,那是讲究人的话,从小爸妈就告诉她不能嫌贫爱富,不能妄想坐享其成,她一直本本分分的……确实是因为周复给她钱才答应结婚的,可……那也不能算嫌贫爱富!
哪怕周复家穷啥都没有,她也能接受,她能干活,但也不能这么使唤她啊!如果说穷日子都是这么过的,那她……那她……呜呜呜呜家里穷就连睡觉都不能睡够吗?
她绝望痛苦,哭得没劲,打了周复十来下就停了,趴在周复腿上呜呜哭。
她真傻,真蠢。
她以为穷就是吃的差住的差,但没想到睡觉都不能睡。
周复还……这么爱花钱,以后得多辛苦啊……
“呜呜呜…离婚吧……求你了……就当我对不起你……”
周复紧绷着脸,瞅着她可怜的样子无奈叹气,“才结婚两天……你不满意我?早上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要离婚?”
走前不还说他好看吗?他还以为她对他……怎么就突然要离婚了呢?一点前兆都没有。
“我干不了活儿……”窦清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之前她怕周复他们嫌弃她,认为她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所以不敢说,但现在她不在乎了,她就是干不了,让她干一辈子这种活儿,一辈子不能睡好觉,她宁可去镇上要饭去。
她摊开手,隔着眼前雾蒙蒙的泪水看着又疼又痒的手心,上面的水泡已经被挑破,只留下一层皱巴巴的皮,粘在肉上,痒,伤口还疼,握着筷子都疼,不敢想明天再干活会多疼。
“我手坏了…可疼了……我再也不想干活了……”
干活是为了挣钱,她知道。但农活实在太苦太累了,她情愿去镇上刷盘子刷碗挣钱……
刷地,眼前一下亮白。窦清被晃得闭上眼,同时手被人抓住,没碰着伤口,抓的是手背,但也弄得她手背痛痒——周复的手可糙了!土豆在他手里拧一圈就不用削皮了!
她要把手抽出来,却听到周复问:“怎么弄的?”
“还不是这两天干活弄的呜呜呜……”
那么多活儿!不磨出水泡就怪了,她之前哪里干过这么多活儿。
“干活?谁让你干活儿了?”周复声音抬高,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身上,捧起她的脸,眉头紧拧看着她眼睛,质问一样:“谁让你干活儿了?”
周复身上硬邦邦的手还粗,又是拎起来又是把她折来折去,硌得窦清肉疼,哭得更厉害,耳边都是自己的哭声根本没听清周复说什么,手脚并用要从周复身上下来,哭着:“不要你碰我……呜呜好疼呜呜……”
干这么多活儿,身上本就酸溜溜的难受,现在更难受了,一挣扎碰到手上的伤口,火辣辣针扎似的疼。
呜——!窦清疼得倒吸一口气,眼前一黑,脖子一仰就要往后栽。
她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猫扑腾个不停,在周复差点抓不住的时候,动作又戛然而止,周复抓住机会把她抱好在怀里,像抱小孩似的,让她的侧脸靠在自己胸膛,看她的手。
窦清哭得岔气,脑袋突然一片空白被吓着了,这会儿呆呆坐在周复身上,身体绷得紧紧的,喘得很快,好几分钟后才渐渐放松下来。
周复小心看着她,见她眼底渐渐有神,才轻声说:“我没让你干活儿,是谁叫你干活的?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没让她干活儿……?
窦清静静的,她手还颤着,思索周复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么说,周复他妈让她干活跟周复没关系?
她咬着嘴唇很是委屈:“这两天你一走就有一个婶子进屋叫我起来干活。”
她淌着眼泪,不像刚才那么激动,很慢的语气很小的声音,“昨天让我把院里的小豆打了。”
“小豆?”周复想起前两天院里堆的小豆,脸色一瞬沉下:“那些小豆都是你打的?”
一想到打小豆,窦清含着眼泪点头,“我用锹打,你家锹可沉了,我的腰到现在还疼,胳膊也疼,你弟弟还笑话我笨……我找不到手套,只能用手把豆杆拽开,扎得手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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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后来小舅拿耙子帮我……我才知道能用那个东西弄……”她气自己这么笨,想不到用工具也想不到用脚踩,让自己这么累还把手弄伤了,怪不得周复弟弟说她笨。
周复听得脑瓜仁嗡嗡响,那些小豆找两个成年人干也得干一天,结果窦清自个儿闷头干到天黑?
“今天早上扫院子,你家扫帚那么粗我都握不住,磨得手可疼了……还得一粒一粒捡小豆,我指甲里面都是土,洗了好多遍……然后回家就发现手上都是水泡了呜呜呜……”一大片一大片的,又丑又疼。
周复心疼坏了,气得把拳头握得咯咯响,怕吓着她强压心里的火,轻轻往她手上吹气,说:“对不住,我不知道,我没想让你干活……你起来换衣服,我领你去卫生所看看去。”
窦清摇头,吸了吸鼻子,抬起脸看他的眼睛,不太信任问:“真不是你让我干活的?”
“我们不和他们一块儿过日子,他们使唤不着你,什么活儿都不用你干,起来换衣服,听话。”周复拍了拍她。
听他这么说,窦清才安心,但还是摇头,去卫生所要花钱的,她就是起了一点水泡,养养就好了。
“要是感染就不好了,去找大夫看看,万一养不好落疤了怎么办?”
窦清眼皮动了动,要是感染肯定要花更多钱,落疤……她眨巴出两滴眼泪,落疤就不好看了。
“那就去看看吧……”她勉强地抿着嘴唇,从周复身上起来换衣服。
周复穿着背心,下地拿裤子外套一穿,踩上鞋就能出门,窦清此时才把要换的衣服拿起来,他看着窦清衬衫上的条纹格,拉上衣服拉链,“我先出去推车。”
他出去,窦清吸着鼻子穿衣服,她手疼,动作就慢,刚换好上衣突然听到又喊又叫的声音,好像是那个大房子里传出来的动静。掀开窗帘一看,院子里没人,大房子通亮,还有小孩哭的声音。
周复哪儿去了?
隐隐有叫骂声传近来,窦清听到一些……难道周复!他不会去和他妈吵架了吧?!
那她、那她不就成了告状的那个了?!那她不就成了别人嘴里讲究的搅家精了?!
结婚第三天就把婆家闹得鸡犬不宁的搅家精……窦清还没消色的眼眶子更红了,她紧紧抿着嘴巴,顾不上隐隐作痛的手,赶紧把裤子里穿上,提好鞋往出跑。
“唔——”一出门,撞上个大身板,窦清疼得叫了一声,被周复反手抱住。
“急哄哄的,怎么了?”
一看是周复,窦清抓着他胳膊,“你干嘛去了?”
他外套湿透,一摸一把水。
“你是不是跟他们吵架去了?!”
她这着急样子给周复逗笑了,周复把她手从身上拿下来,“没有,我给你讨工钱去了。”打开手,手里几张皱巴巴的钱。
“他们以后不敢找你干活了。”
讨钱?讨钱把他家人弄得又哭又闹?
窦清想问怎么讨的,结果一个人从屋里冲出来。
“你个没良心的死崽子!!!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该死的玩意儿……!!”
骂得可脏,周复不让窦清听,捂着她耳朵把人推回去。
那么大的嗓门,捂着耳朵就能听不到?
也是听到了,窦清才意识到原来周复和他家人关系这么差。
13. 第 13 章
最近的卫生所要开过四个村,大夫给窦清手消毒后缠了几圈纱布,让她这几天少用手,少沾水。
窦清一个劲儿点头,老大夫头上一根头发都没有,脑门在灯泡下反光比灯泡还亮。一看就经验老道,她不敢不听话。
老大夫看她这么乖,长得也讨喜,笑眯眯瞅着她,说:“疼坏了吧?你看你哥多心疼你。”
周复一直皱着眉头,听到他的话才松开牙关,站在窦清身后,“我是她丈夫。”
“呀!”大夫惊讶,“你媳妇多大啊,我还寻思你是她哥呢。”
“十九,刚结婚两天。”周复答。
大夫觑了他一眼,“才结婚呀…咋让你媳妇手磨成这样,你也不心疼心疼人……”
小姑娘眼泪汪汪的,多让人心疼。
见周复被人冤枉,窦清搂着周复的胳膊,向大夫解释:“不是他弄的!”
她那着急的样儿,生怕解释慢一点会让周复受委屈似的。
大夫看出来这对小夫妻关系好,眼里又露出笑意,调侃二人:“才结婚就是不一样呀……看把你心疼的。”
窦清脸色爆红,她、她哪儿有心疼!她就是……就是有点愧疚,这两天一直误会周复,还跟他闹离婚。
“行了没啥事。”大夫把两瓶药水一包棉签装进袋里给他们,“快给你媳妇做点好吃的补补,疼疼你媳妇儿。”
这几个媳妇儿说的周复心酥酥麻麻,付完钱拎着袋子搂窦清肩膀往外走,搂得紧紧的,就差把她抱起来。
走出大门,周复骑上车,窦清站在车边没急着上来,咬着嘴巴要说什么的样子。
周复抬手捏了下她的脸,“有话就说,总咬嘴唇干嘛?”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总看窦清咬嘴唇,感觉她嘴唇皮儿都薄了,不然咋能越来越红呢?跟个小樱桃似的。
窦清眼神躲闪,两只手局促地叠在一起,“我…我饿了……”她中午没吃太多,晚上手疼拿不住筷子,也没怎么吃,现在饿得难受。
“不想吃家里的面包了……能不能买点别的吃的?”她吃了好几个,都腻了。
周复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扬了扬下巴,“上来,带你去镇上吃。”
窦清上车抱着周复的腰,“又去镇上啊?”镇上的饭好吃,但都要花钱呢。
“嗯。”
从这个村去镇上骑十五六分钟就够了,进镇,周复没带她走平常走的大路,穿进几个巷子,窦清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一直看沿途的景象,没一会儿闻着一股喷香的味儿。
这味儿……窦清眼睛一亮,这味儿可像之前在哥家闻着的了,她不知道是什么,就记得很香,那次去哥家就待了几分钟一直记到现在,不知道什么好吃的。
香味越来越近,窦清越闻越饿,不禁猜测周复是不是要带她去吃这个。
很快,周复在一个小摊子旁边停下,窦清跟着下来,看到小摊架着一个铁疙瘩,后面还有什么东西冒热气,一男人站在长铁疙瘩后面拿着大扇子一直扇,香味儿就是从那儿飘过来的,旁边有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大大的“路边儿”小小的“烤串儿”。
窦清暗暗吞了吞口水,周复扫视一圈,指着远一点的空位,碰碰她的背,“去那坐。”
“好。”窦清小跑过去坐着,这边好几张桌子,其他位子上都是三三两两的男人,有的吃热了光着膀子,她不好意思看,双手放在桌子上,看着露出来的手指尖,心里惆怅……手被纱布紧紧包着,右手只能虚虚一握,都拿不起来筷子了!
周复过来坐在她旁边,也看着她的手。
“他们使唤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他才正式提起这事儿。
“这不挺正常的吗?我在家也干活儿,爸妈让我嫁过来勤快点,争气,别讨人嫌。”那还能一点活儿不干啊?天天就躺在家里?哪儿有那种好日子。
“不用你干活儿,我不用你干,你就不用干,以后别人使唤你,你别听,等我回来告诉我。”
“哦……”窦清应下,想了想又说:“你舅舅人挺好的,帮我干活了呢,还有你弟弟妹妹也挺好的,你妹妹主动和我说话叫我嫂子。”虽然他弟弟笑话她来着,不过她才不会和小孩计较。
“嗯。”冷冰冰,淡淡的。
窦清不太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和他说话了。
周复和她说话她都有好好听,还好好回答,她和周复说话周复就这么冷淡,真讨厌!
周复没错过她的小动作,心里笑了一下,解释:“我十来岁就离家了,和弟弟妹妹不太熟,那个舅舅也是今年才见过。”
“哦……”原来是这样啊,窦清应一声,俩人又都不说话了。
周复看她卷翘的睫毛一动一动的,又说:“老舅人长的一般,但是性格挺好,我平时见到他也能说几句话。”
“是,我第一次见有点吓着了……他可能认识我,但我没见过他,他当时一直看着我笑,我就有点毛了。”“面片汤来喽!”胖老板喊着,把碗放在窦清和周复之间。
碗里有勺,周复递给窦清一双筷子,“没事儿,他不会介意,先吃吧,小心烫。”
窦清点点头接过筷子,小心翼翼用左手拿着,试图给夹起面片,尝试几次行不通,打算用勺子吃。
周复这才发现自己粗心了,赶紧把碗端起来,“来,我喂你吃。”
窦清一愣,看着周复手里满满当当冒着热气的面片汤,急坏了:“你不烫手啊!快把碗放下!”碗边可烫了!她刚才碰了一下,烫得差点叫出来。
“不烫。”热是热了点,但没那么烫,周复用筷子扎一个面片在嘴边吹了吹喂给窦清。
窦清没被人喂过,很不好意思,凑过去生疏地张着嘴,没咬到面片,反而给碰掉了。
!!
好笨!!
窦清要被自己真笨死了!
周复放下签子,换成勺,割下一块儿面片舀一点汤,“我没喂过人手笨,签子也不方便,我怕扎着你嘴,用勺吧。”他把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窦清嘴边,她一张嘴就吃着了。
“烫吗?”周复问。
窦清闭着嘴巴嚼摇摇头,周复继续喂她,他喜欢这样,窦清会眼睛都不眨地视线跟着勺子走,吃到嘴后弯着眼睛对他笑。
窦清吃了好几口面片汤,又闻着那股可香的味儿,突然想起她是想吃那个很香很香的吃的的,顿时觉得热乎乎的面片不好吃了,想尝尝那么香的东西是什么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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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恰好老板给旁边那桌送上来,香味儿直涌到窦清鼻尖,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很贵吧?
这点细微的小动作同样没能逃掉周复的眼睛,他舍不得窦清眼巴巴瞅着别人的东西,凑过去挡住她视线。
窦清脸一红,知道自己眼馋被发现了,赶紧坐好小声说:“我就是看看。”家里条件一般,太贵的东西她只敢看看,想买爸妈也不会给她买。
“我买了,还没烤好呢,得等一会儿。”周复抬手把她碎头发拨开。
买了?窦清惊讶一瞬,主动往他身边凑,用气音儿问:“贵吗?”
周复摇头,舀一勺面片给她,“先吃这个垫垫不然涨肚。”
窦清咬着勺子连连点头,没多大一会儿他们的烤串烤好送上来。两个口味儿,一个没辣椒的一个有辣椒,窦清都喜欢,周复把肉夹下来一个一个喂窦清,她吃了四五串,吃腻了,剩下的烤串和大半碗面片汤全被周复处理了。
看着空空的碗,窦清问他:“你不撑吗?”他下午吃了好几碗米饭呢!
“不撑。”周复身体壮,每天出大力气,吃这些东西刚刚好。他带窦清出来吃饭都是点他一个人的量,这样窦清剩的再多他也有肚子吃光,剩的少就再加点,总比浪费强。
天浓墨似的黑,回村的路坑坑洼洼,周复怕有什么闪失摔着窦清,对她说:“太晚了,路上黑,今晚在镇上住吧。”
大伯那套房子能住人,但没有枕头被褥,凑合睡个午觉还成,过夜不行,周复带窦清找了个旅店住。
窦清第一次坐这样软乎乎的床,可惊喜了,腰身一颤一颤颠着玩,“你以前在外头是不是经常睡旅店。”感觉周复可熟了,进旅店跟回自己家似的,什么东西都能找着。
“是,拉货什么的到处跑,只能睡旅店。”周复把东西放好,“困没困?睡觉?”
折腾一趟都十点了,平时这会儿窦清早就睡了。
窦清下午睡过,现在还不困,但周复干一天活儿现在肯定累,她不想耽误周复睡觉,就说好。
可要说睡觉,就有新的难题,她……没有睡觉换的衣服。
晚上骑车冷,她特意找件小毛衣穿,但要是睡觉穿小毛衣得多难受啊!
周复看她又露出纠结的表情,一点脾气没有,无奈一笑:“怎么了?”
窦清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小毛衣,气闷道:“我没穿里衣……总不能穿这个睡觉吧?”
“里衣?”周复看了看,视线不自觉停留到某处,快速摸了下鼻子,“你里头……什么都没穿?”
“不是……”窦清耳朵热了热,“穿内衣了。”姑娘家不穿内衣会被人笑话的,她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复赶紧挪走目光,“那你……穿内衣睡?”说完,拧开桌子上的水瓶喝,心里幻想那画面。
“内衣勒挺,穿着睡难受。”
穿着睡难受……
周复差点把喝进去的水吐出来,匆匆咽下又出主意:“那、那都脱了?”
“不然、不然也没别的办法,这个时间想买衣服都买不着。”
这个时间还能有卖衣服的店?谁能这么晚不睡觉卖衣服?想想也不可能还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