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蝶引》 第243章 柳家女 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被这么一夸,众人不禁面红耳赤。 王衡则因那一笑有些晃神,原本想说的话瞬间忘了大半。 林乔见氛围烘托得差不多,清了清嗓子:“诸位不是一直好奇尹怀青包袱里是什么吗,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 一谈及此事众人皆有些心虚。 又听林乔道:“尹怀青包袱里有份册子,展开是一幅沐溪县地上地下排水路线,连接着大小池塘,农田水系,是他根据尹家几代报晓人经验绘制而成。” “遇暴雨可调节雨水流量,江水回灌时这些池塘又成为天然的蓄水池,可大大降低沐溪县每年夏季水灾损失。” 陆云芷见陆云溪那张嘴大得塞下个鸡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活该,谁叫他上赶着当这个出头鸟。 “尹怀青此次进京一则为了参加春闱,二则就是为了寻个机会找上工部都水监的大人,看看此营造图是否可行,没想到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众人心知肚明。 一时间堂中落针可闻,悔意一点点漫上所有人心头。 陆云溪则比较担心自己夸下的海口。 他也没想到这片海这么大啊,费时费力又费钱还能是什么。 他犹豫道:“林小姐的意思不会是要我们把这什么营造图落实吧。” 陆云芷松了口气,好歹陆云溪聪明一回,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林乔没有应声,她忽然偏头看向虚空处,语重心长劝说:“尹怀青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都是大家的心意。” “陆公子方才都说了这事能办,再拒绝岂不是小瞧了他。” “营造图落实定能造福一方,你不是说你的同窗们都是胸怀天下、心系苍生的少年英才吗,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哪儿来得什么尹怀青,尹怀青一句话没说,眼底满是窘迫与羞赧。 林乔又转头看向呆愣的众人,浅浅一笑:“没想到诸位仅仅弄丢一份营造图就决定归还实打实的成果,你们人真好。” 众人:…… 王衡算是反应过来了,这就是场林乔的独角戏,就等着他们这群人上钩,一时间只觉又气又好笑。 陆云溪见林乔笑吟吟看着他,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舟车劳顿来京一趟颗粒无收不说,还给自己揽了个大活。 这事吧倒也不是不能办,沐溪县县令与陆家也算沾亲带故。 但……但他就是个只懂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哪懂这些,交给大哥还差不多。 谁也不敢吭声,沐溪县可不小,他们家中虽有薄产,但要修一个县的水渠塞牙缝都不够。 更不提这本就是官府的事,他们这群人里大多都没官身,如何能做主。 方诚人如其名,诚恳道:“林小姐,这恐怕有些难办。” 林乔掩下眼底失落:“原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无妨,尹怀青不怪你们,不过就是玩闹时弄丢他——” “办!怎么不能办!”陆云溪蹭的爬起身,见众人望过来立马挺直脊背:“林小姐又没限时间,一年两年办不成,十年二十年还办不成吗?” 陆云溪有这个底气,若是大哥没疯一定会支持他的决定。 至于其他……等回昭陵府再说。 林乔眉梢轻轻一挑:“陆公子果然好胆量。” “好说好说!” 陆云芷简直没眼看。 …… 半个时辰后, 派出去拘拿柳月华一行人的衙役也赶了回来,却只带回四名丫鬟。 衙役上前禀报:“冯大人,我们前去柳小姐城东暂居处时,宅子里只剩这几人。” 柳月华好似早有预料,倒也不吃惊,她以为能跑得一个不剩,没想到还有几个忠心的。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只抬手理了理鬓发,转身看向冯凝,声音依旧清冷平稳:“我认罪,但这几名丫鬟皆不知情,还望冯大人放她们一马,打也好发卖也好,还请不要让她们回柳家。” “小姐!” 随即公堂响起几道嘤嘤切切的哭声。 在场所有人中最了解柳月华情况的莫过于陆、王两家人,尤其王衡。 他们是一同来的江南,柳月华出行时单是护卫就有几十人,一行人浩浩荡荡,颇有在京城长住的打算。 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他们就把你扔这儿了!” 哪儿主子蒙难奴仆先逃的道理。 简直!简直! 柳月华垂眸静立堂中,宛若一尊被人精雕细琢的白瓷瓶,轻颤的长睫像濒死挣扎的蝶。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砸在地上,终于在这一刻,精致的瓷瓶出现了裂痕。 “为什么。”林乔忽然问:“为什么你选择尹怀青。” “我……”柳月华张了张嘴,眼底水雾越来越浓。 她却答非所问自顾自道:“林小姐你命好生在林家,不用争抢就拥有所有,但柳家女不是。” 柳月华忽然抬头看向尹怀青的亡魂。 他皱着眉,眼里没有怨恨只有不解。 柳月华轻轻笑了出来,像是卸下千斤重担:“柳家前身想必诸位都知晓,不过一群被先帝赶跑的落水狗,被杀得男丁凋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冯凝脸色瞬变,直接招呼衙役把柳月华拖下去,然而明明十分柔弱纤瘦的女子在此刻却有着惊人的韧劲。 她用极快的语速清晰而有力道:“于是柳家朝堂势力日渐衰微就只能凭家中女子联姻续命,从而得到人脉、权势、清流,为家族铺路。柳家女所拥有的一切全靠能给家族带来多少利益决定。” 周遭窃窃私语如潮水涌来,柳月华被衙役按着跪在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林小姐,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想要自由!” “无论是王衡还是陆云溪,只要他们因尹怀青的死锒铛入狱或背上骂名,我都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陆家以满门书香、世代大儒撑起百年名望,若揭榜时一名同进士死于陆家嫡系手上,所谓清正传家便是个笑话。王家许是恶事做尽,断子绝孙,如今也就王衡一人能堪大用,王衡若出事,王家只会一蹶不振。” 柳月华半伏在地,又哭又笑:“你们以为柳家是如何在短短三十几年就坐上江南四大世家之首,靠的便是柳家女。只要我拿着陆家或王家“投诚”,他们便会许诺给我想要的自由。” “我再也不用对男人曲意逢迎!再也不用做尽那般矫揉造作的姿态!” “林乔你知道吗,当初在镜月湖我有多羡慕你们。” “洒脱、自在、徜徉!” “你们轻轻松松就拥有我一辈子也求不来的东西!”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4章 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公堂回荡着柳月华一声声控诉,强撑的端雅自持早已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腔怨怼喷薄而出。 柳月华直勾勾望着林乔,就像镜月湖那日她站在船舷上。 风掀着她们的衣袂,送来她们无拘无束的笑闹,羡慕与嫉妒瞬间烧过她数十年的礼仪规训。 凭什么田茜馨行止坐卧没有半分规矩,却能轻易得到太子的宽和纵容,而她温柔小意,万事周到,太子对她却淡得像一碗温吞的白水。 察言观色的本事自小就被柳月华刻进骨子里,她不是看不出来太子在与她周旋,嘴上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撒,眼底却只有审视与不耐烦。 陆云深也是这样,她几乎快抛弃尊严,那人却看也不看她一眼。陆云深疯了的时候她曾去看过他,往日芝兰玉树、谦和平敛的山水郎双目猩红,蜷在破败酒肆的角落,一身锦袍早失了往日鲜亮。 那时她心底竟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但她并不打算退婚,陆家比柳家好上太多,她需要这门婚事彻底摆脱柳家。 但她低估柳家人不要脸的程度,见陆云深没了前途立刻上门退婚,转眼就打上太子和景王的主意。 柳月华早已不耐烦,她早就厌恶这种被当作货物打量的眼神。 她所有理智在触及船头上田茜馨那身张扬的绯色裙衫时,瞬间被不甘和怨愤侵吞,最后化作一股狠劲直直撞向她们那艘轻舟。 衙役一时不知该不该把人拖下去,见林筠朝他们挥了挥手便老老实实退至一旁。 冯凝气得奋而起身,又被一旁的孟多星一把按下去:“大人消消气消消气,同孩子计较做什么。” 忽听堂下的林乔道:“不会。” 她眼神平静:“你觉得一群利益至上的人会信守承诺吗?柳月华,你从开始就错了,他们不会给你想要的自由,只会觉得你更有用,会不择手段榨干你剩余的价值。” “然而尹怀青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错在参加那次宴会,错在入了你柳小姐的眼。” “身份卑微、存在感低、学识出众、中榜有望,恰好那日尹怀青是赴王衡邀约,恰好那日陆云溪起哄要看尹怀青的包袱,一切都符合你柳小姐的要求。” “所以,你挑中了他。” 满堂哗然。 身份低微则没有家族撑腰,存在感低下手不易留把柄,若能及第尹怀青的死就不再是一件小事。 王衡作为主宴人自然脱不了干系,陆云溪性子冲动易怒有极大的作案动机,二人又一向不对付,再一挑拨,谁也不会怀疑到柳月华这个与尹怀青毫无关系的人身上。 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陆云溪顿觉胸腔怒火翻涌,仅剩的理智让他没有一脚踹在柳月华身上。 王衡憋得脸色铁青,看向哭得颤声不止的柳月华,怒不可遏:“你何至于此!” 柳月华身形一僵,闻言她缓缓抬起头,鬓边散乱的发丝黏在泪湿的脸上,狼狈而破碎。 她唇角微微勾起,讽刺道:“何至于此?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就是你王衡。你以为王家能比柳家好到哪儿去,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处境。” “同在鹤鸣书院学圣贤之道,家国天下,可回到柳家却又教我小人之心,曲意奉承。你的世界非黑即白……” “我,我却像个疯子!你们这些旁观者凭什么高高在上指责我!” 林乔还是那句话:“但尹怀青什么也没做错,他更没有义务承担你的痛苦。” “错的是你,你错在不该摇尾乞怜从他们手中讨食,你一次次妥协,他们只会一次次得寸进尺,因为你所待的那个地方早就腐朽,你想要的自由在他们眼里只是个笑话。” “柳月华,你的狠心算计用错了地方。” 林乔字字冷冽如刀:“柳家女从不是依附男子的藤蔓,更不是家族续命的工具,那些所谓人脉、权势、清流明明在你们自己手上,你们却心甘情愿拱手相让,反过来被那群坐享其成的废物钳制。” “我若是你,我会争、会抢,权力、地位、金钱,会联合其他柳家女、同枝相连的姐妹一同从他们手里夺过来。你们明明足以自己撑起一片天,自己手里有了权力何愁你想要的自由。” 林乔的话掷地有声,清晰入耳。 冯凝和孟多星下意识朝林筠望去,只见少年嘴角噙着笑,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陆云芷傻愣愣望着身侧的林乔,一股麻意直窜头顶,随即眸底越来越亮,磨蹭着朝林乔越靠越近。 柳月华哭声一顿,寥寥数语宛若惊雷劈开混沌。 这些年她无时无刻都扮演着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联姻、利用、舍弃皆在他们一念之间。 只要她一日是柳家女、一日生活在他们制定的规则下,就永远不可能自由。 柳月华眼底倏然亮起一抹灼热的光,可是转瞬又暗下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黯淡与绝望。 太迟了…… 她忽然仰头大笑出声,发间的钗环随着她震颤的动作摇摇欲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笑罢,她拭去眼角的泪,缓缓侧目看向王衡,双眸亮得惊人。 “王衡,别再回王家了。” …… 柳月华被押下去后公堂里的人散了大半,唯独王衡还怔怔站在原地,他看懂了柳月华的眼神。 怜悯。 可笑,她一锒铛入狱的罪人凭什么来怜悯他。 王衡正打算抬脚离开,忽然驻足朝突兀且难听的声音来处望去。 陆云溪死活缠着林乔要那能见鬼的符箓,说要同尹怀青当面道歉,嬉皮笑脸,丑态做尽。 不过林乔没给,反而道:“陆公子毋须道歉,若真有心就帮着把沐溪县排水水渠建成,比什么话都来得好使。” “完整的营造图之后我会给你,陆公子出身陆家,想必说出口的话定不会反悔。” 林乔根本不给陆云溪插嘴的机会,反而看向一旁的小姑娘:“云芷小妹妹,我说的对吗?” 陆云芷紧抿着唇,但不顺着话讲还能怎么办,要是林乔一个不高兴不去昭陵怎么办。 牺牲一个陆云溪换大哥。 值当! 况且又不是要陆云溪的命,顶多苦点、累点、穷点,回去再挨顿打的事。 “对!我二哥最信守承诺,姐姐你把营造图交给他放一百个心吧!” 陆云溪:? 他何德何能被陆云芷这么一夸。 解决一桩大事,林乔甩着腰间穗子就往刑部外走。 不知为何,刑部外聚着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殷切地望着她,目光灼灼。 林乔直觉有些不对劲,太不对劲。 她往左挪一步,人群呼啦啦往左,往右挪一步,人群又呼啦啦往右。 站在前排的妇人没忍住道:“林小姐,您何时回清源堂。” 感情这群人就是为了“送子”。 今早来刑部时他们可没这么热切,还躲着她。 林乔哪儿会送什么子,开口劝道:“诸位去医堂找大夫比找我靠谱,阴魂之事只能靠缘分,强求不得。” 林乔往后退了几步,门外围着乌泱泱一群人,大不了她踩着房檐开溜。 哪知妇人又殷切迎了上来:“林小姐莫要谦虚,您恐怕还不知道,今日皇后回宫,据说太医把出喜脉,约莫四月有余,算算日子这不就是您刚回京那段时日皇后娘娘就怀上了嘛。” 林乔不知道,两眼茫然。 父亲传回的消息是姑姑会多在栖禅寺住段时日,既然陛下说等皇后回宫再行处置,就等到风声过了再回宫。 怎么突然回来了,不会是因为她那送子神童的名声特意回来添一把火的吧。 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林乔头皮发麻,掉头就跑。 紧随其后的王衡被撞了一个趔趄,他“抱歉”的话还没说口,林乔已经一个跃身蹿上屋脊。 刑部的青瓦发出嗒嗒嗒轻响。 “林筠,你能不能管管你妹妹!” 王衡顺着声音看向刚走出公堂的冯凝,正垂头由衙役帮着拍打落在头上的檐灰。 他好像懂了,懂柳月华为何会怜悯他。 因为他们其实是同一种人。 羡慕林乔的洒脱、自在、徜徉。 他永远也追不上她。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5章 表的也是亲的 椒房殿东暖阁。 明烛煌煌。 宫人们承上膳食后便敛声屏气侍立在外殿,唯恐惊扰了殿内的安宁。 皇帝眯眼打量这母子三人,不对,加上肚子里的应该是母子四人。 吃得规规矩矩、一声不吭。 盛泽兰从前也没这么安静啊。 一个个都不搭理他,多日不见皇后也不说关心关心他。 皇帝突然有些食之无味。 于是他放下筷着,正襟危坐抬指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三人一脸疑惑望过来。 皇帝挑了个最小的欺负。 沉声道:“盛泽兰,你和林乔在运城待了这么久,就什么都没发现?” “徐审言说他也看见落华殿里那诡异的场景,回京后你却只字不提。”皇帝冷哼一声:“你这是欺君!” 盛泽兰无所畏惧:“发现什么,发现表姐怪讨人喜欢的,还会画符欻欻欻。” 说着盛泽兰就拿起筷着比划起来:“金瞳就金瞳呗,西戎前些年进贡时那些使臣眼珠子五颜六色的,又不稀罕。” 皇帝夺过筷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你可知你母后和尚未出生的弟妹会因此遭受多大非议。” 盛泽兰撅着嘴直接跑到皇后身边:“母后不会介意,母后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像当初在马场我出事时表姐也没有袖手旁观。” 盛泽兰一脸笃定:“父皇,不是我不念你好,往后您要是有个什么事,表姐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表姐这人吧他也算比较了解,虽然懒散还总爱敷衍他,但心肠比谁都软。 盛泽兰砸吧砸吧嘴,忽然道:“父皇,要不给表姐封个公主吧,这样表的变亲的——” “哎哟!” 盛泽兰忽然被太子敲了个暴栗。 皇帝舒坦了,就没见过当儿子咒自家老子的。 太子直接拎着盛泽兰后领坐回原位:“有本事你把这话说给外公舅舅听,信不信一个追着你揍,一个在你殿外哭个三天三夜。” 林家盼了十年的女儿好不容易回家,才几个月就被拐跑,一家子都得闹个天翻地覆。 皇后听到这儿实在没忍住笑出声,她煞有其事附和点头:“的确有可能,你想试试我可以帮你问问。” 盛泽兰不说话了,拿过筷着闷头干饭。 无妨无妨,表的也是亲的。 皇帝看得糟心,目光不由落在太子身上。 他语重心长道:“江南远隔千里,情况复杂,此行记得多带些御鳞卫,凡事谨慎,莫要轻信一面之词。” 一番殷切嘱咐,太子垂眸听着,心里那点感动刚冒了个头又听皇帝支吾道:“要不……要不你把那只金蟾蜍也带上?” “盛京白你!”皇后也不装端方了,顿时又气又好笑:“老大是去赈灾,你懂不懂什么是赈灾!” “是去吐金子的,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你让乔乔上哪儿给你吞金子!” 皇帝老实认错:“懂懂懂,你消消气,还怀着呢,别气坏了身子。” “再说,水患常伴疫情,如今天正热着,你让一个姑娘家去干嘛。” “她幼时你又不是没见过,瘦得跟个皮包骨头似的,万一去江南出了什么好歹,你让我怎么同哥哥和父亲交代。” 重午那日林逸安连夜赶至栖禅寺告知皇后隐瞒多年的真相,她第一反应是恐惧。 那些虚无缥缈的存在突然摆在眼前,即便周遭萦绕着沉缓的诵经声,她还是感觉冷意刺骨。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自睁眼时看到的世界便与旁人不同,她无法想象这十几年林乔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难怪林乔幼时总那么安静,唤她时就甜甜一笑,与她无关时就静静坐在一旁,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也不会像寻常孩童那般撒娇嬉闹。 许是怀有身孕,林江冉总要比寻常多愁善感些。 物伤其类,她想着想着不由抚着小腹,落下两滴泪来。 在场其余三人浑身一激灵,皇帝赶紧服软哄道:“是是是,你说的对。” 就在这时,殿外来报:“陛下,林小姐求见。” 皇帝如蒙大赦:“赶紧让她进来,再添副碗筷!” 来得还真巧,太子没忍住嘴欠:“父皇您看金蟾蜍自己找来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皇帝瞪了太子一眼,这小子生怕他日子过得舒坦。 …… 林乔一进暖阁就被林江冉唤到身旁坐下。 刚坐下碗里已经堆叠如山,让她这个有求于皇帝之人颇有些受宠若惊。 林乔被几人盯得食不下咽,好似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坦诚相告:“世上的确有阴魂,但与活人是两个世界。存于世间的鬼物要么是记忆全失的游魂,要么就是执念未消,并不多。前者你们可以当做是耳畔刮过的一阵风,后者若想投胎就老实安分等着超渡,若显形伤了无辜人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师父曾说紫薇垣帝星明盛,众星环拱,为帝运与国运深厚之兆,等闲鬼怪近不了陛下身。” 皇帝眉梢一挑,谁不喜欢夸自己的话:“你师父?你那画符的本事就是从你师父那儿学的?” 林乔乖巧点头。 皇帝又问:“所以百鸟齐鸣那日……是人为?” 想到暗探传回来的话,说林家女金瞳现时黑气弥漫缠绕,狂风四起,与韦七行刑那日所谓的天地异象何其相似。 原本他也不信有什么天意,但真得知不是时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失落。 “陛下,那日我原想借归云大师朝阳门一曲为韦七求情,就算只出现百鸟齐鸣足矣,至于骤晴的天我也很意外,但巧合又何尝不是一种天意。” “至于百鸟齐鸣的确是琴音韵律合了百鸟鸣啼,后面与王家打赌时狂风四起也是我做的手脚。” 困扰已久的疑惑一解,皇帝紧皱的眉心缓缓舒展。 他悠闲往椅后一靠:“说说吧,我们的‘送子神童’林大小姐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 林江冉烦得直接在桌下踹了皇帝一脚,都四十的人了也没个正形。 林乔无奈一笑:“听闻表兄要去江南赈灾,能否带我一个。”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6章 红鸾星动 林乔问过林淳江南赈灾涉及事项。 自从水患消息传回,朝廷已从各地调运官粮优先供给江南灾情严重的地方。 十万灾民不是小数,太子此次前去,一为安民心,二为监督。 随行除了东宫太医还有工部都水监的大人,尹怀青的营造图就有了着落。 而且到了江南,再仗着太子的势陆云溪既答应下来的事就不会再反悔。 倒也不是非要陆家出钱,而是水渠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陆家常在昭陵,陆云溪又好面,有陆家人盯着就不会敷衍。 况且她本就不是什么吃了亏往肚子里咽的人,人会说鬼话,但鬼不会,趁着江南还没人认识她,当然得去搞点事。 大师兄说这招叫釜底抽薪。 最重要的是她得出去躲一阵风头,送子什么的她真不会。 “不行。” 林江冉果断否决。 皇帝到底还是存了些理智,勉强压下几乎要飞上眉梢的笑意:“你怎么突然想着去江南,家里人同意了吗。” “祖父和我娘都同意了,至于为什么要去……”林乔再次先斩后奏,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陛下想听我讲个故事吗?” 冤魂断案一事恐怕挨不过一日就得传遍整个京都,她这个当事人了解的最清楚,还不如由她来讲。 于是林乔在四人疑惑的眼神中将尹怀青一案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眼见着皇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阴晴不定风雨交加,尤其提到柳家女时猛拍桌案蹭地起身,口中直呼“荒谬”“孽障”。 殿外闻声簌簌跪了一地。 除了皇帝最震惊的就是太子,他再次向林乔确认道:“你说的柳家女叫柳月华!” 自打之前柳月华于西郊镜月湖救下他,他就一直派人盯梢,因为太巧了。 然而从运城回来后柳月华再未主动找过他,安安分分,只偶尔出门参加宴会。 一时间他也以为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皇帝这时也冷静下来,柳月华,柳家女,太子的救命恩人。 照柳家这卖女求荣的行事作风,打的什么主意一清二楚。 “你去就是为了把尹怀青送回家?” 皇帝总觉得林乔没这么简单,不然按她的性子早跑了,还非得同太子一行。 林乔眸光飘忽不定,支支吾吾犹豫道:“姑父要是能派人帮忙看看尹怀青那幅营造图就更好了,要是营造图有用能建成就更好了。” 都叫上姑父了。 皇帝手指隔空点了点林乔,哑然失笑:“你倒是会给朕揽活。” “而且……” 林乔唇角勾起一抹坏笑,语出惊人:“柳月华说想见表哥一面。” 一语既出,只听周遭凌乱散开的杯碟碰撞声。 盛泽兰想象力尤其丰富,恨铁不成钢的地指着太子:“你你你!!!” 果不其然脑门挨了一巴掌。 “你什么你,我和她就见过一两次面!” 太子转眼又对上皇帝忧心忡忡和皇后若有所思的脸,还有个埋头偷笑的林乔,顿觉无力:“当初我怀疑她别有居心,故意试探过她一阵才走得近了些。” 很好,忧心忡忡的人又多了个皇后。 她忽然道:“老大啊,你看沈家大郎都成亲了,你什么时候——” “欸!别跑啊!” 太子拽着林乔这个罪魁祸首起身就走:“既要同去江南,我与表妹详谈一番。” …… 太子大步流星行在宫道中央,云纹皂靴踩在白砖上发出沉稳的叩击声,衣袂翩翩。 两旁宫人见了忙不迭躬身退避。 林乔急忙跟上去,她也没想到太子反应这么大,好心提醒:“表哥,我师父说刚吃完饭不能走这么快。” 太子忽然顿足,林乔没刹住脚往前走了几步又倒退回来:“但也不能不走,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太子终于知道盛泽兰为何自打运城回来张口闭口就是表姐,这俩人能尿一个壶里。 油嘴滑舌,歪理一堆。 关键你还没法反驳。 太子拧眉道:“你当真要随我一同去江南?不哭不闹不能抱怨,更不能中途折回,到了江南我更没空管你。” “那可太好了!” 太子:? 林乔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秃噜出来,正想开溜就被太子揪住后领。 盛泽玉没有妹妹,正愁之后要怎么与这个表妹相处。 他现在明白了,当另一个盛泽兰养就好。 “柳月华就没说些什么其他的?” 林乔一脸看穿的表情:“你想听什么去牢里让她说呗,反正我觉得她不会如你的意。” 柳月华如今光脚不怕穿鞋的,照她之前在公堂那番控诉,太子去挨顿骂还差不多。 太子心好累,他宁愿读不懂林乔脸上的鄙夷之色。 他轻哼一声意味深长道:“待表妹到我这个年纪还未成家就知道我为何会跑这么快。” 林乔不知道,她忽然鼻头一耸,顺着一股淡淡酒香看向宫道尽头刚拐过转角,紧跟在苏立春身后那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身石青色暗纹绣星官常服,矮胖身材,头戴梁冠,手握一把嵌着北斗七珠的铜柄拂尘。 苏立春见太子也在此处立马迎上去,还未等他开口,星官先一步迈上前围着太子转了一圈,激动道:“哎呀呀,哎呀呀,瞧殿下面相近日恐要红鸾星动啊!” 林乔也认真打量太子,双颧泛红似霞,气色红润,乃姻缘吉兆,师父曾经的确这么说过。 随即赞叹出声:“哇~哦。” 太子:…… 卜玉,司天台监正,掌察天文,稽历数,率属占候。 此人最擅长溜须拍马,但往往会拍到马蹄上。 父皇以往甚少召见此人,也不知是不是嘴上功夫大涨亦或是测准了江南水患,近日去御书房去得格外勤。 离得近了,太子也闻到一股卜玉身上的酒味,还是难得的云水间。 没想到一监正竟如此深藏不露。 定是父皇发的俸禄太多。 太子扫了眼快凑到他脸上的两人,最后掉头拂袖离去。 林乔确定是云水间的酒香。 苏立春笑着冲林乔轻轻颔首正打算带着卜玉离开,却突然被林乔唤住,不是看向他而是卜玉。 “请问……您认识谢沧澜吗?” 曲杳戴着人皮面具林乔都能一眼认出,她笃定这人绝不是谢沧澜。 卜玉指了指自己,在苏立春提醒下才知晓眼前这人就是近日京中那位因一双金瞳闹得沸沸扬扬的林家小姐林乔。 他行了个礼:“某并不认识。” “抱歉,叨扰了。” 卜玉随在苏立春身后走了几步,越想越觉得奇怪,他与林家小姐素不相识,为何突然这么问。 鬼使神差下他转头看向身后,那姑娘仍独自站在长长的宫道中,眉头紧锁。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7章 狗咬狗 刑部监牢 柳月华是第一次踏进这种地方,没有想象中的湿冷刺骨。 很安静,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不曾有半分紊乱。 她端端正正坐在那方窄小的木床上,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随着心跳轻轻叩着掌心。 透过牢窗撒下的月色轻轻覆在她头顶,虽褪去钗环,青丝垂落,不过半日脖颈玉白的肌肤就因粗粝囚服起了红疹,却不见半分颓然之态。 听见牢房外的动静,她缓缓抬眸,继而唇角习惯性勾起一抹笑:“我以为殿下不会来。” 太子不发一言,静待柳月华接下来的话。 冷漠疏离,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件死物。 柳月华忽然敛了笑,声音又轻又软,被月色一浸朦胧而飘渺:“殿下就不曾对月华动过心吗?” “若你见本宫只是为了说这些,柳家女也不过如此。” 柳月华眉梢一挑,轻啧一声不再看他:“我想与殿下做个交易。” 太子来时已经从冯凝那儿了解整件事经过,一朝事发就被抛弃,柳月华还有什么能拿来与他交易。 除非,狗咬狗。 “柳月华,你因一己之私害了尹怀青,若想借着手中筹码保全性命,本宫不会答应。” 柳月华轻轻笑了声,忽而起身朝牢房外的太子踱步而去:“殿下,您太傲慢了,您该低头看看旁人的。” “从前我虽活着,却也与死了没什么分别。” 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她早就受够了家中姐妹的日子,勾心斗角、讨好逢迎,为了将自己卖个好价钱装饰打点。 她知错,却并不后悔害了尹怀青,就算没有尹怀青也会有另一个人。 她本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只后悔没有早些认识林乔,或者说在铸成大错前认识林乔。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成为她的好友。 那样有朝一日柳月华也能成为真正的柳月华。 “殿下就不想知道自己身上的蛊毒何解吗?” 柳月华见太子终于肯把眼神落在她身上,然而神色淡然,并没有听见蛊毒后的惊诧与震怒。 她心底嗤笑一声,果然柳家都是一群废物,上赶着找死。 太子问:“你想交易什么。” 据他所知,柳月华是柳家大房长子幼女,虽有兄弟姊妹,但关系谈不上多好。想到方才冯凝随意提了一嘴,似有些不可思议:“你想保那几个丫鬟?” “有何不可。” “不是不可,只是没想到柳小姐随随便便就能取人性命,却会在意几个丫鬟的生死。” 柳月华冷哼一声,微微抬了抬下巴:“柳家人被先帝杀怕了,于是派我来京试探,但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他们弃我如敝履,我又何必心慈手软。” “如今难得有人愿与我同患难,热腾腾的几颗真心捧至眼前怎能视而不见。我也不为难殿下,只求留她们一命,只要别让她们再回到柳家。” “你拿什么筹码来换。” “柳家。” 柳月华浑身止不住颤栗,沉静的眸子似燃起一簇簇火焰,一字一顿道:“整个柳家。” 炎夏夜里也格外闷热,太子从监牢出来时被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后背起了一身冷汗。 冯凝一直侯在刑部外,刚迎上去就听太子道:“柳月华服毒自尽,叫人好生安葬,至于她那几个丫鬟……若无大错照刑部规矩办事即可。” 毒?什么毒? 柳月华进去前可是搜过身的,哪儿来的毒。 待冯凝回过神来,太子已经乘上马车离开。 他连忙招呼人朝关押柳月华所在监牢赶去。 女子阖眸躺在那方窄窄的木床上,嘴角凝着一缕暗红的血痕,蜿蜒没入颈间。 平静、死寂。 唯有紧拧的眉心昭示她死前的痛苦。 “冯大人,找到了。” 狱卒呈上一对圆润小巧的珍珠耳坠,轻轻旋开,空心的珠腹里还残留暗褐色的粉末。 …… 暮色渐沉,马车行得极缓。 太子靠在车壁上静静思索柳月华留下的那番话。 “想必殿下已经猜到镜月湖行刺与我有关。镜月湖刺杀一为搭上殿下,二为掳走殿下身边人再借由蛊虫挑拨两位殿下的关系。” “从最开始柳家就在两头下注,一边借救命之恩入殿下贵眼,一边趁虚而入获取二殿下信任。血狂蛊柳家只有两枚,一旦入体除非宿主死亡不会脱身,中蛊之人闻不得梅香和血腥气。若将来殿下不受控制,只要在大庭广众下让您失态,或者发狂时误伤二殿下,您的太子之位便保不住,届时朝臣只有二殿下一个选择。” 触及太子愈发沉凝的神色,柳月华忽然扬唇笑开:“但柳家那些老东西以为自己还活在前朝,陛下后宫他们插不了手,景王四处游历人影子也摸不着,更低估两位殿下的情谊。” 想到这柳月华就觉得好笑,那位二殿下嘴里成日不是皇兄就是表姐。 更没想到皇后会有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忽略了她这个提线木偶会有自己的私心。 至此计划全部打乱。 “我所知不多,却清楚柳家女这些年一个个嫁往何处。”柳月华咽下藏于耳坠中的毒药,扶着床沿缓缓躺了回去,随着意识一点点涣散,她道:“殿下,趁着我入狱的消息还未传回柳家,赶紧动身吧。” “民女恭送殿下,愿殿下此行……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太子再复睁眼时,眸光清明锐利。 柳家仅有两枚血狂蛊用在他和阿煜身上,程家军八万人难不成有八万只蛊虫。 盛泽玉直觉不对,但他的症状的确与沈昭呈上脉案一样。 要么柳家亲自主导年前关陵陷害程家军一事,要么柳家认识幕后之人,关键就在于这蛊虫从何而来,又给了谁。 而且他们既要挑拨离间,盛泽兰身边应当有柳家人。 柳月华虽道出几个人名,但据她透露自打进京后那几人毫无进展,唯一成功得手的就是往盛泽兰身上偷偷抹了一指梅香香膏。 其中并不包括桑荣。 桑荣又是谁的人。 他对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盛泽兰足够有信心,若无旁人撺掇绝不可能在大街上公然做出抢羊一事。 还好及时发现把盛泽兰性子扳了回来。 从那时起他就在调查盛泽兰身边的人,直到马场事发让他注意到桑荣。 桑荣从盛泽兰出生后就随侍身侧,情谊深厚,或者说他这个当皇兄的都没桑荣陪在盛泽兰身边久。 若盛泽兰惊马,谁最获利。 王家。 一则借救命之恩洗清王渊自宫流言,二则借此为私设青楼的王留良求得宽恕。 母后曾说韦七审讯当日一侍女提及有人曾催促王渊前往马场,那时候王渊那处还受着伤吧,去马场能做什么。 太子眉头缓缓舒展开,没忍住轻笑出声, 王松清怕是也没想到自己的精心谋划会被横空出世的韦七搅了局。王渊身死,自此王家方寸大乱,连唯一保命的青玉令也拿了出来。 而重五那日则是王家对林家的报复。 林乔生辰,林家女,皇后栖禅寺祈福。 加之江南水患,林乔一事若处理不妥当极有可能引火烧身至皇后身上。 若群情激愤,民心不稳,父皇当真处置林乔,纵使外公不说,两家难免会因此生嫌隙。 但王家又没想到的是皇后会直接躲在栖禅寺不回来。 恰好就在这短短几日,林乔又是送子神童,又是替枉死之人申冤助亡魂转世投胎,待明早百姓再将公堂冤魂破案一事传开。 什么金瞳、妖孽已经不重要了。 王家偷鸡不成蚀把米,而且还把林乔招去了江南。 自打他这个表妹回京就没一个人在她手上讨得了好。 王家这回怕是给自己请了个祖宗。 福鸿在外驾着马车,忽然听到车内传出的几声闷笑,不由好奇一问。 谁知太子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朗朗而轻快:“不过是想到后日沈晖成亲替他高兴罢了。”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8章 大失所望! 林家人已经习惯林乔先斩后奏。 最主要的原因是此次有太子同行,再放心不过。 但喻灵还是逼着林乔带上林曦一同前往,而曲杳和谢红英因到底谁陪林乔去江南已经吵了一日。 毕竟还得留一个在京城打听谢沧澜消息。 夏风习习,落在几人身上的零碎树影随着风势轻轻晃漾。 林乔、小满、林曦三人齐齐托着下巴坐在云水院正屋屋檐下,脚下还蹲着许久不见愈发肥硕的煤球。 三人一猫脑袋就跟着院中争执的两人来来回回上下左右转动。 曲杳一个旋身绕至谢红英身后,剑鞘往他屁股重重一拍:“我是你师姐,敢不听我的胆子肥了是吧。” 小时候被打就罢了,如今比曲杳高了一个头还被打,谢红英恼羞成怒:“师姐你不就是为了躲许尚书和那姓云的才想着同师妹去江南嘛!” 林乔瞳孔地震。 许尚书她知道,自打那日于房顶偷窥后,许潇潇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时不时就给林乔透露些有关二人进展的最新消息。 什么叫姓云的。 “师姐,云炀又缠上你了!” 谢红英打小就是个兜不住秘密的,闻言直接窜到林乔三人身后躲避曲杳的攻击。 挑衅道:“对啊,咱师姐运气不好,前几日去北阁又被狗皮膏药黏上了。” “在我的帮助下这回倒是跑得快,不过嘛……” 曲杳眼含杀气:“谢红英,你是不是皮痒!” 说着拔剑出鞘,一身凛然气势卷着落叶从林乔三人头顶掠过。 三个小姑娘齐齐双手抱头,煤球被惊得炸了一身毛,火急火燎借着廊柱四肢并爬攀上屋檐,奈何体重不轻干嚎着又滑了下来。 “不过师姐昨日于清风馆喝酒被许尚书和姓云的当场抓获!” 谢红英又窜到院子中央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说完这句话。 太爽了! 秘密憋在心里就是难受。 曲杳怒斥:“臭小子会不会说话,老娘喝个酒碍他们什么事了,我跟他们什么关系就抓获!” 林乔噌地起身,曲杳以为林乔担心她被云炀欺负,正想宽慰一二就见林乔怒气冲冲朝谢红英走去。 一副痛心疾首背叛组织的模样。 “谢红英你竟然不通知我!” 这种大场面她竟然不在场! 大失所望! 曲杳:…… 小满和林曦察觉身后阴恻恻的目光,拉着小手默默远离。 谢红英被面无表情的曲杳吓得抿紧了唇,但还是没忍住道了句:“你这两日又是送子又是破案哪儿来的时间。” “那你给我讲讲呗,许尚书怎么就——” “小师妹想听师姐给你讲啊,从前你不是总爱缠着我给你讲话本子吗?” “话本子哪有——”林乔住了嘴,一巴掌扇在谢红英后背:“你竟然不通知我,那老东西手段频出,万一师姐出事怎么办。” 变脸速度比谢红英脑子反应还快。 但他习惯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曲杳实在没忍住抬脚就一人踹了一脚:“我是管不了你们了,看我找到谢颂今怎么收拾你俩。” 闻言师兄妹二人又亲亲热热凑上去,一人挽只胳膊。 林乔好奇道:“师姐,大师兄从前就没给你透露过他的情况?” “不知道。” 曲杳想了想她刚被谢沧澜捡回去时见到谢颂今的第一面。 那人一身白站在廊下阴影处,是曲杳最不喜欢的颜色。 明明长相清俊温润,望着人时却阴沉沉,远远看去像挂着两个黑洞,曲杳更不喜欢。 那两年山上只有谢沧澜和两个病秧子,偏偏一个断了腿没法动弹,一个说两句话都喘气。 谢沧澜也不知有什么恶趣味,每次灌药就把相看两厌的二人搬来放在一处。 对,是灌药。 曲杳是药性烈,疼得不敢喝药。 谢颂今则是倔着嘴不肯喝药,不愿接受谢沧澜的好意。 “谢颂今恨师父。” 曲杳十分笃定,因为从前在浮生阁她每次见过曲浮生后,镜子里的她也是那种眼神。 “后来虽好些,但也时不时骂师父蠢。” 饶是曲杳也见不惯谢颂今这副别扭劲。 腿虽然不能动,但她还剩一张嘴,每逢谢沧澜把二人搬至一处喝药曲杳就趁机骂谢颂今一顿。 别说,那段时日曲杳心情极好,伤也好得格外快。 谢颂今原也不想同女子计较,就当是个疯婆子。 但泥人捏的尚且有两分性子,后来什么君子风度一齐抛至脑后,直接引经据典骂回去。 奈何曲杳听不太懂。 偏偏武夫的脑子生了颗好学的心,每回谢颂今骂着骂着就变成单方面的教学,好几次气得直接晕过去。 直到长清观多了两个小豆丁,谢颂今和曲杳自觉该有个长辈样,不再针锋相对,单是对着两个小的日日就有发不完的火。 谢颂今和曲杳一人带一个,到后来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二人虽没明说,但都从对方身上嗅到同一种世事磨尽、了无生趣的死寂。 因为林乔和谢红英,死寂慢慢变成波澜不惊的平静,像暴雨过后的湖面,敛去一身戾气,甚至偶尔也会因春风掀起涟漪。 曲杳嫌热抽回双手,语重心长道:“谢红英,你好歹是个当师兄的,出门记得长点脑子,别给师妹添乱。” 谢红英一个人留在盛京,且不说大概率找不到谢沧澜,指不定得将自己弄丢。 谢颂今那个老毒夫也是,好好的玩什么消失! 她一个人带两小的很累好嘛! …… 翌日姜府 天还未亮透,橘黄霞光已缓缓爬上翘起的檐角。 姜云晴睡眼惺忪之际就被唤起坐在窗下妆台前。 旋即丫鬟们捧着铜盆、皂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鱼贯而入。 有人麻利将窗牖尽数推开,带着晨露凉意的风倏然灌进,吹散香帐残留的暖香。 尚显冷清的院落顿时喧闹起来。 姜云晴只蹙眉揉了揉眼,乖巧任人摆弄。 净面、梳妆,额前软绒的碎发尽数盘上,铜镜中少女的稚气敛了大半。 挂在檐下的红绸迎风飘飘,丝丝缕缕晨雾漫过窗牖。 姜云晴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发愣,竟生出些不真实感。 她……就要嫁人了。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9章 林乔果然厉害 这桩婚事是两年前安国公夫人叶夫人亲自上门替沈家大郎求的亲。 姜夫人就矜持了一小会儿,也不问问沈家大郎人品样貌就点头应下。 姜云晴此前从未见过这位沈家大郎,她倒是无所谓,嫁谁不是嫁,她的婚事向来由不得她做主。 而且叶夫人还替她求来一个进云台的名额,至少再差也不会比在家爹不疼娘不爱来得差。 比起沈家大郎,姜云晴最常听到的是有关这位国公夫人的消息。 跨马披甲时能一杆银枪横扫千军,换上红妆后又能与人话家常。 京中官眷对其多是敬畏。 每逢大小宴会,只要有叶夫人在场姜云晴再未受过气,无论是旁人的亦或是自己亲娘的。 有人羡慕姜云晴命好攀上国公府这门亲,将来袭爵就是国公夫人,何等尊贵。 家里那几个小的时不时冒几句酸话,说京中富贵人家比比皆是,沈家大郎将近弱冠还未定亲指不定身患隐疾,不然怎么瞧得上一小小翰林的女儿。 家世一般,样貌普通,籍籍无名。 就连姜云晴自己也想不出自己有哪点好。 隐疾就隐疾吧,就算冲着叶夫人她也愿意照顾沈大郎一辈子。 婚期提前打了姜云晴一个措手不及,她还是没耐住好奇偷偷在沈家外瞧过沈晖几眼。 端方君子,皎皎玉姿。 那时姜云晴觉得单是冲那张脸她都算赚了。 “哎哟,新娘子这脸红扑扑的,都不用抹胭脂了!” 屋内众人皆因喜婆这番调笑的话望了过来,姜云晴本就生得娇俏,杏眼桃腮,透着几分娇憨可爱。 闻言姜云晴本就泛红的脸颊霎时更烫,心里头晕乎乎的像喝了桃子酒。 正乱着,门外突然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让我瞧瞧这是哪家新娘子羞得头也抬不起来啊!” 田茜馨带着岳寒雁和许潇潇从人堆中挤进来,田茜馨和许潇潇是头一回送嫁,皆围着姜云晴好奇打量。 田茜馨一向直来直往:“今日你梳着这妇人发髻,倒叫人有些认不出。” 姜云晴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想到什么她突然起身往三人身后看了看。 “她没来。”许潇潇心知她在找谁,递上锦盒:“林乔说近日风声紧,不宜出门,这是她送给你的赔礼。” 然而姜云晴正想打开又被许潇潇按了回去。 用林乔的话来讲,许潇潇这人颇有些闷声干大事的潜力,顶着软包子的名头,若有什么事绝对是第一个被排除的人选。 再加上与林乔待得越久,许潇潇如今忽悠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她说这是外头求也求不到的生子秘方,让你偷摸一个人看。” 刚说完四周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锦盒上,林家女送子神童的名声谁不知道。 姜云晴眼疾手快收好,下一瞬抬头面对周围打趣的眼神顿时耳根爆红。 “好啦好啦。”岳寒雁笑着解围,作为送了好几个姐姐出嫁的人,早已熟悉整个流程:“再不梳妆沈家大郎该上门抢人啦!” 不多时,妆娘拿过一支金钗捧至旁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姜夫人身前。 “姜夫人,最后一步该由您来。” 姜夫人极快拭去眼角的泪,笑着走至姜云晴身后,望着铜镜里已梳成妇人髻的女儿,手中金钗迟迟没落下。 铜镜蒙了层薄薄水汽,映出眉眼相似的母女二人。 一个正当年少,花开明艳,一个半生劳碌,鬓染浅霜。 正怔怔望着,传至内院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亮,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姜夫人小心翼翼扶着发髻簪上金钗:“国公府家大业大,不比姜家。你既为正妻,要守规矩,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是极好的长辈,晨昏定省不可少。夫君说的话,顺着些听,要,要是受了欺负,就回——” “娘。” 姜云晴打断她接下来的话,抬手稳稳扶好金钗,冲铜镜里的姜夫人浅浅一笑:“这些年您辛苦了。” …… 今日沈家格外热闹,只因太子亲临,以新郎挚友的身份亲自执了迎亲的引幡。 破天荒头一次。 众人见太子撩了衣摆就替新郎挡酒,毫无架子的模样也渐渐放开来。 沈家本就是武将出身,一群糙汉子,起初还拘谨地冲太子拱手作礼,几碗酒下肚姓甚名谁忘得一干二净,满院都是震天划拳声。 不知过了多久,传至内院的喧嚣声渐渐弱了下来,像隔着层薄纱。 姜云晴经过一路颠簸,后半程几乎浑浑噩噩就跨了火盆、拜了高堂。 凤冠的流苏垂在眼前,沉沉压在头顶遮住大半视线。 姜云晴坐在红帐下实在无聊,想到她在花轿里就打开的锦盒,从怀里掏出林乔送的话本子,署名风月客。 林乔果然厉害,连打发时间的东西都能替她备好。 然而姜云晴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什么搂搂抱抱,脉脉春波,微微气喘,虽然写得的确不错。 但……姜云晴忽然想起许潇潇提的什么送子秘方,不信邪地又翻了两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怎么还有画儿! 林乔害她! 姜云晴脸腾地烧红,正心慌意乱合上,忽见盖头下光影一暗。 沈晖掀开盖头对上的就是一张桃花面,红得灼人,盈盈泪目好似花瓣上的晶莹水露。 方才进门时他就见姜云晴忘我地翻看什么,沈晖下意识低头看去,一对男女正半褪衣衫于桃花树下亲热缠绵。 今日大半酒都进了太子嘴里,沈晖清醒得很,但此刻也不由愣了愣。 姜云晴立刻把话本扔至一旁,生怕沈晖觉得自己是个不安于室的,着急忙慌解释:“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看的,她,她们说是什么生子秘方。” 沈晖轻咳两声,掩住眼底的笑,直接上手帮姜云晴解开缠着青丝的发冠。 一时间满室只闻金银饰品的叮铃脆响。 姜云晴刚想说她自己拆就好,抬头就对上沈晖认真的双眸:“不急,娘说你年纪还小,生子过两年再说。” 姜云晴:!!! 谁急了! 钗环一一褪下,压得发酸的脖颈骤然一松,淡淡酒香萦绕鼻尖,姜云晴却僵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好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姜云晴想到父亲每逢回家娘就迎上去替他宽衣的模样,也学着伸手搭上沈晖大红喜袍腰间玉带。 但她从未解过男子腰带,一时间双手在沈晖腰腹摸来蹭去,白的晃眼,好似落在烧红炭火上的雪,明丽又惹眼。 沈晖刚取下最后一支钗环,没想到姜云晴这么主动。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我自己来就好。” 姜云晴悻悻缩回手:“抱歉……我会慢慢学的。” 她又忽然抬头:“那我们今晚还要洞房吗?”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0章 你教我 思维跳脱得沈晖两眼一黑,他笑着问:“你很急?” 姜云晴摇头,眼神真挚:“我娘说洞房后才是真正的夫妻,夫妻本应患难与共,成了夫妻我就能光明正大照顾你。” 沈晖有些听不懂,怎么就扯到患难与共了。 沈家……也不差吧。 但并不妨碍胸腔里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快。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沈晖指尖一挑,玉带就松松垂落至二人脚边。 他忽然俯身,双臂撑在姜云晴两侧将她完完全全笼在自己阴影里。 目光从那双躲闪的眸子缓缓下移,掠过小巧圆润的鼻尖,最后落在微张的红唇上,声音缱绻而沙哑:“夫人想怎么照顾我。” 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姜云晴咽了咽唾沫,下意识往后挪:“他们,他们都说你有隐疾,我不在意的,你若不想说也没关系,夫妻一体——” “唔!” 沈晖忽然倾身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唇,鼻尖相碰,轻轻研磨。 姜云晴揪住沈晖衣襟,双眼瞪得溜圆,原本还算清晰的思路瞬间搅成一团乱麻。 姜云晴想到之后要发生的事吓得往后一倒,脊背撞进柔软的锦褥里,双手撑着沈晖胸膛:“不不不,不是过两年再说吗?” 沈晖挑眉,视线落在一旁的话本子上,意味深长道:“我以为男女之事夫人应该懂得比我多,生子可以迟些,但其他事……为夫等不及了。” 眼见着沈晖伸手往侧旁轻轻一勾,红帐就落了一半,姜云晴连忙道:“等等等,等会儿!” 沈晖憋住笑:“夫人这是何意,方才不还口口声声说要照顾为夫吗?” 姜云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问出心中一直纠结的问题:“你,你当初为何要上我家提亲。” “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沈晖不再逗她,忽而起身又倒下平躺在姜云晴身侧,烛火跳跃间,青丝不可避免缠在一处:“你当真想知道?” “嗯。” 不问清楚姜云晴总觉得心慌。 她爹娘是青梅竹马,从前也曾浓情蜜意过,但熬不过岁月蹉跎,年老色衰。 家里的小娘也一个个步了她娘的后尘。 在她眼里,情爱如镜花水月,一碰即碎,许是短暂的欢愉给了彼此错觉,便以为能天长地久。 她不想同姜夫人一样,清醒地沉沦总好过稀里糊涂过一辈子,所以她必须问清楚。 至少将来不会闹得那么难堪。 沈晖平静道:“我看见你往你娘喝的茶里吐唾沫。” 姜云晴:? !!! !!!!! 姜云晴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两眼空茫。 沈晖望着帐顶,解释道:“我娘喜欢凑热闹,闲时就爱参加各种集会。那段时日爹娘吵架闹矛盾,我爹拉不下脸,眼见着天色将黑我娘还没回家就让我去接她。” “我忘了两年前是谁家的宴会,我去接她时恰好看见你躲在角落往茶盏里吐唾沫。” 沈晖原想制止,但姜云晴速度比他快,一身绯色裙衫像只穿花蝶般疾步穿行在花丛中,然后把茶盏递给一位妇人,并叫她“娘”。 “回程路上我从娘那儿打听到有关姜家的事,也知道了你的处境,再加上娘那两年总催我成亲,我觉着你比较顺眼就托她上门提亲。” 姜云晴眉头皱成一团,不可置信道:“你娶我回来不会就是为了往叶夫人茶盏里吐唾沫吧!” “不可以。” 姜云晴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我不可以,你也不许。” 沈晖被一脸认真的姜云晴逗得直乐,他撩起一缕姜云晴垂在身后的长发在指尖绕啊绕:“因为你有趣。” “我爹娘虽然时常吵架却也感情甚笃,我也想寻个能同我吵起来过热闹日子的人。” “你能往你娘茶盏里吐唾沫,证明你并非传闻中那般逆来顺受。我好奇姜家大小姐到底什么样,也好奇姜大小姐脱离姜家那片土壤会活成什么样。” 姜云晴撅了撅嘴:“怎么,你沈家土就很好吗?” “你现在喜欢我才觉得我有趣,往后你不喜欢我,喘口气你都会觉得我碍眼。” 她不想跟她娘一样把自己后半生全权托付给一个男人。 但她没法子,沈晖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至少目前看起来不错。 姜云晴手里拨弄着垂下的红帐穗子,心里没来由的烦闷。 早知道就不同他说这些了,这才成亲头一天关系就搞这么僵,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还怎么过。 “你等等,我取个东西马上回来。” 沈晖利索起身,捡起玉带系好喜袍就往门外走。 姜云晴:? 这是被她气走了? 约莫一刻钟后,沈晖捧着锦盒回来时见到的就是已经哭成兔子眼的姜云晴。 沈晖不做解释,直接打开锦盒塞进她手心:“我沈家家当如今都在这儿,今后有劳夫人了。” 姜云晴哭声一止,沈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往后的事谁也不确定,你若觉得我靠不住,这些地契房契铺面如今都在你手上,待我袭爵你就是国公夫人,钱有了,地位也有了,日后恐怕是我仰仗夫人。” 姜云晴捧着锦盒的手都在发抖。 从前在闺中、云台虽学过主持中馈,但……但沈家这家大业大的,姜云晴觉得烫手。 “什么叫你袭爵,你不是还有个弟弟?你就这么把这些东西给我,你弟弟和未来弟媳不会有意见?” 在姜云晴眼里,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有关爵位继承。 想到这儿,姜云晴突然一愣:“今日怎得没见到你弟弟,他伤还没好?” 姜云晴本就关注沈家的消息,沈昭因在右相府外放炮仗被告上金銮殿一事整个盛京都传遍了。 沈晖冷哼道:“那小子爵位头天给他,明日就得丢。至于弟媳……他都不一定娶得上,大不了到时候把他踹出沈家,让他入赘去。” 姜云晴听得云里雾里,沈昭名声她也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沈家兄弟竟是这种相处方式。 想到方才自己那股没来由的别扭劲,姜云晴突然不敢看身前的人。 烛火燃得噼里啪啦响,姜云晴犹犹豫豫抬手勾住沈晖玉带,声如蚊呐:“男女之事我不懂。” “……你教我。” 沈晖闷闷笑了两声,笑得姜云晴恼羞成怒,在她抬头之际,沈晖顺手挑下另一侧红帐,将满室红烛光影尽数隔在帐外。 ……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1章 初至昭陵 太子连夜纵马赶赴城郊时,林乔三人已提前候在城南荻花渡口。 此行比朝廷赈灾的队伍提前出发,若先循水路顺流而下,再换快马星夜兼程,不足半月便可抵达昭陵府。 因是秘密出行太子明面上只带了福鸿和沈昭二人。 他原打算让林乔同朝廷赈灾的粮秣药材和太医院、都水监的人一道,总好过同他们一起仓促赶路,结果福鸿却说林乔收到消息就带着包袱出了门。 荻花渡位于枯墨河与沱江交汇地。 此时已值第二日清晨,晨光熹微,薄雾缓缓漫过水岸丛生的荻草。 青秆阔叶,苍苍一片,抬眼望去不见半个人影。 偶尔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溅起清越的水花声,吹散满身酒气。 盛泽玉远远就听见自岸边一青一红两道身影传来的争吵声。 他不禁放缓马速。 不对劲,这眼皮怎么一直跳。 这时一道劲风突然从他身侧刮过,只见沈昭轻夹马腹,咧着张嘴就朝岸边的人疾驰而去。 盛泽玉:? 眼皮跳的更厉害了。 至于林乔谢红英为什么吵架,多亏谢红英那恶臭的驯马技术。 他们明明昨日昏时就出门,结果到渡口也就比太子提前那么一小会儿。 途中三匹马轮流给谢红英骑了一遍,只要他把上缰绳马指定尥蹶子,不是撒欢跑就是原地不动低头吃草。 林乔恨铁不成钢:“从前在山上没条件就罢了,我家又不是没有马场。” 谢红英狡辩:“你不也在山里长大,你不学就会凭什么我不行。” 林乔叉腰:“但我会骑灰灰!” 谢红英无话可说,扭头哼了一声。 盛泽玉来时瞥了眼这吵架的两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直接道了句“跟上”就率先牵马上船。 盛泽玉包了艘能容纳约人的双桅漕船,整艘船船夫、侍者皆由御鳞卫假扮而成。 林乔自打有了去运城的经验,只要贿赂些水鬼,不往外瞧就不会晕船。 而且谁都知道她能看见亡魂,船上又都是自己人,林乔完全不避讳,时不时就来个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盛泽玉看着桌上已经连续出现七日又换了个花样的清蒸鱼,努力挤出一抹笑:“表妹,船上吃食足够,往后就不必再劳烦你亲自动手了。” 坐在对面的林乔摆了摆手,又夹了一块子鲜嫩的鱼肉塞进嘴里:“不劳烦不劳烦,这鱼是沈昭做的,我就钓个鱼。” 盛泽玉:? 恰在此时,沈昭掀开帘帷急吼吼端上一盘应季的芦笋炒虾仁,色泽亮丽,鲜嫩多汁。 盛泽玉看着眼前这个系着围裙、热得满头大汗却仍喜笑颜开的人,脸上表情一时间精彩纷呈。 他眼皮又开始跳了。 沈昭还是沈晖得知他要来江南时推荐他带上的,说人虽算不得听话,但一个顶十个。 他的弟弟不用客气,可以当牛使。 但……厨子他真不缺。 林乔抬头就对上沈昭亮晶晶求夸的眼神,她咀嚼的动作一顿,咽下去后才小声道了句:“挺好吃的,多谢沈公子。” 说完就低下头自顾自刨饭,再不敢看他。 沈昭如蒙大赦,神清气爽挺直腰背就走了出去。 不对劲,盛泽玉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想不明白,只能嘱咐道:“还有三日下船,之后路上还得途经两府,到了昭陵去哪儿记得提前报备,听见没。” 他记得林乔当初去运城就是偷跑,要是把人弄丢了他可没法给相府大变活人。 林乔乖巧点头,又道:“应该不用三日。” 盛泽玉正纳闷着,福鸿突然来报,说着还隐晦地打量埋头吃饭的林乔一眼:“殿下,还有一个时辰船即将靠岸。” 盛泽玉不清楚,福鸿却知道此次航行有多顺利,中途不是没遇见过夜里突逢暴雨,但船只是比往常慢了些,仍旧平稳。 一旦天放晴,整艘船被江风和水稳稳推着丝毫不费人力。 盛泽玉察觉福鸿的眼神也意识到什么,没忍住将手里的筷箸掉了个头,一筷子敲林乔脑门上:“林大小姐收了你的神通吧,这儿是江南不是盛京,到处都是流民,若叫人知道我这点人手可不一定能保住你。” …… 两日后 昭陵府城。 此次江南水患共菱川府、平澜府、昭陵府受灾,其中昭陵府地势最低,受灾最严重,盛泽玉便将此行第一站设在昭陵。 一路走来各府县虽有流民,但沿途皆设官兵和简陋草棚,城外每日也有固定施粥地,并未出现打砸哄抢和乱匪作乱的情况。 几人进昭陵府城时洪水已退,白墙黛瓦,天上仍下着小雨,油黄纸伞被雨水浸得发亮。 穿戴蓑衣斗笠的衙役官兵正趁着雨势水流清理地上的淤泥和败叶,出城逃难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回来,有人蹲在墙角翻捡尚存的零碎家什,有人一边骂一边拿着木锤重新修补破损的窗户。 因骑马接连赶了两日的路,几人衣摆脚下全是泥泞,尤其谢红英,像是从泥潭里滚了一圈,狼狈模样与受灾灾民如出一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几人最后寻了处还算完好,已清理干净的两层客栈入住,待收拾妥帖后天已将近暮色。 城中低矮民房几乎大半被淹没,洪水褪去后只剩些幸存的高阁民房外挂着的灯笼仍亮着,月色被浓云掩盖,整座府城浸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偶尔漏出房檐下几点飘荡疏星。 林乔几人坐在客栈一楼大堂用饭时,掌柜几乎拿出整间客栈所有蜡烛才勉强照亮那方寸之地。 江南水患人人皆知,掌柜没想到都这情况了还有人来跑商。 一行人样貌气质不俗,出手大方,关键还不挑剔。 神仙顾客好嘛! 就是看起来有些奇怪,一个酒蒙子身后总跟着个冰块脸,还有两个饿死鬼投胎,一错眼就半碗饭下去,也就俩姑娘看着斯文体面些。 掌柜止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又从后厨备了份酥好的花生米,面上撒了几粒盐端到酒蒙子身前。 掌柜约莫五旬年纪,身形矮小清瘦,他朝盛泽玉等人拱手致歉:“客官实在对不住,这次水患小店大半存货被淹,吃食上难免简陋了些,这是小店赔礼,各位将就些。” “掌柜客气了。” 说话的人林乔,盛泽玉正喝得醉生梦死,谁也不乐意搭理。 另外两人……唉! 林乔挪开眼,问道:“不瞒掌柜,我有一远房亲戚是附近沐溪县人,请问那里灾情如何。”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2章 媳妇不娶,正事不做 掌柜正打算闭店,搬来靠在进门处有他两人高的门板往门框上抵,看着精瘦人却有一把子力气:“小老儿姓周,姑娘唤我老周就好。” “沐溪县是昭陵府城附郭县,临江靠海,既有水患又有台风,年年都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说着掌柜一鼓作气把门抵严实,又搬来另一块,冲林乔乐呵呵笑道:“不过姑娘放心,沐溪县县令李朴是昭陵出了名的好官,每年雨季就那段时日,加上有报晓人在,及时撤离倒没什么人伤亡。” 掌柜见两个小姑娘听得认真,不由多说了几句:“就是这水患隔几年来这么一遭,任谁都抗不住,命是保住了,但好不容易攒点家当一场洪水下来得没大半。” “姑娘若想去再等等吧,看这天恐怕还得下一两日雨。” 林乔道了声谢,回过头见对面盛泽玉仍一脸惬意喝着酒,突然觉得糟心:“表哥你这趟到底是来‘做生意’还是来喝酒的。” 盛泽玉被酒意熏红的眼尾忽然上挑,他往椅背一靠:“这酒中滋味啊,你们年纪小,不懂,不懂。” 林乔撇嘴:“你顶了天也就比我大五岁,装什么深沉。” 还没盛泽兰靠谱。 想着明日还有事做,林乔吃饱了正打算上楼,却忽然听到街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客栈只剩最后一块门板没合上,几人闻声望去,一道小身影急速跃过街上的横枝断木和杂物往前奔跑,带起一串串泥点子。 他一边跑一边往回看,还抽空冲身后紧追不舍的人做鬼脸。 怪异声音则来自他身后的女子,她俯身撑着双腿气喘吁吁,急得满面通红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啊啊比着手势。 细雨打湿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张鹅蛋脸,眉目干净,鼻尖小巧玲珑,唇是淡淡的粉。 素白衣裙沾满泥点,发间一朵白色茉莉绢花,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 她被前面的小孩儿一气眼眶倏地就红了。 她顾不得脚下泥泞,抹去脸上雨水又赶忙追上,结果下一瞬被裙角一绊直接扑出去。 街上几乎都是洪水退去后剩下的枯木断枝和碎瓦片,这一跌少不得出血,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老周被身侧掠过的疾风刮得迷了眼,再定睛一瞧,只见方才手里还端着碗的姑娘已经一脚横在白衣女子腹部阻拦她继续往下扑的势头,然后提着后领把人拽了起来。 林曦拎着挣扎的小孩儿走到林乔身前,从他怀里搜出一个细绢荷包,一本正经道:“小姐,送官府还是杀了。” 小孩儿一听脸霎时惨白,方才这女人眨眼就窜到他身前用剑削去他半缕头发,冷着张脸跟个母夜叉似的。 他瞥见傻站在客栈门口的老周,四肢乱刨:“老周头救我救我!” 林乔把那白衣姑娘扶正,露出森森白牙配合道:“拿给周掌柜,正好今晚没肉吃。” 小孩儿:!!!! “吃小孩儿啦!” 声音嚎得街坊四邻纷纷探出头,见状又立刻缩回去。 隔壁小哥手里拿着扫帚,瞟了一眼就没再管,冷哼一声幸灾乐祸道:“余小飞你活该,小小年纪不学好整日偷鸡摸狗,要我说陆知府就该把你们这群小混混抓进去打一顿!” 声音传至堂内,盛泽玉转头看向沈昭,煞有其事点点头,又往嘴里灌了口酒:“的确该抓。” 那日陆巽虽说赏了沈昭三十大板,但京兆府专门实施杖刑的人都是老手,知道找准位置和力度,三十杖下来沈昭并未伤筋动骨,但淤青和擦伤免不了,若用上好的药辅以推揉很快便能好全。 被太子这么一盯,沈昭夹菜的手一顿,他愤而起身拿过靠在窗下的油黄伞跨门而出。 撑伞,塞进林乔手心,夺过小孩儿提着人就往偏僻巷陌走。 林曦只是面色冷,论及匪气她还是不如在战场上与千军万马厮杀过的沈昭。 小孩儿也不嚎了,浑身吓得直打哆嗦,一口一个哥叫得讨好谄媚。 老周头听得出来林乔几人是在开玩笑,但那小公子杀气逼人,虎着脸的模样看得他直犯怵。 他见沈昭已经提着人拐过巷角,收回探出的头犹豫道:“姑,姑娘,余小飞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您要不……” “小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林乔把纸伞和荷包一同塞进白衣姑娘手中,转身之际却被她拽住袖角。 那姑娘偏头把伞柄夹在肩上,空出手来冲林乔比划,嘴里啊啊啊。 林乔一脸茫然:“我看不懂。” 白衣姑娘好似看懂了林乔的表情,直接把伞放置一旁,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两个字。 【谢谢】 林乔笑着摆手:“不用谢,你快回家吧。” 白衣姑娘还想说什么就见林乔已经转身进了客栈,只能悻悻作罢。 雨点打在油黄伞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响,她犹豫片刻还是拿过纸伞撑上,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你倒是好心。”说话的人是盛泽玉,喝了几坛酒下去不见丝毫醉意,反而眼底越来越清明:“姑娘家家出门在外要警醒些,别叫人骗了都不知道。” 林乔眯了眯眼,直接上前夺过盛泽玉手里酒碗“砰”地放在桌上:“喝喝喝,多大年纪了,媳妇不娶,正事不做,就知道抱着个酒坛子喝喝喝,你那家业还要不要继承了!” 福鸿眼睛越瞪越大,这林家小姐竟敢吼吼吼太子! 林曦无视福鸿递来的眼神,吹了声口哨就背过身去抬头四处张望。 真黑。 谢红英早已习惯林乔咋咋呼呼的德行,这架势简直和二师姐劝阻师父喝酒的模样如出一辙,他打了个饱嗝起身原地跳将两下就自行慢悠悠上了楼。 盛泽玉眼神不可置信地在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和林乔脸上来回打量。 都说侄女像姑,林乔一皱起眉来和皇后两分相像也变成了五分。 盛泽玉突然有些头疼:“没大没小,毫无尊卑!” 说着绕开挡在身前的林乔伸手取桌上的酒坛。 林乔自然不会让他得逞,学着盛泽兰那股撒泼劲就狂拍大腿嚎了出来:“好啊表哥,我就知道你没把小表妹我当一家人,还同家人论起尊卑。” “我要回去给姑姑告状!” 盛泽玉被吼得脑仁一抽一抽疼,他在京城最难应付的就是皇后和盛泽兰。 这回倒好,一个顶俩。 老周看得一愣一愣,他错了,这姑娘一点都不斯文。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3章 不嘻嘻 盛泽玉被嚎得直接起身回屋,离开时扬言明日要好好收拾林乔。 林乔则比他先快一步,拍着胸脯说着“好怕怕”就往楼上跑。 跑至半路又转过身冲错愕的太子主仆二人道:“表哥你要是收拾我往后就没有云水间喝了哦!” “嘻嘻。” 盛泽玉不嘻嘻。 刚进门的沈昭恰好撞见这幕,他直接把躲在身后的余小飞提上前对周掌柜道:“我们在这儿住多久他就免费给你做多久的活,不用给工钱,饭钱记我们头上。” 余小飞老实巴交垂着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间客栈不是没有伙计,只是突发水患都忙着回去倒腾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老周没想过洪水刚退就有人住进来,以为客栈事少就把人都放了回去,整间客栈如今就剩他自己一人。 平白多个免费劳力也不是不行,老周应声点头。 余小飞直接被安排进客栈的杂役房。 盛泽玉正憋着满肚子气没处发,见沈昭撞上来他又端起那副太子架势:“媳妇不娶,正事不做,心眼子多又没眼色,酒量也差,要你何用!” 沈昭:? 盛泽玉满意点点头,气一出顿觉神清气爽,被福鸿搀着悠哉悠哉上了楼。 …… 翌日一早,烟雨漫天漫地,天地恍惚都浸泡在一片晦沉里。 老周拆下第一块门板就见着站在檐下的白衣姑娘,她正背对店门望着淌下的水帘出神。 盛泽玉恰好带着沈昭和福鸿往外走,结果出门的路被白衣姑娘挡得严严实实。 他皱了皱眉:“让让。” 然而白衣姑娘纹丝未动,就连头也没回。 盛泽玉不耐烦调转手里的伞,用伞柄敲了敲白衣姑娘肩头。 后者突然一哆嗦,豁然回头,眼中满是惊魂未定。 她茫然眨了眨眼,好似意识到什么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抬手比划一通。 但见盛泽玉只面无表情盯着她,白衣姑娘歉意一笑,敛下眼眸忙退避一旁。 待盛泽玉三人走后老周才敢上前,那酒蒙子不喝酒的时候吓人得很。 老周拆下所有门板,外头的天光争先恐后涌了进来:“程姑娘,你怎么来了?” 程姑娘辨别着老周的唇形,指了指怀里斜抱的油黄伞,紧接着迈步而入。 …… 林乔正打着哈欠下楼就见昨日那姑娘静坐在桌旁,她微微偏头凝望着门外的小雨,神情专注而宁静。 脚下木阶被踩得吱呀作响,她却浑然不知。 林乔突然意识到什么。 尹怀青随在林乔身侧,顺着她目光看去:“她叫程沫颜,喑聋多年,素日只靠眉目或写字与人交流。” “她原是程氏珠场一名采珠女,后被程浔程老将军遗孀王氏看中收为义女。只不过程姑娘不常回程家,反倒在这条百味街尽头的汀兰巷开了家善堂,府城附近的人基本都认识她。” 说她命不好,身有残疾却入了世家夫人的眼,但一朝富贵也不知是祸是福,毕竟程家人对外从未承认过这位程家女的身份。 林乔一边听一边往外张望,雨势连绵不断。 她问从后厨出来的老周:“周掌柜,请问这附近有租马车的地方吗?” 老周把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阳春面放在程沫颜身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以作提醒才对林乔道:“有倒是有,但这道路泥泞,姑娘何必急这么一两日,而且怀溪县靠海,您万一遇上飓风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尹怀青知道林乔去沐溪是因为他,他不好意思挠挠头:“林小姐,周掌柜说的不错,您,要不等过两日天放晴再去。” 一路从盛京赶来舟车劳顿,昨日刚到今日就为他的事奔波。 尹怀青望着林乔下楼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林乔是除了祖父祖母以外头一个愿意为他费心思的人。 忽然一股热意涌上眼眶,烫得他几乎快落下泪来。 林乔道:“无妨。” 反正她在客栈闲着也没事。 林乔不知身边多了个小哭包,她走到程沫颜对面坐下,蘸取茶水在桌上写道: 【好吃吗】 程沫颜一怔,随即眉眼软了下来,她把尚未动筷的阳春面推到林乔身前,又重新抽了一双筷箸递给她。 细圆面身浸在清鲜的骨汤里,根根分明,面上还洒有细碎的虾皮和葱花。 林乔也不客气,接过就吃了起来。 老周不好多劝,想了想直接道:“姑娘不如先吃着,我让人帮您去车行订一辆?” “多谢。” 这人自然是余小飞, 老周果断把还在杂役房呼呼大睡的余小飞拎了出来,往他怀里塞了把伞和粗粮面饼就把人赶出去办事。 不多时,谢红英和林曦也下了楼,一桌四人只听得见谢红英吃面的吸溜声。 白瓷碗越叠越高,三个姑娘眼见着谢红英吃了一碗又一碗,被热气一熏额角都浸出薄汗。 林乔不由提醒:“三师兄你忍忍,咱过会儿换个地方吃,别到时候给周掌柜粮仓吃见底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周坐在客栈门前打着蒲扇,没忍住笑出声:“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小公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是该多吃些。” 吃饱喝足的谢红英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意,再被屋外朦胧烟雨、潺潺雨声一熏,竟有些昏昏欲睡,眼皮止不住打架。 林乔简直服了,瞥见马车已经停在门外,她直接一个脑瓜崩弹谢红英额头上。 谢红英陡然清醒,他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更何况这人还是同他从小打到大的小师妹。 只见身强力壮的少年霍然起身,高高扬起巴掌。 然后一个掌风扇得林乔头上圆滚滚的发丸子颤了颤,扇完就一阵风似的提刀窜上马车。 林曦已经见惯这副场面,神情淡淡留下句“我去拿行李”就上了楼,独独留下瞠目结舌的程沫颜。 她啊啊啊半晌啊不出一句话,只能用略带谴责的眼神怒瞪谢红英背影,又转过头来担忧地看着林乔。 林乔把紧束的双袖往上挽了挽,冲程沫颜淡定点了点头,然后顶着歪垂至一旁的发丸子步履从容跨上马车。 下一瞬,自车厢内传来拳拳到肉的闷响声。 “嘶!” “哐当!” “砰!” 红衣少年呲牙咧嘴作势往外逃,冷不丁一只手从后头精准揪住他后领,刚探出去的半个身体“唰”地又被拽了回去。 随即整驾车都跟着晃悠,吱呀吱呀响。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4章 游子归 沐溪县九曲村人家的屋宅大多安置在小丘缓坡处,除却打渔和采珠,也会垦些薄田,粮菜自给。 坡脚往远处就是连绵的菜畦和农田,洪水退后,海风刮过稻田时不再是以往饱满的沙沙声,稻杆伏在泥田里,却仍有几秆挑着几穗瘪谷。 一名年轻衙役躲在尹家小院院门避风处,对搭着木梯修补屋顶的老汉苦口婆心道:“尹阿公啊,您就听我一句劝,待这次水患一过就把屋子掀了重建吧,李县令说了官家掏一半的钱,九曲村如今就剩你家还是半泥半石搭的房子,年年修年年补,何必呢。” 尹尧直起身松了松腰,抬眸远眺,海天相接处仍堆积着滚滚油云。 他嘴里叼着根旱烟杆,烟灰因他砸巴嘴的动作簌簌落下,混进身前瓦盆的黄泥里:“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劝劝李县令修修他那衙门,打个喷嚏都得掉片瓦。” 尹尧接过老妻递来的最后一束干海草,又搅了搅身前瓦盆里的麦秸碎和黄泥,自觉黏度合适直接一层海草一层泥往房顶漏洞处敷。 每铺一层就拿木榔头捶打严实,最后扯过一旁的长木板结结实实压平蓬松的海草才慢腾腾爬下木梯。 “你回去告诉李县令,钱要真多的没地花就拿去补海堤。” 倒也没那么有钱,俸禄都三个月没发了。 尹家小院地面是由煅烧成灰的贝壳混合粘土、细沙夯实而成,几场雨下来坑坑洼洼。墙角脱了篾的鱼篓里还剩几只小螃蟹,正急急忙忙往外爬,爬至衙役脚边时一脚被踹飞出去。 衙役心里不耐烦,直接问:“你家那傻小子何时归家。” 尹尧一日不答应他就得提心吊胆一日,若这俩老的在他负责区域出事,被问责的也是他。 衙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有时候摊上个过于清廉负责的县令也不是一件好事。 尹怀青好歹是个读书人,让他劝自家祖父总比他这个陌生人强。 俩老的看着爬上爬下利索得很,尹尧又是怀溪县报晓人,若有飓风或大雨指不定比他跑得还快。 衙役想通后不再多话道了声告辞直接离开。 张秀秀今日一早起来就觉心慌,她俯身拾起泥水里凌乱纠缠的渔网搭在墙头后就着一旁湿漉漉的矮木凳坐下,也问道:“老头子,自怀青离家后三个月就寄回一封信,你说那孩子是不是在外头遇上事了。” “胡说八道!”尹尧没好气瞪了张秀秀一眼:“怀青从不与人起冲突,此行又有他同窗相伴,能出什么事,况且我日日进县城报晓,那位方家公子也未归家。” “我看你就是瞎操心。” 张秀秀怔怔望着小院门,尽量忽略心底那点不安,她忽然起身朝尹怀青从前那间屋子走去。 小院共三间屋子,正中是主屋,以杉木隔窗分作内外室。主屋左首是间低矮厨房,灶台经过常年烟熏火燎泛着油亮的酱色,渔具杂物堆砌在墙角,壁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小鱼干和干辣椒。 右首的小屋精致小巧,与其他两间下半石砌上半泥墙不同。通体石砌而成,青灰条石打磨平整,接缝处严丝合缝。 即便阴云沉沉压在头顶,天光仍能顺着窗格直直泻入,照得整间屋子明净敞亮。 张秀秀扶起门前被风吹倒的小木马,拿过扫帚走进小屋,素白帐帘随着海风微微起伏,被褥叠放整齐,木架和书案上的书不染纤尘。 书案前空荡荡的光影里,似有个少年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轻轻唤了声阿婆。 张秀秀茫然转动身子,竟一时寻不着下手的地。 …… 尹怀青就立在坡脚小路的尽头,小路蜿蜒向上,两旁是浅浅的青草,这条回家的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如今却怎么都迈不开腿。 尹怀青抬手擦了擦眼角,对身旁的林乔道:“林小姐,您现在就送我走吧,我,我不敢——” “他们总要面对。” 林乔抱着手里的青瓷罐,先一步迈上尹怀青回家的路,林曦紧随其后。 小路铺了一路碎贝壳,白的、粉的、淡紫的,踩上去就是清清脆脆的响, 尹尧正将木梯搬回灶厨,听见院子外的动静还以为是衙役去而复返,直接道:“刘小哥,不是我不修,我家怀青眼见着到成亲的年纪,家里总得攒点娶孙媳妇的钱,那孩子读书厉害,就算考不上日后也可以当个教书先生,到时候在县里置间房,总好过一辈子困在九曲村。”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尹尧正纳闷着,走出来一瞧院门口正站着两位姑娘。 一个手里抱着青瓷罐,另一个……是怀青离家时带走的包袱。 海风吹得她们裙摆上下翻飞。 尹尧心也跟着砰砰直跳,什么也没问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外朝小径下张望。 张秀秀死死扶着木门才撑着没倒下,原本就佝偻瘦小的身形好似能被一阵风吹走,声未出泪已落。 林乔直接踹了尹怀青一脚:“还躲着作甚。” 又言简意赅道:“尹怀青还想见你们二老一面,七日后我会送他去该去的地方,这几日你们不要离他太近,也别让旁人瞧见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尹尧和张秀秀不太能听懂林乔说的话,直到尹怀青逐渐显现身形。是他最常穿的那套松烟色长衫,半透明的身影好似海上破晓时漫上来的晨雾,缥缈无依落不到实处。 尹怀青垂着头,闷闷道:“阿公,阿婆……我回来了。” 张秀秀忽然捂嘴呜咽出声。 尹尧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反应过来时立刻紧闭院门,自己背靠着木门滑坐下来。 林乔把青瓷罐和两张平安符放在主屋桌上,冲尹怀青点点头就带着林曦离开。 青瓷罐里装着尹怀青的骨灰,他的尸身在镜月湖被打捞起来时就已腐烂不堪,天一热根本没法从盛京运回。 加之尹怀青也不想家中二老见到他那副惨状,就央求林乔托刑部的人把他尸身一把火烧了。 林乔走后,小院里传来阵阵压抑的哭泣声。 尹怀青望着哭得双肩止不住颤抖的二老,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身收拾满院的凌乱。 散落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鱼篓被他扶正放回墙角,东边豁口的土墙被他用瓦盆里剩余黄泥堵得严严实实,沾泥的蓑衣抖了抖重新挂回廊下。 尹怀青魂力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原本狼藉的小院在他手中重新变得干净整洁,心中那点伤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继而小院升起袅袅炊烟,冷锅冷灶在他的动作下逐渐有了生气,淡淡饭香从中溢出。 不多时,尹怀青挪开桌上的青瓷罐,换上热腾腾冒着热气的饭食。 一如往昔。 尹怀青站在主屋门前笑着对二老道:“阿公阿婆……该吃饭了。” 喜欢金蝶引请大家收藏:()金蝶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