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区生存手记》
1. 第 1 章
林渺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两个月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小树林的斜坡上。最后被附近一家农户收留。
这里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如果真要说的话,这里属于另一个宇宙的未来,但这种未来与她想象中出入很大。
不同于她印象中的历史走势,太阳极速红化,世界爆发核大战,焦土辐射下的蓝星已经无力去支撑人类正常生存,文明和科技都遭到了毁灭,活下去成了整个蓝星上所有人的共同命题。
那个时候,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全蓝星人类罕见地暂时搁置矛盾斗争,共同联合在一起攻坚航空航天科技,终于,在宇宙中找到了一颗可以重新开始的星球,几乎是复制版的另一颗蓝星。
好像宇宙正期待已久,早为人类准备好的新的家园。
然而在执行人类向新星球迁移的过程中,一场全球范围内的暴乱突然爆发,众多资料遗失湮灭于此。
去往新的星球,有的人是想继续延续文明,而有的人则想要抹平过往,不论是历史还是文明抑或是胜负,他们想要是全新的开始。
这场讳莫如深的暴乱成为了最后的合适机会。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面对恶劣的态势,最先挺身而出的总是不畏牺牲勇于斗争的高尚者。
星球迁移以一种好像能让所有一切都重新开始的势头,在全人类共同携手找到新希望的光辉的一刻后,成功的前夕,迎来了最暗黑的黎明。
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不过好的一点是林渺过来的时候并非是那段载入史册的痛苦开始,那段艰难的时光已然过去,至今距搬离到新星球已有三百多年。
人类在新的星球开始了新的生活,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国家,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科技生活水平也勉强进入现代化。
因为光有科研技术并不代表能立刻能将技术落地,还需要有生产能力,新的星球还要有新的探索,这0到1的建设并不容易,更何况,很多重要的基础科研成果也遗失在了那场动乱中。
不过这场欣欣向荣的科技大建设还是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机会,随之而来的,巨大的贫富差距和社会矛盾也一轮轮推上高峰。
斗争从未停止,而这个吃人世界的弱肉强食本质也从未改变。
“佳妮娜!”
现在已经天色渐晚,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林渺看到不远处蜿蜒的小路上有个黑色的身影正远远向她挥手,对方的声音传过来只有很小的声响,她的名字快活地回荡在灰青色旷野上。
林渺见状,也跳起来开心地向他招手,并一路跑到院子门口。
佳妮娜是林渺在这里的新名字,远远向她打招呼的是为村庄采购货物的艾尔维斯。
因为乡间交通不便,一些小货物都需要他帮忙往来于附近城市去采购,至于大件的货物,那最好是村庄里本人过去。
艾尔维斯将自行车停在门口,他的车后座有个大大的箱子,林渺笑着帮他扶住车,刚刚还大喊她名字的青年微笑着低下头去翻找物品,有一种文静的羞涩。
“有一份玛尔太太想要的报纸,对了,帆布和药品,”艾尔维斯负责而认真地清点着,最后取出一个圆柱形的棕色厚玻璃瓶,“还有这瓶煤油……”
玛尔太太就是收留林渺的农户,是一位善良的老人。
“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过来呢。”
林渺笑着一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嘴里说着不太熟练的,带着奇怪腔调的句式:“多亏了你,不然今天晚上我们要摸黑了。”
“要不要进来喝杯水?”她又问。
两个月,能掌握这里的常用基础用语已经算她厉害的了。
“不,不了吧……”
艾尔维斯迟疑了下,其实他现在已经差不多送完了货物,去佳妮娜家里也没问题……
但是刚刚条件反射拒绝得太快,现在想反悔却不好再开口了。
站在栅栏门口的林渺已经笑着大咧咧侧过身:“好了,进来吧,我正好也有事情想拜托你。”
林渺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长,尽管现在这个世界与她印象中的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甚至,都不在蓝星上了。
但是她依旧坚信这里会有她的祖国。
只是她不清楚这里她的祖国叫什么名字,又在哪个地方,现在情况又如何。
这需要她综合多方信息去判断。
“玛尔阿姨药到啦。”林渺进了门,身后跟着艾尔维斯。
玛尔太太笑呵呵地放下手里还没织成型的毛衣,脸上有种虚弱的苍白:“艾尔来啦。”
“玛尔太太好,您身体好点了吗。”
窄小的屋子里在黄昏时分并不明亮,三个人一齐挤进来却也给屋子里平添了几分活跃生机。
林渺招呼着艾尔维斯坐下,又拿了药去屋子里。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佳妮娜药先放着不用这么着急,待会儿我……”玛尔太太转过身想让林渺休息会,可说着,就忍不住捂嘴咳嗽起来。
“没事儿,玛尔阿姨你好好休息,今天一切就放心交给我吧!”林渺连忙过去顺了顺玛尔太太的脊背,并将手里的热水放在了桌上。
这里的人没什么喝热水的习惯,不过她会常趁着灶里的火还未灭,存一些热水,生病的时候比喝凉水舒服些。
林渺又手脚利索给艾尔维斯倒了一杯草本茶,味道温和清甜,是由附近田野上一种植物晒干制成,最为解渴。
她过来后不久跟着玛尔太太着采摘制成了一些,都存放在柜子里,夏天泡起来很方便。
“谢谢。”艾尔维斯小心接过喝了一口,干渴的喉咙顿时舒坦起来,他余光看了林渺一眼,垂下眸子,展在嘴角的轻微笑颜撑起一个酒窝。
“你真是太客气了。”林渺笑着摆摆手,才坐下来。见玛尔太太也喝了药,她的笑也变得更舒展。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善良的玛尔太太说是给了她新的生命也不为过,所以,在能力范围内,她想努力地做些什么去回报他们。
玛尔太太取过桌子上的报纸看起来,灰色的纸面沾了些小小的油污。
“是两周前的报纸了。”艾尔维斯说。
玛尔太太笑笑,毫不在意上面的污渍:“这可是免费的报纸,已经很幸运啦。”
每天最新的报纸价格算不上昂贵,不过每日一份报纸长久下来也是一笔大开支,这对于村庄里的小家庭来说无力支付。
于是玛尔太太便拜托艾尔维斯有时候如果运气好能发现遗弃或是废旧的过期报纸,希望可以帮忙带回来,上面若是有村里人能用得上的公开信息,大家也能知晓。
玛尔太太微偏着脑袋举着报纸朝门口借光,大致扫了眼报纸标题版面,嘴里嘟囔起来。
“南边总是乱糟糟的,一直也不消停……”
林渺对此倒没什么特别的感悟,这里的小村庄几乎与世隔绝,外面的事很难影响到这里。
她看向艾尔维斯眨眨眼睛,他经常去市里,他的感悟会不会比她更深一点呢?
艾尔维斯被林渺盯着,耳朵默默泛着红,低头喝了口草本茶。
“市里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国外紧张混乱的□□势并未影响到这个小村庄分毫,市里也没什么紧张的氛围,就连上次二十多年前的战争,也并未波及到这里,大家的日子也差不多维持在战后水平仅小小下降,勉勉强强,起码活得下去,一切依旧平和。
几人闲聊了几句,林渺向艾尔维斯问起:“市里有可以免费让市民阅读的书籍吗,或者说,图书馆之类的,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市立大学附近有一座免费的图书馆。”艾尔维斯应声,点点头并很快答应下来这个请求。
明天是缴税的日子,他得带着村庄里人交给他的税款去帮忙办理业务,正好可以带着佳妮娜一起。
玛尔太太也觉得这是一件上进的好事,语气遗憾地念叨起以前还有义务教育,现在都没有了。艾尔维斯也是只上了几年学,教育改革后交不起学费,才回到乡下。
“比起上学,让那些孩子们去工作,比如清理烟囱什么的,才更符合那些大人物们的心意吧。”玛尔太太奇怪地笑了一声,“说是建设经济什么的。”
她发皱粗糙的手掌按在报纸上,下面是报纸版面的标题——【强大的盟军,保护我们国家辉煌发展的唯一选择!】
“大人物们总有千万般理由去满足他们无理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林渺早早起了床收拾自己。
玛尔太太拿给她一条浅色的头巾,林渺将自己的黑发和下半张脸严严实实裹在里面,至于与其他人不一样的黑色眼珠就实在遮不住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强。
林渺和这里的其他人都长得不太一样,是另一种精致美,尽管人类审美有共通性,但她与当地人的样貌差异并不能因此抹消,哪怕仅仅是一头漂亮浓密的黑发就足以令人怀疑。
人类的星球迁移让相当一部分人并不太在乎种族肤色的区别,但是这个星球毕竟比蓝星小了很多,除了资源紧张外,这似乎对于胸襟也有一定程度的影响。一些国家为了团结民心,民族主义者和宗教主义者也变得多起来。
有一些国家最起初的建立也是基于此共识。
当然,极端激进的民族主义者是少数,主流还是正常人多,也不会表现得那样明显,底层老百姓只是想正常生活而已。
不过既然能减少一部分危险,玛尔太太是不愿意让林渺去多冒一份险的。
“我出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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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渺坐在艾尔维斯车后座,一手抱着箱子,一手笑意盈盈向玛尔太太挥手告别。
玛尔太太扶在门边看着两人渐渐远离她的视线,才放心地晃悠悠转身回去。
车上的两人离开这座小村庄,距离市区越来越近。
他们所在的这个国家叫做弗格萨。是个很小的国家。幸运的是,这个国家最繁华的都市之一罗塞市就在小村庄25公里外。
林渺的心情有些雀跃,说起来,自来到这个世界后,这是她第一次去市里。
艾尔维斯告诉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帮村子里的人去政务大楼缴纳税款,捎带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能处理完。到时候他们可以在市里好好逛一阵再回来。
这正符合林渺的心意,虽然她现在可以勉强完成日常沟通,但是阅读对她来说依旧是件难事,到时候在图书馆里她很需要艾尔维斯的帮助。
等她确定了她的祖国在哪里——
有一天,她或许可以再回去……
“轰隆——!”
忽地,毫无预兆,天空中传来巨大的声响,好像整个大地也被带着共振。
正陷入思考的林渺被惊得抬头去看,却发现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气,一下就变了脸色,阴沉下来。
不过好在天气只是由晴转阴,并没有下雨的预兆。
两人很快到了市里。
比起安静广阔的村庄,这里就显得热闹多了,道路宽阔起来,车道上汽车穿梭,热闹的人声也传进耳朵里。
阴天的夏天并非不好,反而温度更加适宜,这里一切如昨,依旧热闹,也许要比昨天还要热闹些。
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穿着讲究的绅士贵妇,也有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工人,还有提着菜篮子的妇女,穿连衣裙的学生,衣着简单的小摊店主。
古朴的衣着,古朴得过分,奢华漂亮的衣裙,也漂亮时髦得过分。
这座未受战火侵袭的城市一直正常运转着,甚至显出几分昂扬矛盾的繁华来。
道路两边高楼起伏,最下面的一层开着各种杂货小店,餐馆,旁边还有支起的小摊,不远处有个喷泉公园,聚集着一群小孩子,旁边站着的夫人们三三两两慵懒地聊着天,再远一些,能看到远处工厂的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阴沉的天气因此变得更加晦暗。
这里的建筑大都比较现代,简便,经济,不过同时也有很多仿古建筑制式,漂亮又巍峨,这里新星球的居民对过去旧蓝星的文明大都有种复古崇敬,亦或是,一种延续的表达。
从外表来看,有点像过去远西某个国家的古建筑样式,林渺对这方面并没有太多研究。
一路来到税局,林渺用她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周围的一切。
市里比她想象得要发达很多,说是现代都市也不为过,而郊外的乡下却好像依旧在过着另一个历史维度的生活,所求不过温饱。一切有种奇异的矛盾,但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市里税局就在一栋漂亮华丽的古建筑里办公,连着周边一片是同样建筑制式的政府大楼,而在税局的对面不远处拐角,就是股票证券交易所,那里的人西装革履神色冰冷,像时刻备战却又饿狠了的黑色鳄鱼。
“佳妮娜,在这里等我,我会尽快办完手续出来找你,这里是税局,一些坏人不敢在这里做什么。”
林渺看到政府大楼附近有昂首挺胸巡逻的几个持枪士兵,行人匆匆避让。她对艾尔维斯点点头。
市里的一切她并不熟悉,艾尔维斯的建议她会首先考虑。
艾尔维斯去了税局,林渺便在门外守着车子,以防丢失。尽管车子已经上了锁,但是这个时代的小偷可不管这么多。
等待的时间里,街上人来人往,林渺观察着他们,却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东方面孔,有些郁卒地低下头,扯了扯脑袋上的头巾,将头发更严实地裹进去。
办完手续出来的艾尔维斯看到的就是林渺低着脑袋坐在台阶上,背影显得闷闷不乐。
“佳妮娜,久等了吗?”
可林渺转过头的时候,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是弯起的,摇了摇头:“没有。”
艾尔维斯脚步轻盈跳下台阶快走过来,掏出兜里的钥匙开锁,弯下腰的时候却侧头悄悄去看林渺,耳朵莫名泛起红来。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其实,他想要邀请佳妮娜和他一起共进午餐。
只是吃顿饭而已,乡下倒没有市里的人这样讲究,但是,对于艾尔维斯来说,这依旧是一件无比正式而郑重的事。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特地清点了自己的积蓄,带了一大半在身上。
“我们……”
他的声音很小,林渺凑近了些正认真去辨认他的发音。
可忽地,前方不远处嘈杂声却突然激烈起来。
2. 第 2 章
拐角的街道好像出现了什么骚乱,人头攒动,还有嗡嗡的声音,地面似乎也有轻微的震动。
行人迷茫地朝那方向看去,一旁店里的好些人跑出来街上围观。
可随即他们就后悔了,随着一阵阵清晰可闻的整齐脚步声,阴沉天空下,只见手持冰冷枪械的士兵如同黑色潮水从那头奔涌而来,以淹没一切的架势迅速占据街道两侧。
列兵们眼神如若无物,毫无感情地冷漠注视着这里的居民,无任何说明解释。
被隔在街道两侧的民众们懵了,这些士兵的制服他们并不陌生,是二十年前战场上帮助过他们的勃伦克士兵。
勃伦克是大帝国,他们弗格萨是小国,一直以来两国关系紧密,自那场战争支援后,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弗格萨民众对勃伦克的军队有好感。
但是,但是再有好感也不至于让人家军队毫无预兆直接进驻啊!
这背后的意义一深想简直要应激了。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有人发出抗议。
没有回答,只有一架架漆黑枪口朝他们抵过来。
那些拿着枪的列兵身穿灰黑色军装,笔直硬挺,铁一般如同足以绞碎任何生命的机器,冰冷发暗的死神魂灵依附在他们的枪口上,蓄势待发。
枪口,是对着他们的……吗?
上一次勃伦克帝国军队进入弗格萨的罗塞城还是进行援战,民众夹道欢迎,这一次,竟然将枪口对准了他们……
街道上顿时陷入可怕的寂静,被隔在两侧的居民失声无措,大脑好像突然锈住般只能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林渺下意识看向那在政府大楼附近巡逻的几个士兵,显然,他们也受到了极大震撼,可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几个灰黑色制服的士兵就已经过去将他们粗暴按在地上,枪械被全部收缴。
林渺后退一步,扯了扯艾尔维斯的衣服,反应过来的艾尔维斯连忙将车头转向打算远离此地。
可还没等他唤林渺上车,只见那黑色潮水有目的般偏偏向政府大楼迅速涌来,两人周身的人群骤然变得密集。外围的士兵即刻将人群围布。
很快,整个政府大楼都被黑色的士兵包围,一部分士兵守在门口,一部分闯了进去,可没过几秒,楼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干脆连续的枪击,里面大厅顿时传来慌张的尖叫。
一切好似梦一般,发生得太快。
“啊——!”
有人发出尖叫,刹那被撕碎的和平梦境陡然动荡,惊慌的情绪被感染,政府大楼门外的市民惊恐发作也胡乱尖叫起来,人群推搡挤压,骤然一切混乱。
“杀人啦!杀人啦!”
混乱骚动的人群中央,难以动弹的林渺和艾尔维斯只能被迫艰难移动,有惊恐的市民不小心绊倒了车子,有人摔倒了,艾尔维斯忽地痛苦地闷哼一声也被人群挤倒,他的小腿被车上铁片划出巨大的伤口,血流不止。
林渺连忙想去护住他身体,可是拥挤的人群已经不受控制,她只能大声求救。
“有人受伤了……有人受伤了!救命!救命!不要挤!”
说着,她的心里莫名涌上来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用手臂用力去推开不知从哪个方向压过来的人群。
两人早上出门穿着整齐干净的衣服早就变得凌乱,那些体面的绅士,西装革履的男人,还有穿着朴素的小贩,全部挤在一起,恐怖的人潮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好像即将倒塌的城墙,遮天蔽日。让人晕眩。
林渺怀疑她无力抵挡的声音也许很小,几乎喊哑了嗓子。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隐隐哭腔。
“不要挤!请不要挤,有人受伤了……”
可场面愈加混乱。
“砰!”
突然,一声枪响。
急匆匆赶来的尉官收起朝天的枪口,几个听不懂的冷硬词汇从他嘴里夹杂着怒气掉出来,弗格萨人听不懂,但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能听懂枪声的意思,全部按下了暂停键,木愣愣地,骤然安静下来。
很快,穿着灰黑色制服的士兵们拉开骚乱的人群,将那些惊恐发作的人都押起来,林渺和艾尔维斯也被身后的手臂用力紧紧按住,那好像是冰冷坚固的钢铁器械一般,不留丝毫余地。
而后几乎没什么犹豫,他们这些人全部被带进了政府大楼里。动作迅速。
政府大楼里所有的公务人员都已经被控制住,大厅门口一旁就这么明晃晃躺着一具穿着绿色制服的尸体,衣服上弹孔周围染出大片暗色,进来的人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林渺和艾尔维斯连同人群被押送着推到墙角,被统一要求抱着脑袋蹲下。
瑟瑟发抖的人群重新“安定”下来。
好在,艾尔维斯就在她旁边,林渺这才重新感觉到心脏还活跃跳动的声音。
没过多久,街上和大楼里的广播同时响起。伴随着城外一辆辆军用运输皮卡接连不断驶入罗塞市。
车上面装满了背着枪的士兵,车辆队伍的中间有一辆黑色小汽车,这辆汽车的前排靠坐着几位身穿深灰色军装军官模样的人。
他们身材高大,腰背直挺,黑色的帽檐在他们眼睛位置投下黑色阴影,紧抿唇角,锐利的视线自遮住的黑暗里探出。
以一种接管者的姿态进入罗塞。
弗格萨的民众不会想到,他们的士兵在前线象征性抵抗了仅仅两天,总统就签署了停战手令。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几乎打空了这个小国家的年轻男人,尽管战火并未蔓延到这座城市,但当时惨烈的战况却实际上给整个国家都蒙上了巨大阴影,也彻底打塌了这个国家的脊梁。
那是一场很混乱的战争,因为一些资源问题,类似的小规模冲突战在当时的星球此起彼伏,好在没有演变成世界大战,最后以部分国家领土产生些许变化告终。
不过仅仅是这样规模的战役,对于弗格萨来说已经无法承受。
“二十年多前的惨状犹在眼前,我们城市凋零,经济瘫痪,孩子失去了父亲,家庭失去了未来,妻子失去了丈夫,街上四处游荡着无家可归之人……”
“为了保护我们的国家不受战火侵害,为了我们多年辛苦建设的城市可以继续发展,为了维护我们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广播里的声音,大家能听出来这是总统在讲话。林渺也仔细分辨这些词汇。
“经议会民主决议,我们与勃伦克帝国共同签署亲密同盟协议——”
“我们允许他们的士兵从我国过境,并将罗塞市暂时借用给他们作为临时军事驻扎指挥处,用以借道去往南部战场……”
民意轰然。
“战争应该远离我们的土地,弗格萨的战争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需要和平。勃伦克帝国的士兵们会守护我们的和平!”
“在此,我承诺,弗格萨不会参与,更不会变成战场!”
“我们的城市不会遭到摧毁,我们的公民可以继续正常生活,而我们强大的同盟国——勃伦克帝国,为我们的和平而战!”
“罗塞市的公民们,请不要慌张,勃伦克帝国的士兵不会伤害我们,他们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会友好共处!”
总统的演讲的声音充满感染力,他仁慈而感性,而这个民主决议看上去也方方面面为这个小国家的和平考虑。
在他演讲结束后,广播里出现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伴着起欢庆赞颂的音乐,昂扬,响亮。
而与之发生对比的,热闹的广播下,整个罗塞市的市民长大了嘴巴,直愣愣陷入震撼的静默。
丧事喜办了这是。
林渺也被震撼了。
她的脑子里突然胡乱冒出一个无比符合当前情况的词汇。
这场幽默的宣告,显然,作为唯一受害的罗塞市民众很难接受:
就他们刚刚亲眼所见对准他们的枪口,这真的是友好相处的方式吗?
诶尔维斯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周围部分民众也从震撼中稍清醒过来。
其中一部分人的神色倒比之前镇定了些,更多的民众却愁容惶惶,惊疑难安。
有年轻人露出愤慨的神色,总统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如此堂而皇之让别国军队进驻罗塞难道还成什么好事了吗?!
他承认,勃伦克的军队比弗格萨强大,但是现在连保卫弗格萨的军队都是勃伦克了吗?二十多年前战事惨烈,弗格萨的战士们为国英勇作战,现在算什么???别是总统大人直接投了吧!
而且南部战场已经打了好几年,完全就是个绞肉机,这场跟弗格萨完全没关系的战争为什么要掺和进去!
他要召集他的朋友们去市长大楼举牌抗议!
一旁有人注意到了年轻人的这种愤慨,眼珠一转,隐秘地与其交谈起来。言语间鼓动他们一起去首都。
于此同时,同样有人将目光放在了刚刚从面前经过的车上的军官们身上。
这些投机者,钱在哪里,忠心就在哪里。罗塞事已至此,倒不如想想眼下的局面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新机遇。
不过比起这些,更多普通人更忧愁忐忑的是眼下的现实生活。
什么叫做将罗塞“借用”给勃伦克帝国作为军事驻扎点呢?这也是可以借用的吗?这真的是好事吗?
未来是好是坏完全无法确定,有钱人随时可以离开,可他们还要继续生活在这里啊……
如今也只能期望勃伦克的士兵军官们没那么难相处,那么他们还能继续生活,如果发生战争……不……战争是灾难,二十多年前他们已经见识过了,痛如脊骨断裂,没人喜欢战争,没人希望发生战争。
他们打不过勃伦克的……
政府大楼内,林渺抱着脑袋整个手掌都在发麻。
她生于大国辉煌时代,很难适应弗格萨的这种小国家选择,也不好评价。
毕竟大国和小国的政治态势是不一样的,更别说这里又是她更难以理解的与上辈子很像,但距离东方文明很远的远西文化态势……
她只是个学语言的大学生连国门也没出过,更没经历过当下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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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对于大国来说,这是不可置信的,对于小国来说……小国太多了,有的小国家的名字可能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听到的机会,也不会知道它们发生过什么。
林渺没有勉强自己非要去想明白这件事,但她很明白自己当前的现状。
比如,需要尽力回避有可能会看到门口那具尸体的视线,她的嗓子眼依旧有种火辣辣的痛感,涌上几丝血腥气,是之前呼救时用了太大力气。
好在艾尔维斯就在林渺旁边,两人没有被分开。
然而当她一低头,却就又看到艾尔维斯的裤脚处正缓缓洇出血迹,他的一只手在用力按住伤口。
!
林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冷静的,但她又无比清晰感知到胸腔因过度紧张而传递出的隐痛。
林渺咽了口口水,缓缓靠近艾尔维斯示意对方靠在自己肩膀上,这样可以给受伤的腿减少些负担。
心里并期望着这一切赶紧结束。
艾尔维斯明白她的意思,也没有太多推脱,他的腿,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
然而……
政府大厅里的人时而能听到有整齐队列的脚步声而过,还有不同于汽车的某种钢铁器械经过,发出轰声巨响,地面好像都在震动,没人敢抗议,没人敢出声。
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刚刚开始。
也许,连幕前热身都还没结束。
政府大楼外,罗塞市的民众们被总统的广播宣言弄得人心惶惶,而随着总统的广播演讲结束,那街道两侧的些士兵已经收起了枪口,此刻正背对着他们向经过的汽车里的军官行礼。
车里其中一位金发碧眼的军官转过头隔着车窗向民众们微笑着释放出友好的信号,称得上绅士有礼。
车上的军官们后背挺直,收拾得讲究,有一种难言的威严与严谨克制,作风也许强硬,但看上去不像是什么会乱来的人。
这极大地安抚了民众们慌张的情绪,也契合他们心里的某种愿景,不由自我安慰。
今天发生的事让人难以平静,可真要说的话,这些士兵似乎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特别恶劣的事,没有随意杀人,没有抢劫,反而看起来纪律严明。
就像总统所说的,只是临时借用这座城市,他们生活的唯一变化也许仅仅只是属于他们的城市里多了很多士兵……
纵然大家或多或少能感受到这其中的妥协成分。但是,他们其实只要能生活下去就好了,他们要的并不多。
……
却殊不知,勃伦克帝国对于弗格萨总统的这种妥协并不满意。
“弗格萨只选择了结盟,而不是与我们结成联盟政府国,算是一个战略失误……有消息传来说,国务秘书长那边到现在也一直不太高兴。”
车内金发碧眼的军官脱下帽子放在怀里,从衣兜取出手套。
在进入罗塞市前,弗格萨总统的录音演讲早早就被交到了他们手上,里面的内容也早就听过了。结果就是……诚如他所说。
“不算意外。”
看上去稍年长些的军官端坐着闭目靠在座椅上,面色冷淡,锋利的薄唇好像用刀片切开一般。
弗格萨军事力量弱,但经济建设能力强,两国可以组建一个新联盟政府,正好可以形成互补。
虽然这听起来像个粗略的玩笑话,但上次战争期间两国配合打得十分不错,战后重建期也就此事进行过磋商,讨论了很多细节。
当前的形势下,小国生存空间并不大,与大国成立联盟政府才是未来趋势。弗格萨和勃伦克就很适合发展这种关系,这也是勃伦克自信所在。
基于此,他们已经足够耐心。
却没想到这次依旧还是亲密盟国,称得上毫无进展。
“说不定那位总统觉得已经做了足够让步。”
旁边另一位军官就适意放松多了,正稍偏过脑袋打量着车窗外道路两侧的景象,也没有去看身边的长官:“弗格萨不够信任我们,觉得我们在南部战场不会占据足以令他转变的有利优势。”
从他军装衣领紧贴的脖颈处皮肤能看到一小节绷带,那是他在战场上被弹片刺伤后留下的。
这位年纪轻轻样貌温润文气的中校并不看好两国结成联盟政府国,冷硬地嗤笑一声。
“当然了,要是结成联盟政府国,不仅连总统的权柄没了,也没了理由可以这样像现在这样袖手旁观,只让勃伦克的士兵去前线,却能安稳在后方瓜分战果。”
“所以出现这种结果并不奇怪。”
薄唇军官的态度倒很平静,微侧过头发问:“内政部那边态度如何?”
金发碧眼的军官调整了下洁白了手套,他看了眼姿态松弛的那位同僚,转向长官。
“从地缘政治角度来讲,短时间内帝国战略大概率不会有大转向。”
薄唇军官点了下头,平静死寂的灰蓝色眼珠凝视着前方窗外的景象。
“那就从罗塞开始吧。”
林渺听到楼外有汽车停下的声音。
3. 第 3 章
干净锃亮的军靴落地,安静的大楼里每个人都能听到靴底与地板碰撞的利落声音,也仅有这几双脚步声,显出几分空荡寂寥。
罗塞的政务大臣早已按照指示乖乖等在一楼大厅,见对面几个身影向这边走来,心也不由自主跟着提起来,想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却又不合时宜,只将头再低了些。
与广播录音磁带一起送到政务厅还有一份来自总统的行政手令。
罗塞市会被作为勃伦克帝国重要军事驻防点,但除军事外的日常政务处理依旧沿用原来的政府班子,依旧按照往日的模式运转。
只是——
这满大街的军队不是开玩笑的他拿头去扛啊?
一大早上的天真塌了,政务大臣满肚子苦水腹诽,只得压下。
他眼见那身影越来越近,心里匆匆打着腹稿随时准备张嘴,却不想对面那排头的军官刹住了脚步,一点儿也不着急地,侧过头视线看向那倒在门口的尸体,抬手指了指。
“那是怎么回事?”
“克诺德上校,这是政府大楼安保人员,意图开枪朝我们射击。”一旁早已候在大厅的尉官行了个军礼,立刻更站直了身体向其汇报。
薄唇军官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他的视线若无其事从那尸体上移开,将大厅环视了一圈,对这里的布置装修感到满意,这才神色稍缓继续大步往前。
在路过罗塞市政务大臣身边时,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就带头上了二楼,圆润的政务大臣像个小跟班一样划拉着短腿赶忙跟上。
政务大臣觉得自己最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这位克诺德上校就是勃伦克帝国指派的罗塞事务专员,与他见过第一面还未寒暄,对方就宣布这座政府大楼以后会成为勃伦克南线军事总参谋处,让政府大楼的机构在附近另寻一处办公。
政务大臣哑然;“……”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对方那双灰蓝的眼睛望过来。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没有,没有。都听上校您的。”
政务大臣下意识真从兜里取出了小手帕去擦满脑门子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自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时,林渺才松了口气,这一切也许就快要结束了,捏了捏发麻的大腿去看艾尔维斯。只是通过眼神,她也能默契地传达这种好消息。
可刚转过头,就吓了一大跳。
艾尔维斯脸色苍白,半耷拉着眼皮,额上汗珠细密,似乎眼睛一闭随时都会失去生息。
实在是煎熬。
艾尔维斯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在流失,视线渐渐发晕,但只能继续死撑。
说实话,他现在脑子混乱,眼前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也无法思考反应。
唯一支撑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就是不能倒下。那些别国士兵的枪口可不讲道理……贸然的意外,不止是他,还有佳妮娜……会牵连……
艾尔维斯固执地保持姿势不动,且没有任何反应,这让林渺心焦不已,她一边紧张观察着周围,一边鼓起勇气缓缓移动手臂,悄悄扯下腰带。
趁着那些士兵们的注意力都在那几位军官身上,连忙将布条绕过艾尔维斯受伤的小腿脚踝处。
林渺心脏砰砰跳,用力压下心中的惊乱,布条勒在手上几乎失去知觉。
用力,用力。
在这安静的大厅内,似乎任何动作都会惊扰这一切,被骤然疼痛刺激的艾尔维斯稍清醒了一瞬,就只看到佳妮娜眼眶发红,胳膊在发抖。
“疼。”艾尔维斯无奈地皱着一张脸做出口型。
林渺手上更用力地扯住布条,但紧抿着的唇终于才放松下来释放了丝笑意。
尽管从被裹住只露出的一双眼睛里很难体会到这种细微。
可下一秒,她就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眼睛。
眼睛主人的身躯并不特别高大,穿着利落的军装。一双眉毛颜色浅淡,嘴唇锋利极薄血色近无。
那张显得苍白文弱的脸上极为突出的就是那双深陷眼窝却令人无法忽视的灰蓝双眼,阴郁冷沉,平静尖锐,这似乎就是他的常态,目光时时刻刻如带着勾子的尖刀直抓血肉再不松口。却又好像全部是错觉。
林渺的动作僵了一瞬,连忙错开视线,动作却凌乱了。
克诺德上校收回目光,交代了几句话,没什么感情地与内政大臣作着最后的场面交际。
而艾尔维斯另一旁的西装男正乖乖低着脑袋,由于蹲下有一段时间了,不可避免地双腿发麻。
于是他准备稍稍换个姿势,下意识用手去撑向地面,结果触手可及黏腻的血色。
“血!”
西装男一下吓倒在地上。
这个声响立刻惊扰了所有人,几个士兵立马转过头迅速肩上搭枪,瞄准骚乱中心。
“他只是腿受伤了!”
林渺连忙举起双手解释。
而艾尔维斯已经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西装男的那声嚷叫让他支撑下去的憋着的一口气彻底叫没了,直直往下倒。
林渺赶忙伸手去扶,将他护住。
沉重的身躯砸在她胳膊上,整个人也差点被带倒。
“别动!”几位军官身后的一个警卫员已经掏出手枪。
林渺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这句话的意思,可现在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他需要止血。”
那蒙着脑袋和脸的女人眼圈发红神色焦急,声音流出一丝哀求,她的双手还沾着血,身旁的男人唇色发白,两人都十分狼狈。
不知道是不是语言不通的缘故,在这句话后空气却陷入了片刻的死寂。举枪的警卫员迟疑着,目光凝了凝,考虑是否要将这三人单独提出来关押。
但现在这个场面,显然该做决定的那个人并非他一个小小的中士。
否则在骚乱发生的一瞬间他会直接开枪。
直面枪口,林渺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这个世界的士兵,其他国家的士兵,是不一样的。
大学里哪怕军训也只是例行,她没被枪指过,也没摸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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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放下枪,不必过激。”
紧绷的氛围里,传来一道冷淡的命令声音。
林渺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她听不懂这句词汇发音是什么意思,只见那灰蓝色眼珠的军官简略抬抬手,做出“请便”的意思,那些士兵同时放下了枪。
接收到对方手势背后的意思,林渺的脑袋早已乱成一片,连忙转过身重新处理起艾尔维斯的伤口。
思维很乱,动作很稳。
很快,艾尔维斯的伤口被包扎好。虽然还渗着血,但起码能再挺一段时间,而艾尔维斯也一直强撑着没有彻底昏过去。
尽管现在的他已经难以对外界发生的任何事做出反应。
最想做的事情完成了,林渺此刻却有片刻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过,接下来的事要发生的事也许并非她所能决定。
她能感觉到那股无法让人忽视的强烈的视线。终于,在她稍稍抬起头,两道视线就撞了个正着。
灰蓝色眼珠的军官面无表情,她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别紧张,女士。”这句话是弗格萨的语言,甚至没有口音,她能听懂。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她太过紧张,对方突然笑了笑,十分称和皮笑肉不笑的意味,苍白地扯开嘴角,又转瞬即逝。
林渺只能联想到这大概是对方在刑房终于得到想要消息的行刑手才会有的笑容。
对方随意蜷起的几根手指动了动,示意她靠近。
林渺有些腿软地站起,缓缓走过去,她感觉自己无法正常思考,每个被他盯上的人大概都很难保持正常思考。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以遮挡自己头发和面容的头巾已经消失。赤裸裸,毫无隐瞒。
“您来这里是准备要做什么呢?”
“……缴税。”
“已经办完了吗?”
“是。”
“不错,按时缴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这是很好的榜样,每个国家的统治者都会喜欢像您这样的公民。”
那军官神情松了松,目光在她如瀑布般漂亮的黑发上停顿了几秒,才扫向其他人,他知道底下那些人的视线正似有若无打量过来。
他的视线扫下去,本就无声的大厅好像又安静了几分。
“正如你们总统公布的那样,罗赛市即将成为我们的军事驻扎地。当然,这里的正常运转还是会交由你们的政府负责,这里将会一切如常,不会失控。”
说着,灰蓝色眼珠的军官稍侧过身,将身后政务大臣的身躯露出来,礼节性简短介绍:“这是塞宾先生,以前由他负责管理罗塞市所有政务,以后依旧如此。”
他好像在对大众展示,看,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所以不必担心,不必恐慌。”他说道。
被众多隐秘视线聚焦的政务大臣又想擦汗了,根本不敢抬头:“对,对,大家不用太紧张。”
“我们会和平共处。”
那军官摘下手套向她伸出手。
“……”
4. 第 4 章
林渺的手只与对方短暂相握,就立刻收回。
快得她不知道对方手心是冷是热,是干燥还是僵硬,她只感觉到手指发麻。
对方平静如常收回手,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林渺也努力维持冷静体面,不让慌张跑到脸上。
她也只能做出冷静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她想她现在应该是面无表情。
林渺坐在车里,脑子里再回想到这一幕的时候,全身依旧有种散不去的寒意,如芒在背。
尽管现在她已经离开了政府大厅,已经远离了那个地方,但她却好像并没有真正从那里离开。
有一道视线盯着她,在她的后背。她想往后看。
不过她心里又很清楚,其实她的背后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人在看着她。
直到前方开车的士兵重复了好几遍话语。
“女士,前面直沿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行吗?女士?”开车的士兵会说弗格萨的语言。
林渺靠在窗边,手指紧紧抓住艾尔维斯的衣袖。
“是的。直走就行。”
大概是被吓到了,而她的反应又过于敏感。
现今经历的一切对她来说荒谬而怪诞,难以接受,难以自安,惶惶然,纠缠在一起,惘然无措。
车窗外阴沉的天发出轻微的声响,渐渐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在政府大厅,林渺并没有被特地刁难,那位灰蓝色眼珠的军官告诉那里所有人罗塞市的一切依旧由塞宾先生,也就是罗塞市政务大臣负责后,这似乎是某种缓和氛围的信号——
她和艾尔维斯也成了那个“榜样”,艾尔维斯受伤无法行动,为了表示歉意,对方特地安排了车辆送他们回家。
大厅里的人也被陆续放离。
离开大厅后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颗悬着的心,好像也终于被放回到了原位。
外面街道上的士兵已经收起了枪,比起政府大厅里的他们,那些市民们的神态就放松多了,见到有人从大厅里出来,连忙围上去打听情况。
“虽然那位政务大臣实在没什么创见性的城市发展措施,但这座城市依旧是由他管理,实在是太好了。”
“看起来只是市里会多一些士兵的而已,我们习惯就好了吧。”
“那个,他们其实还是要去前线的吧,所以还是会有战……”
“嘘——,上前线的又不是我们,也影响不到我们,不要去想这些了,还是说,难道你想去战场上?”
“别别别,我可没这么说过……啊呀,该死!这天看起来快要下雨了,你早上是不是晾了衣服还没收呢!”
“啊!我的被子!”
市内街巷间议论匆匆,天上很快下起了雨,大家已经无暇再关心那些士兵,只想着快回家收起衣服被子,一时间,众多人冒雨往家里跑,街道上也显得萧瑟起来。
街上的士兵们也不再是之前的模样,各自找地方躲雨,有的结伴躲进了面包店里,还顺手买了几块面包,付了钱,店老板笑呵呵的收留了他们一段时间,直至有人来通知他们最新的住处。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不知说谁庆幸地感慨道。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很快转为了蒙蒙细雨,近乎让人难以察觉,只是天依旧阴沉沉的。
“我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乡下长大。”
林渺前方坐在驾驶位正开车的士兵很年轻,看起来只是大学生的年纪,他转头张望了几番车窗外的景象,语气中有些怀念的意味。
副驾的士兵意有所感笑了几声,也和他说起小时候的事。
两人都用的勃伦克语交谈,林渺听不太懂。
不过他们的心情看起来不错,或者说,比街上那些持枪的士兵看起来要好相处多了。
车上的时间难得宁静,林渺到家以后,他们颇有绅士风度地顺手帮忙将受伤的艾尔维斯一起送进屋。
正在家里缠毛线的玛尔太太听到外面汽车的声响,愣了一下,连忙去开门。士兵进屋后查看了艾尔维斯的伤口,倒了些伤药并重新用绷带绑好。
玛尔太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递上干净的毛巾。熟练地从房间柜子拿了一根熏香肠和两罐牛奶给士兵。
“谢谢你们。”玛尔太太没有表现得太无措吃惊,看起来能很熟练应对这种情况。
她笑了下,将香肠和牛奶送给士兵:“谢谢送他们回来,这是谢礼,请不要嫌弃。”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也笑起来,说了几句其他人听不懂的单词,显得心满意足。
离开的时候,收下礼物的那位会说弗格萨语的士兵礼貌地说了谢谢,又告诉她们,他们是正规军,读过书,是文化人,他们不会对这里的人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还告诉了她们关于艾尔维斯的伤口该注意什么。
尽管年轻,也许还没上过战场,在这个时代他的表现已经称得上一位模范军人。
他甚至离开时只带走了一罐牛奶。
“玛尔阿姨,他说的是真的吗?”年轻的士兵已经开着车消失在视线里,林渺转过头问玛尔太太。
显得昏暗的房间里,玛尔太太嘴唇动了动:
“谁知道呢。”
战场上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
自罗塞市驻军后,喜欢看报纸的人多了起来,特别是与时政相关。
艾尔维斯腿上的伤还需要静养,代替村子里采购的换了其他人。
不过新来的采购员和艾尔维斯不太一样,只是兼职,每六天下班后回来时才能带一些东西回来,只是特别必要的必需品,或是些轻巧的东西。
玛尔太太付了很少的钱,拿到了很多过期的报纸。
自林渺告诉玛尔太太当天在政府大楼发生的事情后,玛尔太太就不太赞同让她再出门去市里。
林渺也是这么想的,那天回来后她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当然,她并没有将这点小事也告诉玛尔太太让她担心。
两人几乎又回到了从前与世隔绝的生活,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只是新的采购员有时候会带给她们一些市里的消息:
听说市里要建起新的工厂,还有一些居住场所,包括部分的公共游乐设施也做起了临时改造,餐厅里有了新的勃伦克菜谱,罗塞河上多了许多观光船只……
这带来了更多的工作机会,村里的不少小伙子打算去试一试。
“市里又来了不少勃伦克人……”采购员的语气有些忧愁。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好像有花不完的弗格,就好像不值钱的纸一样,最近很多东西都涨价了。”
他租赁的公寓每月需要205弗格又50分尼,房东告诉他,下个月要涨到240弗格了。
比起本地人,房东们更喜欢那些出手阔绰的勃伦克军官和士兵们。
玛尔太太在报纸上看到了首都爆发了对罗塞事件的抗议,但这则消息很快被一位官员爆出的桃色丑闻所掩盖。
弗格萨政府处置了官员,民心所归。当届政府选票支持率上升了3个点。
到后面,已经很难看到任何罗塞相关报道。
偶有报道,也是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各种工厂项目,扩大的人口,上升的就业,一切欣欣向荣,罗塞这座城市正焕发新的生机!
某日黄昏,玛尔太太意外拿到了一份当日的报纸。据说是免费的。
头条就是他们总统新颁布的政令:
【禁止罗塞任何人与勃伦克帝国军队对抗!这种破坏两国信任的行为只会招致灾难,必严令禁止!】
采购员带来了新的消息。
“有人刺杀了勃伦克的一位军官。”
—
局势肉眼可见变得紧张起来。
出入罗塞城要经过严格盘查,在刺杀事件的第二天,罗塞市政府就成立了罗塞市民安全办公室全权调查刺杀事件。
该办公室由勃伦克驻罗塞军事指挥总署主导成立,对位于勃伦克首都的帝国安全秩序监察总局负责,隶属勃伦克国家保卫部。
采购员一周一次的工作,不得不变成两周一次,对于采购的物品也被严格控制。
这种局势的变化让最近一直在乡下几乎不出门的林渺都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郊外的大片绿野好像都不再宁静,反而让人心慌。
她又做起了噩梦。
因为采购员工作的变动,玛尔太太很久没有拿到过报纸,村庄远在乡下,信息闭塞,完全不知道市里现在情况如何。
情势如同天空中久久不散的阴云,在这样的局势下,连下了半个月的阴雨,见不到一丝阳光,气温也跟着降下去。
每天都是阴沉沉的潮湿。
林渺感觉自己好像正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身边人陷入某种困境。
就好像是绝症的病人,只等着病情恶化,难有任何转机。
“玛尔阿姨,我们离开吧!”
终于,林渺向玛尔太太提出了一个冒昧的建议。
她目光真诚,十分想要说服对方。
“未来这里的情况说不定会恶化,我们待在这里会变得越来越危险,在一切都没有发生前,我们离开这里。”
“我们去一个安全的,没有动荡的国家!”
并非杞人忧天或是畏缩懦弱,而是如果形势继续恶化下去,林渺很清楚,只她和玛尔太太两个人实在很难自保。
她们不可能和整个日益动荡的形势对抗。
诚然现在好像还没到那么恶劣的地步,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她只能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关于离开的路线林渺甚至已经早早做过考虑。
村庄位于罗塞的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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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东面几乎被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森林包围。
里面蛇虫鼠蚁很危险不说,因为森林面积过大,还很容易迷失方向。
哪怕是有经验的正值壮年的猎人在这里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条路不可以。
那么只能沿着往西的那条路,到达市里,穿过市区往北,再经过几个城市到达国境线,离开弗格萨。
或是继续往西,罗塞西边有个港口城市,如果能买到两张船票,也能走水路离开。
不过路程漫长,她和玛尔太太两个人并不安全,林渺打算问问村里其他人有没有打算离开的。
尽管她对此并不抱有特别的希望。
却没想到又打听到了其他情况。
“昨天约林大叔想要离开这里出远门,只是去市里采购了一些东西,出城的时候被那些士兵扣下了,说是检查证件,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上面少了一个印章,约林大叔直接被抓到监狱里去了。”
而且村里有几个孩子在市里工作,现在却一直没办法出城回家。
“……全部都没回来吗?”林渺的嗓子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听说是刺杀那件事,死的军官级别不低,查得可严呢……大概得等到调查结束……”
“……”
林渺不太明白,感到莫名的颓然迷茫。
是因为她行动的太早还没到合适的时机?还是现在已经太晚,要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过,他们的小村庄好像真的被遗忘了,一连几周过去,都没有什么动静,担忧没有完全消散,但总算不再那么愁云惨淡。
这几天还有个好消息是艾尔维斯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差不多能下地走动的时候,艾尔维斯的母亲带着他来到玛尔太太家里又专门感谢了一次,当天下午屋子里久违的热闹起来。
在这种平淡具体的生活细节中,一切又好像恢复了原样。
直到。
某天下午。
那天的天气不错,快一个月的连绵阴雨伴随着多日来的担忧,在天空重新挂起太阳的时候,林渺也恍然有种这一切是否她反应过度的放松,收拾了一遍屋子后去河边洗衣服。给自己松松绑。
可等她端着装满了洗好的干净衣服的盆走在绿野上,快要快要回家时,远远就看到了停在院子外的一辆军车……
“!”
林渺连忙惊慌放下东西,跑了进去推开门——
“……玛尔阿姨。”林渺大口喘着气,因为跑得太快还难以控制惊慌下不畅的呼吸。
目光所至,和那天在罗塞见到的士兵军官们深灰制服不一样,屋内站着一位身穿深黑色军装的军官,他正摘帽要放在桌子上。
房间里还有几个持枪的士兵,玛尔阿姨正坐在椅子上。
狭小的屋子好像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倒是那位军官以安抚的语气先开口了,姿态十分轻松:“哦,小姐,别惊慌,只是例行询问而已。”
说着,他将手中帽子放在桌子上。随意坐下。
却正好正对着门口站立着的林渺。
他礼节性自我介绍。
“我是帝国安全秩序监察总局的格兰特少校,奉命调查刺杀事件。”
对方整个人放松地倚靠在椅子上,正好抬起头两人视线相对。
他坐在那里,一手放在桌子上,嘴角表情是笑着的,浅蓝色的眼珠盯着她停顿了下,准确说出了她的名字:“您就是佳妮娜小姐吧。”
“佳妮娜小姐。”他伸手示意,“请坐。”
好像他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希望这能让你感到不那么紧张。”
林渺懵了下。走过去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方形的桌子并不大,她对玛尔太太相对,旁边是格兰特少校。
“对,深呼吸,这样感觉是不是好多了。”他甚至转过头来教她怎么调整呼吸。如此惬意,自得。
林渺:“……”
格兰特少校并不冒犯的目光从林渺身上移开,转头与玛尔太太阔朗地交谈起来,带着自然的手势,称赞道。
“看来那些传闻非虚,玛尔太太有一位让人羡慕的养女,这样漂亮的姑娘可不多见。”
对方的态度看起来是绅士的,甚至也没有冷硬地例行公务,反而先寒暄起来。
这似乎是一种友好的表达。
但他的身后正站着几个持枪的士兵,格兰特少校的这种轻松姿态与其形成的反差让人更紧张。
“村庄里其他人告诉我,玛尔太太的养女漂亮又懂事,就像是上帝赐下的礼物,突然出现——”
说到这里,对方突然没忍住笑出声,笑得夸张,好像当事人是他一样,他表现得比玛尔太太还要快乐兴奋。
“抱歉。”他捂住嘴抑制了下笑意。
“很神奇,对吧。”格兰特少校突然转过头,凝视着林渺。
5. 第 5 章
气氛骤然让人发毛。
林渺的心几乎停跳了一拍,周身好像已经不是她熟悉的家。
他是什么意思?她要被审问了吗?他会问她什么问题?她已经准备好回答对方的问题了吗?
刹那间,她脑袋里的思绪好像突然被一双大手揉乱,猛地四散。
“那么——”格兰特少校笑笑,环顾周围的环境,放松地半倚靠在椅子靠背上,一手垂下来,食指支着桌子。
他转过头,去看玛尔太太,然后又利落地将视线放在了林渺身上。他看着两人,一时也没有说话。
像是刻意的,又好像只是单纯在考虑接下来的话题。
这让林渺感到很是煎熬。
短暂的沉默。
带着人为的某种重量。
作为谈话的间隙太长,对坦诚剖白来讲又太短。
“好吧,女士们,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格兰特少校看起来对这种“叙旧”情有独钟,也相当有耐心。
他换了个轻松的坐姿,让自己可以完全面对林渺。两人的谈话地位好像因此平等。
但正直面他的林渺好像感觉自己落入了某种危险的境地。好像被狮子盯上的猎物,心脏被直直拉扯。
对方扬了扬手势强调自己的态度,就像是真正和她平等交流那样,充满尊重:
“坦白说,其实我很喜欢那些有意思的传说,让我觉得——”他的语气中带着某种郑重,好像做出某种许诺般,“那原来是发生在现实的某种童话。”
“所以我很愿意继续这样的话题,特别是现在。”
这个时候,少校却几乎是让人心惊肉跳地突然点了她名字。
“这位突然出现的佳妮娜小姐——”
林渺心脏骤然一缩。如果她是一只动物,想必现在全身的毛都已经竖了起来。
格兰特少校姿态依旧是轻松的,只是他的笑容已经淡了很多。
此刻,对方的视线和态度却又变得郑重,淡蓝色的眼珠紧盯着她,说出的话语好像都缓慢而凝滞起来:
“你一直都叫这个名字吗?”
恍然间好像突然进入了正式审讯的环节。林渺感到极大的不安全感,却又诡异松了口气。
或者说,不论面前的格兰特上校从始至终表现出的姿态有多友好轻松,不知为何她一直都感到紧张失控。
空气是松弛的,但又好像随时变得紧绷,是安全的,危险的,像是夜路上随时可能窜出来的一条毒蛇,是不可捉摸的。
林渺思考了一秒,摇了摇头:“有别的名字。”
她的指甲仅仅扣住手心。
“很好。”格兰特少校突然嘴角一松笑了笑,看她的目光仿若有某种鼓励和抚慰。
林渺拒绝与这样的目光对视,单方面移开。
她盯着地板张了张嘴,继续道:“我的另一个名字是……”
“噢,等一等。”说完,格兰特少校从容地将靠在桌角的黑色皮质文件手提包打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资料夹,还有墨水,将纸张平铺在桌面上用墨水瓶压住,拧了几下笔吸饱墨水,调整好钢笔的状态,才抬起头。
他笑着开口:
“请继续。”
林渺不得不转头去看他,生出一种不适的仿佛掌控不了任何事的堵塞情绪充斥在心间,无力纠扯:“……”
格兰特少校仔细记下了林渺的发音,用勃伦克的同音单词标注,接着,他又抬起头。
“可能有点冒犯,你的年龄是?”
“二十。”
“二十,不错的年纪。”格兰特语气上扬感慨着,好像这并非调查审问,而是一场令人轻松愉悦的谈话。
“国籍?”
“……”
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林渺手心里渗出冷汗。
她的国籍是什么?她怎么知道?她都还没有找到她的国家?她要怎么回答?说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而格兰特少校依旧看着她,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紧张为难。
“国籍,小姐。”格兰特少校重复。
一旁的玛尔太太见状,想要出声,不论做什么都好,想要为林渺解围。
“佳妮娜……”
玛尔阿姨……
林渺手指一下捏紧了袖口,连忙出声打断:“抱歉少校。”
这重新引回了对方的注意力。
她脖颈发硬,喉咙发紧,嘴角扯开的笑显得有些苦涩:“……实在抱歉,少校,因为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也说不清。”
这大概是一种模糊的回应,虽然结果大概率会让对方更想一探究竟,但好歹能争取一点时间,因为回答她还没编好。
而在作出这个回答后,林渺也已经做好准备对方有可能接踵而至更尖锐的问题。
她目光毫不躲闪紧盯着对方。
心弦紧绷得快要断了。
来得及吗?能编完吗?要是他问的不那么细节就好了,她能挨个编。
听完她的回答后,格兰特少校直望着她,好像要直直窥进她的内里,又好像只是陷入了某种思考,很快,他似乎有了答案。
出乎林渺意料的是,对方竟然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为难她,甚至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
只见对方恍然大悟地喃喃自语,将自己的思考说了出来。
“噢,那么就是不久前灭国的洛里斯难民,这么考虑的话,从距离上来看确实有可能,那些没有国家的人,他们确实不知道国籍是什么。只是流亡者。”
“而这,也确实难以查证。”
边说,格兰特少校边低头下笔,嘴里念叨着难民,在国籍这一栏用勃伦克语写下了洛里斯国。
林渺感觉被捏紧的心脏好像才被悄悄放松。
她的情况调查很快结束,接下来是玛尔太太。
“玛尔^罗琳,曾是弗格萨首都大学语言学教师,战争重建期因反对教育改革发表不当言论被驱逐出城……”
格兰特少校念着已经调查到的资料,随着他一句句毫无感情念出声,玛尔太太的脸色便多苍白一分。
见状,这位游刃有余而又周到的少校笑着做出适时说明:
“请放心,这是属于勃伦克帝国的资料,我们与弗格萨没有情报共享的义务。”
不知道他说得真假,是这一刻真,不知什么时候假,还是一直是假,或者永远是真。
但没人敢质疑反驳。
很快,调查结束。
“好了,我想这样就差不多了。”格兰特少校轻松宣判,随手收好钢笔墨水整理起那些文件,并作势要起身。
调查的过程虽然氛围让人紧张,但所幸一切很顺利,林渺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并感到一股疲惫。玛尔太太也显得精神不济。
“哦对了。”
正收拾文件的军官动作突然停了下,将刚刚对与两人对话记录下来的纸张展开,对着两人手指比出一个一:“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林渺和玛尔太太刚放下的心又被提起。
已经站起身来的少校戴好了军帽,转过头随意朝后叫了一个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列兵从兜里取出印泥,打开放好。
“瞧瞧,差点忘了。”格兰特少校翻到调查记录的最后一页放在林渺和玛尔太太面前的桌面上,做出“请”的手势:
“请按个手印。”
“你们知道的,这些资料以后都会归档,是重要证言,无法修改。”格兰特少校看着两人。
“我坚信两位都毫无隐瞒。”
格兰特少校是笑着的,双手交叉在身体前方互相握紧,垫脚轻抬又很快落下。
他似乎很享受这场调查询问,心情愉悦:“这份调查中如果出现任何虚假证词……不,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对吗?”
对方笑着看向林渺,转而又去看玛尔太太。
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回答。
林渺看到那张纸又往自己面前递了递。
“别拘谨,勇敢的姑娘。”
少校鼓励般从身后越过她脊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渺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那些拿枪的士兵,还有一旁精神不太好的的玛尔太太,抿唇,低头将拇指按在了印泥上。
玛尔太太也木然地按下手印。
“很好。”
少校举起两张调查资料里对着屋内视线最明亮的地方看了看,神情满意。
临出门前,他左手提着黑色的皮质文件手提包,右手举着这两份报告转过头小幅度挥了挥,微笑着向两人告别。
“那么,感谢配合。再见。”
少校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黑色的危险如潮水般从房间里退去。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才被允许自由地大口呼吸。
……
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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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特少校离开的当天晚上,玛尔太太就生病了。
林渺在少校念出的那些调查资料里听闻了一些事:
比如玛尔太太的丈夫是一位前途光明的医生,婚后不久就牺牲在了战场上。
比如战后重建期玛尔太太因反对教育经济改革卷入争端遭到驱逐,家庭决裂,丧失幼女。
比如遭到驱逐后玛尔太太艰难的独身生活。
回望前半生几乎处处是残败的伤口,再次拿出来说也显得残忍。
而这样久远的往事还能被勃伦克安全监察总局的人挖出来,同样令人胆寒。
林渺没有去问关于玛尔太太过往的任何事,只希望她尽快好起来。玛尔太太也告诉林渺,她会一直帮她保守身世秘密。
“就算你说出了真相,那些人也不会相信的。”
玛尔太太在这方面有种熟练的认识,她叹了口气,理了理林渺额前的碎发,温暖的手心覆在她的额头。
“战争时期,帽子多的是。你要多注意,不能给他们随意扣帽子的机会。”
“玛尔阿姨……”林渺紧紧拥住玛尔太太。
如果没有玛尔太太,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
罗塞城的出入管理依旧严格。
林渺不知道关于刺杀事件的调查是否已经有了结果,但严格的管控下,新的采购员已经很久没有送来报纸,家里的一些日常用品出现了短缺,快要用尽。
特别是药品。
但林渺没有身份证明,在现在这种严格管控下,她甚至没办法去城内采购货物,于是只好去拜托艾尔维斯。
如果他什么时候计划去城内一趟,希望可以帮她带一些东西回来。
艾尔维斯自然是应下了,甚至第二天一早就骑车去了罗塞城区采买货物,当天太阳刚落山不久,就将物品送到了。
“实在抱歉,佳妮娜,进城出城排查有些严格,所以耽误了些时间。”傍晚已经显得模糊的光线里,艾尔维斯不好意思地向林渺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将东西送到。
他没说的是,现在买东西也不像以前那样方便了。
“已经很快了,真的很感谢。”
现在境况特殊,已然感到有些孤立无援的林渺对艾尔维斯提供的热心帮助在感激之余甚至有些愧疚难受。
“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别这样说,佳妮娜,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艾尔维斯是这么说的,但林渺却不能真的这么想。
如果当前的形势一日不好转,难道以后她和玛尔太太的日常用品全部都要艾尔维斯去帮忙专门采购吗?
那不是一次两次,她也没有这样的脸面去要求艾尔维斯无私地帮助她。
更何况现在采买物品的份量已经不允许像之前那样多,采买的频次只会增加。
她没有身份证明,玛尔太太没办法出远门,如果能每次都多给艾尔维斯一些跑腿费是最好的,但是家里的积蓄却又不多,就连报纸的支出都能省就省,更何况现在特殊时期更需要缩减开支。
想到这些,林渺头都要大了。
自离开计划被搁置后,她好像越来越难以抽身这场泥潭。现在只觉那抹希望越来越小越来越不可能实现。
她真的还有机会脱离现在的窘境吗?
她真的很难对此抱有积极期望,对未来越来越感到心焦。
林渺在忧心未来的生活的同时,她和玛尔太太的调查资料也经由格兰特少校进入了罗塞安全办公室的市民档案库。
自刺杀事件后,罗塞市就被严格管控,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居住在罗塞的市民们都被安全办公室像篦子一样筛查了个遍,也确实成果斐然,刺杀调查很快就有了眉目。
甚至,在格兰特少校找上玛尔太太一家的前一周,嫌疑人已经被锁定。
那这些调查资料就没有用了吗?不,也许只是在等待第二次被查看。
因为一些别的目的。
在艾尔维斯上次采购的物品还没被消耗完之前,眼见局势好转无望,林渺已经开始在纠结难道第二次还要去找艾尔维斯的时候,屋子的木门再次被敲响。
玛尔太太卧病在床,这次是林渺开的门。
“例行搜查。”
门外军装笔挺的军官开口说道。
对方双手背在身后,唇角淡笑,只维持着一层浅浅的礼仪外壳。
6. 第 6 章
“搜查?”
林渺很快捕捉到对方用词与上次格兰特少校的不同,他的弗格萨语也带着奇怪的腔调。
说实话,短时间内迎来两拨军官士兵,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这次站在她对面的是另一位她不认识的军官,制服上的那些徽章她也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不过对面这位军官的军服与格兰特少校一样,是深黑色。
黑色的军服材质映着银质徽章标志的金属光泽,给人冷冽的危险。
对方军装外套着长风衣,身材高大,甚至快要两米。
林渺整个人警惕起来,但表面上显得只是单纯疑惑,有些忧虑地皱起眉头,望着对方。
“我记得之前格兰特少校已经过来审查过一次了……”
“我知道。”对方点点头。
林渺:“……”
打探消息失败。
而就像林渺所感觉到的那样,来搜查的这位军官显然也并不是格兰特少校那种甚至称得上有些话痨的风格。
也毫无解释的意图。
“我是监察总局治安部的莱安上尉,例行搜查,小姐,请您配合。”
说完,对方扯开唇角蜻蜓点水般笑了下,仅出于礼仪,便不容拒绝地越过林渺就要径直进门。
林渺只感觉自己面前骤然多了一座黑色的山直撞过来,带起的危险冷风直擦过她脸颊。她不禁连忙侧身后退。
而对方直前的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停顿,进入屋子以后,这里就像是他自己家一样,目光视线毫无顾忌地四处查看。
而后又转过头对身后门外的几个下属简单招手示意,黑色制服的治安士兵们鱼贯涌进。
没有给林渺反应的时间,眼见有一位士兵就要进去玛尔太太的屋子。
“等等!”林渺忙想去阻拦。
她的胳膊却被一股力量扯住。
这个时候那位年轻军官才转过身,低下头,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佳妮娜小姐,只是简单搜查,如果您和那些暴乱份子没有联系的话,您不必感到紧张。”
他嘴里说是暴乱份子,这应该是很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但林渺感觉对方丝毫不放在心上,也并不觉得这件事值得郑重的态度。
仿佛这是一件很简单,很轻松的任务。
“暴乱份子?”林渺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跟不上了。
什么暴乱份子?是指当初刺杀事件……吗?他们怀疑她和玛尔太太潜藏了刺杀人员吗?这怎么可能?
“我们这里没有暴乱份子。格兰特少校之前也来过一次,这些……”
“如果没有犯错,那么就不应该害怕被调查。”
林渺还没解释完,对方就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紧不慢,理所应当。
“……”
被堵的哑口无言的林渺感觉一口气出不来直憋在嗓子眼,没忍住皱着眉直接质问出声:“所以你们就能这样直接进入弗格萨民众的家,随意出入吗?”
万一她们根本不方便怎么办,万一现在是晚上,他们也要过来吗?
“不可以吗?”
“……”
“小姐,这些乱党的事,你确定要掺和进去吗?”
对方却只是微笑,帽檐在他的眼窝处投下黑色的阴影。
他的态度给人感觉好像她想要就此掺和进去也没关系,十分无动于衷,如果她乐于掺和进去,那么他也乐意当场逮捕。
什么叫她乐意掺和呢?意思就是,比如现在她“阻挠”他们搜查,就是在掺和乱党。
听懂了他背后的意思,林渺感觉自己真没话可讲了。
她捏紧了指尖深呼吸,一口气直直堵在气口,却只能死死抿紧嘴唇沉默着站在原地。
见林渺识相,莱安上尉手一撤松开了她,摘下帽子,随意走了几步到椅子旁,他坐在椅子上,双腿叠起来,慢悠悠点了根烟。
“放心,很快,如果没有问题,我们绝不会为难您和玛尔太太。”
他笑了下,翘起的脚尖直冲林渺的方向。
他两指夹着烟,姿态轻松往后仰靠,语气里有种意犹未尽的游刃有余。
“我已经尽量让我的人动作小一点了,你也看到了,这里并没有损坏什么东西。”他的话听上去甚至善解人意。
“……”
林渺拒绝回应这样于事无补的虚假好意,眼见那烟味飘过来,直接撇过头捂住鼻子。
莱安上尉呵笑了一声,继续抽着他的烟。
没过多久,进入房间搜查的治安士兵已经搜查结束出来,从玛尔太太屋子里出来的那位治安士兵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信封。
莱安上尉接过信封,按掉烟,抽出里面的信件后快速浏览起来。
“是十多年前的信件了,和……嗯?”
对方的突然疑问让空气好像也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房间的搜查全部结束,那些治安士兵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屋子里,看起来他们一无所获。
只除了那封信……
林渺皱着眉不由地将视线投到莱安上尉手里的这封信上。
这些人很擅长捕风捉影。
对方手里捏着信轻轻敲击着手心,又莫名抬头看了她几眼,很快,他做出了决定,果断将信封塞进了衣兜里。
莱安上尉拿起桌面上的帽子悠哉站起身。
不过好在,看起来他并没有为难的意思,也没有在玛尔太太生病的时候强行要问清楚这封信的缘故。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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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确实结束的很快,而他们就要准备离开,
可就在经过林渺时,为首的军官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莱安上尉那称不上遮掩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几秒,蓝色眼珠深陷在眉骨下的阴影中。这位年轻的军官突然问了个毫无相关的问题。
“对了,您单身吗?小姐。”
“???”
这个问题太荒谬了,林渺再也压不住心里升腾的火气。
可对面穿着深色制服的军官高大的身躯微躬,在身前压下浓重黑影。他身后的士兵手里拿着枪。
这绝不是调情。
林渺看到面前伸过来一只手向她发出邀请。
“漂亮的小姐,我这里有一份工作很适合您。”
林渺抬头盯着他:“如果,我已经订婚了呢。”
对方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微笑启唇:
“那么请尽快与您的未婚夫解除婚约。”
林渺牙齿隐秘地紧咬着口腔内壁的肉,瞪了他一眼,侧身直接撞开对方的邀请的手势:“我和我的未婚夫很恩爱,我不需要你们的工作。”
说着,她越过对方,直接向着玛尔太太房间而去。
“佳妮娜小姐,别闹脾气。”站在她身后的莱安上尉侧过头,他对着她的背影说道,“说实话,我完全是出于好心。”
“你应该明白,一个女人,一个老人,在物资难以疏通的乡下意味着什么。”
“……”
林渺停住了脚步,她很想转过身告诉对方她不在乎,她可以照顾好自己,她和玛尔太太会好好的,她不需要他来提醒她这种事!
她和玛尔太太有如今的困境不正是由于他们到来造成的吗?!
她不能。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
“看来你还能听进去我说的话。”身后轻笑了一声,“这很好。”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笔尖隔着纸张于木桌上划动的钝响。
对方的脚步很轻,林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来到她身后,凑到她耳边暧昧轻声,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侧:“你应该感谢我。”
说着,他将什么东西缓缓塞进了她手心里。
对方的轻佻举动让林渺感到十分不适,立刻拉开与对方的距离,防备地盯着他。
莱安上尉并不在意,扯了下嘴角,抬臂戴好帽子:“再见了,幸运小姐。”
说完,他脸上的笑容很快消下去,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而后便带着身后的人一起离开了。
林渺心里憋着一股气,很无力,很无奈,用力地捏紧了手里的纸条,他绝不是好心。
她一点都不会去考虑这狗屁的工作!
7. 第 7 章
勃伦克帝国对于军事方面的事务尤为注重,关心军官的思想,关心士兵的生活。
来到罗塞不过几个月,这里为他们修建了专门的住处,开设专门的勃伦克风情餐厅,罗塞河上规划了新的旅游路线,各种道路和商铺都标注上了勃伦克语言……
街头的报纸上写着勃伦克帝国总理动人的宣传——
“我们的士兵在前线正用生命夺得荣耀,我们要为他们提供尽可能一切支持!”
几个月陆陆续续,已经有许多士兵军官奔赴前线,然后又会运回受伤的士兵军官在此疗养,同时,又不断有更多的士兵军官从勃伦克来到这里,在此安营扎寨,或是奔赴前线。
前线是残酷的,但是前线的残酷并未影响这座小城分毫,反而因为太多勃伦克人的到来而显出几分昂扬繁华来。
不止勃伦克的军官来到这里,还有贵族,商人,一涌而至。
勃伦克和弗格萨对这种情况并未做任何制止限制,罗塞的政务大臣忙着为安顿他们马不停蹄开展各种基建项目。
这里到处都是勃伦克的士兵,到处都是勃伦克的军官。还有散在人群里各处的,穿着深黑色制服的罗塞市民安全办公室的治安人员。
他们在这里正常生活着,去杂货铺买东西,去餐厅吃饭,与熟识的弗格萨人勾肩搭背,与路边的女士交谈,地下酒馆里常见休假的士兵们一起聚会,军官们会在包厢里举杯畅饮。
他们已经成了罗塞的一部分。
林渺再次进入罗塞城的时候所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勃伦克的士兵军官们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罗塞的市民们也好像完全适应了他们的存在。
不过短短几个月。
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军装制服或者军装常服的士兵军官,有的是深灰色,有的是深黑色。
他们在这里正常生活行动,完全夹杂在罗塞市民们中间,那些上下班西装革履的男士,路边闲适用茶的商人,牵狗的贵妇,小孩,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为这些原来的颜色掺入了些严肃的灰黑色,还有一些严肃冰冷关于枪支的冷粝硬色。
路上时常有军用卡车、配有士兵枪支,在某些重要军事地点出入的巡逻车、还有在某些道路出入口设置的哨卡。
这一切的一切,与原来正常的城市居民活动搭配在一起。
他们去吃饭,购物,看电影,喝酒放松,有的在这里甚至已经有了伴侣,街上并肩同行,露天的咖啡馆外有穿着深黑色制服治安军官们悠闲地看着报纸,酒馆里有从战场回来醉倒的士兵。
这座城市的剧烈变化,差点让林渺恍然以为距离她上次来罗塞城所见好像已经过了好几年,眼前不禁晕眩失真,这一切也许只是一场梦。
然后直直撞上了前方过来搭讪的士兵:“小姐,能请您喝一杯吗?”
林渺:“……”
她看不懂。
乡下的生活与这里完全脱节。
勃伦克进入南部战场不过几个月,前线的捷报让勃伦克和弗格萨都很高兴,两国关系愈加密切。
哪怕是前阵子的刺杀事件都没影响分毫,报纸上定性为,刻意离间两国的暴乱份子,他们的目的不会达成!
整个城市热火朝天,就像水表面浮着的烈油,弗格萨首都的报纸争相报道罗塞市的新发展新势头,总统的英明决策,盟友在战场上的英勇,捷报频传。
也有报社找到战争中斩头露角的人物为他们量身打造起传记来,一经发表,反响热烈,成为弗格萨其他城市的民众和勃伦克民众茶余饭后的首选话题。
不过一些罗塞市民们的脸上有时还是会显出几分苦闷。像清晨的薄雾,笼罩在这座城市之上,就像最近一直不太好的天气,阴云潮湿。
大概是因为上次刺杀事件的影响,大概是因为不断上涨的物价,或是因为勃伦克对这座城市的军事管制还没取消……
这一切不知何时结束。
林渺几句话打发走了前来搭讪的士兵,向着莱安上尉在纸条上写着的地点而去。
这一路上一个人,从村庄到罗塞,从开始的生气,憋屈,担忧,紧张,焦虑,害怕,到不断地安抚,勉强平静。
大抵是路程过长,等她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反而心情很难再掀起什么波澜。只是感觉到很劳累。
哪怕是踏入罗塞的那一刻,她甚至都没有特别的情绪。
可是真当她孤零零一个人真的进入罗塞以后,身处茫茫陌生人海,又感觉双脚正踩在随时会崩塌的地面却没有什么扶手能让她抓住去依靠。
这里没有一个人她认识,哪里都不属于她。她好像也甚至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一种虚缈的退缩慌惧从心脏处生长出来,丝丝缕缕缠满她全身。
腿好像也没了力气,心脏也无法在不用强行控制的情况下自然跳动。
她现在甚至想跑到某个没有人的角落大喘几口气,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先哭上一场。
她还是接受了这份工作,哪怕她甚至都不知道工作内容是什么。
这真的会是什么好工作吗?
她的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
从昨天那个上尉离开,到今天午饭后她出门,林渺根本没有和玛尔太太提起过这件事,也没有商量过。
但不论玛尔太太同不同意,这是唯一的路了。结果只会有一个。
她们已经没办法逃离这场动荡了,她们接下来的命题不是如何离开弗格萨,而是要如何挺过这个冬天。
她们钱不够,她们食物不够,药品不够,她们甚至无法自由进入罗塞……她当然知道那个上尉也许不安好心。
但出路越来越小,她几乎没有选择。
前面就是火坑她也得跳下去试试温度。
所以,那些不开心的伤感的商量程式还是就此略过吧。
再商量下去她担心她反悔了。
就像是现在,她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她身上没有一弗格,因为担心被偷走。她也没有身份证明,她已经出不了城了,只能往前,只能接受。
林渺心里没底,却只能循着纸条上的地址孤零零往前。
目的地越来越近,从她的表情上也看不出她有任何惊慌比如她现在已经忐忑纠结到极致想赶紧抓时间先哭一秒。
她当然害怕。
但她还是脚步极其平稳底来到了那座别墅庄园前。
—
庄园的位置十分不错。
这里紧邻罗塞河,附近是一片湿地公园,既有私密安静的环境,又位于市中心繁华地带,交通便利,距离前政府大楼,现勃伦克南线军事参谋处也不过几百米。
庄园大门是打开着的,时不时有穿着军装的人出入此处。还有步履匆匆西装革履的商业人士。
别墅门前巡逻的列兵立刻看到了向这里走来的林渺。
“请出示身份证件。”
林渺:“……”好巧,她就真的没这个。
不过她并没有直说自己没有这东西,而是将莱安上尉给她的纸条递给对方,并扯掉头巾,表情显得无害而疑惑。
“莱安上尉在这里吗?上尉说有一份好工作介绍给我,我才过来的。”
那卫兵接过纸条,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林渺手指直僵着贴紧了头巾的布料。
她的外表看起来要比她想象中的自己还要无害。
收起纸条的卫兵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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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带身份证明吗?”但对方还是没放过这个问题。
林渺的神情有些无奈:“抱歉,我不知道这份工作是和……”
说着,她迟疑了下,抬头看向这扇大门,以及从里面出来正准备上车驶离的灰色军官身影。
她看上去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去表达,然后极为保守地接着对那卫兵形容道:“是和……一些军事秘密相关。”
“我以为是普通的工作,只是莱安上尉看在我和母亲家庭困难的情况下才顺手帮了忙。”
她表现的极为小心老实,一看就不是什么需要重点排查的危险份子。
“不过您必须要看身份证明的话,我也很理解,不过我得回家取一趟,可能稍晚些会再过来一趟。”林渺面不改色扯谎,说着,她就准备转身离开。
这一刻,她也不知道在期待计划成功对方叫住她,还是就此借口离开,几乎是全部交给了上天选择。
“……算了。”
那列兵叫住了她。
他看了眼已经快渐沉的天色,考虑了一两秒。
“只告诉我名字就行,跟我来吧。”
“……”
林渺也跟着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与那列兵走进庄园。对方对她简单搜身的时候,她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
进入大门后,别墅庄园内别有洞天。
罗塞河的一部分被纳入这个庄园的范围,河边和公园路旁都有新种的树,因为那些树看起来很规整,下面有新堆砌的圆形浇水坑。花园里还有打理花草的工人。
有三三两两的军官在河边谈话,点着雪茄,一派悠闲享受。
这里不止一座别墅,不过正对道路最中间的那个最高最大最为气派,由少有杂色的白色石料堆砌,上面刻着漂亮的浮雕。
推开那扇门,脚下便踩上一块巨大的红色地毯,繁复漂亮的图案由金色的线绣出,这块柔软厚实的地毯几乎占据了整个大厅的面积。墙上挂着林渺不认识的画,但大概是名画,靠墙讲究地摆放着家具和绿植。
这到底是什么工作?
林渺心中忐忑。
列兵带着她上电梯,走过一道长走廊,领她去了一间小屋子里。
屋子里光线略有些暗,空间窒闷,里面有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身穿某种制式笔挺军装的男人正站在桌前整理资料,动作慢条斯理,戴着手套。
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转过头就看到列兵领着林渺向他汇报。
在见到林渺的那一刻,他温润的表情迸发出轻微的某种光彩。
“是来面试的吗?……不错,不错,很合适。”
穆尔赫博士就是此次工作的面试官,那位列兵是这么称呼他的,并将林渺给他的莱安上尉留下的纸条也递给了他。
列兵离开后,这位从外表来看并没有什么攻击性,甚至显得优柔温良的穆尔博士绅士而礼貌地示意她坐在桌前对面的椅子上。
“佳妮娜小姐是吗。”
说着,他也利落地坐回自己位置上,微侧过身士拉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让林渺感到熟悉,她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红色指印。
快速浏览完资料内容的穆尔赫博士抬起头,目光幽邃,充满了某种柔和的感情,但仔细一看,却发现就像水面的泡沫。
实际上,那是一种毫无感情的目光,他观察了林渺几秒,拿起笔,在那份资料上增添补充了些什么。
随后,他扯开嘴角。
这样的笑容富有魅力,但因为他身着军装,同样让人感到某种让人紧张的胆寒,他开口道:“您很标准。”
“您知道,人的肉眼总是有差别的,我需要一些准确的数据验证我的猜想。希望这不会冒犯到您。”
8. 第8章
“穆尔赫博士?噢,那就不用担心了。”
在林渺正紧张着与穆尔赫博士面对面接受面试时,于此同时,庄园的另一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就放松多了。
这里明亮宽敞,装修奢华,说话的是坐在主位办公桌后穿着军装的维尔斯上校。
“博士向对于自己的工作向来十分严谨,他发表在帝国学术刊物的人类生物学报告上总是有一大堆看得让人头疼的数据,简直是个数据疯子……如果人员由他把关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因为主要负责军需,他的气质看起来没有其他人那样锐利,嘴里虽然说着玩笑话,不过也热络不到哪里去。
维尔斯上校脸上好像有一层假笑,手指直接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会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更重要的是,穆尔赫博士对帝国的忠诚毋庸置疑。你知道,这个地方,来往的人员总是该多注意。”
这位上校明显是这间屋子里职级高、也是最核心的人物,他的身后站着一位副官,而这里其他人大都西装革履商人打扮,坐着的身体深陷进皮料高级的柔软沙发里。
现在他们正谈起这座庄园的改建,及雇员问题。
“当然,当然。”沙发上一个身材略有些发福的商人手握文明杖,身体前驱,脸上堆满笑意。
“穆尔赫博士的要求标准一向很高,我们也很荣幸博士能参与进来,毕竟以后这里就是勃伦克帝国驻罗塞的重要会议场地,高级接待场所。不论是改建,还是服务人员都值得高标准要求。”
这位商人是图尔斯建筑公司的董事长,这座庄园的改建全部由他们公司完成,费用也全部由公司承担。
维尔斯上校的一位退役的战友正在面前这位商人的建筑公司担任总经理,算是一种退役福利。哪怕他并不懂经营。
这样的情况在勃伦克并不少见。
不过正是因为这位退役战友的存在,这家公司通过他接触到了这位罗塞新贵维尔斯上校。
那商人试探问道:“上校,您觉得现在这里如何,是否满意?”
“很好。”维尔斯上校脸上出现一丝真心实意的淡笑,点点头。
罗塞士兵们待遇好,那么军官们将领们待遇就得更好。这早已是内部心照不宣的共识,也是作为军需官的“职责”。
他们的总理大人对这套也很是认可。那他自然要遵照执行下去。
两人一拍即合。
“那太好了,能为勃伦克帝国效力是我们的荣幸。”那商人脸上的笑容更真心实意,他对身旁的秘书示意。
接收到信号的秘书随之拿出一份文件毕恭毕敬双手递到维尔斯上校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一份这座庄园的永久使用权的转让协议。
今后,勃伦克的军官们不用花一分钱,也不必买下,更不必支付改建费,他们可以永久使用这里。
就连庄园的雇员工资也将由他们公司承担前三年。
维尔斯上校手指捏住协议垂眸扫了一眼,心照不宣收下。
建筑公司的人很快离开,怀着适意的满面春风。
没过多久,帝国银行的人就来此拜访,维尔斯上校熟练地应酬起来。语毕,他提起手里的新项目,还有贷款事宜:
“来的正好,我这里也敲定得差不多了,那笔优惠贷款就给图尔斯建筑公司怎么样,和他们做买卖不会吃亏的。”
“接下来勃伦克在罗塞还有很多产线规划,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拿到几个不错的项目。”
“有您的保证再好不过了,那些优质项目,我们银行很愿意合作。手续不是问题。”
帝国银行表示自然没问题。
“对了,那位女士怎么样了?”维尔斯上校突然问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哪位女士?”帝国银行在罗塞的行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上次上校在帝国银行遇到的那位军队女行政员,她说她正欠债,想要贷款4000勃宁还债。您当时也在场。”
维尔斯上校身后的副官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提醒道。
“啊,我记起来了。不过这笔贷款的手续恐怕还得再等一阵,结果如何我暂时也不清楚,一切都要按规矩办。”帝国银行对比反应疏离。
可说着,对方又转向了维尔斯上校,提出建议。
“不过,若是上校您愿意贷款20000勃宁,您可以直接帮她还了嘛。”
帝国银行的这个提议让副官也愣了下,他记得上校并不缺钱。
但很快,他就听到帝国银行对上校说道:
“您在国内不是还有个牧马场吗?您看您这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想必不介意手里多一笔钱。”
“之后,每逢光辉节,您都会收到我们的礼物——来自帝国银行开具的您已还贷10000勃宁的收据凭证。两年后,这笔贷款就能还清,之后可以再向我们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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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怎么样?”
副官:????!
那边帝国银行正敞开钱袋子,与维尔斯上校愉悦地商量着“贷款”事宜,这边林渺正进行着面试。
穆尔赫博士嘴上说着希望不会冒犯到对方,但实际上,这是必要的程序。
穆尔赫博士用数据记录下了林渺的身高,体重,头尾,肩宽,五官尺寸距离……对方的记录下的数据精确到毫米。
他面前所存在的仿佛并不是真正的人,这样的目光让林渺感到头皮发麻。
“……很不错,全部都在优质的范围内。”
当着林渺的面,对方做出如此判断。
林渺感到不适,想要皱眉,但还是忍住了,也没有所说什么。
对方仔仔细细记录下这些数据,脸上带着某种愉悦,他看着手里纸张上的数据,好像那是什么美妙的存在。
而后,他抬起头。
“佳妮娜小姐,很高兴地通知您,您的外貌条件符合我们的要求。”
“……谢谢。”
对方手里捏着那纸张低头看着,嘴角扯开一个绅士的笑。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数字很美,因为仅仅是数字的界定,就能轻易将优质人种与劣质人种分隔开,多神奇的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林渺:“比如像是您,仅凭这样一组数字,我便十分愿意让能直接成功入职。”
林渺:……
可说着,对方却话音一转。
“但是……”
他轻飘飘松开了手里记录着她数据的纸张。
就像是校招去面试,面试官将那些学生们交上来的简历投进了废纸篓。穆尔赫博士对她说道。
“您不是弗格萨人,也不是勃伦克人。这同样是个问题。”
林渺愣了下。虽说是面试,但是对方的话和观点,她实在很难能有沟通的地方。
她没想到她会遭遇这样的情况,这让人感到很无措。
去面试一份工作,招聘方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要求,年龄,性别,是否成婚,本地,或者外地……等等等等。
但是她实在没想到今天面试她的这个人是个种族骑士。
林渺张了张嘴。
她该说什么,她要说什么……
“……您的意思是,我面试失败了吗?”
林渺的指甲紧掐住手心,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嘴唇发起抖来。
9. 第9章
“……”对方的唇角轻笑了下,似乎又只是无意义的习惯性行为。
他整个人往后靠,手指交叉在一起,一条腿利落地架在另一条腿上,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态。
“实际上,不止如此。”
“佳妮娜小姐,您以后会在这个庄园工作,您日常接触到的是勃伦克的军官,他们的食物,酒水,都会经过您的手。我想,您能理解我的顾虑。”
“比如,您身份不明,甚至您的养母与当年的弗格萨叛乱分子还有书信往来。虽说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信件了。但这谁又能保证,最近不会突然联系呢?”
穆尔赫博士态度从容,一条条摆出这些理由,也丝毫不顾及他的话又一次掐断对面女士的希望。甚至显出某种残忍。
他并不是一个优柔的人,相反,十分果决,相当有自己的想法。
他面色如常,唇角似笑非笑,整张温雅的面孔仿佛覆上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隐进暗处。
“如果您要入职,为了保证您不会突然与那些叛乱分子取得联系,那么休假期间您与您养母之间的团聚是否该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另一方面,休假期间您的行动需要受到监视,这自然可以解除您的嫌疑。但是,要特别再增派一名士兵监视您,这同样也是成本,不是吗?”
“与其如此,我们可以选用更合适的人来替代您。这样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林渺:“……”
对方的话语过于直接,林渺感觉自己毫无希望,甚至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再挽回。
“那么……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穆尔赫博士看着她笑了笑,这句话更像是整个面试的结束语,如果没有什么问题,那么,她便可以离开了。
“……”
林渺抿了抿嘴唇,手指死死掐住手心,她的面色算不上好,甚至显得有些苍白。
她抬头看向穆尔赫博士。
对方依旧唇角提起朝她微笑。
他的整张面孔有种特别的气质,眉眼深深,深蓝色的眼珠隐在暗色里,特别是他的笑,像是一种容易令人深陷的优柔漫意的旋涡。
哪怕是刚刚他说出了这些残忍的近乎宣判的话,摧毁了她的希望,但是,依旧很难让人有恶感。
“博士……”林渺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胸腔被紧紧锢住。
她目光紧盯着穆尔赫博士,心脏被压迫,尽管林渺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定而自信,可如果细究,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有一丝不自在的颤抖:
“……您说过,我很标准……您甚至愿意让我仅因为这一项就录取我。”
“我难道不让您感到满意吗?”随着这句话,林渺也骤然捏紧了自己的手心。
话音已落。
空气沉默了下。
穆尔赫博士凝视着她笑了笑,他的笑容甚至给人一种他似乎很满意的感觉。
最后直接轻笑出声,他重新直起身体。
“……您说的有道理。”
穆尔赫的语气里竟然是赞同的意味。
“就像是我之前所说的,我愿意录取你,佳妮娜小姐。”说着,他看向林渺。
“其实对我来说,哪怕真的有人想要派遣间谍,那么几条规定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最起码,那必然不会是像您这样入职可能性几乎于无的女士。”
“所以在我看来,您反倒是安全选项。”
听了这话,林渺这才要终于松下一口气。
“不过……那只是我的看法。”穆尔赫博士声音不紧不慢。
“……”
“……难道没有任何希望了吗?博士?”林渺的声音有些紧张。
说着,她的身体也不自觉往对方的方向倾斜,视线紧盯着面前这位儒雅的军官。
在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时候,她甚至快要将穆尔赫博士当做是自己人。
穆尔赫博士笑了笑,仿若和她真的站在了一起:“佳妮娜小姐,看起来您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理解您的迫切。”
“别紧张,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尽管对方这样说,但林渺的心依旧提起。
穆尔赫博士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似乎显得更真心实意。
“我们需要解决几个问题。”
“您如此迫切需要这份工作,想必是经济上略有些拮据。但是,您又确实很难符合我们的选拔条件。”
“现在,我可以提供给您两个方案,当然,选择权完全在您。”
“第一个方案是,您可以依旧选择入职,我也会录取您。作为条件,您在休假回家的时候需要勃伦克士兵的监视,在家中最长可停留5小时,在此期间,勃伦克士兵依旧需要在旁。”
“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我之前已经与您说明了原因。除此之外,涉及到为您特别安排所付出的额外成本,您的薪资方面恐怕需要一些调整,您只能拿到其他人一半的薪资。”
这无疑是一份很苛刻的方案。
林渺甚至也犹豫了下,因为她来这里找工作也只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工作可从事,但工作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薪资,为了她和玛尔太太的生计。
可现在,薪资削减了一半,她和玛尔太太也无法正常相处。
“博士,那……第二个方案呢?”林渺问道。
“第二个方案……”说道这里,穆尔赫博士的语气似乎顿了下。
他的视线重新看向林渺,呈现出某种绅士风度:“可能需要您提前原谅我的冒昧。”
穆尔赫博士嘴角的微笑好像蔓延上了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与他温润而充满魅力的面庞相得益彰。
“第二个方案就完全是我个人的想法了。就像佳妮娜小姐您刚刚所说的,您不符合庄园的招聘要求,却符合我的标准。”
对方的态度包容而细腻,好似完全是出于善意,他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就这样编出一张柔软的网。
“实际上,佳妮娜小姐,今天见到您其实让我感到很欣喜,想必您也能体会到我对您的欣赏和看中。现在,我手里关于您的这套数据也许是新的某种标准,说不定,比起庄园的工作,我们会是更合适的合作伙伴。”
“您若是愿意,我可以支付您更高的报酬……想必,您拮据的经济也可以因此缓解。”
穆尔赫博士这番诉说十分完美,提议契合,也并不让人感到冒昧,这种对情绪语气的算计与把握让他甚至不像个男人。
说着,他话里话外毫无强迫的意思,绅士地将选择权全部交给了林渺。
“当然,一切由您选择。”
听上去,第二份方案要比第一份方案要好很多,也完全切合她的需求。林渺几乎要被他迷惑。
可她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军装上,突然又如梦方醒。
“抱歉,博士……我选方案一。”
她不能选择未知。
“……”
“……”
听闻她的回应,穆尔赫博士抬头望了她几秒,目光深邃,那种目光不由让她有些害怕。林渺头皮发麻。
她又想到她刚进门后对方的表现,做出那样暴言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因为可怜别人就轻易做慈善好心人呢。
说不定,这其实是个残忍的刽子手,既然人分优质人种劣质人种,他对所谓的劣质人种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想到这里,林渺心底发寒。
……她惹怒他了吗?
就在林渺胡思乱想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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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
面试房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这种动静把林渺惊了一跳,好歹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往身后看。
倒是穆尔赫不徐不疾,看到来人后就这么自若随意地笑着向对方打招呼:“格温上校。”
“在忙么。”穿着军装的格温上校带来了门外一阵陌生的冷空气。
他随手关上门,看到这位老友面前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女士,便随意找了个沙发坐下。
“很快结束,等我一分钟。”
格温上校也没说什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右腿缓叠在左腿上。下颌微收,一手支着下巴。
穆尔赫的目光重新转回来,面向林渺,像之前那般,带着温润的微笑和绅士态度,向她做最后的工作说明。面庞依旧充满魅力。
“好了,佳妮娜小姐,现在我们也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也了解您的想法。”
“今天面试结束后,你有两天的时间处理个人事务,两天后直接来这里报道吧。”
“至于薪酬方面,那不是我负责的部分。”
穆尔赫微笑着说,望着她,语气不急不缓:“不过那位负责人现在应该已经在等你了。”
林渺愣了下,他不是说……要扣工资的么……
等等!难道他刚刚其实一直在骗她吗?
可对方笑容平静,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并不为自己戳穿了自己的谎言而感到羞愧,态度从容,一如既往。
林渺站起身:“好的,博士。”
她也不会去戳破这个谎言,既然能拿全额工资,她为什么要作到只拿一半。
穆尔赫抬头目光仰起看着她,靠在椅子上右手做出“请”的姿态,唇角的笑有种特别的迷堕气质。
“出门左手边第二间。”
“欢迎入职。”
……
林渺心情还未平复,却不得不离开,可就在这时,脑中某个念头突然被闪过的一丝思绪骤然击中,她突然紧促地转过头问他。
“博士,您属于我的上司吗?”
天哪,求千万别是……
……
“很遗憾。”穆尔赫的神情似乎微滞,嘴角依旧笑着:
“我不是。”
林渺松了口气,努力压下忍不住庆幸的嘴角。仓促点了点头。
然后紧抿着唇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穆尔赫有些好笑地往后一靠。
格温上校的视线跟随着林渺一同,缓缓移到门口,直至那扇门重新关上。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目光从始至终都有种不移的坚定,像是棺樽上已经入木定死的长铁钉,也随之深深钉进了灵魂里,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是勃伦克帝国最忠实的追随者,至死不渝。
“外族人?”他向穆尔赫表达出微妙的反问。
穆尔赫迈腿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也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稍侧过身随手扯开柜子最上方的抽屉。
他取出一盒雪茄,打开后,顺手递给了格温一支。
“不过是个需要份工作的孩子。”他笑笑,低头打开火机。
“我们总不能让这里的人连日子也过不下去,这可不是克诺德想要的结果。这次来找我什么事?”
出门后林渺缓了会,还好这里走廊处的人几乎没有。这才放心第大松了口气。
……只要那个博士不是她的上司就好了。
她根本无法应对。
刚刚,她几乎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但凡她的经济情况真的再差点,说不定直接就掉进了陷阱。甚至说不定被卖了还得感谢他。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林渺后怕地捂住心口。
10. 第 10 章
林渺去往另一个房间沟通关于薪资问题并没有耽搁太久。
这里所有入职的人都是使用统一标准格式的合同,薪酬方面也是统一的数目,这完全符合高效的商业做法。
在通过了穆尔赫的面试后,到这里来只相当于报备一番。
薪资负责人比穆尔赫好应付多了,听闻她面试已经通过,与她闲聊了几句,就取出了准备的合同,合同是勃伦克/弗格萨双语,两人当场签约。
上面一些专业的词汇语句林渺不太认识,不过重点信息倒是都能识别到。
比如她注意到这是一份属于图尔斯建筑公司的雇佣合同,期限三年,薪资也由该公司发放。
她每个月可以领到100勃宁的工资,根据这里的汇率,1勃宁能兑换7弗格,这相当于700弗格每个月,再以房租当做汇算基础,1弗格可以换算5华币……
那她的工资差不多是3500华币每个月。
……这糟糕的,熟悉的,资本家的感觉。
林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这个数目到底是怎么卡得这么准的……?资本家的共识么。
最糟糕的是——她没得挑。
这份合同期限三年,三年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除去必要开支,这笔钱她需要好好攒起来,这可能是这段特殊时期她唯一的资金依靠……
看着合同上的数字,林渺抿了抿唇。
……穷啊,太穷了。钱真是能要人命。
“佳妮娜小姐,还有其他什么问题吗?”
她听到对面的负责人问道。语气友好。
他看起来挺满意自己当前的这个岗位的,毕竟这几天总是与面容出色的女人们打交道,他乐意等待,也总是将自己打扮得风度翩翩。
林渺能闻到对方身上传过来的香水味。
“没有了。”林渺刚说完,她看到窗外已稍显暗沉的天色突然就反应了过来,“……不,等一下。”
她现在身上没有身份证明,出不了城。
“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对方腰背更挺直了,姿态正经而专业,一副很愿意提供帮助的可靠模样。
“……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并不是弗格萨的公民。”林渺神情犹豫,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现在我的身份证明还没有办理下来,平时出门也很不方便。”
她转过头,目光真诚。
“您知道,我入职后,会有类似职业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吗?起码能帮我出行方便一些也好。”
……
林渺从庄园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色渐暗,等她赶到出城哨卡的时候,那里灯火通明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她摸了摸兜里的通行证,连忙跑过去排队。
尽管这个时间点出城并非明智选择,这意味着要赶夜路,不如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出发。
但自从城里增设哨卡后,旅馆的住宿费又涨了起来,没什么钱的普通人还是会选择赶夜路回家。
这对林渺来说也是好事,她在队伍里发现了几个同村的人,热情和他们打了招呼,也伸手帮他们拿了些东西减轻负担。
几个同村人同样报以热心回应,招呼待会儿一起回去。
等林渺赶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屋子里黑漆漆的,她累得已经眼睛快要睁不开,摸到床上就沉沉睡去。
黑暗中,等在屋子里担心了她一整天的玛尔太太纵是又急又气,却也不忍心再叫醒她,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扶着墙轻手轻脚离开。
无梦,一夜黑甜。
玛尔太太觉少,第二天很早就醒来了,她做好了粥,回到房间里又看了眼,发现林渺还在睡。
就这样一直等到中午,估摸着林渺该醒了,她又回到厨房将粥热了热,然后来到林渺房间,坐在她床边。
低头看向林渺的目光十分温柔。
不自觉想起她早夭的女儿,玛尔太太的眼眶又红了些。
“嗯……”
没过两分钟,只见林渺翻了个身,喉咙里还发出无意识的声响,一看就要醒来,玛尔太太立刻板起脸。
“昨天一整天你……!”
她话还没说完,林渺一醒来看到她就立马抱住了她。
“玛尔阿姨我昨天被欺负了,一直好想你!”
“什么?……被欺负了?!”玛尔太太也顾不得生气,连忙追问。
边追问,边焦急地扯开林渺的拥抱,上下一个劲儿仔细检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里被欺负了?”
作为母亲,她甚至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就要解开林渺的衣扣检查。
林渺一把抓住她的手。
玛尔太太的手很温暖,林渺的手也很温暖。
林渺握紧她的手:“玛尔阿姨,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可说着,她皱起眉,无奈地叹了口气。
“昨天面试官好严格,我差点没过,当时太紧张我就一直想到你。”
“然后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份工资,工资也好低啊,每个月只能休四天,说不定还要加班,简直是在欺负人!”越说,她显得越气愤。
玛尔太太愣了下,林渺抱住她,下巴放在她肩膀上,她侧过下巴笑了笑。
“不过睡了一觉,那些事情想想也没那么生气啦。”
她将玛尔太太抱得更紧,很享受这个温暖而充满安全感的拥抱,就像是全身被太阳照耀着那般舒服。
可玛尔太太眉头却皱得更紧,有些小心翼翼,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发问。
“……是,是什么工作呢?”
说着,林渺好像感觉到玛尔太太的身体在轻微发抖。
林渺愣了下,才突然明白过来玛尔太太是想岔了,以为她找了不好的工作。
她撤开怀抱的时候,发现玛尔太太已经双眼通红,沾湿的眼泪蔓延在眼角,因为已经上了年纪,那些湿润的沟壑横。她的手被玛尔太太死死抓住。
老人几乎是恳求。
“你不要去做那样的工作……不论如何,我都会好好养你,你不要……”
“……对不起,对不起……”玛尔太太道起歉来。
她的佳妮娜,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来到了这个世界呢,都还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
林渺眼睛也一下变得湿润。
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和玛尔太太解释。
“怎么可能。”林渺失笑,擦了擦眼角,“我怎么可能会去做那样的工作。虽然工作确实很难找,但是,我这是正经工作。”
林渺郑重地向玛尔太太强调:“绝对是正经工作。玛尔阿姨,你了解我的。”
“我这里有合同,来,我给你看。”林渺正在找着合同,又连忙翻开衣兜取出那份通行证,证明给玛尔太太看,“玛尔阿姨,你看。”
玛尔太太看到通行证上有已经签发盖好的红色官章,上面贴着林渺的照片。
通行证最下方有一行勃伦克/弗格萨双语的小字:军务协助人员,凭此证可自由通行罗塞。
“多亏了它!不然我差点都出不来城了。”
林渺语气夸张。
这一刻,她感谢这份工作。
……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相聚的珍贵时光好像总是过得很快。林渺坐在床边正整理衣着纽扣,还有些恍然的感觉,转头外面已经差不多亮起来的天色,心里的某一处,好像怎么也填不满。
她就要离开了。
玛尔太太这天同样起得很早,她的病比之前好多了,林渺也不好再唠叨,站在门边看着她为自己整理出行的衣物。
她想上去帮忙,玛尔太太却推开她:“去去,你先去吃饭,等吃完饭,我就收拾好了,还要比你考虑得更周到。”
玛尔太太低着头也不看她。
直到出行前,玛尔太太看了又看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又想去取几根香肠塞到她包里,林渺连连阻止。说她每周都放假,一周后她就回来了,她会每周都回来看她,叮嘱玛尔太太缺东西了一定要买。
出门以后林渺埋头走了几分钟才敢回过头,看见玛尔太太依旧手扶着门框看着她。
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点。
……
林渺再次来到庄园的时候,这里已经大变样。
大门外更宽敞的新路已经铺好,来往人员也全部成了各种军官士兵,几乎看不见穿着西装的商业人员来往。气氛比之前要更严肃了。
林渺被领着去了后勤处领了衣服,衣服一共三套,两套工作服,一套常服。
与衣服一同发到手的,还有一枚挂着宿舍牌的钥匙,每间宿舍住6人,上下铺,房间都已经提前分配好。
这里管理严格,每个人都需要保持好对外的良好形象,干净整洁,妆容得体,不允许抽烟,不允许喝酒。
要求宿舍整洁,私人衣物要与工作制服分开放进规定的柜子折叠整齐,床铺同样。
专门的私人物品柜没有锁,严禁携带违禁品,每周都会有人来检查宿舍整洁度。
入职的当天下午,林渺就被接收了一大堆各种规定。
当天晚上,她们这一群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熟悉名字,就又被安排进大会议室,上起了基本的勃伦克语言课。
不怪这么急,因为第二天就需要准备起一场大会议。
所有人都匆匆忙忙,宿舍里林渺拿着洗漱物品一转头就撞上了另一个人。
“你先。”
“你先。”
两位女士对视一眼,突然就这么笑出了声,不断拧紧的螺丝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
“你的头发真漂亮,天生就这样的颜色吗?”
“我不是弗格萨人,你呢?”
“我也不是,我是勃伦克人。今年下了场大雨家里收成不好,国内也不好找工作,我父亲是弗格萨人,我会说这里的语言,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芙丽雅说起自己的情况。
她们说着话,正对着镜子擦头发的多萝西转过头来,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笑着说:“我是弗格萨人,我叫多萝西。”
“你叫佳妮娜吧,我记得你,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来这里呢?”多萝西问,“说真的,这里待遇真差,要求还高。”
林渺无奈地摊摊手:“没办法,要是再没有收入,我和母亲就要挨饿了。”
“这些资本家真是的,就会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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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萝西一把放下梳子,语气有些抱怨,“但是家里的商铺倒闭了,亏了很多钱,大学学费都成了问题,我只好休学出来工作。”
“自从那些勃伦克人来了以后,罗塞就变成了这……”说着,多萝西反应了过来,忙向莎莉解释,“你别生气,我不是针对你。”
芙丽雅笑了笑,摇摇头:“没关系,我明白。”
说着,她也无奈地叹口气,左看看右看看。
“我只是没想到,原来大家都过得不怎么好,罗塞看起来比我的家乡繁华多了,我以为生活在这里的人应该很有钱,也会很幸福。”
几人简单结识,不过并没有多说,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庄园实行宵禁。
第二天一醒来,所有人就忙得脚不沾地。
需要去做会议接待布置,又要出厨房帮忙。
会议的下午茶有弗格萨的餐点,但更多的还是勃伦克餐品,勃伦克对于一些食材的处置简直天怒人怨,让食材死不瞑目。
林渺对此表示麻木。
机械地将蓝莓酱浇在了鱼头上,然后拿面包片盖住。
忙完了厨房,又去忙会议室,等一切差不多的时候,维尔斯上校特地来视察了一遍,该军官走路带风,意气风发,简单指点了几番后所有人又都忙起来。
气得多萝西直比中指。
林渺和芙丽雅无奈对视一眼,只能认命。
不过好在会议事务也并非全部由她们承担,快到下午的时候,来了些勤务兵也过来帮忙,主要是负责会议文件之类,并一起帮忙搬重物。
座位安排是个重要事项,会议快开始前,维尔斯上校又来了一趟,专门安排了座位排布。
林渺正好从会议室门外路过,直接就被维尔斯上校抓了壮丁。
“再多搬个椅子过来。”
气还没喘匀的林渺:“……”
一旁拿着餐具的多萝西大有立刻爆发之势,林渺连忙放下手里的红酒让她赶紧离开。
这个时候倒是从会议室里突然出来一个体态稍显瘦弱的列兵来到她们面前。
只见对方僵着脸,小声对她们说:“你们去忙自己的吧。”
说着,他无感情回头看了维尔斯上校一眼,眼中压抑着某种痛苦,低下头抿紧了嘴唇。
“椅子我去搬。”
说完便头也不回离开了。
维尔斯上校站在原地深深看了那离开的列兵背影一眼,转身进了会议室。
不成器!
会议室里维尔斯的副官噤声,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可他还得硬着头皮出声:“那关于斯夫特少爷接下来的安排……”
“他要是愿意干这些杂活,那就让他干。”维尔斯上校胸口剧烈起伏捏紧了拳头,语气冰冷。
军校不好好上,还发表那些反战言论,他简直要被他这个无用的懦夫儿子气死。
他怎么会有这么个儿子!这简直是他的污点!
另一边。
林渺觉察到气氛奇怪,以防那上校又突然从会议室里出来吩咐些什么,连忙带着多萝西匆匆离开。
出门的房后是一条幽静小路,这里基本不会有人来。
林渺没有选择带她从大路离开去后厨,就是担心她路上当众发作。
她理解,她其实理解。
多萝西以前衣食无忧生活优渥,现在只是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你不要拉我!我就是很生气,难道今天忙成这个样子我连发脾气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我要气死了!”
多萝西也不忍着,一边强行要挣脱林渺的手,一边彻底将一肚子火发泄出来。
“我从来没有被这么当成下人指挥过,到现在我连一口水都没喝过,这难道就是我们以后的工作吗?一个月700弗格!”多萝西怪叫起来。
“连我以前的零花钱都比不上,都怪这些勃伦克人!”
“都是因为这些勃伦克人!我恨他们!要不是他们来了罗塞,我家的商铺就不会倒闭,我现在还应该在好好上大学!”
越说,多萝西声音越大,难以控制。
“都是因为他们,都是他们害我变成这样……!”
她必须说些什么,她必须说出来,今天只是第一天,她已经难以忍受!
叫着,骂着,多萝西又捂脸痛哭起来。
林渺安慰了她好一会,多萝西情绪才重新稍稳定下来,两人这才出了小树林继续投入忙碌工作。
等到下午会议开始,林渺她们才有时间歇一会儿,顺便去吃饭。
多萝西拿着餐盘蹭到她身边,整个人对林渺态度亲密了不少。
“谢谢你。”
多萝西眼圈还有些红,紧紧拉住了林渺的手。
……
却没想到,当天晚上。
当时多萝西正挽着林渺的手臂开着玩笑,芙丽雅在一旁叠衣服,其他人去澡堂洗澡还没回来。
她们宿舍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芙丽雅顺手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黑色军装的身影,正是莱安上尉,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穿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冷硬严肃。
“多萝西现在在宿舍么?”
11. 第 11 章(改了下错字)
正和林渺说笑的多萝西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表情茫然,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所有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就是多萝西,找我有……”
她话还没说完,莱安上尉就做了个简单的行动手势,他身后的黑色治安警察立刻就冲进来要将其粗暴拖走。
“你们要做什么?!”多萝西尖叫。
她抓紧了林渺的胳膊,林渺用力握紧她的手不让她被带走:“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可那黑色治安警察的力气实在太大,直接掰过多萝西的手就要将她带走,多萝西站立不稳,他们便拖着她,毫无感情,无动于衷。
多萝西恐惧地哭着喊林渺的名字:“佳妮娜,佳妮娜!”
佳妮娜是她现在最好的朋友,她现在只能想到她,她好害怕。
“多萝西!”林渺大步跑过去想再拉住多萝西,可是多萝西很快就被拖出了门外,她想出门再去追,去路却被一只胳膊直直挡住。
这里的动静引起其他宿舍的注意,有人打开门查看情况。
“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尖叫?”
被拖出门的多萝西没办法再发声,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捂住了她的嘴,她只能发出呜呜声,用尽最大的力气试图挣扎,可是毫无用处。
恐惧害怕的泪水沾湿整个面颊,浸湿了捂住她口鼻的手。
打开门的其他宿舍人就只看到这样让人心底发寒的一幕,惊愕地,直愣愣站在原地,有人捂住了嘴。
所有人却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黑色警察将多萝西带走。
有人害怕地关上了门。
“这到底是……!”
直面这一切的林渺眼中不自觉泪水滚下,手脚发软,单臂支撑着挡在门口的那只手臂让自己站稳。
她强撑着抓紧了对方袖口的衣服,抬起头无助地发问。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芙丽雅也早已吓呆了,颤抖着身体紧扶着身后床铺栏杆。可她还是努力压制住恐惧小小出声:“佳妮娜……”
她想提醒佳妮娜不要再说话,她怕佳妮娜也被连累出事。这一切,太恐怖了。
莱安上尉仿佛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所有人看着他的目光里都带着恐惧,但他毫不在意。
他环视了这个宿舍一圈,又转过头看向宿舍门外。
宿舍门外的不远处正站着洗完澡刚返回的其余三人,他们也已经被吓坏了,直愣愣站在那儿。
刚刚,她们目睹了多萝西被拖走的整个经过。
走廊灯光下,莱安上尉的整个眉眼几乎都黑暗一片,他扯了扯嘴角。
“谨言慎行。姑娘们。”
警告,还是答案?
没人吱声,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话。惴惴不安。
说完,莱安上尉低下头看了一眼林渺,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指上,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直直取开。
“晚安,女士们。”
他小幅度微点了下头,就转身离开。宿舍走廊里的黑色潮水仿佛也随着他一齐撤去。
被移开手臂的林渺愣了下,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手指颤抖着,看着走廊里的昏暗,那快速变小的黑色背影,牵引着她的目光,胸腔仿佛整个被封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几乎是凭借本能,就这么依靠着小腿残余的力量,突然直向外冲出去。
“……佳妮娜!”
芙丽雅下意识想拉住她,可是失败了。
她只能看着佳妮娜的身影直直被走廊昏暗的黑色淹没,脸色变得苍白。
林渺一路跟着那黑色的背影跑过去,胸腔烈痛,脑袋跟着发痛,她知道很危险,理智告诉她停下。
可是她不能就这么看着多萝西被抓走,多萝西会遭遇什么,她会面对什么?
林渺眼中忍不住又流出泪来……
多萝西是个很好的姑娘,那也是她的朋友,刚刚这一切,全部都要毁灭了……
她不想让这一切就这么发生。
模糊的泪水几乎让林渺看不清前方的视线,那些黑色身影裹挟着多萝西进了电梯,她跑过去的时候已经关上。
林渺只能转头立刻奔向楼梯,脚下,混沌地,仿若天旋地转。
快点,再快点。
从楼里出来的黑色治安警察已经押着多萝西上了车。
几乎是前后脚的关系,莱安上尉正打开车门准备弯腰进去,林渺就已经匆忙跟了过来,正在不远处台阶上扶着栏杆弯腰大口喘着气。
莱安上尉的余光注意到了她,动作顿了下,重新从车里探出头来站直了身体。
多萝西就在车后座的另一边,看到佳妮娜的身影,眼中仿佛又看到了希望,迸发出某种光彩,又“呜呜”地用力地挣扎起来。
她的眼神在说:救我!救我!
林渺也顾不上休息,迈着酸软的脚步迈下楼梯急匆匆往这边赶来。
莱安上尉微侧过身脑袋弯腰伸进车里简单吩咐了什么,然后后退一步直起身,关上了车门。
几秒钟的时间,林渺刚赶过来,那辆车几乎是擦着她的面当场开走。只余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那里。
“多萝西她……!”林渺转过身,目光担忧焦急。
莱安上尉也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根烟放进嘴里,低头点上。
林渺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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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着急,忍不住再出声:“多萝西她到底会怎么样,她……”
莱安上尉手里掐着烟,垂眸看着面前这个有求于自己的漂亮的他属意的女人,不紧不慢深吸了一口烟,定定看了她几秒。
嘴里的烟雾带着气息扑在她脸上。
“上车。”
他说道。
他走向几步开外的另一辆车,面朝着她打开了车后座的车门。
林渺浑身颤了一下,想往后退。
可对方就站在那里盯着他。
黑夜笼罩着这里的各处,只有大楼一层门廊处亮着灯光,她的视线看任何事物都显得模糊,她也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的眼睛,那里只是漆黑一片。
但那种目光的实质犹如紧锁住猎物的弓箭尖端,在黑暗里,已瞄准了她。
林渺僵着步伐,走过去,上了车。
莱安上尉合上车门,绕到车的另一端上来了车后座。
车里只有他们两人,漆黑,没有开灯,隔绝了所有光线。
林渺的右臂抵着车门,对方高大的身躯进入车内后几乎占据了这里的一大半空间。此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充斥在整个车内。
莱安上尉整个人后背靠在车座上,又动了动,恣意地调整了个舒适的坐姿,然后重新将烟叼在嘴里,只是烟头已经熄灭。
“多萝西的事,是肯恩少校发现的。”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说着,他手指深入外套衣兜重新取出打火机,正准备重新点烟,想了想,却将手里的打火机塞到林渺手心里。
金属的打火机外壳几乎还带着他的体温。林渺感觉自己手心那块皮肤要被烫开了,眼睛又不自觉变得湿润。
“然后他将这件事交给我去办。”
莱安上尉继续说着,语气却慢了起来,并朝她看过来,好像在等待什么:“我也没想到她会是你的好朋友。”
林渺几乎屏住呼吸,几乎想哭出声,颤抖着手打开了打火机。
这是车内唯一的光线,照亮了林渺的脸,水光含在她的眼睛里,也重新看到了莱安上尉那张寒漠冷肃的面庞,目光如炬。
两人的阴影在火光映照下不规则地跳跃着,像林渺正跳动的心脏。
莱安上尉目光定定看了她一眼,侧过身微弯下腰,林渺只得举高了打火机,手臂微微发着抖。
烟头浸在火焰里,很快重新点燃。
林渺立刻合上火机,车内重新陷入黑暗。
“但若是就这么放了她……”莱安上尉继续说着,似乎轻笑了一声,又重新靠在椅背上,食指中指夹着烟,吐出烟雾。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做这种不讨好的事。”
12. 第 12 章
……那要怎么办。
林渺手里攥紧打火机,几乎已经失声,整个身体的骨骼好像都在往内缩,挤压她的心脏。眼前所见黑暗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对方直直望过来的视线如有实质,那意思不言而喻。
莱安上尉侧身斜过来转过头,黑暗中,他的目光扫过林渺的脸庞轮廓。
“你不想救她吗?”
“我……”
林渺眼眸湿润,感受到一种超越□□的极致痛苦。
如果要救多萝西,就得付出价码……人命是无价的,尊严是无价的,但其实都是有价的。这不是一个决定,是对观念的摧毁。
动荡的年代里,什么都是有价的。贞洁也可以拿来交换。
莱安上尉却没有给她那么多考虑的时间,看了她两秒,抬臂环住她肩膀。
然后手指移至后颈,加紧了力道强行控制她转过头,毫不犹豫,垂首直接压了下去。
车内响起小小的抽泣声,林渺抬手要扒开对方的手。
可对方的手指好像在她的颈侧生根发芽,死死按住了那块皮肉,唇齿相交,对方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黑色的山压了下来,席卷一切,不容拒绝。
狭小的车厢令她喘不过气。
香烟早已落到地上被皮靴踩灭。
对方手指落在她的脸侧,脖颈,衣领。手心因为拿枪磨出的老茧刺在她皮肤上。
这无疑是令人恐惧的。
林渺挣扎着,脑袋里已经混乱一片。
她不由想到,这是她和多萝西认识的第二天,如果她出了事,多萝西会这样救她吗?她会犹豫吗?她们才只认识了两天,而她要因为救她即将拿自己的贞洁交换。
她又想到了多萝西被押上车后向她求救的目光。
林渺挣扎着,可是挣扎挣扎了便没有那么强烈。
她其实早就做出决定了不是吗。
在她赶下楼,在她上了车。
她痛苦地闭上眼。
……
这个时候,她却听到好像有谁在叫自己的名字。
“……佳妮娜!……佳妮娜……”声音隐隐约约,自黑暗里传出来。
林渺睁开眼,车外似乎有隐约的亮光,在黑暗里闪动着,偶尔会照进车里来,莱安上尉愣了下,微侧过脸回避着拿手挡住自车外照进来一闪而过的光亮。
他转过头朝车外看去,停下进一步动作。
似乎外面有人正在找佳妮娜。
“啧。”
莱安上尉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头,回过头,看着林渺,不甘心地躬身重重落下一吻,几乎剥夺她的全部空气,想将她整个身体按进自己怀里。
而后才直起身,果断利落,收拾起自己已经有些凌乱的黑色军装。
“先到此为止吧。”他侧过头,目光垂下来,双手正调节自己的领带,说道。
听了他的话,对方既然已经叫停了,林渺也连忙直起身收拾自己的衣服。
莱安上尉很快收拾好了自己凌乱的军装,调整好帽子,拉直下摆,整洁肃穆,隔绝任何探视。
他转过头还想对林渺说些什么,然而对方其实连衣扣也完全没有扣好就慌不择路直接开车门跑了出去,义无反顾,头也不回。
“……”
“砰!”
他烦躁地踹了一脚前座位置,靠倒在座位上,拿出烟盒取出一根叼在嘴上,想点烟,可摸遍全身衣兜死活找不到打火机。
“***!”
最后也只能骂了几句脏话。
另一边。
林渺下车后借着黑暗边跑边扣扣子,绕进不远处小树林中,直至,转过头再也看不见那俩车。这才停下来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感觉与冰冷却自由的空气一同刺进鼻腔里,她扯了扯嘴角,稍有些刺痛,又抬手擦掉止不住一直落下的眼泪。
而后勉强整理好仪容,收拾整齐衣服,准备离开小树林。
可还没走几步,突然,一道刺目的光线直直照射在了她脸上,林渺慌了下,想转头就跑。
“佳妮娜!”
林渺愣了下。是芙丽雅的声音。
芙丽雅连忙收起手电筒朝佳妮娜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林渺也紧紧抱住她哭出了声。
……
在眼睁睁林渺追着多萝西离开后,芙丽雅一直不放心,在楼上窗户她看到载着多萝西的车还是离开了,佳妮娜并没赶上,可那个上尉也没走。
芙丽雅心中焦急不已,想了想,还是下了楼,她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面对上尉有优势。
可是等她下楼后却发现上尉和佳妮娜都不见了,她心里担心佳妮娜出事,可又不敢将这件事闹大,只能匆忙又回到宿舍拿起手电筒出门找人。
孤身一个人在深夜里乱逛也是吓得她心惊胆战。好在,好在……
还是找到了。
芙丽雅帮林渺整理好依旧稍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有衣领,摸上去,对方的脸上冰冰凉凉一手泪水,最开始是滚烫的,但很快就凉了下来。
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抱着她一个劲儿安慰,声音颤抖:“没事的,没事的……一切会好的……”
在芙丽雅的安慰下,林渺的心情才稍能平复。而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衣着仪容直至外表看不出什么异常,两人才一齐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后,屋子里已经熄了灯。
其他三人缩在被子里听到宿舍门打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静得仿佛连呼吸的声音也消失了。
芙丽雅轻轻关上门,两人松开一直紧握在一起手,各自摸着黑上了床。
林渺注视着这安静的黑暗好一会儿,才闭上了眼。
……
第二天醒来后,一切如常,工作照旧。
昨夜多萝西的事没有人提起,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任何人谈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宿舍的床位,已经就空在那里。在林渺和芙丽雅一起去吃完早餐回来换工作装的时候,发现那床位上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清空。
多萝西柜子里的私人物品也已经全部被清空,干干净净。柜子内侧贴着的工作照也已经消失,只余胶水粘过的点点痕迹。
“佳妮娜……”
芙丽雅发现林渺的脸色好像变得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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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渺转过头扯了扯嘴角,笑了下:“我没事。”
虽然没有任何人提起多萝西的事,但这件事压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庄园关于多萝西的事没有做特别说明,不过当晚在结束勃伦克语教学后,又专门多了一场关于规章制度强调的会议。这让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大抵是第一次会议举办的很成功,又有新人加入了她们,多萝西的床位也来了新成员,是一位棕发高挑的女士。
“你们好,我叫梅丽尔,勃伦克人,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新人的加入增添了新的活力,一切又活跃起来。一切如旧。
林渺好像也摆脱了那晚的阴影,不再为那些事困扰,平时有时候和芙丽雅也有说有笑。
遗憾的是,第一个周末有工作安排,林渺没办法回家一趟去看玛尔太太。
周末是一场宴请。
比起会议来说,宴请会更忙一些,一大早起来她和芙丽雅还有其余几人就被安排出去买新鲜的水果蔬菜。
她们每个在庄园里工作的人都有罗塞通行证,就是林渺比她们早两天拿到的那张。
可惜的是,即便是拿着通行证,在庄园里工作也很少用到的机会,因为她们很少能出去,今天是个少有的例外。
勃伦克来了新的军官,这场宴请也主要是勃伦克国家安全保卫部的内部宴会,清一色黑色的军装,为帝国安全保卫部新来到这里的军官接风洗尘。
宴会上觥筹交错,有军官,还有军官夫人们,以及特别邀请的在勃伦克风头正盛的女明星。
女士们交际热烈,拉着丈夫或是男伴常常笑得开怀,男士们身着军装同属同一系统,怎么也能说上几句话。
新鲜的水果鱼肉流水一样上席,上完菜了,林渺她们便安静地站在一旁随时注意宴会的情况,并提供临时服务,比如添酒,换餐具,取甜点,等等之类……
这场宴会上,林渺看到了格兰特少校……不,看肩章已经是中校了。这样的宴会对他来说如鱼得水。
肯恩少校,一个周身森冷视线让人害怕的人,他扯开嘴角举起酒杯与人交际时,脸是笑着的,眼中却毫无感情。多萝西的事就是他吩咐下来让办的。
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林渺连忙低下了头。
还有,莱安上尉。
莱安上尉也看到了林渺,他唇角牵动了下,举着酒杯朝她方向扬起,而后垂手将酒杯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并侧头与一旁的人说了些什么。
然后,他离开了屋子。
林渺心颤了下,手指紧紧捏住了酒瓶,指尖发白。片刻,她也出门跟了上去。
结果她刚出门,就看到莱安上尉在不远处。
他倚在门边点了支烟,林渺几乎是刚出门就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因为他身后的那扇门已经打开,他正是侧倚着门框目光正朝向这里。
两人视线相接,莱安上尉两指夹着香烟不紧不慢垂到身侧,他笑了下,对她说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来。”
显然,他正是在等她。
13. 第 13 章
说完这句话,莱安上尉直起身,就迈步进了屋。
林渺心底揪扯了下,也跟了上去,她还是无法解开那个心结,迫切地,十分想要确认:
“多萝西她还活……”
可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单手一把按住她的腰不容拒绝地与他亲吻。几乎密不透风。
她整个身体也被对方带着不得不踮起脚尖,根本站不稳。
“呜呜!”林渺努力推拒他。
他大约是觉得足够了,才放开她。
林渺大口呼吸着,往后扶着墙才站稳。
“开除了。”
莱安上尉微斜过头抽了口烟,回答说。
“她人还好吗?”林渺连忙问。
他看了她几眼,准备再放到嘴边抽烟的手顿了下,林渺立刻紧张起来。
莱安上尉想起多萝西被关在监狱时候痛哭,大骂,郁郁,最后无声绝望的一晚。
他有些好笑地放下拿烟的手,垂眼望着林渺,若无其事。
“受到了些惊吓,没什么大问题。”
林渺这才仿若重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恍然地,安静了一秒,终于大松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她退了一步正靠在墙上,语气喃喃,好像正是在告诉自己说给自己听,她整个人才放松下来不再紧绷:“那就好。”
她无意识捂住心口,有些庆幸地嘴角往上带起来,似乎劫后余生的不止有多萝西,还有她。
“太好了。”她抬头望过来,眼中含泪笑起来。
林渺真的很高兴能听到这个消息,她一直以为多萝西已经不在了。
特别是,也许多萝西本该有活着的机会,但可能会因为她,彻底失去了这个机会。
背负着别人生命的期望,每天晚上,她总是不由自主想到这件事,多萝西还活着吗?……如果,她那晚死去了了呢?……
那种沉重一直坠在林渺心底快把她的血管都坠断了。
“谢谢……”谢谢他告诉她这件事。
对此回应,莱安上尉低头伸手托住她的脸,吻上她的唇角,很快,他深入进去,紧抵着她的脑袋用力亲吻她。
他不需要口头的感谢。
林渺整个人被抵在墙上,全身都被他的力量禁锢,对方肆意妄为,她只是他手下的木偶般毫无保有自我行动的能力。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也有轻微的交谈随着空气与门缝进来擦过她耳边。
林渺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几乎没办法呼吸,她想要阻止。
可随着这个吻,对方的手也不安分起来,徘徊在她的腰部,最后竟然直接深入她的衣服下摆。
!!
林渺更激烈地推拒起来,一边推他的脸,一边推他的乱来的手,呜呜挣扎着。
终于他短暂放开她。
“你疯了!”林渺喘息着,尽力压低声音,语气不可置信。
“规定不允许我们和军官士兵们交往甚密。再这样下去,我会成为下一个多萝西。”
林渺并不想和莱安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便搬出去规定来摊开说。
然而莱安上尉却无动于衷,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弯腰更抵近了她。
林渺下意识想往后退,恨不得整个人能嵌进墙里,可退无可退。
对方几乎挡住了她面前的所有光亮。他们快鼻尖挨着鼻尖。
莱安上尉的目光更往下垂了些,大拇指擦过她唇角湿润的水渍。最后捏住她下巴,让她只能完完全全面对自己。
对方蓝色的眸子盯着她,微笑了下。
“所以我们要小心不被发现。”
林渺睁大了眼睛。
说完,他抬起手,一根手指竖在他唇边,他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去,门外有轻微的交谈声,但脚步很快离去。
“……”林渺张了张嘴,无言。
“不,不能这样……”她皱起眉摇头坚决表示拒绝,抬头看向莱安上尉的目光几乎带上了恳求。
“这不是什么游戏,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这关乎我的工作,我会丢掉工作的……”
这是她唯一能从事的工作,是她和玛尔阿姨的生计。
林渺只能这么请求他,与他讲道理。
自答应了这场交换起,自那晚她眼睁睁看着多萝西在她面前被拖走,一切都变了,她再也没办法支撑起往日的任性和脾气。
她没办法和他们这些人硬碰硬。
“我的佳妮娜,你确定要和我提工作的事情吗。“
对方却只是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那是一种已经完全自信拿捏她的姿态。
言外之意十分明确。
他同样有权利决定她工作的去留。
“……”
林渺为他的无耻震惊不已,她无法回应,更说不出答应的话。
对方却对此毫无所谓。
她下巴的那只手移到她颊边,托住她半张脸。
另一个只手不顾她按住衣角的力度,无视阻挡,深入进去……
“……”
林渺捏紧的手心被指甲紧戳着,只能咬紧嘴唇别过脸,对方的手像在他皮肤上生根发芽无法摆脱。
她只能痛苦而无奈地,闭上眼睛,睫毛被沾湿。
“混蛋……”
混蛋……
林渺鼻尖忍不住发酸。
………
一切结束后,莱安上尉似乎问了她什么话,林渺紧闭着嘴巴也没出声。
对此,对方只是用力捏了捏她的腰,在他耳边哼笑一声,侧头如蜻蜓点水吻了下她的脖颈,然后直起了身松开她。
他垂眸打量着她,抹掉她唇边的水渍。
而后便转过身调整起自己的衣领帽檐,站得笔直,整双眼睛隐进黑暗里,唇角威严地抿起。
他侧过身弯腰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我会再来找你。”
而后便迈步离开了。
她是否回应,他毫不在意。
莱安上尉离开后,屋子里空荡荡的。
林渺蹲下身在这里又多待了会,没忍住抱着脑袋哭了片刻,可是也不敢太大声,她特别想玛尔阿姨,她想回家。
不过最后还是擦干眼泪,用力挺了挺嘴角,告诉自己要尽快整理好情绪。
然后站起身快速收拾好自己趁着外面没人出了门,再次投入工作。
“佳妮娜……你刚刚去哪儿了,一直找不到你。”
梅丽尔,也就是宿舍新来的那位深棕长发目前在多萝西床位的那位高挑女士,见林渺从外面进来,忙走过去。
刚刚忙死她们了,梅丽尔不由得语气里带着些责怪。
可她一看,发现佳妮娜眼睛红红的,就又将这些责怪抛到了脑后。
“你怎么了?没事吧?……我刚刚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刚刚太忙了……我…”她连忙解释。
“……没事,实在不好意思,刚刚我出去了一趟工作都交给了你们,我……”对上梅丽尔担忧的目光,林渺口气顿了下,对她说道。
“我,我只是刚刚有些想家了……所以才哭……”
“我太明白了……”说着,梅丽尔也叹了口气。
“其实你还好,周末如果放假还能回去看看家人,但我家太远了,起码得三年后才能回去一趟,也许那个时候我挣了些钱,不用继续在这里工作……”
说着,她的语气也变得无奈起来:“但是三年后要辞职离开吗?我也不知道,三年后会变得更好吗……万一三年后回到勃伦克还是找不到什么工作呢……”
“而且,三年啊……”梅丽尔的表情有些入神,又笑起来,带着怀念。
“我应该还是会回去,我有个六岁的妹妹,特别可爱。等我三年后回去她一定会大变样!变得更高,更漂亮,还是依旧胖嘟嘟呢?”
她的声音有些怅然若失:“也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
“梅丽尔!”那边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梅丽尔转过头,和林渺说了句先不说这些了,又匆匆投入繁忙的工作中。
那边不远处有军官举高了只剩浅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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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红的酒杯,对方偏了偏头,示意她过来。
林渺忙拿起一旁的红酒快步过去为他倒酒。
“您的头发很漂亮。”对方似乎有点喝醉了。
林渺扯了扯嘴角:“谢谢。”
她刚转过身,一只空酒杯又递到她面前。
肯恩少校低眉望着面前的女接待员为他倒酒,他的视线似乎充斥着整个宴会的大厅,总能关注到那些细微的事。
比如谁离开了,谁回来了,谁喝醉了,谁在装醉。
比如他发现的这位女接待员有些眼熟,又似乎和他的下属几乎前后脚离开。
“你叫佳妮娜?我记得你。”肯恩少校想起来了。
这是和那个仇恨勃伦克叫做多萝西的女人走得很近的另一个女接待员。
她应该庆幸她当初劝诫语言得体,没有跟着那女人一起抹黑勃伦克。
他看着她握着酒瓶的手,这双手很漂亮。这样与他们接近的关系,为他们倒酒,布菜,不该有仇恨人士存在。
林渺愣了下,抬起头来。
肯恩少校嘴角扯出笑的弧度,对方的表情神态深入他眼底,他棕色的眼珠凝固不动。
“你哭什么。”
对方好像只是轻笑着随口问她,笑意就那么挂在嘴角,目光却像铁钉一样直朝她凿过来。
“少校,我去了趟厨房。”林渺立刻低下头,“……洋葱有点呛,我不小心…”
“今天的菜里没有洋葱。”
“……”
肯恩少校的目光直直扫过来,林渺头皮发麻,她哪知道对方连菜里有没有洋葱也能记住。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听到对方说。
“算了。”
肯恩少校似乎准备放过她,说着,收回酒杯喝了一口,垂手将酒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可就在这时,突然,好像一只漂亮明艳的红蝴蝶飞了过来,带来阵阵夹着酒味的香气。
“唉?对啊,你为什么哭啊?”
是那位在宴会上一直很活跃的女明星乔茜亚。
她看起来已经喝醉了,她扶靠着林渺的肩膀,朝着她有些好奇地追问。
可刚说完,她又将这种追问抛到了脑后,她指着肯恩少校笑脑袋一歪,问:
“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人。”女明星指指点点,肯恩少校垂眸抿着唇面无表情。
觉察到他的不耐烦,林渺忙托住女明星的胳膊,小声解围:“您喝醉了,我带您去休息。”
可女明星已经有点晕乎乎,直爽地哈哈笑起来:“……不过我是很大度的,你们都会听我的唱片,所以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我是你们捧起来的嘛……感谢您!”
她脚步不稳,努力挺直身体想要站稳行军礼,不过最后也是歪歪扭扭,林渺扶不住她,也拉不住她。
女明星乔茜亚又来到了宴会的舞台中央给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今天的宴会并没有节目,那里空荡荡的,在用餐过后,如果有人需要,大概会放起音乐,也许有人愿意上去跳舞。
“我为大家献唱一首!”她声音有明显的醉意,不过下面有人捧场,她开心地表演起来。她爱表演,她爱自己的歌声。
与乔茜亚大大咧咧直来直往的明艳外表风格不同,她的嗓音细腻婉转,韵味悠长,像入坠美梦般。
“……雨儿飘散,这支舞的旋律永不断……星光啊,点缀美梦间……”
“美梦,美梦……绵绵,延延,永不断……”
入梦的歌声让宴会的现场更热烈,酒桌上珍奇美味,美酒佳人,繁靡此刻,勃伦克的军官们高举酒杯,畅快地,肆意地,昂扬永上:
“敬勃伦克!”
“敬勃伦克!”
梅丽尔目光里好像也星星点点仰望着乔茜亚,那是勃伦克当红的女明星,要与她一同坠入这歌声幻梦。
就连身体好像都没那么劳累。
庄园外,冷风吹得列兵们脸颊刺痛,手脚发僵……罗塞城,普普通通一家人精打细算一顿饭,为生计发愁……
14. 第 14 章
林渺并不想继续和莱安上尉保持太亲密的关系,来到这里的初衷她只是想要工作挣钱。
也许三年过后,她能攒下一笔钱帮助她和玛尔太太能更好地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
但是现在出现了问题,主要是因为莱安上尉是个混蛋。
他用工作威胁她,如果她不愿意继续和他保持关系,那她就会丢掉工作。
林渺不太清楚莱安上尉在庄园所拥有的权限,但是很明显,他有执行权,给她扣个帽子,她当场就会被抓进监狱丢掉工作。
她只是个平民,没有人会听她解释,而显然莱安上尉已经浸淫系统已久,手法老练,更毫无心理压力。
可是如果继续和他保持关系,如果有一天被发现,她还是会丢掉工作。
混蛋,混蛋……!
今天的宴会对于其他人来说,也只是普通忙碌的一天,林渺却遭遇职场危机,也根本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
告诉她的主管,告诉这里的军官吗?一个勃伦克上尉,一个来历不明的女接待员,天啊……这几乎是不需要考虑就能做出的选择。
就算是勃伦克治军严谨,惩罚了莱安上尉,但她的下场也绝对不会好,说不定她还会遭到莱安上尉的报复。
更何况他们不一定治军严谨。
当天晚上宴会结束后,尽管身体已经很劳累,可是林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能解决目前问题的办法。
她还只能将这件事憋在心里,不能告诉其他人,甚至不能被发现异常。
而且,她并不喜欢莱安上尉……
林渺翻过身,目光直直望着天花板发呆。
可关乎生计问题,是否喜欢对方好像都不那么重要,她需要保住这份工作。
“要怎么办……为什么……混蛋,混蛋,混蛋……”她双手捂脸,眼角无声地流下泪水。
她难以接受随时会丢失工作的风险,也难以接受今天就这么受了莱安上尉的胁迫而选择屈从。
她心里确实还尚存对美好爱情的向往,但那一切已经不存在了,尽管她知道在这样动荡的年代那只是奢侈品。
她就那么接受了莱安上尉,那无疑是痛苦的。
可是比起工作,比起生计,好像又显得没那么无关紧要,甚至比起和莱安上尉保持关系,她发现她更担心的是会因为和莱安上尉的关系被发现而丢掉工作。
以前她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几乎不会面临这样的问题。
只在初次步入职场,在公司实习的时候有遇见这样的苗头,当时便吓得她立刻提桶跑路。
可现在……
环境会改变人。
第二天,新的一天。
林渺哭着睡着,又醒来,穿衣,和芙丽雅一起去吃早餐,情绪平静地交谈,像往日一样说笑,然后回来换工作服,一切都很正常。
因为昨天本该是休息日,却举办了宴会,作为补偿所有人在这天都被发放了食品兑换券。
凭这张券兑换的食物,可以管三个人的一日餐饱。
“当时面试的时候听说有食品券,说实话,这个比工资还要吸引我。”芙丽雅说着,语气无不遗憾,“当时我该问一下,这张食品券的使用范围的。”
林渺愣了下:“你们那里食物不太充足吗?或者,比较贵?”
“倒也不是,不过在我出门前,我们那边的食物就已经慢慢在实行配给制了,超出定额的食物很贵,所以对我来说,食品券其实更有用。”芙丽雅解释着,又对林渺笑了笑。
“不过也没关系,有了这张券,等我们下次出门,可以买些想吃的东西先放厨房,就当是改善生活了。”
“勃伦克所有地区都在实行配给制吗?”林渺有些好奇。
“我不太确定……”说着,芙丽雅也有些犹豫,不过她又对林渺说。
“不过我感觉来这里的勃伦克人,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像我这样也有食品券的缘故。”
说完,她无奈地耸了耸肩:“你知道的,人总该要吃饱饭,也不能每天总是吃土豆萝卜煮豆子。”
林渺笑了一下,打趣她:“还有面包夹蓝莓鱼头。”
“好啦,不要再提这个啦,我们那边都没多少人能吃惯这个,真不知道这菜谁发明出来的,上次会议都没什么人吃。”芙丽雅蛐蛐道。
“他们也觉得难吃吧。”
林渺也蛐蛐:“说明大家味觉正常。视觉审美也正常。”
芙丽雅翻了个白眼。
“不过我觉得,食品券我们还是可以存起来,或者兑换一些放得住的食物。”
林渺摸了摸手里的食品券,塞进兜里,侧头对芙丽雅说。
芙丽雅皱了皱眉头,叹口气:“你说的对。”
两人走在街上,手里带着些小甜品。
这是下午会议要用的下午茶,厨房昨天忙了一天,今日会议又约的时间早来不及准备,便打发她们出来买成品。
罗塞的街道相比之前,似乎又有了些变化。
林渺环顾四周,皱了皱眉。
因为她很少与罗塞城有直接接触,比之其他人,这方面更敏感些。
“我总感觉……这里的治安警察好像更多了。”
提到治安警察,两人的心情都不太好,那晚的事大家虽然都不再提,但其实大家都记在心里,芙丽雅和林渺同时想到了昨晚的宴会。
“以后可能会更多吧。”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尽管今天发放了食品券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但又莫名蒙上了一层阴影。
两人带着甜品匆匆回到了庄园。这也是主管喜欢让她们去采买的原因,手脚利索,不会在外面随意逗留。
会议室外,林渺看见了莱安上尉。
他手里拿着笔正弓下腰在门口临时小矮桌的纸上写着什么,头微一侧,他就看到了在不远处忙碌的林渺。
两人只是视线短暂相接,林渺立刻收回目光。
此处人员来来往往,所幸,莱安上尉并没有像昨天宴会那样做出让人怀疑的举动。
他如常收回目光,在纸上写完了东西便直起身,拿着文件迈步进了会议室。
林渺也表现得很正常,准备着手里的酒水。
对方身影消失,这让她终于松了口气。
可会议结束后,那穿着黑色军装的莱安上尉背着手从里面出来,慢条斯理环顾四周,最后像是随意一指就点到了她的位置。
“留下个人帮忙整理文件。”
正准备离开的林渺面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
她不得不跟在对方黑色的身影后进了房间,莱安上尉就站在门侧,他抬臂从屋内将门关上,走到林渺身边。
一只手揽住了那正轻微发着抖的肩膀。
……
又过了两日。
今天是个阴天。
一大早,窗外就透进来了些阴郁灰沉,在这样的天气下,似乎一切都显得无精打采。
躺在床上的林渺早早就醒来了,望着天花板细细的裂纹发着呆,没过多久,宿舍内响起窸窸窣窣的起床声音,她叹了口气,还是起了床。
倒也不全是因为天气,只要莱安上尉一日还在这里,他的阴影就压在她身上,她很难开心得起来。
起床,洗脸,早餐,换衣,工作。一切如常。
今日是克诺德上校的会议。
和铺张奢华的宴会不同,克诺德上校的会议力求务实简洁,议题明确,早开早结束。
所以接待员们今日的工作并不繁重,大家也都心态轻松,有时候还会说说笑笑,等她们将下午茶布置好,庄园外的车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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辆就陆续开进了大门。
维尔斯上校亲自在别墅门口迎接。
所有人收起轻松的表情安静下来。
此时会议准备已经结束,那些参会的军官们也各自赶到,有的就住在罗塞城,有的似乎是从勃伦克赶过来,明显能感觉到风尘仆仆。
现在他们正聚在大厅里,等待会议开始。
林渺她们和勤务兵们安静地站在房间一角,林渺和芙丽雅低着头,看着一双双军靴从面前踩过。
大厅里偶尔会有几个军官在一起交谈,大都语义简洁,面目严肃,气氛更说不上热络。
实际上,勃伦克军官给人感觉总是强硬冷淡,像是宴会上那样热烈的氛围才是少见,当然,他们其实很满意那样的热闹氛围。
不过今日更像是热闹宴会的另一个极端,林渺敏锐地注意到今日会场的气氛似乎没那么好。
“……突袭失败……,决策…战线……塔北失利……”
“盟军……短暂僵持……战略调整……反攻……”
隐隐约约,林渺能听懂些词汇,但听不全。
这里有军官眉头皱起,不过大部分都比较平静,战事可能遇到了些棘手的小挫折,但是能摆平。
维尔斯上校过来吩咐将这里的接待员清了场。
“你听到了吗……是不是战事不利……?”
显然,芙丽雅更关心这个问题,刚一出门她便拉着林渺的手,边往外走边说着,忧愁爬上她的脸。也没去看林渺,又好像只是在喃喃自语。
她是勃伦克人,能听懂所有的语言。
勃伦克战事不顺,她的家乡会跟着受到影响。
林渺转头看了芙丽雅一眼。
她又注意到不远处的几个同为从勃伦克来的女接待员也聚在一起讨论些什么,脸色也不太好,早没了之前的轻松。里面有人摇摇头,有人面色忐忑。
“……可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这些事轮不到我们关心。”过了会,她才回了句。
芙丽雅深深叹口气:“你说的也对。希望一切顺利吧。”
林渺没说话。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是希望勃伦克最好就此输掉战争的。
两人沉默地走在路上。
平时若没有接待,她们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可走着走着,林渺目光一瞥就看见了正站在河边的莱安上尉。
他似乎正在和格兰特中校交谈些什么。
因为她不得不与莱安上尉保持不正当关系,对方的任何存在让她十分敏感。
她发誓,哪怕现在在罗塞的街道上,只要莱安上尉也在那里,她绝对会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位置!
这简直快成了她的生存本能,这种感觉有时候真的让人十分崩溃。
莱安上尉朝她看过来,两人目光相碰,林渺立刻转过头。
几乎是避瘟神一样,她看也不往那里看,拉着芙丽雅就快点走。
“你怎么了?”
“肚子疼……!”林渺声音急切。
“哦哦!那得快点。”
两人匆匆赶回了宿舍,林渺这才放下提起的心脏。
回到宿舍后没过多久,就有巡务过来检查宿舍。
她们的床铺,衣物,私人物品都在检查之列。
这是她们来这里后第一次碰到巡务,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胳膊上戴着红臂袖,看起来很不好惹。
两人紧张地等在屋外,很快,一切结束。
她们的检查都合格,林渺和芙丽雅这才都松了口气。
等进屋后,两人都发现放置自己私人物品的柜子被翻找过,便各自重新整理。整理着,整理着,林渺的脸色变得难看。
她的镜子里多出来一张纸条。
“今晚,八点,河边。”
他简直是疯了!
15. 第 15 章
指针距离8点的时间越来越近。
此时外面天色已黑,宿舍都关上了窗户,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外面的冷风会透过窗户的缝隙渗进来。
比起别墅里那些接待军官们的地方,从会议室到宴会厅,再到报告厅,乃至于地下室的射击室拳击房都做了仔细讲究的装修,尽管依旧因建筑结构问题能看出保留了些原来别墅布局的痕迹。
但是接待员们居住的宿舍其实并没有在此之列,也没花什么大价钱。
有时候空气潮湿了点,墙上就会掉白色的墙皮,天花板也有裂缝。
现在天气已经渐渐冷了起来,宿舍关上了窗户,又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映着屋子里的暖光,氛围倒是不算冷清。
林渺正坐在床上叠衣服,偶尔有时会抬头看一眼时间,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衣物,不自觉地用牙齿翻咬着下嘴唇。
宿舍里其他人也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会有几句交谈声。
“啊,外面看着可真冷。”梅丽尔走到窗边扯开窗帘看了下外面的黑夜,好像也被那冷意沾染了似的搓了搓手,转过头不太情愿地问。
“我待会儿要去洗澡,你们有谁要一起去吗?”
“我去。”
“还有我。”
宿舍里立刻有人应声,梅丽尔连连说了几句好好好,也跑到她床边收拾起洗澡要带的东西。
在路过林渺床位的时候,她又顺便抬手拍了拍林渺的床位外侧金属栏杆。
“嘿,佳妮娜,你去吗?上次我们一起去的。”
林渺放下手里的东西侧过身往下看,对她笑道:“我估计还要待会儿,你们先去吧。”
很快,宿舍里安静下来。
梅丽尔她们去了澡堂,芙丽雅已经早早睡下,还有一位舍友还没回来,听说是去厨房帮忙了。
林渺倒在床上,侧头看了眼那时间,已经走到了八点。
她掏出那纸条又看了看,最后皱着眉烦躁地直接揉成了一团又撕成碎片,这才不情不愿下了床。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整个黑夜里只能看到一些房间里隐隐还闪着灯光,不过现在也只是八点,林渺还是会遇到一些在庄园里的走动的人。
所以他简直是疯了!
偏偏这个时间点约她出来,还是在河边这样的公开场合,他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和他保持不正当的关系,可以。但是这样真的过分了,这里随时有可能遇见其他人,这完全超出了她的底线。
林渺一路上心惊胆战,出来的时候她只加了一件薄外套,但是眉头皱得死紧,额上也不知觉渗出了汗。
很快,她来到河边。
莱安上尉已经等在了那里,正面朝河边,穿着黑色的军装长外套,一手插着兜,一手抽着烟。
“下次不要再约这样的时间,也不要约在这样的地方……”林渺快速轻声小跑过去,尽量压低声音,语速特快。
尽管心里很生气,但是也不敢在这里大声说话。
说着,有明显喘气的声音。
对方转过头来,夹着烟的手顿了下,他垂首,上下打量了林渺一番,突然轻笑出声。
“你怎么弄的我们好像在偷情一样。”佳妮娜真把他逗乐了。
“你……!”
这难道不是吗?这难道不是吗?他们的关系难道很见得了光吗?
林渺简直想一拳锤在他脸上。
“冷静点,佳妮娜。”莱安上尉不紧不慢,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别这么紧绷着。”
对方的手突然触碰到她的肩膀,林渺身体僵了下,紧抿嘴唇别过头,没有说话。
莱安上尉也就这么顺其自然地,靠近,将她拥进怀里。
今天发生了一些事——他弟弟死在了战场上。
他的职务也将有些调动。
他的心情算不上好,可也无处可去,就想到了佳妮娜,现在再见到佳妮娜,他的心情就又好了起来,特别是她这副样子……莱安上尉抱紧了她。
他还以为她今晚不会过来。
“因为我今天只有这个时间点有时间过来与你见面。”
大概是因为心情好转,对方又是佳妮娜,莱安上尉开口解释了一句,语气显得少有的柔软。
林渺并没有察觉他那有些微妙的语气,皱起的眉头依然没消下去:“但是……”
对方突然垂头亲吻了下她的脖颈。
林渺浑身一个激灵。
惊慌的目光左右观察,抬手就急切地想要推开他。
但对方却直接压下了她的反抗,几乎称得上是无动于衷,对方军装上冰冷的勋章紧挨在她脸上,衣服外面的布料也完全不是柔软易暖的那种,夹着寒气。
“我不会在这里对你做什么,别反抗,佳妮娜。”
林渺:……
对方就这么紧紧抱了她几分钟,也确实没再做什么,也没说奇怪的话,林渺才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对方在发什么疯,不过在莱安上尉松了些力道,林渺以为他就要松开自己,并企盼这次的见面也许差不多已经结束了的时候,莱安上尉在她耳边说道。
“……左手口袋。”
?
林渺愣了下,伸出左手,缓缓伸进他外套的口袋里——
里面放着一条冰凉的,细细的线。
她将它取出来,借着微弱的光亮,能看到那是一条银色的某种宝石项链,正缠在她拇指上,十分漂亮,应该价值不菲。
“送你。”
他亲吻了下她的耳垂。
莱安上尉的这种“温情”举动把她整得有点不会了。林渺她看着那项链,憋了又憋,最后只憋出来了五个字。
“…这多少钱买的?”
“……”
莱安上尉愣了下,而后抱着她靠在她耳侧笑得抖个不停。
笑够了,他抬手摸了摸她脑袋,动作比之平时的蛮横冷硬刻意减轻了力道,缓缓轻抚着手底的发丝。
他突然侧头问她。
“你没有婚约吧?”
林渺一愣,顿时觉得手里的项链十分烫手,甚至想要将它重新再塞回对方衣兜里。
对方的手却伸过来精准截住,还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胳膊有力地搂住她的腰按向自己,莱安上尉低下头,一下吻住她。
林渺用力推拒,可对方却已经闭上眼显然有点沉迷了,不管不顾,手又变得不安分起来。
好不容易她能呼吸:“你说过不会……!”
对方却并不管那么多。
林渺要吓疯了。
死命地,拼命地反抗,可莱安上尉好像和她赌气一样,她不想发生什么,那么他偏偏就要让它发生,他的手摩挲着她腰部的皮肤,甚至继续顺着曲线往上。
任何反对都阻拦不了。
林渺拼命反抗,他就拼命亲吻她,林渺反抗越强烈,他就越用力。
林渺越想说话,他就越不让她说话。
河边,夜色里,两人的呼吸都变得不连续,呼吸声变大……
“——!”
!
那声响十分轻微。
……有人!
莱安上尉和林渺同时都愣了下,上尉立刻放开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衣服,抬手拔出腰间的手枪就朝着声响来源追了出去。
林渺站在原地像是大脑被什么锤了一下,连忙收拾好自己衣服离开原地。
一路上,魂不守舍。
被发现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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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莱安上尉的不正当关系被发现了!
林渺匆匆忙忙赶回宿舍,好在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人,借着黑夜的遮掩也不可能有人发现她表情不对劲。
直到一路赶回宿舍,路过一楼大厅半面镜子,她突然瞥见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的时候才连忙低下头调整情绪,也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不那么急切。
但她走路的速度依然不知不觉变得很快,像一阵风一样回到宿舍。
她对着宿舍墙上的镜子几乎堪堪刚整理好表情,宿舍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说笑声,下一秒宿舍门就被推开。
林渺一下转过头。
“咦?佳妮娜,你还没有澡堂呀。”梅丽尔和佳妮娜打招呼。
林渺勉强笑了下:“正准备去。”
梅丽尔和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说着,梅丽尔将手里的篮子放在小柜子上,转头对她提醒道。
“那得赶快了,那边快关门了,不过现在正好人少,来得及的。”
“……!谢谢提醒!”
林渺看了眼时间,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也表现得有些惊忙:“这就去!”
她像一阵风一样快速收拾好了东西,连忙出了门。
“……”
“额……倒也不用急到这份上……”
梅丽尔望着她焦急的背影茫然喃喃。
……
那晚的事被发现后,林渺当晚就没怎么睡好觉。
不过当时莱安上尉已经追了出去,可是却没有结果,也没有任何消息。甚至莱安上尉最近也没有出现在庄园。
林渺心里忐忑了好几天,可依旧不知道那晚到底是谁。
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的结果。
发现了?还是没发现?是只发现有人在河边关系亲密?还是已经认出了她和莱安上尉的身份?还是这也许只是个意外?
林渺多希望这真的只是是个意外,也许那人并不是发现了他们,只是不小心路过弄出声响,然后他们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也许那人什么都没发现……
但她现在根本得不到确切的消息。
就这样,一直又到了周末。
一连好几天过去,没有任何消息,却也没有任何坏消息。
这几天的日子毫无波澜,十分平静,莱安上尉也没有来找她。在这几天里,林渺内心忐忑,却也是很容易令人感到轻松的几天。
明天就能回去看玛尔太太了。
想到这件事,她的神经放松了些。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后,林渺便考虑起回家要带的东西。芙丽雅在一旁也帮她考虑。
“真羡慕你,周末可以回家。我觉得你可以回去的时候带些香肠之类,就用上次的食品券去兑换。”
“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着,林渺打开自己的柜子翻找起食品券来,她记得,是放在了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面有一些小零碎的东西,缝衣服的针,几种常用颜色的线,还有几个小卡子,一个小镜子,一把小剪刀,还有几粒治风寒的药,几颗糖。还有一个带笔的小本子。
这些是她来的时候玛尔太太帮她准备好的。
这个铁盒子她也经常打开,今天早上还用到过。
林渺边打开铁盒子,也边转过头安慰芙丽雅说:“周末你也好好休息,我觉得,或许你可以试着写信寄给家人。”
芙丽雅摇了摇头。
“那太贵了。”
两人无奈地无声对视一眼,一起叹了口气。
又笑起来。
林渺转过头在铁盒子里找食品券,却直接看见,盒子里放着一个正对着她的硬纸片。
上面用弗格萨语写着:
“我全都看见了。”
16. 第 16 章
林渺第一时间就想到那天晚上。
是他吗?是那个发现了她和莱安上尉不正当关系的那个人吗?!
今天没有巡务检查检查宿舍,早上的时候盒子里还没有这个东西,那就是今天有谁进了屋,是其他某个接待员吗?这个人就在她宿舍吗?!是弗格萨人?
不不不,这同样有可能是烟雾弹,梅丽尔?……艾琳?温妮?还是那天晚上没回来的莫娜?
林渺心中顿时一凛,恐怖的怀疑从心里滋长出来。
……难道发现了她和莱安上尉关系的那个人,就在她的宿舍吗?!
“佳妮娜?”正在和林渺说话的芙丽雅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
林渺侧了侧盒身挡住那纸片,她抬起头,看向芙丽雅笑笑。
“没事,就是刚刚突然好像眼前黑了下,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又太累了。”
芙丽雅担忧地让她今天晚上一定要早点睡,毕竟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会是芙丽雅吗?
林渺立刻否认了这个猜想。
不,不会是她,芙丽雅一开始也许就知道她和莱安上尉的事,没必要这样。宿舍其他人吗?除了梅丽尔。
因为那天晚上她们都知道她出去了,尽管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这张纸条并不是那天晚上真的发现了她和莱安上尉的人,而是带着某种恶意猜测,其实是……不,这说不通,她们一样没必要这样做。
威胁她能给她们带来什么呢?
梅丽尔?她是宿舍除芙丽雅外唯一的勃伦克人。
但她不可能知道她和莱安上尉的事,无从猜测,而且那晚她出门和其他人去洗澡了。不可能在现场。
宿舍钥匙只有她们六个人有,纸条是今天之内放进去的……不,钥匙不止她们有,钥匙有可能临时借给其他人,管理员那里同样有钥匙……
放纸条的时机又如此巧合,要想办法弄到钥匙,也要告诉她这个消息。
是其他宿舍的人……一定是其他宿舍的谁昨晚发现了……!
可那么多人,她根本无从怀疑起……
林渺纷乱地从铁盒中取出食品券,让那些小物件淹没了纸片,她连忙将铁盒重新放进柜子里。
意料之内,当天晚上她依旧没睡个好觉。
梦里,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她和莱安上尉约见在晚上河边见面,可是当他抱住她的时候,天却亮了,这原竟是个大白天!
她惊慌地惊醒目光环顾,来来往往,芙丽雅,梅丽尔,温妮等等,认识的,不认识的,她们都在,她们都看见了……!
目露惊讶,目光鄙夷,她们凑在一起对她指指点点。
军官们目光饶有兴致,好像她根本就没穿衣服,她不知廉耻,多萝西也愤恨她竟然和这个当初抓走她的人竟然保持亲密关系。
“不……不是的!不是的……”
她想解释,可是她怎么也张不开嘴巴。
她们又都消失了,她被关进了一个黑色的屋子,这里是庄园的厨房,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疯狂地摸着墙壁找着想出去的门,可是什么也没有,没有门,没有窗,她疯狂呼喊喊叫希望谁来给她开门。可外面脚步匆匆准备着宴会,她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却根本没人听见她的声音,没人理会,没人给她开门。
在黑暗中,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焦急地摸索墙壁,门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一转头,肯恩少校手里举着酒杯,她在昏暗的刑房里。
“为什么哭?”
他嘴角扯开一个渗人阴暗的笑,目光给她判了死刑:“我全都看见了。”
!
林渺猛地睁开眼。
外面天已经微微亮,泪水洇湿了枕头,脑袋下冰冰凉凉。
一大早上,林渺叠好了被子收拾起来,她重新打开那个铁盒,那张硬纸片依旧在那里躺着。
物品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她取走那张纸片塞进了兜里。
连早餐也来不及吃,林渺归心似箭,简单好东西就去到管理员处办理离开手续。
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行政员,办公地点就在一楼大厅。
那里有个小房间,平时对着大厅只露出一个小窗口,屋内采光的大窗户是朝着大楼外开着的。
有时候,大家会偶尔忽略她的存在,平时用餐,或是下班后她才会出来,大家也才以得知,原来管理员的完整模样原来是那样。
平均身高,身材微胖,头发是黑色的细细的小卷。
平时办公的时候,那个小窗口里只会伸出来一只手,或者是里面的人突然会低下头透过这小窗口往外看。
“要回家?”
那小窗口里透出来的目光直探出来,像一把枪口直锁定林渺。
尽管这可能只是因为小方块的切割,显得对方的目光不同寻常,也许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向她正常确认。
可是林渺的心还是突然好像被风吹草动的空气突然割伤,突兀一跳。
“……嗯,今天庄园里没什么安排,我想回家一趟。”
她盯着那面小窗口,莫名胡思乱想起来。
“会是管理员看到了吗?她也有她宿舍的钥匙,她要是能将东西放进去是最简单不过的了。”
“唔,要回家的话,那你得再等一下。”那里面传来声音,好像有什么翻动资料的声音。
“你情况特殊,待会儿得有人跟着你,晚上七点前,你得回到宿舍。”
管理员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林渺用力闭了下眼睛,心脏被拘谨着呼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有点太神经质了。
难道她遇到的每一个,她都要这样一个个怀疑下去吗?
里面传来了打电话的声音,很快,那声音挂断了。林渺就这么等在外面,两人一时间没有说话。
“女士……那个,我想问下,昨天有谁来借过钥匙吗?”
安静的大厅里,林渺突然出声问道。
“?”
那上半张脸又出现在那小方格里:“你想问什么?”
“……”林渺表面上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看起来有些拘谨地问道,实际上,她的状态也确实给人感觉很紧绷,好像有人在后面扯住了她全身的皮肉:
“……昨天我拜托一个朋友帮忙取东西,但是当时太忙了,我连钥匙都没给她,刚刚我才想起来这件事。”
“当然,昨天的时候她已经将东西取给我了。”
林渺咽了口口水,其实像是这样说谎的情况,她以前会远比现在镇定的多。
“……因为之前有一次,我差点将钥匙也丢了,我当时想到可以来找您借钥匙临时开门,但钥匙如果实在找不到,我也不太清楚会不会有什么后果,因为这样的事确实还没有发生过,而包括我当时所想的可以向您来借钥匙这件事好像也只是我一厢情愿,所以……想问问您——”
“如果钥匙临时找不见了,是否可以来向您借钥匙,以及,如果钥匙丢了,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我还没来及向我朋友问起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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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所以刚刚正好,想问问您……她昨天是不是来找您借过钥匙?”
林渺捏着衣角的指尖已经发白,浑身都紧绷着,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对方却只是从那小方格里依旧看着她。
“听着,姑娘,如果你觉得这是一件有可能会发生的不好的事,那么你要做的就是预防它发生,你该想的是别再丢掉钥匙。而不是丢掉钥匙了,再来问我该怎么办?”
对方目光直直望过来,语气直接而冷漠。
“我只是一个管理员,你们的那些事,我可都不会管。”说着,对方“啪”一声一把关掉了小窗户。
林渺:“……”
外面传来脚步声,那穿着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已经等在了门外。
今天是回家的日子,她不该让玛尔阿姨担心,可是,她很难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在林渺上次出发来到这里前,玛尔阿姨塞给她了一些费用,当时玛尔阿姨想给她准备更多,但是林渺没要,只保留了下次回去的路费。
只有一天的休假时间,如果走回去,那花费的时间就实在太多了。
林渺看了眼那已经关上的小窗户,哪怕是贿赂,她也没有足够的钱。
想起这件事,她就想到维尔斯上校。
这座庄园名义上维尔斯上校拥有使用权,他几乎常驻于此。这里也是他和那些谈生意的商业人士来往的重要场所,毕竟总不能让那些人在军事参谋处来来往往。
据说这里最初只是有一座小别墅被“送”给维尔斯上校用来办公,后来就规划成了很大一片,连罗塞河也被纳入,成了官方的军事宴请/会议接待的处所。
当然,这只是她听说的。
而她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也确实不小心有时候会听到或者看见过维尔斯上校收受……
林渺猛地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在想什么。
难道她还能去威胁维尔斯上校吗?
哪怕知道了这些事又有什么用呢,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对维尔斯上校产生什么影响,这里那么多军官来来往往,难道只有维尔斯上校一个人不干净吗?一个人不干净还是两个人不干净,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从来都不是数量而是身份。
区别只是,当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发生后,他们有无数把备用钥匙。
而她只有一把,丢了就是灭顶之灾。
当林渺身后跟着治安警察一起回到家的时候,玛尔太太弓着正在院子里晒某种草料,今天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
家里的厨房已经热上了土豆和粥,她掐算着佳妮娜应该会早早回来,到时候可以一起吃饭。
可等她听到身后的门打开,再次看到她的佳妮娜的时候。
玛尔太太几乎不敢认。
“佳妮娜……”玛尔太太走过去,看着已然消瘦目光郁郁瑟缩的佳妮娜,她红了眼眶。
她甚至怀疑也许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她的佳妮娜,不然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以前自信大胆,聪明的佳妮娜,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怕,别怕。”
林渺还没来得及说第一句话,玛尔太太就一把抱住她。
林渺不知道玛尔太太为什么这么说,但是眼睛却变得湿润,什么也说不出来,也只是抱着她一个劲儿哭。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的她的眼睛好像看不见,口鼻都被堵住,喘不上气,好像就此窒息,就要昏厥过去。
“别怕,不要怕……”
17. 第 17 章
就像是重新缩回蛋壳的游鸟,林渺感觉自己现在什么都顾不了。
白天还是黑夜,在哪里,身边有谁……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想哭,想要哭,想要一直哭,一直哭下去,直到力竭,再也哭不出来。
小小安静的院子里只回荡着她的哭声和玛尔太太轻轻的安慰语。
也只有回家的时候,也只有面对玛尔太太,她才敢这样放肆地哭出来,好像她依旧可以成为被家人保护被长辈关照的孩子,什么都可以告诉她。
可面对玛尔太太,那些委屈好像又被放大了无数倍,说不出来话,束手无策,脑袋的某个地方一直在用力,她哭得简直脑袋疼。
而在庄园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这样的机会宣泄出来,要哭也只能偷偷摸摸的哭,心里的那些事也没办法告诉其他人。
哪怕是哭泣的权利,也弥足珍贵。
这样的哭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下。
“佳妮娜……到底,发生了什么?”
玛尔太太眼眶也红红的,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佳妮娜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不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带着林渺进了屋让她坐在柔软的床边,拉住她的手,用干净的毛巾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佳妮娜鼻尖和眼睛都泛红,眼睛里也爬布着血丝,眼底隐隐黑青看上去很少能睡好觉,手心也是冰凉的,嘴唇有些起皮,就连一头漂亮的黑发好像都失去了些光泽。
一双眼睛在消瘦显得苍白的脸上更加突出,郁郁沉落。
哭了一场,将那些情绪宣泄了出来,可是整个人好像也变得憔悴了些,那股强撑着的气终是卸掉了。
玛尔太太有些可怜地摸了摸她的脸,她从未想到和佳妮娜的第一次重聚会是这个样子。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才过了两周的时间啊,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玛尔阿姨……”
林渺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腔,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哭出来,她想一股脑儿将那些心里的委屈难受全部都倾倒出来。
“我该怎么办呢,我……”
可她刚准备说什么,余光就看到正倚在门边两手抱胸的黑色治安警察。没什么表情,正朝这边看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自顾自进了屋,帽子也摘了下来,这里好像他自己的家一样。
玛尔太太自然也注意到林渺的变化,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又缩了回去。
她侧头同样注意到了那治安警察,这对她来说,甚至不陌生。
因为那封信的事,佳妮娜出门工作的这两周,他们又找上门来了两次。
今天佳妮娜回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佳妮娜的身旁有个治安警察,佳妮娜没和她说过这件事,她也还没来得及问。
可那警察望向她的神色却让她十分熟悉。
玛尔太太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些人到底要怎么样?连她和女儿的相聚都要在一旁盯着么?!
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受了委屈都不能和她说,不敢开口……!
玛尔太太真的生气了,这么想着,就要起身作势去驱赶,那治安警察松开手臂,紧盯着玛尔太太生气的神色,手指却缓缓落到了腰间的手枪处随时就要拔出来。
林渺忙拉住玛尔太太。
“玛尔阿姨!”
林渺扯了扯嘴角,扯开一个笑,眼中依旧湿润润的:“…刚刚哭了一场,其实感觉已经好多了,玛尔阿姨,我饿了。”
“玛尔阿姨有给我留饭吗?”其实倒也不是真强装出来,哭了一场,林渺感觉其实已经好些了。
可这时候却轮到玛尔阿姨难以自控了,老人眼泪一股脑就流了下来。
手指拖着林渺的手臂轻微颤抖,声音也跟着轻颤起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留了的,当然留了的。”
“那我们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林渺鼻头也酸了下,用力眨了眨眼睛,好歹控制住了。
吃饭的时候,林渺没有聊起太多庄园里发生的事,也没提那些不开心的事。
反倒更多嘱咐玛尔太太平时要是缺东西,要及时补缺,她可能没办法没周都回来,希望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云云。
玛尔太太都依着林渺,也顺着她的话说。讲了几件村里发生的趣事。
她瞧着佳妮娜,今天是好不容易团聚的日子,佳妮娜懂事得令她想要哭泣,可她却不能这样,破坏了氛围,她也不能冲动给佳妮娜添麻烦。
她还想说若是在庄园的工作实在难过,便不去了,可刚开了话头,听了这话的林渺眼睛又红了下,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玛尔太太便不再提这事。
饭桌的氛围就这么慢慢温馨起来,刚刚的那些悲伤无奈好像如过眼烟云已经消散了。
这场饭吃得百般滋味,但终究有些圆满在里面。
……
相聚的时间总是很短暂。
太阳刚西斜未久,林渺和玛尔太太各自带着浓浓的不舍分别,玛尔太太一直就那么站在门口目送,林渺低着头,回头看了几眼,却也越走越远。
离别的话,无非是希望玛尔太太能好好照顾自己,她会再回来看她。
玛尔太太塞给了她一些钱,林渺坚持只留下路费,玛尔太太不允许。
离别的时候,翻来覆去也是如此,但感受只有深处其中的人知道。
林渺心里沉甸甸的,和来时那种被那纸条所困扰的担忧恐惧不同,是一种内心被塞满的充实。
一前一后,她的身后跟着个黑影,两人就这么走在路上。
很快,两人回到了罗塞城。
林渺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发了会愣,不自觉地,心中的某种沉重又生长了出来。
欢乐幸福之类的情绪,和悲伤难过恐惧之类的负面压力,好像同属两个系统。
某一刻再欢乐幸福,也无法根本消除下一刻的痛苦,到了时间,该面对的时候还是得面对。
不过到底还是没再像今日早上那样沉重。
尽管心里充满抗拒,但还是步入了重新回到庄园的路。
“……佳妮娜?!”
回庄园的路上,林渺遇到了熟人:“艾尔维斯?!”
正采购物品的艾尔维斯一眼就注意到了佳妮娜的身影,忙嘱托身边的朋友帮他看管下东西,就立刻奔跑到佳妮娜身边。
其实他今天本不打算出来,想去玛尔太太家,但是他上次等了很久,佳妮娜也没回来,这次过去总不太好意思。
母亲也觉得他这样很不礼貌,说不定还会吓跑女孩子。原话是:
“就算佳妮娜回来了,她回家一定更想和玛尔太太重聚,你过去要做什么呢?艾尔维斯,你不能这样自私,这样子不会有女孩对你产生好感的。”
艾尔维斯本来是兴冲冲跑过去的,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不过过去后,他却发现佳妮娜的表情似乎没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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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她也只有惊讶。
那些话在他嘴里憋了憋,最后还是蔫在他心里。
“你今天回家见到玛尔太太了吗?”艾尔维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好提起玛尔太太。
果然,提到玛尔太太,佳妮娜的脸色好了些。
她微笑着,脸上出现了些别样的光彩,就像是阳光驱散了阴霾,她果然很期待并高兴于和玛尔太太重聚。
林渺笑着点了点头:“见到了。”
艾尔维斯莫名感觉有些低落。
“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腿伤现在应该差不多彻底恢复了吧。”不过很快,佳妮娜就问起了他的现状。
“玛尔阿姨今天也和我提到了你,最近也多亏你帮她购买物资,真的很感谢,我不在家里的时候,玛尔太太一个人有时候总是会让人不放心。”
艾尔维斯心中的低落立刻就消散了。他先是快步在林渺面前快步走了几圈,还蹦了几下。
告诉她,他的伤已经基本好透了。
大概是他的动作有点急切笨拙,表情却有些没那么放得开,蹦完后,他脸立刻就红了起来,居然在佳妮娜面前做这样的蠢事。
虽然其实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佳妮娜了。
林渺也没想到艾尔维斯突然这么做,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也就这么直接笑出了声。
艾尔维斯耳朵后面红了一大片,直深入进他衣领里,红了多少,就不得而知。
最后还得强撑着,强行忽视这件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正经经回应林渺的另一个问题。
“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和工作。”
可他这么一回答,就好像蹦起来逗佳妮娜开心是他的工作和职责似的。
他几乎是刚说完这句话,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刚心里告诉自己这样笑出声是不礼貌的林渺也一时没绷住,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你别笑了……!”艾尔维斯感觉自己今天的脸要丢尽了。
他甚至注意到周边也有其他人朝他这里看过来捂嘴在笑。
艾尔维斯几乎想落荒而逃。
“抱歉抱歉,好好好,我不笑了。”林渺捂住嘴,强行向艾尔维斯表示自己不会再笑了。
可她眉眼弯弯,笑意根本就没收起来!
艾尔维斯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连不好意思都丢到了脑后,林渺向他眨眨眼。
艾尔维斯比她年纪小,在她眼里,是个一本正经的腼腆弟弟,但是出了糗逗弄起来真的很有意思啊!
这谁能拒绝呢?!
林渺和艾尔维斯在这边互动得开心,笑容灿烂,这样的一幕几乎不会在庄园里出现。
可笑着笑着,她的表情却突然凝在了脸上——
她看到不远处有个穿黑色军装的军官笑着朝她招了下手。
格兰特中校心情不错地放下手,好像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两人,他朝两人笑着说:“那是佳妮娜小姐,就在庄园上班,你们应该也见过她。”
肯恩少校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莱安上尉没说话。
“她和那位男士的关系看起来可真不错,是决定要结婚的人吗?”
说着,格兰特中校笑了一声,身体倾向两人开起玩笑般和他们说起之前的趣事:“之前我去她家里调查的时候,她的态度可没这么好,一副我会把她那位养母吃了的样子。”
“现在看来,除了她的养母,还得再加位男士了。”
18. 第 18 章
林渺很希望这一切是幻觉。但偏偏不是。
她看见街对面不远处的格兰特中校,肯恩少校,还有……莱安上尉。
他们站在汽车旁,附近是哨卡,沿着那条路往里走便已经没什么日常经营场所,再往后,那里依旧有施工队在项目施工。
林渺和艾尔维斯简单拥抱了下互相告别,这才硬着头皮向格兰特中校方向走去。
“格兰特中校。”林渺走过去后简单和几人打了招呼,“肯恩少校,莱安上尉。”
她的目光与莱安上尉的视线相交了一秒,但很快错开。
林渺现在其实特别想和莱安上尉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是那天晚上后到现在为止,她第一次能遇见莱安上尉,她必须得知道那天他追出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肯恩少校也在,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正盯着他,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格兰特中校林渺她身后的那名治安警察点了点头,对方暂时离开。
“刚刚那是谁?”
格兰特中校问道。
他的目光饶有兴致,林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他正注视着艾尔维斯的方向。
林渺一愣,不确定他要干什么,转过头回答的时候稍有些迟疑。
“…格兰特中校找他有什么事吗?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只是一个普通的采购员。”
“别紧张,小姐。”
格兰特中校低头弯腰笑了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只是随口一问。”
很快,他直起身体,整个人看上去心情不错很轻松,就像是那天来家里调查一样用叙旧的语气,比划了个简单的手势:“只是出于小小的好奇。”
手势比出来后,有种滑稽的郑重感。他的行为又称得上有点夸张。
但他毫不在意,绅士般朝她稍弯下腰,脸上笑容依旧地凝视着她等待她的答案:“佳妮娜小姐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林渺:“……”
不论对方说什么,她都不太愿意告诉他艾尔维斯的名字。
而且哪怕对方这样表现,这也并不能让她放心。
林渺心里给自己喊了三,二,一。
“……抱歉,格兰特中校。”
说着,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又抬手摸了摸眼角,好像她胆子小快被吓哭了一样,打算让人觉得无趣地放过她也放过这场对话。
“我……您这样让人感觉到很害怕,上次在家中来调查的时候您也是这样,您回去后,我母亲就病倒了,对不起,我……”
格兰特:“……”
一旁的肯恩少校探究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识破她的计策,但也没说什么,别过头抽了口烟,嘴角有点压不住。
真是少见格兰特吃瘪的样子。
“唉……佳妮娜小姐防备心太重了。”
但格兰特明显不是那种会感到尴尬无趣的人,大庭广众下也得保持好风度。说着,他还专门转头朝向肯恩少校,甚至求证。
“好像我是一个十恶不赦即将要对她小男朋友做什么样子。”
肯恩少校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这位的手段可不比他差,他起码还能说一句光明正大,这位……
“嗯,其实也能理解,这毕竟不是您和她第一次见面。”
而格兰特中校的话落在林渺耳朵里却让她愣了许久,什么……什么小男朋友……?
等等……!
林渺立刻反应过来就要辩白:“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别紧张,这没什么的。”格兰特中校目光鼓励,十分理解。
说完,他继续说着。
“说起你的那位……好友,好吧,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他的名字。说实话,佳妮娜小姐您更不用这么紧张防备。”
他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恶意,只是在和她说明道理。
“在庄园作为接待员对于您来说也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我们的控制欲也不是强到连接待员的私人感情都要干涉。”
“但是,你明白的。”格兰特中校适时开起玩笑来,好意提醒。
“工作方面那位把钱袋子看得比谁都紧的老板不会给你们批复感情假期之类……”
格兰特中校还说了些什么,可林渺已经根本听不进去他说的话,她下意识只想去看莱安的表情。
刚刚他一直没说话,她也一直没有敢往他那边看,难道说,从她和艾尔维斯见面后的一切他都看见了吗?
这根本没什么的,但是格兰特中校好像完全将这件事定性了一样,他偏偏还说这些话,这怎么可以呢?
林渺想继续解释,并急于知道莱安的想法。
她张了张嘴,目光就想要向着莱安的方向去观察,可稍一转头,就对上的肯恩少校的视线。
林渺只能装作不经意地又撤回视线,心里急得要死。
这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在意和莱安的感情,她对他根本没有那东西。
她只是担心他真的信了万一去针对艾尔维斯,以及,那天晚上被发现的事还没有个结果,如果有一天事发,若是莱安处理这件事那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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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一挡,可万一他因为偏信心生报复,那她就要完蛋了!
说不定她会死在监狱里。
“格兰特中校……不是这样的,我和他不是那样的关系,这也并不会影响到我的工作。这完全是子虚乌有,这只是个误会,我只把他当做弟弟看待。”
林渺只能再次否认,她甚至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那种无力。
她心中焦急,可偏偏不能表现出来,还不能特别强调性地急迫地一而再再而三必须要他们相信这件事。
说到底,按照常理,她有没有男朋友和军官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军官们不会在意,对他们也没影响。他们相不相信对她也没多大影响。
这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她没道理非得解释清楚强迫他们承认事实不是这样的,且不说这有多难,问题是她这么执着地要解释,是解释给在场的谁听的呢?
在场没有傻子。
“我理解。”说着,格兰特中校笑了下,“没关系,其实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必太放在心上。”
“如果我猜测错误,那就更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林渺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候罗塞却隐约传来了钟声,一下,两下……肯恩少校抬手看了眼时间,对格兰特中校说道:
“中校,我还有个会议,先走了。”
“噢,那赶紧快去吧。别耽误了。”格兰特中校善解人意,笑着说。
肯恩少校对他简单点了个头,便带着莱安上尉一同离开了。
与莱安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林渺才终于再次能隐秘地与他对上视线,可惜对方的整双眼睛都隐在帽檐下的黑暗里,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必须要尽快想办法和莱安见一面解释清楚。
林渺低头这么想着。
也许她和他的事还没那么快会曝光,但艾尔维斯的安全他不能不在意。这完全是受她牵连。
“喔……莱安就要调离了,就是这次会议吧,不知道我们的肯恩少校为他安排了什么新职务呢?……”
格兰特中校看着肯恩少校和莱安上尉离开的背影,好像只是随意地自言自语,语气带着某种节奏。
什么?!
林渺猛地抬起头。
正转过头来的格兰特看见她这副样子,目光闪了闪微挑眉头。
不过他看上去也没多少表情变化,甚至没多少波动,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他面色如常。
“佳妮娜小姐,走吧,我正好也要去庄园一趟,我们一起回。”
19. 第 19 章
两人上了车。
格兰特中校与林渺都坐在车后座的位置,与普通的汽车不太一样,车内要宽敞很多,也比外面暖和,格兰特中校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依靠在车后座。
林渺没办法像他那样放松,全身稍有些紧绷,坐直了身体。
她的心很乱。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
格兰特中校侧过头,目光定定观察了她几秒,突然开启了话头:“佳妮娜小姐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很不一样。”
听到这话,林渺感觉自己强撑着直起身体的脊椎感觉到有些隐痛,好像要立刻更塌下来些。
“……是么。”
她感觉到自己的发声有些艰难。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说着,她的脑袋也不自觉想要低下来。
“嗯……就像,”格兰特中校望着车顶轻轻皱了下眉一副思考的模样,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很快,他转过头对她说,“就像一只时刻防备着的刺猬。”
说着,他也笑起来:“不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一只很有精神的刺猬……现在,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刺猬。”
说到后面,他的笑显得克制收敛起来,目光稍有些认真地不再显得轻佻。
林渺目光缩了下,避开他的视线,转过头看向窗外:“……”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窗外行人匆匆,那些人和建筑都被汽车很快甩在身后,不过车速也算不上多快,外面的世界里依旧掺杂着灰与黑。
快入冬的天气里人们衣服的色彩也不再显得鲜艳,和这天气一同变得单调凛冽,夹杂着沉落冷硬。
“当然,这不是什么坏事。”他说。
格兰特淡蓝色的眼珠连同视线沉在她侧脸:“您这样很好。”
“……什么?”林渺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惊愕转过头。
格兰特动作却没什么变化,他不紧不慢地笑了下。
“我的意思是,您看起来过得不太好。如果您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很愿意提供帮助。”
说着,他伸出手。
林渺愣了下。
看向这只伸向她的代表友好的手。
对方说这句话是认真的。
虽然在一众军官里格兰特中校算是那种外向活跃的人,但实际上,其实对方很可靠。从他快速晋升的军衔就能看出来。
而正是因为一切都在掌控中,所以他才有那些余力去做额外的动作。能游刃有余地戏弄,或是说些轻松的玩笑话。
林渺诡异地产生了一种对方也许可以信任的错觉,好像只要握住这只手,她的一切困难就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林渺心里没有答案,但就这样放着对方也是不合适的。
她浅笑着伸出手礼貌地握了一下,好像真的因为他的话而放松下来,予以合适反馈:“谢谢您,中校。”
—
林渺在七点前回到了庄园。
也许是因为今日没什么会议或者宴会,庄园里显得冷清了些,格兰特中校来到庄园后说去要找维尔斯上校有事处理,两人便就此分别。
现在太阳已经快要落山,温度也一下子降了下来,她双手塞进兜里,这样可以保暖。
可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了那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硬纸片。
“……”
今天回家看望玛尔太太,可是治安警察一直在她旁边堂而皇之盯着她的举动,她甚至都来不及处理这东西。
趁着宿舍此时还没人,林渺连忙撕碎了这东西,然后一股脑儿扫进了垃圾堆,又重新收拾了整个宿舍的卫生连带着那被撕碎的硬纸片全被她收拾起来倒进了楼下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再次回到宿舍的时候她身上还带着寒气,又连忙换了件衣服,收起屋外洗好的工作服,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
林渺考虑着今天发生的事。
她的处境没有变好,甚至比今天早上可能还要糟糕。
今天早上之前,她只是担忧于那天晚上被发现的事,可现在,莱安上尉就要调离了,调离前可能还与她产生了一些误会。
偏偏!她现在正是特别需要与莱安上尉再见一面。
尽管莱安上尉调离后,她的工作生活可以渐渐恢复正常,这确是一件好事,可是,那晚被发现的事现在还没有结果甚至没有任何头绪,而且现在还有可能牵扯进来艾尔维斯……
她无法预测莱安上尉的动向,就如她无法理解因为多萝西说错了话就要被那样粗暴地对待。
她必须尽快见到他,只要再见到他,那晚他追出去后发生的事就有了一个结果,艾尔维斯的事也可以解决。
只有再见到他,这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源头!
但问题就是,她见不到……!
艾尔维斯的事没法解决,那晚的事没法解决,现在她又被威胁,万一这件事曝光出来,她绝对会是下一个多萝西。
可……那个时候,谁来救她呢?
林渺痛苦地捂着脑袋,为什么莱安偏偏要这个时候调职,对她来说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可到最后,她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也许这两天可能有某场会议或是宴会,莱安上尉可能会参加。
到时候她必须得不顾一切手段得到一个和他能单独见面的机会。
可是,天啊,寄希望于这样的概率,万一结果不是这样呢?也许甚至她可能未来好几周都见不到莱安上尉呢?
现在她的处境就是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危险,艾尔维斯的处境她也必要要考虑,这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事。
难道这样重要的事就要交给命运的概率吗?……
这么想着,林渺有些烦躁地打开柜子收拾起自己物品,以图能让自己稍安定下来。
然而一打开那铁盒,上面竟然赫赫又放了一张同样的硬纸片。
“我全都看见了。”
!!
这情况吓得林渺立刻将铁盒脱手。安静的宿舍里响起刺耳的惊响。
林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噩梦般的纸片,脑袋几乎停止了思考。
突然,她一把抓起那纸片,胡乱撕成了碎片,指甲在她手背上因此留下好几道红痕,最后连衣服外套都没来及穿好匆匆下了楼将那些岁末几乎是用力地丢进了垃圾桶。
碎纸片纷纷落下,在微暗的暮色里反射着刺目的白色,点点坠在那黑洞中。
无法忽视,像是在发出嘲讽。
她有些崩溃地捂脸轻轻哭出了声。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她究竟想干什么……
可她到底也不敢在这里停留多久,不一会儿,她就听到周边有脚步声,还有浅淡的交谈声。
林渺捂住嘴,啜泣声被她强行止住。
最后站在冰冷的夜里停了会,还是转身回去宿舍大楼。
宿舍大楼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可是踏入后,就会发现那道光没有任何温度。
大厅的管理员还没下班,那扇小窗户里同样亮着灯光,林渺经过的时候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已经走到楼梯旁的她脚步迟疑,想了想,突然又折返了回去。
可没走几步,她又回到了楼梯旁,然后很快飞奔到宿舍,拿了几十弗格捏在手心重新返回大厅。
那扇小窗户被敲响。
“您好……”
很快,窗户从里被打开,小方格子里出现的半张脸上视线朝她瞥过来:“什么事?”
林渺抿了抿唇,将那些钱放在窗户旁:“…我柜子的锁坏了,可以换吗?”
她的脸色看上去实在不太好,那双泛着微红的双眼在这张消瘦而有些苍白的脸上尤为突出。
管理员对林渺有些印象,她看着林渺沉默了一秒,目光扫过窗户外的钱财,声音似乎也没早上那般冷硬。
“原则上可以,不过费用得从你的工资里扣。”
“可以!”林渺立刻回答。
管理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到底也没多问。
“……等着吧,明天晚上你回来后,锁就会换好,到时找我领钥匙。”
“谢谢。”林渺匆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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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转身就离开了。
管理员盯着空荡荡的大厅看了会,收下钱,关上了窗户。
林渺回到宿舍后不久,心情稍平复,外面走廊就响起了说笑的交谈声。
说起来今天有些怪,林渺发现自己回到宿舍后,她的舍友们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佳妮娜,你回来啦!”进门的第一个是梅丽尔,和她高兴地打起招呼。
她的身后,陆陆续续其他人也进了屋,他们还谈起今天的聚会,意犹未尽脸上洋溢着放松与愉悦。
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林渺大概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这是一场维尔斯上校临时组织的宴会。
因为留守在庄园里的基本都是勃伦克的女士们,基本上前三年都无法回家,念此,维尔斯上校便将她们组织起来,相当于是官方的一种慰问。
就连芙丽雅脸色也显得满意与高兴,大概是喝了点儿酒,脸有些红。
不过这正好,在渐寒的傍晚,这些酒反而能生些热量令人感到舒适。
芙丽雅在见到林渺后,好像想到了什么,她走到林渺跟前低头悄悄道:“我们出去说。”
林渺跟她出了门,两人选择在了这个时候几乎不会有人来的水房。芙丽雅拉着她,语气有些迫不及待地告诉:
“佳妮娜,你绝对猜不到,今天我出门遇到了谁?!”
林渺愣了下,被这个问题吸引:“谁呀?”
能看出来芙丽雅也特别想告诉她这个消息,不过这个时候却抬起了架子,也许是酒喝多了,非要她猜。
“不不不!你猜猜,是一个你很容易想到却又绝对想不到的人!”
林渺握住她的手,凑近她:“好芙丽雅,你告诉我吧,你知道我猜不到的。”
说着,她耳朵也靠过来,一副要听秘密的样子,配合着芙丽雅的醉意。
“好芙丽雅,告诉我这个秘密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了!”
“嘿嘿。”
芙丽雅笑了笑,凑到她耳边。
“多萝西。”
“我今天出门遇到了多萝西!”
“!”
林渺确实没想到,她愣了下,声音有些急切地问:“芙丽雅,她怎么样,现在还好吗?”
芙丽雅眉头轻皱想了想,摇摇头,但有点了点头。
“不太好,我感觉不太好。”
“多萝西说,家里为了保释她出来几乎花光了最后一笔积蓄,现在她的生活已经有些困窘。从监狱里出来后,她还生了一场病,可是没钱去医院,只好在家养病,现在病好得差不多了,可也瘦了一大圈。”
林渺愣了下:“……保释?”
芙丽雅点了点头。
“应该是很大一笔钱。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附近想法子重新找工作,不过其实她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挺健康的,没有以前胆子大,但还是很有活力。”
听到这儿,林渺才松了口气。不过保释……这件事就像一根刺。
发觉林渺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兴,芙丽雅摸了摸她脑袋,抱住她。
“别多想,多萝西告诉我说,她当时以为自己要死在监狱了,而她回家后,她爸爸也是这样说的。应该说,能有机会用钱买一条命也是额外的好运了。”
林渺也靠在她身上抱住她。
就像那晚一样。
“多萝西说谢谢你。她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但那天只有你追了出来,她其实都明白的。”
“那……不是毫无意义。”
林渺轻轻哭了出来。
芙丽雅捧着她的脸告诉她:“你已经做得很棒了,也不要总是想那件不开心的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身为佳妮娜的好友,与佳妮娜相处的时候她有一种玄妙的难以说清的感觉。
她感到,佳妮娜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开心,当然,发生了那样的事,一般都很难开心起来。
但她不希望她的朋友因此而内心的某处,就此凋零。
快快振作吧,佳妮娜。
她心里默念着。
20. 第 20 章
周一。
今天是个好天气,一大早上外面的阳光就映了进来。
很快,宿舍窸窸窣窣轻响起来,每个人开始都为新的一周工作做准备。
林渺昨晚也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后收拾完床铺,芙丽雅又拉着她赶紧去吃早餐。
因为今天的会议安排开始得很早,她们必须抓紧时间。
而等两人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看来很多人都考虑到了这点。
看着外面阳光明媚,早餐时候两人才难得稍慢下来。
芙丽雅和林渺边用餐边商量着会议结束后的空挡他们可以回来一趟将被子晒一晒,可还没说几句话,主管就来了食堂催人。
“快点,姑娘们,时间很紧,已经有几位军官们到了,维尔斯上校那边正在接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只好草草吃了几口,将那些煮熟的堵头豆子快速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赶紧回宿舍换好工作服然后立刻投入工作。
“这也太急了。”
“不清楚什么情况。”
“好像都是从勃伦克来的军官们,可能是什么紧急的事情吧。”
“昨天也来了几个外地的军官,和维尔斯上校见面后不久就匆匆离开了。”
姑娘们匆匆从宿舍大楼结伴往外赶的时候,有结伴在一起的也讨论起来。
今天只要按往日那样起得稍晚些估计到现在连饭都没吃上,语气里也有些抱怨,但不多。
芙丽雅和梅丽尔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也有些不太好:“……不会是上次会议那样说的吧,听说战事不顺……”
不过两人也没什么答案,背影匆匆,加快了脚步。
一旁的林渺同样也不太清楚这个情况,按照道理来说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如果真的有紧急情况其实反倒不用这样走程式,直接在参谋部就能定下,也用不着早早把她们薅起来忙活。
这说明,如果和前线战事有关,那其实可能战局也没差到哪里去。
林渺的脸色看起来也没那么轻松,握紧了芙丽雅的手跟紧她。
今天早上的会议算一场大会议,不过一切从简,不必准备餐点,现场布置也没那么讲究。
一大早上女接待员们和勤务兵一切匆匆忙碌起来,不过半个多小时候,一切都已经布置完成。
比预订的会议开始时间还早了快一个小时。
不过哪怕离会议开始还有快一个小时,庄园内停车场已经停了一排排军官们的汽车。
大多军官们风尘仆仆也早已赶到,有的聚在河边谈话,有的一起进了小会议室,有的结伴在公园里同行。
甚至还来了不少士兵。
一大早上,整个庄园好像各处都充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灰色的军装,和驻罗塞的军队还不太一样。
一般驻罗塞军队的士兵们袖臂上都会有弗格萨相关的国旗标志,就算刚开始勃伦克驻兵罗塞后,来到这里的军队也大都有这样的标志,哪怕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们。
但这些人没有。
庄园里穿着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们也明显多了起来。
趁着会议开始前的这段时间,维尔斯上校和几个大概率从勃伦克赶过来的林渺她们从没见过的军官进了会议室,女接待员们则被安排去准备茶水。
茶水准备完成后,这里的勤务兵接替了她们的工作,林渺她们被主管打发离开去做别的工作。
一时间,会议室附近基本都是军官士兵,再无无关闲杂人。
这样的氛围莫名给人一种压力,女接待员们也不敢乱说话,识趣地低下头,匆匆忙忙行过。
哪怕有时候要从着附近经过也不会随便抬起头胡乱到处观察。
“今天真是奇怪……”
林渺和芙丽雅她们准备好茶水后,就有了新的安排。
现在,她们正在离会议主楼不远处的某个小别墅里,收拾起那些空置房间来。
林渺也跟着点了点头,也小声说:“是啊,那些军官们在外面的住处竟然也没有提前安排好吗?看样子是要住在庄园里了。”
芙丽雅比了个手势让她止声,指了指房间门外,此时正好有持枪的士兵们巡逻走过。
林渺低下头,走到芙丽雅身边一起忙活起来。
两人一起安静地收拾起抽屉里的那些杂物。
而大会议室那边的会议也已经开始,克诺德上校按时赶到。
塔北战事不利,几次突袭都失败告终,现在战事焦灼,勃伦克急需组织一场大反攻彻底扭转困境。
当然,这是克诺德上校的想法。
毕竟现在已经快要入冬,战事只会越拖越不利。
但这个决策并不是得到了勃伦克军事指挥部的完全支持。
那里派系林立,有时候反对某个策略并不是因为策略本身,而是还有其他的缘故。
也不能说考虑没有道理,但实际上事事都有两面,到底是为了私心利益还是真的秉公考虑就很难判断。
而在罗塞,克诺德可以掌控这里大大小小所有事务,尽管他的军衔只是上校。但这里完全是他的场合,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并且对南部战场前线来说,罗塞是不容忽视的至关重要门户,特别是补给和军事机动方面。
“关于此次会议的缘由,各位在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想必已经注意到,在邀请函后,同时附有杜尼克勒斯元帅的信函,在此我作以引述:关于塔北战场失利……”
克诺德上校简单做了会议开场白。
很快,会议室里讨论起来。
“……这样的形势预估是否有些消极,冬季作战困难,对面同样如此,强行调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国内恐怕容易引起动荡。”
“还有个问题,现在我们在南部战场的成果还不够大,不足以支撑这样的投入……”
“…可战事再这样焦灼没有突破口,也势必会影响国内人民的战争信心……”
“我们的同盟军呢,或许可以同样考虑让他们一起参战……”
“同盟军一周前已经在整备了……”
“……战争可以刺激国内的经济形势……”
会议室里看似有序地讨论着,但很明显,依旧很难达成统一共识。
克诺德上校冷眼旁观。
其实说到底,不同派系有不同派系的利益这很正常,可大反攻迟迟无法落定的最终原因,根本症结还是在于他们的总理竟然罕见地在此事上犹疑了。
这很不应该。
……
等林渺她们差不多收拾好那些房间后,此时也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
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主管告诉她们结束后可以去用餐。
准备去食堂用餐的两人路过那用于会议的大别墅时,那里没多少人,也不再森严,会议已经结束了。
部分军官在会议结束后离开了庄园,也有一部分就此会住下。
想来这样的事件可能会常有出现,林渺她们吃完饭后,又被指派到另一处别墅做简单的房间整理。
为此,她们还看到,军车还专门为庄园的那些房间送来了棉被床垫能基础宿舍用品,很明显采购了不少。
两人忙碌了近乎一整天,傍晚时,才终于下班。
那个时候太阳已经落山,芙丽雅和林渺的晒被子计划终是打了水漂。
回到宿舍的林渺歇了会,好像才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去查看柜子的锁。
很明显,锁已经换过了,那把锃亮的新锁和稍有些锈迹的柜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换锁了吗?”芙丽雅也注意到那边的新锁。
林渺点了点头,说之前的锁钥匙插进去没什么反应,才重新换了一把。
“我们待会儿再聊,我先下去取钥匙!待会儿管理员该下班了!”说完,林渺就飞奔下了楼。
到大厅的时候管理员房间的灯还没熄灭,林渺松了口气,敲响了那扇小窗。
“您好,我看到柜子的锁已经换了,谢谢您!我来取钥匙。”
她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觉察出来的轻盈。
那方格子框出来管理员的上半张脸,眉头微挑了下,而后那张脸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窗户内隐隐约约开抽屉翻找物品的声音。
一只手递出了钥匙。
“下次别再弄丢钥匙了。”
林渺愣了下,笑笑,接过钥匙。
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林渺立刻打开柜子检查那铁盒,里面没有再出现纸片,她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她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尽快见到莱安上尉。
林渺小心翼翼合上铁盒,将柜子重新锁好,钥匙也全部保管在身上。
……
然而一连好几天过去,庄园里每日都有会议,却始终见不到莱安上尉的身影。
林渺的心不免有些慌乱。
不过也不至于失了阵脚。
可能是因为那纸条不再出现,有时候一整天忙起来她甚至会忘记这件事,再加上没了莱安找她的困扰,日子甚至恢复了某种平静。
只有在晚上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总是想要检查铁盒的时候,心里才会紧张下,又为此事焦虑起来。
……
周日又有安排。
已经一周了。
今日的林渺好像心里有一把火,突然就这么火急火燎地烧了起来。
一周了,已经整整一周了,她依旧没见到莱安上尉,可又没机会出庄园,与外界的完全隔绝特别是收不到任何关于艾尔维斯的消息,莫名让她非常焦虑。
这一周以来,庄园里已经住下了至少三波军官。
这里的士兵多了起来,治安警察多了起来,这里的管理越来越严格,林渺出不了庄园无法了解外界情况,在这里更是没有任何能见到莱安的机会。
她什么也做不了……!
如常,这天晚上在会议室安排了勃伦克语言学习的课堂。
纵使林渺再心焦不安,也只能按耐下来。
在所有一切结束后,老师离开了这里,只是,接待员们正准备收拾起自己的学习资料准备离开时,外面有突然进来了她们的一位主管。
“耽误大家几分钟……”
她似乎有什么事要宣布。
林渺只好和她的弗格萨同事们一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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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会议室里的灯光算不上明亮,这里的位置其实在整个庄园也比较偏僻,窗外黑乎乎的树叶有时候会剐蹭到窗户的玻璃,这种细小的声响也会传进林渺的耳朵里。
林渺突然感到莫名的不安,心脏突突直跳,整个人也极为敏感,手指不自觉发起抖来。
但确实又什么都没发生。
林渺强行让自己安定下来。此时,会议室里的那位主管已经讲起了话。
不过她嘴里提到的也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比如大家都看得到的庄园里越来越多居住下来的军官,越来越常见到的治安警察,比起之前越加严格的管理……
其实这是也可以理解的,以前这里是会议/宴请场所,但是现在有军官暂时住下了,那么确实该多注意。
林渺漫不经心地听着。
“……介于情况的变化,庄园方面也需要做出一定的管理调整,特别是在安全方面,以及入职起相关的规定也更应该严令遵守。”
显得昏暗的会议室里很安静。林渺搓了搓有些发冷发僵的手指。
会议室里的其他女接待员也大都很平静。
偶尔有时候会像林渺一样搓搓手指,或是将指尖放在嘴边吹气,或是将两只手都揣进兜里紧紧挨着大腿,希望能令她们感觉到稍暖和些。
她们在这里上课的时候并不能奢侈地开启暖气。
那主管继续讲着:
“而且这里的军官也提出了一些要求,经考虑,是完全合理的……现在,有一些简单的新措施,借此机会和大家说明,大家回到宿舍后也进行转达。”
“……平时出入需携带通行证,上面需要重新认定,只有在这几天经过筛查后通过的人员才能认定……最后……”
“这几天的筛查里,为了行动的高效,关于那些还未发现的违规举动——”
那主管嘴角动了动。
“欢迎举报。”
……
嗡——!
林渺的大脑闷声一响,整个人呆在座位上。
而会议室里突然也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好像都被钉在原地。
那主管左右简单环视了下,唇角扯了扯,对现状很满意。
“这并非是不讲情面,或是让你们‘互相背叛’。我要强调的是,在这里!安全——重于一切,规定——重于一切!”
“为了更纯粹的环境,我们支持举报,也请不要将其当做不好的事,对于主动检举人员,经查确有其事,我们会予以奖励。”
那主管穿着军装式的行政员服装,她扫视台下的所有人,她们的神色都落进了她眼中。
她继续开口。
“这次时间紧急且任务繁重,能帮忙指证明违规人员的好员工,一倍工资,是基础奖励……”
……
林渺头脑发胀,也不知是如何熬过了这场会议。
那主管一走,会议室静了好一会儿,似才终于回到现实。
很快,有了悄悄议论的声音,大家大都神色严肃沉重,还有人皱着眉头摇头,看起来并不支持这个措施。
又有人想要化解这种氛围,说起其他事,大家连连附和,甚至还有人说笑起来,开玩笑说这里难道是监狱吗,她们是犯人不成?还要互相检举。
众人不再谈这件事,一致转换了话题,那是一种似浮于表面的热闹,不触及太深,又维持好了表面的正常。
这个空间充满了某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氛围。
有人和林渺交谈,林渺简单敷衍了几句,就立刻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里。
一路匆匆赶回宿舍,打开门后,梅丽尔芙丽雅她们还在宿舍像平时一样交谈些什么,说说笑笑,氛围轻松。
“佳妮娜,你怎么了?”芙丽雅看到林渺有些不太好的脸色,愣了下。
其他人也有些好奇地看过来。
她们还不知道刚刚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
林渺抿了抿唇,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刚刚会议室发生了一些事。”
她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勉强平复了下心情,才用平静的语言说出来刚刚发生的一切。
尽可能地,将自己抽离,强行压住了自己发抖的手臂。
听完这一切的梅丽尔也愣了下,其他人同样面色不太好。
这是……在鼓励举报的风气吗?
众人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芙丽雅才喃喃出声:“……这什么意思,我们的工作环境会变成什么样……”
而林渺低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这么落在了那柜子上。
在这个时刻,她的手,她的注意力,依旧不受控制地,打开了那柜子。
她的腿几乎在发抖,但尽力地保持平静,蹲在柜子前,打开了铁盒。
上面躺着一张硬纸片。
熟悉的,那句话。
这个时候宿舍外面突然传来了什么嘈杂的响动。
她们宿舍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和梅丽尔关系很好的朋友跑过来通报消息:
“有人举报了有女接待员和军官存在不正常关系,那些人来查了!”
21. 第 21 章
……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又好像重新流动,只是那些声音全部被消去,陷入了某种宁静。
那位来通报消息的女接待员显然带来了令众人震惊的消息,宿舍有人拉着她继续问情况,梅丽尔排在最前,她想知道告密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一切就像是一幅幅流动的画,生动无比。
当你的处境已经变得很差,往往有时候,现实会告诉你原来你的处境还能变得更差……
林渺机械地低下头望向手中铁盒里那张硬纸片。
冰冷坚硬金属透出的冷气渗进指尖里,有种无知觉的冷。
她脑子里回想起多萝西被带走的那一幕。
但这样的回忆很快就此消失,因为也许那就是她即将面对的未来。
她的未来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呢?
林渺发现,她好像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许是不敢思考,也许是大概还怀着一些说不清的期望。
只要能吃口饭,只要能存些钱,在这样的时代下,她也许依旧能幸运地苟活下去。
就像一只落魄的过冬老鼠,在见不到光的鞋底穿梭,生怕有人一脚下来踩死自己,就这样蝇营狗苟,终日焦虑。
说起来,这似乎思考得有点深了,也许现在情况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呢?你看,希望就是最折磨人的。
因为心怀期待,所以惧怕失去,惧怕变化。
但其实……这一切其实早就变了不是吗?
那块她最担心的石头也终于砸下。大概非要到这一刻,她才会不再自我欺骗。
为此,她的心却好像因此平静下来,脑子里杂乱的那些情绪,焦虑,担忧,害怕……竟然一并全部被一扫而空。
林渺盯着那纸片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觉得这么久自己竟然都没识破这个陷阱有些可笑。
她显得很平静。
林渺从铁盒中取出那张硬纸片,关上柜子站起身。
“……佳妮娜。”芙丽雅有些担心地从床边站起来叫住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
林渺对握了握她的手,对她笑笑:“我去趟卫生间。”
她穿过众人了去了宿舍最里面,关上门上了锁。
那张硬纸片就握在她手里,她毫不犹豫撕碎了强行吞进嘴里,喉咙的壁侧好像被尖锐干燥的异物粘连爬布,林渺捏着嗓子干呕了一声。
最后抬头捂着嘴将纸片全部吞进肚子里。
推门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正站在门边的梅丽尔,对方正和那专门过来报信的女接待员站在一起,梅丽尔对上林渺的目光,眼神一顿,避开了她的视线低下头。
没过一会儿,宿舍门就被推开。
“!”
前来报信的那女接待员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开。
宿舍众人上次经历过多萝西的事,如今这一幕重演,所有人僵在原地,目光有些惊恐地看着来人,与同伴靠在一起。
那穿着黑色制服的军官直挺挺站在门外挡住所有去路,走廊的灯光在他的上半张脸打下黑色阴影,他的身后站着几个腰间别枪的治安警察。
代表着不祥、暴力、与死亡的黑色潮水,就这么出现在门口。
“晚上好,女士们。”对方微笑着开口。
来人换了,不是莱安上尉。
那军官背手走进来,闲庭信步,环视一圈,视线快速打量过这里的所有人,菲罗上尉的唇角微上扬起:“七个人?”
那前来报信的女接待员表情凝滞了下,想往众人身后缩,对方却一眼就朝她望来。
“我……我只是来串门。”那女接待员面如土色。
菲罗上尉微笑着眯起眼点了点头。但也没说信不信。
他将下巴微抬,目光再次扫过这里的所有人:“相信你们知道在这里见到我意味着什么,我们接到举报……有女接待员,和这里的某位军官存在不正当关系。”
他特地加重了“女接待员”这四个字的语气。
说着,菲罗上尉视线缓缓,仔细观察每个人的神情。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自觉违规就站出来承认。”
宿舍里顿时安静一片,仿若呼吸也被夺去。
梅丽尔抿紧了嘴唇望着面前的地板,握紧来报信的那位女接待的手。林渺垂眸,表情平静,手指摩挲着身后木桌的棱角。
芙丽雅忧心忡忡低下头不让自己的表情暴露,也丝毫不敢往林渺的方向看。
众人表情各异,不敢发出丝毫声音,一时间,只有窗外偶尔夜风吹过传来隐隐约约的树叶沙沙声。
“没人承认?”
菲罗上尉却特地弯下腰凑近离他最近,神情也更显苍白的芙丽雅,扯了扯嘴角:“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你隐瞒了什么?”
芙丽雅吓得一下坐在床边。
“说。”
“我……”芙丽雅声音发抖,不知觉哭了出来,“…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害怕地摇头,不敢去看菲罗上尉,也不敢去看林渺,就缩在那里,手指抓紧了床铺的铁栏杆。
“上尉。”
菲罗上尉还想说些什么,林渺却突然叫住他。
菲罗上尉直起身,侧头看过来,他才发现面前这位叫住他的女士,神情实在冷静。
林渺对他摇了摇头:“她没做过什么,其实我们宿舍都没做过什么违反规定的事,您这样逼迫是不会有结果的。”
菲罗上校没什么表情,动作顿了下,迈步,朝她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直身体,对方只到他肩膀,他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低头理了理手套,声音似乎没那么冷硬。
但多了些许阴恻恻。
他目光垂下瞧过来。
“女士,你在教我做事?”
“当然不是。”林渺摇了摇头,抬头看向他,目光不喜不悲,“其实我是要向您坦白。”
对方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似乎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那种冷冽血腥气,就像这身黑色的服装,就像那黑漆漆的枪口。正抵住了她的视线。
“坦白?”
林渺点了点头。而后,她侧过身从善如流地上到自己的床位。
菲罗上尉微抬起头,眯起眼,他看到对方正跪在床铺上似乎双手在上面摸索着什么,最后,她移开枕头,从那下面的某层床垫中伸手探进去,取出了什么东西。
林渺下床后将手里东西展示给菲罗上尉看。
那是一条漂亮的,价值不菲的宝石项链。
“这是一位爱慕我的男士强行送给我的,当时我出去庄园采购,正好遇见了他,他花了大半的积蓄为我买了这条项链,说实话,这为我带来了一些困扰。”
说着,林渺皱了皱眉。
而后她又重新抬头看向菲罗上尉。突然,莫名笑了下,无奈耸耸肩。
“相信您能看出来,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并不奇怪。那些追求者们有时候所做的事确实令人感到困扰,可这我也无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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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渺将手里的宝石项链递给对方:“上尉,如果您要搜查这间宿舍,这可能会是唯一的可疑物品,所以我提前将它交给您。”
菲罗上尉直盯着她不言语。
林渺猜测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否让对方觉得没什么面子。
“好吧,如果您依旧觉得不妥,那您带我走吧。”说着,她双手半握伸出,又转头环顾了宿舍一圈。
“不要吓到我的舍友们,我也不想因此连累她们。”
“……佳妮娜。”
芙丽雅忍不住抬头看她,眼睛已经哭红。
“她说的是真的吗?”菲罗上尉环视宿舍里的人。
宿舍里一时没有人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隐秘交流着,没有人出声。
林渺:“……”
菲罗上尉抬手接过那项链塞进自己衣兜里,朝身后的门外看了一眼,立刻有人进来押住了林渺。
林渺垂着头没有任何反抗,没有害怕,甚至也没有哭。
菲罗上尉带着她准备离开。
可刚转身出了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我可以作证,是真的。”
是梅丽尔。
林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梅丽尔刻意避开视线,没有回应。
纸条是她放的。
但她也是没办法,按吩咐行事……可她没想到真的会出事,真的有人举报。她没想佳妮娜被抓的……
这也并不是中校的本意。
梅丽尔给了芙丽雅一些勇气,她也立刻跟上为林渺证明:“我,……我也可以。”
说着,她就想要站起来,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想去将佳妮娜再拉回宿舍,不要让他们带走她。
林渺转过头:“上尉,她们是出于同情我才这样说,我们走吧。”
菲罗上尉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并不友好。
“希望待会儿进了监狱你还能这么冷静。”
林渺被带着离开了。
不过在出门前,她特地转头又看了梅丽尔一眼,这次,梅丽尔没机会再避开。
冰冷的带着威胁的目光令梅丽尔整个人神情一震。
“……”
……佳妮娜确实什么都猜到了……她知道了。
梅丽尔脸上失了些血色。
她明白……她必须得想办法将佳妮娜从监狱里弄出来。
佳妮娜会维护芙丽雅,但却绝不会维护她。如果自己没有任何行动,她会毫不犹豫把她供出来,把这一切都供出来。
很快,林渺的身影被黑色潮水裹挟着淹没,芙丽雅眼看着她被押上了车,
芙丽雅站在窗前手指捏紧了窗脊,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
可是发觉自己依旧没有勇气跟上去,痛苦地捂住嘴,整个人哭得要喘不上气。
梅丽尔脸色也很难看,站在她一旁的那专门过来通报消息的女接待员脸色苍白,整个人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我不……我不想……”干了。
梅丽尔飞快捂住她的嘴。带她出了宿舍。
那女接待员看着她,目露恐惧:“……你看到了吗?违规的人都会被抓起来,我们也会被发现的,我们总有一天也会被抓,我们会进监狱……”
“……你想想办法啊梅丽尔……”
那女接待员手指抓紧梅丽尔的肩膀,声音颤抖,快要崩溃。
她母亲生病了,她只是想要多挣一份报酬,但绝不是想要进监狱,她们的家会就此毁掉的……
22. 第 22 章
监狱很封闭。
空间很小。
坐在房间中央椅子上的林渺只能抬头看见快到天花板为止的一扇小窗,比宿舍楼一楼大厅管理员的那扇小窗大一些,但是也大不了多少。
四周密闭的墙将这一方小空间死死围堵起来,空气重浊,混着某种发霉的晦潮气味,空气又湿又沉,四周墙上颜色难辨,昏暗的灯光下上面显出难以名状棕黑色等暗色痕迹,瞧不出本来的颜色。
这里是弗格萨的监狱,不过现在勃伦克的治安警察们也能将抓到的“犯人”投进这里。
在开车进来这里前,守在监狱大门两边的弗格萨警察殷勤地为这两押送这林渺的车开门放行。
从车里的后视镜能看到尽管车已经开出去了一些距离,车后那两位背着枪的弗格萨警察依旧站得笔直向长官敬礼。
这里的空间很冷,椅子更加冰冷。她的双脚被冰冷的锁链缠住锁在椅子上。
林渺在宿舍被带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换件衣服,穿着浅色的常服,布料不算厚重,毕竟在之前别墅的课堂里依旧需要时不时搓手获取短暂的热量,以防手指冻僵,无法记录学习笔记。
这个世界的冬天比以往她的世界里要更冷。这里的人似乎也有一定的抗寒性,但林渺没有。
那铁制的锁链好像怎么也暖不热,如藤壶,冰冷地穿过布料覆在皮肤上,透进骨头里。
坐在椅子上的林渺不自觉缩起身体轻轻发抖,腿脚几乎失去知觉。
她将手放在唇边意图能暖和些。
她面前的菲罗上尉适意地跷起腿靠在椅背上,右手夹着烟,他极其有耐心,近乎欣赏性地观察着面前人受冻发冷的情状。
偶尔,从监狱里伸出会传来长长的惨叫,痛苦的呻吟,仿若从地狱裂隙中逃逸出来,碰撞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膜里,像一把锥子,尖利地刻在四壁上。
林渺被带到监狱后就被安置在了这里,菲罗上尉什么也没问,好似在给她适应的时间。
可这种寂长冰冷的安静并不好受,攀爬着氛围爬进了她的每一寸毛孔里。
林渺忍不住将手放在脖子处捏紧了领口,希望以此能锁住些热度,希望能确认她还撑得住。
不过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像覆上了一层被冻硬的白色霜壳。
“……上尉没什么要问的吗。”林渺开口。
菲罗上尉抽了口烟,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轻轻晃了晃,他眉头微挑:“不急。”
林渺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但很快,就有了答案。
监狱门被打开,那黑色的治安警察端着一盆什么东西进来了,他的手发红,那盆东西被放在她脚边。
林渺一侧头,便看清了盆里漂浮着的冰块,在这样又重又冷的空气里,那盆冰水上方冒着白色的寒气。
林渺几乎不受控制地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菲罗上尉按灭了烟起身,整个人走到她面前,林渺只能抬起头来才能看到他,他冰冷的手指覆上她的侧脸,林渺被冻了一激灵。
“你要干什么?”
尽管努力保持着冷静,但她的声音还是露出了一丝紧张。
菲罗上尉没有出声,头顶的灯打在他帽檐上他的半张脸几乎都陷入黑暗,嘴角的笑有种阴寒。
“多可惜。”
他好似在怜惜,有些舍不得。
但让人不敢去想他在可惜些什么。
他的手指在脸颊的那片皮肤摩挲。
随着他的动作,林渺浑身紧绷,身上的每一处皮肉好似都随着她绷紧挤压的心脏般,连呼出气也不自然。
林渺的目光紧盯着他。
突然,那只手停了,陡然直转往下,竟然直接用力崩扯开她衣领的第一个纽扣。
“!”
寒气再无阻挡陡然侵袭,林渺呼吸一滞,表情空白了下下意识就要慌乱地去捂住那片皮肤,对方的手指却已经落上去,轮到了第二颗纽扣。
林渺手指捏成拳头放下,沉默了一秒,目光直冲他看过来,面不改色,目露嘲讽。
“上尉,您打算羞辱我?”
说着,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也任由那只手放在她纽扣上,从下往上打量:“男人都只会这样吗?我以为您会用高级一点的手段。”
“但你是女人不是吗。”菲罗上尉反唇相讥,“刑讯可没有高级手段低级手段之分,有用就行。”
“而且,您猜错了,我不光会羞辱您。”
菲罗上尉抬唇对她笑了下,那种笑毫无温度,看得林渺心里发寒。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拘住她脖子,他袖口的衣料摩擦在皮肤上发出麻木的刺痛。
她只能被迫地,面对他。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毫无感情地盯着她的眼睛。
说着,菲罗上尉弯下腰,在她耳边警告,“女士,还是您想尝试光着身体泡在冰水里是什么感觉吗?”
林渺垂着眸,毫无反应地盯着地面。
忽地,就这么望着地面,她唇角翘起来,微侧过头,她冰冷的手指也覆上菲罗上尉的侧脸。
远远看去,他们好似关系亲近的侣人。
“上尉,说实话,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这样的天气,我泡在冰水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死掉,亲爱的上尉,您不会想看到这个结果的。”
林渺的称呼让菲罗上尉愣了下,他转过头笑了下:“我承认,您是位有魅力的女士,但在这里,这什么用处都不会有。”
“……22小时。”
林渺望着他,嘴里突然吐出了一个时间。
22小时是这个世界里一天的时间。
“22小时,您有吗?”
她微笑着,好像之前那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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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的挑衅和全身的刺都没了:
“相信我,上尉,您绝不想看到我死去只留一个尸体给您,我死了不会对您有任何好处。这件事以后提起来也只是一次普通的违规处理,什么都算不上,但却会给您带来不好处理的麻烦,说不定……”
说着,她语气顿了顿,目光朝向菲罗上尉,斩钉截铁:“还要影响前程。”
林渺的暗示已经很明显。
“但是——”
“您只需要多等22小时,如果这个时间内我能从监狱里出去,您就会少一个麻烦,说不定还能多领一份情。22小时内如果我出不去,在我被泡进冰水前,我还会送您一个人情,一份业绩。”
“这是一笔对你我都很划算的买卖,您觉得怎么样?”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菲罗上尉问。
林渺微笑:“您可以不信。”
“说实话,我确实不想泡冰水,您可以看做这是我在向您低头。”
“女士,您的头可没有向我低下。”
“那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吧,或者——”林渺灿然一笑,目光盯着他,抬手也抚上他的侧脸,“您可以祈祷22小时内我出不去这里,这里是上尉你的地盘,不是么。”
好似那并非赴死,而是一种令人期待的约定。
菲罗上尉定定望着她,忽地,闭上眼,脑袋往前动了动,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
“……女士,我开始要相信了,您确实有手段。”
说到底,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的罪过,违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急也不急,单看怎么考虑。
如果这位叫做佳妮娜的女接待员所接触的那位军官职位很高,这确实是个问题。
当然,他之前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她的条件也确实不过分,反而能帮助他做出更好的判断。
他没理由拒绝。
介于两人应该交流得还不错?菲罗上尉在离开前,甚至还吩咐人给她带了件外套。不算厚,但也总比没有强多了。
手段?
林渺垂眸,恢复了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好不好。
但应该比之前那种终日焦虑被胁迫还总要低头承受一切也许要好点。
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色从那扇小窗户里透进来。只有很少。
这里的月亮和原来世界的月亮还不一样,更蓝更白,晚上的时候几乎不会为这片大地带来什么光亮。
那黑色的夜空中正挂着的暗淡的不规则的圆,那种光洒下来,好像在她周身挂上了一层霜。
寒风几乎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那层霜色更冷更硬更白。
衣料因此呈现出一种惨白,好似为她盖上了一层白布。
林渺低头搓了搓胳膊上的小疙瘩,一言不发。
这注定是个难熬的夜。
23. 第 23 章
一夜过去。
这一夜对林渺来说很难熬,对梅丽尔来说更是如此,她几乎同样一整夜没睡。
哪怕是她急切地想要去找中校解决这件事,然而晚上她无法出去,中校更不在庄园里,就只能这么等着时间一秒一秒走过,度秒如年。
一会儿想着在监狱的佳妮娜怎么样了,她还好吗,一会儿又害怕佳妮娜撑不住刑罚,又担心其实她已经被供出来了,只要天一亮,就立刻会有人冲进来把她也抓进去。
只要一闭眼,她就仿佛看见了冲进来要带走她的治安警察。就这样重复好几次,根本睡不着。
她也后悔了,她何尝不后悔呢?
她的父亲是中校以前的部下,在面试的时候中校便认出来了她,还受到了中校的赏识,这让她很高兴。
只要在这里待够三年,帮中校做三年事,她就回家。
那时候她正好年纪合适,中校会给她安排进军队做行政员,不用上前线,就留在家乡,有固定的足额工资和补贴,她便不必担忧未来衣食。
有了体面的工作,再找一个体面的丈夫,一生就会顺遂很多。
一开始,她就是这么打算的。
中校也告诉她说不会是什么很难的任务,只是偶尔告诉她一些会议的动向,或者帮他办一些小事,如果有人愿意加入,那她的工作也会轻松些……
那些都很简单,对她来说都很简单。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她掌控着情报,她知道怎么套话,她容光熠熠神采焕发,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和同一件事不一样的价值,而不是只能做那些低微的以求温饱的工作。
当然,当然她知道这是违规的……但是她不知道违规的下场这么严重,她不敢想象她会进监狱,她会死在监狱里。
而现在,这样的噩耗也许即将降临。
就像是死神进门前从不敲门。
她还做了对不起佳妮娜的事,明明佳妮娜从没伤害过她,现在佳妮娜就在监狱里,她撑得过去吗,她供出她了吗……
黑暗的宿舍中,好像有轻轻的啜泣声。
似乎,不是她的……
一大早。
外面天色渐亮,梅丽尔还有种恍然的神滞。
宿舍里的人状态都不怎么好,早上起来没一个人说话,芙丽雅眼睛哭得红肿,眼睛里布满血丝,神色憔悴,梅丽尔眼睛干涩刺痛,发白的嘴唇起了皮,神情惶惶。
她张了张嘴,想对芙丽雅说些什么,但发觉实在没什么可说。
今日的食堂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吃饭的梅丽尔感觉周身似有若无的视线朝她投过来。
昨晚佳妮娜被带走,有不少人看见了。不过到底还是没什么人敢过来问情况。
宿舍其他人则是恍然好像又回到了多萝西被带走的那个时候,低下头不吱声,饭到嘴里没滋没味。
梅丽尔在工作的时候也常常突然陷入惶恐,不过好在,今天有中校的会议。
临时忙完了手头的工作,梅丽尔来到无人的楼梯间再次检查起自己写的情报纸条,上面写到她发现维尔斯上校的受贿,然后又讲了昨晚的事。
想了想,她又掏出笔加上一句:“请中校一定帮忙救佳妮娜,她知道了我做的那些事。”
她对着那句话看了又看,最后折好放进腰带里,然后趁着在会议楼里走动,去往某个空置房间,将纸条放进棕色置物架下侧最里靠墙的那方抽屉里,又掏出钥匙上了锁,将脚边的绿植放在窗台内侧。
隔着透明玻璃,从楼外也能看到这盆绿植。
冷静地做完这一切,梅丽尔几乎是拖着快软掉的腿关上门,立刻离开这里。
内心焦灼地期待这一切赶紧结束,她也要快撑不下去了。
就这样,时间流逝着。等待着这份纸条被发现,等待着求救的讯号被发出。
哪怕是在监狱里也能感受到轻微的时间变化,尽管房间里依旧很昏暗。
但白天和夜晚的监狱是不一样的,就像是白天的罗塞与晚上的罗塞差别那么大。那些偶尔传出的痛苦嚎叫好像也低微了,白天变得安静起来。
比起常规的监狱,其实这里更像是审讯的场所,被建在地下室,不通风,也见不得人。这里确实就在地下室。
林渺不知道弗格萨的监狱本来就这样,还是做了改动。但其实这都不太重要。
她应该是这座监狱里受罚最轻,不,应该是几乎没有受罚的存在。但依旧难熬。被关进这里是绝望的。
林渺动了动差不多已经僵掉的手指,皮肤□□燥地崩扯着,骨头好像也被冻得变脆,她静静地百无聊赖观察着手掌的纹路——
手掌上据说有三条线,智慧线,事业线,生命线。
她的生命会延续下去吗?还是只剩不到一天的时间。
如果这是她的最后一天,说起来有点遗憾,她没想到她会死在监狱里。不,也许想到过,也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性,只是她侥幸觉得不会发生。
而现在发生了。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开始接纳这种变化,这是一个珍贵的机会,人生不会有几次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啊!原来这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
她该想点什么呢?
比如会有人来救她吗?说实话,她毫无把握。
万一梅丽尔身后那人职位并不高,也并不想救呢?或者比起救她,更希望她能快点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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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说实话,说不准。
“咔!”
这个时候,前方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林渺愣了下,她不确定她还有没有做好准备,抬头去看。
“吃饭了。”原来只是狱警送饭。
菲罗上尉只答应给她一天的时间,但没答应要去做一些多余的事,比如改善伙食。
哪怕是给现在身上的这件外套可能都算善心大发,尽管也可能只是单纯怕她没撑过一天就被冻死。
那碗饭被放在她面前。
林渺看着这碗饭。从理智的角度考虑,低温的环境下,需要及时补充热量,更要填饱肚子。
但她不确定这碗饭能不能吃。
可她也不愿因为一碗饭陷入多疑症,并焦虑起眼前的未来,她是会被杀,还是会被救。
消极点来说,她离死亡可能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
她决定想点别的事。
比如也许被抓前她其实应该换双暖和的鞋,她现在脚冷得像铁一一样。
比如,很遗憾……她没挣到钱,甚至没领到第一份工资,她死了也不会有赔偿,但好在也不会有高额保释金,玛尔太太的积蓄不会因此被她败光。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好像又暗下来了。她不确定。
林渺半眯着眼睛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低着头,又冷又饿,视线只有脚下几寸几许。眼睛隔一会儿,才眨一下。额侧的发丝垂下来,动也不动,像是一缕安静的幽魂。
……等等……她的面前好像出现了一双军靴,黑色的。
这些人都穿着一样的靴子,黑色的,裤子也是黑色的,死神就经常一身黑,也许祂也穿黑色靴子。
他们不如干脆在肩领上也放个骷髅头,反正也没什么区别。算了,不放也无所谓,恶魔死神总是以各种模样出现。
只是比较倒霉,在这样动荡的时代里他们更容易出现。
是菲罗上尉吗?
要泡冰水了吗?
他站在她面前多久了?
林渺缓缓抬头,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
“啊,格兰特中校。”
原来是你。
—
不管怎么说,得救了。还大概率不用付保释金。
林渺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她都为自己的这种乐观感到诧异。
格兰特中校领着林渺出了监狱,她现在的反应有些迟钝,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还没走出来。
证据是格兰特中校和她说了几句话,但是完全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只是在出了监狱楼,外面的阳光照到她身上的时候,她似乎才有所感抬了抬手去遮住那刺激性的光线,眼睛被光线蜇得流出了点眼泪。
24. 第 24 章
“怎么样,佳妮娜?”
此时已经是傍晚。
格兰特中校将林渺从监狱里带出来后并没有将她带着再返回庄园,而是将她带到了自己在罗塞的临时住处。
说是临时住处,但是这栋别墅被打理得很用心,佣人厨师一并俱全,有花园,有车库,有泳池,还有露天聚餐的一大片绿莹莹草地,应有尽有。
林渺被带到这里后,格兰特中校吩咐厨师做饭,又让佣人取来合适的衣物,简单吩咐了一番后便离开了。
将林渺从监狱里带出来仿佛只是他日常工作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插曲,腾出手来处理完,便要继续回到工作的正轨上。
从监狱里出来的林渺又冷又饿,坐汽车回来的一路上让她恢复了些,这里没有监狱那么冷。
不过坐在车上,因为休息不足和饥饿的缘故,她便感到一阵阵反胃,头晕,眼前发黑。
等到饭菜上桌,格兰特中校早已离开,林渺没有什么顾及的意思,痛快大吃了一场,就算这里的甜点甜得人舌头发麻,她也认了。这东西补充糖分补充营养,一般情况下,她该吃不到。
吃完饭后,林渺又忍着铺天盖地的困倦迅速冲了个澡,出来后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就大睡一场。
等醒来时,外面已经天微微暗,屋子里亮了灯。
温暖的屋子,柔软的被子,让她发了会愣,她撑着手臂睡眼惺忪从床上坐起,一转头,便看到格兰特中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跷着腿坐在靠椅上抽着烟。
她朝他看过去,对方也朝她望过来。
这一场觉睡得绵软舒适,林渺打了个哈欠,理了理胸前的衣领,那是交叉领口在腰部绑带的设计,不容易走光。
而后,便踩着拖鞋斜坐在了格兰特中校对面的椅子上,侧面对着他,翘起右腿叠在左腿上随意斜靠在椅背,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小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杯水,一瓶酒,还有个铜制烟灰缸。
这里的温度比监狱舒适多了,虽然没穿外套稍有些凉,但是也算不得什么。
“怎么样,佳妮娜?”格兰特中校向她简单问候。
说着,他笑了下,放下夹烟的右手。
语气自然,问候熟稔。好像他们是关系密切毫无隔阂的密友,仿若他未对她做过什么,她也与他无仇怨。
林渺随意点了点了头。算是回应。
格兰特中校望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侧了侧,放下跷起的腿,腰身微弓,将香烟放在烟灰缸上方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抖下烟灰。
他边动作着,边说道。
“我必须得告诉你,尽管现在我把你从监狱里救了出来,但至于你在庄园的工作,如果你还想要回去继续,这恐怕不太容易。”
说着,他将香烟头的烟灰敲下,并自如地抽了一口,并换了边腿跷起,调整了个更适意的坐姿。
林渺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却好像注意力完全没有在他的话上。
她的目光微下落:“中校,可以给我一支吗?”
格兰特中校眉头微挑,笑了下:“为什么不呢。”
说完,他侧身拉开身后的小抽屉从里取出一盒烟,是那种小金属盒子的一盒烟,打开,从里面取了一支递过来。
林渺接过,对方点开打火机,绅士地将火送过来,林渺将烟放进嘴里,低下头。
刚吸了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
“这是勃伦克产的香烟,用料足,一般人第一次受不了。”格兰特忍俊不禁中校边解释着,边拍了拍她脊背,递给她桌上的水。
林渺喝了口水,抬手表示自己好多了,格兰特中校复重新坐下。
她试着重新抽了一口,那种浓烈的气味仿佛又有了不一样的效果,令她感到某种放松。
“所以中校的意思是我失业了,对吗?”
“可以这么说。”格兰特中校面带微笑。
不过说完,格兰特中校又很快继续道。
“不过也不必太过沮丧,我收到关于你的消息的时候,当时穆尔赫博士也在。”
他游刃有余谈起自己知道的事:“我听说过一些趣闻,包括说你每次回家都得一个士兵跟着,以及归家有时间限制,就是出自穆尔赫博士的吩咐,他毕竟是面试你的人,负有这方面的责任。”
“我还听说,他很欣赏他面试过程中的一位外族人,格温上校在宴会上不小心向我透露过此事。不过,从他愿意付出额外成本也愿意将你招进来,也不难看出来他的特殊态度。”
格兰特中校侃侃而谈,不过在林渺看来,这更像是他的一种刻意压力。
说着,他微收下颌莫名笑出来,抬眸,夹着烟的那只手无意识在空中轻微晃动。
“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去找穆尔赫博士,也算是一种选择。”
“听起来不错。”
林渺抽了一口烟,看起来毫不在意。
说完,她又随意转移话题问起别的事,侧头看过来。
“对了,莱安上尉的新岗位被调到哪里了,中校,您知道吗?”
“怎么,佳妮娜依旧还挂念他?”
“不是。就是如果有一天中校遇见他的话,请帮我带句话:谢谢他送的项链,给我带来牢狱之灾。”
格兰特中校乐不可支。
“莱安可能不太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我还以为中校会想让他听到。”林渺望着他目光定了下,看着面前的这位长袖善舞的中校,微笑起来。
当初他指使梅丽尔不就是如此么,一边让她怀疑自己,一边又向她伸出援手,结果都没想到的是那天她真被人发现了。
只能说,在时间上这确实是个巧合,却也对她造成了最大的心理压力。从这个角度上讲,这个计策很成功。
只是后来所有人又没料到,那位被所有人都漏掉的发现者为了一个月的工资举报了她,所有的一切,一下明了。
现在,他再去告诉莱安他救了她,好叫他知道他帮了他一个大忙。
“别这么刻薄,佳妮娜,我可不是那种什么好处都要占的人。”对方的笑容淡了下去,那双淡蓝色的眼珠凝视着她。
这样的目光林渺不止见到一次。
她抽烟的手顿了下,微弯下腰,另一只手轻拍对方的手背,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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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貌表达歉意。
“只是一个玩笑,中校。”就像是与朋友开玩笑开到了不适合的话,恰巧对方也没那么生气,林渺笑着礼貌表达歉意,“别太在意。”
语气中仿佛已经替他原谅。
说完,她侧头将香烟放进嘴里,并撤开手。
格兰特中校却反手握住。
“好吧,让我们回到工作的话题。”他笑了笑,看起来毫不在意,大度放过刚才的话题。
“就像我刚刚说的,穆尔赫博士是一个选择,当然,你也可以试试去找其他工作。”
“不过……林渺。”
他用奇怪的腔调发出她名字的声音,目光盯着她。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最缺的并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份身份证明。”
抽烟的林渺一愣,放下手手里的烟,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这场谈话在一种莫名和谐的氛围中,虚假又真实,算不上特别愉快,但也远远未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说实话,硬碰硬对她毫无好处。
在这一切结束后。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桌上的红酒已经开瓶,上面多了两个高脚杯。
房间里陷入某种安全适意的寂静。
格兰特中校看了看外面黑寒的夜,他转过头来,放下腿,起身,走到林渺跟前。
他一手持着酒杯,弯下腰抬起她的下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目光下垂,口气自然地邀请道:
“今晚就休息在这里吧。”
……
格兰特中校答应为林渺解决身份证明的问题。
之前面试时候林渺提过她的临时身份证明还没下来,所以拿到了一份庄园员工的通行证,作为身份证明使用。
但实际上,因为她的来历无可查,也没有任何能证明的人,她的临时身份证明几乎不可能会批下来,还会引起麻烦。
更别提现在这种管制严格的时候。
要是那东西能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是以前,按照林渺原来的打算,她只要在这里待上足够的时间,拿到身份证明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升,到时候如果想要离开弗格萨到这个世界的家乡,买票也会容易很多。
而现在,时代变了,她的境况也变了。她不仅需要一份身份证明,她还需要在短时间内尽快拿到这份证明。
不然她的正常出行都会有问题,更谈不上外出找工作。
说不定白天出去,晚上还得在监狱待上一待。
“**!”
拿到身份证明的当天,看着手里这么一张盖了几个红章子的简单的薄薄的纸,林渺没忍住飙出一句脏话。
就这个东西,真的快要把她逼到绝境。
还好,到手了。
她高兴地狠狠亲吻了下这张纸,小心折好保存起来。
尽管有了这个东西也不代表她以后就会顺风顺水,在这个时代要过得顺利并不容易。
但是好歹,能自由行走在罗塞。
她要赶快找到一份工作,然后尽快和格兰特中校告别离开这里。
25. 第 25 章
林渺带着身份证明出了门。
不再是以前出门要有时间规定,或是只能周末时候因为更想回家而只能对罗塞这座城市仓皇一顾。
她第一次来罗塞是艾尔维斯带着她,第二次是来面试庄园的工作,之后就算回家也要有士兵跟着。
对了,她现在已经不在庄园工作了。
林渺反应了过来。
现在她随时可以回家。不过她现在这个样子回去恐怕会让玛尔太太更担心。
生计的问题也总要考虑。
林渺不太确定自己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即使她现在有了身份证明,实际上,那也只解决了最基础的问题。等她找到了工作,到时候大概率还需要在罗塞租房……
这样的话,倒是可以顺便直接将玛尔太太接过来。
这样她每晚还能回家。
想到玛尔太太,林渺的心好像被泡在温水里。
她也有种生活终于要重回正轨的感觉,庄园里那道压抑焦惶的枷锁终于不再压在她身上,只需要好好工作,赚钱。
为了她和玛尔太太的家。
出了格兰特中校别墅走不了多远,就差不多到了罗塞的中心市区。
那栋标志性的政府大楼也早已出入都是勃伦克军官人员,外围士兵禁严,整条街上的罗塞人流少了不少,但来来往往的军官士兵很好地弥补了这个缺陷。
林渺绕过这个区域去往人流更密集的商业区。
路过河桥时,她便能看见河对岸的老城区。
商业区与老城区一河之隔,被她面前的这道桥连接起来,桥对岸沿着老城区外围有新建的更宽阔供汽车行驶的道路,这条宽阔的道路将老城区像一座孤岛一样包围起来。
路上常有黑色的汽车驶过,和勃伦克军官们的汽车是一个型号外观,桥上也驻落着三三两两的士兵,朝桥下望去,几艘游轮驶过,上面坐着游客。
林渺过去了老城区一趟,这里房屋低矮,主要聚集着廉价的出租房群。
一排排米黄色铜红色的小房子交叠相接,通往外围的一个露天集市广场,集市广场里商贩们在黄褐色或是海绿色的遮阳棚下摆放着商品,带着泥土的新鲜农产品,或是一些小手工艺品,盐饼,现做小吃的摊贩,以及带着小动物们表演的街头艺人。
露天广场的周边店面大多平顶,像一个个盒子,店面大多很小,里面卖着布料,还有各种香料,瓦罐,或是屋子里摆了三四张桌子的小餐馆,店面外再摆上一两张。
集市毗邻一座破旧的老教堂,木门是开着的,偶尔有衣着简朴的年老神父修女出入,与河对岸漂亮整洁的商业区隔桥相望。
商业区也有露天广场集市,在高大的服装商场楼下,摊位上大都是一些精致的小饰品,帽子,围巾,如果支付一笔钱给商场,便可以将摊位移到商场中。
在里面转了一圈的林渺有些郁闷地走出来。
那里并没有什么合适的工作机会,有些见到她外族的模样避之不及,有的干脆只招勃伦克人,那些店的生意都挺不错,像是西装订做的店铺,上面挂着勃伦克士兵身着合身西装精神奕奕的模样,令人神往。
而与之另一个极端的是有的店铺只招弗格萨人,也大都是弗格萨人光顾,那里的西装宽松些,一副慵懒自在的态度。
女士的服装店就要多样些没这么多的讲究,但是并不缺人。林渺在一家贴着招聘启事的门外看见了排着长队的面试人员,尽管招聘启事上注明只招一位店员。
于是,在还没有轮到她的时候,招聘就已结束。
林渺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
一连两天过去,林渺的工作依旧没什么进展。
这段时间她依旧住在格兰特中校的别墅里,因为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钱。
庄园宿舍里的物品也都打包好送到了她手里,里面还有几十弗格,是玛尔太太上次硬塞给她周末回去的路费,这些钱支付路费已经完全足够了,她在之前甚至还花用了一分部换锁。
不过这些钱用来支付房租就远远不能看了。
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既然格兰特中校没提让她离开,甚至每天下班后还有兴致找她一起喝红酒用餐,林渺就也装作不知道先住在这里,但是心里是希望能尽快结束这样的状态。
难道她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这算什么?
林渺将这件事压在心里也没表现出来,不过在送回她宿舍物品的当天晚上请求了格兰特中校一件事:
希望能让芙丽雅知道,她还好。
上次多萝西的物品被收走,她为此一直焦心,她担心芙丽雅多想。
格兰特中校欣然答应。
可眼见今天已是周末,又是她本该离开庄园回家的日子。
林渺的工作依旧没有着落,早餐吃在嘴里没滋没味。
格兰特中校倒是用餐得津津有味,还闲情逸致地介绍起今天的虾肉食材是维尔斯上校早上特地遣人送来,当时还是活蹦乱跳的活虾,吃在嘴里新甜无比。
他穿着严肃笔挺的军装用板正的勃伦克语介绍起这些菜式来,有种莫名的幽默。
林渺看了他一眼。
格兰特中校边动作着手里的刀叉,边抬眸:“怎么这副表情?可别让坏心情破坏了享受美食的状态,这可得不偿失。”
边说,他皱起眉不赞同地摇摇头,对自己观点颇为重视的模样。
“您知道我心情不好,还特地在我面前说这些吗?”林渺不轻不重地回应。
说不出来是抱怨还是其他,反正不会让人反感。
格兰特中校笑了下。
“左右不过是找工作的事,难道待在这这里不好吗。”他放下手里的刀叉,取过餐巾纸擦了擦嘴,说完,召过一旁的佣人为他取来大衣。
“好了,我要去上班了,预祝佳妮娜小姐今天找工作顺利。”
说着,他起身,微弯腰示意,对着林渺语气狭促。
而后转身几步便到临门的柜子旁,伸手取出勋章挂在军装胸口处,柜子门上有个镜子,他站直在那里扯了扯衣襟下摆,高抬起下巴整理领口,结束后弯腰从下方柜子取出手枪别在腰间。
最后伸手取过佣人递来的大衣穿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戴好帽子。
拧开屋门在离开前,他忽地转过头开玩笑般歪了歪脑袋向林渺提议。
“佳妮娜小姐,要是您实在缺工作,不如就我留在这里,我完全有能力再多支付一位女佣的工资,您看,您总不会失业的。”
混蛋!
林渺蹭地站起身,对方却已经迈步碰上了门。
听着身后从门内传来刀叉砸地上的声音,格兰特中校心情不错地向外走去,那里停着一辆车,见他出来,车外的士兵已经打开了车门,正站得笔直等待他。
他走到汽车跟前,那士兵便将身体挺得更直向他敬礼,格兰特中校简单做了个手势回应,弓腰坐进车里。
今天他有和克诺德上校的密谈,对了,前线的那位旧贵卿少爷也快回来了。
这件事确实要好好考虑一番。
格兰特中校口中的旧贵卿有着某种刻薄的讽意,那些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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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落的权贵以前效忠于女皇,但是现在女皇已然不再,他们便找到参军这么一条新出路,那种决心令人赞叹,即便是死亡率最高的空军部队也居多他们的身影。
久而久之,在军队里颇有些势力。
现在的这位是个出色的指挥,也是个优秀的车长。
克诺德很看重他,当初进入罗塞时就带着他,但是去前线这些日子,某些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
说实话,他有些好奇,克诺德会不会和他提起这位旧贵卿的事。
格兰特中校离开后不久,林渺也换好衣服出了门。
这两天,她几乎跑遍了半个罗塞,好消息是,还有一半没跑。
走着走着,带着再次被拒绝的低落,林渺扶额叹了口气,给自己鼓劲并调整心态,甚至将格兰特中校的那句话都搬出来安慰自己,然后被自己无奈笑了。
她坐在绿椴丛的小石凳上歇了会儿,便有治安警察过来查看身份证明。
林渺掏出那张证明递过去,对方简短扫了一眼就还给了她,没找她的任何麻烦。
治安警察越过她,又去到一旁的商贩前查看证明。
这次,却每那么容易了,治安警察盘问详细,那商贩苦着脸一一应答,一旁本准备来消费的顾客们也远远避开这里去往别家。
眼见生意流失,那商贩也不敢说什么,一来一去,竟然还真耽误了不短时间。
林渺看着这景象皱了皱眉。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重新取出已经小心放进衣兜的身份证明,动作甚至有些急切。
这份证明被她保存得十分整洁完好,上面没有任何污渍,与多余的折痕。
只有在应对治安警察和面试时,才需要用到它。
可现在再看时,却好像隐隐知道问题也许出在了那里——
上面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弗格萨的印章!
因为那些印章都是书面花体,华丽纷杂,弗格萨的字母与勃伦克的字母差别又不大,之前她拿到证明的还真没有仔细看过,现在一看,竟然真的一个弗格萨政府机构的章子都没有。
尽管当初她注意到身份证明的文本为勃伦克语并附录弗格萨语时似乎有些奇怪,但当时太开心了,也确实没来得及多想。
林渺不确定这是不是真正的源头,她也无法确认这份证明带给她的影响究竟有多少。
因为她不是罗塞本地人,她几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认知能力。
但是这并不影响她提出问题所在。
“我的身份证明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当晚,林渺皱着眉头,直接就向格兰特中校提出了这个问题。
以此为切口,她说起身份证明上的印章标记问题。
“当然,这很正常。”格兰特中校暂时放过盘子里的牛排。
他放下餐具,对她笑道。
“毕竟我是勃伦克的军官不是吗?难道这份证明还用得着去弗格萨旅馆,嗯,弗格萨政府大楼,他们搬了新的地方,在报社旁的一个破旧小旅馆里,算了,反正不管是哪儿,在罗塞,他们的证明可没有我给你的证明方便。”
“说真的,你已经体会到这点了吧。”他唇角动了动,低头切起牛排来,并抬眸看向她,轻松适意,“治安警察们不会对你问东问西,还没了那些繁琐的问话。”
他快活地将牛排优雅放进嘴里咀嚼。
林渺要气疯了。
这份证明绝对给她造成了很大影响!
这个混蛋混蛋混蛋!!!
—
第二天,林渺愤愤出了门。
26. 第 26 章
格兰特中校的轻描淡写要让林渺气疯了。
这个时候,她同样意识到这份证明绝对给她造成了很大影响!
这个混蛋混蛋混蛋!!!
—
第二天,林渺愤愤出了门。
用格兰特中校的话来说,也许她可以去试试别的岗位,比如他的女佣,他的情妇,或者也许,她还没发现罗塞其实有适合她的工作,在她没有面试完最后一个岗位前。
最后的那句安慰补充完全是赤裸裸的刻薄心态。
林渺气得差点当场落泪。不过还是忍住了。
眼圈微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我偏偏就要面试到最后一个岗位,直到离开这里为止!”
格兰特中校抿了口红酒,放下后耸耸肩,适雅地往后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向她,满不在乎抬手示意。
“当然,您请便。”
他的目光就像在看自家调皮不懂事的宠物,带着某种令人恼怒的愉悦。
林渺气绝。
气冲冲离开别墅的林渺往身后看了一眼,那栋漂亮的红瓦尖顶别墅就直直矗立在那里,刺目,只戳得她眼睛疼。
她一点也不想再回到这栋别墅。
并非是赌气,或是执着于某种自尊,说实话,自尊在这里是常难以把握的奢侈品,不过……好吧,确实是有一点的。
林渺自己也说不清。
需要获得尊重是人之常情,否则会一堕无尽。
林渺皱了皱眉头,一瞬间,她甚至想过回到玛尔太太的家,要离开这里多简单啊。
可是回到家里要怎么办呢。
来往罗塞一趟的路费要花用玛尔太太的积蓄,路上还要费去许多时间,在罗塞本就求职困难,再加上,在庄园的工作现在也丝毫看不见收成,还差点搭了一条命进去。
她没有脸面一直花用玛尔太太本就不多的积蓄。
所以相比之下,她更宁愿待在这里。
这总是个两难命题,在困囿于经济压力下活下去总是第一要考虑的出路,为了这条出路,有时候不得不抛弃自尊。
可在有限的范围内,也总想保留更多自尊。
她不想一直都只能待在这里。
否则她不如直接和莱安结婚,她不如现在就去当格兰特的情妇,她的生计问题因此解决,也不用单独一人面对这不安全的时代。
她不想。
有时候问题的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她需要钱,没人不喜欢钱,也没人不喜欢享受,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温暖的房间,没人会不喜欢。
但不代表为了这些东西要无休止去抛弃一些东西。
羞耻,自尊,是非观……
在选择可以站着的时候为什么要跪下,在可以选择跪下的时候为什么要趴下。再这样下去,她还有什么底线可言呢。
她还没有一一尝试努力过,她怎么就知道自己现在非得跪下,非得趴下呢。
如果只有那么一条路可以走,那就走吧,也没办法了。
当初面对莱安她就是太懦弱,仿佛为了安稳,什么都可以忍受,什么都可以抛弃,然而实际上,她不仅没得到安稳,她的卑微忍受也什么都没换回来。
可她也无法批评埋怨那时候的自己,当时的她,确实没什么太好选择。
要眼睁睁放任多萝西死亡吗?还是那时候连身份证明都没有的自己得灰溜溜与玛尔太太缩在乡下直到食物耗尽饿死在这个冬天?
那绝对是她最煎熬的一段时间,甚至比现在要煎熬痛苦得多得多。她甚至进了监狱。
想到这里,林渺似乎又感觉自己没有那么生气难过了。
没什么可怕的。
她带着某种乐观平稳的心态继续求职。
一天下来……
坏消息是。
依旧没什么收获。
此时天已经微微发黑,街上行人匆匆,林渺坐在矮椴树丛旁的石凳上,那种冰冷的凉意透过衣服直贴在她皮肤上,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直沁进神经里。
虽然略有疲惫,这一天也不止被拒绝两三次,但精神头要好多了。
这座城市自从勃伦克到来驻兵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物价变高,工作却没怎么涨,而一些当地的经营者却变得更困难,不止面临勃伦克企业的竞争,还有治安警察也带来了很多困扰,规矩多了,罗塞的市民也没像以前那般喜欢出门。
傍晚的罗塞有种萧瑟感。
更多的人需要工作,经营着需要更多的产出,要求也更高。
林渺想着,她这样的非罗塞非勃伦克人,在两边都讨不了好,明显得往后排。
可她并未因此放弃希望,她觉得,她大概需要好好分析这个问题,做出更具针对性的应对。
在石凳上坐了会儿,林渺便踏上回去的路。因为治安警察四处巡逻,路上倒比她想象中安全很多。
今天回去的晚了些,到别墅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沉下来。
“又没什么收获吗?”打开门后,格兰特中校双臂抱胸就倚在门边,调笑着问她。
这个“又”字太精髓了,一下就刺痛了林渺。
她下意识就感到生气。
不过她看了看格兰特中校那张兴致盎然的脸,这简直就是他的乐趣所在,巴不得她生气。
林渺轻哼了一声,撇过头。越过他进屋。
格兰特中校关上门,觉得有意思极了,看着她的背影,走近她,继续问她。
“佳妮娜小姐,您什么时候搬出去呢?”
林渺脸红了下,这确实是她现在不太愿提及的问题。
外面的冷风吹得她的语气也冷冰冰的,脑袋还未适应温暖房间的温度。
她转过头语气认真:“我会尽快搬出去,等我……”
他失笑,一把搂住她。
“亲爱的佳妮娜小姐,我怎么会赶你走呢,在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并非是他对她回应的回应,更谈不上挽留。
他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语气中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傲慢笃定。
说完,他亲吻了下她的唇角,凑到她耳边。
“为什么要去做那些明知不可能会发生的事,不如好好考虑我的提议。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可以向我提出更高的价码。”
提出更高的加码将她卖给他吗?
林渺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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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头。
想了想,她又转过头来。
“这真的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吗?”
格兰特中校目光垂落在她身上,但笑不语。
林渺目光微亮,伸手捧住他侧脸。
“您有办法。”
她问:
“难道您就只想让我当你的情妇吗?”
格兰特中校握住她的那只手的手腕:“我觉得这没什么不…”
林渺一把捂住他的嘴。决意坚定。
在充分尊重员工自我发展道路上来讲,格兰特中校在这方面有不错的自我管理意识,哪怕是面对有可能成为他情妇的女人。
如果他是位企业家,说不定深受员工尊敬,早已腰缠万贯。
当然,如果是指钱这一方面,现在格兰特估计也不差。至于名就不好说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还没有露出最残暴的一面,说不定正是因此,成为一名勃伦克军官才最适合他。
林渺深究不了这样的问题,也做不了什么。
她能保证只是她自己该做什么。
当下,她最重要的是经济独立,是她和玛尔太太的生计。
第二天林渺早早就起了床。
她坐在床边扣着衣领,脑中考虑着格兰特中校昨晚给出的建议,他确实为她指明了方向,她迫不及待想要尝试。
床上的另一边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渺也没管他,穿好衣服就离开房间。
早餐早已备好,她单独地快速用完餐,格兰特中校刚从房间里出来,林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风风火火出了门。
格兰特中校靠在门边,目光紧盯着那扇刚刚被关上的门,而后,垂头给自己点了根烟。
没人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之前去找工作的时候,林渺总是下意识想将自己在庄园里工作过的事情掩盖起来,因为她能感觉到罗塞人对于勃伦克军队的微妙排斥态度,尽管表现得不那么明显。
但是面对突然进驻的一股势力,扰乱了这里原来的生活,相信没人会毫无反应。
其实就连林渺可能也没意识到,她内心对于勃伦克军官同样也有一种隐秘的排斥。
因为对于她来说,他们的来到同样毁了她和玛尔太太的安稳生活,毁了她的原来计划,而她也曾被逼迫,她不能会毫无芥蒂接受他们。
这也许是她拒绝的另一层原因。
这个理由,会永远扎根在她心底。
尽管她现在无法摆脱勃伦克的影响,比如下一份工作,可能依旧要与更多勃伦克军官接触。
“啊!”
早晨的清风吹动了林渺的某跟脑弦,她突然反应过来。
这该不会就是格兰特愿意为她指明求职方向的原因吧!
林渺皱起眉。
如果可以,她真想永远切断这些与勃伦克的联系,但事实上,她知道这不可能。就是得这么一直纠扯……就像是,不知不觉,勃伦克也早已是罗塞的一部分。
不论罗塞人愿不愿意。
“算了,应该不会比在庄园的时候情况更差了。”她向自己的指尖吹了口热气。
躲不开的。
既然躲不开,那就面对吧。她不怕。
27. 第 27 章
林渺找到了份新工作。
是一家餐馆的高级服务员。
这个餐馆并非街边小店面,而是坐落在绿湖公园旁的好位置,这里的商业整个建筑群都属于一家叫做伊恩集团的餐饮公司。
勃伦克军队的入驻为这家餐饮业务带来了新的增长点,这里推出了很多勃伦克特色餐品。
从酒水到甜点,从面包到肉肠的口味。
甚至罗塞当地的口味菜式在这里也做了调整,变得口味偏甜。
包括建筑风格,装修,乃至墙上挂的画幅都是来自勃伦克的画家的作品。
因为林渺在庄园工作过,在餐饮及装修这方面都有接触了解,这里有很多她熟悉的东西,再加上她会说基本的勃伦克语,又有不错的外表条件,人事经理当场就雇佣了她。
林渺没想到有这么一条“漏网之鱼”自己竟然没有来面试过,不过这主要也是因为她对罗塞没有特别足够的了解,这恰恰是她缺乏的地方。
这些与勃伦克所相关的产业,正是她所不太了解,而格兰特中校最了解的地方。
他的消息总是很灵通,好像每个部门都有他的“梅丽尔”。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样一家勃伦克风情的餐馆,背后的老板是地道的弗格萨人。
甚至,像是林渺正被人事经理带领着熟悉的整栋建筑以前还曾是某个勃伦克建筑商的私人会所,最后不知为何被伊恩公司拿到手,重新做了扩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眼前所见的公司装修建筑很气派,林渺对此非常满意。甚至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林渺回到别墅后就告诉了格兰特中校这个好消息。
“伊恩酒店是吗?当然,我常去那里。”
格兰特中校对林渺新的工作地点看起来非常了解,说着,他将餐刀下的乳酪卷放进嘴里,而后抬起头来,仿佛为林渺高兴似的,身体略前倾,向她笑着表达祝福。
“我们的佳妮娜小姐终于不再为工作发愁,总之,这是件好事,很高兴在您找工作这件事上我也付出了微不足道的小努力。”
他开着玩笑,将自己指点作以谦卑的说辞。
“还是很感谢您,中校。”
林渺站起来笑着向他举杯,仿佛真一副和谐友好其乐融融的场面。
她当然明白自己不能真就这么抹杀了他的“贡献”,尽管她已经为此付出酬谢。
格兰特中校也站起来与她碰杯,在两人的假面笑意中,仰起脖子,红酒下肚。
格兰特中校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接着说道。
“佳妮娜小姐太客气了,如果还记挂我,以后每周来别墅与我见面一次如何……”说着,他看起来仿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般感叹道,“我竟然就这么将您送离别墅,我仿佛做了件蠢事。”
他语气带着懊恼,整个人似乎有点无奈地对着林渺摊手。
“您以后就不再别墅了,我想见你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
林渺放下酒杯的手顿了下,抬头。
“中校,您说笑了,周末的休假时间我得回家,否则我要一直都无法与我家人相聚了。”林渺微笑着解释。
“我没有在说笑。”
格兰特中校盯着她,唇角依旧带着弧度,眉头轻皱,他语气里带着的一丝请求意味生生被表演了五成,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真的带着诚意的真正恳求:
“您连这点要求都不愿意答应吗?佳妮娜小姐。”
林渺抿紧了唇。
什么叫这点要求。
她是什么?难道在工作之外还要提供给他服务吗?情报服务?还是其他?还是都要?
林渺露出十分抱歉的表情,想要拒绝。
但是她知道如果完全拒绝是不会成功的,只能尽力为自己争取。
“中校,十分感谢您的挽留,但是我的情况您也知道……”说着,她叹了口气,与他一般同样轻皱眉头,口吻地带着歉意,却指出对方这个提议的令她为难之处。
“您知道,我家距离罗塞很远,来往总是不方便,不如我们放宽些时间,一个月,或者……”
“佳妮娜小姐,你以为我是一只牙齿不够锋利的家犬吗?”对方却突然笑着问了她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格兰特中校说道:“佳妮娜,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换了个姿势,盯着她,唇角动了动。
“……你明知道,对吗?”
说完,他莫名笑了一声,将自己刚刚表情上的某种凝重在没有释放出来之前立刻打破,他轻而易举提出提议解决了她口中的令她为难之处。
“如果与家人离得太远,你可以将你的养母接到罗塞,当然,如果你手里的钱不够租房,我想我可以代劳。”
“毕竟,这里的冬天很冷,特别是乡下,在那里——”
他顿了下,微笑着重新看向林渺。
“可是会冻死人的。”
林渺望着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也没了心情和他虚与委蛇。
他在用玛尔太太的性命威胁她。
她能怎么回答?
痛骂他无耻,与他争执?
混蛋……
格兰特中校拿起餐巾纸擦点嘴角其实并不存在的污渍,他扬唇站起身,单手拿着高脚杯走到林渺跟前,笑着向她举杯。
“关于我的提议,佳妮娜小姐看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说实话,这对你同样有好处。”
林渺抬眸看向他,眼中笑意全无,也根本没有拿起手边的酒杯与他回应。
格兰特中校也不在意,他快活肆意一笑,仰头饮尽,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她肩膀。
“放心,每周不会让你白来,我会支付你报酬。作为……”说着,他垂下头看她,毫不在意地笑着,脑袋偏了偏。
手指抚上林渺脸侧的发丝。
“作为你牺牲了珍贵的和家人团聚的机会。”
林渺垂眸撇过脸,衣袖遮住她捏紧的拳头。
又松开。
……
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留给林渺的个人时间并不多。在昨晚与格兰特中校不愉快的对话后,她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别墅。连早餐也没吃。
格兰特中校撑着脑袋看她忙碌。直到那扇门被碰上,那道身影消失。
他才慢悠悠转过头不紧不慢继续用餐。
林渺手里还有回家路费,她很想先回家和玛尔太太团聚,再告诉她新工作的事。
可惜她没有足够的时间能回家一趟,她现在必须带着个人物品去宿舍报道,将这一切处理完毕后,明日就要正式开始工作。
不过好消息是,每个月她可以申请六天假期,等忙完了这几天,她可以请个假回家一趟。
现在而且现在回家也不会像是在庄园里那样还得规定和玛尔太太见面的时间,甚至旁边还要明晃晃地站着个勃伦克士兵。
想到这里,林渺心情好了点。
很快,她到了工作地点。
员工宿舍楼就在伊恩酒店旁边,这里的管理比起庄园要正常多了,宿舍里也亮堂堂的,没有那种压抑沉重的感觉。
宿舍管理员是个热情淳朴的大妈,见她来了,从小房间里出来还帮她领了几样东西,带这她去了新住处。
宿舍是四人间,不过其他三个床位还空着,宿舍管理员说以后可能还会有新员工住进来,不过也说不准,反正现在宿舍里就她一个人,如果她喜欢热闹点的,她帮她留意留意,有了合适的新宿舍会通知她。
林渺笑着道谢:“谢谢您,不过现在就很好了,不用麻烦。”
第二天,正式工作。
人事经理前天已经带她熟悉过了工作环境。
伊恩酒店整栋楼不算高共六层,但能看出来花了大心思。一层大厅分三个区,电梯,服务台和用餐区。
三个区域泾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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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层和三层是私密包间,四层是临时休息区,五层是大面积宴请场所,六层有个豪华的报告厅,并一旁有个房杂物的小阁楼。
包间与宴请区报告厅都各自有专门的电梯,几个不同楼层的客人几乎不会在同一个空间相遇。
这里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地下酒馆,里面有表演的幕台,会有地下歌手在驻地这里演唱,赚得收入。
勃伦克的士兵们喜欢在酒馆包场,或是约几个兄弟去一楼大厅选个靠窗的位置用餐,要是手头宽裕,也可以预约二楼包间与亲友团聚。
林渺面试的是高级招待员,她的工作范围主要在二层至六层。具体的地点根据实际情况调动。
实际上,伊恩酒店的主要消费群就是勃伦克人。
来往这里的有士兵,商人,治安警察,军官,结伴而行的女行政员,还有穿西装的职员,也许是报纸编辑,或是其他什么职业。
林渺服务的楼层也会接触到勃伦克军官,不过这里氛围没有庄园那么严肃,军官们在这里也不像在庄园里那样严肃或注意形象。
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里还需要五瓶雪蒂兰,临时库房里不够了,得去酒馆里取些上来,拜托了,要快!”
今日的几间大包厢里治安警察团建,酒水消耗尤其快,半昏半醉的治安警察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光是开了不大的门缝交代情况,大吼大叫与兴头上大笑声就已经传了出来。
招待员们不敢触霉头,眼见酒水够用忙出来通知。
林渺只看到包厢里一片狼藉,她忙点头,匆匆去往地下酒馆。
一进入,空气里昏滞夹杂着酒醺的空气铺面而来。
这里光线刻意昏暗,让人分不清白天晚上,几个顾客已经醉倒在了墙角,男男女女们在这里放松,侍应生们穿梭酒桌前,有的坐在了椅子上和士兵们一起凑够人数玩扑克游戏,氛围热烈。
柜台处是个模样硬挺的络腮胡大叔。
他身后的酒柜上甚至挂着一把猎枪。
“包厢酒水不够用了,缺雪蒂兰,恐怕要多一些,客户是治安警察。”林渺快速告知情况。
柜台处的络腮胡大叔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去上去吧,你拿不动那些酒,等我片刻。”
林渺寻了个椅子坐下,偶尔可以听到不远处往里单间的几个聚在一起的预备役士兵正抱怨。
“……那个老混蛋,分明就是刻意刁难,却还说什么要服从命令,这到底谁受得了啊反正我受不了了想对着他脑袋就来一枪!”一个士兵气愤地猛灌了一口酒。
“强烈同意!他简直就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我之前就说错了句话,他就罚我用牙刷清理整个训练厅的地板,我刷了一天一夜,我感觉我手指快掉了人也要死了!”
“我也被这么整过,但是他是让我给他每天擦鞋,却只能用手搓,生生给我皮都搓掉了,你看我手心。唉……太倒霉了……为什么我们部队里混进来这种货色,偏偏还要压着我们。”
“说实话……我真的宁愿去前线。”
“去前线好!这样我们就可以摆脱那个混蛋了!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去啊,我真要受不了了,一天都不行……”
“……说起这个,你们没发现吗?我们上一批训练了还不到一个月就离开这里出发了,之前可都是三个月,再不济,也要够两个月。”
“这是好事啊!嘿!等我们上了前线,我们要好好立个军功,军衔要压过中士,看那个老混蛋以后还怎么欺压我们,等我立了军功的第一件事,我要……”
络腮胡大叔已经推着几大箱酒水出来了,示意林渺和她一起离开:“走吧。”
林渺回过神来。
“好。”
她紧皱的眉头却没有因此松下。
三天后。
弗格萨总统发表了关于罗塞地区也许即将实行配给制的声明讲话。
风雨欲来。
28. 第 28 章
总统发布讲话内容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左右,整座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林渺当时正在整理四楼临时休息室,这个工作并不复杂也不劳累,是个清闲活,说是休息室,但并非像宾馆那样还包含休息睡觉的床铺。
当然,这样的房间也有,但是很少,那需要专门的人打理,能入住的也并非什么醉鬼,那里并不在林渺的工作范围内。
临时休息室主要是用来等待,或是一些女客们换衣服的地方,或是醉酒后在这里醒酒,短暂调整状态。
每天早上包厢和宴会厅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她们需要来这里整理好房间,摆放整齐座椅,收拾沙发,给柜子里放上干净的新毛巾,桌面上换上新鲜的芳香花朵,等等等等。
林渺是第一次过来,与她一起的还有几个新员工,几个老员工带着她们教给她们要如何工作,主管便在一旁看着检查操作成果。
优雅漂亮的房间内氛围舒缓,花香极大地让人神经放松,尽管领导在一旁看着仍需保持严肃。
很突然,广播里向全城传达了这则爆炸消息。
正教授林渺如何摆放鲜花餐巾的老员工手里拿着玫瑰花梗不知所措,惊愕地抬头看向那广播音响位置。
“……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最先是驻军,后来是军事管制,现在直接要配给制了吗?!
就连一旁的领导也愣在原地忘了反应,这场工作检查纷纷乱乱胡乱糊弄而过,那领导声音大起来,强自吩咐:“好好工作!谁都不许擅离职守!”
可他心明显也乱了,离开的脚步匆忙。
领导一离开,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仿佛刚刚听到的一切也许只是一场梦,不,也许她们还没有睡醒!
配给制?!罗塞已经处于战时状态了吗?!!
她们要怎么办?!她们的家人,她们的工作,她们的食物要怎么办?!
就像是一大早醒来突然告诉你外面情况差到已经不能出门了,全都是杀人犯,可是昨天你明明还出门买过菜,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几人面面相觑还来不及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怒叫,林渺跟着一路小跑过去趴倒窗边往下看。
“罗塞要打仗了!!!”
“混蛋莫罗!!!!我****你全家!!!”
莫罗就是当前弗格萨的总统,刚刚宣布这道政令的罪魁祸首,同意弗格萨勃伦克联盟,同意罗塞驻军,同意罗塞即将实行的配给制!
“***的勃伦克!!我****!罗塞不要战争!!!”
那人发疯了一样愤怒地将手里的酒瓶朝最近的勃伦克士兵挥去,那士兵还没反应过来,连忙要取下身后背着的枪,突然,“砰!”一声,一旁的治安警察开了枪。
“啊——!”
窗边朝下看被吓到的几个姑娘捂住嘴骤然后退远离。林渺也吓了一跳,不过并未撤离。
手枪打中了那人的肩膀。
治安警察收起枪,奔过去和那士兵一起收押制服此人。他一边蹲下身子跪按住那人的双手,一边朝周围的民众愤怒怒吼。
“袭击勃伦克士兵是重罪!!!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不阻止!!!”
周围零零散散的民众不吱声,沉默地看着他们。
眼神中带着某种还没来得及掩藏的仇恨。
那勃伦克士兵和治安警察仿若慌了神,不受驱使的某种恐惧使他重新掏出枪指着民众,暴戾恐怖:“滚开!”
民众们低头散开。
有人面色愤愤还是没忍住想上前说两句,或是站在原地不肯走,可又被身边人拉住了衣摆,悄声劝阻。
“他们有枪……”
“走吧,走吧,没用的,我们人少,惹不起的。”
“别看了……快走吧。”
于是,罗塞即将实行配给制的消息就这样和这声枪响一起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渺心中惶惶,她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她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好,现实的重锤却突然就要砸下。
就连往日糟糕却起码安宁的时光好像就突然被这么一锤头砸碎。
今日酒店里的每个人都有心事。
大抵是看出来她们心不在焉,在她们食堂用餐的时候,主管为他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伊恩公司能从勃伦克投资商手里弄到这栋楼,来头大概是有的。不过这种事并没有放到台面上说。
主管只是告诉他们,他们的工作不会受到影响,罗塞也不会立刻就执行配给制,他们的酒店会一直运营下去,食材也会继续供应。
情况并非像他们以为的那样糟糕,让他们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氛围似乎轻松了点,可是也没有轻松多少。
下午时候在接待那些勃伦克治安警察时,他们交际,应酬,笑起来,林渺却觉得这样的笑脸十分可恶。
其他人也没多说什么,仿若还是和以前一样继续工作。
哪怕外面发生了天大的事,她们也不能擅离职守。
只是从包厢里出来后,每个人却都不怎么爱说话,只低着头沉默着干自己的事。
也有一些人心中莫名焦急,希望能尽快下班,心不在焉地拿错了好几次久,只好又被主管训了一顿。
就这样,一天在奇怪氛围中的工作结束。
结束完工作终于可以交接的林渺仿若心里憋了一口气,在终于离开酒店后在外获得短暂的呼吸。
现在天已经微微暗下来,林渺行走在街上,行人们脚步匆匆,大部分人手里都提着新采购的物品,那几乎塞满了整个购物袋,或是还有一家人都出门的,小推车上是个巨大的箱子,里面放着批量的物资。
放眼望去,一些杂货铺都已经售罄关门,门边挂着的牌子上告诉大家三天后再来。
还有一些没关门的杂货铺,外面排满了长长的队伍,哪怕是快要入冬的傍晚,那些人冻得脸蛋鼻尖发红,也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杂货铺里主要可以购买一些经放的食物,咸肉,肉肠,还有面包之类。那是现在最受欢迎的店铺。
商场里依旧人来人往,新鲜蔬菜已经售罄,经放的食物也几乎快没有,购物袋里装着鸡蛋,调味品,还有各种素食,压缩饼干,以及日常生活用品。
药品店同样灯火通明。
就连卖刀具的店铺生意都好了不少,人们明显考虑的更多。
还有一小部分人开着车向城外的另一个拥有港口的城市方向而去,不过这是少数,大都是有钱人。
总统放出的消息让人有不妙的预感,每个人都紧张起来,但终是毕竟什么都没发生,配给制是即将,是预告,也不是每个普通人都有决心拖家带口放下这里的一切选择离开。
林渺尝过的那家面包味道很不错的店铺已经关门。上面写着大大的售罄字样。
一旁的几只流浪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蹲在店铺前歪着脑袋,喵喵叫几声,以前这个时候店铺还没关门,卖面包的姑娘会喂给它们一些面包屑。
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手里都提着大大的购物袋从她身旁经过,那里面装满了物资。
林渺也想跑到那还没关门的杂货铺门前去排队,她也要采购好多物资。街上的一切刺激着她的眼球,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她甚至产生一种想法,她甚至懊悔将那条项链交给了菲罗上尉,那一定能换不少钱,她可以买到足够的食物存起来。有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不可以呢?那不是送给她的项链吗?那是她的项链!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林渺连忙晃了晃脑袋,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晃出去。
也许她该去求助格兰特中校。
可是想到今天她看到的那一幕,那治安警察令人作呕的怒吼与举动,她对这个想法充满了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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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佳妮娜小姐,您说是,你需要预支下个月的工资,还需要一天假期?”
第二天一早,林渺去了她第二次踏足的办公室,第一次是面试。
“佳妮娜小姐,您可能是对昨天的情况有些太紧张了,情况哪有你想象得那样差呢?”
公司经理面带微笑,对这样的申请不以为意,嘴里安慰她。
他坐在舒服的沙发里,房间里温暖安静,窗边刚换上的鲜花还有附着晶莹的露珠,他袖口的纽扣的银质的,衬衫被熨烫得笔挺,金色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林渺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是硬质的木椅,坐上去并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语气认真。
“对您来讲可能不算什么,但是我家里条件不好,非常需要这笔钱,甚至,我现在身上也只有回家的路费,您可能不太好想象我与我家人的处境有多困难,光是物价上涨,可能就会让我们很难生存……”
说着,林渺低下头,因为说出了自己困窘的经济状况,整个人看起来自卑而难堪。
“我知道,这对公司来说是一笔没必要出现的负担,但是,我真的很担心我的家人,我们家里只靠我一个人撑着,我很珍惜这份工作,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不然不会来找您,抱歉……我……”
她的声音听上去她已经说不太下去,等她再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已经有些发红。就这样卖着可怜。这也确实是实情。
她必须要拿到这笔工资。她实在没办法了。
在林渺看来,其实将自己窘迫的经济情况向公司露出来并不是坏事,其实公司很需要这样的员工,意味着稳定性,这令他们放心。
就像是去找工作的时候面试官听到你有房贷车贷时可能更倾向于录取你。
她对此有信心。
林渺望着对方,神情紧张。而对方眉头轻皱,表情略显为难,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而后,他看了她几秒,最后还是无奈地叹口气。
“好吧。”
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同情林渺的境况,表示对她的理解与支持,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
不过也许还出于其他考虑,预支工资意味着公司面对当前情况的底气,若是抠抠搜搜,就该让人怀疑了。
——呼。
林渺心里也终于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忽地,神情一顿。
她好像看到了对方背后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她之前没见到过的相框。
上面是两个男人如亲兄弟般互相搭臂在一起的照片。
这张照片吸引林渺的点在于,里面的一个男人穿着她熟悉的军装,另外一人便是她面前的经理,穿着衬衫背带马裤。两人都是金发蓝眸,颜色特别纯正。
那穿着勃伦克军装的人她似乎见过……
经理还在说些什么,似乎是些简单的勉励之类的话,林渺目光顿了两秒,很快回过神来。
但是她已经有些不太能听得进去。
“佳妮娜小姐,这是公司对您的信任,您应该付出更努力的劳动,和更用心的服务态度,这才不辜负公司对你的信任和培养。”
对方嘴角的笑很完美,整个人很绅士,正用不错的皮相顺便PUA员工。
“当然,我会的,谢谢您!”
林渺目露感激。
对方笑了笑,鼓励般拍了拍她肩膀,表情露出一丝满意,而后便低头取笔写了个纸条给他,她可以凭此去财务处领取工资。
林渺抬手去取,再次撞上对方的目光,
忽地,她发觉这张脸其实有点熟悉。
就这么一下子。
她突然就想起来了那照片上的是谁!
可再看看她面前这位经理的表现,特别是,他刚刚竟然碰了她的肩膀……
林渺陡然有一种荒谬可笑的感觉。
29. 第 29 章
照片上的人是格温上校。
是那个她在穆尔赫博士处面试时进来的那位军官。当然,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而后她们在庄园里又见过一次。
那次见面印象深刻。
因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林渺不太喜欢去回刍那些不好的回忆,而且她每天很忙,没有时间这么做。
所以对于这个只见过两面的格温上校,尽管那件事印象深刻,可如果不是这张照片令她回忆起来,她早就把对方忘到了脑后。
所以。现在站在她面前亚尔曼经理其实是是格温上校的亲兄弟。
能把家人的照片放在办公室,那么他们的关系应该还不错。照片上两人的亲密模样也验证了这一点。
得出这个结论的林渺不得不产生一种荒谬感。
说实话,她现在甚至有些忍不住想要仔仔细细冲重新审视她面前的亚尔曼经理,从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他的头发丝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正忍耐着她这个外族人的蛛丝马迹,或是他的内心正潜藏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这完全是因为格温上校留给林渺的深重刻板印象——
格温上校是一个极端的种族主义刻板魔怔人。
以上,是林渺对他的评价。
也许他本身标准纯正的勃伦克血统与金发蓝眼的标准上流勃伦克长相更加剧了这一点。
他的副官,他的随身士兵勤务兵都是标准金发蓝眼,他的会议必须是勃伦克女接待员,弗格萨的接待员不允许触碰他的物品,她更是。
林渺相信,在对方的标准里她绝对是最底层的那个。
刚进庄园的时候林渺还不知道这件事,可能她的主管也不太清楚。
林渺被安排进做他的会议接待,对方目光冷淡,不苟言笑,她倒的酒对方没喝一口,她碰了他的外套,最后由他的副官收回,对方不与她对视,甚至不让她接手什么事。
当时林渺还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甚至紧张无措询问一旁的小士兵是否她的什么举动出了错,小士兵摸了摸脑袋,有些尴尬地说大概不是她举动的问题。
总之,整场会议接待十分煎熬。
会议结束后,当着她的面,格温上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好那样的平常语气,告知她主管说不希望再看到她。
她的主管当时都没太反应过来,目光严肃瞪了她一眼,问格温上校是否她哪里出了错。
格温上校当时正抬臂戴好帽子,简单调整着帽檐,目光轻飘飘扫过来看了林渺一眼,说道。
“没有,她做的很好。但我希望以后由勃伦克接待员做这些事。以后就照我说的安排。”
这简直是穆尔赫博士的升级版魔怔人!
林渺当时差点都气笑了。
在她以前的世界里,只有狗才论种族血统。
而现在,多荒谬,他的亲兄弟竟然还招了位她这个完完全全的被歧视外族人,就在刚刚还敢碰她肩膀。
要是放格温上校,估计得把手剁了才行。
发觉这么想着的自己似乎有些刻薄恶意,林渺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不过又想到那是格温上校,所以决定原谅自己。
拿到批条的林渺准备离开。
不管怎么说,亚尔曼经理也确实帮助了她,她应该将这两件事分开看。
“对了。”亚尔曼突然叫住她。
“等一下。”
林渺转过头:“经理,还有什么事吗?”
“帮我把里面的衬衫交给秘书室的班森,告诉他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他知道该怎么办。”说着,亚尔曼指了指办公室里靠墙的那间衣柜。
林渺点了点头,打开衣柜,里面有几件用木质宽柄圆弧衣架挂着的西装外套,西裤在另一个格子,中间是挂着衬衫的位置,用木板隔开。最上方放着整齐卷放的领带,这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柜子里有种浓郁好闻的松香木气味。
“右手边第二件。”亚尔曼说。
林渺取下衬衫,对折起来搭在胳膊上,关上柜门。
亚尔曼对她点点头,看了眼那衬衫:“好了,就这样,没事了,你离开吧。”
将衬衫交给班森秘书后林渺便去了一趟财务室,领到了一个月的工资。
沉甸甸的金属握在手里的时候,心里终于感到一种踏实。
这里的工资比在庄园的时候还要高一些。她可以领到900弗格,相当于4500华币。
下午工作的时候她与这里的职员交谈着,出了昨天的事,配给制就像是一个悬在众人头上的刀口,有不少人就住在罗塞本地的职员家属已经加入采购大军。
风卷残云般,令人感到时间的紧迫。
只是林渺当时手里没钱,不然她也得想办法加入了。
现在食物还没有那么急缺,大家都在囤货,林渺刚来到这里还与众人不太熟悉,她也没抱希望能知道哪里的物品更便宜更值得采购,只想了解基础的市场情况,她钱少,别被坑了就行。
不过一个小姑娘帮助了她,小姑娘叫伊莲,是昨天目睹枪声后吓得不敢再靠近的女招待员。
但她觉得佳妮娜很勇敢,昨天是佳妮娜一直在窗前看完了全程,并告诉了她们下面最后发生了什么。而且还特别安慰了她几句。
“嗯,那你要快点了,最好能买多少买多少,今天和明天的情况估计比昨天要更夸张,要不是有宵禁,说不定都会人要通宵排队。”
说到这里,伊莲也有点担心了:“你应该多预支点工资的。”
昨天这件事发生后,她的家人全部都出去采购了,而且她家里是不太贫穷的那种,但买回来的那些东西据她祖母说还完全不够。
祖母完整地经历过战争,她对这方面很了解,遗憾的是,她可能在晚年还要再见一次了。
祖母是对勃伦克最生气的人,因为是他们罗塞有可能重新卷入战争。
昨晚祖母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可她却在这里工作。她的心里也很矛盾。而佳妮娜本就会说勃伦克语,昨天接待的一位军官还认出了她,她似乎之前的工作经历与勃伦克军官们走得比较近。
佳妮娜不是勃伦克人,也不是弗格萨人,但她应该是天然更亲近勃伦克。
如果能知道伊莲心中所想,林渺简直要大呼冤枉!
不过在了解了林渺的情况,知道她在乡下有一位弗格萨养母,而且她买的物资都是要放到养母家后,伊莲便解除了这层隔阂,几乎没怎么保留地给了她采购建议。
包括去哪里采购实惠,什么时候开门,那些物品在涨价,优先要采购什么等等之类。
林渺对此非常感谢。
“太好了,没有你我真的要遇到大麻烦了,我明天就尽快去做这些事!”
“还有一件事。”伊莲看了看她,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低头小声建议道。
“明天你去买东西说弗格萨语的时候要更流利。其实,我建议如果你有认识的弗格萨人,最好是让他帮你采购,不然大概率你还是有可能会被宰。”
佳妮娜对这方面似乎意外地迟钝。
听了伊莲的话,林渺愣了下。
她真心地再次向伊莲表示感谢:“我知道了,谢谢你。”
但是也没办法,时间紧急。
第二天,林渺一大早就起了床,离开这里要带走的东西昨晚都已经收拾好,箱子里只是一些简单物品。
早早地,她就出了门。
按照伊莲的建议采购了很多物品,除了食物,还有药品,有的店铺需要排队等待,大半天下来,林渺才差不多处理好这一切。
而她的速度已经算是迅速,也相对幸运。
下午时候,看着已经渐渐西斜的太阳,林渺还是支付了费用租车回家一趟。
在家里能待的时间很短,但她该回家一趟。
“玛尔阿姨!”
这次没有治安警察跟着,林渺一进门便看到背对着她整理院中沫洁花梗的玛尔太太,踮着脚,一点一点像小小蚂蚁缓缓移动着,空荡的院子里那些树儿枝叶已经凋落,光秃秃的,划出一根根无意义粗细不一的线条。
玛尔阿姨已经换上了厚衣服,衣料圆鼓鼓地鼓起来,孤零零地在院子中央,厚围巾围在了脑袋上,露出一点儿发白的发丝。
整个人显得圆圆的,但是在院子里又衬得这个圆特别小。
院中安宁静默,光线不足屋子里已经显出黑来。像寂寥无物的深洞。
今天并非周末,玛尔太太也没有抱有能见到林渺的期望。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还愣了下,才转过头来。
林渺已经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她眼眶热了下:“我好想你。”
某种空洞好像突然一下就被填满。
“回来啦。”
玛尔太太高兴地笑起来,摸了摸她脑袋。
“我以为你周末才会回来,工作还好吗?在外面有受欺负吗?吃饭了吗?”
林渺松开玛尔太太,发热的眼眶差点流出泪水来,她用手背赶紧擦了擦,脸上笑着,摇摇头:“没有。”
“没有受欺负,一切都好。”林渺笑着说。
“骗人。”
“……”
林渺突然低下头,眼眶酸涩。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回来总是要对着玛尔阿姨哭,说实话,她不喜欢这样。就像是小孩子总找妈妈哭鼻子。
可在玛尔太太眼里,好像总把她当成孩子。
林渺想到自己刚过来的时候,语言不通,她听不懂玛尔太太在说什么,玛尔太太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于是,玛尔阿姨好像真的就把她当做了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一样,耐心地教她认字,发音。取出压在箱底的新布料给她缝衣服,做袜子。
玛尔阿姨觉得那些布料颜色不好看,便委托艾尔维斯挑漂亮时兴的花色回来。
她将她年轻时候衣服上那些漂亮的装饰拆下来,缝在她的衣服上。
还有很多很多事,教她认植物,告诉她关于这个世界,教她理解知道基础的常识,将她介绍给村子里的人认识……
在林渺心里,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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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妈妈。
前世她只有一个爸爸,然后有了一个后妈。于是顺理成章,她的爸爸也变成了后爸。
这种关心是她从未体会到的。
……
林渺和玛尔太太待了会,告诉了她昨天发生的事,玛尔太太很快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说她还有些存款,可以拜托艾尔维斯帮忙采购,并最好付出更多路费。
当下,暂时也只有这么个办法。
不过两人好不容易团聚,总不能总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林渺说起自己有了新工作的事,还说工资待遇比之前好,并再次表示自己没有误入歧途。
见她这么自觉保证,玛尔太太没忍住笑出声,想起自己之前的误解,也略有点不好意思。
“……我只是担心你,有时候,你还不太了解这里,那些人很坏,专骗你这样的小姑娘。要记得,天上不会掉什么好事下来。”
“也不要总是压榨自己,我还有存款,不要将那些压力都背在身上。”
林渺笑着点着头,都应下。
“好了,我都知道了,不用担心。玛尔阿姨最近你身体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已经好多了。”
“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林渺也学着她说话,笑嘻嘻的。
“我骗你干嘛呀,别总关心我,你也看看你自己吧,瘦了还没养回来。”
林渺只能打哈哈略过这个话题。
不过林渺和玛尔太太并没有在一起待多久。
外面车上的那些物品已经搬下来放进了屋子里,不过车还没离开,依旧在外面等着。很快,外面的车夫就大声说着该离开了,要是再晚些,天一黑,路就不好走了。
林渺连忙跑到窗边回应:“很快出来,再等我一分钟!”
她多想能一直和玛尔太太待在一起啊!
可惜不能。
林渺重新坐回椅子上,将身后的外套拿出来烤了烤。
因为今天佳妮娜回家,玛尔太太点燃了平时舍不得点开的炉子,两人之间的红色的光亮暖暖地亮着,热度很快传递到了那件外套上,令人感到舒适和安全。
玛尔太太也伸手支起外套的另一个袖口,让烤得透彻,想到了什么,又忙将一旁柜子里的毛手套翻出来烤:“佳妮娜,一会儿你戴着这个,暖和。”
她叫着她的名字,目光在光线下显得十分柔和。
“好。”
林渺点头。
“对了,我还做了些辣豆子,你喜欢这些,待会儿你几罐离开。”她说。
“那太好了!”
离开的时候,玛尔太太将林渺送到门口。
“家里是两个人。家里还有我。”两人拥抱了一下,玛尔太太用温暖的手心捂了捂林渺一出门就被风吹红吹冷的脸颊。
望着林渺,她语气有些认真地再次叮嘱,“不要将所有的负担都背在自己身上,虽然你不说,但你骗不过我的。佳妮娜,最重要的是,你首先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她怎么能不心疼,看不见佳妮娜的付出呢,她又不是木头。她的心里又暖又担心,挂了好几桶水,坠得她想掉眼泪。
她已经老了,没什么价值,关心她做什么,佳妮娜该关心她自己。
听了玛尔太太的话,林渺紧咬住下嘴唇,低着头。
直到已经离家一段时间,她才转过头,那个小点还在门边站着。
林渺感觉到指尖有些冷,哪怕戴着手套,她将手放进衣兜里,却摸到了一些硬硬的金属币。
不知道玛尔阿姨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林渺眼睛红了下,明明刚离开家,她就又想家了……
而玛尔太太直到看不见那道身影了,才回头进屋,她继续将那些地上的沫洁花梗整理起来,冷风一吹,再按耐不住的一连串咳嗽捂着心口沉闷地咳出来,扯得她心脏要四分五裂。
……
林渺在天黑后赶回了宿舍,第二天,重新投入工作中。
不过她感到了轻松很多,并非是要听从玛尔太太的话真的不把她放在心上,而是她感受到了更多的力量。
她真的很幸运,有玛尔太太在,她感觉她可以面对任何困难。
从包厢里退出来的林渺将那些喧嚣全部关到门后。
“昨天买东西还顺利吗?”伊莲手里拿着酒凑到她身边问。
林渺点点头,对她笑道:“十分顺利。”
“那就好。”伊莲满意了,“看你的样子我就猜很顺利。”
两人正说着,一旁的电梯打开了,林渺和伊莲都微低下头站好,从电梯里出来了几个军官,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林渺和伊莲没再多说,各自准备离开。余光中,林渺却看清了拐角的那人。
似乎是……穆尔赫博士?他身边就是亚尔曼经理。
果然亚尔曼是认识穆尔赫的。
吃完午饭,主管将新入职的几个员工都叫到了一起。
“今天下午两点六楼有一场报告会,会来很多人,你们空出时间来都去参加。”
30. 第 30 章
林渺之前去六楼看过,报告厅非常气派。
那里幕台猩红,厚厚的毯子盖在上面,大概只有什么大人物做重要讲话的时候会用到,下方一排排台阶式红色座椅,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清楚看到幕台上的人。
报告厅很大,可又考虑到这仅是一家酒店,似乎又很难让人想到会有什么重要的政治人物在这里发表讲话。
他们完全可以去政府的报告厅,正规又严肃。
但伊恩酒店似乎与勃伦克关系密切,这样一来,这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就又更不好说了。
不过下午的时候,林渺就知道了报告内容。
下午两点报告开始,在一点五十分左右,这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不,坐满了军官。还有少部分商人。
和那些包厢里嘈杂的,嘴里唱着难听的歌的军官们又不太一样,这些人面容冷硬,行为举止好像负担着什么重要存在,这令他们一举一动都庄严肃穆。军装笔挺,黑色的靴子锃亮,布料的褶皱都被熨平。
有时候,到达酒店的车辆会一同下来好几个军官,那些车辆几乎前后脚到,甚至让人觉得他们是不是其实都互相认识,也许刚刚参加了什么别的大会议,于是相约一同在这里继续共同的话题。
而那些商人们穿着庄严的西装,几个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却好像是来谈生意的。
女招待员们的头发都利落地束到脑后,用黑色的网兜罩起来,带着红色的蝴蝶结发饰再将起盖住。
她们低着头安静地四处走动,添茶,倒酒,为幕台换上鲜艳庄重的花朵,将红色的绸布拉扯到合适角度,令其没有一丝碍眼的皱落,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不出一丝声音。
伊莲和林渺都十分郑重地对待这份工作。
然后她就看到了坐在第二排的穆尔赫博士,以及他的好搭档,那位极端的种族主义者格温上校。两人正小声说着什么。
这样的搭配,又出现在这里。
林渺皱了皱眉觉得似乎有什么问题。
没等她想明白。
两点。
报告厅的大门被关上,将门外的光亮与这里隔绝起来,整个空间陷入一种令人不适的安静窒闷,也许是这里的暖气开得有些足,林渺感觉到脸颊发烫,总之,并不适应。
“啪!”
所有的灯被关上,顿时房间里陷入黑暗。
紧接着,幕台上出现了一个人,所有的光亮都打到了他身上。而后,观众区也打上了稍暗的暖色调灯光。
幕台上的人穿着正式,上了年纪,他带着圆片眼镜,文绉绉的,看样子是教授专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安静屏息听他演讲。
报告开始了。
按照惯例,报告厅里会留几个服务人员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以便演讲过程中出现需要及时处理的情况。
这里的处理依旧是像以前一样,那些服务人员被安排在角落里,那里没有灯光,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这也许只是一场普通的报告。
林渺想到了在自己那个世界上大学的时候会被安排去听的一些无聊报告。
有时候去的人不多,辅导员便会安排大家去。她完全理解这种难处,有时候没有人回话或是没有人在台下,确实会令人尴尬。
记得有一次她大一,刚入学不久就被安排去一场纯外语的报告演讲,她根本听不懂,只能看懂标题。
可怜的老教授在结束后眼巴巴问大家有没有想问的问题,那一刻,报告厅太静了,那种无助尴尬林渺只想捂住眼睛不敢看。
最后她还是举手了,用浅薄的语言能力问了个众所周知的问题。
老教授为她解释了很长一段,诚恳地为她解答,林渺面上点着头仿若认真听讲其实根本听不懂,并时刻注意自己的表现与对方的语气,生怕对方突然发出某种疑问,要与她对话,心中乞求这这样的事情千万不要发生……
这种好笑的场面现在想起来甚至都有种久远的幸福感。林渺嘴唇忍不住上扬了些。
当然了,仅凭她经历中会出现的这种场面肯定不会在这里出现,也不会出现她听不懂……
“关于勃伦克人种优势研究及其他劣等种族……”
嗡——!
林渺猛地抬起头。
屋子很暖,但她忽地一下感觉浑身冰凉。
一旁的伊莲同样惊诧地半张着嘴,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样看待。
可很快她又想通了,作为土生土长的罗塞人,她无比清楚这里发生的变化,勃伦克在这里驻军,毁了她们的安定生活,现在又将他们归类为劣等种族……
她的惊诧很快转变成了气愤,她竟然在这里听到,在罗塞听到这种可笑的东西……!
一股气恼支配着她,她几乎现在想要立刻打开门冲出去离开这里!!
祖母说的没错,爸爸妈妈抱怨的没错……
林渺一把拉住了她胳膊。
实际上,伊莲只是迈出了半步,回过神来的林渺发现她不对劲立刻拉住了她。
这一拽,伊莲也恍若从某种情绪里走了出来,得以看清现在自己所处的环境。
目之所及,全部都是穿着军装的勃伦克军官,他们的腰间都别着枪,密密麻麻,一人开一枪能把她打成筛子。
他们弗格萨,也确实,根本,打不过勃伦克……
这才是最令人痛苦的真相。
大家都只会在背地地悄悄地骂,关上房门大声地抱怨,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与勃伦克发生战争冲突,也没有任何人想要战争。
大家只是抱怨勃伦克毁了他们安定的生活,让他们买不到足够的食物,他们只希望回到以前那样。
他们没有勇气,没有骨气,甚至比不上昨天那个袭击勃伦克的士兵的醉鬼!
伊莲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可想到这里,一个意外而至的想法突然袭来。
她的脸色为此变得更加苍白,整个人好像遭到了极大的震撼。她甚至不敢去触碰,也不敢去想这个想法——
……是不是,就像所说的那样:
比起勃伦克,弗格萨就是□□呢……?
没有勇气,安于现状,像缩头乌龟一样,勃伦克的年轻人去了军校去参军,他们强壮,他们更有男子气概,他们更多人选择参军,不论男人女人。
而罗塞的年轻人呢,弗格萨的年轻人呢,罗塞的男人总是软绵绵的,说些好听话,这里到处是混迹的浪荡子,小偷,不顺心就泡在酒馆里喝得昏天黑地,还要被女儿妻子供养支付账单,黑心的大老板们也从来没有为弗格萨考虑过,他们雇佣儿童……
不,伊莲,你不能这么想,想想你的父亲,想想你遇到的勇敢的男人们,还有那些包厢里喝醉了说总有一天要让勃伦克离开罗塞的醉鬼……吹嘘……
伊莲有些痛苦地闭上眼。
不,伊莲,你得停止想这些问题。
林渺感觉到伊莲的身体在轻轻发抖,她转过头张了张嘴,想问伊莲还好吗。
也许她没办法体会对方的想法,毕竟她确实称得上外族人。
但是她明白被歧视,或是一整个种族被歧视,那是一件令人十分愤怒的不可接受之事!就该上去踹碎这种嘴脸!
但林渺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出声。
她安慰般捏了捏伊莲的手心,握住她指尖,也许这能让她感觉到某种支持。
伊莲身体斜了斜,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倚靠在林渺身上。
可报告厅里那些话,那些论断,却就这么非要钻进她的耳朵里。伊莲感觉到某种痛苦,她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她为什么要听到这些,为什么要将她们这些弗格萨人安排在这里。
可惜林渺没办法能知道她的疑问。
如果知道了,她大概会觉得。
也许这只是酒店的疏忽。
将这次报告当成了普通报告……
草台班子,嗯,草台班子。
不然她想不通这种敏感禁忌言论怎么还能让外人随便知道。
林渺看着报告厅的那个专家,只感觉自己耳边一阵狗叫。
那个老东西的言论影响不到她,不过,她的心情同样也平静不下来,比起这些歧视言论,其实她更担心这种舆论影响下可能会导致发生的其他事。
报告结束后,厅内响起掌声。
这场报告的时间并不长,仅持续了半个小时,但带来的震动却不是半小时就能抹平。
趁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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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隆重,林渺也没管那么多,打开门带着伊莲离开了这里。
走廊的略冰冷的空气包裹住皮肤,两人才好像终于能重新呼吸。
报告厅里窒闷暖融的温度就好像要将脑子蒸熟了一样,让人极易陷入某种幻觉,兴奋。甚至那些勃伦克的招待员好像也因此陷入某种自豪的狂热。
林渺观察了下伊莲实在不太好的脸色,向她建议:“你最好明天请个假好好休息下。”
伊莲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
整个人像是一团没有力气的面团。
—
第二天伊莲没有来。
第三天依旧如此。
伊莲接连请了两天假,林渺有些担心她的情况。而那天从报告厅里出来的其他人同样态度复杂。
当时进了报告厅的有弗格萨人,也有勃伦克人,关于报告厅里的内容有没有因此透露出去,林渺并不清楚。
不过仅仅两天时间,一些微妙的变化似乎正在发生。
勃伦克的女招待员喜欢和勃伦克人一起吃饭,弗格萨的喜欢和弗格萨的一起吃饭。
至于林渺,她单独吃饭。不过要是人多也会来拼桌,前几天伊莲会和她一起用餐。
不过大家并非总是这么泾渭分明,毕竟总有拼桌的时候,而且在一起工作久了,勃伦克接待员也有弗格萨的朋友,弗格萨的接待员也会与某位勃伦克招待员走得近。
“丽莎,那不是优娜吗,你和她关系好,她那个桌子上正好还有空位,不用在这里等。”一个弗格萨女接待员无奈地看着身边的丽莎。
丽莎转过头看向优娜的位置,优娜此时正和她的勃伦克朋友们用餐。
两人目光交汇,优娜脸上笑容淡了些,偏过头,当做没看见。丽莎嗤笑,低头啐了一口。
“装什么。”
“还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不都是**的干着服务员的活。笑死。”
丽莎就偏偏要等在一旁,不离开。
单独用餐的林渺默默扒拉着饭。
……
下午的时候,林渺被亚尔曼经理叫到了办公室。
其实当时只是两人在电梯偶遇,不过在林渺准备离开的时候,亚尔曼叫住了她,问了几句上次预支工资与假期的情况如何,林渺感谢了几句。
于是他就把她叫到办公室,说顺便有件事。
“出外勤?”
林渺有些讶异。
亚尔曼经理告诉她说,他明天和别人有约,明天与他出一趟外勤。
“对。”亚尔曼点点头,“因为我的秘书并不太懂那些具体的接待操作,到时候你要与他合作,放心,他很好相处。”
“经理,可以问一下是去哪里吗?”林渺问道。
亚尔曼笑了下,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左手手指蜷在一起轻触下唇,目光望着着她,右手抬了抬,做出手势、
“只是一处私宅的户外,这只是一次野餐。当然,还有其他人参与,你可以看做是一次地点更自由的接待。”
他的状态比起上次要自在多了,这副熟络的姿态甚至让林渺感到有些过了,不过对方并不在意。
大概是觉得上次他帮助了她,他们算的上有某种情谊在。
林渺想告诉他,既然是私宅,那里就一定会有佣人,没必要她非要过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提出这个观点,对方就告诉她。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对方嘴角很快扯开一个微笑,并很快恢复,他一下子直起身子坐好,一副接下来我要继续工作的样子。
在林渺要离开的时候,他又叫住她。
“对了,我的衬衫也顺便带给班森吧。”
林渺只好走到柜子前打开,浓郁的松香木气味铺面而来,衣柜其实是很私密的位置,包括衣物。林渺微皱着眉头根据亚尔曼的提示从衣柜里取出那件衬衫。
十分轻薄,像某种亚麻棉制,看上去也很休闲。
她觉得眼熟。
与……那张照片上似乎有些像。
她将衬衫搭在自己胳膊上,男人柔软的衣料触感裹住她的皮肤。
林渺皱了皱眉。
她不是她的私人秘书。不该是这样的。
31. 第 31 章
第二天的时候伊莲终于来上班了。
她整个人好像变得有些沉郁,不过她之前也是安静细心的性子,平时并不像丽莎那样大咧咧活泼得精力十足,也很少会带着笑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现在,在她们面前叽叽喳喳大声说个不停地是包厢里的客人。
这些位勃伦克的军官士兵正聚在一起喝得脸颊通红,高兴地庆祝,混成一团。
尽管在军队里他们上下级分明,但是私下这种时刻再那样讲究就要扫兴了,不过若是军官执意要等级分明,其他人自然也是不敢反驳的。
但今天的决计不会出现那种情况,这位凭军功刚升了少尉的下士在之前有不少士兵好友,他的胸前别着好几个银质漂亮勋章。
而就在今早,他收到信,他的妻子为他生育了一个女儿。
当父亲的喜悦充斥着他的心,别的什么事都不重要了只想高高兴兴与战友们分享这个好消息。
一边喝着酒,他们又取出抽屉里的扑克牌快乐地消遣。
趁着没人注意到她们两人,林渺凑近了些伊莲,却也只能这么问她:“……好点了吗?”
伊莲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她扯开嘴角尽力笑了下,却很明显并未是真的从自己实际情况去回应,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多了。”
她的反应并不让人放心。
“女士们,拿更多杯子过来!”有客人哐哐哐拍了拍桌子,很快,又张大了嘴巴和身边人大笑成一团。
这样的声音好像惊醒了伊莲,林渺看到她明显激灵了下,低头匆匆去酒柜旁取出更多酒杯,林渺跟了过去。
那位少尉却打着酒嗝,突然站起身,走路也有些摇摇晃晃地来到两人面前。
他举着酒,脸上带着晕乎乎的笑,看了看林渺,又看了看伊莲,俯下身:“两位女士……嗝…你们,你们为我高兴吗?这是我第一次当爸爸……”
半蹲在酒柜旁未起身的伊莲似是有些慌乱,还没反应过来,表现的有些卑微地低下头,手里捏紧了酒杯。
林渺忙将她挡到身后,扶着那位少尉站直了身体。
“当然,祝贺您,我们都为您高兴。”林渺礼貌微笑,几乎是半哄着拉住这个醉醺醺的少尉带他回座位。
少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酒洒到他衣襟,他似是愣了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座位。
不过他并不在意,眼神迷茫,突然拉住了林渺的胳膊。
“女士,您真漂亮,您让我想到了我的妻子。”
林渺嘴角抽了抽,用力要将自己的手腕抽出来,一旁的士兵吹着口哨哄笑。
不过他还是松开了她,他嘴角带着甜蜜的笑:“我的妻子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他的笑有些痴了,倒在一旁的人身上,那人连忙扶住他。
“我真想她,我也好想见见我刚出生的女儿……等我下次从前线回来……”
他要回家去见她们一面。
没过多久,这场闹剧结束。林渺和伊莲如临大赦从包厢里出来。
“……这些人的举动越来越出格了。”
两人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却对现状丝毫没一点办法,酒店会因此专门规范他们的行动吗,必然是不可能的,只会对她们提出更多要求。
“刚刚谢谢你。”伊莲跟上林渺。
林渺对他摆摆手,表示这不算什么。比起这些小事,她倒是更担心伊莲的情况。
但她显然也不想多说,林渺也不好问。
两人低着头安静地走了一段路,上了电梯。出电梯的时候,伊莲却突然转过头问她:
“佳妮娜,你说,罗塞以后该怎么办呢?”
林渺愣了下,一时有些语塞,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并不好回答。
她也不清楚伊莲为何会这么问她。
“抱歉,让我们忘记这个问题吧,是我想的太多了。”
但伊莲好像也没有执着地非要她的回答,她自顾自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就像爸爸妈妈说的那样,他们是盟国,勃伦克不会对他们太过分的。再想下去,弗格萨也不会突然就变成一个强大的国家。而他们的总统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骨气。
再想下去,只会徒增烦恼。
“生在小国,总是会有一些无法避免的境况发生。也无法拥有一些东西。”爸爸是这么告诉她的。
尽管这确实是一件难以让人接受的事。
午餐的时候依旧林渺与伊莲一起,伊莲也看起来状态不像早上时那样令人担忧,两人说起了下午的安排。
“出外勤?”伊莲愣了下,放下手里的勺子,伊莲接下来的话让林渺产生了更重的警惕。
“这是第一次有这种事。”
林渺一愣。
下午的时候,班森来这里单独叫走了林渺,告诉她去宿舍换件衣服,然后去一楼大厅等他。
等在大厅的林渺不由又想到伊莲告诉她的事,心情有些忐忑。
正如她所猜测的那样,亚尔曼确实是勃伦克人,而且是最近空降到酒店里,几乎一手把持了整个罗塞的伊恩酒店,不只是这一栋酒店,还有附近的建筑群,亚尔曼几乎都有插手。
“我也搞不清老板是怎么想的,可能是为了扩大业务吧。不过,虽然亚尔曼经理的外表不会让人讨厌,平时也总是和和气气的,但是,大家其实都不太与他特别接近……”
说到这里,伊莲有些隐秘地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她:你懂的。
林渺:“?”
“哦——哦!”
不过很快,林渺懂了。公司派系问题。
不过她又发愁了,她就是亚尔曼经理招进来的,这种似乎天然就会给她打上印记,还有这次的外勤事件。
实际上干事很行,职场经验其实少得可怜的林渺也为此在这片近乎空白的领域也有些紧张,不知道要如何下手。
伊莲为此也有些好笑,佳妮娜比她年纪还小,她早上却还问她那些问题,别把人吓到了。
“好啦,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都在一个公司里,怎么可能会没有交集呢,我们都是小角色,不会有人太在意的。你想想,没人给你穿过小鞋吧?”
林渺想了想,摇摇头。
“那不就好了。真傻。”伊莲大言不惭。还想伸手摸她脑袋。
林渺直接偏头躲开,幽怨埋怨:“还在吃饭呢,你没洗手!”
她几乎想翻个白眼,到底是谁早上还失魂落魄要她来解围的?
“不过单独出外勤这事,你还是要多注意。”伊莲的表情认真了些,她鼻子里发出一种声音,微微耸了耸肩,罗塞人大都有这样的习惯,“……你知道的,如果在包厢里,发生了意外还能开门求助。”
想到这里,伊莲突然探下头,皱起眉来,也不得不提醒林渺:“像是六楼报告厅的事,一般也都是由亚尔曼经理安排,可是昨天……”
伊莲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昨天的报告现场,嘴巴里随便发出几个无意义的词汇声音糊弄了过去。
“反正……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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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你不会知道那些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又会,做出什么事……”
在大厅的林渺看着向她走来的班森和亚尔曼,轻皱起眉头。
就只有……他们三人吗?
很快,三人到了目的地。
今天的阳光不错,正是个适合野餐的天气,这栋私宅坐落于郊外某处密林旁,在车辆驶向大门的时候,林渺隔着栅栏就看到了稍远处那大片的被护养得很好的青青草地。
那里已经搭好了桌椅白棚,有几个人在走动,还有人张着手臂。
等林渺下了车,她闻到一阵食物的香味,也看清了那里的人在做什么:他们正拿着弓箭射击,还有人快活地在草地上奔跑,那是某种球类运动。
那边也注意到门口这里有车辆,有几人停了下来,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朝这里招手。
虽然距离很远,但是那种服装和颜色林渺不会认错,是军装。
亚尔曼也兴致勃勃地像那边挥手致意。
放下手,他突然侧身凑近搂了下她的腰,林渺惊了一大跳。
对方却好像只是很平常的状态,看起来只是表达对她的亲切友好,手掌轻轻拍了拍,他附在她耳边道:“酒窖在地下室,你可以先和班森过去取酒。”
林渺惊呆了,她腰部突然被对方触碰的位置仿佛还在发麻。可对方已经抽身离开往里走去。
她机械地转过头,想说些什么。
可对面的班森却好像已经见怪不怪,走在她前面:“走吧,我们先去取酒。”
林渺在原地站了会,可转头往身后望去,那条路直直深入黑黝黝的两旁密林,大门前孤零零只停着一辆车,那辆车是亚尔曼的。
她低了低头,只好跟上班森。
两人去酒窖拿了酒,班森带领着她往那片草地而去,走近了,那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两位军官的交谈声渐渐入耳。
“其实我并不完全赞成他的观点,毕竟每个种族都有优有劣,但是他的那些研究,大家都喜欢听,不是吗?”
“昨天的氛围多热烈啊,听得我都蠢蠢欲动了,早知道,一般的研究性报告可没有那么多人捧场……”
“……弗格萨总统的那番所谓关于配给制的预告可让我们总理不太喜欢,听说,他终于准备要反攻了,这个时候,生产力,生产力!这可是最重要的,我们需要更多工厂,更廉价的劳动力,昼夜不停地工作,说实话这才是最根本的。当然,格温,我的话你可能不喜欢听,但事实不就是如此吗,不然何必要将那种理论推出来……”
“前线啊,唔……前线的情况太差了,连绞肉机的形容似乎都有些温和……”
“在真正的反攻没有开始前,我们总该准备好一切,武器,坦克,飞机,子弹,枪支,士兵,粮食……”
班森轻咳了一声,说话的那人停下,转过头来。
“喔,瞧瞧,佳妮娜小姐,这可真是让人没想到,您就这样突然而至我的家了。”穆尔赫博士笑着说。
一旁的格温上校也转过头来。
林渺:“……”
而就在这时,大门那处似乎又有新的车辆到来,这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很快,那车上的人下来,脚步声渐进。
“穆尔赫博士,好久不见!”那人还没走近就脱帽,大步迈进,高声打着招呼。
这熟悉的声音,林渺身体一僵。
“格兰特中校。”
穆尔赫博士站起来举起手高兴地向来人回应。
格兰特中校已经到林渺身旁站定。
32. 第 32 章
林渺的大脑不受控制地空白了下,双腿僵在原地。
脑中的回忆突袭而至,又一下子突然塞满了她的脑袋,连带着口腔,喉咙,好像也被什么堵塞住顿时难以呼吸。
恍若突然才回忆起来,她突然想起来,她好像突然惊醒,原来一周已经过去了。
她都差点快要忘记这个时间。
林渺脊背僵硬。没有转头。而格兰特中校就在她身旁。
格兰特中校垂下头侧身看向她。唇角展开一个笑。
“喔,佳妮娜小姐,好久不见,希望你还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他自然而然打招呼。
“什么约定?”穆尔赫博士有些好奇。
格兰特中校笑着耸耸肩:“一点小事,之前她因为一些小误会被带进了监狱。你知道,那样的地方总是不适合漂亮的女士一直待着,然后我顺手帮了一把,把她带了出来。”
他边说着,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军装外套,转过头笑着给穆尔赫博士解释。
而后,他将脱下的外套搭在手上,也许是要将自己的衣物递给这里的某一个人,林渺微转过头。
可在这个时候,班森却接过了格兰特中校的军装外套。
他并不知晓格兰特中校和佳妮娜的过往关系,只是将他当成了如常的客人,像以往一样,接过外套后便走向一旁的衣架,将外套挂在上面。
他对这里轻车熟路,并不感到紧张。
格兰特中校手臂上空荡荡的,他脸上的笑淡了些,转过头,看了林渺几眼。
从他的眼神里,林渺能感觉到他并不高兴。
两人的眼神官司并没有被特别注意到,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件微小到算不上事的事。
“佳妮娜小姐还进过监狱?”穆尔赫博士对这件事稍有些关注,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他有些讶异地挑眉,而后又去看林渺,“那里可不好熬。”
林渺下意识不想与他对视,也不想讲自己的事情,特别是关于这件事。特别对方还是穆尔赫博士。
她扯了扯嘴角,低着脑袋微歪过头。
“……还好。”
可穆尔赫博士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忍不住抖着身体笑起来。
他酒也没喝一口,连忙就放下了,像是生怕因为自己的笑不小心将酒洒下来弄脏衣服。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他转过头问格兰特中校,“格兰特,你听到了吗,难道我们监狱里最近都进了些讲道理的温和娘娘腔吗?”
这话让格兰特也笑了起来。
然而这句话却让格温皱了皱眉,他的目光从远处草地上正进行的球类运动上收回来——
他的弟弟就在那里,正快乐地与那些人打成一片。
说实话,他没有插入这场对话的打算,对于外族人,格温态度冷漠,也并没有想要探讨的兴趣。
他的目光滑过林渺。
他对这个女接待员稍有些印象。
“所以,你犯了什么事?”
他开口问道。
他的目光定定凝视着林渺。
尽管他是坐着的,林渺是站着的,但是他的傲慢而平静的目光十分稳固,依旧如同居高临下,嘴角礼貌的微笑刻板冷漠到毫无温度。
甚至显得残忍。
“他们是真的不讲道理将你抓进了监狱,还是你确实做了错事?”他继续问。
林渺愣了下,对方的目光完全是审问。并且已经将她定罪。
这让她无比相信,如果她是犯在了对方手上,他决计不会轻易放过。
现在,他突然问她……
她的后背似乎一阵凉风袭过,起了一身汗,脸色不受控制苍白了些。监狱里的那晚总归是不太好的回忆,想到就让人不太舒服。
“为什么不回答?”
他确实在审问她。
她难道承认吗?不,如果承认,这个刻板教条也毫无同情心勃伦克至上的上校当即就会再把她送回监狱里去。
那她不承认吗?不,如果不承认,对方是不会认的,他的问话起点就已经将她定罪。在他的心里她就是有罪的,她就是有罪才会被抓。
林渺将脑袋低得更低,额头渗出汗,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回答。
“……就像是格兰特中校所说的那样,只是个小误会。”
“小误会?”
对方步步紧逼,林渺有些受不了这个氛围。
难道她要说她是因为被怀疑和军官有不正当关系被抓进去的吗,这让他当着这群军官的面要怎么说的出口?!
而且她是被迫的,她并不是自愿想要和莱安保持关系或者从中牟利,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愿意有这样一段关系存在过,光是那一条项链,就够连累她的了……
“是的……是个小误会。”
“后来误会讲清楚了,所以……”林渺大概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她这些了,也许是想澄清证明那些治安警察并非不讲道理。
“所以,就又把我放了。”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他们很讲道理。”
林渺唾弃自己。
她竟然什么都说的出来。
不过想了想,她也并没有补上“他们不是娘娘腔”这种话。那太挑衅了。
“是这样么,什么样的误会?”
“……”
非要追究清楚这件事么。
林渺感觉到房子里热得离谱,她额头上的汗几乎打湿她的碎发。如果能离开就好了,如果能离开就好了。
她为什么要出这趟外勤。她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难道这趟外勤的意义就是有可能再将她弄进监狱里去么???为什么偏偏……她真倒霉!
空气寂静着。
格兰特中校早已随意寻了个椅子坐下,插着双手,他跷起腿。
唔,真可怜,不过他发誓,如果她向他求助,他很愿意为她解围。
穆尔赫博士低头为自己点了根烟。这样的情况下,他可确实不太好打扰格温。
尽管那确实只是一句玩笑话,他也没有任何想要针对佳妮娜小姐的意思。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又觉得这件事其实很有意思。
班森皱了皱眉。他并不知道佳妮娜还有入狱的前科。亚尔曼少爷不应该带她过来的。
就在这时。
“佳妮娜。”
突然,林渺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微抬起头,发现亚尔曼正往这边走。
恍若终于看到了什么希望,她什么也不管了,立刻抬步走向亚尔曼,她想不到好办法,她实在想不到好办法……亚尔曼是格温的亲兄弟!
请看在兄弟情分的面上……
提完球正热完身的亚尔曼见林渺匆匆向自己走来,很快,她就走到了他面前。
亚尔曼挑了挑眉,收回正准备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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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二声。
“不错。”他拍了拍林渺的肩膀,对她的快速反应很满意,“和亚森都把酒取来了吗?”
“…取来了,经理。”林渺干咽了一口空气,发觉自己甚至已经有点难以出声。
“私下里不用这么正式,叫我亚尔曼就行。”
林渺抿了抿唇,没应。
亚尔曼抬起她的脸,发现她眼圈已经发红。
“你哭什么?”
“……”林渺张了张嘴,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在哭。
最后,她哑着声,勉强地,笑了下。
“大概是因为听到您突然叫我,很开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真要受不了了。
她不想再待回刚刚那里。
亚尔曼看着她,对他该好奇的那些事却毫不在意,他笑了笑,一把搂住林渺的肩膀,林渺顿时头皮发麻。
对方身上刚运动过的热气散发过来,她几乎屏住呼吸。
亚尔曼搂着她的肩膀带她转了个身,脑袋凑过来,指给她不远处看:“那里有毛巾,取过来帮我擦汗。”
……
从远处看,她与亚尔曼模样亲密熟络。
穆尔赫笑了一声,脑袋微低下,抬手拍了拍格温上校的胳膊,嘴唇开开合合:“好了,格温,别这么严肃,这里可不是参谋处。难道你还要因为这件事与亚尔曼再计较么。”
“台面上是台面上,私下里是私下里。”
他意图让自己的老友灵活些。
格温侧头看了他几秒,穆尔赫毫无压力,脸上带着笑,举起酒杯空中微顿。
格温微笑了下,也举杯,喝干酒杯里的酒,表示回应。
“刚才我只是随口问几句,并不代表我要追究。”他说,“我想,是你误解了我。”
穆尔赫笑开了。
“那就好。”说着,他转过头,面向格兰特,他征求着意见,“这样是再好不过了,你说对不对?”
格兰特中校的目光从远处两人身上收回,唇角依旧是上挑的笑意,似乎从来没放下来过,他将手里夹着的烟扔到烟灰缸里,给自己倒了杯酒。
笑着与穆尔赫举杯示意。
“当然。”
……
林渺为亚尔曼擦干净了额头的汗,将毛巾收好,便又跟在亚尔曼身后重新回去了。
她不想产生任何有关自己的话题,安安静静低着头站在亚尔曼身后,亚尔曼与他的哥哥,也就是格温上校,联络着感情,她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不去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偶尔,亚尔曼要她给这里的人添酒,她也照做,大概是看在亚尔曼的面上,格温上校没有再逼问她,刚刚发生的事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也没有人再提起。
她甚至还按照亚尔曼的支使,去给格温倒了酒,大概还是看在亚尔曼的面上,对方喝了。
说实话,这确实荒谬可笑。
她根本看不懂这对亲兄弟。
亚尔曼在这里歇了会,又起身去往外面和那群年轻人要闹起来,外面那些人里有几个没有继续射箭,而是招呼着草地白棚子下守着的其他佣人,要继续烤肉。
林渺也立刻跟着亚尔曼离开这里,没有他的指挥,就跟在他身后离开。
她不可能一个人待在这里的。
但看着她的背影,格兰特脸上的笑容已经很淡,很淡。
33. 第 33 章
林渺并未察觉格兰特中校对她的态度变化。
她只是个普通人,且是个没什么地位的普通女人。
在这里,格温上校可能随时兴起的几句问话就能重新将她送回监狱里。到了那个时候,真的会有人为她辩护吗?她对此不抱有什么特别的希望。
她也没有精力去顾及太多。
她于格兰特中校而言只是新找到的一种新鲜感,所以他强行要求她必须每周去见他,那只是为了他自己。
穆尔赫博士是完全站在格温那一边的。
林渺离开房间后不久,屋子里几人密谈了会,又过了阵子,从屋外来了位漂亮而温顺的金发年轻女士,她就住在穆尔赫博士的家里。
“喔,亲爱的马蒂珥,我还以为你对我们的活动没什么兴趣。”穆尔赫博士绅士地伸出手。
马蒂珥似是午睡刚醒的样子,走过来握住穆尔赫博士的手熟络地坐到他身边,亲密而自然地依偎在他肩膀上:“穆尔赫阁下,我只是多睡了会儿。”
解释完,她又向一旁的两人打招呼。
“格温上校,格兰特中校,下午好,我刚刚的唐突到来没打扰到你们谈话吧?”
……
从房间里脱离出来的林渺紧跟在亚尔曼身后,略凉的空气扑在脸上,钻入鼻腔,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还是更喜欢外面这样清爽轻松的环境。
亚尔曼先是去了小白棚下烤肉,林渺也跟着过去站在他身后,帮忙递肉串,调料,或是其他什么。
清风偶尔吹过她耳边的碎发,阳光带来热度,发尖拂过脸颊,暖暖的,痒痒的。
思维也跟着百无聊赖起来。
说起来也真奇怪,上次她回家去见玛尔太太,屋子里的温度比以往已经下降了许多,如果有机会,她们希望她们的小屋子可以更暖和密闭,到时候是万不想出来的。
可像亚尔曼这样的有钱人,在这种时候,只要太阳好点,却喜欢野餐,平日里佣人服侍用餐,现在能自己上手烤肉也成了见令人快乐的稀罕事。
好的,她承认自己有点迁怒的成分。刚刚嘲讽了一下。
林渺内心承认自己的过错,但是表面上一点也没表现出来,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个亚尔曼的小跟班。
亚尔曼对此非常满意。他烤了四个肉串,其中三个让佣人拿给哥哥去分,剩下一个留给自己,一边品尝,一边就着林渺的手去喝她手上的香槟。
他将手上烤好的肉串举起来尝了尝,又将其塞回到林渺手里,笑着说让她尝尝看味道如何。
林渺:“……”
这里的其他年轻人也很会看眼色,他们是现役士兵或军官,不过基本也与格温穆尔赫他们有远远近近的亲属关系,家境不错,与亚尔曼也大都认识。
他们都穿着休闲衬衫配背带马裤,这样的场合默契地没有任何人打扰两人。
小白棚下明明入目绿野宽广,却让人觉得局促起来。
好在亚尔曼没在小棚下待多久,他就又回到了草地上与那些他的朋友们玩闹起来,累了就又回来白棚子下,让林渺给他擦去额头的汗。
这个时候,他会与一旁正好也在歇息的朋友叙旧,说起些小时候的趣事,问候伯父伯母身体如何。
他哥哥的职务涉及军事,亚尔曼则喜欢说些经济、公司、还有工厂之类经营合作方面的事,夹杂在日常的闲聊中。
各自稍有些亲戚关系的家族在这样的三言两语中重新加紧了联系。
林渺选了个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安静地站在白棚子下,亚尔曼与他朋友们说的那些东西她并不能听得明白,或者,他们嘴里偶尔突然冒出一个陌生名字,又将话题转移到了其他方向。
要弄清楚实在很难,而她对弗格萨和勃伦克的了解又实在太少。
不过今天的外勤大概也就这样了。阳光变得渐冷。
林渺这样考虑着。
但很明显。
她要失望了。
在下午过了些时候,太阳已经渐渐西斜,阳光照在人的身上也没了什么温度,空气渐渐回冷,所有人都回到了屋子里。
班森早已交代佣人们熨烫好西装领带备好衣物,亚尔曼又重新变成了伊恩酒店的经理。
他洗了澡重新换了衣服便去了二楼穆尔赫博士的书房里密谈,格兰特中校和格温上校已经等在书房里。
显然,那是一个不能进入的禁地。
趁着这个时间,班森面色冷淡地找到林渺,让她去厨房帮忙。
而那位漂亮的金发女士马蒂珥靠在栏杆上无聊地打了个呵欠,说也要去重新换件衣服,而后又带着佣人去了花房,亲自摘下来喜欢的花瓣要泡澡用,并让人给她准备好小甜品,她要品用。
经过林渺身边时,林渺闻到一阵醉熏的香风。
摸了摸快要咕咕叫的肚子,林渺无奈地叹口气,这时候才想着刚刚的肉串其实实在美味,该多吃几口的。
这场书房的密谈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天黑。
林渺早已从厨房出来,其实那里根本没什么可帮忙的地方,班森又让她去走廊上守着。
她像是完全被抛弃了。
走廊上有一扇小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天色从白变暗,变黑,没人来管她。
别墅的仆人们似乎都有去处,他们离开这里,又很快回来,他们已经填饱了肚子准备着房子主人即将开始的晚餐工作。
班森却根本不见人影。这个时候林渺才终于明白过来:
班森对她不满!
林渺抿紧了嘴唇,捏紧了拳头,低着头。却也只能安静地站在这走廊里。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重新打开。
林渺的余光撇到里面有很高很大的红木书架,几乎全部将墙面遮蔽。
书架上摆满了书,侧面是一扇巨大的窗户,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摆在中央,还有几张沙发红椅。
随着门开,从里面飘出淡淡的香烟气味。
亚尔曼从书房里一出来,便看到孤零零站在走廊守着的林渺,他笑着招手让他过去。
“佳妮娜。”
仿佛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切事情好像真的拉进了两人距离似的,林渺甚至不知道这该从何说起。
她低着头刚过去,亚尔曼便手一伸就亲密地搂住她的肩膀,就像是……穆尔赫博士之前在楼梯上搂住那位漂亮的金发女士那样。
那位女士不知道是否已经从花房里出来,或许早就出来了,她洗完了澡,现在也许就在这栋别墅的其中一间房子里睡在床上。
这栋别墅有五层高,装得下任何人。
“是在外面专门等我吗?”他离她更近了。
林渺简直想一把甩开他的手,立刻远离他。
“不,是班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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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的,他让我一直守在这里。”林渺撇开脸,语气显得冷淡。
亚尔曼眯了眯眼。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
“真扫兴,其实你就算说点谎话也没任何关系,我难道会怪你吗。”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点悠韵,在她耳边晃啊晃。
可实际上,当着外人的面,他的举动并称不上过火出格。大概只是对这位他带过来的外族女士存在某种偏爱。
格兰特中校看着两人,脚步稍停了下。
林渺并没有注意到他,她忙于应付亚尔曼,十分不自在地想离他远一点,可亚尔曼却箍住她的腰,微笑着低头与她分享她该知道的消息。
他的手没有乱动,似乎还保持着绅士礼仪。
“对了,佳妮娜。你也看到了,今天在这里待得有些久现在已经是晚上,我想,今晚我们可能要暂时先住在这里了。”
“格兰特?”
穆尔赫稍唤回了些格兰特中校的状态。
格兰特中校侧过头,面上不显,唇角一直保持着未放下的嘴角,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分毫不差:“穆尔赫博士,我一直在听着。”
前方的两人已经走远了些。
格兰特格温还有穆尔赫依旧停留在书房门口处几步。
“格兰特,关于你刚刚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想很有必要再找克诺德聊一聊。对了,还有一件事,菲洛茨就要从前线回来了,这算不上是一个好时机,但也是个很不错的机会,总之,如果一有情况,我会立刻联络你们。”
“酒店方面,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除此之外,这是一份很不错的优质资产。”
穆尔赫与格温对视了一眼,格温手里夹着烟抽了一口,嘴里吐出淡淡的烟雾。
前方的两人已经消失在走廊里。
等几人谈完话,格兰特中校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他发现面前走廊里已经空荡荡。
可那两人的亲密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却似乎一直留在他的视线里。
格兰特中校左眼角稍稍抽搐了一下,被那根敏感的神经控制着,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抽动,几乎让人发现。
他嘴角保持着弧度目光凝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走廊,踹进衣兜里的那只手,手指捏得死紧。
马蒂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上了楼。
大概是有佣人告诉他穆尔赫已经从书房里出来。
她走到穆尔赫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轻飘飘,像是花朵一般轻轻依偎在他肩膀,像只乖顺的小猫:“博士,下面的晚餐差不多已经备好了,我和您一起下去。”
这似乎引起了格兰特中校的注意,他转过头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似乎脑中又好像闪过了什么令人不开心的东西。
“今天的晚餐准备了什么?”他笑着向穆尔赫问道,又稍点了下头向马蒂珥打招呼示意。
穆尔赫领会了他的意思:“今天要留下用餐么?”
他挑了挑眉,一手搂着马蒂珥,笑着微弯下腰向格兰特方向侧过来揶揄对他道:“这可不常见,你总是不太喜欢在别的地方过夜。”
“有时候总要第一次去尝试,感觉说不定也不错,不是么。”
说完,格兰特中校又笑着转头看向格温上校:“就比如您的亲弟弟有时候也喜欢做一些让人头疼的叛逆之事那样。当然,也总要考虑家族影响,一次两次无事,多了是否会有溺爱之嫌呢?”
34. 第 34 章
在林渺看来,这场晚餐的安排并没有什么问题。
穆尔赫博士家的佣人已经打理好一切,菜品,桌椅,布置,还有桌上摆放的鲜花,很明显,他们是专业的。
在用餐时,他们等待在客人身后,随时准备添酒倒水,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便一言不发安静里站在后面,就像空气一样。
穆尔赫博士的家里总是很安静,也许他立了某些大家都该遵守的规矩,特别是那些佣人们,小心翼翼地遵守着,就连桌上用餐的马蒂珥小姐也总是很安静,不会轻易开口。
也许,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林渺时亚尔曼带过来的,所以她站在亚尔曼身后。
她对面的左上坐着格兰特中校,不过两人的目光对视却很少,除了开始用餐前,对方礼貌朝她微笑了下。
餐桌上只有穆尔赫和格兰特偶有的交谈声,格兰特会习惯性侧过头望向对方的位置,而几乎很少朝林渺的方向看过来。
格温偶尔也会加入谈话,一切都很平和。
这无疑令林渺感到放松了些。她只需要低头远远站在那里。就像是酒店里她常与同事做的那样。
因为班森就站在她身边。
比起她,班森显然是更适合服侍亚尔曼用餐的人,他的距离里亚尔曼更近,可以清楚看到饭桌上的情况,对方也并未打算将这样的差事交给她。
自从听说过她进过监狱后,他对她的态度就已经不太好。
班森注意到亚尔曼的酒杯空了,他上前为他添酒,可却没想到对方却拿手指虚挡住了酒杯,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越过他往他的身后看去。
班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林渺,不由皱起皱眉。
“亚尔曼少爷……”他转过头,声音很低,凑到亚尔曼耳边似乎想说什么。
却没想到亚尔曼并没有打算听他说什么,做出停止的手势,他凝视着他,唇角只上扬很小的弧度:“班森,我想我要做什么,并不需要听你的指挥。对吗?”
“你今天为我做主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淡淡道。
话音已落,亚尔曼的视线从班森的脸上移开,向林渺简单做了个手势示意,让她过来添酒。
而直接忽视了班森,以此表达对他处事的不满。
班森脸色有些差,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皱紧了眉头目光射向林渺。
林渺心里叹了口气低下头,当做什么也没看到走到亚尔曼身边。
亚尔曼抬唇对她笑了下,右手示意酒杯的方向,林渺低头为他添酒。
在晚餐开始前,亚尔曼带她先去了趟厨房,因为她没办法控制自己饥饿的肚子不发出声音。
林渺给亚尔曼添完了酒,他又身体微倾向她小声说了几句话:“嘿!有人撑腰的感觉怎么样?”
他语气调侃,调皮地向她眨了眨眼睛,又好像是完全不成熟的毛头小子,林渺简直不能相信她最开始向他预支工资时,也就是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所展现出来的甚至会熟练pua员工的熟练资本家就是自己面前这个人。
“以后他要是再欺负你,只管告诉我。”他像个为了讨她开心完全昏庸的花花公子,带着些得意洋洋,“我替你教训他。”
林渺差点被他迷惑了。
他真的是这种人吗?她不觉得是。
林渺也只好低声告诉他:“谢谢您,亚尔曼经理,但其实没必要这样,我并不计较这些,这样反而会让我以后工作中更麻烦……”
“为什么要在意他呢?”亚尔曼问她,他理所应当地,似乎根本想不到他为她带来的麻烦。也许,也正是因为他想到了这点。
“我是你身后最大的靠山,他只是我的秘书,你完全可以选择来找我。”
林渺皱了皱眉,她觉得,逻辑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是员工,不是总要去找老板告状和秘书斗来斗去的……这该被称呼为什么呢?
“好了,别总是愁眉苦脸的。”亚尔曼笑笑,“我觉得你应该为此高兴点。”
两人低头凑在一起密语,其实也只是很短的时间,不过亚尔曼的脸上布满笑容,对待这位女侍者与其他人的态度完全不同。
格温上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朝这里看过来。
“行了。”他突然出声。冷硬得像是在批评人。
亚尔曼愣了下,转过头去看自家大哥,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好像突然对他生气。
对上自家弟弟的疑惑目光,格温上校又注意到格兰特似乎朝这边也看过来,他将自己心里的无名火压了下去些,维持着尚有的家族颜面,冰冷的视线射向他所认为的罪魁祸首。
林渺立刻低下头,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简直是怕了格温了。
见她退回,格温上校的目光重现看向亚尔曼,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稍顿,说起其他事。
“我收到父亲的来信,你自从来了罗塞,几乎杳无音信,也许你该找时间给家里写封信。”
对此,亚尔曼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餐具:“拜托,大哥,换个话题吧。”
“而且你不是常给父亲母亲写信吗,顺便提一提我的情况,这不就已经够了吗?”
“提一提你?那么,你应该多注意你的规矩。”
“大哥……?”
亚尔曼愣了下,一下就了解了对方在不满什么。
可他觉得大哥对他突然而至的管束毫无道理,他从来不会管他这方面的事,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才与他关系好,他简直受不了那个让他喘不过来气的家。
格温转过头正视他:“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亚尔曼变了脸。
“见谅。”说完这一切,格温转过头对穆尔赫说,“今天将亚尔曼安排在我隔壁的房间吧。”
“当然没问题。”穆尔赫笑着看了眼两兄弟,展唇,欣然应下。
这件事的插曲很快过去,在格温的示意下,班森重新取代了林渺的位置。
林渺安静地低头站在那里,没有表明自己的任何反应。
心却依旧是吊起的。
她与桌上用餐的人几乎是两个世界。
她也不期待这中间会产生什么沟通理解。
林渺垂着眸,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地面,又觉得有些好笑,她完全被牵连也没有人问过或是尊重她的意见,但所有人都会把错推到她身上。
但她依旧理智思考这件事,她觉得,如果格温上校能管好他的弟弟,这对她来说也许……其实是好事?
只是不知道回去后会不会被班森穿小鞋。
想到这里,林渺愁苦地皱起眉头,简直想深叹一口气。
直到,晚餐结束后,林渺被领着去了自己的房间,看着环境尚可的房间,今日不顺的一切好像才就此要终于消弭,她心神渐渐放松下来。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她准备收拾收拾就睡。
可等她从外面洗漱回来时,却发现屋子里多了个人。
格兰特中校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朝她看过来。
他在生气。
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但是不阻碍林渺第一时间感觉到危险,脑中警报尖响,她立马转头就要往屋外跑去,对方却直直用力将她扯回到屋里。
“砰!”
门被关上。
林渺没站稳摔倒在地上,对方踩着军靴直向她迈步走来,与地板冰冷的敲击声令她心颤,她慌忙支着胳膊往后退,抬头看向他。
她尽量保持着冷静。
“你要做什么?”
“为什么不拒绝?”
“……什么?”林渺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亚尔曼。”格兰特声音冷淡,扯开嘴角。
他停下脚步,蹲了下来。而林渺的后背也已经靠着床头的柜子退无可退。
林渺愣了下,突然就知道了对方在生气什么,她紧张了下,脑中疯狂运转着该如何安抚对方。
可她还没出声,对方突然伸出手掐住她脖子,那种力道几乎要将她掐死。林渺疯狂挣扎着去扯对方军装袖口,可她只能感觉到越来越少的氧气,她的脑袋被抵在坚硬的木质柜子上,双腿用力踢腾。
她快死了,她快死了。
林渺想发出声音,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混蛋!!混蛋!!混蛋!!!!
疯子!!!!
什么安抚的话也不去考虑了,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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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席卷她的大脑。
她的手朝后去抓柜子上的花瓶,可是根本抓不到,她的手便去抓对方的脸,用指甲狠狠撕扯他的手。
似是没想到她的反抗这样强烈,格兰特凝视着她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忽地,放松了些手上的力道。
抓紧这一瞬间机会的林渺立刻向他扑过去,什么也不顾了,双手就要死死掐住他,恨不得掐死他!
可她的一只手被抓住,她的另一只手立刻狠狠向对方脸上挥去——
“啪——!”清亮的一耳光。
“你居然…居然想杀死我……!你个疯子!!神经病!!!”差点没了命,对方上来一句话都不说就要掐死他,林渺气得几乎失去神志。
到现在,她的嗓子发痛,眼前几乎还发着黑。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林渺脑门,控制着她对他对抗。
“我为什么不拒绝!我为什么不拒绝?!你不也一句话没说吗?你不也没出声吗??有本事……你自己找他们说啊!!凭什么来要求我?!!”
“你知道我没选择,却还要揪着我不放,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气得林渺愤怒地扯住他的衣领,气得嗓子眼堵住计划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她骑在他身上恨不得掐死他!
他们是不是都觉得她特好欺负,什么都可以怪在她身上!什么都要她的承担!!
她像一只母狮子,她肆意发泄怒火,她举高了手掌还想再给他一巴掌。
这个混蛋!!他竟然因为那种可笑的理由要杀了她!!!可这个时候,被抽了一巴掌的格兰特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擒住她的手,翻了个身轻而易举就将她按在地上。
“我说了,你可以拒绝。”他的眼中聚起愤怒的风暴。
“你要我怎么拒绝!这难道是我的错吗?!拒绝了他以后我回到街上去乞讨吗?我和玛尔阿姨一起冻死吗?!”
林渺几乎吼出声,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收到的压迫都吼出来:“放开我!!”
她不服气地瞪视着他,一边用力去挣脱挣扎。
这太可笑了!!
他们作为上位者对她提出无理要求的时候毫无回转余地,可他们又觉得她能完全拒绝,只是因为她不能背叛,她不能让他们感到不舒服不高兴!!
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林渺与他对呛,格兰特喘着粗气几乎气急败坏捂住她的嘴,视线里像结了冰碴子紧抿紧嘴唇,死死压住她肩膀,低下头去。
……
“扣扣——”
却在此时,房间的门突然被外敲响。
这道声音却好像重新换回了点屋内两人的理智,一时间,谁也没动作。
门外的人又敲了几下。
林渺被捂着嘴,也出不了声,过了十多秒,没再传来声音,门外的人似乎离开了。
格兰特垂头看着林渺,他胸口的起伏变小,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
他松开了林渺从地上站起。
格兰特扯正下军装的下摆,扭了扭脖子,他垂目看着地上的林渺喘了口气,将胸中那口浊气就此呼出来。
“真是令人惊讶。”他扯了扯嘴角,重新系好领口衬衫的扣子。那是刚刚林渺反抗他时候扯乱的。
林渺一手支着地面,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着气,实际上,她现在腿软到有些站不起来,当然,这单指生理上的反应。
她的头发也完全乱了,额侧的碎发掉落下来,还有几丝贴在了她出汗的脸颊旁。
她支撑起她的脑袋,抬头看向他的目光未有丝毫示弱。
格兰特凝视着她,却突然笑了。
他的生气他的怒火好像突然间消弭无踪,然而实际上是转变成了其他的什么捉摸不定的东西,他并不是真正放过了这件事。而是更加令人感到不安。
“明天晚上我会让人去酒店门口接你。”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林渺面前,正踩住了她裙摆,冰冷的靴尖几乎抵在她大腿上。
他面带笑,低下头,声音很轻。
“该是履行约定的时候了,到时候我们再来好好谈一谈该怎么承认错误,处罚过错。听明白了吗?”
35. 第 35 章
格兰特中校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
林渺的半边身体靠在木柜上望着天花板没有动弹,许久许久,直到指针指到快十点,她才起身。
用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就这么侧躺到床上,闭下通红的眼睛,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班森就敲响了她的房间。
林渺很快起身收拾好自己,出来的时候班森已经不在门口,她猜测大概是今天早上要出发回到酒店,于是向别墅外走去。
果不其然,班森和亚尔曼正站在院子里不远处,那里有一处漂亮的花园,黑色汽车已经顺着水泥路开到了大门外。
亚尔曼也见到了林渺,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这里。”
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林渺感觉自己的眼睛还尚有些干涩,她一路小跑过去后,眼角被吹得通红。
她自己还尚未发觉,眼角已经又浸出了些泪水。
看着她这副样子,亚尔曼伸了伸手似乎想说些什么,显然,他也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昨天晚上他哥又专门去找了他一趟。
现在再看着佳妮娜,心中竟然也莫名有了种遗憾的伤感情绪,感到不是滋味。
大概是因为存在了某种阻碍,若是与佳妮娜的发展一帆风顺,他倒没这么在意了。
亚尔曼正想说些什么,可一转眼又看到了不远处正和穆尔赫博士低声谈着什么的格温。对方朝这边看过来了一眼。
亚尔曼脸色变得不虞,在心里,他知道他哥说的是对的,家里以后也会为他安排结婚对象,但是那又算什么呢?
因为被阻碍而产生的反抗情绪却因此生长出来,好像佳妮娜真的对他无比重要了一样。
他本就讨厌这种束缚,只有他哥才会心甘情愿置身家里的条条框框,整个人就是那种平直的线条框出来的标准人物,忠心国家,忠心家族,按着被传输的理念行事,整个人像被倒进方方正正的容器里,就连欲望的方向同样被灌输。
他不知道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好不容易离开那个家,现在,他大哥又要变成他父亲了。
因此,当着格温的面,亚尔曼的手反而没有收回,甚至伸出去擦掉了林渺眼角的泪。
刚刚还面对班森是冷硬的语气忽地柔软了不少。
“哭什么。”他顿了顿,却也没有多说,又添了句,“待会儿你和班森先回去,我就不一起了。”
说完,他又面朝向班森,恢复了刚刚的模样,淡淡地警告。
“你如果事事都听我大哥的,那么也没必要总是待在我身边,不如直接去我大哥那里。”
班森忙低下头:“少爷,我并不是……”
亚尔曼抬手示意他停住话头。
林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她不知道自己造成了何种误解,不过……她稍低下头抿了抿唇。
……她并不是瞎子,她很清楚亚尔曼对她的态度。
诚然,利用别人的感情并非是件道德的事。
但是昨晚她实在气狠了,格兰特也绝对会记得那一巴掌还有其他的事。
如果今天去再去见格兰特,说她心里不慌张担忧是不可能的。
是否,还有可回转的余地呢……?
她不想就这样被当做待宰的羔羊,若是,若是格兰特将她叫到别墅是依旧是想要杀了她呢?她不介意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格兰特。
可现在看来她似乎也没有可以其他求助的人选。
林渺感觉自己脖子上的指印似乎隐隐作痛,当然,她的衣领遮住了痕迹,没人能看得到。
她心中百转千回,很快想好了说辞。
这也许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不得不认真应对。
“亚尔曼…经理,我有话想单独对您说。”林渺看了眼一旁的班森,对亚尔曼说道。略显踌躇。
可一旁的班森却不知误解了什么,反而转过头来皱眉看着她,好像她要向亚尔曼进什么谗言一样:“佳妮娜。”
林渺没去看他,抿了抿唇,只是抬头直盯着亚尔曼:“亚尔曼…经理,请让班森先生先离开吧。”
冷风刺过她的眼球,眼圈又红了些。
亚尔曼皱了皱眉,也许他确实需要一个与佳妮娜单独相处的机会,他正准备应下这个请求,可余光却瞥到格温正往这边来。
林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件事。
与亚尔曼私下沟通似乎已经无法达成。这条路,还是行不通吗……?
这时,亚尔曼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林渺愣了下,却没有躲开。
趁着格温还没到这里,她快速地问对方。
“亚尔曼,您今天还会回去酒店吗?”
就算今天无法在这里达成私下沟通,回到酒店后她可以再去找他求救。
亚尔曼微愣。
对方的声音带着急切目光不舍看着他,手指也回应般,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佳妮娜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她不希望离开他。
亚尔曼看着林渺,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这甚至是一个意外而惊喜的发现,他挑了挑眉,突然那些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止不住地,唇角溢出笑意来。
比起单方面爱上他所看中的女人,男人自然是希望对方其实心中也早已埋藏着对他的好感。
大哥已经快到他身边。
亚尔曼松开林渺的手,语气柔和了不少:“今天可能暂时回不去,别太难过。”
亚尔曼似乎还说了其他什么话,林渺已经很难再听进去,脸色顿时难看了很多。
她在最需要亚尔曼帮助的时候,对方却……恰恰不在。
心中的苦涩涌上来,林渺整个人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格温已经来到亚尔曼身旁。
“大哥。”亚尔曼转头唤他。
林渺将那只刚被亚尔曼握过的手藏进身后,她同样知道格温对她的态度。她低着头没有再在这里停留,和班森一同离开了。
格温看着两人倒是情深义重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回程的车上,林渺和班森没什么可聊的,一路都很沉默。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回到酒店处。
在酒店门口她看到了伊莲,对方正不得不扶着稍有些喝醉了军官,那军官面上面无表情没看出来有多醉,尚维持着脸面,不过脚步确实有些虚浮。
伊莲忙将他交给他的士兵。
一抬眼,便看到了林渺。
“佳妮娜。”伊莲苦恼的面色消去不少,忙迎过来,笑着叫她的名字走到她身边。
班森也已经下了车,面无表情地垂目看了两人一眼,伊莲也忙低下头,对方像一阵风一样从两人身旁掠过。
“他怎么了,一大早气冲冲的。”伊莲抬起头来看向对方离开的方向,抬手揉了揉脸。
酒店外面比里面要冷多了。
伊莲转过身握住林渺的手:“没想到昨天晚上你没有回来,我刚刚还想着你的事,怎么样,还顺利吗?”
她这才发现佳妮娜的脸色比起班森来也好不了多少。
林渺扯了扯嘴角:“还好。”
伊莲挑了挑眉,她看着林渺,大概是为了能让她不这么愁眉苦脸,也不去详细打听了,抱住她胳膊开起玩笑来。
“你昨天说我脸色差,现在倒像是我和你对调了一样,怎么,要先去请个假休息休息吗?”
伊莲手上的温度传过来,林渺好像被冰冻的身体也解开了些,她握紧伊莲的手,似乎能从中汲取什么力量。
林渺目光定了下。
她笑了下,转过头对伊莲说:“倒也没严重到那个程度。”
她表面看上去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伊莲有些狐疑,不过佳妮娜不愿意说,她也不会逼迫,她带着她往酒店门口走去,凑到她身边神神秘秘说起其他事。
“你知道吗,昨天你离开的这一天,城里发生了大事。”
林渺一愣:“什么事?”
“昨天你离开后不久,突然。”说着,伊莲指了指门口的这片宽阔街道,“有很多人聚在一起举行了游行,举着牌子,挥着拳头说着要罗塞独立。”
“他们大概已经游行了整个城市,声势浩大,有很多人。”
“罗塞独立?”
伊莲重重点了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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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家都不愿意实行配给制,也不想让这里随便被总统送给给勃伦克做军事驻地。”
说完,她目光一顿,好像看到了什么朝街边招招手。很快,一个抱着报纸的报童向这边跑过来。
伊莲向报童付了钱,很快拿到一份报纸,上面正刊登着昨天游行的事。
封面的标题上大大写着【我们的总统正在出卖罗塞,罗塞要独立!】
“没想到报纸上竟然会刊登这件事。”伊莲小小地嘟囔了一句,将报纸递给林渺让她看。
这是一篇情绪输出极强的文章。
哪怕是林渺读了,好像心中也立刻想要罗塞独立。
不独立的罗塞只会被弗格萨总统不断出卖,步步退让,比起其他能正常生活的弗格萨居民,他们同属弗格萨的罗塞人到底算什么呢?!
是用来出卖,是用来换取利益,是用来牺牲……与其如此,不如独立!
让他们罗塞人做罗塞人的主!
“不能独立!”林渺脑中立刻止住这样的思考,她收起报纸对伊莲说,“如果现在独立,罗塞会立刻沦为勃伦克的占领区。”
在这里的勃伦克的士兵军官们会更肆无忌惮!这里会彻底沦为南方战场的前线补给城市!
伊莲砸了咂嘴:“你和我父亲说了一样的话。”
说起这件事,刚刚是林渺不开心,现在又轮到伊莲不开心了,各自有各自的烦恼。
她叹了口气。
“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迟早有一天……”说到这里,伊莲也不说话了,眼睛红了些,抓住林渺的手,“我们的总统究竟有没有把罗塞当成一回事呢?”
对此,林渺也无言了。
“昨天我在楼上看到下面的独立游行,那些人很勇敢,我亲眼看到他们好多人被治安警察打散,逮捕。”
“这样的日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与此同时。
在弗格萨的首都,弗格萨的国务卿大人正在议会准备着工作报告。
当初罗塞事件余波未平,有不少的罗塞青年来到了首都挥旗游行,要求撕毁与勃伦克同盟协议,赶出勃伦克士兵,恢复罗塞正常治安。
很快,那些从罗塞来的年轻人们都被抓了起来。
这争取了不少时间,在加上勃伦克在南部战场战事捷报频传,国内对这件事很少再有舆论波澜。就算有三言两语,也很难再起风波。
可现在,勃伦克在南部战场战事焦灼,总统宣布罗塞即将实行配给制,这件事就又掀起了舆论炸弹。
国务卿大人兰波不徐不疾地发言,陈述着最近的政府工作报告,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合身的西装,姿态儒雅。
“罗塞独立!!!”
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议会的一个人高高举起了罗塞独立的旗帜,大喊着罗塞独立!声音直接盖过了国务卿。
兰波停下发言,看也没往后看一眼。
议会里作乱的那人被警察带走。兰波继续发言。
可刚说了几句,又有一人突然站起来大喊“弗格萨总统是卖国总统!”。
那人被警察带走,兰波面不改色,继续从容开口。
他嘴里的每一个弗格萨词汇都很标准,常有高级生词,语速不徐不疾,在某些词汇上带着些上层贵族特有的口音腔调,是极好的外语听力材料。
从头至尾,不曾往后看,对此事也不曾有任何关注。民众的声音与反抗于他不过是干扰的杂音。
很快,议会恢复了正常,国务卿大人的工作报告日程顺利结束。
一天过去。
工作结束的林渺站在四楼窗户前低头往下看。
那里已经停了一辆车,车外靠着个穿军装的中士,对方正低头点了根烟,百无聊奈地靠在车上,单手插兜。
林渺认得他,是格兰特中校的下属。
林渺忙关上窗户转身背靠窗帘,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天下来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情绪又顿时慌乱起来。
她有些害怕地擦了擦手心的汗,双脚发软。
她无法控制自己,眼角忍不住流出泪来。
36. 第 36 章
没有太多的时间。也不能就这样一直想下去恐吓自己。
林渺勉勉强强整理好情绪,用冷水洗了把点,将那些止不住的情绪强行逼退,下了楼。
那靠在车上的中士显然也认得林渺。
见她向自己走来,他扬起眉毛,抿着的嘴唇扯开一个笑,丢下烟头,转过身打开了车门,抬臂示意她上车。
林渺弯腰进入。
她眼睛和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整个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很快,车开到了那栋熟悉的别墅前。
格兰特中校的别墅被打理得很漂亮,现在已经快要入冬,平常路边的那些树木叶子都落了下来,但是这里种着不少在冬天也能常绿的漂亮树藤,还有开得鲜艳的花,再配上别墅的红瓦白墙,漂亮浮雕,白天时候,看上去花团锦簇。
晚上看去却就像蛰伏在夜里惨白惨白的巨大怪物。花与树像是黑色密林,遮盖住它一部分身躯,那怪物好像能随时跳出来。
无法控制地,林渺心跳加速。
其实以前她倒是也没像现在这么怕来到这里,无非是觉得麻烦,又觉得有风险。
但现在不太一样了。
林渺垂着头咬紧了下嘴唇,跟着那中士往深处去,往屋里去。
那中士打开门,站直身体昂首挺胸行了个军礼,便朝她看过来,林渺进入。
对方利落地转身。“砰——!”一声从外面关上了门,离开了。
也许是“咔嚓——”一声,很小的关门声,但这样的声量在林渺脑袋里好像直划过某根神经,整个人都敏感起来。
林渺往前走了一步。
屋内的人正在用餐,格兰特中校抬眸看着她,将刚切好的牛肉用叉子送进嘴里。
而后,他边咀嚼着,又将目光移到面前的食物上,拿起刀叉,锋利的刀刃如同手术刀一样直切进食材内部。
“喔,来得真是时候。”他兼顾着手里的食材,还有不远处站着的佳妮娜,目光来回穿梭。
桌上的食材都是他喜欢的食物,他向来很享受这些。
“要一起用餐吗?”他问。
林渺站在原地没出声。
对方却突然站起来。
林渺心里一突后退一小步,手指忍不住去摸向身后不远处的门把手。
她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说实话,她现在很想能以以前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面对格兰特的姿态去面对他,但是心里总觉得心虚。
根本难以支撑起那样的姿态。
格兰特走近她面前。
他笑了下。
“好吧,那让我们说回正题。”
他步态慢悠悠的停在她面前不远处,林渺注意到他腰间别着的枪并未卸下,他背着手,忽地转身朝她看过来。
“也许我应该首先带你去见见菲罗,去看看那些不听话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说着,他又朝她走近了些:“或者,应该首先先回家一趟,起码在这之前你该见见你亲爱的养母。”
林渺白着脸色咬住嘴唇,忍不住后退。想低下头,眼泪已经汪在了眼珠里。
对方继续逼近。
“你觉得呢?”格兰特弯腰向她问道。
好像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似的。
林渺忙又后退了一步。直接就撞在了门上,门把手顶着她的腰,撞痛了她,差点眼泪直接掉下来。
她的手握住门把手想要扭动,但是像被反锁了般根本拧不动。
“不……”林渺只能背部紧靠在门上,双手无依无靠地掌心抵住门。
格兰特却好像没发现她的小动作似的,他伸出手,忽地,一下就扯开了她领口的两颗纽扣。
脖颈处皮肤还留着没消下的淤青,对方的大手探进去捂住整个后颈,大拇指在那处伤口摩挲。
肌肤相贴,林渺身体一僵。
格兰特垂目看着那处淤青,又将手取出来,轻撵指尖。
他眉毛扬了扬。
“去换身衣服。”说完,便转过身。
林渺拿不准他的态度,不过凭直觉,她似乎感觉对方并不是要在这里杀了她。
她好歹算是松了口气,支撑着身后的门站稳了身体。也没敢再细想,而后便脚踩棉花半扶着墙匆匆去了自己之前原来的房间里。
房间的衣柜里已经重新换上了一批新衣服。
不过格兰特要她穿的,很明确,那装着衣服的盒子就放在床上。
换好了衣服的林渺从房间里出来,露着背,露出整个脖颈,包括脖颈处的刺目的青淤一览无余。
格兰特已经重新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她一出来,他便伸手示意让她坐在他面前的位置,林渺不敢掉以轻心,走过去,坐下。
“真不错,衣服很合身吧?”
林渺点了点头。
他盯着她,唇角扬起,飞快地展出一个笑,但很快收回,这一瞬间,他们好像又成了什么好友般。
他指了指桌上的餐品:“要用点吗?”
诡异地,两人安静地一起用起餐来。
餐品当然是美味的,但是林渺吃进嘴里只感觉堵嗓子,也尝不出来什么味道,只一味地低着头用餐。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来回打量着她,她也不抬头,只担心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撞上了。
林渺似乎也许大概能猜到点对方的意思,但她还不能确信,因为他们还没有来到那个致命的话题。
这个话题之前只是浅尝辄止。便已惊吓。
一时间,整个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刀叉碰撞在餐盘上的声音。
“说实话,我很惊讶,我没想到你会那样反叛,甚至对我动手,其实,这才是佳妮娜小姐从一开始对我的态度,对么。”
对方突然出声。
林渺手里的刀叉停住。来了。
她抬头去看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格兰特的用餐其实已经结束了,餐巾擦干净了他的嘴巴,被他丢在一旁,他靠在椅背上朝她看过来。
格兰特看了她几秒,忽地,又直起身体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拿起酒杯站起,朝她走来。
林渺放下手里的刀叉,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别这么警惕。”他笑了笑,已经走到她面前,却又越过她来到了她身后,他的一只胳膊环住她脖子,弯下腰。
“你现在的样子又让我想到了昨晚。”
他凑到她耳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鼻子紧贴在她的颊侧,稍动作,唇便亲密地贴在她的下颌。
“说实话,这真让人遗憾。”
林渺皱了皱眉,想别过脸躲开。
他却直接又像昨晚那样从前方用手抵住她颈部,大拇指与其他四指分开来,随时又能掐死她那样,林渺顿时头皮发麻。
手指下意识向餐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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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格兰特的拇指突然抵住她下颌强行让她仰起头转过来面向自己。
因为疼痛,林渺掉了些眼泪。
格兰特漠然地长久凝视着她,脖子轻微动了动:“还是不长记性。”
就在林渺的手指快要摸到餐刀刀柄的时候,他将酒杯放在餐桌上,一把按住她的手,手指轻易一挥,就将餐刀挥至桌下。
清脆的金属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带着尖利的清吟。
空气一静。
他垂目看着她,林渺咬紧了嘴唇眼圈止不住发红,目光看向别处。
他能感觉到自她身上传来的轻微颤抖。
林渺看不见格兰特的表情,他突然弯腰,将自己的脸与她的脸贴在一起:“看来你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
林渺心里一沉。
可他放在她脖子上的手指却变得暧昧起来。
他甚至偏了偏头亲吻在她脸侧。
“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你昨晚那样子,我想知道,你的这种骨气能坚持多久。”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突然一重,格兰特却突然笑了。
这是完完全全的挑衅。
林渺眉头不由皱得死紧。
可接下来,他却又执起她左手。
林渺愣了下,她眼睁睁看着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那是她昨晚扇巴掌的位置,她也是用这只手扇的。
对方却转过头,暧昧地,去亲吻她的手心。
……
林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一瞬间,疯狂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整个人开始挣扎起来。
“变态!!神经病!!”林渺双目挂泪,震惊的神态都没来得及收回,边哭边骂,想要从椅子上坐起。
“放开我!放开我!!你不准碰我!!混蛋!!!”
林渺是完全不情愿的,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她当时拼上性命为自己反抗想要掐死他甚至不惜和他同归于尽,在他眼里竟然算这个吗??
这完全被玷污了!!
林渺抓狂不已,甚至想去从他腰间把枪抽出来一枪把他崩了。脑袋里直接被对方的变态举动弄到乱成一团,就和她毫无章法的反抗动作一般。
可那扣子不知道怎么搞的,她根本取不出来手枪。
越急,越取不出来。
餐刀也被他丢在地上她根本够不着。
羞耻加上难以置信,林渺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想些什么,她甚至想张嘴去咬,她恨不得这个混蛋立刻死掉,可对方偏偏还要刺激她。
“之前不是很配合,也很享受吗?”
“对了,佳妮娜还很主动。”
“你不要再说了,你不准再说了!!混蛋你闭嘴!!”
“那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呢?会感到很舒服,对吗?”
林渺要疯了。
可格兰特轻易就制服了她。
他仰起头不徐不疾喝了口红酒,低头,去亲吻她的嘴唇,强行想要渡进她嘴里。
林渺自然不肯接受,但他捏住了她下巴。在她的唇舌间搅风搅雨。
事了,在林渺下一句骂出来之前,并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对上对方气冲冲恨不得当场干掉他的目光,他好整以暇,扬起眉毛。
“也许过会儿你该讲些我爱听的话,文明些……不,粗俗点也没关系。”
格兰特中校朝她笑笑,语气里带着种恶趣味。
37. 第 37 章
林渺脑袋动了动。
此时已经是晚上不知道几点,她躺在床上,屋子里没有任何光亮。
只有外面的月色透过窗户照进来,是一种青蓝色的妖异的白,洒在了窗前的一小快方寸间,木质的椅柜也都变了颜色,就像是黑夜里这栋红白色的原本漂亮的建筑也成了别的东西。
她的眼睛感觉到干涩,酸痛,上眼皮似乎已经无力支撑肿胀的重量,这是因为哭了太多次。
她已经让自己尽量不要去在意太多,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她确实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
她分不清格兰特是不是故意的。
但这令她感觉到莫大的难过,甚至比之与待在监狱的那晚,她倒希望他不如将她投进监狱关一晚上作为惩戒。
房间里响起似有若无的抽泣声。
身后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手臂搁在她腰上环住。
林渺直接推开,抬臂擦了擦眼睛,想起身,却不想那手又跟上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相交。
林渺气急了,低下头张嘴就要去咬。
对方的手却箍在她喉部,拇指紧压住她颈动脉,威胁着,掌控她的性命。
他比她要懂这些。他更明白如何让一个人死去。
“乖一点。你该为你的家人想想。”
格兰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林渺眼中溢出更多泪来。
见她不再反抗,格兰特的唇移到她肩颈后背,鼓励般,落下点点亲吻,手指游走。
林渺闭上眼。
天啊,别再刺激她了……
哭有用吗,哭又有什么用呢。
房间门紧闭,本已经歇了一阵,偶尔又传出来呜呜的细碎哭声,伴着几句听不清的男人轻语,哭声止住,传出来几句忍不下的大骂,但似乎氛围又热切了起来,
这一夜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但还是断断续续到了清晨。
“佳妮娜,也许你该灵活点,不如直接留下。”
林渺已经起了床,毫不留恋,穿上自己原来的衣服。
可是领口的两颗纽扣都坏了,她现在只能站在镜子前借着灯光抬高了下巴,重新将纽扣勉强缝上。她的额上已经渗出了汗,眼珠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手里的针线。
手艺不要紧,只要还能再系上扣子就行。
她面无表情,发红的眼珠被灯光照射着直坠着疼。
林渺只是眨了眨眼睛,令眼睛不再那么干燥,抿紧了嘴唇,对于身后半躺在床上的格兰特的建议充耳不闻。
格兰特半撑着下巴看了她会儿,也没计较她不回答自己,笑了一声,侧过腰扯开一旁的柜子最上层抽屉,低头为自己点了根烟。
唇间烟雾弥漫,他慢慢吐出。
“佳妮娜,你看看你的疲惫的眼睛,你不感觉到困吗?你也没休息好吧,我很清楚这件事,与其想着那份工作,不如在温暖的房间里先睡一觉。”
“那只是一份没价值的工作,解决不了你困窘的经济,也代表不了什么意义。”
他随意地说出这些话,扬了扬眉,视线扫过她身体的曲线,唇角掀起:“如果你需要一份工资,我也早和你说过了,我同样可以支付。”
格兰特再次提出十分具有诱惑力的提议。
林渺捏着针的手停在半空。
说实话,她对这种针线活并不擅长。
如果玛尔太太在她身边,应该会告诉她,缝领口的纽扣最好是将衣服拿下来缝,这样穿着衣服会很容易将针头扎进身体里。
实际上,刚刚她确实不小心扎到了自己下巴几次,但其实也算不上太疼。
“我支付的报酬,会比你工作给你的更多,你不是很关心你的养母吗,这样的机会你该把握住。”
“你的养母跟着你,也能住进温暖的大房子,不用担心一日三餐。她过得会比现在好很多。”
林渺从镜子里看了他几秒,格兰特也知道她在从镜子里看她。
他笑着,下颌往后敛,突出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夹着烟的右手半举在身侧:“我的这个提议怎么样?”
林渺一把从柜子上取来剪刀,一下绞断了针尾的线。
“不困,不需要,不怎么样。”
格兰特看起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在和我闹脾气,佳妮娜。”
林渺穿好扣好扣子穿好外衣,整理了下衣裳,转过身。
“再见,中校。”
说完,她便向着门的方向走去。
她简直一秒不想在这里多待。
在她准备开门离开前,格兰特侧头望着她轻笑了声:“真有精神,也许昨晚我该更努力点。”
“砰——!”
那房间的门几乎是被林渺当做仇人重砸在门框上。
“佳妮娜,一周后我会让人去接你!”
仿佛刺激她还不够,格兰特伸长了脑袋朝着已经关上的房间门大声喊叫,喊叫完了,他高兴畅快地让自己倒在床上,抽着烟。
唇角自在适宜地扬起,在愉悦地,回味些什么。
门外再次传来重重的门被砸碰上的声音,那似乎,也仿佛是美妙的和声。
……
林渺回到酒店的时候还未到上班时间。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有陆陆续续的招待员们起了床,宿舍楼也是开放状态。这座城市的一角已经缓缓苏醒。
她手里提了两个热素饼,这是一种深受罗塞人喜爱的早餐。
又热又软,还能补充糖分。
回到宿舍的路上就算迎面遇上有认识她的人,也只以为林渺是早上出去了一趟买早餐刚回来。
再加上她本就一个人住一间宿舍,没人知道她昨夜未归。
回到宿舍的林渺吃了几口饼,匆忙补了个觉,很快,又重新投入工作。
不过今天她确实很容易累,就连伊莲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好不容易换班了,两人去用餐,林渺脑袋混沌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就这样杵着下巴,她眼睛一闭,就想这样睡过去。
“佳妮娜?佳妮娜?”
伊莲摇醒了她:“你这样可不行,今天怎么困成这样。”
林渺打了个哈欠,摇摇头。
“也不是困,就是感觉脑袋很累,也许是昨晚做噩梦了,连累一整天状态也不好。”
“要不还是请个假休息休息吧。”伊莲建议道。
“我已经请过一次假了,也不能总这样……”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另一旁的几个小姑娘倒是精神多了。
她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似乎,甚至林渺也好像听到了“请假”之类的字眼。
“真的么,真的么?!我一直听说那个很不错,一直想去看看!”
“听说勃伦克那边评价也特别不错,说是影史上值得第一的电影!”
“对,我今天也听见有客人们说这件事,评价都很不错。玛莉蒂丝小姐在片子里美得动人心魄,林顿先生依旧还是那样英俊优雅,所有见过他的少女的心全都要被勾走了……”
这位两臂捧心显然已经期待无比。
“可这不是勃伦克的电影,这两位也是勃伦克人……”
“玛莉蒂丝小姐和林顿先生是属于全人类的财产!”
“额……”
“反正质量不错的话,那肯定不亏,票价也没那么贵,我想,我们可以找时间约着一起去?”
那边叽叽喳喳恍若春日早上的鸟儿,越说越激动,林渺摸不着头脑,转头问伊莲。
“她们在说什么?”
伊莲笑了下:“可能你不太关注这方面,就是有部听说质量很不错的电影《葡萄》要在罗塞上映了。最近其实报纸上都在说这件事呢。弄得大家都很期待,想一睹为快。”
林渺点了点头,电影上映是要赚钱的,提前做宣传也很正常。
“不过听说是勃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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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的电影?”
不是之前罗塞人给她的感觉是没那么喜欢勃伦克的呀,还有治安警察几乎在罗塞也倾向负面。
伊莲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对上林渺实在疑惑的表情,叹了口气。
“罗塞距离勃伦克还远些,其实还算特殊的了。像是弗格萨其他城市对待勃伦克的态度,还真说不好……”
在勃伦克军队没有入驻罗塞以前,罗塞人对勃伦克的印象也是十分不错的。
提起来都是帮助过他们,在一个沟壕的强大而令人放心的战友。
也许,这就是弗格萨总统敢做出那样决定的原因之一。
实际上,弗格萨是个并不大的国家,比起邻居勃伦克,体量要小太多了。
在文化方面,弗格萨自然有弗格萨的独立文化,但多年来受勃伦克的影响,特别是之前在大战中勃伦克还帮助过弗格萨,所以两国文化交流其实很频繁。
像是林渺之前见过的所谓弗格萨人开的西装定制店铺和勃伦克人开的西装定制店铺,看上去有点泾渭分明的意思,但那些有钱人的衣柜里,谁会没几件勃伦克制式的西装呢。
在出席严肃重大的场合时,这几乎是他们的首选。
其实罗塞距离勃伦克远,这种感受倒不深。
这是个少有的繁华边陲城市,商业资本化中尚还留存些朴素,不过也不多就是了,近些年来,雇佣童工也基本成了常见现象。
越富的人越富,越穷的人越穷。
在总统宣布配给制后有一部分选择了离开这里,但也有一部分选择了扎根在此。
一来他们觉得自己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二来,这对他们来说何尝又不算是一种新机遇。
在罗塞,有讨厌勃伦克的人,但其实也有喜欢勃伦克的人。
勃伦克太强大了,身为强大国家的邻居小国,那种心态上的差距很难说清,一方面要面对军事上的碾压,而文化上却也有差距。
有时候,强大本身,就是一种无可避免的吸引力。
比如勃伦克受欢迎的电影也总是会在弗格萨受欢迎,那边崇尚的衣服款式,弗格萨的商人们带回来吹嘘后,大家也会觉得勃伦克商品质量更高。
包括一些奢侈品,建筑,文学……等等等等。
这是潜移默化的,也是点滴小事,很难去计较。
不过之前勃伦克并未将主要的注意力放在这一方面。
但这次,关于这部电影,这些商人们却似乎是卯足了劲儿,好像就必须凭借这一部《葡萄》将未来几辈子的钱都要赚够那样——
甚至还降了票价,让更多人可以走进电影院。
报纸上大加吹捧,不止是勃伦克的影评人,还有那些没看过电影的弗格萨影评人,简直将人心勾得痒痒。
好像配给制的事也可以先放一边,与勃伦克治安警察们的矛盾同样可以再放放,罗塞独立的事只出没再报纸小角落,所有人都关注着这部电影即将上映的电影——
在这部电影面前,罗塞人与勃伦克达成了暂时的和解将所有的恩怨全抛却一同欢饮鼓舞!
只因为这部《葡萄》。
林渺耳边越来越频繁听到关于这部电影的谈论,不论是勃伦克人,还是罗塞人。
甚至,在电影上映当日,伊恩酒店还为此批了半天假鼓励观影。
莫名地,在罗塞,在整个弗格萨就这样刮起了一股《葡萄》风潮,海报,穿着,女主角的首饰,男主角的西装手表……
罗塞的餐厅地放着电影宣传的唱片曲调。
街上总是几步便能听到同样音乐,同样的话题,乔茜亚的声音如浮华,如幻梦,慵懒地流淌着,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种诡异失常的割裂令林渺有种迷幻荒谬的感觉。
就像是幻梦垮塌最好的前夕。
……
她不禁要问:
战事呢?勃伦克不是战事不利吗?
38. 第 38 章
林渺请假回来的第二天,便是电影《葡萄》上映当日。
昨天那场雪并没有下很久,第二天一早,那些铺在整个世界上的白色细沙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阴天,小雨。
外面的世界更冷了,比昨日下雪还要冷,气温骤降下来,一出门,又寒又潮,罗塞像是被洇湿的花布,颜色更深,更沉,更清晰,透着湿重的冷气。
可一大早上,林渺就觉察到食堂里那实在难以忽视的热烈气氛。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才发现食堂外的宣传墙上竟然也有了《葡萄》这部电影的宣传,甚至今天早上的早餐都丰盛了些。
另一桌勃伦克女士们的餐桌上传来欢呼,各自约定这要这两天请假去支持电影。
和优娜有矛盾的丽莎撇过脸,看到有人提这部电影就烦。
但个人无法阻拦这种宣传热情,就连伊莲也提了几嘴。
“佳妮娜!”
伊莲招呼着林渺和自己坐在一起,两人匆匆用了早餐,对方塞给她几个小饼干。
那是她妈妈烤的,本来想昨天给佳妮娜,正好能吃到香喷喷热乎乎的脆饼,结果佳妮娜请假不在,就只好留到现在。
林渺笑着道谢接过小饼干。
“我怀疑那个电影把罗塞所有报纸的头条都买下来了,现在罗塞到处是这个电影的宣传海报。”说着,伊莲有点幽怨地转过头。
她戳了戳林渺的胳膊:“佳妮娜,你别去看了。”
林渺失笑,她本来就没有这样的计划,不过她还是拿着小饼干为要挟,嘴里说什么“贿赂”之类,羞得本就性子腼腆的伊莲作势要打她。
打打闹闹气氛倒也活跃起来,看上去,冬日的到来好像并未为大家带来特别的变化。
不过下午的时候,伊恩酒店竟然宣布要闭店半日,原因是留给所有员工半天假期可以去观影,甚至店里还送了各种优惠券。
这下不得不去看了,几乎所有还在犹豫的员工都做了这样的决定,只有伊莲闷闷不乐。
出于小饼干的情谊,林渺再次给伊莲作保。
“我绝不会去看!”
伊莲开心了点,下了班。林渺也开心了些。
说起来,这是她少有的也许是属于自己的假期,她正考虑着下午可以做些什么,结果就从楼上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
“……”
一周时间到了。
在这个也许大多数人都选择进影院消遣的快乐日子,乃至于《葡萄》带给所有人在冬日第一天的欢笑与快乐,林渺并体会不到。
她无比敏感地总是觉察到温度的变化,一天比一天冷。
可罗塞却因为《葡萄》的存在变得不一样。
一种新鲜的风潮自勃伦克刮过来,突然席卷了整个弗格萨,席卷了整个罗塞,海报,穿着,女主角的首饰,妆容,男主角的西装手表……
罗塞的餐厅地放着电影宣传的唱片曲调。
街上总是几步便能听到同样音乐,同样的话题,乔茜亚的声音如浮华,如幻梦,慵懒地流淌着,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只是一场电影。
可在这个冬日里,自从林渺从格兰特别墅回来,也就是电影上映的第二天。
她却恍然好像步入了另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世界。整个世界都变了。
这种诡异失常的割裂令她有种迷幻荒谬的感觉。
自前线撤下回到罗塞的海勒也常有这样的感觉。
地下酒馆此时正播放着乔茜亚的唱片。
这里烟雾缭绕,海勒大大灌了自己一杯酒,想醉倒在这样的梦幻里,可是清醒的现实却总是让他难以逃离。
他是最早一批进入南部战场的士兵,从一开始的顺利,到后面的焦灼绝望。
死人,死人,战场上天天都在死人,就连空气里都是烧焦的苦味,到处飘着灰白或是黑色的浮尘。
他见过朋友被炸碎在自己面前,见过战地医院里刚死去的士兵那双完好的自家人寄来的靴子被抢夺,甚至体会过连队里死了一半人后回去开饭时那种可以多吃一份餐多领一包烟的那种欣喜。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很幸运,他在战场上活了下来。
又通过家里的关系疏通,很快,他就成功撤回到罗塞休整。
在前线的日子为他带来了很多荣耀,他的军装上挂着令人骄傲的勋章。他毫无感觉,只觉得难受。
而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
他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耳边是几个勃伦克年轻人兴高采烈的交谈,他们刚参军,正兴致勃勃议论着勃伦克越来越火热的征兵,高兴地畅想该如何立得战功,嘴里高呼勃伦克的光辉荣耀。
与前线的士兵不同,后方的人对南线战场抱有极大的成功信心,生活安定慵懒。
这种割裂令清醒的海勒感到不适。
“闭嘴!”
他痛斥那些没长大的没见过战场的孩子。战争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那几个年轻的勃伦克士兵转过头来,冷下脸,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什么:“你是从前线撤下来的老兵?”
“手脚健全,却从战场上下来了?”“抛却了勃伦克荣耀的懦夫!”“胆小鬼!”“后退的懦夫!”
海勒一把摔碎了酒瓶,蹭!地一下站起来。
双方顿时混战在一起。
林渺下来酒馆取酒的时候看到的就已经是混乱不堪的场面,更难搞的是,是勃伦克的士兵打起来了!
而酒馆大叔只是外貌看上去吓人,并不敢贸然参与其中,他身后的柜台上挂着猎枪,可是要知道,这些士兵们的腰间都有枪!
随着战局升级,也有酒馆里的治安警察介入,可海勒是逮着谁揍谁并不管身份,局面越来越混乱。
林渺愣在门口,酒馆大叔朝她喊:“去找亚尔曼经理!”
她立刻反应过来往楼上去。
亚尔曼的哥哥是勃伦克军官,这事只有他能管。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匆匆跑上楼的林渺立刻推开了亚尔曼的办公室,她记得早上看见过他,她气还没喘匀。
“亚尔曼!”
林渺声音一止。
屋子里并非是亚尔曼,她的面前,格温与班森正站在一起。
班森本就对林渺不满,沉着声叫她名字:“佳妮娜。”
格温也转过头来,盯着她眉头皱起。
林渺也顾不了这么多。
“酒馆里出事了!”
林渺带着格温班森下了楼,这时已经有很多顾客慌张地从地下酒馆跑了出来,酒馆内的情况显然已经变得更难以控制,格温拔出枪进入酒馆控制局面。
林渺不想进去,班森推她进去,她只好跟在后面。
可就在这时,突然,“嘭!”地一声,不知是谁先开了枪。
“小心!”
正下了楼梯要进入酒馆的林渺只见眼前一个身影朝她扑过来,带着她一起滚到了旁边。班森也忙避开。
“上校!!!”
班森急疯了。
他低头狠狠怒视了林渺一眼,立刻上了楼梯去外面找治安警察帮忙。
林渺吓呆了。
刚刚帮助了她的那个小士兵忙拉着她往酒馆边缘楼梯下躲。
“你没事吧?”
林渺这才捂着心口大喘气好像终于能呼吸,腿完全瘫软在地上,艰难摇摇头。小士兵将她护好。
格温很快处理好了局面。
甚至没等到班森叫来治安警察。
实际上,情况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复杂,开枪是意外,这声枪响过后,很多人都脑袋清醒了些,倒省得他再开一枪。
最开始动手的海勒脸上有好几处淤青,整个人被揍得很惨,他的手臂又被子弹击中,如今,正落魄地靠倚在墙边。
其他士兵看到格温的上校军衔也停相继下手。
林渺也终于松了口气。
那小士兵也跟着松了口气。
林渺转过头,却意外发现这个刚刚保护了自己的小士兵很是眼熟——
正是她在庄园工作时候,那个帮她和多萝西搬桌椅的身体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小士兵。
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天正是多萝西出事的当天,以及,那个时候维尔斯上校的脸色实在难看,甚至令人感到恐惧。
那个小士兵也惊讶地发现林渺似乎有些眼熟。
“我见过你。”斯夫特轻轻皱了下眉,很快从脑中搜寻出了同样一段记忆。
他的记忆能力是公认的强劲。
所以有时候他总是痛恨为何能将父亲对他失望的面孔和话语总是记得那么清楚。
很快,班森带着治安警察赶到,格温吩咐他和治安警察们要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
目光一扫,便看见林渺正在楼梯旁和一个小士兵依偎着“报团取暖”。
他走了过去。
林渺现在还不能完全站起,只能尴尬地抬头看他:“……上校。”
想了想,她只好又干巴巴加了一句:“您没事吧?”
她实在没什么话能和格温说。
格温上校看着面前这个差点令他弟弟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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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歧途女人,又侧头看向她旁边清秀的小士兵,两人姿态亲密。他扯了扯嘴角。
真是什么时候都离不开男人。
他做出刻薄的评价。居高临下冷冷瞧了她一眼,也没回话,转过身离开了。
林渺对此习以为常。
也不在乎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格温还会给她好脸色吗?
今天她闯入亚尔曼的办公室,估计也令他生气了吧。
但再考虑他的心情实在没什么必要,只会给自己添堵。
不过,尽管今天地下酒馆的意外事故并非出自林渺本意,甚至完全不是她的错,但是自这件事后,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被穿小鞋了。
无理取闹的班森将这件事完全记在了她身上。
或是他本就对她心怀怨恨,以前压制了,这下却能完全表露出来。
甚至有一次他还故意将林渺独自一人安排进了包厢里应付难缠的顾客,还好那次伊莲及时赶到。
后面在工作中伊莲也对她多多照映,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
林渺让自己不要在意,但是无疑,她感觉到自己生活确实在变得越来越艰难。
斯夫特倒是从那以后成了酒馆的常客,据他所说,他现在还在上军校,但是他却总能跑出来泡酒馆,不知他是用了什么办法。
两人偶尔会聊几句。
他讨厌成为一名士兵。他喜欢诗歌,喜欢哲学。但家里人无一对他抱有这方面的期望。
有一次,斯夫特看着她突然说了句。
“还好你离开庄园重新找了份工作。”
那里已经变得很糟糕。
……
一边是《葡萄》的风靡,一边是生活的重压。
慵懒靡途与艰难生活,这两条格格不入本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却又在罗塞互相交织在一起。
在这种矛盾和拉锯中,罗塞发生了件大事。
“佳妮娜!快来看!”
那天林渺记得清楚,是一个阴天,所以她才如此记忆深刻。
跑到窗边的林渺往下看,只见滚滚阴郁压下的云层仿若直落在了罗塞的建筑上,一支从前线撤下的勃伦克队伍自城外而来。
杀气腾腾,黑压压一片。
这是从堪比绞肉机的严峻前线回来的队伍。
这支队伍很长,有幸运尚且健全的士兵步姿整齐,也有截了肢杵着拐杖但依旧扛着枪的士兵,目如狼顾,毫无犹疑直看向前方,面无表情,少了一只腿一只胳膊仿佛对他们来说完全算不了什么。
到后面,便是抬着伤兵的担架。
这样一支队伍,震慑着街边两侧不敢出声,罗塞的勃伦克士兵军官抬臂向其致礼。
队伍最前面,便是自罗塞驻军后一直待在前线战场的,菲洛茨。
这是罗塞人从未见到过的,这些从前线回来的士兵的步姿神情与意志令人胆寒。
如铁与火的战场硝烟正在面前。
仿若能闻到血腥与硝烟黄沙飞溅来那种的刺鼻气味。
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是勃伦克士兵,从前线撤下的勃伦克士兵,光是看着,便令人两股战战。
不,绝不是对手。
根本没有可比性。
伊莲手指抓紧了窗户边缘,脸色微微惨白。那天她在报告厅里听到的讲话似乎又重新袭来。
她的目光甚至不受控被这样的队伍吸引。
这就是战火后勃伦克的士兵队伍吗……
“伊莲?伊莲?”
林渺转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伊莲的胳膊,神情担忧。
佳妮娜她根本不懂,她根本不懂。
伊莲推开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低着头飞快从窗边撤开。
“我去洗把脸。”
林渺哑然。
当天快晚些的时候,整个罗塞仿佛还未从那支队伍里回过神来。
广播便播出了一条消息——
三天后,罗塞将有一场联合阅兵。
不过在这场阅兵之前,发生在林渺身上的是一件比阅兵更重大的事。
上次林渺回家遇见了艾尔维斯,后面她想请假回家,但亚尔曼如今已经很少在伊恩酒店内,班森拒绝了她的休假。
好不容易今日早上她看到了亚尔曼,准备找时间再去申请假期。
结果正工作的她忽然透过窗户意外看到了艾尔维斯的身影。
他正站在酒店楼下,不知道在那里已经等待了多久。
“玛尔太太重病了。”
匆匆来到楼下的林渺便听到了这个令她头晕目眩的消息。
39. 第 39 章
在罗塞的魔幻表面下,也许正艰难挣扎的大多数普通人才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一面。
而林渺生活在这里,她的一切也早已与这座城市休戚相关。
在《葡萄》上映的当日,林渺不得不去见了格兰特一面。
去到别墅里要做什么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在一切结束后,格兰特再次向她提议可以留在别墅,林渺自然拒绝了,并匆匆回了宿舍。
之后的事情大概是一次意外。
那个时候前线的队伍还没随着菲洛茨撤下来,当时正值《葡萄》上映,罗塞的每一处都被这部电影席卷,整座城市好像都沉浸在某种醉梦中,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但在此之前,罗塞本就充斥着一部分自前线撤下来的老兵,他们主要在此休整,然后等待新的调令。
这部分人是完全能领会前线有多残酷,战局又有多糟糕。
如果早进入战场,那种势如破竹的自信气质尚还能保留,但如果晚些退下,心里大概只会觉得煎熬,并怀疑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参军的人往往很年轻,正值二十多岁。
往后说,他们还没成家立业,往前说,他们差不多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之前的生活里也只是读书,打零工,也许有一段恋爱,但那并未占据全部的生活。
就是这样一个年纪,生活几乎还没开始,战争便中断了一切,往后也所剩无几。
从最开始的骄傲,自信,到疑虑,抗拒,最后到煎熬,绝望。然后是等待,等待,等待……
勃伦克的南方战场并非从在罗塞驻军后才开始,这场战争很早就开始了,只是罗塞被勃伦克瞧中认定为具有战略价值的前线支援城市之一。
海勒就是其中的老兵之一,他几乎从头到尾经历了这场战争,并且很幸运地活了下来,只是肺部受了些伤。
当时他被成功抢救回来并送到罗塞休整,像他这样的待遇已经算好。
实际上,在战事后期不顺时,为了稳定军心,大部分伤员并不被允许运送回罗塞,而且也不会获得像他这样长时间的休整而不用再去战场。
海勒喜欢在地下酒馆喝酒,烟雾缭绕,视线昏暗,如果是被《葡萄》席卷的罗塞,那样的安稳令他十分受不了。
但他今日心情算不上好,地下酒馆里正播放着《葡萄》的唱片,乔茜亚的声音令人迷醉,但他却为此感到越来越难熬。
耳边充斥着那些勃伦克年轻人的狂言妄语,畅想着前线战场,那对他们来说好像儿戏一般。
战场上是什么?灰扑扑的苦涩的空气,到处飘扬着焦味的烟灰末,轰隆的火炮声,摇晃的视线……
他见过朋友被炸碎在自己面前,见过战地医院里刚死去的士兵那双完好的自家人寄来的靴子被抢夺,甚至体会过连队里死了一半人后回去开饭时那种可以多吃一份餐多领一包烟的那种欣喜。
他见过更残忍更令人难以接受的事……
海勒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耳边几个勃伦克年轻人兴高采烈的交谈仍未停下,他们刚参军,正兴致勃勃议论着勃伦克越来越火热的征兵,自己在战场该如何表现,嘴里高呼勃伦克的光辉荣耀。
与前线的士兵不同,后方的人对南线战场抱有极大的成功信心,生活安定慵懒。
他朝那些畅想的年轻人吼道:“闭嘴!去**的勃伦克荣耀!”
那几个年轻人愣了下,停下交谈。而此话一出,一旁正玩笑着一起喝酒的治安警察也转过头来,冷下了脸。
被骂的年轻人脸庞通红,忍不了这样羞辱,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什么:“你是从前线撤下来的老兵?”
“手脚健全,却从战场上下来了?”
“抛却了勃伦克荣耀的懦夫!”
“怕死的胆小鬼!”
“后退的老鼠!”
海勒一把摔碎了酒瓶,蹭!地一下站起来。
这场混战很快扩大化,酒馆里顿时乱成一片,而酒馆大叔甚至还来不及阻止,这些勃伦克的士兵们就扭打在了一起,其他顾客们尖叫四逃。
正好来下面取酒的林渺就撞上了这样的场面。
“去找亚尔曼经理!”酒馆大叔朝她大喊。
林渺愣了下,忙转过头往楼上跑去。
勃伦克士兵的事实在不好管,但亚尔曼经理的哥哥是勃伦克军官,这事只有他能管!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匆匆跑上楼的林渺立刻推开了亚尔曼的办公室,她记得早上看见过他,她气还没喘匀。
“亚尔曼!”
林渺声音一止。
屋子里并非是亚尔曼,她的面前,格温与班森正站在一起。
班森本就对林渺不满,沉着声叫她名字:“佳妮娜。”
格温也转过头来,盯着她眉头皱起。
林渺也顾不了这么多,神情焦急。
“酒馆里出事了!”
格温还有班森跟着林渺下了楼,此时地下酒馆的无关顾客已经跑得差不多了,里面的暴力互殴仍未停止,几人刚到楼梯口就能听到清晰的声音,并夹杂着几句深得精髓的勃伦克国骂。
格温面色极为难看,直接拔出枪快步进入酒馆,林渺觉得她应该在外面,但班森觉得她该进去,推着她进入。
结果没想到两人刚到门口就传出“砰——!”一声枪响。酒馆的灯彻底灭了。
林渺吓了一大跳,突然被一股力道扯住跌落在楼梯旁,班森也忙躲开。
“上校!!!”
班森急疯了。
他低头狠狠怒视了林渺一眼,立刻上了楼梯去外面找治安警察帮忙。
林渺也不知自己现在该如何,惊吓后,她白着嘴唇就要往外探头去,另一道年轻的声音却阻止了她,就在她身旁:“别出去,你出去更危险。”
她的胳膊也被对方抓住。
林渺愣了下,不再动作,而外面也终于没有再传来枪响。
格温很快处理好了局面。
甚至没等到班森叫来治安警察。
没过几秒,地下酒馆的应急灯被打开。
最开始动手的海勒脸上有好几处淤青,整个人被揍得很惨,如今,正落魄无力地倒在地上。
其他士兵和治安警察也相继停了手,格温上校就站在一旁。
见此,林渺也终于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正准备道谢,却恍然意外发现自己身边离她很近的这张脸很熟悉。
看见林渺的模样,斯夫特也轻皱了下眉头,似乎陷入某种回忆。
他的声音并不像一位士兵那般冷硬,而是有种柔和内敛的女气:“我好像见过你。”
他的脸也有种没长开的稚气,带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那种精致漂亮,脸盘十分小巧,目光里总蒙着层忧郁。
身躯骨架小,给人感觉很脆弱。
再听他的声音,林渺想起来了。
正是她在庄园工作时候,那个帮她和多萝西搬桌椅的列兵。
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天正是多萝西出事的当天,以及,那个时候维尔斯上校的脸色实在难看,甚至令人感到恐惧。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林渺没想到她还能再见到关于庄园里的人,她很久没见过芙丽雅,也从来没在罗塞碰见过她。
可听她这么一问,斯夫特抿了抿唇,目光悠远地飘落开,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他又回过头来,没头没脑却说了句。
“你早早离开了庄园是件好事。”
他对庄园里那群人充满怜悯。
林渺愣了下。
班森很快带着治安警察赶到,格温在那边吩咐处理这一切。
说着,格温的视线往这边扫过来,正看见那个勾引了他弟弟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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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和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
他嘴里的话顿了顿,走过去。
林渺自然觉察到了格温的到来,她抬起头,扶着悬空斜着的楼梯墙壁想要站起。
斯夫特扶了她一把,他的目光有些警惕地看向格温。尽管对方的军衔是上校。
“格温上校。”林渺也只能这么干巴巴这么说了句,而后从善如流低下头。
她和格温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对方讨厌她,她知道。
格温却没有去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斯夫特。而后又才转回她的身上。
亚尔曼昏了头。他冷漠地想着。
可他又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怒气,直冲着林渺,他微捏紧了拳头。
就这么离不开男人吗?哪怕是在这种场合。
他刻薄地考虑,神情冷漠,像是再不想看到她一眼,撇过头,也没回话,转身就离开了。
林渺对此习以为常。
也并不在乎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令她始料未及的是,这场意外事件却为她带来了不少麻烦。
发生这样的事非她所愿,但她却因此惹得格温和班森不快。
可思前想后,林渺也只以为是当初她急匆匆推开了亚尔曼办公室的门,并直呼他名字,这两件事做得不妥当。
无理取闹的班森将却这次意外却完全算到了她身上。
他本就对她心有怨恨,现在亚尔曼又很少回到公司,班森常给她穿小鞋。
甚至有一次他还故意将林渺独自一人安排进了包厢里应付难缠的顾客,还好那次伊莲及时赶到。
而在后面的工作中伊莲也对她多多照应,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
林渺让自己不要在意。但是无疑,她感觉到自己生活确实在变得越来越艰难。
如那前线怎么也结束不了的战争,林渺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日子会何时结束。
她侧躺着,看着窗外惨蓝的月色,目光无声,眼睛变得湿润。
“明明有一条更轻松的路,我想不通,为什么不去选择呢?”
她身后的格兰特捉住她的头发,亲吻她的发尖。侧头,撑着脑袋问她。
是啊,为什么不选择呢?
她做错什么了吗?……
但林渺依旧没松口。
她憋着一口气,却死活也不愿意松下来。
她甚至都感觉自己近乎自我折磨,依旧顽强地不想就这么退步,可面对这样的世界,却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出路在那里。
直到——
那天林渺记得很清楚,阴天,城外从前线撤下来的队伍回了罗塞。
耳边播报着三天后的阅兵仪式,她脑中考虑着明日的假期申请。班森已经拒绝了她的两次假期,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这次她必须要要请假成功。
幸运的是,今天下午她在公司看见了亚尔曼,等一会儿工作暂时结束,她就会找亚尔曼申请假期。
可没想到正准备去往亚尔曼办公室的林渺却忽地看见了窗户外艾尔维斯的身影。
就在公司楼下,不知道已经等待了多久。
林渺莫名地心脏乱跳起来匆匆下了楼,艾尔维斯忙迎过来。
“玛尔太太重病了!”
刚下楼的林渺顿时感觉头晕目眩。
冬日里的天光冷霭,光却刺目。令视线一阵阵发黑。
“怎么会……”她听到自己问。
艾尔维斯感觉自己的脸也快被冻僵了,唇前偶尔呼出白汽,扶了她一把,快速说着。
“最近降温降得厉害,玛尔太太屋子里保暖估计不太好,乡下其实也本就这样,但今年入冬实在太冷……”
说到这里,他闭了嘴,佳妮娜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几乎唇色尽失。
艾尔维斯顿了下:“还有昨天。”
“昨天又有警察来搜查……”
40. 第 40 章
艾尔维斯又说了其他相关事简单交代情况。
说实话,佳妮娜的脸色很差,而且不止是她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才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她的情况看起来更差。
艾尔维斯对此完全没有准备,他面前的佳妮娜和当初回家时候的佳妮娜完全是两个样子,他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最后,他问道。
“要去医院看看她吗?”
玛尔太太同样如此,他和母亲都没想到玛尔太太会突然病倒。
前阵子佳妮娜回家的时候,玛尔太太的状态看起来还十分不错,尽管平日里常常咳嗽,但在那天都好像病快好了一样。
……要去看看吗?
林渺才恍然好像从某种情绪里抽离出来回到了现实,但那股天旋地转的却依旧未平复下来。
“玛尔阿姨现在怎么样?”她轻轻问,连气也不敢喘。
就像是蜻蜓掠过水面点出小小波澜。
埃尔维斯摇了摇头,皱起眉:“不太好……躺在病床上一直昏迷,我离开的时候还没醒。”
林渺眼泪不自觉流出来。她抿紧了嘴唇低下头,却不敢回应。
这一刻她却觉得惧怕。
她不敢去看。
不敢去看,甚至也不敢去想。她害怕,她也不敢说出来她在害怕什么,生怕变成现实。
她陡然就没了某种勇气,抗拒承认这样的现实,逃避着,立刻想要一个稳妥的出口。
很快地,为了应付这样的情况,林渺心中出现的一个念头直接牢牢虏获了她,她几乎要将全部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上面;
钱。
埃尔维斯和他母亲已经帮忙垫付了费用,而现在正是战时,医疗资源只会更紧缺。
钱!
钱能救命!
玛尔太太现在最需要的是更好的治疗!
她的眼泪和关心起不到任何作用,沉浸情绪也完全无用。
林渺立刻像是抓住了一根重要的救命稻草,整个人也清醒了些,是的,这才是最关键的。
严峻的现实令她好似泡在冰水里,刻不容缓。
林渺拜托艾尔维斯帮忙将玛尔太太转移到更好的病房,她会尽快去筹钱,她承诺这两天钱就会到位。
艾尔维斯很快离开,林渺也一刻没耽误地重新上了楼,直向着亚尔曼办公室奔去。
这次她不是来请假,而是想要预支工资,然而她也不清楚要预支几个月的工资才合适,她只能尽全力争取到更多的费用。
“亚尔曼!”
林渺一把推开门。
然而亚尔曼并不在办公室里。
格温如常合上亚尔曼的日记本,放进正打开的抽屉里,推手合上。他朝突然闯进来的林渺看去:“什么事?”
林渺愣了下,后退了几步忙低头擦干净眼泪:“不,没事……没事。”
没有给对方发难的机会,她立刻就退出了办公室将门重新扣上。
看着正抵在自己面前的门,林渺整个人却好像直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眼睛发直愣了会,低下头匆匆下了楼。
可她刚进入电梯就碰上了班森,对方见她从楼上下来顿时脸色又变得不好,顿时口气责备。
“工作时间不好好工作,如果你不想干……”
心乱无比的林渺抬头朝他瞪了一眼:“闭嘴!”
可很快,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抬臂擦了擦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但是任谁都能听出来她那被崩扯紧的神经,沙哑地摩擦在喉咙里。
“您什么时候想为难我都无所谓,但是我母亲重病了,我不知道……”林渺的声音顿了顿,说不出话来,但很快又续上。
她双眼通红,抬头定定地盯住班森:“您也有母亲,您起码应该有作为人的基础良知!”
“你……!”
班森气得双颊通红似乎还要说什么,但电梯已经打开,林渺根本不去看他,侧目冷冷丢下一句“今天下午的假期我就当您批准了”。
然后转身就头也不回了往外跑了出去。
她身上还有一些钱,下楼后叫了车夫很快去到了格兰特的别墅处。但是别墅的大门紧闭着,门卫告诉她格兰特中校还在参谋处,今日还未下班。
林渺只能忍着焦躁,手指死握着手臂在大门前转了又转,最后实在有些等不下去了,甚至准备离开这里找上参谋处去。
刚没走几步,正好,她就看到那辆熟悉的汽车从远处的马路驶了过来。
林渺往前走了几步急不可耐地想要去迎接,可生理上的抗拒告诉她,对方不可能就这样帮忙,他一定会提出什么条件要求要她答应。
林渺脚步微滞,但还是迎了过去。
从车上下来的格兰特将手里的黑色文件皮包递给一旁的士兵,别墅大门前的门卫立刻让人开门。
车沿着别墅的水泥车道往里缓缓行驶进去,格兰特在原地直着腰站了会,黑色厚重的军装外套直垂到他军靴口往下,显得威严而难以接近。
他转过头,摘下手套,抬手对林渺做了个手势让她一同进去。
刚刚他在车上就看到了佳妮娜的身影,稍有些讶异今天她就来找他了,比他预料的时间要短些。
他当然会知道她将会来找他。
不是约定好的明天,他去让人接她,也不是他强行要求她在某个时间得自己过来找他。
而是,她自愿的。
这很重要。
格兰特心情不错。优雅的步伐慢条斯理一点也不着急。
林渺垂目走在他身旁,忍不住用上牙齿直咬住下嘴唇不放松,半捏着拳头指甲直戳进手心里不放松。
她心里是极为焦急的,可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要这样急。
但脚步完全出卖了她,总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甚至超过对方,于是只好更焦躁地放慢脚步刻意等待对方。
两人走到了别墅门前,格兰特停下脚步,耳边带着铁钉的军靴鞋底与石子路面的碰撞声消失。
林渺看着前方关上的别墅门,她往前走了几步,打开了门,站在门边。
想了想,她又实在是难以再忍耐下去,红着眼圈抬起头,几乎是格兰特刚一迈步进入她就迫不及待想要开口。
“中校,我母亲……”
对方却突然紧箍住她的腰丝毫没给留喘息的空间,重吻在她唇上。
就像他那颇有重量的黑色外套密不透风重重堆下来无处可躲地侵入。
急得要死的林渺只迟疑了下,就立刻下手去推拒,军装外套凌乱了些,对方胸前的银质勋章磨红了她手腕。她的反抗立刻被压制。
林渺几乎气得再次哭出来。
总之,在这个吻结束后,格兰特游刃有余地轻笑一声,总算放开了她。
仿佛刚刚只是餐前的小甜点,他对此总有一种掌控力,这令站在房间里的林渺十分不适,转头望去,门已经被关上。
格兰特腰也不弯将手套扔在矮木柜上,脱下厚重的外套搭在沙发椅背,他走过去坐下跷起腿,面朝林渺,手指交叉双臂自然垂在腰际。
仿若审判的模样。
“找我什么事?”
对方这么问她,林渺便自觉低人一等,她有事求他。
刚刚的气焰也烧不起来了。
林渺有些不自在,咬了咬唇,别开脸,唇角依旧有些耻辱的隐隐刺痛。对方的密不透风的气息仿若还留在她的口腔里。
但是对方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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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身,正规矩地坐在她面前询问她的来意。作为房间的主人。
“我母亲生病了,我想,中校您是否可以……”说到这里,林渺却有些不知要如何开口了。
给她钱?还是借给她钱?
似乎是给她钱要更好些,如果她因此又欠了格兰特的钱,一时半会儿还不清那无疑会让她的情况更复杂。
可若是无偿给她钱,代价就又和借钱不一样了。
“是否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格兰特眉头微挑,接上她的话。
林渺点了点头。
格兰特笑了下,整个身体往后靠,右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的姿势放松而自在,他明白,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对话的节奏。
“我当然很愿意伸手帮你。”
“那么,佳妮娜你需要我怎么帮助你呢?”
林渺抿了抿唇,抬头看他。
“我需要钱。”
“你的意思是,你的卖身钱吗?”格兰特饶有兴致。
“……”
“当然不是!”林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佳妮娜,说实话,我很愿意帮助你。”格兰特对这方面的提议表现出十足的兴趣,他好整以暇地,微笑着凝视她,“而我的条件也已经提出来了。”
“……”
林渺直愣愣地望着他,唇角微张。
说不出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一开口就堵死了她的所有退路。
这根本不是借钱还不还的问题,他直接一口就要吃掉她整个人。
胃口大得要死。
她抓紧了拳头,身躯轻微颤抖着,面色发白。
林渺站直了身体强忍着,眼圈发红,她的声音几近控诉,从嗓子里冒出来:“昨天有警察又去了我家搜查。”
“喔,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格兰特挑了挑唇,肩膀微抬。
表示自己的无辜。
林渺为他的无耻感到震惊,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明明是你指使……!”
“佳妮娜。”格兰特淡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唇角微掀,“注意你的态度。”
林渺眼睛里已经汪了一层湿润,不得不咬紧下唇。低下头。
她有求于人。
“这根本不公平……”她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格兰特笑了下,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她的话,他放下腿,作势要站起。
“好了,佳妮娜。”说着,他拿起沙发前矮几上的军帽戴上,他站起来望向她,“我无意逼迫女人,我认为,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交易,充满自由意志,你情我愿。”
“有什么好哭的呢。”格兰特走到林渺面前停下,挑起她下巴,林渺感觉到略有些粗糙的触感剐蹭在她眼角,她别过脸想躲开。
格兰特强行用大拇指擦去她眼睛里浸出来的眼泪。
“不要这么脆弱,佳妮娜。”
对方简直无耻之尤!
林渺的眼睛忍不住愤怒地瞪向他,格兰特却好像根本没看到一般,双手捧着她的脸,微笑着垂头亲吻了下她的脸颊。
“佳妮娜,你该快点做决定了。”他凑到她耳边,两人离得很近,对方的湿热的气息完全喷洒在她的脸颊皮肤上。
或者说,他有这番作态,基本已经确认他想要的结果会万无一失。
说着,格兰特放开她的脸,低头用手指撩起袖口看了眼时间。
“唔,毕竟我今天只是临时回来一趟取个东西,参谋部那里有很多事等着我呢。”
“时间可不多了。”
他抬眸朝她笑了下,甚至伸手替她整理了下还略有些凌乱的衣领。
“你也该考虑你那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还有多少时间等你。”
41. 第 41 章
格兰特的话令林渺几乎一瞬间心神溃败。残忍地击中了她竭力避开的最疼痛软弱的点。
在军事参谋处工作的格兰特懂得乘胜追击的道理,也从不会心慈手软。实际上,看起来他对谁都是一副好相处的社交高手的模样,似乎也很少表露出锋芒。
但是对于前线战况他是不留余地的强硬主攻派,对于溃败的敌方将毫不留情予以歼灭,发出最痛一击。
尽管,他有自己的主责,战场及罗塞方面更多由克诺德主导,但那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做出所有决定。
格兰特对于万事都有自己的节奏把控,并遵从自己的内心,那些罪犯是他爪子下把玩戏弄的老鼠,大多数情况下,他几乎对于自己的所有决定有超乎寻常的自信。
他只需要等待那个既定的结果出现。
“别哭,别哭,佳妮娜。”
林渺的眼泪止不住往外流,但他依旧微笑着,以帮扶者的姿态予以安慰,甚至声音好像也软和了些,却残忍地告知她。
“哭泣什么也换不来,你的眼泪救不了你的母亲,她依旧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也许你该考虑些更实际的事去帮助她。”
溢出的眼泪令林渺看不清眼前的世界,格兰特的脸在她面前晃悠。
“你这是在威胁……你用我母亲威胁……”她用略显得崩溃的声音控诉他,一双眼睛通红,整个身躯甚至也有些站不稳。
格兰特的手臂固定住她的腰部,直面那怒气冲冲又夹杂着痛苦的目光。
“亲爱的,我是在帮你。”他不为所动,语气暧昧,甚至觉得对方红着眼圈控诉他的模样真是美极了,在床上时她也常这样。
他喜欢她对他发脾气,那是不可多得的乐趣。
只是很遗憾,待会儿他确实有工作要做。
面对这样的佳妮娜,他愿意多份耐心,予以她特殊待遇。格兰特的语气因此不再显得那么冷硬。
他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好了,亲爱的。”
他垂目盯着她,他的称呼几乎已经确认了这即将发生的一切,有着某种迫不及待的逼迫引诱,几分钟后,他将摘得果实。
在这样的事实盖棺定论之前,他竟然像毛头小子一样为此感到兴奋期待。
“我得去书房一趟,也许等我待会儿下来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
然而自顾自换了语气的格兰特对于林渺来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林渺痛苦地闭上眼别过头不想看他,眉头蹙起,雪白的颈偏过,有泪水从脸上滑落下来落到她颈上。
格兰却摆正林渺的脸,再次对她说。
“佳妮娜,你的时间有限。而因为你的奉献,你的母亲将很快得到治疗。”
他心情不错,胜券在握,他的手指擦去她脖颈上的泪。
他凝视的目光细细扫过林渺脸上的每一处,他真是爱极了她这副样子,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美丽的收获总是令人心情愉悦,如果打赢了一场胜仗般令人激励。
格兰特松开林渺,上楼去了,啪嗒啪嗒,靴子与地面敲击着有韵律的节奏。
林渺这才睁开眼站在原地,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昏沉,不自觉地,就这么又想到了格兰特想掐死她的那个夜晚。
她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说什么,闭紧了嘴巴,视线不自觉地投向别墅门口,想此刻,就现在,什么也不顾了夺门而出。
可她不能,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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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渺蹲下身,捂脸痛哭。
菲洛茨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楼上,格兰特正拿着文件从书房里出来,楼下,一个陌生的女人在痛苦地哭泣。
“菲洛茨中校,应该先通报……”菲洛茨身旁的中士正做出阻拦的姿势紧张地向他解释,中士的视线一看到从楼上正投下来目光的格兰特,立刻站直了身体向他行了军礼。
“中校。”而后,中士有些为难地想要向格兰特解释些什么。
不过菲洛茨抬手做出停止的手势,抬头朝向格兰特的方向。
“下午好,格兰特中校。”他的嘴角毫无诚意地扯开一个笑,眯起眼睛,“在参谋处找不到您,所以冒昧打扰。”
话是这么说,然而菲洛茨那看上去文气的脸上却并未有对自己不经通报就进入别墅的歉意。
今日才回了罗塞的菲洛茨风尘仆仆,几个小时前才洗了个澡将自己打理好,重新换上了干净整洁的军装,几乎没什么停留就专门去了参谋处准备找格兰特算账。
却没想到他回家了。
不过……
菲洛茨的目光投向林渺。
而林渺在突然有人进来别墅的时候就已经强行止住了哭泣,只是身躯依旧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张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垂着头,偏过脸,不想让任何人再看到她不堪的狼狈样子。
菲洛茨却迈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他的手套还没摘,在抬起她脸的时候,黑与白对比刺目,那湿润几乎透过黑色皮质手套直浸进他的手指皮肤上。
“您看起来真难过,女士。”
但对方的眼睛里却几乎只有很少的情感。
42. 第 42 章
格兰特已经从楼梯上垂步下来,他左手插兜,几份文件正夹在他的胳膊下。正下了楼,他脚步微顿。
他注意到菲洛茨正握着佳妮娜的胳膊将她扶起来。
他站到菲罗身后停住了脚步。
“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么?”
将林渺已经扶起的菲洛茨转过头,面对格兰特的时候,他的目光依旧骄矜,战场并未将他变得死气沉沉,那种被打磨后的筋骨依旧在他的灵魂身躯中。
他微微一笑,站直了身体,背着手,眼中的神情却冷下来。
“上次的伯另坡战役,听说中校给了很‘不错’的建议,我必须得问问,这到底是维尔斯的主意,还是有了你的支持,他才敢那么做?”
格兰特笑了下,他先是抬手做了手势让林渺过去自己身边。林渺深呼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还是走了过去。
格兰特垂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很遗憾,亲爱的,我现在很想亲耳听到你的决定,但是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场合并不合适。而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不太适合再听下去了,我想你能理解。”
“可是……”
格兰特制止了林渺接下去的话。
“你先去你的房间。如果我晚上回来的时候你还在,那么,你可以在那个时候亲口告诉我你的决定。”
林渺垂目没有说话,如果晚上她还待在别墅里,那么那个时候她是要告诉他她不同意吗?那明明只有唯一的答案。
“我知道了……”
她目光恍恍望着脚下的地板,声音如同火焰熄灭后的丝丝余烬。
林渺进了自己原来的房间,门外传来了短暂的交谈声,很快,两人的脚步声渐远,门被关上,从窗外可以隐约看到格兰特汽车离开了别墅。
整栋别墅顿时安静下来。
林渺在这种安静中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以后,这间房子就会成为她的牢笼,这栋别墅会成为她常待的地方……
她将自己卖了……
她将要将自己卖了。
尽管还没有告诉格兰特她的决定,似乎一切还没下定论,一切又都来得及。
可是此刻,她却感觉自己比想象中更难受,这种既定结果下前奏的等待时间以另一种更难耐痛苦的情绪细细密密裹住了她整个脑袋,可以呼吸,却要努力去寻找那个小小的呼吸口,总是呼吸不畅。
“叩叩叩。”佣人敲响了她的门,进来整理房间。林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末了,佣人又拿来了新衣服放在床边叫醒她:“这是中校之前准备就好的,小姐您试试。”
林渺睁开眼。喃喃。
“之前早早就准备好的吗?”
佣人没说话了。
林渺一下从床上坐起,看也没看那衣服一眼立刻出了门,她愈加难以忍受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待在这里做什么呢……
换好衣服打扮好等待格兰特晚上的光顾吗,就在这间屋子里,每日等待着格兰特,任务就是每日等待格兰特来找她,来和她上床吗??
林渺啊林渺,你将自己卖了,连同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自尊一起都打包卖了!
林渺忽然就想到了穆尔赫博士别墅里的马蒂珥小姐。
也许她该想点别的事。她该看开点,她该乐观点,起码,这个冬天她能安然度过了不是吗?
不用每日劳累工作,不用担心食物,不再有困窘的经济,这在现在的罗塞该是一件幸运的好事啊……
冷水洗了把脸,出门的时候冷风吹在脸上愈加感到寒冷,甚至有种刺痛,她眼圈的红依旧难以消下去。
林渺穿过花园来到大门前让门卫给自己开了门,哪怕是外面这样的寒冷,都令她感到好受些。就连呼吸好像也通畅了。
而此时正在附近另一处邸园参加酒宴的亚尔曼出来透气时,一转眼,却看到熟悉的身影。
“佳妮娜……?”
他稍有些讶异,以为自己喝醉了。不过他却并未出声叫住佳妮娜,而是看着她身后的格兰特邸园将眉头皱得死紧。
林渺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酒店下。
她之前和艾尔维斯约好了,如果有什么问题,就来这里找她。
但是再回到这里她又恍然意识到现在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而艾尔维斯也并不在这里。
林渺在原地站了会。
她也许该去看看玛尔阿姨,但是她不太确定自己这个样子适不适合过去,甚至感觉到一种怯懦不堪,她现在最想干的是找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房子钻进去,最好里面灯光昏暗,能供她躲避一段时间,再重见光明。
“佳妮娜小姐?”
林渺转过头,正看见手里胳膊下夹了本书的斯夫特,又像是之前那样,他从军校翻墙跑出来去酒馆喝酒。
她知道她要去哪里了。
两人去了地下酒馆喝酒,这实在是一种令人上瘾的习惯,只要醉掉,那种不开心的事就会完全忘掉。
地下酒馆里昏暗嘈杂,时而响起那些士兵或是先生女士们的吆喝声,似乎他们在做什么游戏,所有人在这里消遣,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
林渺喝完一杯酒,畅快地到靠在椅背上,以后说不定都没有机会来这里喝酒,她要喝个够,喝个够!
在这里她畅快地笑起来,可笑着,眼中又有了泪花。
她整个人有些坐不稳,却又不想掉在地上,整个人显得正襟危坐,但是眼神却迷迷糊糊,隔着一张小酒桌,她双臂支撑着身体前倾了些。
斯夫特正靠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翻看,抽着烟。见她似乎要站起,放下书忙起身扶了她一把让她坐好。
他真奇怪,来了酒馆却边喝酒边看书,明明瘦小得像个孩子,却是军校的学生。还总是反叛,总翻墙出来逃掉训练。
出来就抽烟喝酒,他简直不像个孩子。
“你知道吗。”林渺摇了下头,让自己的视线能够清楚些,她感觉到那股愁闷就此快活地释放出来,“你知道吗?”
斯夫特点了点头:“嗯嗯,我知道。”
他嘴里叼着烟,小心扶着她让她坐稳。
他什么也不知道。
她和斯夫特一点也不熟,但是他请她喝酒。对了,上次还保护了她。
“我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斯夫特动作顿了下,扶着林渺好好坐好:“你喝醉了。”
“抽烟吗?”他问。
林渺迟疑了下,点点头。斯夫特递给她一支烟,林渺放进嘴里,他为她点燃了烟。
烟雾呛得林渺咳嗽了几声,不再想自己的事,她手里夹着烟撑着脑袋,问他:“你总是这样出来?没问题吗?”
斯夫特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总是给人一种沉郁悲伤的感觉。
也许是看着她告诉了自己秘密的份上,想了想,他将书放到一边,他的外套在门口的时候就已经脱下,只穿着衬衫和背带马裤,就这样,他当着林渺的面撩开衬衫袖口,令整只胳膊露出来。
胳膊上依旧还布着几条红色鞭痕,有几条直深入进衣袖内。
而后他又若无其事的放下,耸耸肩:“我没办法令我的父亲满意,我对我已经习惯失望了,所以没关系。”
林渺酒醒了大半,无言。
斯夫特继续拿起他的书,从封面看,那是一本诗集:“也不用可怜我,我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军官,也许……”
说着,他垂下目光,视线并不放在书页上。
“就是因为像我父亲一样的人存在,他们给罗塞带来了很多痛苦,还有战场上那些不该死去的生命,这样的人令这个世界变得很糟。”
“包括你。”
斯夫特朝林渺看过来,他那双悲伤的眸子看着她:“你本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
“对不起……”他低下头。
林渺的眼睛忍不住流出泪来,她垂头捂住脸,没想到是一位瘦弱的孩子向她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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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阻止不了他们,没人阻止得了他们,我们的国家已经疯了。除非那位发动战争的总理就此死在任上,不,也许他的接任者依旧是个疯子。”
斯夫特继续说着。盯着自己陷于桌下黑暗的靴子。
说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来。
明明大概只是刚成年,小小的脸上依旧稚气未脱,但是那双悲伤的眼睛似乎已经看过很多事,成熟得不可思议。
“所以,方便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也许我能稍微弥补。”
“不,这不是你的错。”林渺摇着脑袋,手背擦干净了眼泪。她没有那么残忍将这一切全部怪罪到一个孩子身上。
不知不觉,也真心相待起来。
“也许是我太脆弱,现在这种时候,我早该有心理准备,早该准备好一切,我早该明白的,我的情况本就容易出问题,只是我以前不愿意去想,我……”
她表现得太难看了。
若总是如此,她要如何生存下去呢?难道要每天遇到事情就哭吗,哭完这个冬天,来年继续哭。
她饶是再哭,这一切会改变吗?
斯夫特却大概思考出原因:“是因为经济问题吗?”
林渺哑然,不过话已经到这份上,也没必要骗他。正好红着眼点了点头,缩在座位上:“我母亲生了重病……”
她并不习惯于整日向别人诉说自己的不幸和痛苦,给别人一遍遍欣赏自己的伤口。
只是今日她可能确实情绪失控,又因为酒精的作用,说实话,她现在已经后悔提起这样的话题。
可却没想到,她刚说完自己的情况,斯夫特就说站起来左右掏开自己的裤兜。
他的裤兜里,里面无所谓放着打火机,两把小钥匙,一包烟,几张小画片,还有一条皱巴巴的丝巾,最后从那丝巾包裹住的一角扯出来张银行卡递给她。
林渺却并不收下。
“没用的,我迟早会……”
斯夫特却强硬地将那张卡塞进她手里。他朝她微微笑了下。
“但是可以稍微晚上那么一两天,不是吗。”
“里面的钱就算不给你也会被我拿来喝酒,倒不如趁现在还能做点好事,”
他低头嘟囔着,说着,他又一一将那些掏出来的东西重新装回兜里去,这才注意到那几张小画片上是漂亮妩媚的金发女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一把捂住,首先装回了兜里。
林渺手里抓着那张卡,整个人身体微怔。银行卡的棱角抵进她的皮肤里。
斯夫特坐下后清了清嗓子,整个人又似乎有点别扭。
最后只好重新点起一根烟,抽了口烟,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却笑了出来:“我很高兴能帮助你。”
“虽然……”说到这里,他又发起愁来,最后用力摇了摇脑袋,意图将那些烦恼都摇走。
“来,干杯!”
他朝林渺举起酒杯。
明明他也没喝多少酒,或者说,常来泡酒馆的斯夫特应该酒量不错,但是他却好像就此醉了似的。
——
林渺拿着卡去了趟医院。
穿过走廊上的病床,她看见这层楼的好几个房间里都黑黝黝的,灯光暗淡,病人躺在病床上,偶尔传来痛苦的呻吟。
这些病人大都衣着普通,不是什么有钱人,医生护士们在这里偶有走动,但也没做什么更多的救治措施。大家都神情麻木。
这里的人都没什么经济能力支付医药费,自然也得不到好的治疗。
林渺忙别开眼,也许,之前玛尔阿姨就是在这里……
又上了几楼,她找到了玛尔太太,问清楚这里的医药费后便拿着卡去缴费,卡里的钱出乎意料地多。
当晚,林渺并未再次回到格兰特的别墅。
而是回到了宿舍休息。
她看着窗外蓝色的不规整的月亮。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是啊,那就再晚几天吧……如果她所抗拒的未来终将到来。
43. 第 43 章
第二日醒来时林渺的脑袋还有些昏沉,也许是昨天喝酒的缘故。
窗外的阳光已经照了进来,让她的脑袋发起痛来,眼睛也同样不好受,宿舍里只供应很少的暖气,这里又只有她一人,躺在床上的林渺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好像就这样僵了一晚,有种局促的窒束。
她保持这样的姿势不动,仿若在考虑从睡梦回归的周身现实,顿了会,才缓缓起身。
然后蹲在床边将那张银行卡从床垫下又重新摸了出来,并还有一些从卡里取出来的零钱也整理好。
很快,她收拾好了一切。
一踏出宿舍,阳光便朝着她直洒过来,楼外已经有招待员们各处走动起来,阳光平等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却并没有很明显的温度,反而丝丝冷风总是趁机钻进衣服里。意外地冷。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鼻子发了点红,现在还很早,想了想,她埋头快步去往食堂。
“你昨晚没睡好吗?”坐在林渺跟前的伊莲已经加了件厚衣服,呼了口气,仔细一看,佳妮娜的脸色简直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吓了她一跳。
林渺点了点头:“有点。”
早上的饭吃起来也总是没什么胃口。她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
“你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哎呀哎呀,这样不行,你不知道吗,昨晚降温降得厉害,大晚上直接把我冻醒了。”
说着,伊莲忙吃完了饭,带着林渺起来重新要回宿舍,让她加一件衣服:“你这样下去要生病的。现在就看着实在没精神,这样不行的。”
昨日林渺离开得匆忙,伊莲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渺只好又和她回了趟宿舍,将衣服重新翻出来。
衣服并不多,但是很干净整洁,这些都是玛尔太太几周前为她准备的,当时也没想到会降温这样厉害,但是玛尔太太考虑周到,最厚实的外套也放了一件在里面。
“这件就很暖和,咦,还是手工缝的,还是很经典的弗格萨款式。你快穿上试试。”伊莲催促林渺。
“现在外面已经买不到这样的外套了,要么太薄,要么很敷衍。以前小时候我母亲也给我做过这样的衣服,穿上挡风又暖和。”
“就是可惜现在母亲她很少会给我做衣服了,都流行去外面买,或者去扎布让裁缝店帮忙做。”
伊莲嘴里絮叨着,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她仿若在努力地,不令佳妮娜感到清冷。
人有时候生病的前兆就是这样没精神,多说说话,似乎就能起到什么作用令身体醒过来,让病气不至于有太多机会。
林渺手里拿着外套没说话,不过在伊莲的敦促下还是穿上了,外套的口袋做得很漂亮,是幅度漂亮的花边,她将手伸进去,正合适。
冰冷僵硬的身躯被保护着包裹住,林渺又在衣兜里摸到了什么东西。
她愣了下,取出来,是一双小心折好的干净轻薄的粉色软皮手套,温暖,柔软。
“这样好多了。对,你手里那双手套正好,就留着。”伊莲满意了,拉着她出门。
伊莲将林渺的胳膊放在自己臂弯里,将她当做需要特别照顾的对象:“现在这件衣服正好,不过今年冬天可能尤其冷,你以前不在这里生活可能不了解这些,而且,现在还不知道罗塞会发生什么事,你最好和家里说再多准备更厚实的衣服。”
林渺眼眶陡然红了下,低下头,浅层水幕很快又被逼回去。
穿上外套后再出门,那些冷风似乎也再钻不进来,身体暖和多了。
迎着阳光,林渺微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衣兜里手指蜷缩着,又重新再睁开眼。
不过林渺的脸色却是又实在苍白,也不太好恢复,伊莲用她携带的化妆包简单为她拾掇了一下,整个人起色看上去好多了。
“谢谢。”
“哎,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伊莲摆摆手,心里却是很高兴的。
林渺还是跟着伊莲去了酒店上班。其实按照她今日本来的打算,是想要去请假,或者说,去辞职。
……
林渺觉得一天的时间也许已经足够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今天也许能在地下酒馆遇到斯夫特,她会将早就带在身上的银行卡还有剩余的钱再还给他。
昨日在酒精的作用下,接受了这么一大笔钱,可却就这么用来给她买天数,林渺又觉得实在浪费,反正都是要发生的事,医药费就让格兰特支付,这些钱不如用来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等今天下班后,她会去医院一趟看望玛尔太太,那个时候,玛尔阿姨大概率已经醒过来了。
而后,她就会去格兰特的别墅,答应这一切。
林渺垂眸,昨晚她放了格兰特鸽子,也许他会生气。
她目光动了动,余光瞥到侧前方的正与旁人聊着的军官手指不住点在桌面上。
当然,他的说话声已经掩盖了这样的声响,这似乎只是他的习惯。
林渺注意到他那不住点在桌面上的那根手指旁,酒杯已经差不多要见底。
她微低头走上前去,为对方添满了酒。
那说话的军官停下来,转过头朝她看了一眼,微笑起来,语气柔和地称赞:“女士,您的头发真漂亮。”
“谢谢。”林渺礼貌回应,甚至都没抬眼,就要退回去。
对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这个时候包厢门却突然从外被推开,他立刻站起了身:“维尔斯上校,菲洛茨中校。”
耳边听到略熟悉的名字,林渺愣了下,微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她立刻垂下目光,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菲洛茨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
这个时候包厢里其他人都已经站了起来。他一旁的维尔斯上校熟络地招呼着这里其他人。
菲洛茨什么也没多说,随意地挑了个位置。
却正好就在林渺前方的位置。
菲洛茨摘下帽子坐下,斜靠在椅背,将腿叠起。
林渺低声过来问他:“您要葡萄酒还是……”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口吻好像他们已经熟识了一样,十分随意。
林渺:“……”
“我在这里工作,中校。”林渺回答,尽力让自己忘记其实昨天他们已经见过。
“葡萄酒,谢谢。”
菲洛茨的嘴角两端往上提,其余的五官却并不变,略微抬手短暂做出“请”的姿势。
回应和动作都十分利落。
“……”林渺手里正好就是葡萄酒,她过去为对方添酒。
菲洛茨的食指一下又一下落在腿上,目光并未落在这里任何一个人身上。
从进来到现在,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参与进去这里其他人的对话,也从不交谈,直到一旁的维尔斯上校叫他的名字,他才转过头去。
从他们的对话中,林渺得知了后来他与格兰特的情况。
他们去了参谋处,因为一些问题,牵扯进来了维尔斯,后来又经一个人叫做克诺德的人调解,现在,当初的误会已经说明白了,才又了今天的这场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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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明显能看出来菲洛茨与维尔斯并没有太多可聊的,甚至也没怎么顾及对方的面子。口头上礼貌,聊了几句,始终话不投机。
菲洛茨重新将注意力转移了过来。喝了口酒,又指了指酒杯。
林渺过去重新为他添酒。
“你怎么会和他搞在一起?”
对方突然直白出声,林渺手一抖。
而菲洛茨却轻笑了一声,朝她看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毫不客气点评起来:“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虽然两人都没提“他”是谁,但是两人都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中校。”
大概是看在昨天对方好歹伸了手扶她起来,林渺对他倒是也不太排斥,不过她知道,这些勃伦克军官都是一个样子。
“你昨天犯了什么错?”对方突然问。
“我没犯错,中校。”
林渺并不想提太多这些事,也不希望对方继续问下去。
“女士,你太警惕了。你并没有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中校,我不是犯人。”林渺抬起头。
菲洛茨盯着她,他的眼珠是蓝绿混在一起,瞳仁极小,莫名像某种动物的眼神,就这样被凝视的时候有种于草原上正被猎豹狮子定位般。
林渺昨日觉得他眼睛没什么感情,今日觉得这压根也许不是人的眼神。
突然,他却无端发起笑来。
甚至惊动了一旁的维尔斯还有其他人,有几人转过头来,菲洛茨笑声很快息下去,手掌握拳放在唇边,转身随意敷衍了几句,说他出去一趟。
可走到门口,他却又好像想起来了什么时候,抬着手臂朝林渺招了招手,倒是正大光明起来:“你出来下,我有事问你。”
林渺手里捏紧了酒瓶,却只好过去。
屋内的其余人倒是怎么在意,以为是菲洛茨对这里不熟悉,有什么话要问,大家就又三三两两交谈起来。
除了刚离开的菲洛茨,座位上还有一个位子依旧空着。
它的主人还未到达,这里的宴请自然要拖迟会儿再开始。
走廊上来往的人并不多,出来后的菲洛茨用他那双眼睛查看了下,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插兜,转过身,微侧靠在墙边。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警惕?你几乎没有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呢?您很奇怪。”林渺更不解,她将自己这些事翻来覆去告诉别人,难道有什么用吗,更何况她根本不想,特别是对方是勃伦克军官。
上一个威胁她的也是勃伦克军官,上上个也是。
“女士,也许你该找找自己的原因。”
菲洛茨眉尾稍扬,唇角微往上提,面部表情幅度很小,几乎没有变化。
林渺简直要气笑了,说到头来,竟然全部她的责任了。忍不住捏住手里的红酒至指尖发白,反唇冷嘲。
“原来是我的原因,我还以为中校想知道这些是想挖他墙角。”
得不得罪人她已经不在乎,在这里也已经是最后一天工作了,明天就要离开……
更何况未来的日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但对方却沉默了,没有否认,甚至直起身来。
“您太直白了,女士。”
林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讲了什么,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就意识到刚刚她听到了什么,紧接着,意识到对方的意思。
心中陡然掀起巨浪。
猛地惊吓,她差点摔碎了酒瓶。
44. 第 44 章
林渺沉默下来。
对方给林渺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撼,她看不明白。明明只是昨天见过一面,乃至于今天她的态度并不好,一切都毫无预兆。
不过她并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这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因而在一刹那的惊讶后,林渺表面上已经恢复了冷静。她低下头后退一步表达自己的态度。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中校。”
说完,转身便离开。
这场对话不应该再继续下去。林渺心理十分清楚。
不过她的心并不真的如表面那样平静,而之所以她还能保持这样的平静,倒不如说,是因为她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未来已经没有特别的期待,只是她之前总是不愿意承认。
事实如此,罗塞已经名副其实成为了勃伦克在前线的城市,这里几乎都在他们的掌控下,弗格萨的政府与军队几乎插手不进来,半推半就同流合污。
勃伦克如果能整个吞下南部战场,罗塞不会有特别的好处,勃伦克如果战败,罗塞的下场会更惨。
除非,就像是斯夫特所说的那样,这台战争机器就此停下来,但是可能吗?这不可能的。
她只能选择平静,以不至于她在未来的有可能更难忍受的日子里就此发疯。而那样的日子也已经近在眼前。
这里距离包厢房间的位置不远,林渺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这个时候,电梯打开,格兰特从里面走了出来,正准备从外打开包厢门的林渺就这么与他撞了个照面。
格兰特笑笑,抬手向她打招呼:“喔,佳妮娜小姐。”
而后他又注意到佳妮娜身后几步远的菲洛茨,如常问候。
“菲洛茨中校,下午好。”
林渺心里几乎是一突,呼吸停滞了下,忍不住想再转过头去确认菲洛茨的情况,生怕他那里又出什么意外,不过好在他并未出声。
她朝格兰特点了点头,打了招呼,手指忍不住已经捏紧了门把手,低头准备开门进去。
格兰特已经上前来,他穿着厚重的军装外套,一整个巨大的阴影陡然压在林渺身侧,将她罩住。
“正好,这就是我的房间。”他抬着下巴看向眼门牌号,笑着微侧下头。
他那淡蓝色的眼珠带着凝视的目光朝她看来。
林渺飞快低下头没与他对视,手臂一用力,直接拧开了房间门。
屋内的交谈声微一顿,很快维尔斯上校站起来热切地与格兰特打招呼,“格兰特!总算来了,可就差你了。”说着,他并举了一杯酒过来,“刚刚我们还说起你,说你要是再晚些来,我们就得尽快开始了。”
其他人又一次站起身来,一一问候。
格兰特自然笑着解释原因,表示歉意,他甚至注意到刚刚开门一瞬间屋内在谈论的事:“我听到你们聊起弗格萨那边的事,闹独立可是不太好镇压啊,最近总统大人那边真是有的头疼了……”
边说,他自罚喝了维尔斯递来的酒。很快,他脱掉外套交给一旁的工作人员坐落在自己的位置上。
格兰特与同僚交谈着,只目光擦过林渺,看到她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而菲洛茨也从外面已经进来,他的位置正在佳妮娜的正前方。
两人视线相交,菲洛茨拿起酒杯朝他的方向作势碰杯,微微一笑。格兰特同样举杯回应。共饮。
包厢里那最后空着的一把椅子终于迎来主人。回到原来位置的林渺握紧了酒瓶,眉头微皱,她没想到缺的人是格兰特。
但很快就又想明白了,既然是为了昨天在参谋处的矛盾化解,三方来了两个,最后缺的也只能是格兰特了。
只怪她没有早反应过来。
不过好在,刚刚并未出意外,她与菲洛茨的表现应该都很正常。想到这里,她余光瞥了菲洛茨一眼。
对方依旧情绪不怎么外露,偶尔与身边人应酬几句,举止随意,也依旧毫不遮掩对其他人的态度。
即使是隐秘的视线,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菲洛茨朝她看过来,又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视线短暂相碰,林渺也移开目光。
一直到宴请结束,林渺没再和菲洛茨产生交集。
这场宴请也算不上宾主尽欢,倒是隔着几层看不见的膜,泾渭分明,怎么也热络不起来。
眼见菲洛茨也已经离开,格兰特将外套搭在胳膊上,夹着帽子也准备离开,在经过林渺后却又倒退一步,到她面前嘱咐。
“稍等我一下。”
格兰特挑了个僻静的地方,是四楼的单人休息室。
他在宴请上喝了些酒,但并不显出醉意,他抽了根烟,站着下半身倚在沙发靠背上,正面朝窗户外,也不说话,又似乎只是在短暂地醒酒,目光透过面前的落地玻璃窗直直往外看去。
这里楼层不算高,但附近也没有其他特别遮挡视线的建筑。
从这里可以看到那栋高高的政府大楼,似乎有人正在楼顶指挥工作着什么,远处小小的人拿着高高的旗杆,再往近些,能看到楼下旁边的湿地公园,冬日里的那眼泉并不显得清亮,周围一圈露出明显的干涸痕迹。
若是再转个方向,便又能看到高高的工厂烟囱,滚滚黑烟从那柱子里排放出来,阳光已经隐了下去,天空阴沉沉的,在那个方向,还有很多勃伦克商人新修的工厂,正加足马力生产战争所需。
他朝那工厂看了好一会儿,抽了口烟,突然转过身问道:“喔,对了,你已经认识菲洛茨了吗?”
说完,他又用抽烟的那只手轻敲了下脑袋,笑着自己回应了。
“瞧我这记性,你们昨天已经见过了。”
他说笑着,转过身,微弯下腰将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嘴里冠冕堂皇说着对菲洛茨的评价。
“他是一位绅士,不是吗?有着超乎寻常的直觉,战术出色,在前线立了不少功,应该不久后我就能听到他军衔提升的好消息,以后就是上校阁下了,比我强多了。”
林渺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但她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就像是那位在饭桌上沉默的马蒂珥小姐一样。
“佳妮娜没什么想说的吗?”格兰特却问她,一手支着沙发椅背,朝她瞧过来。
林渺想了想,偏过头。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其他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和他只见过两面。”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极其冷淡。
“以后你们可能还会继续见面,第三面,第四面。”格兰特笑着说着废话。
林渺闭着眼深呼吸了下,她果然还是觉得格兰特这个人不正常,和他说几句话她就莫名地想生气,让人难以心平气和和他交流。
“哦,那估计还有第五面,第六面。”
“佳妮娜?”他的声音好像有点警告了。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见几面都没什么所谓。”林渺眉头皱了皱,神情变得疑惑,朝格兰特望过来,“我不明白中校为什么要对我提起他?”
“您能告诉我原因吗。”
说着,她看着格兰特的脸色,眉头紧皱,表现出了些不情愿,甚至略有挑衅。
“我一直都不喜欢勃伦克军官,他们简直是我这辈子最讨厌接触的人群。”
“也包括我吗?”格兰特眉头微扬。
“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您很清楚。”
格兰特却坐到了沙发上笑起来,笑够了,他招手让林渺过去,然后一把揽住她,整张脸压到她耳边,告诉她:“我可不怕”。他笑着又在她耳边似乎问了什么话。
大概率无耻而下流。
林渺耳朵红了下,紧闭嘴巴不说话转过头生气地瞪他,就想推开他立马起身,然后被对方轻易阻拦又坐回沙发上。
他的手指擦过林渺的嘴角,拇指上留下一抹红色,格兰特将几根手指并在一起放在唇边闭眼亲吻了下,唇角扬起睁开眼,微低下头凑到她颊边称赞道。
“很适合你的颜色。”
紧接着,格兰特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颊侧,大概算是温柔的。林渺只觉得两人在这里做这样的事并不合适。
而尽管两人都没有提起昨日提议的事,却都好像彼此默认了般。格兰特没有问,林渺自然也不想主动提起。
这一切已然已经尘埃落定,格兰特从衣兜里不知怎地取出一双纤薄漂亮的蕾丝手套为她戴上。
比起玛尔太太为她做的保暖简约的粉色软皮小手套,这双手套精美而性感,也无法抵御丝毫寒冷。
林渺的指尖莫名感到寒冷很快就红了,手指皮肤被蕾丝花纹不适地摩擦,她没有任何被保护的感觉,就这么赤裸裸面对外界的伤害。
她眼圈不觉红了下,突然就用力一把推开格兰特从沙发上站起来。
“……”
她待会儿还要去医院看玛尔阿姨,不能就这样……
起码不能让她看到她这样……
“我不能离开太久,我该回去了。”林渺勉强笑了下,解释着,低头后退了一步快速整理自己的衣服。
她又解释了句:“而且这是在公司,这不太合适。”
格兰特目光望着她顿了几秒,干脆就这这个姿势斜靠在沙发上,不过能看出来,他并未生气,只是有些意犹未尽。
他抬头瞧着佳妮娜,甚至有种欣赏的意味,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稍有些泛红的眼角。可怜的姑娘,她昨晚该哭了多久。
林渺很快整理好了衣服就要离开,他这时起身从沙发上站起。
“当然,这不太合适。”
格兰特笑着说了句,执起她的手,那双被蕾丝裹紧的手十分漂亮,他垂头亲吻在手背上,抬眸朝她望过来。
“今晚见。”
他的目光已经笃定下来,胜利地,得意地,朝她看过来的眼神像一张结好的网只等兜头扑下。
林渺匆匆离开了房间,刚一出门就背着手将那双手套撕扯下来胡乱塞进了衣兜里。
很快,等她回到二楼的时候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
迎面却正遇见了主管,为她安排了新的工作。
林渺只好又转身往三楼去。没走几步,看到了拐角的伊莲。
伊莲高兴地朝她招手,在伊莲看来,今天着实是个幸运日,她迫不及待要和佳妮娜分享她刚刚知道的消息。
佳妮娜也一定很高兴知道这件事!
“佳妮娜!好消息!”伊莲不敢大声,但是声音无比兴奋。
看着伊莲高兴的样子,林渺也这时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她们一起共事的最后一天了,就是因为格兰特。
想到这里,她又用力将那蕾丝手套用力往衣兜里塞了塞,恨不得直扔进垃圾桶去。
“欸?等等,你的妆怎么好像有点花,用不用我帮你补补……”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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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忙打断她的关注点:“那不重要,快告诉我是什么好消息?”
“佳妮娜!”伊莲低声又兴奋地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胳膊说悄悄话,“班森遭殃啦!就是那个总给你小鞋穿的班森,今天在办公室被亚尔曼经理简直骂得狗血淋头。”
伊莲太知道班森有多讨厌了,这下子,她也如同大仇得报了般。
“而且听说要把他调离罗塞,这下子再没有讨厌的人待在这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伊莲身上的兴奋劲太有感染力了,林渺也和伊莲一起高兴起来,应和着,忙问详细情况。
被班森针对这么久,林渺作为第一受害者,她简直是无法无动于衷。
不过她还有工作,两人小声交流着来到电梯旁一起去三楼。
可电梯一打开。
两人却正好看见了当事人,班森正在电梯里,他几乎可以猜到对面两人在高兴什么,便朝林渺狠狠瞪过来。
林渺脸上的笑还没降下去,干脆也没降,简直是挺直了身板光明正大贴脸的高兴。
至于电梯里一旁冷着脸的格温,林渺也根本不在意。
伊莲和林渺并未上这趟电梯。
直到电梯又重新合上,林渺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大概是班森找格温给自己撑腰了,两人大概率是要去找亚尔曼吧。
但这与她毫无关系。
一旁的伊莲表情讶异,她脸上的笑在刚刚见到班森的时候已经收起来了,毕竟,对方也算是她的领导。
可是佳妮娜……
伊莲愣愣地扯了扯林渺的衣袖,转过头:“……佳妮娜你不想在这里干了吗?”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不太对,又纠正起来,两只手忙摆了摆。
“不,我不是批评,我的意思是……”
林渺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
“嗯……”
……
下班以后,林渺去了趟医院。
刚刚与伊莲的分别令她心情有些不好,甚至比遇到格兰特还不好。
她不喜欢的勃伦克军官很多,总能遇到,而好朋友却很少。
她在这里没什么交好的朋友,芙丽雅算一个,但是她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据斯夫特所说,估计芙丽雅的现状也有些困难。
伊莲也算一个。
而且不只是不能再共事这件事,毕竟如果伊莲在这里上班,她们还是可以再见面。
但是伊莲不喜欢勃伦克。
她大概并不能接受……
林渺甩了甩头,将这些还未发生的可能令人难过的事甩开,换了个心情,待会儿她就能见到玛尔阿姨了,要高兴点!
她昨天向医院缴清三天的医药费和住院费,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时间,虽然现在看来一天就够了,但是剩余两天也收不回来了。
但是可以确信的是,玛尔阿姨现在应该已经醒过来了。
林渺戴上了玛尔阿姨为她准备的手套,正双手寒风不侵了般,暖和起来,很快,她到了医院。
医院外,勃伦克的士兵在此处巡逻着,这里除了罗塞的病人,还有很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为此,勃伦克在这里为他们专门划定了区域。
而随着昨日勃伦克前线士兵撤下,这里显然又有了更多了伤兵。
一进医院大厅,林渺便看到了几位穿着军装的勃伦克尉官在此处交谈,其中一位手臂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角落里还有几个显眼的治安警察。
空气里消毒水气味浓重。有些哄杂。
“563号病房,你是她女儿,嗯?……进不去吗?”玛尔太太就在563号病房,然而等林渺到了后才发现病房门紧锁着根本进不去,她忙下楼来咨询。
医院工作人员却这样告诉她:“抱歉,563号病房病人当前不被允许探看。”
林渺呼吸一紧,手指紧抵在那冰冷的台面上,冷意透过手套传过来,
她弯着腰,将脸有些紧张地凑近那扇对话的小窗户,语气小心:“……怎么了吗?我母亲是病重了还是?”
然而对方只是回答她:“为了病人更好地恢复,不允许探望。”
“什么意思?”林渺简直不能理解,那这是什么道理?
昨天她明明还能看望,为了病情恢复,今日却又不能看了,那到底是不是病情严重了??
“那我母亲的病情……”林渺目光焦急,揪心又紧张,却又直觉这件事不太对。
大概是她表现的太过紧张,那工作人员沉默了下,只告诉她。
“……病人早上已经醒了,恢复的很好。不用担心。”
“那为什么……?”
!
林渺话问到一半,突然就停住了,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她简直不敢相信。
格兰特,格兰特,就是因为她昨晚放了他鸽子,他生气了就这样惩罚她吗????现在她连她母亲的面都见不到了!!!
他就打算这样拿捏她吗????
难道她以后和她母亲的见面都随时要受他控制吗???!她不听话,他就去找她母亲的麻烦,让她们见不了面!!那她以后如果干了让他更生气的事,那他……
明明今日下午他们相处得还算好……
林渺怔怔,离开了柜台。
捏紧了拳头。
她转身,沉着脸离开了医院。
45. 第 45 章
林渺自认她已经足够配合,也并未做什么太过出格的事,她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样的时代,也知道,她在面对什么。
想要得到,就需要付出。
想要自在,就得承担后果。
她不是电视剧里人人都哄着爱着的主角,也没有爽文小说里大杀四方的金手指,她恨一个人,对方不会死,她爱一个人,对方也不会活。
她只是挣扎在这个时代里芸芸众生的一员,有高兴的事,有讨厌的事,有想做的事,有要忍耐的事。开心,忧虑,悲伤。
她没有特权将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喜欢的样子,所有人也不会按照她的想法活,她甚至只是一个经济窘迫连工作都难找到连户籍都不正规想正常上进都没机会的人。
也撇不下脸来去走歪门邪道。
在她找到庄园的工作后,玛尔阿姨告诉她,不要从事出卖身体的工作,她怎么会做这样的工作呢?
是啊……她怎么会从事这样的工作呢?
林渺握紧了手心,不觉眼酸了下,可很快,她侧过头,那不显眼的水润很快被冷风吹走。
街上的人并不多,几个治安警察夹进人群里,一辆军用卡车驶过来,扬起地面的冷霭的灰尘。
卖谁不是卖呢?
总比现在的结果要好吧。
她冷淡地想。
冷风吹得她眼睛鼻子发红,林渺脑袋里已经回想起今日宴请的种种细节。
对的,她注意到……林渺突然停下脚步,又忙转过身匆匆朝医院而去。
然而走到半道又怀疑起来。
林渺脚步慢下来,她离开医院并没有走多远,外面的门廊上亮着灯,不过几息的时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这里确有伤兵出入,但她无法确定现在医院里就有她想要见到的人。
她神情犹豫,但考虑之下,还是选择直接离开,转头拦了辆车,很快,不过几分钟,汽车就将她带到了那栋熟悉的建筑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夜里的政府大楼,也就是现在的勃伦克南线军事参谋处,这栋宏伟高大的建筑直直往上,仰着头似乎也看不到那最高处,直隐进黑暗里。
外面守着一些士兵,楼外停了一些车辆在道路两侧,楼里的一些窗户灯光还亮着,两旁的常青树树叶窸窸窣窣,有零零星星的士兵或是尉官往外走。
林渺计算了下平日格兰特下班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还可能会遇到吗?会不会其实早就已经晚了?
林渺的心咚咚跳着,快步小跑着往那政府大楼走去,也许她现在并未来迟,不过刚到哨口为止就被拦住了。
她并未硬闯,而是礼貌又收敛地问起哨兵一些事。
“我是……”林渺口干了下,张了张嘴,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是菲洛茨中校的‘朋友’,中校他现在还在楼里吗?我有事找他。”
哨口旁昏暗的灯光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得是位极漂亮的女人。
说话时候嘴里吐出白汽,眼睛和鼻子被冻得有些红,大晚上来这里找人,看上去倒有些可怜。而且也并未有无礼请求。
两位列兵对视一眼,飞快就完成了共识的达成,神情放松下来,但想想中校能拥有这样漂亮的女人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中校早就离开了,女士。”回答林渺问题的那位列兵态度并不算冷硬。
林渺紧握着的双手带着整只臂膀都一顿,心中的希冀随着心脏紧扯的酸劳好像突然停滞,破灭也有了轻微的声响。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
林渺低头死死咬住了下嘴唇。仓促点了点头,谢过那位列兵,可转过身却不知道往哪里去。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路边,脑中一遍遍回忆起今日那场宴请上发生的事。她的影子在脚下形成一团黑色,隐没了她的双脚。
要再去医院等人吗?也许她可以幸运地等到机会。
也许……也许……可万一没有也许呢,甚至于其实这个也许本就不具有什么可能性。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按照她与格兰特的约定,现在她应该在她的别墅里。她的时间不多了。
林渺再次分析回忆中她能记住的一切和他们说过的话,在心里一遍遍考虑,她的牙齿将下嘴唇翻来覆去地折磨,眉头紧扭着皱在一起。
哨兵打开了关口,从里面驶出一辆汽车,那汽车擦着林渺的身旁而过,只是余光一闪,林渺突然就认出了对方的侧脸。
她的心再次紧张跳动起来。嘴比脑袋快。
“上尉!”
林渺一时间没想起来对方的名字,但她又担心自己声音不够大,还想再叫住对方。
但好在那辆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林渺忙跟过去,一个带着帽子的军官将头从车窗里伸出来:“唔……女士?”
说着,他立刻认出了面前的这位女士,就是在今天的伊恩酒店里,他还夸赞过她的头发很漂亮。
“纳特上尉。”林渺终于回忆起了对方的名字,松了口气,“纳特上尉,您还记得我吗?”
“当然。”纳特上尉对方能记住他的名字感到心情愉悦了些,扬起眉毛。
“女士,您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渺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大概也有心脏一直跳的缘故,正好借此,林渺便也没有刻意调整。
“是的,纳特上尉,方便问下,您知道菲洛茨中校的住处在哪里吗?”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急切。
“菲洛茨中校的住处?女士,您知道这个要做什么?”
那他大概率就是知道了。林渺死死捏住手心,长舒了一口气。
“上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请您你一定要帮我。”她脑中很快就想好了理由,“今天菲洛茨中校参加了伊恩酒店的一场宴请,但是到了快下班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掉了一样东西在酒店。”
“这是我工作中疏忽大意造成的,我不敢给主管知道,我必须尽快将东西给中校送过去,不然等中校主动找到酒店去,我就要完蛋了……”
越说,林渺的神色越显得绝望。看着特纳上尉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样。
纳特上尉听完林渺的话,倒不觉得事情有那么严重:“那也不用这么着急,明天你到这里来,将东西交给哨兵,到时候会有人送到菲洛茨中校的办公室。”说着,他又轻笑一声,将手伸出来。
“如果您信得过我,将东西先交给我也行,明天我带给中校。”
纳特依旧未说出菲洛茨的住处。
只是在他这样回答后,要林渺交出东西时,她整个人又表现得为难起来。
纳特眯了眯眼,警觉起来:“女士?”
林渺似是被他吓到了,忙将手伸进衣兜里去取东西,不过在手还没伸出来前,又迟疑了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将衣兜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漆黑的夜里,钥匙碰撞在一起,特有的金属相碰的声音。那是格兰特别墅里她房间的钥匙。
此处正背着路灯光亮,四周很黑,并不能看得完全清楚那钥匙长什么模样。
在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纳特上尉前,林渺补充了一句:“……这大概是菲洛茨中校住处的钥匙。您要帮忙送过去吗?”
纳特上尉神情一顿。
如果中校回到临时住处结果发现找不到钥匙,而他将钥匙送到……这其实只是一件小事。小忙。
但是勃伦克军官等级森严,他与中校又并不太了解,更不相熟。如果晚上他去送钥匙,这到底是会被认为看了笑话还是及时帮了忙并不好说。
尽管菲洛茨中校似乎对维尔斯中校似乎并不有那种森严的等级感,但那并不是他该管的事。
而且大概率,若是菲洛茨中校因为没有钥匙临时找了处旅店居住,现在却又已经是晚上,他也不能大张旗鼓找人,那他手里的钥匙就有些烫手了。
这实在是不值得记在心上的忙,可却又实在不好做,说难听点,简直是自找麻烦。
不过,等等……为什么中校会连钥匙也不小心丢下了?那应该是并不常取出来的东西,除了回住处。
纳特上尉敏锐觉察了其中的疑点。
他立刻问:“为什么中校会将钥匙专门取出来?”
林渺并非是贸然拿出送钥匙的理由。
毕竟菲洛茨中校有可能住在庄园,有可能本来在罗塞就有别墅。
或者,据她猜测,他也许住在旅店,亦或是租住了临时住处。
之所以这么猜测,是因为根据她以前在庄园工作经验,那些从外地赶来罗塞的军官似乎一般都是被维尔斯中校临时安顿在庄园里。
当初为了安顿这些军官,她和芙丽雅忙活了好一阵。整理出来许多可供居住的房间。
菲洛茨中校昨日才回来,估计也是被临时安置在庄园里。那是维尔斯上校的地盘。
偏偏菲洛茨中校又和维尔斯上校关系不太好,以及斯夫特对庄园情况的形容,还有她所知道的格兰特在庄园里安插的眼线……菲洛茨中校应该不太能忍受总住在那里。
所以也许,菲洛茨中校当前应该租了某临时住处。或者住在旅店里。
当然,她也明白她的藉口并不充分。
住庄园,住别墅,租临时住处,住旅店,其中只有租住临时住处是急需她手里钥匙的。
但是,她想到这个借口并不是在赌菲洛茨中校一定在外租住了临时住处。
而是“钥匙”是个很私人,重要的物品,便于她发挥。
如果菲洛茨中校在外真的租住了临时住处是最好的。
毕竟她知道勃伦克军队里等级森严的情况,比如在地下酒馆里她听到的中士对普通列兵的欺压,包厢的见闻,她太知道了。
纳特上尉也许为了避免麻烦,会直接告诉她菲洛茨中校的住处。
如果是其他情况。她的借口出现了意外,或是,纳特上尉拿到了她手里的钥匙。
她手里的这把钥匙是不是菲洛茨中校住处的钥匙其实并不重要。纳特上尉能否查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可能会查出来这是哪里的钥匙。重要的是,这把钥匙在她的解释与暗示下,会代表什么样的意义。
“为什么中校会将钥匙取出来?”她听到纳特上尉问。
他却并未催促要将钥匙交给他。
林渺复又将钥匙放回了衣兜里。
纳特上尉很警惕,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另一个疑点。
听到对方这样问,林渺表情愣了下,似稍有慌张,一时间很快低下头,也没有直接回答,红着耳朵,整个人显得无比紧张:“这……”
这本就是她留下的漏洞。
林渺目光沉静望着脚下自己黑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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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纳特上尉并未拿到她的钥匙,也没有发现异常,显然,情况要好处理多了。
她的反应显然暗示了很多东西。
甚至都不用她去解释。其实最好的结果就是,她不要主动去解释。
果然,纳特上尉做出停止的手势,自己略过了这个话题:“算了,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对方这个样子,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自然而然就想起来在宴请开始前,菲洛茨中校似乎叫她出去了一趟,当时他只以为叫她出去是指路。
而他又想起,在此之前,菲洛茨中校和她聊过一阵,似乎关系不错。
他明白了。
纳特上尉明白了一切。
哪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呢?他放松下来,将自己的怀疑和警惕收起来。
如果是别的女人,他可能还要怀疑,但如果是他面前的这位小姐,说实话,他完全理解菲洛茨中校的选择。
作为行政军官的纳特上尉并非是行动岗军官们那种轴脑子,也不喜欢那种血腥手段,动不动就要如何如何。
没必要。他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他做到上尉也不是靠审了多少犯人。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女士,中校他真的没有告诉过你他的住处吗?”
纳特上尉不自觉咳嗽了一声,却与林渺也保持起距离来,态度也有了微妙变化。
他觉得送钥匙这事,也许还有其他隐情。
林渺觉察到了对方的查探。
说实话,纳特上尉和其他的勃伦克军官还真的不太一样。
“上尉,我……”林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
欲言又止,莫名显出一种窘迫来。甚至还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半步,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也许她正是因此被说中了什么,被拆穿了什么。
她不太好去看纳特上尉的眼睛。
纳特上尉觉得,也许是因为她不敢看。
因为她刚刚说了谎话。她显然犯了更大错,不仅是忘记提醒菲洛茨中校钥匙的问题,也不仅是要面对公司的处罚。
“好了,女士,我想我明白您的困境了。”纳特上尉轻笑了一声,体贴地没有戳穿。
他撩起袖子看了眼时间,发出提议: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理解您的焦急,既然正好顺路,我想我们可以一起。”
说着,他让士兵打开后排另一侧车门。
他看着坐进车里来的林渺。冲她点点头。
中校真的丢了钥匙吗?那钥匙又真的是住处的钥匙吗?这一切并真的说不好。
中校只是想要他车内的这位女士今晚去找他。
纳特上尉只是稍作思考就明白了一切。
“谢谢您,上尉。”林渺一上车便转过头来道谢,脸上的红还没散下去(被风吹的),目露感激。
“如果没有您,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不定,我还会失去这份仅有的工作,而且还……”
纳特上尉微笑了下,在黑夜的衬托下,他身边的这位女士美丽无比,他说过了,他完全理解菲洛茨中校。
“您不会失业的。”他盯着她,微妙的语气里带着种笃定。
林渺的唇角僵住,用力捏紧了手心。
……可不是么?
纳特上尉转过头吩咐驾驶位的士兵转向,很快,这俩汽车开往了另一个方向。
没过多久,这辆车开到了一处快到罗塞市中心外围的居住区。不过现在这里也住了大多数勃伦克人。
林渺愣了下,没想到菲洛茨真的如她所料在外临时租住了房子。
而且还并不奢华,条件绝算不上好。
大概他是真的特别厌恶维尔斯上校……迫不及待搬出来的。从时间考虑,也确实如此。
不过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纳特上尉并未亲自将她送到具体的位置,而是以接下来不太顺路为由,告诉了林渺具体的地址,接下来她大概只需要走一到两分钟就能到。
毕竟将上级的女人送回去也似乎也有窥视隐私之嫌,特别是目前他们还未在公开场合下进行交往。
他只是觉得林渺潜力大,卖个人情。
甚至在林渺下车后,纳特上尉还以开玩笑的语气提醒她,不要告诉菲罗斯中校她是被他顺路送过来的,毕竟那意味着,她忘记了中校告诉她的地址。
一面卖了人情,一面也保证自己不会惹上麻烦。
林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沾手的勃伦克军官,实在是身段灵活。不过也有可能是她见少了。
她听说过,勃伦克的一些行政军官并非从军队底层上来,而是在这之前同样从事过其他的行业,后来由于战争的需要,很多人选择了从军。这同样也解决了失业问题。
但也许她足够幸运,今天遇到的是纳特上尉。如果是遇到其他人,可能就不会太好解决她的问题。
现在,只有她一人了。
最困难的那一步也解决了。
林渺垂眸,一步一步,头顶的光自上而下洒下来,她的脚下始终有一团黑影,就这样一脚一脚,一脚一脚踩进去。
很快,她到了。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两手死死捏在一起。
她的这个决定无疑是与格兰特彻底撕破脸。那么就——,彻底撕破脸吧。
她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敲了敲门。
46. 第 46 章
然而林渺敲了几下门后,里面并未传出来什么声响。
她又敲了几下,里面依旧安静一片。
黑暗寂静的空间突然里出现的几声“叩叩叩”轻响,轻微刺激着神经,又像是很快落入沉寂无声的海底。
黑暗里,林渺睁着眼睛有些无措,不在家吗?
她匆匆下来楼,这里的楼层很高,一路跑下来后有些喘不上气,路过一楼时,那墙上的钟表传来滴答滴答的平静声响。
此时外面已经全部陷入了黑暗,街边停着几辆黑色的汽车,偶尔几步外开的小巷旁亮着灯,高高的墙将这些房间裹在内部,灯光的映射下,石砖墙面出现一种青黄晦暗凹凸不平的斑驳,却又显得齐整,身躯冷漠静立在那里。
林渺沿着这栋建筑的墙根走了几圈,确定下来菲洛茨中校房间的位置,那扇窗户并未有任何光亮,周围的几扇窗户却是亮起的。
吊诡的是,她发现有人往下看。
林渺借着车身背光将自己挡住,蹲着靠在黑暗的墙边。
她忘了,也许正是因为菲洛茨不在家,她才能敲响门,他怎么可能会独身一人住在这里呢。
这实在很狼狈,又困难重重,现在菲洛茨也不在家,她根本无法得知他究竟去哪里了
也许一开始她的猜测是对的,他去了医院。他在今日的宴请上说过,会去看望旗队的伤员。
所以她现在应该返回医院吗?
冬日里的黑夜实在冷,林渺蹲在这里感觉自己全身都要被冻僵了,她身前的车也完全不挡风,偏偏就是这样的小巷子,风吹进来的时候尤其厉害。
不。万一她猜错了呢。
林渺就这么缩在角落里,现在的时间已经完全超过了她和格兰特约定的时间。
但其实如果这个时候她去找他,依然也会有挽回的余地。
要去找格兰特吗?
现在这一切还没有发生,最初在医院的怒意也消散了些。
林渺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缩在了一起紧挨着,她像是一尊雕塑,再也不愿意有多余的动作。
不去。
她将自己的衣服搂紧了些,捏住手心。菲洛茨总要回来的……他总会回来的……
楼上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下去,黑暗又更多地袭来。林渺一动也不动保护着身体仅存的热量,没有时间的维度,没有夜色的变化,她好像待在一口枯井里。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又想了很多事……
突然,外面响起隐约的脚步声,是那种特有的,军靴踩在地面上特有的声响,脚步果断利落。
林渺一下子好似回过魂来了般,她外面的一层躯壳好像已经被风吹透了,冷硬滞涩,衣服完全无法抵挡冬夜的寒冷。
脑袋与全脸都是冷冰冰的,她想也没想立刻起身冲到了街面上。
“菲洛茨中校!”
然而对方是另一个陌生的军官,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正拿着根还未熄灭的烟,面无表情看过来,目光冷硬。
他盯着林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身后传来了汽车的声响,亮白的光线几乎照亮了这里所有的一切。
他侧了下头看过去。
车里的菲洛茨看到了自家的副官,他刚从医院回来,他又注意到车外还有另一道身影,待看清后,让司机停了车。
冲出来的林渺看到陌生军官的那一刻脑袋宕机了下,特别是对方眼中的警惕与敌意几乎令她的心沉到脚底。
因为在背光的巷子里等了太久,她的脚腿都在发麻,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要如何行动,就在刚刚,她的动作比脑子快,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会是菲洛茨中校,迫不及待就奔了出来。
紧接着,等那汽车的亮光刺过来的时候,她几乎感到晕眩。
“佳妮娜小姐?”
从车上下来了个人。
菲洛茨下了车,还未来得及说下一句甚至连车门还来不及关上,只觉得一阵风好像卷过来,带着些淡淡的香气直撞向他。
出于军人的警惕,他的腰部发力下意识要制住对方。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他手心好似握住了冰冷的铁面,比握住枪支还冰冷,但是比枪柔软,发着抖,他才反应过来是佳妮娜的手腕。
“中校,请您帮帮我!”
林渺完全感觉不到对方手上的力道,她的眼睛被强光刺出来了些泪,如今见到菲洛茨,眼圈更红了,声音里也多少带着些真情实感。
她整个人仿若走投无路,在见到他的那一瞬,终于见到了得以拯救的希望。
菲洛茨握着她手腕,能感觉到她正被冻得发着抖。
他稍有几分动容。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她嘴里呼出了些白汽,雪一样漂亮的牙齿,白汽飘上来仿若变成白色薄雾的玫瑰偎在脸侧,抚动了几根自额下散到脸庞的发丝,飘着一层水幕的瞳孔里映出了他的模样。
“……”
菲洛茨滚动了下喉咙。
他想到今日伊恩酒店里对方的冷淡拒绝,好吧,其实这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也许他该计较计较为什么她知道她的住处,是谁说出了他的住处,他该好好教训那个泄露……
“中校……我们能上去说话吗?”
林渺感觉自己浑身都被冷风吹透了,实际上,她光是站在这里,整个人都忍不住地发抖。
菲洛茨自然感觉到了佳妮娜对他释放的某种含义,现在已经很晚了,是的,他们该回到稍暖和的房间里。
菲洛茨的手掌自林渺的手腕松开,缓缓移至另一个方向,握住了她的手。
林渺愣了下,但并没有抽出来。
“我们上去说。”
菲洛茨暂时决定不去追究那个泄露了他地址的人。
——
屋子里的布置并不算精心,大概是因为刚搬过来的缘故,一些物品只是简单地摆放在那里。
但是该有家具的都有,并不缺乏什么。
这是一间独居室,简单,直白,一目了然。
坐在沙发上的林渺手里捧着热水,感觉到身体的热度恢复了些,她面前的矮几上空荡荡的,只一盒香烟和一只打火机,还是菲洛茨刚随意丢上去的。
并不像格兰特房间里那样,上面总得摆点东西。
烟灰缸,高脚杯,或是一瓶花束,茶几旁的小柜子里一抽出来就会发现里面是红酒,烟卷,雪茄,香水,或是几只没怎么戴过的手表,戒指。如果亲手不打开那个柜子,永远不知道里面会放着些什么东西。
她在菲洛茨房间的一旁置物架上看到了些伤用绷带。
林渺收回目光。
她觉得,菲洛茨大概是个很直接的人,最好以直白的方式和他对话。
说起来,如果她该说些什么,那些这些话其实正好回答了今天菲洛茨在伊恩酒店里对她的问话,但是她并不打算提起酒店的事。
她抿了抿唇。
菲洛茨也并不着急,他正坐在林渺的面前双腿叠起,等着林渺先开口。
实际上,屋子里的灯光没有林渺想象得明亮,两人沉默的呼吸在屋子里清晰可闻,可在这种昏暗不明的光线里,似乎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知道她是来干嘛的,他也知道。他知道他可以对她做什么,她也知道。
但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出声。
菲洛茨也不催促,将烟放进嘴里,弯了下腰,伸手去取矮几上的打火机,然而林渺却先他一步拿起了打火机。
“我帮您点火。”她倾身过来。
菲洛茨动作顿了下,收回手,将头倾过来,目光却抬起盯着她。
那打火机的火焰扑动着,在她的眼睛里,影子和光亮跳动在他的脸上,林渺认真地盯着那火焰,很快,点燃了香烟。
她该说出自己的价码了。
“中校,我母亲生了重病,您能给我一些钱,并帮忙将她送出罗塞吗?越远越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渺的心脏突然酸了一下,但她必须承认,这是最好的办法。哪怕是与玛尔太太分离。
也许她们不再会有见面的机会。
上次她们见面是什么时候呢?是几周前,她依旧清晰地记着,玛尔阿姨给她炖了鸡,做了丰盛的一餐,还有艾尔维斯也来了,很热闹快乐的一天。
汤料里面放了一味她不认识的香料,鸡肉吃起来带着点呛甜,然后整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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腔里都漫出这样的香味。她还记得那餐的味道。
她的嘴里仿佛又弥漫出那样的味道。
但她已经走不出这个泥潭了,不该让她所重视的人也因此和她一起掉进去苦苦挣扎……那没有任何用。
玛尔阿姨不会同意她选择的这条路的,但玛尔阿姨已经受她牵连两次,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在医院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而自今晚她与格兰特撕破脸后,玛尔阿姨的处境会更危险。
这是最好的办法。
在说出这个条件后,林渺以为自己会哭,也许会哭得无法自抑,玛尔阿姨对她多重要啊。
但实际上,她仅仅是眼眶湿润后就很快被她压了下去。直到打火机的火焰烧到了她大拇指的皮肤,才猛地一下松开打火机,好似才反应过来。
“这就是你昨天在格兰特那里的原因?”菲洛茨问。
听到对方提到格兰特,林渺不自在地别过头,手指按在打火机的铁片上,那里还有灼热的滚烫温度。
她抿了抿唇:“我讨厌他。不,我恨他。”
她怎么能不恨他,她怎么能不恨他。
但她知道她说这些事为了打消菲洛茨的疑虑,林渺转过头来,眼圈发红沁着泪珠:“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令我的母亲生了重病,他知道我没钱支付医疗费,我只能去找他,而我因为一点点忤逆,她就勒令我无法见到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甚至还生着重病……”
越说,她的眼泪掉下来,整个人显出一种无力绝望却因此迸发出某种力量,胸脯剧烈起伏着,用尽气力控诉格兰特的所作所为,声音并不大,但被某种力量支撑着,字字句句,清晰落地。
像倾颓的红玫瑰,枝叶已经掉光,依旧挺立在那里。
“中校,我只能来找您,我不知道我还能找谁……”说着,她变了副样子,腰脊微弯下来,低头去擦眼泪,但仿若刚刚被气极了,身体还止不住发抖。
“我不是你复仇的工具。”菲洛茨说。
“中校,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只要您能帮我将我母亲……”
菲洛茨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他看了林渺一眼,弯下腰将手里的香烟抵在桌子上按灭:“那不是什么难事。”
听到他这么说,林渺顿时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又将心不得不提起来,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就是对方要提条件了。
菲洛茨同样也知道,现在是属于他的时间。
他几乎可以任提要求。对方不可能拒绝,也没有能力拒绝。
他考虑了下,说实话,佳妮娜今天来找他有些出乎意料,他从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交易问题。
而对方的态度,也几乎不可能再去找格兰特。
其实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行为。
比如说,随意抛弃自己身边的男人悄悄去找别的对自己有好感的男人,两人再暗地里勾搭在一起。这是不忠不贞。
但佳妮娜情况特殊,她找的又是自己,所以他可以接受。
但他无法忍受他的女人因为一些事而去找别的男人求助。这种情况他绝不允许发生。
菲洛茨站起身来徘徊了几步,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烟,尽管那烟已经被他按灭,只是在思考的时候,他习惯于有这样的动作。
他又下意识去看佳妮娜。
她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发现他的屋子有些简陋,这是他临时匆忙下选择的住处,几乎没什么布置,但她坐在那里,就不自觉地吸引他的目光。昏暗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好像也明亮了些。
菲洛茨脚步停下。干脆地,就这么决定了。
他转过头说。
“嫁给我。”
这是个自私的决定,但他决定依旧如此。
成为她的妻子,她不可能有机会去找别的男人。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以前他考虑过对于结婚对象需要认真抉择,也要考虑家族,但是在前线的这几个月,他好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勃伦克在前线的情况并不乐观,他也不确定他下次是不是能幸运地活下来。
他需要一个妻子。
恰巧,他稍微喜欢她。
47. 第 47 章
林渺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而因为他的这句话,他们之间几乎算的上陌生的关系似乎在这一刻立刻就发生了转变,毕竟他们之前只见过两此面,可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要因此多了层“合法性”,竟然是受法律保护的。
不仅仅像是面对格兰特一样,还有挣脱选择的机会,这层“合法性”不仅是保护,同样是限制。
因为她不能提出离婚,或者说,根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机会。
林渺感觉到有些无所适从。
她不太确定,但是她不知道她在不确定些什么。
所以,她一辈子都要和她面前这个其实并算不上熟悉的男人要绑定在一起了吗?
林渺莫名地慌了下,从沙发上一下子站起来。
她现在甚至也许才想着,她该看清对面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但是她却因此拘谨起来,并不敢看向对方。
“有什么问题吗?”菲洛茨走过来,“你在害怕?”
“不。”
不,她没有害怕。
其实,这算是好事不是吗,对方是中校,他支付得起她母亲的医药费,她不用再担心冬粮的问题,甚至于说,也许都不用将玛尔阿姨送出罗塞,她们的生活会因此好起来。
所以她没道理怕,不仅没了饿死冻死的风险,有衣食保障。在当前混乱的时代,这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
林渺觉得自己说服自己了,这是一个极为现实的角度。也许她还该说一声“谢谢”。
菲洛茨中校简直是在做慈善。
但她说不出来“谢谢”。
“我只是,”林渺只好抬起头来解释,尽量让自己镇定,可依旧不可避免地,她略显得紧张而迷茫,眉头轻皱,“我没结过婚,我不知道……”
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的身体紧绷在一起,手指不自觉捏紧又松开,想找个倚靠抓住。
“那不是很好吗?”菲洛茨笑了下,耸耸肩,并不太能理解她的紧张,“如果你结过婚,大概我就不太好提出这个要求了。”
“我觉得你不用想得太过复杂。”
他已经走近。
对方握住了她胳膊,可比之之前在楼下,在他提出结婚这个要求前,这又似乎感觉不太一样了,林渺莫名地想要逃离开,那块被他触碰的皮肤在发麻。
林渺不得已关注起她以前从未关注过的事情,比如说,他的力气有多大。
她的出神,令菲洛茨感到有些没那么高兴。
一个男人,面对不属于自己的女人,面对与自己恋爱的女人,以及面对未来妻子,总是不一样的态度,后者就像是他已然有了天然的掌控枷锁,不必去烦恼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他喜欢佳妮娜,作为他未来的妻子,对方最好也予以他应该得到的爱。
妻子需要承担很多的义务,但当前,这就是他对她的需求。
他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问她:“你爱我吗?佳妮娜。”
林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她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转移到这个话题,但是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她勉强笑了下。制止自己逃离的想法。
如果不是对方的要求和问题太过突然,也许她可以更好地伪装。
从现实的角度,这是个现实的决定,她经济窘迫,她和玛尔太太在现在的时代生存能力十分脆弱,这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
菲洛茨中校简直是在做慈善。
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真诚,抬手覆在菲洛茨的手背上,又重复了一遍:“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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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说:“你受伤了是吗,我看到置物架上的绷带,一个人处理不太方便,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换……”
菲洛茨那双眼睛盯着她,观察她,一言不发。
突然一把箍住了她的腰,垂头堵住了那张还在说着关心他的话的嘴巴,恨不得将她所呼吸的所有空气都掠夺过来。
他的力气大得离谱,像一只猛兽。且毫不收力。
如他所愿,有种玫瑰的香味,不是红玫瑰,而是夹杂着冬天的细雪,是雪玫瑰。
林渺用力去拍去拍他的肩膀,却不管用,渐渐地,也不反抗了。垂着眸子,眼睛湿润了下,但很快又逼了回去,转而双手搂住对方的臂膀。
她该有些契约的道德。
眼泪稍浸出来染湿了睫毛,在对方的攻势下,她好像也陷入了这场迷漫,带着某种发泄和深埋的绝望转而去亲吻他,去扯掉他的扣子,追赶他的舌头,对方胸前的勋章尖锐一角划刺在她手心留下红痕,她将手指插进他的金色的发丝里,用力揪住他头发。
菲洛茨的手伸进她衣摆里,用力将她的身躯按向自己。手指不断去触碰她身体的每一处,去脱她的衣服。
用力,用力地去感受,去发泄。去亲吻。
两人你死我活的亲吻倒像是一种决斗,不分敌我的攻击。
不过很快,林渺没了什么力气,对方却依旧精力旺盛。他的动作慢下来,力道也小了些,有些温柔地去嗅那雪玫瑰的香味。
……
第二天一早,菲洛茨早早起了床,林渺帮他去扣衣领的扣子,扣好后,他捉住她的手指绅士地亲吻了下。
他告诉她,她母亲的事今天就可以解决。
“等结束后,我让我的副官带你去挑选些衣服,我们很快就搬出这里。”
48. 第 48 章
菲洛茨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林渺暂时还留在他的公寓里。
屋子里并不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下,主要是昨晚两人的衣物。
由于屋子里的东西并不多,这些衣物很好处理,叠好了便找个空位置放上去,玛尔阿姨给她做的外套少了两颗纽扣,林渺在房间里找了好一会儿,在沙发底下才摸到。
但这里又没有针线,她只好将纽扣装进外套的衣兜里,暂时放在手边。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沙发上仰着头发了会呆,伸手摸到矮几边缘的香烟,那是菲洛茨留下的,抽出一根烟放进嘴里,但却又发现这里没有打火机,只好又将香烟取下来夹在手里。
胸口一上一下缓缓起伏着,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呼吸的声音。
没过多久,门被敲响,林渺转过头。
门又被敲响。
林渺放下香烟起了身。
她头发也都散在背后还未整理,因为在伊恩酒店工作时长时间将头发辫起,松下来后带着自然的微卷,绻在脸侧,整个人显得慵懒而苍白。
她随手取过身边的外套罩在身上,因为纽扣的问题,只好双臂抱胸将衣服裹起来,开了门,微倚在门侧。
原来是士兵送来了早餐。
与士兵一起过来的还有位军官。
经过严格的训练,他们的身躯总是保持着一种惯性,脚跟并在一起,腰背直挺,微抬起的下巴有种盛气凌人的气势,也大都身躯高大。
“佳妮娜女士,我是菲洛茨中校的副官罗德林克。”对方唇角只是微微一笑,而现在是白天,但是对方给人的感觉并不比昨晚的面无表情好多少,总有种阴沉感。
“您好。罗德林克少校。”林渺点了点头,从对方的肩章认出军衔。
并不显得热情。
她见过他,就是昨晚她认错的那个人。
罗德林克少校转头向士兵示意,士兵脚跟一并,发出清脆地啪嗒一声,转身作势进屋,林渺只好将门放开让对方进去。
进去后,林渺看到士兵将早餐放在了沙发前的矮几上,她又望着对方离开。
林渺皱了皱眉,收回目光抬眸盯着面前的人:“您有什么事么?少校。”
罗德林克简单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毫无掩饰,他微笑了下,却几乎只是表层皮囊在笑。
他告诉她,菲洛茨中校说她需要一些衣物,他过来主要是确认尺码。
“本来我应该带女士一起去商场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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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但这样也许会更方便些。”他提议着,尽管他已经完全自作主张。
林渺看了他几秒,简单说了几个数字。
对方点了下头。就要准备离开。侧身半道却又转过过头来:“对了女士,如果还缺乏其他什么东西,也可以一并告诉我。”
他脸上已经没了什么表情。
罗德林克气质阴沉,微笑起来并不会让人觉得友好放松。面无表情更不会让人觉得安全。
“衣服就可以了。谢谢。”
林渺回答完就关上了门。
她在门前安静地站了会,才回到屋子里去用早餐。
用完餐,去洗了个澡。
她现在其实并不在乎衣服或是其他什么,只想去医院确认情况,但她现在确实又没有太体面合适的衣服,只能等衣服送到。
大概过了不到两小时,房间门再次被敲响,打开,门外站着的正是罗德林克少校。
他身旁的士兵将装着衣服的小箱子放到了门边。
“女士,您得尽快将自己收拾好。”
说着,他右手张开:“五分钟,够吗?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去哪里?”
“参谋处。”
她去那里干什么??
49. 第 49 章
罗德林克少校送来的小箱子里的衣物意外地周全。
林渺很快换好了衣服,这是一条古典漂亮的收腰鱼尾裙,腰部稍有些紧,她必须要将背挺直时刻保持好仪态才能适应这条裙子,以前她工作时并不需要穿这样的衣服,十分不方便。
随着衣服送来的还有两串珍珠项链和几副珍珠耳环,高跟鞋,丝袜,羊皮手拿包,帽子,腰带,丝巾,蕾丝手套。
林渺沉默了下,也都穿戴上了。
最后简单描了眉,涂了唇,带上那顶白色卷边珍珠礼帽,将头发利落束起固定在脑后。
人靠衣装,林渺完全成了另外一幅样子。
镜子里的她端庄典雅,精致冷淡,五官清晰而完美,完全不会令人联想到前一天她还经济困窘,支付不起母亲的医疗费,要大晚上落魄地等在门请求借钱接济,冻得浑身发僵,最后选择出卖自己。
镜子里的她仿若成为了另外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正漠然注视过来。
林渺莫名发笑一声,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她笑起来,她的视线从镜子上移开不再去看,随手从桌上拿起手包起身离开。
她该往好处想,她该适应。她想。
但是刚到了楼下,吹过来的冷风依旧令她的小腿感到阵阵寒意,好在她一眼就注意到了罗德林克汽车的位置,他正站在车边抽烟,见她过来,他将烟丢到脚下踩灭,林渺很快过去上了车。
“您迟到了几分钟,女士。”罗德林克说。
林渺转过头望着他笑了下,口吻真诚地说着废话:“抱歉少校,请您原谅。”
罗德林克只好没再说什么,让司机开车,很快,车辆驶离这里。
林渺第一次在这样的时间沿路看到这座城市的变化,现在的时间并算不晚,距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林渺再次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勃伦克人似乎变得更多了。
也大概是因为明天的阅兵仪式,士兵们出现在街上的身影更频繁,治安警察也明显多了起来。
冬天罗塞人也大都很少外出,除了必要的工作,所以街上人并不多,显得冰冷安静,几乎放眼望去,好像全都是军队士兵在这座城市里游荡。
好似这是一座四处被军队戒严的城市。
车辆驶到主干道,林渺突然看到有一队长长的士兵队伍正在行进,气势肃杀,俨然和之前她与伊莲从楼上看到的自前线撤下来的士兵没什么区别,这些士兵沿着街边行进,步伐整齐,啪嗒啪嗒,靴子沉重踩踏在罗塞的地面上。
甚至还有坦克,竟然也这么开进了市内。似乎就连从外飘进车内的空气都带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硝烟味。
不知不觉,外面的形势就这样变得越来越严峻了。
街头的流浪猫听到声响被惊得一散而逃。餐厅里用餐,喝着咖啡的人们好奇地转过头来透过窗户往外看,然后定定地坐在椅子上不动弹。
车上只有林渺,开车的士兵,还有她一旁坐着的总是面无表情神色阴沉的罗德林克少校。
夹杂着淡淡的烟味,军装制服由布料散出的某种沉落肃穆的苦味,某种皮料味,滞在车内,这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渺干脆闭上眼了转过头。
睫毛却颤抖着。
很快,几人到了参谋部。
明天是勃伦克阅兵的时间,但是参谋部不止有阅兵这件事,前线依旧在僵持,这里所有人脚步利落匆匆,为接下来的大反攻做足准备。
穿过这些人,罗德林克将林渺带到了菲洛茨的办公室暂作等待。
很快,菲洛茨从外面进来,他看到佳妮娜这副样子打扮还讶异了下,但还能看出来很满意地拥抱了她。
“佳妮娜,你这样打扮很好。”
他托着她的脸亲吻了下,这简直是他心中完美的妻子的模样,唇角微扬起了些,并不明显。
尽管刚刚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依旧不虞,甚至在会议室里同样又忍不住有几句争吵,那些同盟军简直是废物!
想到这里,他心口起伏了下,但很快压下,他脚步沉稳走过去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盯着林渺对她开玩笑说:“如果你每天都能在这里见到你,说不定我就能少生点气。”
就像是洁白的雪,令他的脾气能降温降下去些。他完全接受。
“你每天都要在这里生气?”
菲洛茨中校摆摆手,叹了口气,又有些烦躁地点烟抽起来,不过并未对她具体说起前线的事,还有那些派系斗争的烦心事。
沉默地抽了会烟,他好似陷入了自己的某种思绪里,他又望着林渺,大概过了一两秒,突然出声。
“佳妮娜,如果……”
如果战败……
可是对上佳妮娜望过来的目光,竟然并未又丝毫好奇或是疑问,很平静,她只是在等他说话。
这令他清醒了些,又感觉到冰冷。
菲洛茨停下了话头,抽了口烟,又弯腰用力按灭了香烟,很快说道:“我们婚约的事我会尽快写信给家里告知此事,现在时期特殊,我想他们不会说什么,我们很快就能举行婚礼。”
说完,他顿了下,又补充了句:“当然,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大加操办,也许婚礼会有些简陋。”
说到最后一句,他抬眸看向林渺,好像在征求她意见似的。
对方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林渺也没什么可说的,也并不对婚礼抱什么期待。这场婚姻自然是对她很重要,但她也确实没有置喙的余地。
不过出于约定,她还是很配合且善解人意。
“那就这样吧,我没意见。”
她笑着说,看起来并不在乎这样的瑕疵。
菲洛茨不说话了,他发现他又有了新的烦恼,简直是自找烦恼。
他又取出一根烟往嘴里放,拿起打火机低头准备点火时动作一顿,突然,打火机被他一下丢到了桌上。
“啪嗒!”
这似乎就像是某种信号,林渺似乎意识到对方心情一下子变得不太好,想了想,她走过去拾起打火机,站在他身侧为他点燃了香烟。
“你该提醒我抽烟对身体不好。”两人距离近了些,菲洛茨抽着烟声音带着莫名的抱怨。
林渺:“……”
林渺笑了,胆子大起来,甚至突然将自己冰冷的手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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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脖子上。
“亲爱的,你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
她一下弯下腰来,一把收走了桌上的桌上的打火机和香烟。菲洛茨的动作甚至还没她快,香烟和火机都被收走,他叹了口气,郁闷地看了她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两手一摊。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渺觉得这个人真会装。
明明他挺因此高兴的。
林渺笑出声来,放在他脖子上的手突然一抓抓住他后颈肉,对方“哎呦”一声一下站起来抱住她捉住她的手,好像逮到了什么重要罪魁祸首般,正想要说什么,可是又只好无奈笑了下,低声略作警告。
“佳妮娜,这里是办公室……”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外推开:“菲洛茨,关于下一次进攻……”
拿着文件快步进来的克诺德上校抬起头愣了下,这才发现办公室里还多了个人,而菲洛茨和林渺在听到声响后已经飞快分开。
见到来人后,菲洛茨也已经从座位上站起,刚刚那样的嬉闹已经完全收回,恢复了往日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克诺德上校。”
克诺德的目光从菲洛茨身上移开,看到了林渺,眉头微挑。
“上校,这是我的未婚妻佳妮娜。”菲洛茨向克诺德介绍道。
林渺向克诺德微笑了下,点头致意:“上校,您好。”
克诺德神情稍顿,很快,他笑了下,两人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他伸出手,谨代表礼仪。
“您好,佳妮娜小姐。很高兴认识您。”
林渺握了下他的手。飞快松开。
林渺又看向菲洛茨,笑着告别:“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稍等一下,佳妮娜。”菲洛茨却叫住了她,他又朝克诺德道,“上校,请等我一下。”
克诺德上校的薄唇扯出一个笑,点头做出请便的意思:“自然。”
菲洛茨带着林渺来到办公室外。
他告诉她本来这次让她过来是待会儿可以一起去医院,但是现在……估计他暂时要走不开了。
说着,他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似乎是表达某种歉意。
“别担心,你在楼下车里稍等会儿。我会安排好一切。”
大抵是无师自通,也或许是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出来,面对喜欢的女人他还没能自如地控制一些情绪,林渺莫名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依依不舍。
菲洛茨简单拥抱了下她,重新回到了办公室。
林渺手指搓了搓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仿若还留着些温度,刚刚她也并未将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或许,她当时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的心突然热了下。
……这太荒谬了。林渺有些不敢细想,后退了一步,忙往楼下去。
可一到楼下,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到处是罗塞的士兵军官,一个哨卡之隔,那是楼外的罗塞,看着在罗塞的勃伦克,看着将罗塞变成这个样子的勃伦克。
林渺的心一下就冷了下来。
那只手上的温度也早就被寒风吹散了,冷风一阵阵钻进来。
50. 第 50 章
格兰特以为昨晚林渺会来找他,然而实际并没有。
更让他感到奇妙到不可思议的是,昨天晚上他没有等来林渺,格温上校却找上了门。
因为佳妮娜的关系,亚尔曼最近不服管教,哪怕是将他又送回勃伦克的家里安排相亲事宜,这激起了他更大的反抗,昨天更是在公司里发了好大一通火。
他得知了班森对佳妮娜的苛刻,并认为这完全是因为班森的逼迫而迫使佳妮娜不得不投向格兰特,最后以滥用私权为由要将班森调离罗塞。
班森找来了格温,在格温看来,这事闹得太过难看,兄弟俩再次发生争吵。
这已经不是两人第一次发生争吵,自从上次格温将亚尔曼送回勃伦克后,亚尔曼和他就已经爆发过一轮激烈争吵。
不仅是因为佳妮娜,还有格温还想要就此剥夺他在伊恩酒店的权利,比如在他离开伊恩酒店期间不断安插自己的人手。
当然,这是当时亚尔曼的看法,他哥哥在夺权,他那个哥哥简直疯魔了军队的权利已经不够他用的了,他连他这个弟弟所有的一切都想要控制!
格温对此说法嗤之以鼻,但在亚尔曼看来他的哥哥正不断靠近他父亲的模样,那个家中暴烈的独裁者!
所以好不容易从勃伦克再次返回伊恩酒店后的亚尔曼整日忙于巩固自己的一切,包括上次在别墅里穆尔赫提到的资产策略,阅兵已经近在眼前,那些政策就要陆续颁布,他必须在此之前做好所有准备。
却因此疏忽了佳妮娜。
或者说,在亚尔曼看来,这也可看做是一种迷惑策略,他的进展已经很快了,只等着重新将伊恩酒店掌控,令格温看到他的决心和实力,而佳妮娜就在酒店里,只要他想,完全可以随意暗度陈仓。
却没想到好几次佳妮娜来找他请假他都不在,而班森却在此期间不断刁难佳妮娜。
然后这一切就全被格兰特毁掉了!
佳妮娜简直成了一种象征,成了他反抗家中反抗格温的旗帜,要说多深爱也不至于,如果让他娶佳妮娜为妻,他自然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眼睁睁却又看着佳妮娜从格兰特的别墅里走出来,亚尔曼难以接受,怒不可遏。
爱意好像在这过程中更助长了几分,佳妮娜对他变得更重要起来。
班森在他的怒火下简直被炙烤得毫无颜面,班森找来了格温,兄弟俩又一次在办公室爆发争吵。
格温对亚尔曼的情绪用事失望无比,痛骂其“不可救药!”。
格温将亚尔曼重新送回了勃伦克,认为他毫无正常心智,家中必须重新严加管教。
他是这样交代下属,而一旁被像犯人捆绑着押送到车上的亚尔曼听到此话后,也不挣扎了。只扯开唇角无力冷笑一声,他盯着虚空的某处,眼中却流出泪来。
这是格温在送走弟弟前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弟弟没有和他说任何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
像是一具苍白麻木的祭品。
格温不能令自己去深想,他只是希望弟弟尽快恢复正常。
他又找上了格兰特,不希望他与佳妮娜有什么牵扯。
仿若就好像是要因此补偿他的弟弟一般。
在他向格兰特提出这个要求时,格兰特到现在也难以形容当时的格温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但的确令他印象深刻。
当晚佳妮娜没来找他,他在房间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油腻的,有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怪味,黑漆漆的贫民窟,发霉的墙根,破烂掉皮的沙发,晚上会有老鼠在里面吱吱叫唤……
一日一变的物价,越来越少的粮食……
嗯……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所以他是很喜欢当任勃伦克政府的。
现在的勃伦克会有点奇怪吗?嗯,也许有一点吧,但这都是必要的代价。
就像他们的总理提出的:勃伦克人要摆脱温柔和虚弱,要强壮,要强大,要有决断力,意志力,要一往无前,眼中必须放射出残酷的食肉动物之光!
他们正走在这条路上,他们的青年都该如此。
格温上校做得很对。
第二天,尽管格兰特差不多抽了一晚上烟,但他依旧活蹦乱跳,又恢复得像往日一样。
当然,最近又有阅兵的事需要忙碌,还有阅兵后的一系列安排。
菲洛茨需要参与接下来的重要反攻计划,罗塞这边也要发挥好后勤中转站的作用,克诺德最近要更多考虑外交方面,以及包括后续政策公布后各类优质资产控制策略,当然,那是穆尔赫博士的强项,也不必放到台前来说。
除此之外,要关心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鼓励他们的意志,这是必不可少的动作。
格兰特一早在参谋部处理完一些简单的签字工作后,按照原定计划去医院专门看望伤兵。
他从办公室出来时,当时菲洛茨参与的会议还没结束,里面时不时会有几句情绪气愤的质问语句传出来,而自然也会有相应的回应。
“为什么当时同盟军第九连没有反应,且完全不听指挥,明明就在几公里外,甚至配备完好的10辆战车,而且不止这一次,在佛里克登陆战中,同盟军……”
“连阵地都还没拿下来,前线让勃伦克士兵顶着,你们却缩在安全区让士兵去挖矿!”
当前战事焦灼,勃伦克对于同盟军里此类消极怠工甚至完全只顾自身利益的短视行为毫无包庇心思,反攻在后,那些拖后腿及依旧想要推脱,甚至厌战不支持反攻的情况都需要一一消除,必须更紧地团结起来。
南部战场意味着能源,勃伦克并不打算就因战事焦灼而放弃唾手可得的宝贵能源产地。
格兰特只偶尔听了几耳朵,当然,像那些重要战略是必不会像这样让经过门口的人都听见,很快,里面出现解释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
格兰特也没兴趣听。
他戴好帽子弯腰上了车,车驶向医院位置。
能被送到医院的士兵大都有活下来的希望,手脚都还健全,那么就能继续参战,伤势过重的士兵并无法回来罗塞,当前一般是安置在战地医院,当然,那里会死很多人,也许会比战壕里还多。
不过在医院里并看不到这样的凄惨绝望景象,在罗塞也看不到。
当初闹事还辱骂勃伦克的老兵海勒已经被削去了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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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的职位遣送回勃伦克,勃伦克因此也对后方养病的士兵进行了筛查。
不忠于国家,不忠于士兵的荣耀,逃兵等,会被判作自私自利背叛国家而被投入惩戒营。
这是一个新成立的单位。其实也就是名副其实的“死刑营”。
因为这些人会被首先送到前线填线。
看望伤兵,鼓励他们的战斗意志,表达国家层面的支持,这是十分有必要的。
格兰特很适合做这样的事。
医院里被划定出来专门的区域治疗伤兵,环境被打扫得很干净,采光优质,房间里也总有鲜花换上,这里比战地医院的环境好多了。
实际上,这家医院在勃伦克的操作下,也早已由勃伦克控制。
自勃伦克调来的医生护士们常在此穿梭护理病人,回到勃伦克的伤兵们都得到了极好的照料。
他们睁眼闭眼不再是战壕或是战地医院里到处血腥痛苦的凄惨嚎叫,这里每个人都有康复的希望,这样向上的环境予以士兵们心灵抚慰,以此驱散战场上的些许阴霾。
环境总是能改变人的看法的。
格兰特不厌其烦挨个慰问他们的伤口恢复情况,也告诉他们医疗费由国家承担完全不用担心,最后,极为庄重地对于作战英勇的战士予以勇气勋章奖励。
几位战士被授予荣誉的勇气勋章,顿时,病房里响起啪啪啪的掌声。
被授予勋章的几位老兵脸上也不由自主显得兴奋起来。
格兰特表情高兴又自豪地向他们宣布:“你们是国家的英雄勇士,勃伦克不会忘记你们,尽管现在情况特殊,但国家不会忘记你们,国家始终会记得你们的英勇付出,不惧牺牲!等你们伤口恢复,还会有专门的授予仪式!”
“你们要快快好起来,或许,就在明天的阅兵仪式上!”
病房里响起了欢呼声。
——
由于克诺德上校临时来找菲洛茨,在最后,依旧还是罗德林克少校与林渺一同去了医院一趟。
两人到达医院后,林渺带着罗德林克先去了玛尔太太病房的位置。
果然,那间病房外多了一两个治安警察。
见林渺过来了,他们停下聊天的动作,视线直直望过来,好像下一秒似乎就要动手,可是她的身后又多出来了个冷硬阴沉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少校。
罗德林克少校脚步也毫不停顿直接走过去,直到门前站定,明晃晃当着两人的面,垂下头自然流畅地从衣兜地取出钥匙,直接就去开了门。
两个治安警察想要阻止,他面无表情转过头来,就好像才看到两人似的,扯了下嘴角,那灰眸里毫无感情的视线直压向两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
尽管罗德林克并不所属罗塞安全办公室,但是他那张脸比治安警察还治安警察。
他又接着质问:
“竟然要两个警察,这里难道有什么重要的值得怀疑的人吗?”
两个治安警察一时间也不知要怎么回应,完全是被抓包了。低头无言。
“咔——”
病房门被打开,罗德林克随手抽出钥匙,林渺立刻推开门趁此直接进入。
51. 第 51 章
“玛尔阿姨!”
进入病房的林渺一眼就看到了那靠在床头的老人,她缴纳了足够的钱,这是一间单人病房。
但病房环境再好,玛尔太太始终是位病人,而自从转移病房后她几乎无法与外面的人见面,医生护士也不会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单就转移病房这件事就足以令她无比担忧,那需要很多钱,她知道。
玛尔太太心里的担忧与焦虑无法说出来,她最担心的就是佳妮娜。
听到林渺的呼唤,床上的老人立刻转过头来。
玛尔太太定定瞧着林渺的模样。
“玛尔阿姨……”林渺坐到床边,她发现玛尔太太憔悴了许多,精神恹恹,在看到自己来到后似乎目光亮了下,但很快就灭了下去。
林渺试着想说些什么,也许玛尔阿姨很担心自己,她摆出一个笑,正准备说些什么。
玛尔太太却一言不发捂着脸转过身。
根本不看她。
林渺的笑僵在脸上,顿时有些无措,所有安慰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局促地坐在床边,手脚也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我宁愿你没有管我。”她听到玛尔太太说。
“玛尔阿姨,我不会的,我不会不管你的。”
林渺连忙解释,弯下腰侧向病床上的老人,带着哄病人的小心翼翼,却语气坚定。
但这仿佛给玛尔太太带来了更大的痛苦似的,她将被子扯到脑袋上盖住自己。林渺觉得这样不好,想去扯开被子,却也不好下手,就这么弯着腰小心翼翼坐在那里。
“……”玛尔太太好像说了什么。
但林渺没听清,她问:“什么?”
“……”玛尔太太的声音大了些,从被子里传出来,有这嗡嗡的厚音,“……我是你路上的石头。”
玛尔太太睁着眼无力绝望地流出泪来。
她令自己锁在这黑暗中,她觉得她此刻躺在病床上就是罪恶的,她在享用佳妮娜供出的血肉,佳妮娜怎么会有钱支付医疗费呢?佳妮娜要从哪里拿来钱支付她的医疗费呢?
这是令人无比痛苦的诘问。
她多想去帮助佳妮娜,她愿意为佳妮娜付出,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但是现在她却什么也做不了了。她是一个没用的麻烦,她在阻碍佳妮娜的新生活。
“我现在什么也帮不了你,我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生了病,走不了路,我会一直拖着你,连累你。”
“……佳妮娜,你不要再管我了。”
她是一个无用的,毫无价值的老人。
她只会让佳妮娜更艰难,这不值得,她活不了几年就要死了,不值得佳妮娜再付出,那注定是没有回报的,她就是个拖累……
瞧瞧,她甚至不敢问为何佳妮娜穿成这样。
玛尔太太知道,是因为她住了院,是因为佳妮娜需要为她支付医疗费。
她当时要是直接死了就……
玛尔太太蒙着脑袋的被子突然被掀开,她看到佳妮娜眼圈通红气愤地望着她。
林渺是生气的,玛尔太太对她说这样的话是生气的。玛尔阿姨她怎么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掀开被子她却发现玛尔阿姨已经哭得染湿了枕头一大片,蜷着身体躺在那儿,头发凌乱。玛尔阿姨总是坚韧又好心的,束好头发露出整张脸,有时候会感性,温柔,但有时候评价一些事情语言很是尖锐。
但林渺从未见过玛尔阿姨这样子。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年老这件事对于玛尔阿姨自己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她从未理解。
“玛尔阿姨,我……”
林渺垂下眸,声音低落下来,“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您不是我路上的石头。”
听到林渺的话,玛尔太太目光颤抖了下。又流出泪来。
林渺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眼睛依旧红红的,她没能在这里待太久,没过一会儿,就有医生护士过来检查情况,她不敢再打扰,也不敢再待下去。
她总觉得,她本身的存在就令玛尔阿姨感到痛苦。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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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关上的病房门,玛尔太太又后悔起来,不是后悔她说的话,那是她的心里话。
只是她没能和佳妮娜多说几句话,佳妮娜现在也一定有她的痛苦,可她却……
但她又实在做不到如此令佳妮娜供养着她,可她却还要去安抚佳妮娜因供养她而产生的痛苦,这算什么呢?认同并鼓励佳妮娜牺牲她自己吗?
可她现在又确实被佳妮娜供养着,她却因此连一句安抚的话也说不出来,她不该这样对佳妮娜。
她该一开始就死去……
“您不是我路上的石头。”
玛尔太太呜呜哭起来。
佳妮娜一个人又该怎么办呢……
林渺从病房里出来后很快就下了楼梯,又突然站定在楼梯拐角,就这样面朝墙壁看了好一会儿,也没了任何行动。
看她这样,罗德林克少校百无聊奈地背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
他的目光凝着面前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鼻尖飘来淡淡烟味,林渺低下头,擦了擦眼角,重新取出蕾丝手套戴上。
她身旁的少校大概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再下楼的时候林渺的脚步变得正常而稳定,也只是眼角红了点,看上去并未发生任何事。
可下到一楼时,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面前的不远处正站着格兰特。他正在和一旁的包扎着脑袋的伤兵交谈着什么。
格兰特中校显然也注意到了林渺,他注意到她的衣着变化,但依旧面不改色,仰起头来,笑着朝林渺挥手打招呼。
“佳妮娜小姐。”
他又和身边的伤兵笑着说了什么,拍了拍对方的手臂,伤兵离开了。
格兰特走过来,林渺也下了楼梯,两人不可避免地聚在一起。
“佳妮娜小姐,我不得不说……”格兰特打量了下她全身上下,执起她的手亲吻了下,“您今天真美丽。”
他注意到这并非是他送给她的手套。
他手指摩挲了下。林渺一下抽回手:“中校,您来医院做什么?”
52. 第 52 章
格兰特自然觉察到林渺语气中的警惕。但那对他实在算不上什么。
“佳妮娜小姐来医院做什么呢?”格兰特盯着林渺反问,他笑了下。实际上他的心情并不算好。
这句话中暗藏威胁,他表明他完全知道林渺来医院是要做什么。
无非是去看望她那生病的母亲。
他笃定,他从来都笃定他眼前的女人会为了她的母亲奉上一切。他了解她。
这实际就是令他不高兴的点:
她的一切并没有奉献给他。
林渺简直不想回应格兰特的问题,光是与他对话,就好像她又被他威胁了一遍。
“这是我的私事,格兰特中校请便。”
林渺皱着眉头语气冷淡,她很难对格兰特有好脸色。
她撇开头,打算绕过他离开这里。
格兰特却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她胳膊挡在她面前:“不,这是公事。”
他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她。他是在对她身后的罗德林克少校说话。
刚刚在看到佳妮娜后,他自然也看到了她身后的罗德林克。
格兰特记得他,他是菲洛茨中校的副官,一个颇有前途的年轻人,专门被家里送到菲洛茨身边历练,军衔如他的漂亮履历蹭蹭往上涨。
格兰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脸上的笑已经淡下去,开口道。
“你们刚刚是去看望了玛尔罗琳女士吧。我得提醒一句,这位女士曾和叛党有过联系,如今罪证依旧在罗塞安全办公处的取证室中保留,是重点监察对象。”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林渺,语气微妙。
“而她从来也在治安处的视野中处于监视状态,哪怕她重病进了医院也并不例外。”
“哪怕她是佳妮娜小姐的母亲,哪怕佳妮娜小姐也许刚刚还为她的病情哭过。”他的口吻总有种嘲讽的意思,“这并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非要改变什么,那我也只能怀疑,特别是佳妮娜的小姐对勃伦克帝国的居心。”
突然几句话,格兰特就死掐住林渺命门给她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气得林渺怒瞪向他想挣扎开他的手,她胸口剧烈起伏,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当场就给他一拳。
他总是,他总是轻而易举让她无比生气。这个混蛋!
怪不得刚刚她去看望玛尔阿姨,门口的两个治安警察见到她就一副要过来抓走她的样子。
他根本就打算要就此将她丢进监狱里去。
格兰特朝她微笑起来。
“当然,这一切还并没有发生,只是几句贴心的小提示。”
这并非是安抚,根本是挑衅,甚至因此,他的心情好像也变得愉悦起来。
他会让佳妮娜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挣扎都只会是无用功。他收紧了手里的力道,对于林渺的挣扎他直直站在那里身体岿然不动。
“那么罗德林克少校,您认为呢?”格兰特看向罗德林克。
罗德林克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佳妮娜不是他的女人,他也不关心佳妮娜的母亲。
他只是对格兰特中校握住佳妮娜女士的手臂感到有些不满,那毕竟是菲洛茨中校在意的女人。
如今看来这个女人身上有些难处理的情况,甚至有些男女关系还没处理干净。
她最好别让他发现她背叛了中校。
罗德林克少校走上前来,手放在林渺被格兰特抓住的那只胳膊上,灰色的眸子没什么特别的波动:“那感谢中校提醒,我会和菲洛茨中校说明情况,请您放开。”
格兰特与菲洛茨目前都在同样在参谋部工作,但属于不同的部门,甚至两者的差别其实很大。
格兰特属于罗塞安全事务部办公室,菲洛茨则属于国防军队,罗德林克并未太遵循上下级关系,对方也管不到他。
罗德林克少校的话令格兰特神情一动:“你是说……菲洛茨中校?”
“中校,不然您以为?”罗德林克看过来,这才反应了过来。
对方不会以为佳妮娜女士是他的女人吧。
格兰特此时已经转头去看向林渺,目光明明灭灭,视线凝视过来极为恐怖。
他突然有种兜头被羞辱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昨天佳妮娜对他说的话仿若是彻底的戏弄。被愚弄至此的他此刻甚至想发笑。
她居然真的敢去找菲洛茨。
他们居然真的有一腿。
是什么时候?是当时在他的别墅里两人偶然见的那一面吗?还是伊恩酒店的时候?甚至当时他还在场。
甚至在那之后他还满心邀请她去他的别墅里。她当时是怎么对他说的?她是如何戴上他送的手套,她是如何将她的胸脯送到他嘴边?
这个下贱……!
格兰特陡然加重了手里的力道,林渺闷哼一声,罗德林克目光极具针对性朝他看来:“中校。”
可除了手臂的疼痛,林渺莫名地,突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的额头沁出冷汗,就在刚刚一瞬间,格兰特对她的敌意毫不掩饰。
如果现在不是大庭广众,如果现在是他们两个人相处……他一定会扑过来掐死她,不,枪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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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上次那样。
林渺身体本能觉察到了危险,格兰特就是个神经病!
哪怕他表面上再做什么官样文章,表现得再怎么像个人,但他根本就是一只疯狗!
这只疯狗正在对她做出意图攻击的姿势。
格兰特神情平静。
他凝视着面前的佳妮娜。又是被另一个男人护在身后的佳妮娜。
就凭佳妮娜,他没怎么放在眼里的佳妮娜。
她的力量弱小到他一根手指头就能将她捏死。她根本挣脱不开他。但她就这样愚弄羞辱了他。
脑弦被绷紧,林渺警惕小心地盯着格兰特,心脏在她的胸腔打鼓,可就这么直接迎上他的目光更丝毫未回避。
他总是欺辱她,打压她,她现在已经完全不依赖他了,他控制不了她,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再任他欺辱。
而在这样的场合下,格兰特也总要注意保持体面。
林渺捏紧了拳头。
感知到气氛变化的罗德林克少校皱了皱眉,果断选择直接结束这一切,他利落地扯住林渺胳膊帮她挣开格兰特的手。
当然,在最后其实更像是格兰特主动松开手。
格兰特笑了下,好像一下子,就又恢复了往日的面貌,穿上了那层对外招摇的绅士皮囊:“……原来是我误解了佳妮娜小姐。”
他又朝罗德林克道:“刚刚也误解了少校。”
刚刚的紧张气氛顿时一松。
好像被紧紧缠绕在手指上的勒紧的橡皮顿时绷松。
“真是不应该。总之,我想说的,刚刚也已经说过了。”格兰特中校唇角扬起,刚刚那种恐怖的眼神已然消失无踪,他朝向罗德林克道。
“少校记得将消息传达给菲洛茨中校即可。”
“当然。”罗德林克少校扯了下唇。
林渺:“……”
她并不相信格兰特就这么大度选择放过,刚刚他可是打算杀了她。而且他又再次提起玛尔太太的事做文章,着实讨厌。
林渺的神情并未松下来,她的语气已经极为冷淡,看向格兰特。
“那么,我们离开了吗,中校?”
格兰特看向她,眸光深深,微微一笑:“当然——”
林渺几乎一刻也不想停留就要离开,格兰特却突然做出道别的样子,笑着弯下腰来侧到她耳边。接上他刚刚的话,几乎毫不掩饰地发出欺辱轻语。
“……下贱放荡的佳妮娜小姐。”
几乎是一阵风,林渺的拳头直接就砸在了他嘴角。
顿时,格兰特的嘴角流出血来。
53. 第 53 章
林渺也说不准她怎么就突然挥出了那一拳。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格兰特的嘴角已经流出了血。
鲜红的。
格兰特也没想到佳妮娜会突然袭击他,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他甚至愣了下,平时变脸惯了的他在这一刻依旧还维持着刚刚的表情在脸上。
大约是觉察到嘴角的疼痛,他抬手随意擦了擦,手背顿时一片鲜红。
此时已经被关到监狱里的林渺也只能想到:
她当时一定用了大力气。
当时格兰特的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那完全是足以令她记住一辈子的面目,格兰特完全变了个人,自他眉骨投下在眼窝的影子恍若也变得极寒极黑,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取出绸巾按在嘴角。
紧接着,她就被丢进了监狱。
公然袭击勃伦克高级军官,这不是小罪。
更何况她还是罗塞人,不,她甚至不是罗塞人。
上次有罗塞人袭击勃伦克的军官的案件已经是几星期前了,这件事被作为恶劣的典型被报纸大肆报道,就连林渺也不得不知道了最后的结果,那人成为了罗塞市民安全办公室口中的叛党,被做出死刑判决。
像是这类事件,解释权和司法权已经完全掌控在了勃伦克的手里。
诚然,她现在的处境应该还没有差到那样的地步。
林渺的身体不自觉发起抖来,打过格兰特的那只手,手背处依旧隐隐作痛,尽管在此之前格兰特当时一直用力握着她手臂,那处也许也有了青紫痕迹,但她并没有检查过。
好像这一刻,她才又恍然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一直在做很危险的事。
当然,她知道她在做危险的事,从昨天她去找菲洛茨开始。
可现在这种恍然的觉悟却好像又突然深了一层,因为更多的亲身了解,因为突然脱离安全环境的落差,发现的时候,陡然知觉踩在半空的脆弱玻璃面,周身却空荡荡随时要坠落,心脏被陡然突兀吊起来惊吓到突然要扯成两半。
这个时代并不鼓励做出任何危险的事。
就像是危险草原上小动物要谨慎探出前肢确认也许自己所待的巢穴现在还处于安全地带。
任何凶猛动物的突然出现随时都能将它从喉管撕扯两半。
“砰!”
突然一下,一铁棍狠狠重击在了她牢房的铁门上,巨大猝然的轰响刺激惊吓到林渺,她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浑身打了个激灵。
那门前的脚步似乎是走远了。
可很快,其他牢房的惨叫声又从门缝里钻进来,长久不绝,像是凄厉尖锐的指甲直勾勾戳进她脑袋里。
还有清晰的鞭打声。
林渺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抵着墙壁。
冰冷的墙壁令她失去更多安全感,脆弱的心又不禁患得患失起来。
她要在这里被关多久,会有人尽快救她吗,玛尔阿姨会收到牵连吗,这件事究竟会大到什么程度,格兰特真的会轻易放过她吗……
这件事确实有一定的解决难度。
罗德林克少校也没料想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发后,他无法阻拦林渺被治安警察带走,更何况这是在公共场合也更无回旋的余地。
他很快回到了参谋处将这件事报告给菲洛茨中校。
菲洛茨立刻去找到了格兰特,以防他有可能去往监狱找到佳妮娜施暴。
这也是当前菲洛茨并不喜欢甚至称得上与罗塞安全部门不合的原因之一,不止是罗塞的安全部门,还有在勃伦克首都所谓的帝国安全秩序监察总局,安全部门和国防军队,一个对内,一个对外。
属于国防军队的菲洛茨主要负责对外南线战事,而安全部门对内一手遮天享受着安逸的环境专横独裁手段阴私,国防军队并不瞧得上这种作风,偏偏只要还在这片土地上,就治安权大过天,还要将手伸进国防军队里。
两方的不合由来已久。菲洛茨也深知,帝国安全秩序部的人都是些什么德行。
一找到格兰特,菲洛茨直接就开诚布公告诉他。佳妮娜是他的未婚妻。
可却没想到听闻此事后,格兰特大概率不会去监狱找佳妮娜施暴,但是就以此事紧追不放起来扩大事态。
不过还好菲洛茨做了两手准备,提早告诉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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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判断里面谈判不顺,就去找克诺德上校。这才堪堪将事情解决。
这场对峙过后,菲洛茨深感疲惫。
林渺也一直被关到深夜。
菲洛茨深夜专门去了监狱一趟领人。
他的脸色算不上好。原则上,他并不希望他的未来妻子总要给他惹出这些事来。
仔细再一计较,当初佳妮娜晚上来找他也完全是出格行径,尽管因此获益的是他,但他并不赞美这种品质。
菲洛茨所欣赏的,是像她母亲那样美丽,坚韧,聪慧果决,深爱丈夫并能打理好家中一切事物女人。态度保守,安于家室。
更令他不虞的是,他和佳妮娜的婚姻好像就要总要蒙上一层事关格兰特的阴影。总有别的男人掺和进来。
当然,他知道他决定仓促不可能万事完美。
可当监狱门打开,看到那缩在墙角睁大了眼睛警惕惶惶地望过来的面色苍白的女人时,他又可怜起她来。
哪怕现在已经是深夜,林渺也不敢睡下去,白天的时候总有狱警故意拿着警棍故意用力敲击她的牢门,间隙夹杂着不绝惨叫。门下的缝隙总能看到脚步来往。
甚至有一次停在门口,用脚用力踹,吓得她没忍住叫了一声。
她却听到外面的笑声。
他们乐于听到她惊恐发作。就这样折磨她。
林渺知道,这算轻的了,他们没有对她动手。但是那脚步总在她门口徘徊,就是要刻意让她不得安宁,而她也不知道,也许什么时候那脚步就突然停下来,是因为轮到她了,下一步就是开门要对她审讯。
死了也没关系,她早有罪名。
她的监狱门终于被打开,外面站着菲洛茨。
菲洛茨还没来得及说话,那道墙角的身影就过来拥住了她,只是紧抱着,用尽力气抱着他,他摸了摸她脑袋,他感觉到她的身体一直在轻微发抖。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算了,没事了。”
随着他的这句话,他的佳妮娜才安心地在他怀里哭出来。
——
自此一事,林渺做了深刻反思。
54. 第 54 章
就好像是被昨日的牢狱之灾吓到了,菲洛茨明显感觉到佳妮娜身上的某种坚冰外壳有融化的迹象。
他曾形容佳妮娜就像是一支雪玫瑰。
这种印象来自于他的家乡。
菲洛茨的家乡位于勃伦克北部,冬天的时候会下起很大的雪,这里就像是一座雪乡。
而他的母亲,一位虔诚的宗教信徒,在成年后就嫁给了他的父亲,两人的结合并非自由恋爱,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菲洛茨出生了。
他的父亲以自我为中心,也并不信仰什么宗教。
对于喜爱的事物,像是机械,枪支,军事,摩托比赛,以及漂亮女人,都充满了热情,喜欢擅自做出任何决定,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物则态度冷淡。
为此,时刻关注勃伦克政治的老菲洛茨很早就加入了现任总理的党派。
受到父亲的影响,菲洛茨在读完高中后顺势考入国防大学。
老菲洛茨将自己的兴趣延续到了自己儿子身上,从小便用军人的要求苛刻地对待他,叠自己的床铺,挺直腰背,时刻保证房间整洁,也不准他过早享受,冬天会让他铲雪,将他送进拳击俱乐部。
不过也会带他参观他自己的各类枪支收藏,还有军服,徽章等等之类。那都是上一次战争后老菲洛茨专门花高价收藏来的。
多亏了这些,老菲洛茨总算没有将自己的儿子当做没兴趣的物品抛在一旁。
小菲洛茨的十岁礼物就是他老爹送来一支手柄镶着珍珠的精致小手枪。
除此之外,老菲洛茨并不关心自己的妻子,也许之前关心过,毕竟他的妻子很是美丽,但过了一阵子就失去了兴致。
从表面上来讲,这是一个传统的严父慈母的家庭关系构成。
小菲洛茨有时候会早上起来跟在母亲身后看她打理那些花朵,冬天里还能开花的品种并不多,不过有一种耐寒的铁筷子属植物,实际上它并不是蔷薇科玫瑰,但是能在雪中开花。
细雪堆积在花朵枝叶,还会附着在那些毛毛的小刺上,他的母亲会温柔地用手拂去那些白雪,露出花朵原来纯洁美丽的面目。
他母亲的皮肤很白,雪很快就会在她的手上化开。
实际上这种花也并不叫雪玫瑰,这是小菲洛茨给起得特有的称呼。
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对他倾倒过抱怨或是发过脾气,更未在这样的婚姻关系里变得歇斯底里或是产生精神疾病,她对小菲洛茨总是充满关爱,对丈夫依旧充满爱意。
但有时候父亲对母亲的行径连小菲洛茨也觉得过分,他的父亲不爱他的母亲,甚至也不太尊重。
可他更想不通母亲为什么不生气,但后来也只能归结于可能是因为她信教。
有时候下了雪,又紧接而至一场雨,他随着母亲出门,会看到那些“雪玫瑰”上挂着些冰屑,惨兮兮的,透出带着距离感的冷漠寒意来,母亲的指尖很快被冻得通红。
“这里冷,菲洛。”母亲对他笑了笑,要他赶紧回屋子里去,“被子叠好了吗?待会儿你父亲就要回来了,别让他生气。”
边说,她抖掉玫瑰上的冰屑,指甲晶莹剔透。藏在浅色的花瓣里,色泽温柔,快要融为一体。
冰雪融化了些。
至少在菲洛茨看来是这样。
佳妮娜对他撤去了些冷淡,露出一些色泽温柔的内里来,他再次觉得他的比喻十分恰到好处。
尽管他并不是特别在意佳妮娜有可能对他存在的某种冷淡,那就像是一层白色的细雪外衣,说实话,他并不在意。
林渺小心地用沾湿的毛巾擦掉纱布边缘在菲洛茨皮肤上留下的血渍,又轻柔地用棉签擦拭,在伤口边缘涂上药膏,小心地吹了口气。
她看不太出来对方右臂上的这道伤口是在什么情况下造成的,像是撕裂开,甚至她在里面发现了不知道是纱布还是衣物碎片的一小片布料。
好在伤口恢复正常,现在只是轻微渗血,也没什么感染迹象。
林渺小心地在边缘用棉签拨出碎片,轻手轻脚取来纱布重新包扎好。
从菲洛茨的角度,只能看到林渺低垂着的长长的有些弯曲的睫毛,就像是一把小扇子。
窗户外的阴天光线映进来,令她的皮肤莹白美丽,如初雪化开,小扇子在她的脸颊上投下整齐漂亮的,随着她眨眼就闪动的黑青阴影。
接下来是嘴唇,从上往下看,视觉上就好像嘴角总带着微微翘起的弧度,她的唇瓣与在他伤口附近的指甲盖一样,泛着柔润的光泽。
“好了。”林渺说。
菲洛茨活动了下手臂,说了句:“谢谢。”
林渺朝他微笑了下,抬眸看向他,她从床边站起来,拉他起身,随后又很快去取来衬衫和军装让他穿上。
“你得快点了,希望这不会让你迟到。”边说,她帮助他穿戴好这一切。
菲洛茨自然不会推拒,甚至希望这样的时间还能再长点,他将下巴抬起,任由对方为他整理好衣领。又忍不住去看那不断在他下巴处动作的手指。
终于,他突然出手握住那双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下。忍不住唇角扬起。
是的,那层冰雪在融化,他确信。
林渺也抬眸望向他。目光浮动。
林渺对菲洛茨的态度确实有些变化。
不过不仅仅是因为昨晚菲洛茨将她从监狱里领了出去。
说实话,她也不太确信这样做是否是唯一正确的生存真理,但是若想要生活尽可能平静下来,尽可能安然地度过这段时光,这似乎是无可避免的选择。
不论她心里在想什么,想干什么,就如同那一拳头,她该藏在心里,而不是直接把自己送进监狱里。
但也许正是因为对象是菲洛茨,所以她才能采取这样的态度而不至于丧失太多自尊。
她也能让自己更自然地去这样做。
林渺看着他,也笑了下,踮脚亲吻在他的下巴。
“谢谢你。”她靠在他胸口。
菲洛茨只当是她在为昨晚道谢,摸了摸她脑袋。
林渺在菲洛茨离开后补了个觉,醒来后挑了件衣服穿上,没戴那些繁杂的首饰去了医院一趟。
医院里在玛尔太太门前的治安警察已经消失,她不必再带着罗德林克少校过来才能进去看望病人。
这样的情况令林渺安心了些。
她在医院里陪了会玛尔太太,医生告诉她,玛尔太太的病在稳步恢复中,治疗效果很不错,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这是个好消息。
菲洛茨给林渺留了些钱花用,她买了些橘子之类的水果,坐在床头剥起来,玛尔太太则也讲了一些她不再村子里时候发生的一些趣事。
事已至此,玛尔太太没再提昨天的事,对于林渺可能要嫁给一位勃伦克军官的事也没做什么评论。
“如果过得不开心,随时可以回来。”玛尔太太只是握住她的手这样说。
林渺看着玛尔太太笑起来:“好。”
而后,她又低下头去剥橘子。两人都知道,这样的承诺究竟有多少能实现的可能性。
但若是有一天真的没了去处,只要想着还有一个地方能作为归处,那总是不一样的。
玛尔太太也想不到自己能再为佳妮娜多做些什么,只能是,好好地活着,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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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地活着,等到有一天佳妮娜还要来找她的时候,她还在。
佳妮娜是乡下姑娘,在现在的年代嫁给一位校级军官,这应该算高嫁。
不过两人都并未提过这个话题,毕竟是这样的年代。
林渺离开的时候,将身上的大部分钱留给了玛尔太太,她没能在医院里再碰见艾尔维斯和他母亲,没办法表达感谢。
下次如果正好他们过来一趟,这些钱就留给他们。
她亲近的人就这么些,并不希望给他们带来太多麻烦。
从医院里出来后,林渺去了伊恩酒店一趟,她宿舍的东西已经被打包。
出来的时候,她恰巧碰见再次从军校翻墙出来的斯夫特,两人花了些时间将东西带回了住处,自此,了结和伊恩酒店的一切。
林渺在房间里找到银行卡将它还给了斯夫特,并郑重道谢。斯夫特叹了口气,不想收。
明明是他自己的钱,却好像欠了别人钱似的。
“就是这里这个军官逼迫……”斯夫特站在门外抬头瞧着这住处。
林渺解释说不是。
“中间发生了一些事。”
林渺没有多说,两人的话题又饶回了银行卡身上,最后没办法,林渺想了想,让斯夫特跟着自己去了河对岸那像孤岛一样的老城区。
斯夫特没过去这个地方,林渺也是第一次来,以前她一个人来这里总是不安全的,不过这次来,两人也没有太往里深入。
而是去了边沿了这座破旧的老教堂。
在林渺看来,不论那卡里还有多少钱,对她来说,这些钱放在她身上已经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不如去用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斯夫特跟着她进了教堂,在他的见证下,银行卡的这笔钱给了老神父。
不过比起这些,斯夫特倒是更在意为什么这个教堂这么破。
罗塞的市中心同样一座教堂,不过修得漂亮宏伟,总是有很多做礼拜的人,就连一些勃伦克军官有时候都会过去。
普通信徒们会给教堂捐款,而这些善款不会被政府收税,信徒们若是遇上什么事,教堂便能从中取一部分钱出来帮助他渡过难关,这同样也是履行教义的一部分。
薄薄的一张卡,还有些零钱,接过这些的老神父不禁潸然泪下,用袖口抹起泪来。
斯夫特一问,他才知道,就在今天早上有人遗弃了一个婴儿在教堂门口。总要买点奶粉的,但是如今奶粉很贵,面前的老神父还不知道要如何养活这个孩子,只能煮了点米糊喂给孩子。
斯夫特沉默下来。
林渺也低下头。
“往好处想,这个孩子会因此活下来。”
回去的路上,见斯夫特闷闷不乐,林渺只好这样安慰他。
斯夫特一脚踢开脚下的石子。
他看了看面前的佳妮娜,他想说战争没结束,一切都不会好起来。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他笑了下,意图令自己的看法积极乐观些:“你说的对。”
斯夫特没在外面逗留太久,因为今天时间特殊,他很早就回了军校。
此时街上已经戒严起来,林渺往后退了几步退回戒严线外,突然身后有人扯了扯她衣服。
她回过头,是伊莲。
“我都没敢认出是你。”伊莲夸张地捂住嘴对她眨眨眼睛,并没有嘲讽挖苦的意思。
两人快乐地拥抱了下。
不过她们还没说几句,突然广播里传来声响,以保证罗塞的每个人都能听得见。勃伦克的阅兵仪式即将开始。
随着“砰砰砰”几声朝天枪响,罗塞进入了新的序幕。
55. 第 55 章
阅兵结束后在罗塞发生了很多事。
入籍政策,士兵招募,军校招生,雪花一样的军备订单,民用转军工的各类军备生产工厂遍地开花,整个罗塞自此也开足了马力要将所有的生产全部投入南线战场。
为了让这些工厂生产力更高效,种族优劣的言论也不知何时就这么流传出来,并且划归厄勒族——
将那些民众们愤恨的雇佣童工的工厂主,为富不仁的资本家,罪犯,恋童癖,广场上的偷窃惯犯,等等等等,全部划归此族让他们长时间劳动“赎罪”,支付专有票据作为报酬,只能在勃伦克指定场所消费。
这些所有人的工厂及资产全部被没收,由勃伦克经济部指定受托人管理工厂,资产都投入勃伦克军备生产基金会进行统一管理。
这项政策争议极大,被认为是不合法资产掠夺,引起弗格萨各地强烈抗议。
同时,与之对应的,有激烈言论强烈要求要将弗格萨所有此类行径恶劣群体全部归入厄勒族,必须未来一辈子都要强制劳动改造!
但由于此政策仅在罗塞执行,就算有争议,也并未引起太大风浪,弗格萨总统对此事未做任何回应,也从不插手罗塞事务。
罗塞的社会氛围就像是一锅热油,正魔幻地沸腾。
联合阅兵仪式上所有罗塞人再次见到了勃伦克的军事强大,士兵勇猛。与罗塞士兵的映照令人不忍直视。
有时候强大本身就具有天然的吸引力。
征服,自备,向往,狂热!
军备氛围日益紧张,而自阅兵后掀起的极度皈依者狂热更令罗塞军事氛围升腾!
甚至为了加入勃伦克籍,还有不少外地城市人员前来参军,也有更多外地劳动力涌入,小小的城市已经难以承受,一边是狂热,崇拜,一边是愤恨,痛骂!
普通人夹在中间却觉得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被勃伦克没收来的工厂换了管理人但工资并没有涨,无数外来劳工涌入,不仅有弗格萨人,还有勃伦克人,这全部都在冲击就业市场,还有那些该死的无休止工作的廉价厄勒族劳工!
他们的年轻人要去前线为勃伦克卖命,食物越来越贵,供应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艰难……
而能去勃伦克的大公司工作,是件令人艳羡的事,《葡萄》的风潮依旧未散去,消费攀比,奢靡效仿,紧接着阅兵,入籍政策,种族优劣论……这简直是一连串的阴谋。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罗塞朝着前线军备城市的目标一去不返。
普通人就在这样的潮水中左右翻滚。身不由己。
林渺和菲洛茨成了婚。
同时菲洛茨晋升上校。
由于时期特殊,婚礼并未大加操办。
主要请了菲洛茨在参谋部的同僚,玛尔太太,菲洛茨的父母也来了一趟,婚礼结束后就回到了勃伦克。
婚后两人搬进了新的住处。是一处郊外小别墅。
这里前身是一位银行家的居处,后来被勃伦克警察查到他挪用客户资金赌博,亏空难填,被抓入狱。
由于家里只有两个人,菲洛茨一般白天出去工作,林渺也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忙碌,别墅里并未有太多帮佣。
一个管家,一个清洁女工,一个厨师,这就是全部的成员。
家务管理菲洛茨从来不插手,不过他要求不低,对待帮佣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士兵一样严格,也几乎不讲情面。
因为帮佣的工作疏忽,他已经换掉过一位清洁女工。
原因仅仅是因为在他回来准备洗澡时没及时清理干净浴缸上的污渍。
说实话,其实那位女工的工作一直都很认真,完成质量也很不错。
那天是因为她的弟弟在工厂工作时从高处掉下来摔伤了腿,她回家了一趟,再回到别墅后因为担忧过度一直心神不宁。而菲洛茨上校那天又回来得异常的早,似乎是去了军校一趟,急需洗个澡。
结果就这么被抓到了错处。
林渺当天下午去医院陪伴玛尔太太回来得晚了些,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餐,管家和厨师站在一旁低着头噤若寒蝉。女工蕾莎站在墙角瑟瑟发抖。
那个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浴缸也已经被清理干净。
林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用餐途中,菲洛茨上校轻描淡写就说了句将她解雇。
女工蕾莎顿时就哭了出来,再一次解释为什么会发生今天的情况,她的弟弟因为摔伤了腿有可能会失去工作,她不能再失去这份工作,她跑到林渺身边半跪着对她声泪泣下哭诉,希望不要失去这份工作。
林渺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就理解这份工作对蕾莎的重要性,并觉得这样的惩罚太过严厉。
不过当务之急是,她忙让对方起来,林渺下意识觉得菲洛茨并不喜欢蕾莎这样的举动,这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克雷特先生,”林渺叫管家的名字,想让他帮忙一起扶着蕾莎站起来,然后带蕾莎去厨房吃点东西什么的,并安慰了蕾莎几句,捏捏她的手,示意对方她会帮忙。
“克雷特先生,克雷特先生。”
可林渺喊了三声,管家依旧低头站在菲洛茨身后,根本不敢有动作。
屋子里变得惊人得压抑。
林渺只好看向菲洛茨。
菲洛茨也正好抬眸朝她看过来,他做了个手势,管家这才敢行动,忙过去扶起蕾莎。
那双蓝绿间色的眸子再一次令林渺想到了野兽的瞳孔,几乎不似人的淡漠无衷。
“佳妮娜……”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最后只是扯了扯唇角朝她招手,让她坐近点陪他一起用餐。
女工蕾莎将林渺的手握得紧紧的,眼中含泪哀求,小弧度摇头,仿若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林渺只好转过头温声安慰了她几句,又吩咐管家带蕾莎去厨房先吃点东西,她看起来一整天都没用餐。
两人的手一松开,管家立刻就将蕾莎带走了,几乎是连拖带拽,蕾莎痛苦地尖叫了一声。
林渺对这种粗暴一惊,她开口就想说些什么,可一转眼,管家已经带着蕾莎离开了房间。
菲洛茨的状态几乎没受任何影响,招呼林渺和他一起用餐,还为她倒了杯红酒。
林渺的额头上冒出了汗,菲洛茨还不太理解,伸手理了理她额角的头发笑着问是不是太热了,外套可以先脱掉。
林渺只好听他的话脱了外套,脑袋感觉到晕眩,像浆糊一样。
她看着菲洛茨,她难以理解这种割裂态度。
“你看起来有话对我说?”菲洛茨边切割餐刀下的牛排,边问她。
林渺咽了口口水,不自然地抿紧了唇,机械提起唇角看上去在笑,她摇了摇头:“没有。”
“骗人。”
他一副轻易看透的样子,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唇角和眼睛里都是笑着的。
“别紧张,我又不会对你那样。”他放下手里的刀叉,捏了捏她的手心。
菲洛茨甚至为此感到稍稍讶异,佳妮娜都敢当众给格兰特一拳,还待过监狱,应该不会被这点小事吓到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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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的安慰似乎起到了点作用。听闻此,佳妮娜放松下来,也反握住他的手。
菲洛茨为她的这种放松感到好笑。
两人在还算愉悦平和的氛围里用完了晚餐。
等到晚上菲洛茨心情不错的时候,林渺才为蕾莎说了几句话,状似无意地夸赞她工作细致,勤奋。
“反正找人也很麻烦,还需要时间,干脆就留下吧。”
林渺朝他建议道,说着,笑着吻了下他的唇角。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作乱,菲洛茨一把抓住。
林渺咯咯咯笑起来,两人好似玩游戏一般,菲洛茨翻过身压到她身上。
“好吧,好吧,佳妮娜,我答应你,别再说那些扫兴的事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手指伸进她的衣服下摆里,去亲吻她的脖颈。
这才得到了菲洛茨的承诺,林渺终于松了口气。
可是第二天,蕾莎还是被解雇了。
下午的时候别墅里已经出现了另一位新的清洁女工,顶替了蕾莎。
林渺坐在客厅里捂着额头,闭着眼,深呼吸一口气,心情极其糟糕。
新来的清洁女工艾丽莎战战兢兢,以为她惹女主人不快了,早在入职前,管家就已经对她耳提面令,她的上一任就是因为工作不认真没有及时清理浴缸被上校辞退,她不能犯任何错!
如今刚来到新工作环境,十分重视这份工作的女工已经感到紧张。
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她的孩子还很小,她的孩子需要食物。
但令她放下心来的是,女主人似乎并不是要针对她,反而在消沉不快了一阵后,见到她还对她笑了笑,招手让他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关心起她家里的情况。
最后,她听闻女主人深深叹了口气。
林渺告诉克雷特管家,可以每日多给艾丽莎一些食物。
管家并没有将此事告诉菲洛茨上校。
当天林渺拿出了自己的一部分钱,向管家问清楚了蕾莎的住处,专门去了一趟,将这些钱交给了蕾莎。
一旁的管家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在上车前,林渺突然转过头问他:“克雷特先生,你说,别墅里能不能再多雇佣几个人?”
“夫人,我建议最好不要这么做。”
克雷特先生给出最诚挚的建议。
他看着林渺嘴唇颤抖了下,自言自语喃喃起来,克雷特先生的声音小得也许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请您千万不要这么做。”
林渺只好没再提起这件事,也没有追究菲洛茨不守信用。
只是有时候在睡梦中常常想到蕾莎的哭诉尖叫,还有她去蕾莎家里时,看到的她那正躺在床上养病的弟弟,这时常让她难以入睡。
她始终无法理解,始终难以明白。
那种勃伦克式的轻描淡写无情冷硬。她完全想不通。
还有菲洛茨那种态度,切割分明的令人感到恐惧的态度。还有现在的罗塞,罗塞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寂静的黑暗里,林渺翻了个身,这似乎吵醒了一旁的菲洛茨,他也侧过身来抬臂揽住了她。
他的伤已经好多了,臂膀坚实有力,现在已经完全不用再上药包扎。
他轻易就将她圈在怀里,他的手摸上她的肚子,那里很平坦。
林渺莫名地身体一僵。她突然听到他笑了一声,问她:
“佳妮娜,我们要个孩子怎么样?”
林渺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感觉到窒息。
56. 第 56 章
是的,孩子。
她忘了还有孩子。
妻子需要生育孩子。
她要为一位勃伦克军官生育孩子吗?在这样的时代。
不,不行……
林渺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得出了答案。
“……”
林渺睁着眼睛,身后人在她而后呼吸着,手指摩挲着她的皮肤。
他的手指并不光滑,反而十分粗糙,还有因为拿枪磨出的老茧,刺在皮肤上,令人无法忽视。
“嗯?”菲洛茨发出疑问的声音。
“……”林渺依旧没有回应,她闭上眼,身体一动不动,给人她已经睡着从未醒来的样子。
菲洛茨手指停了下,倒也没再说话,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肩膀,凑过去亲吻了下。
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对方似乎是相信她睡着了,寂静的黑夜里没有再传出来任何问话,林渺松了口气。
可她的这口气还没有完全松下去,对方放在她身体上的那只手又变得不安分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
这样下去不行。
尽管当天晚上林渺装睡糊弄了过去,也没有答应菲洛茨任何事,但是这件事依旧在她心里引起了巨大波澜,她不得不为此担忧。
自菲洛茨提出那个问题后,他们的每一次房事都令她无比紧张,因为这有受孕的可能。
特别是对方可能本就带着这样的目的,他也许正付诸实践。
但她没有理由拒绝,她更怕他再次提出这个要求要她正面回答,她只能装作不知道,更不能因此拒绝对方的交欢。
有几次林渺装作太累,拒绝或是不想,但不能总是这样。
她考虑过去医院做手术,但这需要一大笔钱,并且术后恢复需要时间,菲洛茨一定会知道这件事。
或许有避孕药……但那是管制药品。现在几乎所有的药品都出于管制当中,且价格高昂。
林渺又莫名想到蕾莎,想到她那腿受了伤的弟弟,医药费是奢侈的开销。
罗塞的情况正在越来越恶化……战争……战争……
“菲洛茨夫人。”
林渺的思绪被打断,她发觉她手里正拿着斯夫特的稿子,只是她已经走神了,或者说,有时候斯夫特的稿子总是令她容易想起这些事。
林渺看向来人,是菲洛茨的勤务兵。
“请进,有什么事吗?”她问。
林渺暂时放下手里的稿子,妥帖地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这是菲洛茨使用过的文件袋,上面还有一个勃伦克的军事印章标记,好处是,将东西放在里面,会最大程度打消其他人的好奇心。
“上校让您过去一趟。”
——
天气越来越冷了,林渺换了件厚衣服和勤务兵出了门。
车辆行到半路就下了雪,林渺从车窗外看去,随意一瞥就有几辆行军卡车驶过,上面坐着勃伦克士兵,现在勃伦克的士兵们几乎充斥罗塞的每个角落。
每五步,不,每三步就能看到。
因为菲洛茨的关系,林渺知道国防军队与帝国安全部的区别,但是听说为了前线大反攻,就连勃伦克总理的卫队都被集结起来去前线参军。
这支卫队规模庞大,以前从属帝国安全部,现在也被编成军队制式,令一般人并分不清治安警察和国防军队的区别。
大批大批的军队集结在罗塞。越来越多帝国安全部的治安警察与军官们都集结在罗塞。
透过车窗,林渺对一个治安警察对上视线,对方直勾勾瞧过来。
林渺对这种毫无感情的目光再熟悉不过,她转过头。
“砰!”车窗外,正在雪中卖报的小男孩不小心撞在了那治安警察腿上。
治安警察将注意力从那车上的女人转移过来,他垂下头。
摔倒在地上的小男孩正想道歉,便看到了眼前锃亮的靴子,一直往上看,黑色的军装,干净,整洁,黑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座山,面无表情,眼睛隐进黑暗里如同恐怖的恶魔。
小孩一时忘记了出声,身体发着抖。
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却笑了下,拍开裤子上的污渍,蹲下来将散落的报纸拾起,递过来。
小孩松了口气,他猜想对方只是看起来可怕,礼貌地接过报纸,说了声:“谢谢。”
那穿着黑色军装的治安警察笑了下:“不客气。”
说着,便友好地拉那男孩从地上站起,还给了小孩一颗糖。小男孩高兴地接过,塞进嘴里。
“是谁给你的报纸让叫卖的?”
这个时候,那个治安警察状似无意地微笑发问。
嘴里吃着糖,甜滋滋的,小男孩的警惕放到了最低,他告诉警察:“我在帮爸爸卖报纸。”
那黑色警察笑了下,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
“乖孩子,能带我去你家看看吗。”
……
林渺并不知道外面的发展,她向来对治安警察没什么好感,但是他们却又全权拥有罗塞的治安管理权,几乎无处不再他们的身影。这是无法躲开的。
可是弗格萨的总统却好像死了一样,在无数罗塞人的眼里,也许他们的总统和国家早就打算要抛弃了他们。
汽车停下。参谋部到了。
林渺下车后跟着勤务兵去了菲洛茨的办公室,这不是她第一次过来。
为了避免出现尴尬的会面,比如可能遇见格兰特之类,她向来不会在这里乱看,只盯着脚下的路。
菲洛茨早已等在了办公室,见林渺进来了,他过去拥抱了下她。
勤务兵从外面关上了门。
林渺脱下外套和帽子放在衣架上,她的里面穿了件白色的修身丝绸长裙。
参谋部的气氛无疑总是紧张的,可佳妮娜一过来,菲洛茨就感觉自己好像重新复活了一样,他拉着她手到桌边。
桌面上摆着他与林渺的两人合照,这是在两人结婚的时候拍摄的。
相框里,林渺是微笑着的,菲洛茨则是眼中和嘴角都带着笑,让人难以相信这个平时几乎没什么感情表露的上校还会有这样的时刻,他的手紧紧搂着林渺的肩膀,眸子里光亮大盛。
装着这张照片的相框被菲洛茨摆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他随时都能看见。
另一处相框,则是他和父母的合照,就在这张相框旁边,这张照片已经有了些年头。
菲洛茨从抽屉里取出两张邀请函递给林渺:“这是诺莱曼夫人的宴会邀请函,她和她丈夫诺莱曼上校昨日才从勃伦克抵达罗塞,今日要举办一个宴会,我们一起过去。”
林渺接过邀请函翻看了下时间,臀部依靠在菲洛茨办公桌的边缘,姿态放松,她笑着说。
“哪里要这么麻烦,你直接让勤务兵将邀请函送到别墅里就可以了,我会过去的。”
“因为我想见你。”
林渺愣了下,不过她的唇角依旧是笑着的,所以似乎看上去也为此高兴。
菲洛茨低头亲吻了下她的嘴角,有力的双臂搂着她的大腿让她一下子坐在自己办公桌上。手指陷进她腿上的软肉里。
脚尖一下离了地,林渺扶了下他肩膀。
菲洛茨并没有在办公室乱来的打算,这里随时有人可能进来要找他,他只是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又低头吻了下她的头发。
他闭上眼抱紧她。
“很想见你。”
林渺感觉自己嘴角维持的笑容有些僵了,她垂下眸,有些小心翼翼让自己双臂也环住对方,可触碰到对方的军装布料,却又好像碰见了什么尖刺般,她的手指发起抖来,悬在那里不知所措。
最后她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脊背,语气安慰一般。声音地好似带着笑意,又有点闷。
“我们不是每天都见面吗。”她开起玩笑来,“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菲洛茨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搂着她。
过了会,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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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她。
就让她坐在桌子上,两人手拉着手聊了会,氛围放松,问起玛尔太太的恢复情况。
林渺回答说情况已经好多了,但是身上的旧疾还需要再治疗,两人又说了点别的什么,悄悄话,或是别的,两人的额头挨着额头对话,时而传出几声轻盈的笑声。
菲洛茨弯着腰,林渺则将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菲洛茨的目光垂落在她胸前的衣料上:“噢,对了。”
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笑着松开她,侧过腰扯开最旁边的抽屉,好像从中取出了什么。
菲洛茨将手里的天鹅钻石胸针别在林渺衣料的胸前,顿时觉得顺眼多了。
林渺没在办公室里待太久,期间克诺德上校来了一趟,他看上去很为自己信任的下属的美满婚姻感到欣慰。
不过还是公事紧急,两人目送林渺离开。
晚上时候,两人准时出席了诺莱曼夫人的宴会。
诺莱曼上校交友广泛,他的夫人是棕色卷发,有一张甜美的小圆脸,能说会道,这场宴会气氛热络。
女明星乔茜亚也参与了这场宴会,为各位献唱。
林渺在宴会上看见了格兰特中校,穆尔赫博士,还有格温上校,克诺德上校。
马蒂珥挽着穆尔赫博士的胳膊,同样也来参加了宴会,在见到林渺的时候,她友好地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还多了很多她没见过的不认识的军官,或是属于国防军队,或是属于帝国安全部,有一些是最近从罗塞过来的军官。
诺莱曼夫人很快拉着所有的夫人们愉快地开起了茶话会。
讨论项链耳环,珠宝首饰,服饰衣料,服装剪裁,时兴的香水口红……等等等等。
男人们则在另一旁交流起其他事来,林渺看过去,正对上了格温的目光,对方依旧像以前那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苟言笑。
但也许看在她是同僚妻子的份上,对方朝她举了举酒杯。
林渺想装作没看到,不过还是举杯与他隔空碰了下。
菲洛茨突然走到了她身后环住她脖颈,林渺放下酒杯笑着仰头朝他看去,他亲吻了下她的额角,与一旁的诺莱曼夫人和颜悦色交谈起来,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起码他很少和别人开玩笑,但他却和诺莱曼夫人开起玩笑说要她好好照顾佳妮娜。
诺莱曼夫人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夫人们都笑起来,林渺耳朵红了下,有些恼他。
菲洛茨只笑着耸了下肩,看得出来他今晚很高兴。
诺莱曼夫人专门凑过来拉住林渺的手,好像是为了给菲洛茨一个交代一样,真和那些夫人们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林渺来。
菲洛茨受不了那些夫人们打趣的眼神,轻咳了一下,最终还是离开了。
诺莱曼夫人哈哈大笑起来,她的手很肉感很温暖,她像照顾妹妹一样,在这场宴会上对林渺一直很呵护,林渺也听进去了她们的一些谈话。
她们聊起服饰,衣料,有夫人神神秘秘的提起黑市。
“这种光泽真漂亮。”夫人们赞叹起那衣料的颜色,问起要如何买到。
林渺竖起了耳朵。
黑市……
黑市……
那里也许同样卖有避孕药。
可却偏偏是这种时候,她的手被诺莱曼夫人握在手里,十分温暖,菲洛茨刚刚吻过她的额角,那里无端发起烫来。
她感觉到一阵羞愧,视线变得晕眩,这里灯光奢华,温暖如春,四处是勃伦克的军官们,美酒宴饮,耳边是乔茜亚迷醉如梦的歌声,这里简直如临酣醉美梦……
而窗外的罗塞一片漆黑。连雪的白色也看不见。
林渺定定瞧着那漆黑寒冷的窗外,整个人连同指尖也变得冰冷。
……
自这场宴会后,林渺又应邀去参与了诺莱曼夫人的几次宴请,现在她们已经熟络起来。
而林渺也终于打听清楚了几处黑市交易的地点。
57. 第 57 章
这个黑市的地点比林渺想象中显眼,是一处教堂。
不是河对岸那处旧教堂,也不是罗塞市最大最漂亮的那座教堂,而是隐没在城市里,一座规模中等,人流中等,平平无奇的教堂。
林渺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也并不太了解这些,一个人出了门。
离开前,她取出文件袋里斯夫特的那些稿子一起带上。
这些稿子她已经看完了,里面表达了一些对于战争的不赞同观点,当然,很隐晦。
斯夫特眼中罗塞的冬天和她眼中罗塞的冬天甚至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他形容罗塞是铁灰色,灰尘也是寒冷的,就在军车坦克的车辙下,像是正在褪去颜色的胶片电影。
对于一位勃伦克的预备役士兵来说,这种消极敏感的形容显然已经越线。
不过斯夫特也并不总是写这些,他还写了在勃伦克小时候的一些旧事,里面还夹了一首诗歌。
林渺猜测那是他写给他家人的,遗憾的是,他可能并没有给家里人看过,他的家人也并没有兴趣去阅读这样一首诗歌。
林渺依旧记得斯夫特给他看胳膊还有肋部的鞭痕伤口,他的态度也表明他和家里关系并不好,她甚至觉得他应该是恨他的家里人的。
但这首诗的口吻却很温柔,还有一些想要得到家人认可的期望。
斯夫特身材瘦弱,气质忧郁,成年了也看上去像个小巧的没长大的少年,没有别的勃伦克士兵那样强壮高大的冷硬神气,反而情绪细腻面庞柔和,对比那些勃伦克军校生,他显得弱小而多愁善感。
而他又出生在军官家庭。
如果他的父母是按照培养一名出色军官的期望要求他。
估计他从小就很难从他家人嘴里听到任何正面的满意评价……
这些稿子令林渺进一步更了解斯夫特。用对方的话来说,她是她在罗塞唯一的读者。
因而出于珍惜的情绪,在斯夫特第一次将稿子交给林渺前,还特地买了一本勃伦克词汇词典一齐送给了她,十分乐意充当她的勃伦克语小老师。
学习地点就是伊恩酒店的那间地下小酒馆。
是的,她打算今天在黑市买完药后去地下酒馆一趟。
想到这里,林渺的心情好了些,太多的话她不知道要和谁说,甚至是一些很难理解的微妙情绪,但斯夫特总能理解到。
而斯夫特想要说些什么,她也是他在罗塞唯一的倾诉对象。
这无关爱情,更像是一种彼此互相理解下的珍贵支撑,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友谊。
这种奇妙友谊就在罗塞不可思议很没道理地生长出来。就像是田野土地下根与水的交汇,每次接触总是令人喜悦。
一路上,林渺脑子里想了很多有的没的,也许是因为她有些紧张,她并不知道地下黑市是什么样的。
下车以后,她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尖顶教堂,融合了罗塞的一些地方建筑特色,令人看起来感觉到亲切而放心。
林渺再次检查了衣兜里的钱财。
如今因为那些小偷都被勃伦克抓到监狱里强制劳动,罗塞的治安好上了不少。不过她并不能因此放下防范。
林渺目光扫过周围,一连看到了好几个勃伦克治安警察,她尽量放松视线,避免和他们对视。
穿过广场,林渺来到了教堂外,只不过教堂的正门是关着的,她不得不跟着前面的几个人来到了一处安静的小侧门。
她是第一次来到教堂,也从来没做过礼拜之类,并不全面了解这些风俗,门一被推开,里面的前方座位黑压压一片坐了不少人。
林渺:“……”
在她推门打开的一瞬间,几乎立刻有一些目光直接聚集了过来。(但还有一些并未为此看过来,也许已经熟悉这样的情况)
今天……难道是什么重要的节日……吗?
怎么看也不太可能在这么多人都在的情况下搞什么地下黑市交易,她是不是打听错地方了??
没办法,林渺表面上不动声色安静地找了个偏后的位置坐下。
前方的神父修女不受影响地继续讲着什么,是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后来又开始进行祷告。
又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活动仪式似乎是结束了,人群稀稀落落地从座位上站起准备离开。
林渺迟疑了下。
她决定再等等。
她又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教堂里的灯也暗下去,这里大部分人已经离开,但依旧有小部分还在。
就像是她一样,他们一直坐在座位上。
又过了几分钟,直到教堂的最后一盏灯暗下去,大门也突然被关上,林渺心里一跳。
这里仿佛成了一座和外面切断联系的孤岛。
但这个时候,三三两两,依旧还留在教堂里的人,似乎他们都互相认识,就这样轻声交头接耳起来,又有人换了座位,游走起来。
很快,林渺听到了一些隐秘的交谈。
“……制的衬衫,三百件,能供应吗?”“……煤炭,需要送到郊外……”“现在的货币汇率……”
“医疗证明?说吧,你想要哪种的……”“……我这里有一副画……”“……珠宝,金银……”
林渺也起身游走在这黑暗中。
“……伤药这么贵?就不能便宜点吗?”
忽地,她听到的熟悉的声音。
林渺愣了下,就停在旁边确认起来,这恰好也是她所需要的黑市药品供应商。
“药品是贵了点,但是姑娘,听我说,如果你再晚一天,比如明天再遇到我,你会发现今天的价格其实已经很地道了。”
“这简直是抢钱……!”那道熟悉的声音压低下来,带着些气愤,“我爸爸以前和你关系不错……”
“这种时候就别攀关系了,我们都知道勃伦克把药品管得多严,我这生意并不容易,当然,你可以以市场价去医院买药,我也不会阻拦你……总之,概不议价。你再补上三百二十弗格,这些药品你就可以拿走。”
“你明知道医院的药品买不到……”
林渺终于确定下来这熟悉的声音是谁,加之身形身高对得上……林渺小声疑惑地发出声音:“伊莲?”
伊莲吓了一跳,忙去检查蒙着下半张脸的围巾,便转过头看到了来人。
“……佳妮娜?”
“你怎么……”伊莲没一时还反应过来,不敢确认眼前的情况。
她们自上次阅兵后又见了一面,就没再联系了。
或者说,是她单方面也有些闹别扭,她知道佳妮娜要结婚了,大概是个有钱人,但是她没想到是个勃伦克军官。这让她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佳妮娜是完全知道她对勃伦克的态度的,当然,她不该总连佳妮娜的婚事都要干涉。
所以既然接受不了,所以就不再想要见面。
平时外人看起来腼腆内向的伊莲,做起决定来意外地果决。
伊莲睁大了眼睛,她不明白佳妮娜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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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在这里,难道她还缺什么东西吗?
她嫁的那位校级军官会让她生活无忧的。她保证!
那些军官难道还会像他们普通人一样缺东西吗??只会是那些奢靡享受的布料珠宝还有那些收藏……
伊莲带着警惕的微妙态度令林渺有些受伤,不过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林渺取出了一些钱替伊莲支付了差价。
药商接钱的速度比伊莲阻止的快,接过钱的药商一把将伤药塞到了伊莲手里。
拿着伤药的伊莲皱着眉咬牙抱怨:“佳妮娜,你给贵了……”
林渺表示不在意,她给钱并不是为了伊莲的原谅或是什么,只是举手之劳,对方还是她以前的好朋友,尽管伊莲可能已经不太认了,但是她总不能就这样对对方的困难视而不见。
“……算是我借你的…”伊莲咬了咬唇,整个人纠结无比。
她没带够钱,总不能又将药品还回去,她父亲手指被锯伤了尽快需要药品,要是明天再来,药品又要涨价。
“这些药品够吗?”林渺问道,她也注意到伊莲和药商之前谈话里药品涨价的事。
如果要买的话,今天可能是最便宜的了,她今天正好带的钱多。
“……”伊莲捏了捏手里的药盒,不知该如何出声。
她简直想立刻就离开这里。
林渺却什么也没说,又从药商那里买了好几盒伤药,直到伊莲连忙阻止:“够了,够了。”
伊莲一下买够了药品,小心地抱在怀里。
她低头看着黑暗的脚下眨了眨眼睛。
“佳妮娜,你真讨厌。”说着,她又抬手擦了擦眼角。
教堂里视线昏暗,并看不清林渺是什么表情,她似乎是沉默了一下,在这沉默的时间里,似乎又是笑了下。
反正谁也看不见。
解决了伊莲的事,林渺问起药商避孕药的事。
药商说手里暂时没有这类药品。
大约是看她出手阔绰,药商的态度好了不少,说他有个朋友可以弄到这个药,不过需要几天时间。
于是两人约定好了几天后见面,林渺支付了一些费用作为定金。
在他们交易达成期间,已经三三两两有人离开了教堂,有的是从小侧门,有的是从大门,伊莲拿到药品后并没有直接离开,她在林渺旁边等了会,也许是有话要和她说。
现在交易已经达成,林渺和伊莲准备一起离开。
这个时候教堂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大部分都是黑市商人。
这些人陆陆续续离开,林渺和伊莲两人沉默着夹在人群中跟在后面,前方有人推开了门,光亮照进来。
突然。
“快跑!”
不知前方是谁转头大喊了一声。
教堂里顿时混乱起来,黑市商人们行动迅速,有的冲到小侧门,有的冲到窗户口。
紧接着是一阵玻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黑色枪柄从外敲碎了窗户玻璃,意图从窗户离开的黑市商人被人一脚从窗户外面踹进来,“砰!”一声摔倒在地板上。
要从小侧门逃跑的黑市商人一打开门,外面早已等着的枪口直接就对准了他们的额头。
变故突然,林渺和伊莲根本来不及反应,惊得两人在原地紧靠在一起。
教堂大门被彻底打开,外面的光线照亮了里面所有一切。
林渺也终于看清外面的情况——
几乎全是治安警察。
58. 第 58 章
教堂内的人几乎已经全部被制住,之前早已离开教堂的人也许侥幸逃过一劫,也许有的一出门就被治安警察抓住。
在现在的罗塞,对于普通人来说,进行犯罪行为是一项成本极高的事——
不仅要进监狱,还要强制劳动,甚至最惨的,要被划归进最劣等的厄勒族,所有的财产都会被没收,几乎一辈子都要与罪犯为伴天天在勃伦克的工厂劳作。更会遭到所有群体的白眼与驱逐!
地下黑市交易显然违反法律,那他们这些提供资金进行交易的人呢?
伊莲的脸色白了些。
可是医院的药品配给根本不够,等她排队买到药,她爸爸的手指早就要废了。
现在是药品配给,以后要是再食品配给……
有黑市商人出声惊慌地请求起来,结果当即遭到毒打。
伊莲心惊肉跳,所有人都噤了声。
半截烟头被扔在地上,发出咝咝声响,一双锃亮的军靴踩在上面用脚尖捻了捻。
军靴踩过烟头,从教堂门外走进来一位军官,脚步缓慢而沉重,啪嗒啪嗒……他穿着黑色的厚重的军装长外套,银扣森冷。
军官手上的皮质手套并未摘下,背在身后,他面无表情随意环视了一周,正准备简单做个手势让所有人都被押走,忽地,他的眉头微挑。
不过只是一顿,简单的手势传达出来,还是下达了带走这些人的命令。
人群被黑色的潮水裹挟着,伊莲被人群裹挟着,神情恍惚,就要跟着人流离开。
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力量拉住了她,转过头,是佳妮娜。
那一旁的治安警察就要动手强行将两人带走,那军官已经背着手来到了她们跟前。
他抬手做出停止手势,让一旁的治安警察离开,那治安警察毫不犹豫撤离。
“菲罗上尉。”林渺叫出他的名字。
菲罗上尉扯了下嘴角,他摘下手套,伸出手:“佳妮娜小姐,不……菲洛茨夫人。”
林渺看了眼对方伸出的显得苍白的大手,还是握了上去。
“您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他握着她的手微笑发问。
林渺和菲罗上尉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对方冲进庄园宿舍里把她带走投进了监狱,这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许久不见,对方气质显得更加……森冷残暴。
林渺甚至有种冲动,立刻低下头来去确认她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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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这只手是不是干净的,上面是不是还有残留的没擦干净的血迹,比如就在指甲缝里,会有很小的一片。
苍白的青筋凸起的大手与黑色没有一丝杂质的袖口,那种莫名刺眼的对比令人触目惊心。
可她的手就好像被某种残暴的武器正有力的控制住。
林渺笑了下:“上尉,我来这里祷告。”
这就是尴尬的地方,哪怕她是上校夫人,可在罗塞,治安警察拥有绝对的治安权。毕竟对方也是直接抓住了她的错处。
上尉不可能将她怎么样,可他很容易令她的处境也变得不那么愉快。
“祷告已经结束很久了,夫人。”
林渺抿了抿唇,菲罗上尉与格兰特中校的关系似乎并不差,处于同一系统中,他们也许就是上下级的关系。
她今天来这里被抓到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有菲洛茨在,她绝不可能会被投进监狱,但她在这里做过的事不能被查出来。
“好吧,上尉。”林渺看起来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您就非得让我承认吗?”
“是的,上尉,如您所见,我打算在这里交易一些东西。”
“您要抓我进监狱吗?”她问。
59. 第 59 章
听到林渺的话,菲罗上尉却笑起来,不过这种笑并不能让人感觉到任何温度,或是任何被宽恕的感觉。
他松开手。
“如果我要抓您进监狱的话,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进行单独谈话了,夫人,您应该同样明白这一点。”
林渺看起来因为他的话放松了些,她收回自己的手。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对方说不会送她进监狱,但也没说现在就可以走。
果然,他继续道。
“不过出于职责需要,我有必要了解您在这里进行的一切活动,为了勃伦克的忠诚,夫人,希望您能将您在这里做过的事情都详细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对方的目光探过来。
“当然,您所提供的口供,我也会与外面那些人一一核实。”
说着,他的嘴唇紧绷着往两边提,露出一个称之为笑的表情。又朝外门外看了看。
林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说到这里,菲罗上尉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伊莲。
伊莲立刻抓紧了林渺的手,想侧过头去,躲避这种视线。
林渺感觉到她在害怕地发抖。
没有人会不害怕。
当初在庄园里,菲罗上尉来到宿舍里实施抓铺审问时,几乎宿舍里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他有权力,他做得出来任何事,他做的事是教人恐惧害怕的。
林渺将她往身后挡了挡。
菲罗上尉表情不变,似乎没看到一样向伊莲伸出手:“女士,身份证明。”
如果说菲罗上尉面对林渺还能保持最基础的“尊重”,不至于发展到针锋相对的程度。
甚至于对于他来说,只要面前的佳妮娜小姐交代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只要能证明不涉及任何核心错误,那么就这么放了她也没关系。
事实上,他现在也在这么做。
他自认他已经在讲情面。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们没有做出面临牢狱之灾的错事。
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耐心对除了他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外,几乎毫不会泛滥。
他索要身份证明的举动就像是一种特别的记名。
接过身份证明的菲罗上尉看了伊莲一眼,低头念起来:“伊莲^诺玛,女,23岁,家庭人口5人,父亲迪伦……”
这绝对是难熬的时刻,伊莲闭眼偏过头握紧了林渺的手。
核对完伊莲身份信息的菲罗上尉将身份证明又再交回给她。可等她抬手去拿的时候,对方却又突然抬高了手臂。
“你怀里是什么?”
这下子,林渺和伊莲都紧张了起来。
可菲罗上尉却已经逼近要直接伸手去取,伊莲连忙护住那些药品,她很清楚那不止是会牵连到自己,更会直接连累佳妮娜。
她们是找同一个药商下单的!
“上尉!”
林渺一下挡在伊莲身前,抓住了菲罗上尉的手腕。
菲罗上尉转过头来,脸色已经变得极冷:“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此时此刻,他决定要对面前的佳妮娜小姐释放的善意情面也将取消,他不得不用最大的恶意去猜测。
他立刻就去拔腰上的手枪。
据他所知,今日在此处教堂里进行交易的甚至有枪支贩卖,这是勃伦克所强力防范完全不能容忍的!
“是药品!”
菲罗上尉的手枪还是没拔出来,林渺死死按住了,整个人推着他的腰,她的力量是完全不够阻拦的,不过等她说出这一切后,菲罗上尉也卸掉了力气。
“药品?”
……
菲罗上尉已经出去了教堂,此时这里只有林渺和伊莲,两人沉默相对。
刚刚伊莲手上的伤药已经给菲罗上尉检查过。他检查完后,就一言不发出了门。
很快,菲罗上尉回到了教堂,脚步很快,他手里拽着一个黑市商人的衣领往前拖,那人不得不踮着脚跟上,衣领勒得他出不过气来,几乎窒息到翻白眼。
他一下被菲罗上尉推倒在两人面前。
林渺和伊莲立刻转过身,惊得后退一步腰直抵在椅背上。
“……”林渺手臂撑着身后,伊莲靠在她身旁,她发觉佳妮娜的手指冰凉,可是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们面前正是那个药贩商人。
菲罗上尉在那药贩商人旁蹲下来。
“见过她们吗?”
“见过见过。”
“她们就只与你交易了药品吗?有没有其他?”
“是的是的,只有药品只有药品。”
“你们的详细交易内容什么什么?一件件都交代出来。”
“伊莲父亲手受了伤是因为在工厂工作的时候手指被机器切到了因为我儿子也在那里工作我和她父亲认识是在酒馆认识的伊莲在医院买不到药所以来找我买药她还讲了价说我伤药太贵对不起长官我不该贩卖药品我只是想赚一点钱我的家人完全不知道我做的事这是我第四次来这里交易药品除了伊莲我邻居马力老太婆也参加过黑市交易她还将家里的金银埋在了……”
那黑市药贩子被吓得话也说不清一口气将脑袋里出现的任何东西都交代了出来,乃至于很多无关细节。
可是他没办法思考,他现在甚至无法克制自己全身发抖涕泗横流,他说了太多无用的东西他知道他知道。
面对依旧重影发黑的视线里的长官,他就像即将要枪毙他即将要撕碎他的恶魔他完了他完了他完了。
祷告的教堂好像已经变成了刑场。
“那位白衣服的女士和伊莲认识伊莲没有带够钱是的我报高了价格但是伊莲应该支付得起我告诉她只要再加三百二十弗格不应该是三百二十五我我我记不清了然后白衣服的女士就出现”
那药贩子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林渺手指抓紧了背后的椅背手指发白,眼见对方已经说到了她自己,可是这样的时刻几乎已经无法挽回——
“是佳妮娜帮我支付了药费!”
“我向您保证这是佳妮娜第一次来黑市,正好遇见了我,我没带够钱,佳妮娜帮了我,这是她在黑市交易里唯一做过的事!而我来黑市里交易过两次,我可以立刻向您交代情况!”
一旁的伊莲突然向菲罗上尉坦白,声音几乎盖过了那药贩子的音量。
菲罗上尉的注意力似乎因此被引开,他转过头来,林渺有些愕然。
伊莲的声音很大,可因为几乎是全部从嗓子里用力挤出来,一些词汇几乎因此丧失正常音调,她的嘴唇发白在发抖。
那黑市药贩子已经完全隔绝了外界,他的肚子里像坠着一块石头,肠子纠缠在一起打成结,他的胃开始痛苦地痉挛,他依旧在滔滔不绝地继续交代。
哪怕前面说的一些话已经被伊莲的声音盖过去,也许上尉根本没听到。
他顾不得了他顾不得了他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要如何停下来他完了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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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了。
“……我告诉那位白衣女士说这里药品不够我认识其他的黑市药商有货对其中一个是乔迪还有一个是巴克我们三个是在赌牌的时候认识的乔迪比我大十岁巴克比我小五岁乔迪在医院有门路巴克告诉我反正伊莲家里有钱所以我可以涨价一些她也会买所以她今天钱才没有带够”
“行了。”
菲罗上尉直接打断了那黑市药贩子的话。
那黑市药贩子立刻闭了嘴,整个人几乎要断气,很快,一口气又憋起来,脸憋得通红。
菲罗上尉不耐地起身朝外招来一个治安警察带走了他。
这其实也已经基本证明了佳妮娜小姐和伊莲没参与进来那些危险的枪支交易,没必要再听下去。
不过对方供出的那些人,他会在今天离开教堂后一个个记下来。
菲罗上尉起身朝两人走近。
伊莲面色发白。
轮到她了吗?她刚刚说要交代……
她感到喉咙干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突然就抓住了一只手。
伊莲紧紧抓住这只手,眼泪无意识地从眼角流下来。
“上尉……”林渺叫住菲罗上尉,她的脸色也看上去不太好,仅能维持表面的冷静。
她看上去在刚刚的审问中同样饱受折磨。
她抿了下唇,一双眼睛直愣愣望过来,略显苍白的脸色令这双眼睛的形状更为引人注目,像漂亮饱满的杏子。
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了不少。
“上尉……伊莲是我的朋友。”
“她不会做出什么有损勃伦克的事,您刚刚也听到了,她只是担心家人,所以才不得已来黑市买药品。”说着,林渺握紧伊莲的手,希望能予以她一些支撑。
实际上,她的手已经被伊莲死死握住,甚至有些疼痛,但是那算不了什么,实在算不了什么。
“当然,我说的这些话是站在我的角度,我觉得这是可以原谅的,同样,我也十分理解上尉您会有自己的考虑,比如职责上的要求,或是其他方面。”
林渺看向菲罗上尉:“这其实并不是不可商量的,不是吗?”
尽管她整个人似乎显得已经有些难以支撑,但是腰并没有塌下来。
说着,她笑了下。
“就像是上次一样。”
她将身旁刚刚保护了她的伊莲护得好好的。
“伊莲只是个不会对勃伦克产生任何危害的普通人,做的错事只是因为担心家人而来黑市买了药,但她也是我的朋友,我总不能就这样对身陷困境的朋友视而不见,相信您是能完全理解这种情感的。”
她的眸子里随着徐徐诉说,有了些别样的神采。
不过这次比之上次她在监狱里对于菲罗上尉的威逼利诱已经显得温和好接受了许多。
伊莲咬着唇,她离林渺很近,但是其实已经看不太清对方是什么表情,她忍不住想趴在她肩头哭泣。
她就像星星一样,在这个星球里没见过的星星一样,书里写的那样。
“我希望我的诉求得以实现,而这取决于上尉您,或者,也许有些其他的困难,我同样可以去和格兰特中校谈一谈,我愿意为我的朋友奔走,菲洛茨上校那边,或许您会有什么需要我提供帮助的地方……”
“至于……”说到这里,林渺顿了下,“如果您很在意刚刚被打断的内容,其实那并不是特别的秘密。”
“如果您想知道具体的……”
60. 第 60 章
菲罗上尉已经走近,他的手抬起来,苍白的手指几乎就要碰到她的额角。
在林渺想要和对方商量的时候,她尽力保持冷静,目光自然也随意道注意对方的举动。
眼见对方抬起手来,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只能将这种不安压进嗓子里。
但这其实已经比之前在监狱里要好多了,因为他不可能会对她做什么,林渺坚信这一点,而且她的态度已经足够温和,不可能会引起不可控后果。
“如果您想知道具体的……”她说。
“不,算了。”
对方突然撇嘴一笑。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手也停下来。
他的手悬在那里,这几乎是不受他控制的举动。
那双漂亮的黑艳艳的眼睛正隐没在他手掌的阴影下,目露警惕,小巧精致的面庞皮肤如泛着冷光的丝绸,在清晰的黑色阴影交界处由于光照使那处皮肤透出微红的边缘。
他的掌心阴影几乎占据了她的大半张脸,令他有种随时可掌握的错觉。
菲罗上尉莫名笑了下,目光投向自己的那只手。
考虑到对方是上校夫人,总该需要尊重些。
尽管他可能已经产生了一些不太尊重的想法。
菲罗上尉的手转而直接落在林渺的肩膀一侧,他随手拍了拍,微弯下腰,讲起情面来。
他嘴里说道。
“夫人,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影响不到帝国安全,那就没必要再深究。总之,感谢您的配合。”
林渺一怔,眼睛因讶异而微微睁大,像平静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
而菲罗上尉的视线又已经转过头看向被他吓坏了的伊莲,他站直了身体,掏出衣兜里的绸巾递给对方。
“您看起来吓坏了,女士。您没必要这样紧张。”
被对方这样盯着,伊莲抿紧了唇更抓紧了林渺的手。
对方的举动似乎已经意味着来到了某种尾声,就像总是圆满的舞台剧目,恶人匪徒的扮演者也会拉住主角的手露出无害的表情向观众致谢。
但这不是舞台剧目。
菲罗上尉言语间近乎于无的歉意成分什么也证明不了,而之前对方做出的粗暴举动却实打实的令人心惊肉跳,事后的几句歉意什么也无法遮盖。更遑论其本质。
“您看到了,我并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菲罗上尉笑了下,可是这个笑并不具有什么说服力,伊莲说不出话来,更没有去接他的绸巾。
不过他并没有为此感到困扰,而是自若地又重新收起绸巾塞进衣兜里。
最后,他再次看向林渺,朝她伸出手。
“感谢两位女士的配合。”
血液里鼓动着暴力的苍白大手就在林渺面前,此刻似乎是代表了友好与了结。
意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到此为止,对方亲自叫停揭过。
林渺抬眸看向他,对方鼓励般朝她微点了下头。
她抬手握住:“没关系,上尉。”
菲罗上尉合上手掌。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夫人,您可以继续您在罗塞的活动,当然,包括您的朋友。您可以带走她。”
说着,他看向伊莲,“她可能受到了一点点惊吓,相信很快就能恢复。”
“家人总是能治疗这些情感上的伤口,她的家人还健在。对么。”菲罗上尉唇角保持上扬弧度微耸了下肩,笑着,似乎是说起了玩笑话。
伊莲完全笑不出来,勃伦克人的幽默感令人感到惊吓。
菲罗上尉却笑了出来,似乎心情不错,他的目光转回来看向林渺,松开手。
“那么……”
“夫人,您和您的朋友已经可以离开了。”
说完,他克制地往后退了几步,边戴起手套,对两人稍点了下头表示告别,而后就转过身利落地迈着大步往教堂外走去。
等对方的身影终于离开视线。
伊莲才敢将头埋在林渺肩膀上轻声啜泣。
空荡的教堂里,只有从窗户和门外照射进来的光线,那些窗前的彩色碎玻璃片砸了一地,冷风从外面呼呼地吹进来,屋内仅有的热度早就散得无影无踪。
明明两个小时前这里还人神圣而安宁,教堂里坐满了虔诚的信徒正闭眼祷告着。
现在却莫名地显出破败来。
就像是屋顶的几道裂缝,又像是蜘蛛结成的网,久久未打扫……
林渺摸了摸伊莲的脑袋,低头对她说了点开心事:“还好你今天买够了药,接下来这些日子就暂时不用再冒险了。”
她语气显得轻松,带着久违的庆幸。
伊莲抬起头来。
“佳妮娜……”
说着,她又抿起了嘴唇鼻梁处发酸。
伊莲的脸不觉红了下,擦了擦眼泪,是的,她总是忘记,她比佳妮娜的年龄要大,这种时候她却表现的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最后还要佳妮娜安慰她,佳妮娜又帮她垫付了很多医药费……
她的心里软蓬蓬的。
然而现在她的脚还在发麻,她的整个脊背都是凉的,她现在甚至没办法立刻走路。
“你……”伊莲看着林渺,又想避开对方看过来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她似乎是想问什么。
她想问佳妮娜,为什么她不害怕……
……不,佳妮娜是怕的,伊莲又记得清楚。
当时佳妮娜的手指冰凉,她们紧靠在一起,她们都不得不支撑着身后的靠椅才能体面地站立,佳妮娜在拦住那个上尉不要拔枪时,身体绝对在颤抖,都快要站不稳。
就像是当时她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想要盖过那些话题时,她的耳朵几乎听不清她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轰隆隆,轰隆隆,她快要失聪。
就像是那样紧张害怕,佳妮娜当时也许就像她那样紧张害怕。
那上尉就要拔枪了,当时她自己在做什么呢?
她当时紧紧抱着怀里的药品仿若抱着死神的孩子,她甚至难以思考这些伤药会否夺去她的性命,这些伤药令她罪该致死吗?
是的,是的吧,那上尉已经要拔枪,她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她抱着死神的孩子不松手,她将会因为这些伤药被子弹击中。
想到这里,伊莲又感觉一阵冷风从脚底窜上来。
为什么佳妮娜不害怕?不不不,她和她一样是害怕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眼前的佳妮娜已经早早比她恢复,不,不是恢复,这算恢复吗,但是她看起来很冷静。
伊莲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团浆糊,她无法找到一个精准的描述去表达这个问题,她的脑袋很乱,还没有平静下来,
“怎么了?伊莲?”林渺注意到伊莲迷惑纠结的不解神情。
伊莲放弃了,她摇了摇头。
这时,教堂外似乎有了什么声响,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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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通过教堂的窗户往外看去,那些载着黑色治安警察的车辆已经驶过,这意味着她们彻底安全下来。
“佳妮娜,我觉得我可以走路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伊莲抬起头来,没有再依靠林渺。
在这种时候她起码该表现出来些坚强。
“好,不要勉强。”
林渺点点头递给她自己的绸巾,让伊莲做简单的最后整理。
伊莲感觉自己的腿已经恢复了,也许,总之,她们得尽快离开这里,那些之前在外围观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进来。
林渺稍扶着伊莲,但是她感觉对方几乎已经恢复了,走到前方小侧门的时候,伊莲的走姿已经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出了门,绕过那些小狭窄的小路,外面并不温暖但依旧耀眼的阳光洒在身上,好像获得了完全和在教堂里不一样的空气。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伊莲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结果就在下台阶的拐角,伊莲不知怎得腿一软突然踩空也或许是地滑,差点直接扑向前方的花坛。林渺一把将她拉住,也被带着近乎摔倒。
“啊!”林渺甚至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两人即将摔倒的一瞬间都姿态奇特,出糗至极。
好在没其他人看到。
花坛里是一种四季常青的灌木,枝叶有种浓烈的木质涩味,伊莲因为差点和花坛亲密接触陡然被迫视线贴近过去,这种气味浓香扑鼻。
那些不好意思就这么全部被抛掉。
伊莲看着一旁受到惊吓忙捂住心口又显得庆幸,嘴里念念有词,紧紧扶她起身的佳妮娜。
她突然就这么笑了出来,揶揄道。
“佳妮娜,你刚才那一下表现的可没有在教堂里好哦。”
林渺却笑眯眯,毫不在意摆摆手。
“那我倒希望我们遇到的惊吓都像刚刚那种就好啦。”
两人对视着,不约而同都莫名又笑出声来,驱散了那些紧扒在身上的灰暗与紧张。
“佳妮娜,你还没来过我家吧,要送我回家吗?”
——
林渺送伊莲回到了她家,一家五口人,在罗塞,这算的上是比较大的家庭。
有着典型的罗塞人热络风格,或许还有一些小别扭,但是只要被认定为自己人,就会得到真心热络的对待。
伊莲的祖母拿来了些炒制的零嘴,坚果之类,伊莲的妈妈则是很擅长烘焙,是一家面包房的烘焙师。
这几天他们都很担心伊莲父亲手上的伤口,现在终于拿到了足够的伤药,而伊莲几乎又差点进了监狱,好在有惊无险结果是顺利的。
林渺在这里得到了极其真诚的招待,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在离开的时候,伊莲拉着她的手来到自己卧室里,她又出去了一趟,似乎是和她的母亲说了些什么,接下来就是一阵翻抽屉的声音。
很快,伊莲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盒药放到林渺手上。
“妈妈特别交代,这个药不能连续多吃,佳妮娜,你要注意剂量。”
拿到药的林渺拥抱了下伊莲,将药严密地收进手提包里:“……谢谢。”
“我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但是下次你不能就直接过去黑市,我也不能就这样过去。我在罗塞认识的人多,也更懂罗塞,如果有需要,我会想办法再帮你弄到药的。”
林渺的眼睛变得湿润,泪水热腾腾的。
61. 第 61 章
林渺回到别墅后才想起来今天本该去地下酒馆一趟,那些斯夫特的稿子还在她的手提包里。
外面依旧阳光四射,但是时间却不早了。
而且她还有更要紧的事。
女工艾丽莎现在在浴室里,晚上菲洛茨上校会回来,因为蕾莎的案例在前,艾丽莎特别注重浴缸的清理,特别是关于菲洛茨上校有可能注意到的一切:镜子的镜面,地板,墙壁,毛巾,肥皂,剃须刀……等等等等。
在菲洛茨上校回来别墅之前,有时候她甚至要检查两遍以上自己的工作是否有问题,连管家的话也不信任,说实话,这快显得有些神经质。反而又因此容易忽略一些小事。
“艾丽莎小姐,艾丽莎小姐。”林渺叫她的名字。
楼上传来闷闷的声响,艾丽莎小姐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夫人,有什么事吗?”
“艾丽莎小姐,卧室里上校的那件灰米色衬衫,还有手套,表面上似乎有些污渍,您还记得吗?”林渺提醒她。
听了林渺的话,艾丽莎愣了下,她忙从浴室里出来去到卧室里。
不一会儿,她便拿着衬衫还有手套之类的出来,这不算很重的活计,但是关于菲洛茨上校,她总是得付出更多关注力度。
艾丽莎小姐去了清洁室,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来。
厨师正在厨房里准备上校的晚餐,克雷特管家则在检查布置餐厅。
林渺获得了一个短期私密的空间,她从手提包里取出那几盒药研究起来。
她对这类药并没有特别研究过,谢天谢地,上面还有服用说明,成分里有很多她不认识的词汇,但是只要看明白如何服用就没什么大问题。
根据上面的说明来看,这不像是紧急避孕药品,更像是短效药。
她需要每天在固定时间服用该药品。
菲洛茨上校几乎每天都会出门,时间最好是选在他外出工作的时候。
而越早服用,越早起效,林渺当即便取出一片就着放凉的水喝了下去,并记下了时间,现在大概是下午四点四十九分。
将这个时间记在心里,林渺拿着药环顾四周。
不能放在卧室,她和菲洛茨住在一个房间里,物品也几乎混用,打火机,香水,耳环,雪茄,大概率都在一个抽屉里,她基本毫无隐私。
林渺之前提出过小小的想法,建议分开住,按照道理来说菲洛茨应该不会拒绝,最不适应两人住在一起的应该是他才对。
但是出乎意料,他拒绝了。
他用的什么理由来着:
“佳妮娜,你可是新婚妻子。”
说实话,这段婚姻关系本就是不平等的,而菲洛茨一旦对某件事表示出反对意见,那么这件事基本就行不通了。
而如果要做成一件事,也必须要菲洛茨的支持。
他其实牢牢把控着这个家。
他是前线司令官,要把控战场态势指挥士兵取得胜利。
只是小小的家庭单位,有一个弱势的几乎只能依靠他才能在这个时代存活的妻子,把控起来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林渺看向手中的药品。这是菲洛茨绝对不会允许出现在家里的东西。
菲洛茨其实很少使用否决的权力,对林渺也并不苛待,甚至说好过了头,服务于他的私人感情,对她完全是另一幅宠纵的态度。
他也并不将自己对于林渺的爱藏在心里,反而偏要让她知道。
这也是林渺几乎没有料到的一点。这让她有时候感到十分煎熬。
她倒希望他对她不要这样,态度更差些才好。
林渺走到客厅靠墙位置的边柜旁,观察了下,台面上摆着花瓶之类的装饰品,下面柜子里会放一些杂物,剪刀,胶水,鞋油之类。
有一层里面放了些常用药,还有补充糖分的糖片,巧克力。
林渺将装着糖片的铁盒打开,将里面的糖片都倒出来匀到其他糖片铁盒里,空出来一个,然后将所有的避孕药片全部都装进铁盒里,放在下层不起眼的位置。
林渺又在边柜旁走了走,再次确认这个边柜被打开的频率很低很低,这才放下心来。
晚餐还没开始,菲洛茨也还没回来,这是一段空闲时间。
林渺便取出斯夫特的稿子看起来,看着看着,又感觉到困倦,可能是刚吃了药的缘故。
她将斯夫特的稿子收起来放到文件袋里,又取出几张报纸来代替了她的读物,这是勃伦克语的报纸,加上斯夫特送她的词典,阅读对她来说已经不算是一件难事。
依旧感到困倦,也看不进报纸。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又投到那边柜的位置,脑袋开始浮想出因为某个意外,菲洛茨打开了边柜,偶然之间,发现了她没注意到的异常……
林渺不自觉牙齿抵住指甲。指甲被压得变了形。
军人会训练观察能力吗?菲洛茨不是情报部门的军官,他应该没有那样敏锐……
但是他上过前线,情报分析是他在做吗?他会参与吗?还是专门有人负责这方面?他是不是会亲自观察敌情?
不不不,问题是在于,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觉得她做的没问题,但是她不知道菲洛茨和她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她是指关注点。
林渺又到边柜前打开检查,她不记得最开始打开时候里面是什么样的了,但其实应该也没什么重要的,毕竟这是家里的柜子,因为需要而打开临时取用什么东西,这实在很正常。
没有必要复原。那实在太严苛了。
林渺的目光落在另一层柜子里的杂物上,刷子,鞋油,防水胶带,还有一个小手电筒。
想了想,她打算取出刷子,鞋油和手电筒。
这些东西有可能被取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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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率更大,最好是放在门边的侧柜里,这样可以尽可能减少打开这个边柜的频率。
林渺在边柜前思考的时间有些长了。
吃了药,因为困倦她的思维似乎也变得慢了一起,但她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这导致她拿着东西走到门边刚准备放进侧柜时,门突然被外打开,她和菲洛茨上校撞了个正着时几乎毫无准备。
“!”
林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佳妮娜,你在做什么?”
菲洛茨挑了下眉,边摘下手套,笑着边问。
听到客厅的动静,在厨房的克雷特管家忙就要出来迎接,不过一出门他就看到夫人在门边,不远处的上校朝自己微侧了下头示意。
克雷特管家立刻就又回到了厨房里。
“稍晚一点再开始上餐。”克雷特管家对厨师说。
“不,没什么。”林渺令自己努力找回了正常状态,她现在的状态应该是正常的吧?应该是的。
林渺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解释说:“这些东西放在门边这里的侧柜也许会更方便,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整理。”
说着,她又下意识要伸手去帮菲洛茨退掉他身上的军装外套,按惯例她都会这么做,可准备伸手时才又突然发现她手里还拿着东西,忙又转过身去拉开柜子赶忙将东西快快放进柜子里。
一时间颇显得有些手忙脚乱,额角上不知觉渗出汗来。
她身前突然罩上一道阴影将她团团围住,一股力道突然夺取了她手上的东西,是夺吗?还是接过?
林渺感到头疼,她的思维出现了一些模糊混乱,她不该那么快就吃药的。她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菲洛茨已经取过她手上的东西。
“我来。”他说。
他打开柜子,将东西都放了进去。
他侧过头来看她,直起身子:“你怎么了,佳妮娜?”
“我很好啊。”林渺毫不犹豫转过头朝他笑道。
菲洛茨一言不发看着她,不过最后还是摸了摸她脑袋,扬唇笑起来,大概是信了。
他准备脱掉外套,林渺便过去帮忙,而后又将他的外套挂在了衣帽架上。
菲洛茨就在原地等她,等林渺过来了他笑着拥住林渺亲吻了下,而后两人一起去用餐。
刚走到门口,菲洛茨突然停住,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对了。”他立刻转过身,又回到了衣帽架旁,从外套的衣兜里取出来了什么东西,他唇角扬起朝林渺小幅度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巧克力!”
不过很快,他又耸了下肩:“可是你不喜欢。”
林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立刻就去了边柜旁,菲洛茨一把打开柜子,从上往下观察,伸手,将巧克力放在了其中一层。
就在那一小摞叠着的糖片铁盒旁。
62. 第 62 章
菲洛茨蹲在边柜旁的举动几乎让林渺的心都跳出来。
好在,她看到菲洛茨上校将巧克力放进了边柜里后,只是顿了下,并没有仔细查看,就这样关上柜门起了身。
他说起了其他话题。
“佳妮娜,那些巧克力可都是从勃伦克进口的高档货,那些糖果商人在这方面用料一直很足,那些女孩子们都喜欢,那部电影你看了吗?现在这样的巧克力正大受欢迎。”
“结果你呢,却全部叠在一起放到了个几乎不会打开的柜子里。”
菲洛茨看起来正为这样的巧克力没能讨得她欢心而感到郁闷抱怨。他走过来,一手揽住林渺的肩膀。
他低头问她。
“难道你更喜欢罗塞的糖果吗?”
林渺只是吃不惯巧克力,罗塞的糖果她也没怎么吃过,除了玛尔太太给她的,那些糖果淡淡的甜味很符合她的口味。
但那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偏好,甚至还要在勃伦克和罗塞之间非得选一个。
这不算是什么特别为难的问题,她张口就要回答,可饶是脑袋思维显得缓慢了些,林渺似乎还是读出了些什么别的意味。
林渺感觉自己的脑袋更疼了。
她瞥了他一眼,莞尔一笑:“我才来罗塞多久,不用说糖果了,可能连市里的糖果铺在哪里都没有你清楚。”
菲洛茨笑了下,有时候和佳妮娜对话的时,他总感觉他的语气也会不自觉变得轻纵起来。
这绝非是他区别对待,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佳妮娜虽然会在冬日晚上的时候敢于一个人蹲守在他住处下等他,忍受天寒地冻,冒着危险也不愿意屈服格兰特。
但他依旧觉得她是个柔软脆弱的女人。
他停住脚步:“我留在罗塞的时间可没有你长,如果我非要你选一个呢?勃伦克?还是罗塞?”
两人说话的声音其实很小,悄悄密语起来。
“那我哪个也不选。”林渺说。
“佳妮娜……”菲洛茨捏了捏她手心表示不满。
林渺却只抬眸对他露出一个甜蜜而迷人的笑,什么话也不说。然后扭过身子像一只蝴蝶一样,飘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亲爱的上校,工作了一天,你不饿吗?”身躯柔软,她撑着脑袋侧身看向他。
菲洛茨却从她的眼睛和关心的话语里看出了答案。
她在说:“因为我会选你。”
这样的情感满足令他十分满意,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呢?
既如此,那么别的也就不重要了。
菲洛茨完全不觉得这其中也许有自我欺骗的部分,尽管这很好推敲出来。
但没关系,他完全有办法将她抓的更紧:孩子,她的母亲,她在罗塞的朋友……但是他不会轻易去做这些事,如非必要,他更希望两人就维持现在的状态。
他可不想变得和格兰特那样,与佳妮娜关系糟糕。这绝非他对婚姻的考虑。
见菲洛茨心情不错终于准备用餐,边柜的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看着厨师端上来的菜肴,林渺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菲洛茨又与林渺闲聊起来,问起玛尔太太的情况。
按照之前的考虑,林渺本来是打算等到玛尔太太病好了后就想办法送出罗塞,但是菲洛茨表现出的对玛尔太太的关心,特别是关于玛尔太太身上的旧伤,提出了调养直至病愈的想法,戳中了林渺担忧的地方。
再加上格兰特不可能再对她动手,所以玛尔太太就一直留在了罗塞的医院调养,她也能随时去看望她。
在这方面,林渺是感谢他的。
“玛尔阿姨恢复的很不错,不过今天我还没去医院,打算明天过去一趟。”提起玛尔太太,林渺的声音温情了很多。
“需要司机送你吗?”
菲洛茨边用刀切割下肉肠送进嘴里,边抬眸问她。
“用不着,我自己就过去了。”林渺笑容真切,毫无防备。
见此,菲洛茨提唇笑了下。
他目光自若回到盘中餐食上,手拿刀叉。
不过林渺的状态其实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好,药物的副作用还没过去,她感觉到困倦,头疼,但是关于玛尔太太的话题令她打起不少精神来。
她将叉子上的小番茄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她嘴里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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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玛尔阿姨的精神比以前好多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医院里总是不那么自由,病愈出院后就不会这样了,总要多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菲洛茨用餐的动作停住。
直到林渺都发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吗……我说的哪里不对?”
菲洛茨抬起头来,他手里拿着刀叉笑了下:“这块牛排有点难处理。”
说完,他变了脸色,面无表情直接转头叫厨师的名字。
顿时餐桌上的氛围冷淡下来。
厨师也没想到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一下子上校就变了脸色,低着头连连道歉,末了,拿过上校的餐盘连忙又回到厨房里再次进行加工。
屋子里并没有太高的温度,可愣是让厨师出了满头大汗,一个劲儿用布巾擦着额头。
林渺感觉到嘴里的饭也没滋味起来。
菲洛茨转过头来,对她面色缓和下来,唇角微笑:“对了,我们刚刚聊到哪里了?”
“我想起来了,关于玛尔太太,听说她恢复的不错……”
“当然,这是件好事。”他扬了扬眉毛,做出下定论的手势。
菲洛茨对林渺的态度与之前无异,不过她依旧感觉到似乎哪里不对。
她一直能明确感受到菲洛茨对她的爱意,对方也从来没遮掩过。
不过对方有时候对她的控制欲她也能体会到,介于她并不太在意那些方面,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她比较在意的是,菲洛茨是个机敏的人,如果要瞒着他做什么事,必须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不能让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可此时,林渺的注意力却难以集中,菲洛茨似乎又对她说了别的什么,但是她根本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对方的嘴巴在动,在说一些她听得懂但大脑已经放弃分析的词汇,她无法连贯,无法理解。
……不行,她现在有点太困了。她感觉到她的精神正在快速涣散。
她今天下午不该吃药的。
林渺再次后悔。
难道以后每天固定时间吃了药后都要拿这副大脑昏沉的样子应对菲洛茨吗?
那绝对会完蛋……
63. 第 63 章
不过显然,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当下的局面。
“佳妮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菲洛茨看着林渺,但是林渺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移了移凳子,更靠近过来,低下头盯着桌面一副与佳妮娜商量探讨起来的样子。
“基于刚刚我所说的话,这并非是要进一步令你失去自由,这是为了要维持我们这段婚姻所必须要担起的责任。”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迟早要上前线,这是我身为军人的职责。与之前不同的是,在我下次去前线前,我们已经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
说着,菲洛茨语气停顿了下,不自觉带出了些真心,他抓住佳林渺的手放在唇下亲吻,又放到自己颊侧。
“……我们高兴我们能组建起这样的婚姻关系,我不希望有任何外力去打打破。”
“我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孩子。”他再次提出这个建议,看向林渺。
但对方并没有予以他答复。
菲洛茨胸口起伏着呼出一口气,手指抓紧了林渺的手腕。
他喉结滚动了下,侧过头不再看林渺,继续道。
“以及另外一件事,克诺德今天透露给我,勃伦克政府不久后会下令,只鼓励勃伦克人与勃伦克人通婚,虽然这并影响不到我们,但是我们依旧要做些考虑……”
菲洛茨这番打算有私心,但是更多出于保护佳妮娜的现实目的。
他握着林渺的手腕让她的手心蹭了蹭自己的脸颊,他微往手的方向侧过去,她的手指就好像正温柔抚摸着他的眉眼。
他闭上眼。
“我打算想办法将你的国籍变更为勃伦克,我们有婚姻关系,只要稍加操作并不算难事,而我们的孩子会是纯正的勃伦克人。”
佳妮娜依旧没有回应。
菲洛茨仰起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一直捏着林渺的手放在自己颊边,只是手稍微一松,那只手就会立刻离开他。
他又更抓紧了那只手。
这令林渺感觉到了疼痛,这样的疼痛刺激到她,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她原来刚刚一直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对抗那种涣散的精神,她不知道哪个药片里究竟加了什么东西,她看到了,她知道菲洛茨在和她说话,神情似乎有些落魄,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这副模样。
于是她似乎也张开了嘴巴,应该也回应了他的话。大概是安抚的话。
可那完全是她的幻觉,她实际上什么也没做。
“……”林渺浑身一激灵,菲洛茨已经朝她看过来,褪去了刚刚的那种神态,只是定定地看向她。
忽地,她发现菲洛茨的视线转向门外,林渺紧张起来,整个人似乎又清醒了些。
她正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菲洛茨腾一下突然起身,直直重新迈步向着边柜的方向而去。
林渺吓了一大跳,匆忙之下竟然就这么对他背影喊出声:“菲洛茨!”
阻止之意溢于言表。
菲洛茨脚步停了下,可是很快,他的步子更大,速度更快,林渺扶着桌子站起忙跟过去,菲洛茨已经来到了边柜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打开那一层柜子。
他将那些巧克力,药品,还有装着糖片的铁盒全部都取出来。
他将最上面那个铁盒打开,将糖片全部都倒到地上,不是这盒,他又取出下一盒打开,手段极其暴力。
林渺已经奔过来连忙去按住他小臂,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要压上去,她的脑袋里几乎一片浆糊,几乎已经丧失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
“佳妮娜,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菲洛茨猛地转过头来。
可质问完后,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他也不想听她解释,菲洛茨立刻就重新转过头一件件查看起异常,将那些玻璃药瓶都打开,撕开那些巧克力,巧克力碎屑沾在他手上和指甲里,用脏了的手继续暴力打开铁盒。
他会亲自找到答案。
林渺简直要晕厥过去,额上手上渗出冷汗,大脑像是被煮开的白粥,疲惫,困倦,惊恐,紧张像是几根绳子扯住她的神经往不同方向拉扯,昏沉的思维里偏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不……菲洛茨上校,你不要……”
她的整张脸变得苍白,嘴唇也几乎没了血色。
她的称呼再次刺激到了菲洛茨,他再次抓住她的两只手,看着面前的女人。
他真想问问。
“你究竟要什么?佳妮娜?”
她总是能轻易迷惑他,而他都已经那么容易被她迷惑了,她就连这样几句话连骗他都懒得骗吗??
是的,他想保持那种和平美满的关系,但是前提是佳妮娜不能把他当傻子一样玩弄,他难道对她还不够好吗?她究竟要怎么样才能知足???
“我……”林渺张了张嘴。
她得处理当前的情况,她得处理当前的情况,她得安抚他,她得安抚他。
她要什么?她要什么?他想她要什么?
林渺意识昏沉,她下意识握住菲洛茨的手,菲洛茨就要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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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渺半靠在他身上凑上前去:
“那……我们要个孩子吧。”
因为意识模糊,她整个人显出一种迷蒙来。
菲洛茨神情一顿,动作愣在原地。
他目光微动凝视着她,似乎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谎言的痕迹。
林渺哪里顾得了这些,她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就这样半眯着眼吻上对方的唇。
她松开他的手,攀上他的脖颈。
菲洛茨只是犹豫了半秒,立刻就拥紧了她,将刚刚的那些全部抛到了脑后。
不,也并非全部。
他的动作里似乎又带着一种恨意,和之前的温和截然相反,除了那天晚上林渺来他的住处找他,他表现出了一些放纵与粗暴,在后面并未这样做过,而是用一名合格的丈夫来要求自己。
他该对妻子有一些风度。
可是显然,佳妮娜该例外,佳妮娜该例外。
他这么告诉自己。
哪怕林渺对外界的反应已经有些模糊,但是她仍能感觉到菲洛茨双臂的力道有些太大,她几乎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唇用力抵着她的唇,两人的头骨好像要完全将这之间的皮肉碾碎。
他简直恨不得生嚼了她,他恨不得吃了她。
菲洛茨想起在他和佳妮娜成婚前父亲的来信。
他的父亲并不看好这桩婚事,在信里,他父亲说,他和他是一样的人,他是他的儿子,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他。
“你会厌恶她,你会伤害她,就像我和你母亲一样,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应该不要娶她。我们是一样的人,内里激烈而反叛,菲洛,你是我的儿子,我们就连外表都如此相似。”
而在成婚后,他的父亲又来了一封信。
“她很漂亮,她不爱你。诚如你的母亲并不爱我。”
老菲洛茨就这么看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婚姻再次发生在他儿子身上,他们甚至连看女人的眼光都一样,就这样写给儿子如此直白刺人的真相。
……不,他和佳妮娜绝不会像他父亲和他母亲那样。他们怎么会和他们一样?那太可笑了。
可菲洛茨又忍不住去想,他的父亲和母亲是否也有如今天他和佳妮娜的这一刻……
菲洛茨喘息着,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完全控制住林渺的双臂,含住她的耳垂,牙齿在上面翻来覆去唸出红痕,在她的耳边呼吸,她只能听见他的呼吸,荡在她整个脑海里。
“佳妮娜,我们要个孩子。”他说。
说完,菲洛茨立刻一把托住她臀部,起身直向卧室。
64. 第 64 章
这实在很难说清后面究竟又发生了什么,林渺意识昏沉。
后来困倦击倒了她,她需要闭上眼好好休息,就这么沉睡了过去,然而半夜时候却整个人变得意识模糊,似乎呼吸困难,无端呓语。
菲洛茨率先发现了这个情况,他当时还以为又是佳妮娜的把戏。
他当然知道这是她的把戏!刚刚在楼下也是她的把戏,只是为了阻拦他发现真相,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恶的是他,一遍遍上当,一遍遍蒙住眼捂住耳朵决定相信那是真话!
也许他的动作是粗暴了一点,但是惯着她只会让她恃宠而骄。她不正是因为她知道他爱她,所以才有恃无恐欺瞒他,甚至有可能再次背叛她。
他和她结婚就是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性。
在结婚后,他私下里查过佳妮娜的来历情况,根据记录,她是边缘国难民,但是有眼睛就知道,这无疑是谎话。
除此之外,她疑似在维尔斯庄园工作期间与某军官存在不正当关系被抓捕,最后格兰特将她带了出来,之后为她制造了新的身份证明,她又找到了新工作。
在拿到这份资料后,菲洛茨甚至怀疑过佳妮娜说她和格兰特的真实关系情况,但是佳妮娜给格兰特的那一拳头打消了他的顾虑,也令他相信,佳妮娜只是一个遭遇不幸后走投无路的性格倔强的女人。
他对佳妮娜没有意见,一直以来佳妮娜与他也相处和谐,性格温顺,她从未展露出任何出格的想法。
这令菲洛茨大受鼓舞,也许的心底的某种男性自信心作祟,他觉得佳妮娜对他是不一样的,对他表露的也是真实的自己,他觉得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他总会撬动她的心。
她会真心做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把他当做深爱的丈夫爱戴,他们的儿子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勃伦克军官。
他几乎规划好了一切。
“你又想做什么?佳妮娜。”菲洛茨看着面前似乎表现得痛苦想要引起他同情的佳妮娜,只是在黑暗里注视着她,他靠近她,捏住她的肩膀想要将她弄醒,“这是你的什么把……”戏?
手心里温度滚烫,菲洛茨顿了下,马上从床上坐起打开灯。
他发现佳妮娜全身滚烫,怎么也叫不醒,因为呼吸困难只能微张着嘴,呼吸急促,表情痛苦,汗水已经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嘴里发出痛苦的呓语。
菲洛茨立刻起身忙套上便服,跑到门口喊管家的名字,然后立刻回到房间里给佳妮娜穿衣服。
一边穿衣,一边拿袖子去擦她额头的汗水。又随意扯了件衣服,将桌子上水杯里的水倒在上面去擦她的脸以此降温。
这似乎令林渺感到舒服了些。
梦里她好像终于走出了那片梦魇,外面的世界突然亮了起来,她感觉好像从内里被烤干的身体突然触到了降温的冰块,光明就这样恩赐般降临在了她身上,她伸手去抓住那凉凉的冰块。
“谢谢……谢谢……”
原来那场穿越只是一场噩梦,她终于从噩梦里醒过来了,外面的世界亮了起来,她又回到了她原本的祖国。
她正从宿舍的床上醒来,外面正是盛夏,所以宿舍里很热。
林渺又哭又笑,那一切的感受都太过真实。
她的朋友发现了她异常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拿着手机回复那边的慰问,可打字太慢,不知道为什么还总是打不出她想要的字,或是找不到需要的子母,她手机的输入法完全混乱成一片。
急得林渺哭出来,心里憋着巨大的想要倾诉的情绪却怎么也不能说给她这位未曾谋面的朋友听。
她按着语音对手机那边的朋友讲述起来,说着说着,又庆幸她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怀着终于回到和平世界的欣喜,说着说着哭出来后怎么也停不下来。
还好是一场梦,还好是一场梦……
“佳妮娜,佳妮娜,”菲洛茨想唤醒林渺。
佳妮娜好像做了什么噩梦,边哭边诉说,一边仿若遭受巨大痛苦,一边又好像得到了令人喜极而泣的幸福,然而她用的是另一种语言,像音符一样,他完全听不懂。
他的手也被佳妮娜紧紧握住放在胸前,他回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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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楼下响起汽车的喇叭鸣叫,菲洛茨即刻起身一把将林渺抱起匆匆下楼上了车。
克雷特管家立刻驱车前往医院。
……
等到林渺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医院的中午,天空灰暗,单人病房里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正对着一颗已经落了叶子的冬日枯树,这颗枯树巨大,也十分具有代表性,每个来这所医院住院治病的人都见过这颗树,它就像一种存在于现实的生命象征,像病人们展示生命的延续与顽强。
在林渺看望玛尔太太的时候,她们有时候也会安静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这颗树,仿佛其中蕴含着无穷的希望与力量。
“原来那才是梦……”
林渺喃喃自语了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背上正插着针。
昨日里发生的那些却好像远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中间是她在意识模糊期间再次回到的那个和平美好世界的时光,短暂地,只是在大学宿舍里……
就已经是值得她永远记住时常回味的美妙体验。
她的祖国,她的朋友,还有她的学业,老师,同学,宿舍楼下冬日里那条走上去会打滑的瓷砖路,下雪时会深没膝盖的雪地,和没见过雪的朋友一起扑进厚雪堆里,一份烤冷面,糖炒栗子,烤红薯……
勃伦克的饭不好吃,面包,肉肠,还有奇怪的菜式,吃进嘴里像在吃牙膏的菜梗,餐刀都切不开的硬面包,罗塞的肉饼好吃,玛尔阿姨做的鸡肉煮土豆也好吃,可是这里也没有糖炒栗子,拉面……
如果她是一个身在国外的学生,那她此刻最该学习的应该是怎么做一顿好吃的饭,这也许会是她最主要的烦恼。
她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超脱来,竟然就这么笑出了声。
她该是自由的,不属于勃伦克,也不属于罗塞,哪怕她现在暂时无法离开这里,她也不该完全被这里的一切束缚。
她有她的国家,她该是有底气的,她自由的心该是属于她自己的。
65. 第 65 章
林渺住院醒来的时候,菲洛茨已经不在医院里,不过他还是听到了林渺已经醒来的消息,下午的时候派副官罗德林克简单过去慰问了下。
这并不是个好主意。
罗德林克少校常年面无表情阴着一张脸,林渺和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一不留神就容易演变成审问与交代之类的氛围。罗德林克少校转达完慰问后也没有多说,点了下头便退离病房。
佳妮娜小姐看起来精神头很不错,虽说脸色还有点苍白,但是却很有生命力。罗德林克少校这样觉得。
他的感觉没有错。
林渺最近一段时间都生活在罗塞,这里紧张的政治氛围也感染了她,不可避免地和所有人一样被这里的一切推着走。
等她再次以一种偶然的方式接触到原来的世界时,心里莫名地建立起了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灵魂支撑。
根是很重要的。
她可以将自己当做是流落异国的学生,她为这里发生的一切感到难过,经历了罗塞的变故,她深刻地理解那种无力感,罗塞每天都在变样,生活在罗塞里的人们只能跟着罗塞每天变样。
但她不能总这样被推着走,她无法决定罗塞的未来,只能跟着这座城市一起起落,但是她的心该明白,她永远都有自己的家乡。
哪怕现在已经是另一个世界,她也无法再回去自己家乡,但是归处也永存她的心里记忆里,外界无法动摇。
那些因为过往发生的事而产生的情绪如同尘垢不可避免地堆积结在心房,而现在终于到了清扫的时刻,她的心房找到了坚固的那根支撑。
这令她焕发了新的生机。
但看到脸色依旧有些病态苍白但是不掩精神力充足的林渺,罗德林克少校甚至为她精神恢复如此迅速而感到有些不满。
他的菲洛茨上校精神可不太好。
罗德林克下楼后,他推开了一间诊室,里面的女药剂师正在给病人取药,见突然进来了一名军官,动作一顿,她让病人先行在外等候,独自周到地接待了这位少校。
罗德林克少校的外表总是让人感觉他可能就是典型的某治安警察头目,医院不敢得罪。
而最近,罗塞安全办公室那边确实对他有所笼络。
“这是什么药,能认出来吗?”
罗德林克从衣兜里掏出了几粒药片。
……
在昨天晚上将林渺送到医院后,菲洛茨一早照常去参谋处处理军务,他离开的时候林渺已经差不多脱离了危险情况,等到他的一个会议结束,医院那边传来消息:佳妮娜小姐已经醒了。
听到消息后他并没有当即决定立刻就去看望她,而是在办公室前后踱步抽了好几根烟。
随后趁着下午短暂的用餐间隙,他还是回了别墅一趟。
让厨师做了简单的食物,安静地一个人在餐厅用餐。
他的位置正对门外,视线时不时从桌面上顺过去凝着堂厅边柜的位置,那里已经被收拾整齐,什么过往痕迹也看不出来。
菲洛茨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切开食物。只有那种金属与瓷盘偶尔碰撞划在上面的刺耳滋啦声。
他的身后站着厨师和管家,安静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昨晚的教训,厨师煎肉时特地又多了几分钟,但是他不确定上校会不会习惯,昨晚他的做法其实没有任何问题,上校钟爱的就是那样的熟度。
管家则是注意到了那开着的门,昨晚上校和菲洛茨夫人显然是发生了什么矛盾,原因可能就在那边柜里。
昨晚艾丽莎过去收拾的时候苦着脸,什么该动,什么不该动,那柜子里好像关着一头怪物,实在是棘手。
最后她与管家商量了下,先将地上的东西暂时全都收起来放好,等第二天夫人醒来再问她怎么处理。
结果第二天艾丽莎一醒来,夫人已经在医院了。
一方面她担心夫人的身体情况,另一方面,边柜里的物品现在还没个处理章程,上校却又突然回来了。
边柜里藏着秘密。
所有人都知道。
管家心里叹了口气。
此刻,餐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参加谁的葬礼。
“……上校,夫人的现在的情况还好吗?”管家斟酌着短暂地打破了安静。
菲洛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右手取过一旁的餐巾擦了擦嘴,丢在桌上:“她很好。”
语气不算是太差。
管家也许觉得自己能松口气。
可是用完餐后从座椅上起身的上校立刻径直走到了那边柜前。
制服笔挺,他的身影只是顿了半秒,就半蹲下来将抽屉的东西一一取出仔细查看,像是专业的情报官。
很快,他就发现了铁盒里不同于糖片的药片。
菲洛茨将所有的药片都收了起来去往参谋处。
在他借口事务繁忙让副官罗德林克代他去慰问妻子的时候,想了想,他还是叫住了已经到门前就要离开办公室的罗德林克少校。
“顺便帮我问下这是什么药。”
他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了几粒药片捏在手里,来到罗德林克面前,将东西递给了对方。
罗德林克愣了下,不过并没有多问,微抬下巴挺直身体表示接受命令。
心中猜测这药片也许和长官的私事有关。
很快,问清楚了情况的罗德林克从药剂师的诊室里出来。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抽了根烟,目光往上凝视,嘴里聚起一大团烟雾又缓缓吐出来,他又即刻掐灭了烟,很快离开医院。
“叩叩叩。”
“进。”
办公室的菲洛茨翻着手里的文件,见来人是罗德林克,他放下手头的东西,凝视着对方等待他的汇报。
—
在医院养病这段时间,倒是林渺极为惬意的时刻。
有个安静的空间,她想了很多事。
玛尔太太也过来看望她,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变得越来越好,整个人似乎也恢复了些往日的活泼。
这让玛尔太太直呼以前的佳妮娜回来了,两人又好像回到了在一切还没有开始前的那种宁静田园生活。
在离开前,玛尔太太变得伤感起来,一把抱住了林渺。
“佳妮娜,真希望你永远是这个样子,永远是我的孩子。”
林渺也回抱住玛尔太太。
除此之外,令林渺惊讶的是,这次她生病居然维尔斯上校也来看望她了。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毕竟菲洛茨和维尔斯的关系可算不上好,而她曾经还在庄园工作过,维尔斯上校算是她最终的上司,她和他绝对不会因为这样的雇佣关系而产生什么特别的情谊。
维尔斯上校自然老道地没有提起庄园的事,为了避嫌,也没有在病房里多待,简单慰问了几句就离开了。
这令林渺摸不着头脑,但她从维尔斯上校嘴里时不时提起菲洛茨,并表达对她丈夫的支持后,她大概明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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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也许菲洛茨和维尔斯上校的关系改善了。
“夫人,我还有要事处理,不便多待,祝您早日康复。”
维尔斯上校温声文雅地朝她告别,并让一旁自己的儿子斯夫特跟着自己一起离开。
这次维尔斯上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他的儿子,林渺和斯夫特早就相识,但两人就好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维尔斯上校还为双方做了简单介绍。
林渺和斯夫特对视一眼,两人都很清楚,维尔斯上校绝对知道他们两人早就相识,不然他干嘛带自己的儿子过来呢。
维尔斯上校带斯夫特离开的时候,斯夫特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地转过头看向林渺。
林渺扬着唇对他做出“没事”的口型,做手势让他安心离开。
不过斯夫特第二天还是来找她了。
用他的话说:“我父亲,比起让我逃课去泡酒馆,估计要是我来找你,能为他的仕途关系出点力,他要高兴得不得了。”
“我当前的价值就在此了。”斯夫特毫不在意耸耸肩。
两人本就熟识,这间单人病房就好像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一样,很快就说起那些在大街上说了有可能要被治安警察抓起来的话题。
说完后,两人还要对视一眼,高兴地笑起来。
“这下我相信你身体恢复得很不错了。”斯夫特放心地一下坐倒在靠椅上,整个人没什么骨头一样,他又侧过身拾起一旁的几张报纸,朝她扬了扬。
“为了给你解闷,我专门买了几张报纸还打算要念给你听呢,就像是给我祖母读报……”
“斯夫特,你是说你想当我的……”
“打住打住。”斯夫特立刻掐断话题,他又因为手里的报纸莫名变得得意起来,好像一定要勾起她的好奇心那样,说道。
“最近报纸上刊登了一件怪事呢,要不要听,我念给你听。”
“你说你说。”林渺自然顺着他的话说。
自两人熟络起来以后,斯夫特有时候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这时候她会予以正常的长辈关怀。
现在的除了专门的八卦报纸,其他报纸上刊登的也大都是战事相关,这份报纸自然也不例外。
那些八卦报纸总是关注下三路,比如哪家的服务员胸大慷慨啦,哪位公司高管私下里疑似那方面不行被老婆嫌弃啦,哪里正宫捉小三啦,要劲爆也挺劲爆的,荤素不忌男女不忌性向不忌。
斯夫特可不好意思读这些东西给自己养病的朋友听,不过他现在读的这则新闻确实有其离奇之处。
林渺剥了颗糖放进嘴里洗耳恭听。
斯夫特读着报纸新闻,而听在林渺的耳朵里,这其实是一个发生在前线的简单消息——
这是很久之前的一场战役,当时有两支军队交战,近万人,然而现在在战场上却只发现了少量骸骨,近万的尸体竟然近乎全部消失了。
就好像这场战争完全不存在一样。
林渺隐约觉得这个传闻似乎有些耳熟,斯夫特还在读报纸上的那些猜测……突然一下子,林渺想起来了什么,顿时脸色难看起来,甚至忍不住手捂住嘴想要呕吐。
她立刻将嘴里的糖吐了出来。
她的世界里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同样在远西,一场著名战役打下来,却几乎没有在战场上发现太多骸骨。
这个未解之谜后来终于有了解释——
士兵们的骸骨被资本家工厂主挖出去制糖制化肥了。
66. 第 66 章
林渺在医院住了三天左右便出院了。
斯夫特又回到了学校里,最近军事动员,他不得不回去。
这种紧张戒严的军事氛围就连林渺也似有所觉,出院的那一天,医院外拉了好几车伤兵过来,这所医院几乎已经快要转为专门的军医院。
除此之外,林渺作为玛尔太太的家属,她在办理好出院手续后却突然被叫住。
有医生告诉她,玛尔太太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尽管接下来待在医院里也许会恢复得更快,但还是建议她将病人接回家修养。
现在的医院因为接纳了太多伤兵已经快要超出医疗负担的界限,罗塞事务处早已将医院里更大范围的楼层划给伤兵士兵们,可这还不够,那些住着伤兵的病房早已爆满,走廊外摆满了床位,可这依旧不够。
前线送来的伤兵越来越多,源源不断,这还是从战场上活下来能坚持到罗塞进行救治,是专门经过筛选,病症有治,不会吓退普通人的“轻伤”士兵。
而非在战场上直接就被炸断了腿,炸到了肺,或是炸没了半个屁股疮口过大感染严重只能躺着等死的重伤士兵。
伤兵病房里再难以维持往日的清新环境,那些摆在窗台的花朵也许久没有人更换。
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到处都是病人,呻吟,哀嚎,走廊外空气浑浊,难以下脚。
不知是谁,将一瓶枯萎的鲜花取下来,换上了从楼下折的青枝绿叶,好像似乎能为苍白的病房里带来些松快的绿意,但这依旧改变不了什么。
林渺将医生的建议转达给了玛尔太太,两人商量第二天就出院。
先一步离开医院的林渺需要安排起住宿的问题,现在城外的家显然已经不太安全,如果出了什么事,甚至都无法及时应对。
玛尔太太最好还是先住在罗塞,也好有个照应。
这些天林渺在医院里,维尔斯上校来了一趟,斯夫特来了两次,之后就因为军校的管理不得不回到学校里。
期间诺莱曼夫人也来看望过她,这位有着一张甜妹小圆脸的夫人说起话来嘴里像含了蜜饯,一串串音符落下来,动听而美妙。当时两人在病房里待了近一个下午,相谈甚欢。
而菲洛茨并未来过医院一次。
林渺并不是计较的性子,但这传达出不太好的信号,她对此有所猜测,大概是……
回到别墅的林渺第一件事就是来到了边柜前,立刻蹲下来将柜门打开,里面好多东西都被清理掉了,有种荒芜的整洁。
她弯下腰去查看放药的那一层,里面所有的糖片铁盒,巧克力,还有装着其他药品的棕色玻璃瓶全都无影无踪!
林渺起身关上柜门。
“夫人!”
从楼上下来见到林渺已经回来的艾丽莎目光一亮,几乎是喜不自胜,眼睛都有些湿润,忙跑到了林渺面前。
“您身体已经恢复了吗?您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这几天他们在别墅里过的可真不是清闲日子,别墅里没了夫人,她恨不得天天躲着上校走。
上校才不会像夫人那样亲切又温和,特别这几天,上校心情阴晴不定,简直要将她逼得每晚都睡不着觉了,别墅里到处都冷飕飕。
林渺安慰了她几句,艾丽莎那颗惶惶好几天的心好像终于能安下来,这才面带安心叫来管家。
管家本打算这阵子找时间得去医院一趟看望夫人,却没想到夫人自己出院回来了,不觉有些失职。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看到夫人就站在边柜旁。
夫人有话要问。
听完管家讲完那天的情况后,林渺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上楼去。
楼下的管家心下有些吃惊,他以为上校已经去找过夫人了,而夫人也应该知道这些事才对。这事都已经过去两天了啊。
想了想,他也跟了上去。
林渺一进门就发现了问题。
一般来说,两人的卧室里如果没有特别的吩咐,只需要清扫地板折好衣物被子,做些简单的桌面整理工作。
可现在,她那些本该是私密的放在手提包里的物品全部都被翻了出来,现在都一股脑儿到了桌面上,被艾丽莎简单收纳。
林渺几乎都不用打开抽屉验证,都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她忙跪在床边用手往里摸索。
管家进来的时候,他看到夫人从床垫下取出了一份用勃伦克机密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全部都取出来。
林渺拿着手里的东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记得稿子的顺序,最起码,在她整理好这些稿子放进文件袋前的第一篇文章绝不是现在这篇……
她的东西全部都被翻看过,而且对方一点也不屑于隐藏这件事,明晃晃,将她的全部隐私都挖出来查看。甚至就连斯夫特送给她的那本词典都被他找到正明晃晃放在她梳妆台的桌面上。
就好像正在嘲讽,挑衅她。
“夫人……”
克雷特管家走进来。
林渺抿紧唇,将手里的东西又全部塞回文件袋里,抬起头来:“我要去参谋部一趟。”
管家能看出来夫人正在生气,但是这样并不好,这无疑会令上校和夫人的关系变得更进一步糟糕。
但他并没有什么立场去这么做。
“你要阻止我?”林渺看出他的意思。
克雷特却摇了摇头:“不,我为您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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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算了。”林渺叫住他,克雷特管家转过头来看向她,“……克雷特先生你去帮我安排一下我母亲的住处吧,我一个人过去。”
“夫人,您一个人……”
“我有分寸。”
林渺将文件袋塞进手提包里就出了门。过快的步伐显示了她的不平静。
别的都没什么,她没什么好瞒着菲洛茨的,她也早没什么隐私,哪怕是药的事,她都可以想办法解释。
但是稿子这件事……但是稿子这件事,这完全是不一样的。
就现在勃伦克的风气,一旦稿子里的东西被捅上去那根本难以收场,这种小事若是忽略过去不计较那就没什么大不了,可偏偏这些小事要真的被严肃审视,那罪名说多大就能多大。
斯夫特还只是军校的学生。
她不知道菲洛茨这是对她表达不满,还是在威胁她。
偏偏又是拿她身边的人威胁她……
林渺简直要厌倦这样的手段,止不住地愤怒,就是因为每次面临这样的情况她都无可奈何。
菲洛茨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当初她为什么去找他……不就是受了格兰特的威胁吗?
现在又来这招用在她身上吗??
她以为他不会这样做,她没想他是这样的人,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总要偏偏扯到其他人……??
如果是格兰特对她这么做,林渺毫不意外,甚至都不会有现在这样生气。
正是因为有小小的期待和好感,所以更显得难以忍受。
在这种愤怒中,又夹杂着忍不住回想起菲洛茨对她表达爱的时刻,她承认,她是有点陷进去了。
以前她逃避着不想细究这个问题,不想承认,也不想面对……她和他根本立场不同,是不可能有未来的。
参谋部到了。
林渺下车抬起头沉默地看着这栋已然面目全非的建筑,冷硬的线条像是一条条刀痕划刻过来,呼呼冷风吹得耳朵立马发疼。
那太奢侈了。
在这样的时代下,正常的爱情是奢侈的。爱情不是一切。
林渺低头埋了埋围巾,走进这栋建筑里。
很快,她到了菲洛茨的办公室外。
菲洛茨看着佳妮娜从手提包里掏出来的那份他看过的文件,她拿着那份文件放在他桌上,手指抵在上面。
“你看过了?”
菲洛茨的目光移到她脸上,她看起来有些生气,正倾身质问他。
菲洛茨整个人往后一下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撑在扶手上,做了个手势:“我不能看吗?”
他抬起眸凝视着林渺眼睛也不眨。
“你的一切我都有资格查看,我是你丈夫。”
67. 第 67 章
“这段婚姻是因为我的存在才存在。”菲洛茨说道。
这像是一种警告。
他点了根烟,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烟悬在空中,下巴微抬,向着林渺的眼睛直视过去。
“之前我倒是不知道,那些……你关于战争的看法。”他顿了下,目光微闪,“关于……勃伦克的看法。”
“不仅是那些稿子。”
说着,菲洛茨伸手取过文件袋,将里面的所有稿子都捏在手里朝林渺直直凝视,甚至目露威胁:“这里面的言论可不太正常,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佳妮娜。”
如果是放在以前,林渺大概会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方法。
她不愿意与菲洛茨产生太多的矛盾,她也从来不想故意挑起争端。那总是不利于她的。
然而现在,等菲洛茨将这一切挑明时,林渺却不愿意再采取回避态度。
这些问题总要面对。
“……很奇怪么。”她也望着菲洛茨,问他,“那难道是什么正义的事业吗?”
“我只看到了死亡,动乱,你们的胜利究竟是……”
“佳妮娜!”菲洛茨一下站起来,将手里的稿子拍在桌面上,“注意你的言辞。”
他发出警告,看她的目光绝不像是丈夫看向妻子的眼神。
他发出警告,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紧绷着:“那都是必要的牺牲,如果没有死人,就不会有战争,胜利就是正义。”
林渺嗤笑一声,垂下眸子也不去看他,声音轻轻。
“……那不是正义。除非所有人的死完。”
“佳妮娜。”
菲洛茨再次叫出她的名字发出警告,他看到佳妮娜抬起头来看他,他沉默了下:“……我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听从指令。”
“那你讨厌战争吗,难道你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离开战场远离这些动乱……?”
“不。”
菲洛茨却截断她的话回答得很快,斩钉截铁。
他盯着她:“我没有这么想过。”
“……”
林渺后半截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对方的果断令她精神一震,眼角莫名不受控地流出泪来。
她飞快地低下头去擦掉眼角的湿润。
菲洛茨却递了纸巾过来,林渺偏过头,一瞬间鼻头发酸有些说不出话。
“……这是个错误,这是个巨大的错误。”
“……”菲洛茨一时没说话,但他也许明白了什么,口气不像刚刚那样冷硬。
他放下纸巾,指尖直抵着手下的稿件:“这些东西没有留下的必要,只会是话柄,最好全部都烧掉。”
“我不觉得那上面说的有什么错误。”林渺转过头。
菲洛茨抬手,林渺后退了一步离开他的范围。
不过现在他却没那么生气了,只以为她依旧在闹脾气,不,只是她有一些问题没想通。
佳妮娜刚刚的反应令他觉得她并非完全不爱他,只是他们之间有一些矛盾需要解决。
甚至这就是佳妮娜不愿意为他要一个孩子的根本原因。
菲洛茨立刻转换了策略。
他绕过办公桌走上前来:“佳妮娜,我已经知道你服药的事情了。”
林渺神情一顿。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是就在刚刚,我知道了答案。”
他站到她面前,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他知道这也许正是佳妮娜会对她产生好感的源头,他对于她爱的表达并没有白费。
菲洛茨朝她弯下腰来问询:“那就是原因对吗?”
“……”
林渺沉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突然双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僵了下。
“但是佳妮娜,为什么我们不妨将这件事变得更纯粹一些,嗯?”菲洛茨让林渺看着他。
“佳妮娜,你既不是勃伦克人,也不是罗塞人,你完全不是相关方,你没必要这样守节,还因此耽误你的前程与未来,想想你的未来生活,想想你的母亲。”
“你像是这样守节,没有什么用,吃不饱饭,睡不好觉,罗塞不知道,也不会感谢你。至于弗格萨乃至弗格萨的总统,如果利益到位,他们会毫不犹豫卖掉罗塞,当然,他们面上会找些其他理由遮掩,不至于让这件事太难看。”
“佳妮娜,这就是现实,这才是现实。”
菲洛茨盯着她,信誓旦旦:“我敢打赌,如果有其他一位陷于生活困境的罗塞女人知道她得到了某位军官的青睐,她会费尽心思,她会表现得比你更积极。而她如果恰好也爱上了这位军官,她一定会珍惜这段感情,他们会互相相爱,这会是一段圆满的感情。金钱、地位、权力、她会与她的丈夫共享这一切……”
“佳妮娜,你甚至比一个罗塞女人更罗塞,但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不是罗塞人。”
“这里不是理想主义者的天堂,这里是现实,实际一点吧,佳妮娜,你的想法太不合时宜了。”
“我不是为了让谁感谢……”
林渺反驳。
可她话还没说完,菲洛茨就已经将食指抵到了她嘴唇上:“嘘——”
他目光动了动,缓缓道来。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放松一点,佳妮娜,没人会盯着你。没人会将罗塞的错误全部怪罪在你身上,你一个人什么也影响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那实在是无足轻重。”
“然而,你一个人,就是你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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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属于你自己的,你是自由的。你有权享用你应得的爱情,什么都比不上你亲自感受到的幸福重要。”
“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呢?让我们把这件事看得纯粹简单些,我们都会因此受益。这不是很好吗。”
菲洛茨的态度称得上十分之好。
林渺望着他。
她摇了摇头。右手捧住他的脸。
“你错了。我并不因此感到幸福……那是煎熬。”
如果只是逢场作戏不涉及这些,反倒事情就更好解决了,然而却是这样的时代——
“那只会让我感到痛苦。”
“我说服不了自己。”林渺的手指远离对方的脸。
菲洛茨深呼吸一口气,双手钳制住她用力,他已经极近克制,听到“煎熬”这个词,他简直难以忍受。
“你根本就是孩子想法……”
“在这方面我宁愿长不大。”
“……无可救药!”
菲洛茨猛地松开手,林渺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在她面前踱步。
“然后呢?”林渺问。
“什么然后?”
菲洛茨猛地转过头。
林渺抿了抿唇,撇过头:“不如还是早点结束吧,离婚的事……”
“佳妮娜!!!”
菲洛茨猛地冲过来,用力捏住她肩膀。
“你就是个没心肝的女人,你就该被像格兰特那样对待!他是对的,爱是什么,爱对你根本就无所谓!那就是男人和女人光着身体躺在一张床上那样简单的事……”
“对不起,这方面是我对不起你。”
“我就是为了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菲洛茨要气疯了,他从来没发过这样大的火,他后悔今天将一切挑明,他甚至想再让她回到以前装模作样维持假象幸福骗骗他,但是他做不出来!
她就是仗着他爱她,她才敢这样刺激他,她简直完全拿捏了他,她根本不费一兵一卒。
离婚?!她想都别想!
他恨不得现在就毙了她!
菲洛茨垂头一把推开林渺:“出去……”
林渺动作顿了下,才后退几步,她来到菲洛茨办公桌前,将那些文件袋里的东西都整理好装起来。
“我让你出去!!”
林渺脚步一滞,立刻低头加快了步伐来到门前打开门。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门突然从外被打开,她伸出去的手差点碰到来人。
林渺抬头看到来人,点了下头:“克诺德上校。”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偏着身体要离开。
克诺德上校侧过身体为她让出一条道。看对方红着眼圈头也不回地离开。
68. 第 68 章
参谋部的人并非都是八卦的性子,不过人多了总免不了这样。
在一些别的密闭又偏僻的地方,驻守在那里的军官或士兵可能会和女行政员/记录员发生一些关系,甚至会传出下半身的笑话出来私下流通。
勃伦克军队举报风气盛行,但将这样的事捅到上头的还是少数,除非是为了挟私报复,流言的源头会被上层处理。
然后这个流言依旧会私下流通,大家都不说,也不说自己知道。
这样的默契几乎是本性,一个眼神就能体会。
在菲洛茨和佳妮娜结婚的时候,大家都能看出来这对新婚夫妇感情幸福。
菲洛茨夫人常来参谋部,罗德林克少校也没少为菲洛茨夫人的事奔忙,而每次菲洛茨夫人从办公室离开后,上校的心情总是不错,大家都喜欢趁这个时候去找上校在文件上签字盖章。
至于纳特上尉,当时是他告诉了菲洛茨夫人上校的住处,他自认对于撮合这两人他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菲洛茨上校非但没有怪罪他,工作也桩桩件件顺利起来。
然而最近,大家又都知道两人关系不和疑似夫妻感情破裂。
这类消息的流通速度极快,就在当天晚上,就有别的军官过来邀请菲洛茨上校一起去别的地方放松玩一玩。
菲洛茨拒绝了。
不过当天晚上他并没有归家。
至今为止,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到别墅。
在这天下午的时候,罗德林克少校倒是来了一趟,和林渺简单打了招呼,指挥勤务兵从别墅里收拾了些上校常用的衣物放进箱子里带走,这才告别。
自那天坦白后,菲洛茨和林渺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
罗德林克少校没有多问,林渺也没有阻止他们带着东西离开。
在此期间林渺并没有做别的什么举动,不仅容易引起误解,而哪怕她去示好,对方都说不定会更生气。
如果有这样不见面的一段时间,反倒会好一些。
而林渺也不得不考虑起之后的情况该怎么应对。
“妈妈,妈妈……”
林渺突然听到楼下有小孩子的声音,放下手里的烟,她打开门走出去。
菲洛茨不在的这两天,别墅里气氛倒是放松了很多。
看到林渺从楼上往下看,楼下的艾丽莎拉起小孩让他给林渺打招呼:“托克,快说夫人好。”
“夫人好!”孩童声音清脆。
模样看起来大概只有三四岁。
林渺双臂倚在栏杆上,朝下挥了挥手,又转向艾丽莎:“这是你孩子?”
“是的,夫人。希望您不会怪罪我,我刚刚正想过来找您说明情况……托克的学校被没收了,暂时没地方去,所以我才临时接了过来。”
“别看托克年纪小只有五岁,但是他可以帮忙摘菜切菜还能做一些简单的打扫活计,夫人,我们不要钱,只希望可以留托克在这里几天,能吃上一口饭。”
艾丽莎目露乞求,夹杂着某种期待。
林渺自然理解了她的意思。林渺看向管家,克雷特管家流露出不太赞同的神情,不过他也没阻止。
“那就留下吧。”林渺笑笑,走下楼来。
她蹲下来摸了摸托克的脑袋,这个孩子不是调皮捣蛋的性子,安静又懂事。
“不过我也不确定能留多久……总之,现在先不用离开。”
因为林渺也不确定她还能在这里待多久,更多的,她也做不到了。
她这两天就已经打算着手尽快将玛尔太太送出罗塞。
这么想来。两天前的坦白似乎又实在不是什么好做法,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想这些也没什么用。而她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第二天一早,林渺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下午稍晚些时候有一场宴会邀请她参加,位置就在伊恩酒店,这与往常的邀请没什么区别,林渺在之前也应邀出去过几次。
出于想见伊莲一面的考虑,她同意了这场宴请。
同时,她或许能在宴会上打听些消息得到些额外帮助。
林渺出发的比较早,在过去的路上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芙丽雅?”
她确信那就是芙丽雅,两人许久不见,芙丽雅的神情看上去严肃忧虑了很多,夹杂在一群与她穿着一样制服的女人中间,一时间甚至难以区分。
芙丽雅也看到了林渺,她愣了下。
不过她并没有立即过来,而是找到了队伍中似是领头的人,打了报告,那领头的人朝林渺方向看过来,而后才点头同意,然后又冷着脸对芙丽雅说了什么。
芙丽雅谨慎地小步走过来。
与林渺说了几句话,她那种警惕紧绷的神情似乎才有些放松下来。
“真巧,下午别墅也里有一场宴会,我们过来买些食材。”芙丽雅抿了抿唇,微笑着说。
林渺想问问对方在庄园的情况,不过现在她自己都有点自顾不暇,倒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别担心,我很好。”芙丽雅握住林渺的手,说着,她又转过头去看向那领头的女人,那人正站在商场门口。
芙丽雅说几句话总要回过头去看向对方的方向,这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我申请了下个月就回去,下个月。”芙丽雅扯着嘴笑起来,她念叨着,“我下个月就能回家了。”
林渺握紧她的手:“庄园里是不是……?”
“不,不,那里没什么问题。”芙丽雅说了几句,又停下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只是庄园里住了太多人,工作起来,不免有很多规矩要遵守。”
“都是军官吗?”
芙丽雅看了她一眼:“还有一些士兵,拿着枪……”
说着,她又低下头:“不,算了……我总之要回去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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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关我的事。”
她又莫名笑起来。
“佳妮娜,我和你之前收拾出来的那几间房,早就住满了。”
林渺不说话了。她捏了捏芙丽雅的手,拥抱了一下她。
“下个月你就能回家了,很快的。”
芙丽雅也拥抱住林渺,靠在她肩膀上。
她多想就这么闭上眼,在佳妮娜这样温暖安全的怀里哭一场,但是她不能,几乎眼泪还没有流出来,芙丽雅就松开了林渺。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商场门口的那女人已经朝她看过来,目露催促。
“我该回去了佳妮娜,希望我们今天的宴会都能顺利。”
两人做了最后告别。
林渺在原地站了会,这才继续去往伊恩酒店。
下午快傍晚的时候,破天荒地,菲洛茨上校终于回来了别墅一趟。比平时还要早些。
因为今天有一些特殊情况,而他有一些重要资料还放在书房,一回来,像是刻意回避似的,没有问起林渺,一头就扎进了书房里。
菲洛茨在书房里待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走到门口本打算就此离开,可现在已经差不多是晚饭时间。
临了,菲洛茨又转回头回到别墅里。
他坐在餐厅里,手指捏着餐刀,厨房里厨师正忙活着,管家也来帮忙,托克也躲在厨房里小手收拾着餐具。
艾丽莎忙去检查浴室还有其他地方,生怕被抓到一点错处。
菲洛茨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应该要开始了。
菲洛茨放下餐刀走出去,抬起头来从楼下往上看,卧室门依旧紧闭着。
管家正好从厨房里出来。
“夫人呢?还在睡觉么。”他随口问了句。
管家回答:“夫人今天不在别墅里,应邀参加宴会,下午就出门了。”
菲洛茨一愣。
“哪里的宴会?”
“好像是……在伊恩酒店……”
管家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看到上校刹那间神情骤变,整个人直直立在原地,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砰砰砰”!!
菲洛茨后退了几步,忙奔向门口。
“车!!”
管家一愣,突然也莫名慌乱起来好像就要发生什么大事,脑袋嗡声轰鸣,脚下却已快速跟上去、
夫人!
夫人!!!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开车驶向伊恩酒店,正看到不远处那酒店的模样,那栋建筑下围着一圈士兵,楼下躺着几具坠落的尸体,楼上已经传来噼里啪啦的枪响。
“砰砰砰砰砰!”枪声不绝。
这是一场筹谋已久的血腥清洗,因为这些势力阻碍着勃伦克帝国全力开动战争机器。
于此同时。
庄园里也正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69. 第 69 章
林渺到达伊恩酒店的时候,比宴会约定开始时间早了差不多十分钟。
那个时候五楼的宴会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整层的隔板都被拆除,放眼望去一览无余,而来的人也很多,熙熙攘攘塞满整个宴会厅,有的人穿的军装,有的人穿的常服,还有一些士兵。
不过他们都很放松,这只是个联谊会,称得上平等欢庆。
刚来到门外,宴会的大厅正敞着,从里面传出令人放松轻盈的慵懒乐曲。
林渺在来到五楼前,就遇到了以前认识的同事,她今天过来本意也想见见伊莲,然而很不幸,那位同事告诉她,伊莲今天正好请假了。
“自伊莲父亲的手受伤后,那阵子她一直努力工作,最近才请了两次假。接下来她回到这里后应该很难再申请到假期了,这里的工作就是这样。”
说着,那位女侍应生关上电梯:“亚尔曼经理还在的时候倒是还好些。”
“这里管理层都换人了吗?”
“说不好,格温上校倒是经常过来,还有一些其他的军官,他们的风格可能就是这样吧,比较严格。”
林渺出了电梯在门口站了会,打量起这里的装修,似乎是有一些轻微的变化,比如说,这里很多弗格萨语的标识都变成了勃伦克语。
伊恩酒店估计早已是勃伦克的囊中之物。
“喔,佳妮娜女士,我真没想到你也会过来。”林渺转过头,一位和蔼的女士扬着胳膊朝她过来。
林渺对这称呼有些新鲜,与对方拥抱了下,伴随着身后悠扬的乐曲社交起来:“玛琳小姐,很高兴见到您。”
“佳妮娜,你的到来真让我感到惊喜,今天的宴会我准备了很多东西,让我们好好享受吧。”玛琳小姐笑着拉她进入到会场中。
“别拘谨,在这里你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我相信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玛琳小姐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玛琳小姐已经上了些年纪,不过丝毫不损她的活力,据说在年轻的时候她有过一次婚约,后来未婚夫死在了战场上,玛琳小姐便不再提起结婚的事,以忠贞的由头一直单身到现在。
现在她是一位报社的老板,她和各种商人,社会活动家,还有那些各界议员的关系都不错,甚至在军队里都很吃得开。
于是玛琳小姐这才有了和林渺的接触。
林渺对玛琳小姐是敬佩的,她环视宴会厅的一切,除了军官士兵,还有很多各界人士,甚至他们将自己的妻子,丈夫,孩子也带到了这里,一派和气融融。
这里像一个大型的家庭聚会。
林渺完全相信玛琳小姐能凭自身人群组织起这样一个热闹的宴会来。
“谢谢您。”林渺和悦一笑。
“别这么说,亲爱的,在这里会是你印象深刻的一晚,祝你玩得愉快~”玛琳小姐高兴地对她飞吻。
“好了,我得去招呼其他人了,失陪一下。”
在这里活动的人士丰富程度远超林渺的想象,社会活动家,报社评论员,编辑,军医,作家,还有部队的文职女士,银行职工,议员,工程师,大学教授,普通教师,退役的军官,小士兵,甚至还有黑市商人穿梭其中结交起关系来。
这些商人和林渺之前在教堂里遇到的不一样,不过称之为黑市商人也没错。
他们明面上有公司,甚至公司还够大,和军队政府都有合作,能将关系打通到这个程度足以见得他们的手腕,而他们公司的商品不仅销售给军队,市民,也会私下里参与黑市的交易,再赚一笔。
这样的人很灵活,深谙那些交易法则,什么不能谈的事情到了他们面前好像都有了余地。
林渺甚至没沟通多久就被承诺可以帮她搞到一张船票,不,或者两张也可以。
这实在是很大的收获,林渺渐渐理解这里的人为何如此喜欢这样的场合。
当然,这里也会有其他的话题交谈,这里的人很多,在任何角落地发生任何话题的交谈都不奇怪。
这场宴会进入到中途的时候,所有人依旧兴致不减,林渺认识的女明星乔茜亚,穆尔赫博士身边的马蒂珥女士都在这里。
兴致高昂的乔茜亚为大家演奏歌唱,有人跳起舞来,小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手拉手欢呼起来,大人们哈哈大笑。
天渐渐黑了下来。
唱了几首歌的乔茜亚感觉嗓子不舒服下了台来,马蒂珥就在林渺身边,她朝乔茜亚招了招手:“这里。”
“你们认识?”林渺转头问。
马蒂珥笑盈盈的:“我们关系还不错呢。”
乔茜亚拿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唱歌也是个力气活,她捋了捋头发:“妆有些花了。”
乔茜亚笑着对两人说要不要出去透透气,补补妆。
三人便暂时结伴离开了宴会场地,去了旁边的一间小休息室,然而那里人依旧很多。
林渺便建议可以去六楼。
伊恩酒店的电梯可不太好找,林渺之前在这里工作过,她带着两人来到了另一个方向,这才盛着电梯上了楼。
六楼是个报告厅,今日没什么活动,显得有些冷清,三人开了一盏小灯,在露台处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宴会厅里实在热闹,几人现在的血液里还暖烘烘的,乔茜亚对着灯光整理起妆容,笑着说起闲话来。
几人聊了没几句,马蒂珥突然指着下面说:“那树下是不是有人?”
林渺和乔茜亚也跟着到栏杆前往下看,此时天已经黑了,治安警察的黑色制服在黑夜里简直是完美的隐匿利器,还有一些其他颜色稍浅些的国防士兵。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这么多人。”
“他们也在这里组织了宴会吗?”
林渺一愣:“可是这里只有一个大型宴会场地,就是刚刚我们……”
林渺话还没说完,和马蒂珥一起倒抽一口冷气,那些治安警察和国防士兵的手上都拿着枪,冲锋枪,不是背在背上,是拿在手上,突然向伊恩酒店鱼贯而入。
乔茜亚眼疾手快立刻关了灯。
几人后退几步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下一步,突然下面就传来了第一声枪响。
“砰!!”
“!”
“砰砰砰砰!!”
混乱惊恐的慌叫像被扣在瓮里瞬间爆发在脚下,接连不断,连续不断的枪声四处飞射,地板变得柔软,像是踩在什么皮肤上难以站稳,皮肤痉挛,痛苦,血液奔腾着发出嚎叫。
原是腿软了。
“快跟我来!!!”林渺无声低吼忙牵住两人往报告厅里跑,就在此时,一道剧烈的窗户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什么东西重重被摔到楼下。
碎裂的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
混乱嘶叫透过这小小的恐发泄散布出来,伴随着混乱连续的枪声,孩子们尖锐害怕的哭叫,清晰得刺破耳膜。
浑身的血液被攫获,好似一同逆流起来跟着痛苦吼叫,就要突破皮肤的限制迸发出来。
三人几乎是拖着快要失去知觉的腿脚穿过报告厅,好几次崴了脚,或是撞在椅子上,林渺带她们终于进入了边角的小阁楼。
几乎是一关上门,六楼的外面就立刻响起了脚步声,枪声和无差别清洗吓坏了宴会厅的所有人,那里只有少部分士兵还有枪,其他人惊恐地四散而逃。
往下跑,往上跑,往电梯,往楼道里跑,所有人什么都顾不得了。
林渺三人躲在小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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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的枪响,漆黑的报告厅里没有任何光亮,开枪时短暂从枪口迸发出来的光亮像是放烟花一样一闪一闪,透过门缝微弱地闪进来。
几人都捂紧了嘴巴。
身体发着抖睁大眼睛紧靠在一起缩在角落。
泪水无知无觉地掉出来,冰冰凉凉,狼狈不堪。报告厅里没了声响。
几人正待呼吸一口气,外面突然又响起一连串的枪响,隔着薄薄的门扉,骨头率先震颤起来,牙齿打着颤。
“唔……”
马蒂珥没忍住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渺和乔茜亚立刻伸手捂紧她的嘴。
她们像是三具没有知觉的尸体,和门外的人一起,早就死在了外面。
外面的灯突然亮起。
士兵们举着枪,枪口谨慎地巡视着报告厅。
逃进来这里的有三个人,但是只有现在地上只有两人的尸体,还有一人藏着。
而此时,庄园里的这场清洗运动几乎也是在同一时间发动,比起伊恩酒店,庄园这里的重要人物就重要得多了,也惨烈的多。
大多精锐力量都被安排在庄园这一侧进行清剿。
庄园里那些军官的楼外都有自己的士兵巡守,里面的军官也大都配有手枪,不过今天的这场会议式宴请总归是没那么严肃,当那些举着冲锋枪的士兵冲进来的时候,不少人第一时间都还没反应过来。
这里发生的交火异常激烈,整栋楼都有一种被枪声打穿的错觉。
而原在这里参加宴会的人,不论是军官,士兵,还有那些手无寸铁的女接待员们……无一生还。
维尔斯上校靠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那侧传过来的激烈密集枪响,抽了根烟。
“砰!”
最后一声枪响,那躲在报告厅的最后一人终于被发现,他的腰部早已被打中,找到他的那个列兵补了最后一枪。
这声枪响极近,极近。
阁楼里三人动也不敢动,又过了大概几十秒,似是脚步离开的声音。
几人好像恢复了些知觉,她们的头发已经散乱,又过了好一会儿,她们才敢动作起来勉强恢复了些思考能力,几人躲在漆黑的小阁楼地,刚刚的欢乐似乎还只是一场幻梦。
这里说不定很快就会被查看。
林渺轻轻拖着身体带她们来到一处角落,阁楼斜角往上的一处天花板是可以松动的,林渺之前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上去过,她知道那里有一定的容纳空间,并且不容易被找到。
她们打算躲到那里去,不过现在她们浑身都没什么力气,需要想办法借助些什么。
可她们还没来得及思考几秒,外面突然噼里啪啦朝阁楼门扫射,半躺在地上马蒂珥被射中了脚踝,鲜血汨汨,她痛苦地蜷缩在那里忍不住快要叫出声来。
林渺忙过去。“啪!”
突然,门就被从外打开了。
“啊——!!”马蒂珥痛苦惊恐地尖叫出来,乔茜亚忙过去向那些勃伦克士兵解释:“你们认得我对吗,我们不是……”
“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响扫射过来。
因为杂物的遮挡,那些子弹没有全部射到她们身上,乔茜亚的心脏和腹部中了两枪,一枪直接穿透打过去,一枪偏了点子弹卡在骨头上。
这像是电影的一幕幕,慢起来。
林渺眼睁睁看着乔茜亚倒过来到在她身上,紧接着,是肩膀上迟钝传来的剧痛。
乔茜亚胸口的怀表里贴着她为《葡萄》演奏的专辑照片。
鲜血浸透进去。
乔茜亚的鲜血流下来,流到她脸上,嘴里。颊边。
林渺无法紧闭的双眼注视着虚空伴随心脏一下下抽动,像条,濒死的鱼。
70. 第 70 章
要洗清嫌疑并不容易。
做了无数次的论证,盘问,才终于确定林渺确实是第一次无意进入宴会的,不带有任何非法目的,被无辜牵连的人士。
—
当时林渺的肩膀中了一枪,是被穿透乔茜亚心脏的那颗子弹击中。
接下来多少要感谢一小部分运气的眷顾,那士兵扫射完后本准备继续开枪,下一次就会准确密集得多,直至射进最致命的部位。
但是他枪里没了子弹,在换弹的空隙,就是那重要的十多秒时间里,菲洛茨及时赶到。
医院里对于这种枪伤的处理手法已经烂熟于心,第二天一早,林渺就清醒了过来。
肩膀上依旧传来阵阵去而复返的隐痛,不过比起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生命最后一晚的昨晚,从堆满尸体的清洗之夜捡回一条命的她已经足够幸运。
只是精神上的创伤没那么容易恢复。
这从她醒来后依旧有些迟钝滞缓的神情里就可以看得出来,嘴唇没什么颜色,干燥地黏在一起,眼睛并不太舒服,睁开的时候像磨过一层沙子。
眼眶的深层皮肤下如同坠着块冰冷的冰块,那里和鼻腔喉咙相连,胃酸的灼痛翻涌上来,眼球上爬着得每根血丝都承载着那呛冷灼痛的不适。
昨天这双眼睛怎么也闭不上,也许她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没有闭眼。
睁眼,闭眼,都是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声音。
脑袋像被泡在冰水里,那些东西也全部凝结在了她的脑袋里。
醒来没多久,林渺又闭眼睡了过去,直到下午再次醒来,她的状态看起来已经稍许恢复,起码还能开口说话,那么应对盘问就没什么问题。
勃伦克帝国安全部颇为贴心地将盘问地点放在了病房里。
“他们待会儿就到。”菲洛茨说。
“哪怕你心里不舒服,也不准说出来,那更不是你随便闹脾气的时候。”
林渺垂眸:“……”
“我不是随便抓住谁就要闹脾气的小孩。”
菲洛茨动作微顿。
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站起身来。
门咔地一声从外打开,来人进门后与菲洛茨上校握了握手,菲洛茨看了林渺一眼,暂时去了门外。
来到病房的人一共有三个,他们的制服上没有任何关于罗塞的标志,是纯纯粹粹来自勃伦克帝国安全总部。比罗塞安全办公室更纯粹。
林渺穿着病号服正躺在床上,门外进来了两个医护人员帮助她坐靠起。
三人中排头的那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前,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个背着冲锋枪,另一个则取出一本记录本。
赫德克上校靠在椅背右腿叠起,腰背线条宛若硬直的钢筋,肃穆地动也不动,双手交叉垂放在大腿上。
“佳妮娜女士,请容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来自帝国安全部的赫德克上校,由于您情况特殊,待会儿我会对您做简单的问询了解……我想这件事菲洛茨上校已经告知您。”
林渺点了点头。
“很好。事实上,这是必要的程序,毕竟……哦,昨晚是特殊的一晚,您应该深有体会……”
说着,赫德克上校正朝她看过来,嘴角微妙上扬。
“不得不说,您的经历惊险又玄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能在那样的夜晚活着走出来,所以我想您能充分理解今天我们这次谈话的必要性。”
林渺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每一句话语中浓浓的恶意,轻而易举就将她本就忘不掉的画面全部都勾了出来,简直是刻意为之。
赫德克上校身材高长削瘦,这场面孔莫名令人联想到削薄锋利的刀片,随时会出动去掉谁的性命。
“只是比较幸运。”林渺说,“多亏了我丈夫及时找到我。”
“真是令人艳羡的爱情。”赫德克上校唇角微动,林渺听不出他任何的艳羡之意。
“您不是罗塞人?”赫德克上校突然提起别的话题。
“……我很快会加入勃伦克籍。”
林渺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回答。
“真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这说明您对我们勃伦克的一切几乎都是认可态度,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顺便说一句,您的勃伦克语发音很不错。”
林渺抿了抿唇:“是这样。谢谢。”
“哈,那么问题就简单多了,想来,佳妮娜女士,您是否好奇过,我们将会对您进行一些问询,但是在问询前我们并没有隔离开您和您丈夫的见面,这其中完全是存在提前对口供的可能性,比如您的丈夫会告诉您要如何应对我们?”
“……”林渺顿了下,“我想这是您对我们信任的表现。”
“不过……”
“不过什么?”
“我丈夫确实提醒过我一些事。”
“我喜欢您的诚实,女士,他提醒了您什么?”
林渺抬眸看向对方:“他叫我不要闹脾气,因为我们几天前刚吵过一架。”
“您看起来不像是会随便发脾气的人,我想您丈夫有些多虑了。”
“是这样。”林渺点了点头,自然而然抛出接下来的话题,“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吵架,可能我现在也不会躺在医院里,我们吵完架后他一直没回家,这令我心情不好,才应邀去参加宴会放松心情。”
“……”赫德克上校微笑,才点了点头,“当然。”
“方便问下你们为什么吵架?”
“……”
“是因为孩子,上校。”
“能具体说一说么?”
“……这个话题比较私人,但上校如果您想知道,那么告诉您也没关系。”
“说起来,这个问题的源头也许在我,我有一些生育恐惧,还没做好有一个孩子的准备,但我丈夫并不这么想,在这方面他也不太理解我的感受,所以产生了矛盾。之后我准备了一些药,但是他太机敏了,没过几天就发现了这件事,因此,我们才大吵一场。”
“将这些私事就这么告诉我了么,不过您的做法确实有些冲动,您应该和菲洛茨上校好好商量这件事。”
“但是,我很高兴您对我表露的诚实,您的诚实是没有错的,我会替您保守这个秘密。”
“谢谢。”
到此为止,两人的对话还算愉快。
赫德克上校身后的记录员看了林渺一眼,他见过她,当时她正坐在车里,但她显然已经对他没什么印象。
他低头记录着两人的对话,笔记本上字迹漂亮清晰,赫德克上校喜欢他的字,喜欢他的狠辣,专门将他带身边培养。
“那么,佳妮娜女士,我还有最后几个问题,希望您能继续对我保持诚实。”赫德克上校说道。
“您请讲。”林渺点了点头。
“当时和您在一起的两位女士已经死亡,佳妮娜,你知道这件事吗?”
气氛正不错,赫德克上校突然冷不丁丢出一个炸弹。
“……我还不知道。”
林渺心脏骤缩,在赫德克上校看不见的另一侧,她的手指紧紧掐住手心。
赫德克上校笑了下:“这也很正常。听说菲洛茨上校带你离开的时候,只有那个叫做乔茜亚的女人已经中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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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另一位还活着。”
“……”林渺想问些什么,但觉得最好还是不要问。
而且……也没意义了。
“在你离开后,那位还活着的女士就被处决了。”赫德克上校却直接告诉了她她想知道的。
林渺:“……”
“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您,您确实很幸运。”
说着,赫德克上校双手展开来,脸上笑着,好像这是什么茶余饭后的正常谈资。
“当然,佳妮娜小姐,作为幸存者,我向您了解一些您的想法与评判,我想这并不过分,对吗?”
林渺左手死死掐住,点了点头,没表露出来什么异常。
“您认为她们该死吗?”对方突然问。
那一刹那。
林渺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停滞了下。
她的嗓子变得有些干渴,但是她依旧听到自己在说话。
“……她们也许参与了什么,不过我们之前的来往并不多,这次也是在宴会上遇到说了几句话,我个人其实没什么笃定的判断依据,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交换秘密讲真心话的程度。”
“你们当时说了什么?”
“乔茜亚的妆花了,我们本打算去旁边的房间里短暂透透气,但那里依旧人很多,所以我们去了六楼,几乎是刚上去,我们就听到了枪响,出于害怕,我们立马去报告厅里的阁楼躲了起来,后面就不敢再出声。”
“你认为她们该死吗?”赫德克上校却突然又重复发问。
“……我想,那晚的事,是有缘故的,既然有这样的行动,那应该是她们先做错了什么……”
说到这里,林渺停下来,她看向赫德克上校,眉头皱起,“对不起,上校,请原谅我,她们已经死了,我不想说什么侮辱死者的话。”
赫德克上校的身体却忍不住向着林渺微微前倾,他的眸子是灰色的。
“所以您认为,如果她们具有与勃伦克作对的叛逆思想,这种存在就是一种污蔑侮辱,是死不足惜,完全不可原谅的是吗?”
“……当然。”她听到自己回答。
……
林渺突然想笑,她的心变得无比平静,像一座死沉沉的墓园。
事实上她真的笑了出来。
她松开的左手抚上右肩的枪伤。那里的痛楚像一阵阵潮水又去而复返。
“是的,具有那样的思想是该死的,是不可原谅的,勃伦克帝国的胜利不可阻挡。”
林渺笑着朝赫德克上校看去,她还朝他伸出手。
“一切为了勃伦克。”
赫德克上校眉梢扬起,看样子很满意,也起身握住她的手。
“为了勃伦克。”
赫德克上校握着林渺的手上下打量了下她,唇角牵起:
“佳妮娜,我想您的勃伦克国籍审批很快就能通过,同为勃伦克人,很高兴我们同在统一战线。”
—
赫德克上校从病房里出来后和菲洛茨又短暂交谈了什么,之后,他们才离开。
菲洛茨进入病房后,林渺已经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躺到了床上。
她拿被子盖住了脸,只能听到从里面透出的微弱呼吸声,又莫名传出来一声笑。说不出的释然,惨淡。
菲洛茨来到窗边,望着窗外冬天,毫无生机。
好一会儿,两人谁都没说话,但是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
“我可能要去前线了。”菲洛茨转过头说。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71. 第 71 章
“……”
林渺睁着眼睛看着视线里的昏暗,嘴唇也不自觉张着,呼吸。
实际上,她并不感觉到肩膀上的枪伤有多痛,那也许是最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菲洛茨的语气顿了下,看着窗外,依旧继续说着。
“……昨天我本来想告诉你这个消息,但我没想到……”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停下来。
他的身体好像是轻微抖了一下,菲洛茨低下头,手指很快摸索进衣兜里,取出一根烟,立刻放进嘴里,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去摸打火机的位置。
可是刚摸出来准备点烟,又想起这里是病房。
他又将打火机放下。
他的下颌与喉咙僵硬地紧绷着,挤压住他的声带,连吞咽口水好像都有些艰难。他咬着后齿,手指紧攥着直挺挺的身体僵立在那里。
“……”
林渺注视着昏暗虚无,呼吸也渐渐变得有些困难,外面的声音沉默了会,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对方才继续出声。
菲洛茨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燥的嘴唇,他咽下一口口水,他已经取下了嘴里的烟,此时夹着烟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微起伏晃了下。
他的手肘曲起,又想将烟再送回嘴里。
“……今天早上的时候,我们家里已经被搜查了一遍。”菲洛茨换了个话题,他微偏过身体看向病床上。
“那些文件袋里的东西,那些言论……最好还是尽快销毁。”
“不,算了。”
病房里好像一直是他的自言自语,在菲洛茨没发现的时候,他又将烟塞到了嘴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沉默地,好像一具身体里什么垮塌下来,他看着窗外。
“算了……你来做决定吧,”
“文件袋就放在你的病床下。”
“……”
医院里病床上的被子并不是厚重的那种,能从外面透进来一些光,视线昏黄狭小。
林渺躺在里面,她好像许久都没有说话。
实际上,从菲洛茨告诉她他要去前线后,她的思维好像在那一霎那已经静止停滞,只是能直愣愣睁着眼睛,眼泪流出来。
她的大脑实际上什么也没想,但却已经渐渐忘记要怎么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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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一瞬间也忘记了怎么说话,怎么出声。
一种前所未有痛苦绝望击中了她。
只是嘴唇不自觉张开留了空隙,呼吸。
她许久没说话。
久到菲洛茨也许已经离开。
林渺伸手将被子掀开,可她看到菲洛茨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右手插在兜里,只是沉默地看着外面。
“……你会活着回来吗?”
“什么?”
听到身后声音的菲洛茨一愣,转过身来。
他许是没想到佳妮娜会这样问他,微有些怔愣,那是早之前的话题了,他手指松开烟离开窗边快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林渺床前。
“当然。”他坐下握住她的手。
林渺注视着他,她不想失去,她也握紧了他的手,也许是因为受伤,或是其他什么不好说出口的缘故。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小,也有些细弱。但坚定。
“我想,我比我以为的更爱你。”
她的话刚说完。
菲洛茨就重重吻在了她唇上。
“我爱你。”他说。
72. 第 72 章
林渺也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搂住他。
她的主动让两人的关系释然不少,在此之前,菲洛茨还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局面。
他告诉她,他从未质疑过勃伦克帝国的战争决策,他拥护这个国家的一切,而他对于罗塞的态度就是怎么都行,他的目标只是在战场上取得胜利。
至于是否正义,菲洛茨属于不太考虑这类问题的人。
那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所有人都这么做,所有人都这么说,而只要胜利了,那他们就是正义。
而这过程中所有最严重的恶果并非是勃伦克承担,他们的国家财政和民众从这场战争中获益不少。
他们可以考虑正义性,当然也可以不考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中立,或者随波逐流,任由国家带领着他们卷进这场不可奔脱的浪潮里。
民众也更是如此,他们是无辜的,甚至也可以说是受害者,或者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被宣传煽动。
但不可否认,这场席卷起来的浪潮是邪恶的,被裹挟进去,在宣传下对这一切大加拥护的人本身也被动地成为了加害者,他们是和这场浪潮捆绑在一起,染上一样的颜色。
总该要有这样的觉悟,也该正视这一切。
而不是躲避着眼神躲闪做出清白无辜的样子,来一句:“我没亲自参与。”
这样一场浪潮的残酷性在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波及到自己。
范围之大,伤害之深,时间延续之久,是带着毒疮的伤疤。
但世界又本就是不公平的,将正义伸张成功少之又少,邪恶也并不总是失败,世界不是按照正义与邪恶划分且泾渭分明,最后正义终将伸张,邪恶终将失败,那是天真美好理想乌托邦。
世界是按照强弱划分。强弱关联话语权。
一个人的思考也不会撬动世界局势的变化。
但人总是要思考,有道德观念,有对错之分,有立场位置,总不能也跟着局势就此抛弃。
作为军人的立场,菲洛茨认为自己没什么错,而作为丈夫的立场,他的却又妻子差点死在他国家机器的绞肉机下。
而从观念立场来看,他的妻子又确确实实并不支持勃伦克,也称得上是“有可能阻碍勃伦克的力量”,契合那场大清洗的初衷。
虽然他很了解,佳妮娜并不具有这样的破坏性,也做不了什么。
如果他严格遵守国家政策贯彻自己的信仰,他就不该为她妻子遭受这样的痛苦而感到矛盾为难,他甚至应该向勃伦克举报他的妻子。
但没有正常人能做到这点。
而发生这样的事,菲洛茨发现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归结这一切错误的出口,如果他的妻子死了,没有任何人会为此承担责任。
如果严格点,他也有可能因此受到牵连。
菲洛茨并不做这些太深度的思考,他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也知道帝国安全部的运作体系,可是发生这样的事,他脑中仔细回想起这些时不免顿觉脊背发凉。
当然,他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意外事件,但这种心情并不那么容易能平静下来。
……是什么造成这样的结果。是什么?
他必须承认有一样东西是错的,而且威力无比,危险凶残,令人心生恐惧。
他也可以放弃思考简单偷懒地归因于只是这项单纯的清洗令。
……
“对国家的忠诚是最基础的,这远远不够,还要顺从……你们什么都不是。”
菲洛茨脑袋冷不丁会想到一段忘记在哪本戏剧小说中的这段对白。
这是段简单对白,甚至他都记不清这是哪个人物的台词。
军队是国家暴力机关,是战争机器,是工具。这多正常。他们确实什么都不是。
如果以前对菲洛茨说这样的话,他可能还会赞同。
但他的妻子呢?是否也什么都不是?
他的父母,他的至交……他们不是军队的士兵,他们也全部什么都不是吗?
在勃伦克这个国家名称之下,他们到底是什么?
菲洛茨满头大汗,不敢再想下去。
这种思考太过越界。
那个时候佳妮娜还没醒,菲洛茨也毫无睡意,他进病房再次检查他将那份文件是否放置得隐秘,而后就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渗人的,蓝蓝的月亮。
坐得受不了了,就出去没完没了地抽烟。
佳妮娜醒来后看到的菲洛茨已经是简单休整过一番后。
他也不想让帝国安全部的人因为他憔悴的外表而产生特别的联想。
同时,他没抱希望佳妮娜会理解他,他不可能会将这些顾虑告诉她,他起码还是一名军人,他在佳妮娜面前也从来是手段强势掌控一切的丈夫。
她将会接受帝国安全部的盘问,然后他和她之间的分歧会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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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越大。
她也许在气头上根本不在乎他要去前线,怨恨他,心里默默希望他最好就此死在战场上。
尽管那其实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处。
他见识过佳妮娜对格兰特的怨恨。
她其实爱憎分明。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佳妮娜泪水夺眶而出,手臂搂紧了菲洛茨的脖颈。
菲洛茨感受到唇下的湿润,在她的脸颊,她在为他哭泣。
他心腔鼓涨,甚至完全没做好这样的准备。
“会的,我答应你。”他立刻在她耳边说。
相比于菲洛茨的多思,林渺想得就没那么多了,只是出于朴素的情感流露。
她总不是木头,她知道如果没有菲洛茨她早就死了,他救了她,而这份爱意,她的正常个人情感令她不能无动于衷。
而就在刚刚,安全部的人盘问让她心如死灰几乎正常积极的情绪都枯竭,毫无安全感。
在菲洛茨说出要去前线后,那种不舍,害怕失去,痛苦,还有催生出浓浓的爱好像也就此全部填充了她的心。
菲洛茨的吻令她感到安心踏实。
她的手指摸到对方的头发,衣领,这种熟悉的布料触感还有气息令她感觉到安稳怀恋。
这也许是他们之间最温暖的一个怀抱。
不必敞开心扉,只是这样拥抱着。
“我会在家里一直等你。”佳妮娜亲吻了下他的嘴角,撑着他的侧脸望着他,止不住的眼泪依旧还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的声音令人心碎。
“我会想你,你要早点回来。”
“好。”
“你要保护好自己。”
“好。”
饶是菲洛茨,这样的滋味也令他眼圈微有些发红,不过从他的表面很难看到这样的变化,他快速地低下头紧紧抱住林渺。
他久久亲吻着她的额发。
“有时间我会写信回来,不过这中间需要时间才能传到你的手上,你在罗塞也要保护好自己,遇到麻烦事可以去找诺莱顿上校或是他的夫人。也不用担心格兰特会找你麻烦,克诺德会管好他。”
说完,他再次承诺补充。
“我会尽快,完整平安地回到你身边。”
“我等你。”
“好。”
怀着这份沉甸甸的承诺,菲洛茨很快准备起去往前线事宜,调令也很快来到了他手上。
73. 第 73 章
这份调令来的意外地早,起码比菲洛茨预料得要早。
不过这也说明前线局势不佳,在大清洗后,勃伦克和罗塞几乎是用了最高效率将后续一切都在安排妥当。
死在大清洗中的军官自有早就规划好的人顶上,他们余下的武装力量也由总理一脉继承,夺得指挥权。
那些并不接触到核心力量的士兵不会知道这其中的渊源变动,就算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他们只是列兵,要做的就是听从指挥。
而死在大清洗中有可能会影响到舆论的反战人士,不论是出于崇高的信仰,还是其中有利可图,或是为了其他目的,这些人也不再能发出声音。
失去了领头的组织,余下的人很难再汇集起来,那些舆论空白飞快被主战派把持。
如果在这个时候反对战争,那么就是倒行逆施,也该多注意是否能在日常场合发表这样的言论,这场清洗被包装成威慑,在公众场合关于这类发言的立场上要多几分谨慎。
而管控最严格的就是罗塞。
勃伦克帝国安全部在罗塞专门设立了新了分部,调用的人员来自勃伦克首都总部的核心人员,保证对总理的绝对忠诚。
之前来审查林渺的赫德克上校就是其中之一,目前他管理整个分部。
就如同克诺德上校作为罗塞专员管理整个罗塞。
赫德克与克诺德同为上校,但是实际权力地位不止于此,只是罗塞这个区域限制了他们名义上的军衔晋升。
克诺德对罗塞具有实际管理控制权。赫德克直属总理核心团队,保有罗塞武装治安权限,偏向行动处,军衔自成体系。
收到调令的菲洛茨轻装简行,在当天就上了火车,随身的行李箱里只带了几件衣服,调令文件,作战地图等,最后,还有几张和佳妮娜的合照。
也许等他回来后,他们可以再去拍几张新照片。
菲洛茨离开的当天,林渺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她还是去了月台为菲洛茨送行,两人紧紧相拥。
菲洛茨侧头吻了下她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耳朵。
“……”
火车就要发动,两人这才松开。
菲洛茨抬手理了理她额前被风吹得飘扬的碎发,嘴唇动了下,好像笑了笑。
“真希望我们认识在和平年代……”
他的声音特别轻,林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
一刹那愣神的功夫,菲洛茨已经转身登上火车,最后转头,又看了她一眼,才微弯下腰倾身进入车厢。
火车开动,林渺站在月台久久未动,看着那铁皮的长蛇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车厢里,菲洛茨打开怀表看着上面正贴着的林渺照片。
……
勃伦克费了大力气,几乎将整个国家机器都开动起来投入前线战场,但前线的僵持状态并未因此打破。
这比预期的情况要差很多。
报纸上对于前线的报道都要经过勃伦克帝国安全部的审查,于此同时,勃伦克国内对于战场上英勇作战的英雄战士们更是不留余力大加宣扬,参军热度不减,全民狂欢。
而在菲洛茨奔赴前线的两周后,罗塞就宣布实行配给制。
紧接而来,又颁布宵禁政策,严格要求所有居民遵守,在晚上九点后必须关灯停止用电,以此将更多的电力资源投入军备生产。
火车路线也很快被完全管控,优先运输军事物资人员。
这完全激起了罗塞一部分人的反抗,但是还没掀起太大的水花,就被帝国安全部武装镇压。
此事传到弗格萨全国,却引起不小波澜,越来越多人讨论质疑参与南线战事的必要性。
之前快熄灭的罗塞独立运动又如一阵野火掠过一点即燃,快速兴起。
这场游行范围不仅在罗塞,更向弗格萨全国蔓延。
就连装哑巴的弗格萨总统都坐不住,决定最近就此事派出弗格萨高级官员来访罗塞。
罗塞局势愈加混乱,完全随着南线战事的情况摇摆,勃伦克上层疯狂施压不顾一切手段也必须要取得南线战场胜利,几乎歇斯底里下了最严厉的最后通牒。
这似乎起了点作用,前线战况扑朔迷离,战报像是雪花一般纷纷掉下落在报纸上一日一变,就像是牵起的一根蜘蛛丝,成败与否似乎就决定于此。
在这个时候,林渺的勃伦克国籍也已经批准下来。
远在勃伦克的菲洛茨母亲写信给林渺让她先回到勃伦克的家里避风头,深感局势混乱的林渺听从建议买了车票,却遭到调查。
她的丈夫在前线为国而战,她更应该坚守在罗塞不退一步!
所有在罗塞的官员,家属,都不准离开罗塞。
林渺没办法,只好每天待在别墅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玛尔太太已经从原来租住的地方被她接回了别墅里,所有人都住在一起。
菲洛茨在离开前留下了一笔钱,林渺也还有很多珠宝首饰,现在金银首饰在黑市上易手速度极快,不论怎样都能换到钱。
一时间,日子倒是还能过下去,只是安全无法保证。
几天前,斯夫特也被编入野战队去往前线,哪怕他是维尔斯上校的儿子依旧不能免于此。
在离开前,他将自己所有的稿子都带给林渺。
对于此番去往前线后的情况,斯夫特并不太乐观。对于自己的死亡也做好了准备。
他告诉林渺。
“如果还能回来,我会再要回这些稿子,等战争结束,我就把它们刊登出去。”斯夫特笑了下,又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却实在不太能笑出来。
最后想了想,他又望着捏在手里的稿子,递给林渺的时候补充说。
“不过这些东西也没那么重要,如果有可能给你带来麻烦,你就毫不犹豫烧掉它们吧。”
“不,我不会……”林渺摇了摇头。
她小心接过稿子放在桌面上:“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于你的重要性,难道赫利[勃伦克诗人]会舍得让他的朋友烧掉他的诗歌吗?”
赫利是斯夫特最喜欢的诗人,最后他弃笔从戎参加独立战争,最后死于战场。
不过他的诗歌经常歌颂田园美好,自然风光,少有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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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夫特现在的宿舍里还有一本赫利的诗集,这本诗集常在他的稿子里提到。
斯夫特流露在嘴角的笑稍显稚气:“我比不上赫利,写得也没他好。”
说完,他又垂头不说话了,笑也很快没了,顿了下,他抬起头来看向林渺。
“我能抱你一下吗?”
“?”
林渺心里有疑问,不过也没问,她抬起手臂两人短暂相拥了下。
“还是性命重要。”
斯夫特说。他松开这个拥抱。
“你不知道那些人能做出什么事。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如果这些东西会给你带来危险,我希望你烧掉。”说着,他又好像散了口气。
“可能……只是我自己下不了手,所以才将这个抉择交给你。”
“所以请答应我吧。”斯夫特认真地看向她,“否则我宁愿这些东西现在就在我们的见证下烧毁。”
“……我知道了。”
林渺垂眸。
就像是,她的朋友也要即将离她而去。
尽管斯夫特现在还活生生站在这里,但是他们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也许你的父亲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在战场上……”林渺嘴里喃喃,带着某种期望,想朝对方看去。
斯夫特只是耸了下肩,勉强微笑着抿唇,没说话。
“再见。”他说。
斯夫特挥了挥手,离开了别墅。
在那以后,距离斯夫特去往前线已经过了差不多半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也没有任何菲洛茨信件的通知。
罗塞的混乱局势同样未有任何改善,每次别墅里的人出去买东西都速去速回,日常饮食没有以往那样奢侈,也只在填饱肚子的水准。
毕竟菲洛茨不在,她也只是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上校夫人,那些特权不足以落到她身上。
况且现在她丈夫生死未知……
克诺德上校倒是对她照顾了点,有时候会送来一些蔬菜水果以及酒水,都是不容易买到的抢手货,或者在配货表上干脆就没有这项配给。
诺莱顿夫人的丈夫同样也被调去了前线,如今像她们这样留守在罗塞的家眷倒是不少,不过勃伦克却没有多余的保护力量放在她们身上。
林渺在诺莱顿夫人的建议下,花了一笔钱,雇了几个人平时用以保护别墅的安全。
艾丽莎还有克雷特管家他们依旧留在别墅,人多一些,虽然花费多了点,但若一旦有什么变故总比孤立无援好,艾丽莎的孩子托克也因此一直留在别墅里,玛尔太太有时带着他认字念书。
因而尽管外界风飘雨摇,但别墅里相安无事。
大家都尽心尽力维持保护这里的安全宁静,一起支撑着这个家。
菲洛茨说过会写信回来,林渺一开始还有所期待,但是长时间的杳无音信以及报纸上每天对战事的报道,林渺甚至又惧怕起这件事来。
在这样的惶惶忐忑中,她告诫自己,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是在某天早上,她的别墅门口停了一辆车,里面的勤务兵请她去参谋部一趟。
74. 第 74 章
“去参谋部?”
“是的,夫人。”
“请问,是哪位……”林渺感觉自己的嗓子里好像吞着一个真空火球,声线空荡荡。
“是克诺德上校要见您一面,夫人。”
克诺德上校,也就是菲洛茨的上司。
按照道理说,如果菲洛茨出了事,由他出面来向她说明是最正常合理的事。
林渺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但是强忍着支撑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看上去脸色好像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发僵。
“抱歉……我,我需要去换件衣服。”
说着,林渺揪紧了衣领后退了半步,她也没等对方回应就赶紧转身回到别墅内,那似乎能带给她一些安全感。
屋内,玛尔太太正在教托克念书。其他人都在忙各自自己的事,这只是一个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早上。
这样的早晨,在最近她已经经历了很多个。
可是这样温馨的氛围却也只让她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冷。
玛尔太太见林渺进来后脸色不太好,放下托克问道:“佳妮娜,你怎么了?”
林渺好像回过来神了些,目光缓缓移到玛尔太太脸上,她摇了摇头:“没事,我得出去一趟。”
她撑着扶手上了楼,换了衣裳,衣柜里还留着几件菲洛茨没带走的常服。
几乎是一刹那,她的眼中就充盈起泪水。
她逃也似的很快关门下了楼,弯腰上车。
车里的时间无限漫长,又好像过得很快。
林渺感受到车速逐渐降下来,前方是那栋熟悉的建筑。车终于停了下来。
她坐在车上一时没动,手指紧紧捏住衣摆,浑身的骨头都僵直得焊连成一体,不断压缩,压缩,心脏被挤压在骨头里挣扎起来跳动,手心也一跳一跳。
一会儿又好像整个人都站在冰天雪地里,脚趾被冻得早没了知觉。
林渺低下头从车里出来,垂眸跟在勤务兵身后上了楼,她从没去过克诺德上校的办公室,也不知道那在哪里。
但这是最不要紧的事了,她记不清上了多少层台阶,也不记得朝哪个方向走。
勤务兵带她在一扇门前站定,对方敲了敲门,门打开了,那勤务兵好像朝里面报告说明了什么又走出来。
林渺只是站在门口,她好像又忘记了她此刻正在哪里,迟迟没进入。
克诺德上校看门口的林渺一直没进来,侧过身体偏了偏脑袋:“佳妮娜女士?”
林渺惊醒了下。
“上校。”
她从外面走进来,克诺德上校已经起身来到她身后,抬手将门关上。
克诺德上校的办公室比菲洛茨的办公室要宽敞一些,屋子里东西很整洁,桌面上也没有那些多余的东西,只摆放着文件和电话。
有一面墙上贴着几张巨大的地图,下面是几张沙发,带着徽章的帽子挂在衣帽架上,暖和的空气里,有种淡漠的属于陌生男人的气息。
“上校,您叫我过来是……”林渺微抬头面向克诺德上校,神情恹恹。
她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于下深埋一种恐慌。说完,又低下头,似乎带着某种抗拒根本不想知道她口中问题的答案。
克诺德上校面对着她,没说话。
林渺心中一沉。视线陡然一阵晕眩有些站不稳。
“……”
克诺德上校却突然笑了下,一下打破了这种沉寂,他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别紧张,是好消息。”
“什么?”林渺一下抓住对方的袖口。
克诺德视线下垂,林渺意识到她有些紧张激动,忙放开对方的衣袖:“抱歉,我……”
“是菲洛茨的消息吗?”她连忙说。
克诺德上校点了点头,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封信件递过来。
“是菲洛茨上校的来信。”
林渺立刻伸手接过,她注意到信件的封口已经撕开,信件被打开过。
克诺德上校适时解释。
“从前线来到这里的信件都需要审查,这是必要程序。”
林渺只是动作微顿,就直接打开了信件看起来,这是自菲洛茨去前线后寄回来的第一封信件。
【亲爱的佳妮娜:
很抱歉现在才给你来信,我本打算到了营地就告诉你我的情况,但是在去往营地的路上我们就遭到了伏击,情况比我预料中得要紧急危险得多,所以这些天我一直无法抽空写信给你……抱歉,我说这些会让你担心吗?我希望你担心我,因为我也一直挂念你。
佳妮娜,你过得还好吗?有时候做梦我常会梦见你,但是只是能睡一小会儿,很遗憾在梦里我们也只能是短暂的见面,但对我来说依旧是很好的慰藉。
这里的战事算不上很顺利,我猜测你在罗塞应该也很难放松下来,我很想念你。
你也许会奇怪,我居然会在信里和你说这些话,我从没写过这么肉麻的信,但是一想到这封信是写给你的,我就释然了,而且我没办法在信里只交代一些简单无趣的问候,再历经辗转到你手上,那实在浪费。
现在我在一处河谷驻扎,能短暂地安稳下来,现在外面还是晚上,很安静,我终于能给你写信,于是这些话自然而然就到了我的笔下,我还想和再多说点别的,但是纸张快不够用了。
我很想念你,请你也想念我。
现在最令我安心的是,起码你在罗塞会安全些,只要我能回来,就能立刻再次见到你,我想亲吻你,爱你。
对了,等我回去以后,请你也不要提这些信的事,你知道我无法当着你的面说出这些话。
不要太担心我,我爱你。
爱你的丈夫:菲洛茨】
林渺反反复复默读了这封信好几遍,目光湿润,耳朵发起红来,又哭又笑。
克诺德上校低头点了根烟,坐回椅子直着身子跷起腿选择了个放松的姿势,也没催促打扰她,给了林渺足够的个人空间。
林渺终于合上信纸,克诺德上校放下腿递过来一张纸巾。
林渺接过擦了擦眼角,唇角无法抑下漫着甜蜜幸福的弧度,她看向克诺德,睫毛上还带着些晶莹的泪珠:“谢谢您,上校,我想问下,我能回信给菲洛茨吗?”
克诺德上校手里夹着烟胳膊悬空看着她,微摇了摇头:“很遗憾。”
“这样啊。”林渺有些失落。
不过这已经比她预料的情况好多了,她仔细折叠起信件放回信封里,她又查看到信件的日期,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凝滞起来。
“……这是三周前寄过来的信件。”
克诺德上校说:“这很正常,现在的情况下运送前线的信件并非第一要务,时间上总会有所延误。”
“……”林渺犹豫着,嘴唇动了动。
克诺德上校似乎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他将烟按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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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缸里,抬起眸子:“放心,他暂时情况还好。”
林渺终于松了口气,庆幸地闭上眼将信件捂在胸口,很快告诉对方。
“谢谢您告知,如果有菲洛茨上校的任何消息,请一定通知我。”
克诺德上校微笑,靠回椅背上。
“当然。佳妮娜女士你太客气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两手交叉在一起自然垂落在大腿,对方灰蓝色的眸子朝她看过来。
“对了,顺便问一句,最近你的生活日常供应情况如何?”
“一切都挺好的,谢谢您的慰问。”
林渺唇角漾起的笑意还没消散,整个人比之刚进办公室已经放松许多,就似是这里房间温暖的温度将浑身的冰雪化开。
“那就好。”
克诺德薄唇牵动,点了下头,他又顿了下,右手摩挲着大拇指,接着道。
“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会为你提供一些便利。菲洛茨上校是我得意的下属,我很看重他,我也该有这方面的责任对他暂时难以顾及到的地方,多加留意。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克诺德上校在收起笑容谈正事的时候,自显得有些阴郁冷脸,薄唇如刀锋。
不过林渺能感知到对方说这段话时里面包含的好意。
“我的意思是,不用太见外。”对方说。
“好,谢谢您。”
林渺笑意烂漫,欣然应下。
不过话虽这样说,在那天除了来克诺德上校这里取回一封来自菲洛茨的信件,林渺并没有因为其他缘故去找过对方。
克诺德上校并不好惹,如果她没记错,菲洛茨在离开前提过克诺德上校一嘴。
主要是关于格兰特,菲洛茨说“不必担心格兰特会来找你麻烦,克诺德会管好他。”
能将格兰特管得服服帖帖,林渺不会觉得克诺德上校会是个好招惹的角色,主要也是担心欠下大人情不好还。
好在,最近没什么大事发生。
尽管外界依旧动荡。
而在那天自从克诺德上校处取得一封菲洛茨的信件后,菲洛茨又来了两次信,林渺都是过去克诺德上校那里取得信件。
从这方面讲,她倒是很愿意见到对方,防备也没之前那么深。
而差不多是在菲洛茨第三次来信的几天后。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天的报纸加刊加急报道了一则轰动新闻!
就在今早,一枚炸弹被叛乱组织安置在车底,汽车刚一开动,直接当街炸死了四名勃伦克军官。
而此时事发后,经排查,竟然在附近其他地方发现共九枚炸弹,甚至包含人口密集的一处食品配给处及医院门口。
这还不算,就在中午午饭后,罗塞城区街道又发生一起爆炸案!
那声轰响离林渺住处还不远,一声巨响,远处浓烟滚滚。别墅里所有人都惊呆了,神情滞然看着窗外。
艾丽莎忙伸手捂住托克的眼睛。
而克雷特管家几乎是哆嗦着腿连忙带人冲出去,趴在别墅汽车底部心惊胆战,生怕在这里也看到什么不该存在的恐怖物品。
比如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汽车底盘的炸弹。
而于此同时,帝国安全部的人也跟疯狗一样开始全城搜捕,势要揪出反抗势力当众处决!
一时间人人自危。
局势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别墅里已不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