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婢》 第116章 偶遇季学正 方阳安进书院了,月宁和姑姑怎么都得去看一眼。 翌日下值后,方姑姑打开箱笼,取出新做好的细棉衣裳:“换上这个。” 在方姑姑心里,书院是清贵地方,去读书人的地界儿,必得收拾体面些。 新衫裙是用蔡掌事给的那块料子做的。 水蓝色的料子像朗朗晴空,袖口和襟口绣着细细的白色水波纹,裙儿做成百褶样式,刚好盖住脚面。 月宁穿上以后,衬得肤色更白了,往那儿一站,真像是哪户人家的清雅小姐。 “真软。”月宁低头理了理袖口,细棉贴着皮肤,轻软透气,比粗布强许多。 方姑姑也换上一套不常穿的青豆色细棉衣裙,用木梳沾水,把耳边碎发抿紧实。 二人对着水盆照照,觉得挺像样,这才出门 江宁城里,东西南北各有一家书院,青鹿书院靠东,离城门不远。 为了赶在酉时散学前到,她特意跟梅娘子说了声,提早走了一会儿。 姑侄俩走了两盏茶的时间,终于到了。 青鹿书院藏在一条巷子里,被青砖墙高高围着,墙头探出松树柏树的枝子。 正门处,两扇黑漆大门敞着,上面挂着写有‘青鹿书院’字样的匾额,笔画遒劲有力。 大门对侧种着几棵极高大的柳树,柳条低低垂拂,随风轻摆。 几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跨出大门,交谈时声音都轻轻的,生怕吵着什么似的。 方姑姑见状,也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咱们不能进去吧?” 月宁点点头:“咱就在树下等。” 五月的黄昏,不热,但很晒,晃眼睛。 等了好一会儿,陆续有学生出来,可左等右等都不见方阳安的影子,方姑姑有点着急,抻着脖子张望。 “是不是咱来晚了,阳安已经走了?” “应该不能,咱来得够早了。”月宁安抚道,“姑姑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问问。” 说完她理理裙摆,走到书院大门处,刚想探头往里瞧,门内却先迈出来个人。 月宁抬眼一瞧,不由怔住了:“季先生?” 出来的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季学正。 他仍是之前那副打扮,头戴月白方巾,身穿松绿色直裰,颌下蓄着一把山羊须,手里还握着两卷书。 季学正闻声抬头,见是月宁,面上也露出讶色,随即温和一笑,微微一拱手:“好久不见,方姑娘。” 月宁略一福身,还了一礼:“季先生安好,真是许久不见了。先生怎会在这儿,不在州学供职了吗?” 季学正捋捋胡须:“仍在州学,青鹿书院的山长乃我学兄,季某应邀,闲时也会过来讲几堂课。” 山长便是书院院长。 月宁心里一动,还真是来对了,州学考试出题的,不就是这些学正吗…… 季学正温和道:“倒是方姑娘,今日怎么来书院了?” “我哥哥在这儿读书,今日来看看他……” 她话音刚落,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外走,她偏头喊道:“哥!” 方阳安循声看来,见是月宁,赶紧小跑着过来。 到了近前,发现季学正也在,忙站直拱手行礼:“学生见过季先生。” 季学正笑着抬手:“不必多礼。原来方姑娘是你妹妹,这可真巧了。” 方阳安面露困惑:“先生认识我妹妹?” 季学正感慨道:“去年冬日,内人在街上突发恶疾,是方姑娘及时出手,才叫她捡回一条命去!” 月宁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言重了,只是碰巧遇上……夫人现在身子可还好?” 季学正笑道:“一切都好。” 月宁把哥哥拉到身边,诚恳道:“我哥哥初入书院,学识浅薄,若有不是之处,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若有愚之处,也请您莫要嫌他。” 这当然是谦辞,她总不好上来讲,我哥是可塑之才,请先生多多栽培…… 季学正觉得有趣,妹妹说话倒像姐姐,爽朗一笑:“这是自然。” 他想了想,又道:“我家离这儿不远,二位要是方便不如去坐坐?内人一直想见见你,当面感谢。” 月宁忙指了指对面柳树下的方姑姑:“谢谢先生好意,今日姑姑也来了,我们不便叨扰,改日一定去拜访夫人。” 季学正也不勉强,点点头:“那就改日,你们且叙着,季某先行一步。” 季学正走了,月宁忍不住搡了老哥一把:“你咋这么晚,别人都出来了,就你磨蹭,我和姑姑等你好久。” 方阳安挠挠头,不好意思道:“看书看入神了,忘了时间……” 方姑姑走了过来,眼睛望着季学正的背影,轻声问道:“那位先生是?” “是哥哥书院的先生,还是州学的学正呢,姓季。” 月宁解释:“姑姑还记得吗?去年冬天,我在外头救了一个婶子,那婶子是正是季学正的夫人。” 方姑姑惊讶道:“竟这样巧?” 方阳安笑道:“咱们江宁本也不算大。” 方家人模样都不差,方阳安本就生得清俊,现在穿一身灰蓝色细棉衫子,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好,真有几分温润如玉的书生气质。 方姑姑含笑望着他:“之前你在寺学里念书,姑姑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些学生进进出出,才恍然觉得,咱方家出了个正经读书人。” 她顿了顿,眼睛里带了点湿意:“咱这,叫什么来着?耕读之家?” 月宁乐道:“是呢,耕读之家,只听着就比种田家体面些,是不?” 这四个字一出,方老爹和吴招云,在村里走路腰杆都直三分! 方姑姑掏出帕子拭拭眼睛,问道:“那阳安你现在住哪儿啊?” 方阳安领着她们往巷子深处走:“我来时书院里已经住满了,只能在外面赁房住,不远。” 月宁问道:“多少钱呀?” “三个月四钱,另给牙行一百文。”方阳安道。 月宁有些惊讶,虽说书院这儿有些偏,但三个月四钱,还真挺便宜。 但很快她就知道为何这样便宜了。 ? ?一更来啦!谢谢大家的票票,超开心!月底要冲排名了,跪求大家用票票砸死我吧(●′3`●)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7章 求学 巷子深处,两侧都是普通市井小院。 方阳安租在左倒数第二家。 推开虚掩着的木门,便看见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井边支着几根晾衣用的竹竿。 院里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灶屋在西边角落,是公用的。 方阳安住在西厢房。 厢房不大,只勉强塞下两张床,一张旧桌子和两张凳子。 方阳安指指靠窗那侧的床铺,道:“我睡这儿。” 然后又指指对面那张床:“同屋的姓陈,也是书院学生。” 说是赁屋,实际四钱赁的只是一张床。东厢房阳光更好,要四钱半,正屋最宽敞,要五钱半。 东、西两个厢房住的都是穷学生,正屋则被赁给一家三口。 那家男人在城中酒楼做账房,女人则替人浆洗衣物,有一个不到两岁的男孩儿。 除了偶尔那孩子哭叫恼人,别的倒没什么。 月宁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桌上倒扣着的粗碗上。她走过去掀开,里面放着半个吃剩的杂面冷馒头。 方阳安挠挠头:“中午没吃完,晚上热热还能吃。” 实际他都没舍得买柴呢,现在天暖和,吃口凉馒头也没啥。 原先他在家计算着,束修一两,赁屋吃饭加上买书,节省点一两半就够。 结果真进城了,才晓得一两半根本不够用,仅赁屋都要四钱了,这是奔着二两去了。 若非现在家里做着酱料营生,单靠种地,就算勒紧裤腰带,一年也攒不下这些。 同村的同龄人,这会儿都安家立业了,甚至有的都有孩子了,而自己却还啃着爹娘妹妹,心里多少有些难受,更是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这样想着,他脸色愈发愧疚。 月宁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哥哥的胳膊。 她明白哥哥心思,可人的步调并不需要一致。 有些人十七岁在读书,有些人十七岁结婚生子,可还有些人都没活到十七岁,已经早早死了,又有什么好比的。 读书本来就是费钱的事,这是长远的投资,好处要在后面才看见,总不能指望一个高中生边上学边挣钱。 方姑姑也道:“阳安,你勿要想太多,钱的事有我们大人想办法,你安心读书便是。” “能考上最好,就算考不上,你识文断字,农闲时去书铺抄书,或是教村里娃娃识字,也都多一份体面进项。” 方阳安点点头。 “我见巷口有家面馆,咱吃面去。”方姑姑转身往屋外走。 方阳安连连摆手:“不用了姑姑,我这馒头还没吃完呢。” 月宁也伸手拽他:“走啦,我和姑姑也没吃呀,你就当陪我们吃吧。” 三人走回巷口,那里有家不大的小面馆,布幌子上写着‘刘家面铺’。 店铺外头也置着几张桌椅,傍晚的风不冷也不热,吹得人很舒服,几人干脆坐在店外。 要了三碗鸡汤面,另加一碟醋泡笋干,一碟拌香干。 鸡汤面汤底很鲜,微微泛黄,上面撒了一把鸡肉丁,一把细葱花。 方阳安很自然地捡出几粒鸡丁,放到妹妹碗里。 家里月宁年纪最小,又最乖巧懂事,最得人疼。方阳安也从小疼她,有什么好的总先紧着妹妹用。 月宁又给他夹回去:“我吃不完,你吃你自己的。” 方姑姑笑道:“行了,自个儿吃自个儿的,不够咱再要就是。” 方阳安这才没再推让,一口汤面下肚,话多起来。 “姑姑,月宁,你们是不知道,书院里头可真大!” “一进门,绕过石屏,就是山长训话时用的明德堂。我们平时上课在东斋,学兄们上课在西斋。” “先生们讲课很有意思,像说书似的,听着听着就到饭点儿了。” 月宁笑问:“那你觉得是惠朝大师讲得好,还是院里先生讲得好?” 方阳安有些为难,犹豫道:“都很好,只是惠朝大师更多是讲书本上的内容,院里先生会讲些书本上没有的。” 月宁笑眯眯,觉得这一两束修花的不亏。 等他们吃完,天儿也暗了。方阳安送了一里路,方才回去。 路上,月宁遇到一个卖鸡蛋的货郎,从他那买了十枚鸡蛋,用衣裳兜着回去了。 回到家,她点火烧灶,把新买的鸡蛋一锅全煮了,准备腌鸡蛋。 煮熟冲凉水,拨出白净的水煮蛋,放进小陶罐里。 然后往里加了小半瓢水,小半瓢酱油,一点儿切碎的山椒和细葱。 最后用油纸和麻绳,把罐口封严实。 这样的鸡蛋腌一晚上就能吃了,而且在阴凉处放着,保存四五天不成问题。 哥哥舍不得花钱,就算给他钱,他多半也是存着,不如给他拿些做好的吃食去。 一罐子腌鸡蛋,外加一罐子糖醋萝卜,他只需买些便宜的青菜,拿白水煮了,就能配着馒头吃一顿。 - 翌日,青鹿书院,东斋。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季学正依旧穿着那身松绿直裰,站在屋中间,点人抽背《孝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抽背过后,他捋捋胡须,道:“《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此言诸位都耳熟能详。” “然,《孟子》又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若逢忠孝难以两全之际,身为士子,当如何权衡取舍?” 堂中片刻静默后,有学生起身道:“‘毁伤’不仅指躯体,更在德行,忠义本是孝之延伸!” 立时便有另一位学生起身反驳:“父母养育之恩重于泰山,岂可轻言舍生?你若舍身,又叫家中父母如何活?” 季学正含笑听着,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问:“还有人想说吗?” 又有几人起身发言,都是在上述二位的基础上进行补充。 他目光游移,最后落在靠窗的灰蓝色身影上,道:“阳安,你可有想法?” 方阳安应声站起,见周围同窗都看向自己,耳根微微一热。 他确实有些想法,但那些念头略有些直白,与方才同窗们引经据典相比,似乎有些难以登堂。 季学正语调温和,鼓励道:“心中如何想,便如何说,对错皆无妨。” ? ?以下是作者君的碎碎念,不喜欢看的宝可以划走了,嘿嘿。 ? 在今天这章里,我写了一些自己的真实想法。 ? 作者君今年28了,在26岁的时候突然萌生了写小说的想法,大胆追梦摔了很多跟斗,也曾入不敷出,被家人接济。 ?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抗拒与人交流,且十分焦虑,因为很多同龄人已经事业稳定,结婚生子,奔向美好人生了。 ? 但我好像在原地打转转,我害怕外人的眼光,很抑郁,感觉自己很失败,半夜睡不着,白天昏昏沉沉,然后下午呆呆的起床码字,再熬夜到凌晨,日复一日。 ? 直到上个月新年的第一天,我看着烟花忽然想通了。 ? 人生并不是列车,无需到了什么时间段,就必须停靠在某一个站点。人生也不只在纵向延伸,更要在意它的宽度和深度。 ? 我衡量自己是否失败的标准,在于是否赚到了钱,是否在过标准人生。 ? 这样不对。 ? 没什么是唯一标准,我在成长,我在学习,每一天的我都比昨天懂得更多,这样就很好,我也不失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 也希望大家,能感受当下的美好,不要被焦虑蒙蔽。 ? 非常感谢所有订阅评论的小伙伴,因为有你们我才更加自信,感受到被喜欢。 ? so...小伙伴们养肥的话记得常来看看,数据太差会吃不上饭饭,会被养死 ? 怕话太多被讨厌,但表达欲不高又怎么会写书,咳咳,晚安!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8章 一鸣惊人 方阳安微一拱手。 “学生愚见,先生实际所问的,不是这两句话谁对谁错,而是在问,什么时候该惜命,什么时候不该惜命。” 季学正眼神微顿,抬手示意他继续。 “《孝经》说,身体发肤不敢毁伤,应是说,平日里要爱惜身体,勿要让爹娘操心,这是为人子女最基本的孝心。” “而孟子讲舍生取义,那是在紧要关头的抉择,例如家国有难,有人路遇不用平事,如果这种时刻退缩,便失了更大的道义。” “若这种时候站出来,哪怕有危险,也是真正的‘大孝’,因为所做之事,可让爹娘为傲,光耀门楣。” 起初方阳安声音还比较小,越说他的声音越大,双手微微摊开,眼中有神。 “就像岳武穆抗金,其母刺字‘精忠报国’,虽遇难捐躯,却无一人说他不孝,反赞岳母教子有方。此题的关键,便是要分清,何时该‘惜身’,何时该‘舍身’!” 话音落地,堂内一片寂静,一些学生面露思索神色。 见无人接话,方阳安耳根发热,垂眼望向地砖。 “说得好!” 抚掌声响起,方阳安抬眼看去。 只见季先生正面带笑意,目光灼灼地望向他:“此解甚妙!” 方阳安的言辞虽略显直白,但直指要害,此题他年年都问,能答好的人却寥寥无几。 昨日方姑娘还担心自家兄长愚钝,若这样都算愚钝,那其他学生算什么? 他含笑颔首,示意方阳安坐下,然后转向众人道。 “世事万变,当忠义大节与保全性命不可得兼之时,取义而舍生,非弃孝也,实乃将孝道升华至更高之境。” “将《孝经》翻至开宗明义章。” “书中亦有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黄昏时分,放课的钟声响起。 方阳安刚准备去井边打水洗笔,就被后桌叫住了。 “行啊,方兄,瞧你不声不响的,肚真有些墨水!季先生可不常夸人!” 说话的是个圆脸爱笑,性子爽朗的小胖子,名叫卢文柏。 前桌的王焦闻言也转过头,笑着附和:“正是,方兄一句‘何时惜身,何时舍身’,醍醐灌顶,小弟受益匪浅~” 方阳安脸色微红,忙拱手道:“一点愚见……我去打水,卢兄、王兄是否要一起?” 卢、王二人应下,起身同去。 刚到书院时方阳安还有些不习惯,人人说话都文绉绉的,现在倒也习惯了。 打水时,卢文柏好奇问道:“方兄入院前在何处进学?师从哪位先生?” 方阳安坦然道:“我家住江宁城外,先前念的是寺学。” “寺学?”王焦疑惑,“是私塾?” 方阳安摇摇头,解释道:“是城外归源寺中的寺学,我的开蒙先生,就是寺中的惠朝大师。” 卢文柏叹道:“高僧为师?难怪想法如此通透!” 王焦也道:“风水妙地啊,但想来也是方兄自己心思通达!” 几人说说笑笑,洗好东西,收拾好书囊,结伴走出书院。 卢文柏和王焦虽家在城内,却在城西头,二人嫌远,也在巷子里赁了房。 与方阳安不同,二人家境优渥些,各自赁了一间厢房。 三人肩并肩往巷子里走,眼看快到地方了,卢文柏忽然歇了声,眼神直勾勾望着前方。 方阳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家院门外,静静立着一个人。 水蓝色裙摆在风中微动,脚边放着一个盖着粗布的小篮子,夕阳的柔光在她周身勾勒出光晕,沉静且娴雅。 “月宁?”他加快脚步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月宁往前迎了两步:“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方阳安转身介绍道:“这位是我妹妹月宁。” 对月宁道:“这二位是我同窗,卢文柏,卢兄。王焦,王兄。” 月宁落落大方地朝他们颔首示意:“两位兄长好。” 卢文柏和王焦忙拱手还礼:“方姑娘好。” 又说了两句话,方阳安领着月宁进院了,水蓝色身影消失在木门后。 卢文柏呆愣半晌,忍不住道:“……好标致的妹妹。” 王焦睨他一眼:“速速回神!” 月宁进了屋,把篮儿里的陶罐拿出来:“这一罐是腌鸡蛋,这一罐是腌萝卜。” “别舍不得吃,萝卜还能放久些,鸡蛋只能放三四天,吃不完就该坏了,知道吗?” 方阳安连连点头,说自己晓得了。 没说多一会儿话,与他同住一屋的学生便回来了,月宁不好多待,便走了。 方阳安把她送出门,顺便在巷口买了三个杂面馒头回来。 回到屋里,他先打开装萝卜小罐,夹出一小碟,然后又打开另一个罐子,捞出两枚腌蛋。 腌蛋的罐子一打开,瞬间飘出一股混合了酱油咸鲜、山椒微辛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同屋的陈学兄忍不住吸吸鼻子,咽了口口水:“这是……?” 方阳安笑道:“这是我妹妹做的腌鸡蛋,就馒头刚好。” 酱汁已经把蛋白浸透了,呈现出漂亮的茶褐色,咬一口,咸中带辣,蛋白紧致,十分下饭。 陈学兄看着,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巨响,他脸色倏地就红了。 “咳。”方阳安轻咳一声,憋住笑,夹起一个递给他,“学兄要不要尝尝?自家做的,别嫌粗陋就是。” 陈学兄着实馋了,没多推辞,便捏了过来。 一尝之下,眼睛都亮了,几口下肚,他忍不住厚着脸皮道。 “阳安,我想同你商量个事……” “你也知道,学兄我手头不宽裕,手艺又太差,天天在外头买吃食,开销实在大,你这腌鸡蛋和萝卜……” “若是你妹妹方便,能不能额外多做一点卖与我?我不贪多,偶尔有个下饭的菜就成,价钱好说。” 方阳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挠了挠头,只道:“那我得问问她。” 陈学兄连连点头:“使得,使得!劳烦你了。” 方阳安这边一口馒头一口鸡蛋萝卜,吃得正香。 桃溪村里的方家爹娘和陆双双,却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章 家业 马家前天晚上派人来传话,往后三天就要两缸酱,一次买两缸,第二天就得要一缸。 方阿爹高兴得不得了,一口答应下来,第二天天一亮,就赶集买梅子去了。 一家人洗梅、去核、熬酱,忙到中午,终于熬出第一锅。 正准备装缸时,才发现马家伙计忘了把大缸捎给他们,方阿爹只能跑去村长家借板车,着急忙慌地到镇上买回两只缸来。 直忙到傍晚,第一缸酱才封好口,被马家伙计上门拉走。伙计撂下话,明儿再来取第二缸,顺便把旧缸还回来。 今天一家子紧赶慢赶,终于在天擦黑时,将第二缸送了出去。 这会儿,三人横七竖八地累瘫在炕上,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 “双双,给娘倒口水……”吴招云望着头顶房梁,两眼发直,声音都发飘。 陆双双诶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倒了一碗水,端到吴招云跟前,她两只胳膊微微打抖,碗里的水颤出波纹。 熬酸梅酱最费胳膊,得一刻不停地搅动,防止糊底。 三人轮换着来,谁搅得胳膊抬不起来了,就去灶下管火,或是去给梅子去核。 可饶是这样,到末了,还是累得直接打颤。 天儿已经半黑了,屋里没点灯,灰蒙蒙的,三人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谁都懒得先动弹。 实在没法儿了,方阿爹咬牙起身:“我生火,她娘,你煎俩蛋,咱对付一口。” 吴招云慢吞吞地挪下炕,陆双双也不好意思再躺:“我去淘米……” 晚上,三人用葱油酱拌煎蛋,各下了两碗饭。 吃饱了,方阿爹一抹嘴,长吁一口气。 “这手忙脚乱的,不成样。往后三天就要两缸,就算不是今儿这般火急火燎,咱仨也闲不下来多少,还得抽空做葱油酱呢!” 吴招云盘腿坐在炕上,掰着手指头算:“咱家葱油酱如今在附近也算有点名头了,来买的都是老面孔,是稳当进项,说啥也不能丢。” 陆双双叹气:“可是做出来,谁去卖?” 方阿爹边捶胳膊,边道:“是啊,哪有空再挑着担子到处转。再说了,咱买梅子的那家铺子,昨儿都被咱买空了,那掌柜说新货还得等几天。” “要是后天他那儿补不上,我得去别的铺子上收,又是一桩事。” 他喝了口水,“哦对了,我刚瞅了一眼,咱家灶里的柴火垛也矮了,啥时候去拾柴火?” “……脏衣裳我也堆了两天没洗,前儿说给你把那破鞋补好,也不得空。”吴招云揉揉眉心。 这一大堆事,只想想都头疼。 她琢磨半晌,斩钉截铁道:“咱得请人来帮忙。光熬酱这一件事,就把咱仨钉死在灶房了,其他事,得另请人来做。” 她看向方阿爹:“地你是没空下了,全托给老赵,一个月一百二十文。卖酱料的活计也给他,每个月再给他一百二十文。” 老赵家好几个儿子,这点活儿不算事。 方阿爹一阵肉疼:“那这可就是二百四十文!” 吴招云忍不住伸脚踹他:“老抠门。” 她算过了,请人不亏,哪怕支出去二百四,也还能余下六百来文。要是蛮干,累坏了、病倒了,那才是真抓瞎。 她接着道:“熬酱、买料这些事必须得咱自家人做,其余的事,都可以请人来做。” 方阿爹挠挠头:“那请谁呢?要不还请老赵家?” 陆双双突然开口了:“爹、娘,我心里倒有人选。” “谁啊?”二人齐齐看向她。 “村尾的田安夫妇。”陆双双道。 上次过后,陆双双特地同人去打听了。 原来,田安夫妇是村长家的远房亲戚,大抵是四舅姥爷这种极远的亲戚。 去年田家遭了灾,一把大火把房子烧没了,又被恶邻欺负,实在没法了才来投奔村长。 拿仅剩的银钱在桃溪村买了间破屋,田安便进城做帮工了,留媳妇一人在村里。 可不知是哪家的小混混,许是见他媳妇一人在家,夜里便往他家院里丢石子玩,他媳妇害怕,他便辞了帮工又回村里来。 地是开春才种的,还没收成,日子实在难过,上次才求到方家来,想找个活计干。 “……我听崔大娘说,夫妻俩挺老实肯干,现在田大哥每天天不亮就上后山砍柴,背到城里卖,赚个辛苦钱,他卖哪都是卖,不如卖给咱家呢。” 陆双双顿了顿,又道,“还有家里洗衣裳、补衣裳、扫院儿、做饭,这种杂活,咱腾不开手,可以请田嫂子帮忙。” “她中午来做一顿饭,下午做些杂活儿,晚上再做顿饭,一个月给八十文。田大哥的柴,咱家直接收了,到时看能不能讲讲价,行不?” 方阿爹对田安有印象。 那小伙岁数不大,话也不多,在地里遇见,会喊他一声方阿叔。 他琢磨片刻,道:“行啊,我没意见,她娘你觉着呢?” 吴招云微微叹口气:“只要人实诚,干活麻利就成啊!” 陆双双挺高兴,这会儿也不嫌累了,下炕穿上鞋,提上灯笼往村尾去。 天色一黑,村里就静下来了,一路走去能听见蟋蟀声和狗叫声。 不一会儿就到村尾了,陆双双在院门口站定,唤道:“田大哥,田嫂子,你们在家不?” 田家院子有点破,院墙烂了一个半人高的窟窿,用些旧树枝勉强围着。 她又喊了一声,便听院里传来走动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田安探出头来,见是陆双双,他愣了一下,赶忙拉开门:“啊,是方弟妹啊,是有啥事吗?” 他媳妇也闻声迎出来:“先进来坐吧!” 陆双双挽挽耳边碎发,笑着道:“两句话的事儿,我就不进去了。田大哥,田嫂子,是我爹娘让我来问问。” “现在家里的活儿多,实在忙不过来,想请嫂子每天晌午和傍晚来帮着做两顿饭,再拾掇拾掇屋里的杂活,一个月八十文。” “田大哥你打的柴火,若是方便,能不能直接卖给我家?价钱按市价走。” ? ?昨晚这章写了一半有点不舒服,今早定闹钟爬起来写完发来啦,说两章一定更两章,嘿嘿真棒! ? 谢谢大家的评论鼓励QAQ超感动的,谢谢!!也谢谢打赏和票票支持!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章 好日子 她话才说完,田家夫妇俩的眼神就亮了。 田安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一迭声道:“能,能!当然能!方家要多少,我就能送多少!” 田嫂子也连连点头,嗓音有些发颤:“我可以的,你别看我个子小,我很能干活的,烧饭洗衣、打扫缝补,我都能做!” 陆双双看着激动的二人,温声笑道:“田大哥,我家灶上熬东西费柴火,往后一天两捆,使得不?” “使得!”田安用力点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别说两捆,三捆都使得。” 不等陆双双提价钱,他便主动道:“我平常挑柴进城卖,都是两文钱一捆。方叔家要,那不能按这个价,三捆,三捆给五文就成!” “我打柴都打那粗枝子,不起虚烟,耐烧嘞!” 陆双双本没想压这么低价,只想着到时候抹个零头,或者多饶几捆柴就行,忙道:“田大哥,这不行哪能让你这样吃亏……” 田安连连摆手:“不吃亏,不吃亏!” “卖进城也是卖,我还得挑着走老远的路,到了城门口还得交税钱,算下来真不如直接给方叔家送省心省力,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嘞!” 他都这么说了,陆双双也不好再推辞:“成,田大哥,就按你说的。柴火的事,就麻烦你了。” 然后她转向田嫂子,嗓音更柔了两分:“田嫂子,你看明儿个要是得空,午时前过来就成。工钱的话,一个月八十文,你看行不?” 田嫂子用力点头,尖尖的下巴都快凿进锁骨里了:“没问题,我明儿就去!” 事情敲定了,陆双双又说了两句闲话,便提着灯笼回去了。 田家两口子目送那盏灯在夜里走远,方才合上院门。 回到屋里,田嫂子还觉得脚下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堆里,她扶着桌子,眼眶抑制不住地红了,眼泪滚滚落下,砸在衣襟。 她抬手去擦,边擦边笑。 田安揽住媳妇,脸上露出笑容,用指腹给她抹眼泪,声音低低的,带着些温柔。 “你看你,高兴了哭,不高兴也哭。” 田嫂子哽咽着,用后肘轻轻撞他一下。 田安用力揽紧她:“会好的,花儿,咱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你相信我。” 田嫂子含糊应了一声:“我也能挣钱了……咱省着些花,咋都能熬到秋收了,等那时候,就都好了。” - 第二天,方家人都没能起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陆双双被院外的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一睁眼,发现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赶忙胡乱套上衣裳,趿着鞋子,拢着头发往外走。 刚出屋门,就看见吴招云也刚从屋里出来,脸上犹带睡意。 陆双双快走几步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田嫂子。 她穿着一身酱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陆双双和吴招云,露出一个略带局促的笑容:“弟妹,吴婶,早。” 陆双双侧身让她进来,笑道:“嫂子叫我双双就成。” 吴招云迎上来,笑道:“瞧我们这一家懒的,起晚了,让你见笑。” 田嫂子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 吴招云带着她,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指着后院的菜地和鸡棚道:“平时做饭在这儿摘菜就行,偶尔浇浇水。鸡棚不脏的话也不用扫,鸡蛋我们自己早起顺手就捡了。” “主要是每天做两顿饭,三四天洗一回衣裳,把屋里院外拾掇干净,都是日常那点杂活儿,你看着做就行,有啥不清楚的,你再问我。” 田嫂子听得认真,不住点头:“都听明白了,婶子,那晌午饭你们想吃点啥,我去做。” 吴招云想了想,笑道:“打个蛋汤,烙几张饼子,再随便炒个青菜就成呀!” 田嫂子稍微松了口气,这些她都会做。 她应了一声,便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这边,方阿爹打着哈欠出来了,一家人围在院中树下慢吞吞洗漱。 陆双双挽好头发,望着灶房烟囱冒出来的淡淡青烟,忽然感觉有点儿不自在。 往常这个时辰,在灶前忙活的都是她,这会儿突然闲下来,手脚竟有些没处放似的。 愣了片刻,她转身去了后院,把鸡放出来,给它们撒了瓢谷糠,然后又从棚里掏出几个还热乎的鸡蛋,放到灶房去。 田嫂子干活果然很麻利,也就两盏茶的工夫,饭菜就做好了。 咸鲜的蛋汤上飘着葱花,饼烙得两面金黄,青菜也看着碧绿清爽。 她把饭菜端到主屋桌上,还贴心地摆好了碗筷。 吴招云招呼她一块儿吃点儿,她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没两步路,我回家吃就行,下晌我再来。” 说完也不耽搁,把袖子放下来,便走了。 她走了,一家人围坐到桌边,吴招云夹起一筷子青菜,尝了尝:“嗯!味儿不错!” 她拿起饼,咬了一口,感慨道:“说真的,我还真有点儿不自在,吃了大半辈子自己做的饭,冷不丁有人做好了端上来,还怪别扭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方阿爹倒是大大咧咧,也咬了口饼,含糊道:“有啥不自在,多好啊!饭来张口,一觉睡醒热乎饭就上桌了,搁以前,这是老爷夫人才有的日子!” 他说着,自己就先乐了,逗得陆双双和吴招云也笑起来。 午后,未时。 田嫂子准时来了。 她话不多,先把晌午用过的碗筷洗刷干净,接着便洗起放在盆里的脏衣裳。 洗完了,拧干,抖开,晾在院里竹竿上,动作可利索了。 晾完衣裳,她又拿起笤帚,把院里院外都仔细扫了一遍。 方家人也没闲着,全扑在灶房里,熬酱的熬酱,备料的备料。 日头渐西,院里老树的影子斜长。 田安送柴火来了,那两捆柴果然如他所说,挑的都是粗壮硬实的树枝,一看就耐烧。 吴招云看着那两捆扎扎实实的柴,彻底安心了,这小两口的确都是实在人。 傍晚,田嫂子把晚饭做好了,端到正屋桌上,刚准备回去就被吴招云叫住了。 吴招云数了三十五个铜子递给她:“小花儿,婶子知道你们眼下日子紧,这个月还剩十三天,这个月的工钱我先支给你,应应急。” “往后咱们就每个月底结钱,小安那边送的柴,让他自己记个数,月底一并算给他。” 下午吴招云才知道,田嫂子姓徐,名叫小花。 田嫂子愣了愣,双手接过铜板,咬着唇道:“谢谢婶子……” ? ?第二更在凌晨,应该会晚一点,大家先睡吧,嘿嘿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1章 上妆 五月底,暑气已如一张大网沉沉罩来。 白日里的杜府,鸣蝉吱吱乱叫,扰得人心烦。 主子们的屋里早已摆上冰鉴,里面放着冬日里存下的冰块,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 而下人们就只能各凭本事捱着了,顶多在屋里放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未时的太阳最毒辣,绣房的窗子紧紧闭着,将热浪勉强隔在外头。 左右屋里没男人,月宁她们便也顾不得太多规矩,将袖管、裤腿儿全高高挽起,散散热气。 方姑姑绣累了,放下手头针线,站起身活动筋骨,顺便拿起蒲扇扇风。 “这天儿也忒闷了,一丝风都没有,光这么坐着不动也出汗。” 也就是没风,她们才把门窗关上,要是有风就敞开了。 梅娘子咬断丝线,接口道:“可不是?我猜是憋着一场大雨呢。赶紧下吧,下了就凉快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紧接着屋门就被叩响了,湘水探头进来,笑着道。 “月宁在吗?” 月宁抬起头:“湘水姐姐,我在呢。” 湘水朝她招招手:“我有事找你呀,你能出来一会儿不?” 月宁看向梅娘子。 梅娘子见是四小姐身边的大丫头,这会儿绣房又没什么急活儿,便道:“去吧,不打紧。” “诶。”月宁放下针线,起身出去。 出了门,湘水拉着她,直走到离绣房有段距离,才小声道:“月宁,你能不能再给我上一回妆?” 小姐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灯儿也会上妆,平日里都是她伺候小姐上妆。 但她不想找灯儿。 前日,灯儿毛手毛脚把她最喜欢的白釉杯子摔了,不但不道歉,反而倒打一耙,说她放的位置不好。 她气不过与灯儿吵了两句嘴,两人现在还闹别扭呢。 湘水学着月宁那晚的手法给自己弄过一回,可都没有宁弄得好看。 月宁笑着应下:“就这个呀?行呀,去哪儿弄?” 湘水眉眼弯弯,拉着她的手往后罩房走去:“去我屋里!” 大丫鬟们和蔡掌事一样,都住在三房院的后罩房里,既方便伺候,也算一份体面。 湘水的房间离蔡掌事不远,中间隔着两间房。 一进门,月宁便眼前一亮。 她住的屋子与蔡掌事的一般大,收拾得十分干净,地上铺着青砖。 靠墙的左右两边,各摆着一张挂粗葛布帐子的床,床上铺着绣花被褥,床脚各有两个箱笼。 临窗的位置放着两张方桌,上面摆了好些东西,黄铜镜子、梳子、头油、脂粉盒子,还有一个高脚碟子,盛着瓜子和几个苹果。 月宁还是头一回进大丫鬟的屋子,心里生出一丝羡慕。 大丫鬟的待遇果真是好,连湘水这儿都布置得这么好,凤仙和巧杏那儿,不知道是什么样。 湘水给月宁倒了杯冷茶,然后就坐到了桌前,眼巴巴望着她。 大燕用来画底妆的东西,是用大米磨成的妆粉,所以得先在脸上铺好胭脂,然后再上妆粉。 月宁用手指在她脸颊、鼻尖、下巴、眼皮上,都淡淡铺了一层。 然后才拿起那盒桃花妆粉,捏着粉扑子,沾了一点,从面中缓缓铺开。 扑到边缘处,粉扑上的粉快没了,也不重新取粉,只用余粉轻轻带过。 这样画出来的妆面,中间白,四周暗,自然就有了修饰轮廓,瘦脸的效果,若边边角角全扑满粉,那脸就成大白面饼了。 湘水眉毛生得齐整,只是略有些短,手头没有眉黛,月宁便去屋外捡了根细树枝,从油灯壁上抠了点灯灰,在她眉尾处勾勒两下。 “一会儿若是脸上痒,也只能用指甲瘙瘙,千万别揉,揉了妆就花了。” 月宁一边叮嘱,一边又沾了点胭脂,往她唇上涂。 湘水嘴唇偏薄,月宁就把胭脂稍稍染出边界,显得唇形更饱满。 一番折腾后,月宁收回手,把铜镜端到她脸前:“好啦。” 湘水往镜中一看,顿时笑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好看!” 镜中的自己还是那张脸,可经过月宁这一修饰,说是大变样也不为过! 原本她仅算眉目清秀,现在陡然变得明艳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好气色,神采奕奕。 湘水放下镜子,道:“你说同样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就这么好用?” 月宁笑着道:“上妆其实也不难,回头我教你。” 湘水用力点头。 她起身给月宁打了盆水,让她洗手,然后自己又坐回镜前,捧着脸左看右看,看不够。 月宁洗着手,随口问道:“姐姐打扮这么好看,是要去哪儿呀?” 湘水闻言,眼神忽然飘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红,眼神里带上一丝羞意:“就、就是去夜市那边逛逛。” 她顿了顿,到底没憋住秘密,凑近了,低声道:“我前不久去承安寺上香,在那儿,咳,认识了一个人。” 月宁好奇道:“什么人?” “是个读书人!在城南的岳麓书院进学。”湘水眼神亮晶晶的。 “我那会儿往正殿外走,下台阶没留神,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是他伸手拉了我一把!” 她脸色更红:“……他长得不错,说话也斯斯文文,还懂诗文。我们、我们约了今晚在夜市碰面,逛逛,说说话。” 少女情怀总是诗,真美好呀~ 月宁长长哦了一声,打趣道:“怪不得!” 湘水垂下眼,轻咳一声:“这事儿我可只与你说了,你千万莫要告诉别人!” 月宁保证道:“放心吧,我嘴严着呢。” 她左右端详一番,赞道:“姐姐这样打扮,真的很好看,保管让他转不动眼珠子。” 湘水笑了两声,又让月宁帮忙挑了衣裳,才放她走。 临走前从高脚碟子里抓了一把炒瓜子给她,又翻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酥糖,最后又塞了个苹果。 见月宁快拿不住了,方才道:“行啦,你快回去吧,耽误你好久了。” 月宁回到绣房,见屋里只有梅娘子一人。 便走到梅娘子身边,分了一小半瓜子给她,问道:“妈妈,吃点儿瓜子,我姑姑呢?” 梅娘子见她去了这么久,本来有点儿不高兴,但看到瓜子,就又高兴了,拈起一颗磕开,道。 “蔡掌事把她叫去了,刚走没一会儿。” ? ?二更来啦~谢谢大家的打赏和票票~love u~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2章 送添妆 绣房外,柳树荫下,蔡掌事正拉着方姑姑说话。 她今天中午才得了信儿,说老太太给大小姐准备的添妆定下来了,是八百两雪花银,一对儿缠枝牡丹纹春瓶,外加一副足金嵌宝头面。 那接下来大房和二房这些做叔婶的,也要准备起来了。 可三房该准备些什么,才能既不越过大房,叫大房丢面子,又不会太简薄,让二房不高兴呢? “我估摸着,这两日娘子定要问我拿主意,我心里没个成算,就想先听听你的想法。”蔡掌事道。 她也不是完全没主意,只是想听听方姑姑怎么想。 夏蝉在头顶吱吱乱叫,一阵响过一阵,方姑姑掏出帕子擦擦额角热汗。 这种事她哪敢瞎出主意?上次她就没能当面想出什么好对策,是回家问过月宁才答了蔡掌事,她总不能次次都‘回家想主意’。 她咽了咽口水,决定实话实说:“妈妈,实话跟您说了吧。我是个榆木脑袋,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往来,我哪里能有什么好主意。” 蔡掌事以为她有什么顾虑,笑道:“你且放宽心,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咱们聊两句,不打紧。” 方姑姑露出苦笑:“……不瞒您说,先前的主意,都是我那侄女同我私下嘀咕的,我不过是记下来,再学给您听罢了。” 蔡掌事一怔,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莫不是在说笑?你家丫头,今年才十五吧?” “我哪敢胡说?”方姑姑连连摆手。 “我方家的孩子,脑子都活泛,不只月宁这丫头机灵,我那侄儿也是,书读得好着呐!” 蔡掌事没关心她侄儿如何,站在原地,目光微微闪动,心思飞快转起来,渐渐琢磨出味儿来。 是了,方秀进府十几年,一直都只晓得闷头干活,老实到有些木讷。 是打她侄女去年进府当差后,她才忽然变伶俐、变讨喜,显出聪慧劲儿。 莫非真是那小丫头的主意。 这念头一起,蔡掌事越想越觉得可能。她也不多说,只道:“你先在这儿等等。” 说完,自己转身快步回到绣房,去叫月宁。 月宁在屋里正想呢,不知道蔡掌事这回又有什么事,就见门开了,蔡掌事唤她。 “月宁,你来。” 月宁不明所以,起身出门,跟着她一路走到柳树荫下。 蔡掌事转身看向月宁,开门见山:“丫头,有个事儿,妈妈想听听你的意思。” 月宁不明所以,看看姑姑,又转头看向蔡掌事,怔怔道:“我的意思?” 方姑姑伸手拍拍她,道:“你大胆说就是。” 月宁抬眼望向蔡掌事。 蔡掌事道:“大小姐还有几个月就出嫁,老太太那边的添妆已定下了。接下来,咱们三房和大房都得表表心意。” “这添妆的礼呀,要送的两边都不得罪,你可有什么想法?” 月宁沉吟片刻,斟酌道:“妈妈,我是这么想的。大娘子大概是个看重脸面的人,不然也不会与二娘子争掌权。而大房的家底,听说并不十分宽裕。” “所以,咱一定要等大娘子先添妆,到时候咱打听打听她添的什么,咱再置办,价值上,与她差不多即可” 她嗓音轻缓,一字一顿极清晰。 “除此之外,咱再多置办一样娘子亲手做的物件,比如一对鸳鸯并蒂的枕套,或是一对绣囊。不能在价值上越过去,就要体现在心意上。” “这样既全了大房的面子,二房也不会觉得咱们怠慢,反而觉得咱们娘子有心。” 蔡掌事不住点头,她也想到了等大房先添妆这一层,只是琢磨的没这么细致周全。 她又追问:“可若是咱们等着大房先送,二娘子会不会觉得咱们不够主动,怠慢了大小姐?” 月宁抿唇一笑:“妈妈,绣东西是极费功夫的细活,一针一线都急不得,自然要慢些、精心些才显得出诚意。” “只消让娘子去找二娘子时,提一嘴正在亲手为大小姐备‘心意’,因此会慢些,想来谁也说不出不是。” 蔡掌事看着她,越听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伸手拉住月宁的手,轻轻拍了拍。 “真是个好丫头!我早在玉娥那事时,就瞧出你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伶俐人了!果真如此!” 月宁微微低头,谦虚道:“妈妈过誉了,我也只是胡乱说说。” “哪里是胡乱说说!” 蔡掌事感慨,又转向方姑姑,“秀儿啊,你这么个灵透的侄女,先前给放到灶房里去,真是委屈了!早该到咱们院里头来!” 早让这丫头进院里来,她得省多少心力呐? 方姑姑见她心情正好,顺势道:“妈妈,我正想跟您提呢,这孩子针线活儿平平,在绣房待着,想来也没什么大出息。” “等今年院里再进新人,调换人手时,妈妈能不能想想法子,把她弄到屋里头去伺候?绣房到底偏了些,若是到了屋里,您以后有事找她,也方便。” 蔡掌事听完,轻嘶一声,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这丫头是个聪慧有眼色的,放在自己跟前,的确便宜许多,要不每次用她都来绣房找,既麻烦又惹眼。 她点点头,爽快应下:“成,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我自然替她留心。” 月宁闻言,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冲蔡掌事甜甜一笑:“多谢妈妈。” 蔡掌事笑着,轻嗔方姑姑一眼:“你也真是的,丫头这样机灵,早该与我透个风,我好早为她打算,还进劳什子的绣房!” 这当然是场面话。 方姑姑则笑道:“月宁年轻,不敢叫她冒头,怕她得了妈妈夸赞,心浮起来,反倒不好。” 蔡掌事听着舒心,哈哈大笑,又说了几句话,便先走了。 等她走远了,月宁冲姑姑竖起大拇指:“姑姑,你方才那几句话说得高明,十分有长进!” 不但后面几句话捧得有水平,前面提自己晋升的事,时机恰到好处,说辞也好。 没有求着蔡掌事把自己调进屋,而是说如果自己进屋,能让蔡掌事得什么好处。 方姑姑也很高兴,小声开起玩笑来:“同你待久了,姑姑也沾点聪明气儿。” ? ?今天出门办事啦,好晚才回来,只有一章了。OTZ抱歉抱歉!明天多写。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章 书院生意 另一边, 湘水送走月宁,对着铜镜又左右照了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换好衣裳,重新回到小姐屋里。 平日申时,小姐都在练字读书,并不需要她们时时在跟前伺候,也不拘着她们歇息。 湘水端着刚沏好的菊花茶进去时,杜璎正端坐在桌案前练字。 小姐还没说什么,正在收拾书架的灯儿先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这是去哪儿躲清闲了?茶都凉透了才想起换来。” 湘水只当没听见,倒了一杯茶水,送到桌前:“小姐,喝口茶歇歇眼睛吧。” 杜璎嗯了一声,搁下笔,接过茶盏。 她垂眸呷了一口,复又抬眼,目光落在湘水脸上,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今儿怎么想起来上妆了?” 她仔细看了两眼,点头赞道,“还挺好看的。平日不见你多涂抹,这样一弄,气色好,人也精神。” 湘水被她一夸,俏脸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眼角眉梢满是欢喜。 灯儿循声看来,这一看,眼神一下子就凝住了。 湘水原本仅算清秀的脸蛋,此刻略施薄粉,白净中透着气血。 眉尾被画长了,显得眉目舒展有神,唇上染了胭脂,唇形饱满又柔润,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鲜活劲儿。 这妆面看似浅淡,实则处处藏着小心思,湘水什么时候这样厉害了! 灯儿心里又惊又疑,眼神紧紧钉在她脸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杜璎用完茶,把盏子轻轻放在台面上,便接着习字了。 湘水端起先前的冷茶,退出门去,到旁边茶水间里候着。 她在茶水间坐定,同朱槿刚聊了两句,门口竹帘儿便被掀开了,灯儿走进来。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上妆了?从哪儿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语气硬邦邦的,听起来像质问。 湘水听着就皱了眉,扬起下巴,直接怼了回去:“我爱跟谁学跟谁学,关你什么事?偏不告诉你!” 灯儿一噎,脸色难看得紧,扯着手里的帕子,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一旁的朱槿小心翼翼道:“湘水姐姐,你和灯儿姐还没和好呀?” 湘水拉下脸,一巴掌拍到桌上,桌上的空盏子跳了跳:“要和好,也得她先给我赔不是!摔了我的杯子,连句软话都没有,倒像是我错了似的!” “你瞧瞧她刚才那样儿,像是想和好的样子吗?”她越说越气,鬓间的绒花也一颤一颤的。 朱槿耸耸肩膀,不再多言。 其实灯儿犯了错还倒打一耙,已经不是头一回来,只是其他丫头都不好说啥,这回惹到湘水姐姐头上,怕是没那么好轻易揭过。 酉时一刻,灶房传菜的丫头提着食盒来了,湘水伺候小姐用过饭,自己在茶水间捡了两块枣泥山药糕垫垫肚子,便出门了。 太阳快落山了,白日里的暑气散去些,天边挂上大片彩霞。 刚跨过角门,她便看见月宁走在前头,她小跑几步追上:“月宁!” 月宁回头,见是她,笑着道:“湘水姐姐。” “你是要去哪儿?”湘水好奇道。 “我去看看我哥。”月宁答道。 湘水挽上她胳膊:“你哥在城里做工?” 月宁摇摇头,嘴角含笑:“在书院读书,是城东头的青鹿书院。” “哇,你哥哥居然是个读书人!”湘水叹道。 两人说着话,便走出巷子了。 湘水往西去夜市,月宁则要往东,两人挥手道别。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后,月宁便到了青鹿书院附近。 她没急着进巷子,而是先去了巷口的禽蛋铺子,买鸡蛋。 柳记禽蛋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垫了干草的大竹筐,里面堆满了新鲜鸡蛋。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味道,但不算难闻。 “丫头来啦!”店主柳大爷一见她,便笑着招呼。 月宁也笑道:“柳大爷,还是七十个蛋。” “好嘞。”大爷转身给她数蛋。 自打中旬她给哥哥送了一罐腌鸡蛋、一罐糖醋萝卜后,这生意便悄没声地做了起来。 先是哥哥同屋的陈学兄想买,接着东厢房的那两位也循着味儿找来,第三回来,又添了仨人,都是书院里的穷学生,这便是七十个蛋了。 只是书院离杜家不近,那陶土缸子又忒沉,她便在书院附近买蛋,在老哥租的那间院里现做。 巷口这家铺子,鸡蛋七文钱十个,柳大爷见她来得勤、买得多,每回还总多饶她三个,彼此都痛快。 “七十个蛋,大爷再多给你添仨。”柳大爷笑呵呵递给她两个竹篮。 “谢谢大爷。”月宁弯着眼睛,数出四十九文钱,搁在柜上。 “那篮子我晚点儿再送来哦。” 柳大爷挥挥手:“去吧,丫头。” 七十个鸡蛋分量不轻,月宁拎着往巷子里去。 一份腌鸡蛋里有十个,加上酱油、山椒、柴火,成本是八文钱,她卖十五文,只赚七文。 这个价儿不高,就算再涨两文也有人买,可月宁一想到来买的都是穷学生,就心软了,定了十五文。 糖醋萝卜成本不到三文,她卖六文,赚三文多。 通常买腌鸡蛋的,都会另外搭一份萝卜。 三天来一趟,一趟能赚六十几文,也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天到了,出来吃酒的人变多了,吃醉了撒酒疯的人也变多了。 半个月里,月宁遇到三回撒泼闹事、当街调戏妇人的了,她有些不敢往酒楼去了。 想着干脆认真做书院这边的生意算了。 走进院子,月宁先去敲了敲西厢房的门,听里面没动静,便直接去了灶房。 院里的灶房有点简陋,它没有门,屋顶上有好几块瓦都烂了,塞了些稻草勉强堵着,下雨时应该会漏雨。 把鸡蛋放在地上,撸起袖子,到井边提水,准备刷锅。 住在正屋的那家女人靠浆洗为生,院里的竹竿上晾满了衣裳,今儿天热,上头的衣裳已经半干了,随风微动。 她刚提起一桶水,正准备走,就听到一串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一张肉嘟嘟的小脸,从衣裳后探出来,冲月宁嘿嘿乐,露出两颗小兔牙。 ? ?挠头,三更困难哇,我争取2.5更好不好……谢谢大家的票票!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章 杂院日常 “小葫芦,来,到姐姐这儿来。” 月宁放下水桶,蹲下身,冲那小娃娃招手。 小葫芦就是正屋里那对夫妇的孩子,今年两岁。 个头才到月宁膝盖高,头顶用红绳扎着个冲天鬏,肉乎乎的小脸上嵌着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格外招人疼。 半个月前,月宁在灶房煮鸡蛋,小葫芦他娘在院里洗衣裳,小葫芦就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瞅着。月宁看他可爱,剥了个鸡蛋给他吃,从此这小家伙一见到她就笑。 小葫芦走路还不稳当,两条小短腿迈得急,摇摇晃晃地扑过来,一下子撞进月宁怀里,仰起脸咯咯直笑,月宁站起身,一手牵他,一手提起水桶,往灶房走。 走进灶房, 她搬了个小板凳,让小葫芦在旁边坐着,自己舀水洗锅,然后把鸡蛋冲洗干净,最后把剩下的水倒进锅里,开始生火煮鸡蛋。 小葫芦出奇地安静,不吵不闹,只睁着大眼睛,看月宁忙前忙后。 忙完一通,月宁擦擦汗,柔声问道:“你娘呢?” 小葫芦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手指,指了指屋子的方向:“嗯!” 小葫芦很乖,从来不往院外跑,有时候他娘在忙,他就自己在院里玩,院里水井上有盖子,不用的时候大家都自觉盖上,也没什么危险。 “你在这儿坐着,姐姐再去打桶水。”月宁捏捏他软乎乎的小脸。 小葫芦乖乖点头,小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她快步提了水回来,倒进提早准备好的木盆里,等灶上鸡蛋煮熟了,捞出来泡进冷水桶里,趁热剥壳。 剥好的第一个,她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塞进小葫芦掌心:“吃吧,小心烫。” “谢、谢姐!”小葫芦吐字含含糊糊的,但月宁能听懂,冲他笑笑。 这时,隔着一排排晾晒的衣裳,正屋那边传来喊声:“葫芦,葫芦——” 月宁扬声应道:“孙嫂嫂,葫芦在我这儿呢!” 她总来这儿,院里的人也都混了个脸熟,小葫芦他娘姓孙,月宁喊她一声嫂嫂。 其实这有点儿差辈份了,但是让小葫芦叫她姨又很奇怪,只能各论各的了。 孙嫂子循声走来,见儿子小手里捏着个白生生的鸡蛋,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嗔道:“你这孩子,咋又拿姐姐的鸡蛋?” 转头又对月宁道,“妹子,一会儿嫂子进屋给你拿钱去,可不能老白吃你的。” 月宁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个鸡蛋而已。我是真喜欢小葫芦,给他吃我乐意。” 孙嫂子看她是真不想要,才摸着儿子的头,道:“谢谢姐姐没?” 葫芦咽下嘴巴里的鸡蛋,鼓着腮帮子,又认真说了一遍:“谢、谢!” 月宁被他逗乐了:“刚刚已经谢过一次了,这下我倒欠葫芦一个鸡蛋了。” 孙嫂子也笑,转身去打水洗干净手,过来帮月宁一起剥鸡蛋。 月宁推辞,说不用麻烦,她执意要帮忙,月宁拗不过,只能随她去。不过两个人干活的确比一个人快,几句话的工夫就剥了一小堆。 月宁随口问道:“孙大哥今儿又不回来吃晚饭?” 孙嫂子夫妇俩是同村的,都姓孙。 孙嫂子手中动作不停:“回不来,他忙得很,一个月到头,也难跟我们娘儿俩正经吃上两顿饭。” 提起这个,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抱怨道:“你看看,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就挣那么几个辛苦钱,累死累活也不知为个啥,要我说,还不如回老家种地呢!在城里挣几个钱,全用来赁房了。” 月宁好奇道:“那嫂嫂怎么不带着葫芦回村里住?让孙大哥一人在城里干活,像我哥那样赁个床位,能省下不少。你在家,还能有人帮忙搭把手照看孩子。” 孙嫂子闻言,轻嗤一声,压低声音:“我那婆母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大哥在家时还好,他一走,变着法地找事!没法子,我才带着葫芦来找你大哥,要回去,我也拉着你大哥一起回。” 说着,她脸上又浮出一丝笑意:“前儿你大哥还跟我说呢,掌柜的夸他账做得好,有意提拔他做主账呢!等成了,这日子就能松快些了。” “你知道啥是‘主账’不?” 月宁摇摇头:“不知道。” 孙嫂子眉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就是比账房高一等的!” “想在酒楼做账房,得先从学徒做起,你大哥熬了三年,才升到账房,如今又三年了,掌柜的说他干得好,过些时候就升主账!月钱能涨二百文嘞!” 月宁笑道:“那可是大好事,先给嫂嫂道喜了。” 孙嫂子抿嘴笑着,眼里闪着期盼:“到时候省着点花,一年也能攒下些,多攒几年,能在城里落下脚最好,落不下也不怕,手里有了银子,回村置地盖房,日子照样过得去。” 月宁听着,也不由自主翘起唇角,听着就有盼头。 盆里还剩十来个鸡蛋没剥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方阳安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圆脸微胖、面色微红的男人,正是卢文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走进灶房,方阳安先跟孙嫂子打了招呼,这才转向月宁:“月宁,文柏他也想买些腌鸡蛋。” 卢文柏从方阳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张圆脸涨得更红了些:“对,方妹妹,我也要十……啊不,我要二十个!” 月宁擦擦额角的汗,仰起脸看他:“卢大哥,现下天热,腌鸡蛋最多只能放三天。二十个实在太多了,一次十个,吃完再买。你看行不?” 卢文柏忙不迭点头:“那就听你的,十个。” “只是这次鸡蛋都定了数,下回再给你留,成吗?”月宁又道。 “成!都听方妹妹安排!”卢文柏应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 方阳安听他一口一个方妹妹,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这哪是想买鸡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瞄上他妹妹了!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隔在卢文柏与月宁之间,语气一本正经。 “文柏,今日先生课上所讲,我还有两点不甚明了,正想与你切磋。走,去我屋里细说。”说罢,不由分说,拽着卢文柏的胳膊就往西厢房带。 “诶?阳安,等等……方妹妹,那我下回再来啊!” 卢文柏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朝月宁张望,终是被方阳安半拉半拽地弄进了屋。 孙嫂子在一旁瞧得真切,抿嘴一笑,等俩人进了屋,才凑近月宁,压低声音打趣道:“妹子,你今年有十五了没?” 月宁点点头。 孙嫂子好奇道:“相看了没?” 月宁想了想,勾起一丝笑:“没相看,但有个喜欢的。” 孙嫂子眼睛微微睁大,兴致勃勃:“是个什么样儿的?说给嫂子听听。” 月宁略作沉吟:“个子很高,长得不错,性子也好,很会体贴人。” 孙嫂子听了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口气道:“这些都不是最最要紧的,嫂子给你说,你得悄悄打听打听,他爹、他娘,为人如何,明不明事理,这是顶重要的。” 月宁轻轻叹了口气:“他爹娘……都已不在了。” 岂料孙嫂子一听,当即一拍大腿:“那就他了!” 月宁目瞪口呆。 两人聊着天,就把最后一点鸡蛋剥完了,又舀来清水,把蛋上残的碎蛋壳冲洗干净。 然后把鸡蛋一个个码放进大陶缸里,她已经提前在缸里放好山椒了。 七十二个鸡蛋全放进去后,她往里添酱油和水,最后封上油纸。 上回做的糖醋萝卜还没卖完,这次不用做新的。 刚把灶房收拾完,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吹得院里的衣裳乱晃,紧接着,天色就暗了下来。 “糟了,要下雨!”孙嫂子脸色一变,顾不得小葫芦,一个箭步就冲进院里,把竹竿上的衣裳往怀里扯。 月宁忙把小葫芦抱起来,领进屋内,嘱咐他别再出来,转身也冲进院里帮忙。 最后一件衣裳刚从竿子上扯下来,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眼就连成一片雨幕,在地上砸出白雾。 闪电携着凉风而来,雨丝扑在脸上,瞬间打散所有热气,甚至还让人感觉有些冷。 “这雨憋了一天,来得可真够急!” 孙嫂子抹了把脸,扶着门框往外瞧。 斜旁边的西厢房门开了,方阳安站在门口往灶房张望,月宁赶忙大声道:“哥!我在孙嫂子这儿避避雨!” 声音穿过细密雨水,变得有些模糊,但方阳安大概听明白了,朝妹妹点点头。 月宁望着门外的倾盆大雨,忍不住敲敲自己的脑袋:“居然忘了带伞。” 孙嫂子宽慰道:“没事儿,瞧着这架势,下不了多久,没准一会儿就停了。” 孙嫂子把收进来的衣裳摊开,往屋里各处搭。 月宁拉过来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逗着小葫芦玩。 好在如孙嫂子所说,这雨也就下了一盏茶的时间。 雨水断了,乌云散去。 月宁不敢耽搁,趁着天未彻底黑透,赶紧去西厢房同哥哥说了一声,便打道回府。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她一路提着裙角,避着小水洼小心走着,两盏茶后就到杜府了。 才跨进角门,就被人唤住了。 ? ?二更来啦~撒娇打滚求票票啦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5章 新商队 月宁脚步停住,循声看去,是孙石头透过值房窗子在喊她。 她捋捋耳边碎发,走过去问道:“石头哥?怎么了?” 孙石头的圆脸上露出笑容:“谦哥回来了!” “真的?!”月宁眼睛微微睁大,唇角不自觉翘起,“什么时候的事。” 孙石头笑着道:“他傍晚那会儿来了,在门口等了你好一阵子,眼瞅天阴得厉害像要落雨,就先回去了,特意让我给你捎个话。” “他说明儿个晚上,请咱去王家食肆吃酒。” 月宁眉梢一挑,打趣道:“请咱吃酒?这是有喜事呀,成。我知道了。” “谢了啊,石头哥,我回去了。” “客气啥!”孙石头嘿嘿一笑,补充道,“老地方,二楼临窗那桌!” 回去的路上,月宁不禁仰头长舒一口气。 这家伙,可算回来了,说好半个月就回来,结果整整一个月了才有信儿,叫人担心! 翌日下值后,晚霞漫天。 月宁同姑姑说了一声,便径直出门往食肆去了。 天色尚亮,食肆大堂里却已坐满大半,笑语喧哗,月宁熟门熟路往楼上走去。 依然是上次临窗的位置,但这会儿桌边只有周谦一人。 她走过去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他两眼——黑了,瘦了,头发变长了。 “可回来了,不是说半个月?怎么去了这么久,也没个信儿。”语气里带着一点儿埋怨。 这古代千不好,万不好,单是没有手机,不能及时联络这点儿,就够让人烦。 月宁难得这样使小性子,周谦看着她,眼神就忍不住软了,提起桌上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让你担心了。” 他解释道:“这次和舅舅在谷萍,意外认识了几个当地的药铺掌柜,得知他们仓房里积着一批受潮的药材,我们瞧着药性没多大损伤,只是受潮了,便多留了一阵子,跟他们磨价钱。” “收回来以后,还要再送去烘干、挑拣,虽然费了些工夫,但算下来,利钱不薄……”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柔柔凝在月宁脸上。 外出这段时间,只要一闲下来,他脑子里全是眼前这张脸,可是银子就在手边,总不能放着不挣。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到月宁面前。 月宁怔了一下,伸手接过,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掌心。 那是一副雕花银耳坠,弯弯的银钩下,坠着两朵小银花,做工不算顶精致,但在夕阳余晖下,闪着点点银芒,分外可爱。 月宁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眼里带着喜欢,嘴里却忍不住嗔道:“才挣几个子儿,就又是镯子又是耳坠的,以后可别买了。” 周谦双眼含笑,半垂着眼睫,只问道:“那你喜欢吗?” 月宁实在不能违心说不喜欢,无奈道:“喜欢归喜欢,但你下回再买,我真不会收了。” “银子要用在刀刃上,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呢。” 周谦盯着她笑,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我心里有数呢。” 楼梯转角处,孙石头、齐鹏和尚本昇,三人缩在那儿一动不动。 早在周谦掏出布袋子时,他们就到了,一看这情形,三人极其默契地停住了脚步,趴在楼梯栏杆处,露出半个脑袋屏息偷看。 眼见月宁收下耳坠,三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挤眉弄眼。 楼下伙计要给楼上上菜,见三人堵在这儿,问道:“哎,几位,咱这是要上还是要下啊?” 他们这才迈开步子,嘻嘻哈哈地上前打招呼坐下。 几人点了一道烧鱼块、一道莲花鸭签、一道汤豆腐和一道炒白菜,以及一壶散酒。 几筷子菜下肚,孙石头问道:“你这趟咋样啊,还顺利不?” 周谦点点头:“走的都是老路线,人也多,挺顺利。” 齐鹏嚼着鸭肉,含糊问道:“这跑商咋样啊?一趟能挣多少,能比府里月钱多不?” “比府里多。”周谦道。 “若是跑些近的州县,一路顺利的话,刨去本钱和开销,到我手里,一趟也能分个一两多。若是跑得远些,货俏利厚,自然更多些,但路上辛苦,风险也大。” “这么多!”几人惊道。 他们在府里,算上暗地里的油水,一个月也才二三百文! 话说到这儿了,周谦抬手给几人满上,道:“我这回找你们吃酒,一是聚一聚,二也是想说说跑商的事。” “剩下这半年,我舅想把精力放在北边,开拓一条更远的长线,那边利厚,但耗时也久。” “他打算拨两个熟手,外加一辆车给我,让我自己单独带队跑谷萍、薄州一带的短途。” 月宁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拧起眉头:“你才跑多久,就自己单干?” 周谦语调沉稳:“舅舅还要再带我两趟,跑两次也差不多都能摸清楚了,只是……” “只是啥?”孙石头问道。 周谦看向几人:“只是舅舅拨的那两人,肯定不够,我还得再寻几个信得过的,眼下我也只能想到你们几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儿来,也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谁想一起干。” 话音落下,几人眼神微闪,都在心里盘算着。 一个月最低二两,跑两个月能抵在府里干一年,诱惑着实不小。但跑商路上风吹日晒,甚至可能遇上匪患,远不敌府里安稳。 这不算小事,周谦也没指望谁立马答应,便重新拿起筷子夹肉吃:“这事儿不急,你们也想想,到时候再说。” “吃菜,吃菜。” 几人举杯碰了一个,转而聊起其他事。 酒足饭饱,几人打道回府,到角门前时,孙石头三人先走一步。 月宁抬眼看向男人:“这回在江宁待几天?” “七天。”周谦道。 其中四天在买货卖货,只有三天算得上休息。 “明天我等你,陪你去卖小食?” 角门下的灯光温柔,他的眼神也很温柔。 月宁摇摇头:“我现在已经不去酒楼卖小食了。” “后天陪我去城东吧,我现在在那边卖腌鸡蛋。” 说是陪,她也不能真让周谦进院干活,只能让他在巷口等着,自己快些干完,再出去找他,一起沿河散散步什么的。 ? ?汗,俩人一个月不见没啥,倒是给我整不会写了。 ? 月宁:→_→ ? 周谦:→_→有很难吗? ? 今天一更!容作者君想一想后续的节奏,剧情是早就定好的,但要想想怎么过渡,后续四小姐部分要逐步上线啦。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6章 如意郎君 与此同时,三房院子,正屋里。 张娘子合上账本,抬手捧起一盏云雾茶,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夫君。 “爹娘那边的添妆,今儿下晌已经送过去了,接着就该轮到咱们和大房了,咱们置办些什么好?” 杜三爷穿一身青色绣祥云暗纹的寝衣,半散着头发,正举着长柄银勺玩鸟。 闻声头也没抬,随意道:“你拿主意就好。” 说完嘴里发出‘嘬嘬’声,引着百灵鸟往笼边儿靠。 张娘子嘴角牵出一抹嘲讽,垂眸吹了吹茶水,饮下一口。 茶水是新沏的,闻着香气十足,但入喉才知滚烫,烫得人口舌发麻,反而品不出香味来。 这茶啊,就像杜家似的。 没进嫁来之前,觉得处处满意,江宁望门,官宦人家。 可嫁进来后,方才知道什么叫作一地鸡毛,能力平平毫无主见的夫君,偏心的公爹,明争暗斗的妯娌。 她大抵是上辈子欠他的。 放下茶,张娘子起身往屋外走,值守在门口的蔡掌事掩紧房门,默默跟上。 夏夜月光如水,静静照在庭院里,花香幽幽,淡得像一缕烟。 张娘子走出连廊,踱进院中小亭,掏出帕子擦了擦石凳,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蔡掌事静步上前,双手搭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会儿,轻声道:“娘子莫要心烦,添妆这事,说来也好办。” 张娘子闭着眼,低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咱们且等大房先添妆,瞧瞧她添了什么,咱们依样儿置办。只是除此之外,娘子再多添一件亲手做的物件儿,比如绣囊之类的,这样更显心意,二房也不会嫌弃咱怠慢。” “且这两日走动时,您先同二娘子提一嘴,正在亲手为大小姐准备‘心意’,因此会慢些,这样谁也不能挑礼。” 张娘子睁开眼,长叹一声,感慨道:“男人啊男人,竟还不敌个下人……” 她说得含糊,蔡掌事没听清楚,问道:“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张娘子拍拍她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全。” 蔡掌事面露喜色,口中只道:“能帮到娘子,奴婢就高兴了。” 又坐了一会儿,她提醒道:“娘子,咱回吧,这会儿红枣牛乳茶应该煮好了。” 张娘子爱吃甜饮子,几乎每晚睡前都要用上一盏,她也不麻烦灶房,都让茶水间的丫头煮。 可今天她没胃口,不想吃,更不想回房见到杜三爷:“今儿没胃口,一会儿那饮子你端去吃吧。” “走,陪我去小姐那瞧瞧。” 蔡掌事诶了一声,扶着她站起身,两人往东厢房走去。 走着走着,蔡掌事眼珠子一转,便提起话头来:“娘子,等八月底纳新人时,咱挑几个手艺好的绣娘来吧。” “等小姐定下亲,要缝要绣的东西就多了,现在绣房只有两个熟手,怕是不够用。” 她想着往绣房添几个人,然后把月宁塞去茶水间,那丫头在灶房待过,正好过去煮饮子。 张娘子现在掌着家,每月能从老太太那儿拿贴补,手头宽松,也不在意多养两个下人,便道:“你看着办就是。” “是。”蔡掌事美滋滋应了一声。 夜里的院子格外寂静,东厢房这边也不例外,走近了,才能听到茶水间的方向传来丫鬟细细的说话声。 门前值守的丫头见到张娘子,忙福身唤道:“娘子。” “小姐歇下了么?” “回娘子,灯还亮着,想是还没有。”丫鬟道。 张娘子点点头,示意蔡掌事在廊下候着,自己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萦着一股清淡的安神香味,杜璎坐在铜镜前,正由灯儿伺候着卸下钗环。 “娘。”杜璎余光瞧见娘亲,微微侧身。 张娘子挥退灯儿,走到女儿身后,亲手为她取下发顶的两支珠花簪子。 烛光透过素纱灯罩,薄薄洒在镜中少女身上。 褪去钗环装点的杜璎,更显面容干净,眉眼清丽,宛如一块上好白玉,光润内敛。 张娘子瞧着,嘴角上翘,只觉得没有比她家璎娘更好的大家闺秀了。 ——合该配这世上最好的郎君。 她拿着木梳,一下下给她梳发。 “这个月你大伯母也带你赴了两场宴,见了些公子,可有哪位让你觉得合眼缘?” 杜璎轻轻摇头,慢声细语:“并未有哪位合眼缘。” 张娘子梳发的手顿了顿,笑道:“无事,慢慢相着就是,不急。” “大伯母带你去的宴席,来往都是官家夫人,最是看中规矩。你要谨记,言谈举止应大方得体,合乎闺仪,以你的品貌教养,再过不久,自会有人家相中上门打听。”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张娘子已说过不止一次,杜璎低低嗯了一声。 张娘子话音微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当然,若你自己有看得过眼的,也不必全拘着,说两句话亦可,回头告诉娘,娘自会替你打听参详。” 她手搭在女儿肩上,叹道:“对方若家世好,那再好不过,若是不如杜府,也不打紧,只要是个能自己拿主意,立得住的就好。” 剩下半句话她到底没说出口,切莫找个像你父亲那般,万事不理的。 杜璎沉默一会儿,乖巧点头:“娘的话,女儿都记下了,明日李宪台家办生辰宴,大伯母说带我同去。” 张娘子笑道:“好,那娘不打扰你歇息了,早些安置吧。” “娘也早点歇息。”杜璎起身,将娘亲送至门口。 张娘子说了一通话,心情好多了,带着蔡掌事回去了。 可杜璎的心情却落了下去。 回到屋里,灯儿进来伺候她洗漱后,放下床帐,吹熄蜡烛,只留下外间一盏小灯,掩门出去了。 杜璎睁着眼睛,攥着被角不知躺了多久,方才合眼睡去。 翌日,清晨时分。 湘水端着一盆子热水,叩响了东厢房房门:“小姐,你醒了吗?已经辰时了。” 裹在被子里的杜璎睁开眼,缓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进来。”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7章 赴宴 湘水推门进来,将水盆放在架子上,绞了一块热帕子递过去。 杜璎擦脸的工夫,湘水麻利地把床帐整理好,用钩子钩在两侧。 等她洗漱完,传菜丫头已经在外间布好了早膳,一小碟胭脂鹅脯,一碟拌菜心,一碗小米粥,并两块绿豆凉糕。 杜璎坐下,只用了半碗粥,一块鹅脯,三筷子菜心和一块凉糕,便放下了筷子。 湘水瞧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劝道:“小姐,再多用些吧。” 杜璎摇摇头:“剩下的你们分着用了吧。” 夏日衣衫轻薄,最易显出身形,她便分外克制,生怕多长出一分赘肉。 湘水最近常得赏,也有些吃不下了,便只用手绢把那块绿豆凉糕包了,其余的菜撤到茶水间,让朱槿她们吃。 辰时过半,梳头娘子来了。 她知道小姐今日要外出赴宴,便特地梳起比平时发式更复杂的流苏髻。 杜璎坐在镜前,问道:“湘水,一会儿要带的礼你可别忘了。” 今日是李宪台家的大小姐做寿,她与对方不认识,只知道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便准备了一只鎏金镂空银香囊。 送姑娘家挂饰,想必不会出错。 湘水笑道:“放心吧小姐,就算把我自个儿忘了,都忘不了李大小姐的礼。” 杜璎被她逗得笑起来。 两盏茶后,头发梳好了。 满头黑发尽数盘在发顶,两朵珠花点缀在中间,左右两边各插了两支流苏簪,微一晃头,流苏就在耳畔摆动开来。 杜璎也不爱用头油,梳头娘子便使水把碎发梳拢到一起。 接下来便是上妆。 灯儿上前取了一点胭脂膏子,在掌心匀开,轻轻拍在杜璎面颊,然后敷上一层又细又香的妆粉。 接着用眉黛描出一对儿柳叶眉,最后点上嫩红色唇脂。 上好妆,灯儿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小片梅花花钿,蘸水润湿背后的鱼鳔胶,贴在杜璎的眉心。 这样一个梅花妆便画好了,整张脸变得娇嫩明媚。 恰在此时,程妈妈抱着两身衣裙走了进来,搭在屏风上,让杜璎选。 一套是,素白抹胸配同色裙儿,外罩一件山茶花暗纹的揉蓝衫子。 另一套是,素白抹胸配浅绯色裙儿,外罩梅花纹深绯色衫子。 程妈妈一打眼儿,瞧见杜璎额间梅花钿,当即笑道:“这梅花妆自然要配梅花衫子,红花衬白雪,最显小姐肤白。” 灯儿也赶紧道:“是啊,梅花妆配梅花衫子,小姐今日这般打扮,真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花仙。” 谁不爱听这样的话?杜璎弯着嘴角,道:“那就穿这身绯色的吧。”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巳时。 杜璎带着湘水出了门,往二门外的马车走去。 高娘子和杜娴已经在车里候着了,杜璎踩着高脚凳钻进马车,在杜娴身边坐下,柔声道:“劳伯母和二姐姐久等了。” 高娘子笑道:“不打紧,我们也是才到。” 近来她得了三房不少好处,因此对杜璎说起话来,十分和颜悦色。 车夫鞭子一甩,马车慢慢跑动起来,丫鬟婆子就跟在车后走。 车内,杜娴的目光在她脸上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杜璎被盯得有些不舒服,轻声问道:“姐姐在笑什么?” 杜娴以团扇半掩着唇,笑道:“四妹妹今儿打扮得可真……娇艳。” “只是,妹妹怕是不大清楚,这梅花妆,如今不大时兴了,我有一阵子没见人画过了。” 杜璎的脸唰一下就红了,耳根火烧火燎般发烫。 她抿紧了唇,揪住袖口,勉强笑道:“是么,我的确不大清楚这些。” 杜娴见她脸色通红,没再多言,转而兴致勃勃地撩开车帘,看起街景来。 其实说是不时兴,但也不至于完全没人画,起码清明放风筝时,还有人画过。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她不高兴杜璎跟来赴宴。 平日里两家没有太多往来,现在四妹妹到年龄相看了,三婶婶巴巴儿地凑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江宁城适龄的好郎君就那么多,况且说实话,杜璎模样生得比她还更好些…… 可她又不能让娘亲别带杜璎,毕竟是一家子堂姐妹。 有些事,说出来显得不大度,可真忍了,又觉得窝火,就只能在边边角角上出口气。 马车辘辘前行。 杜璎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袖口上的梅花纹,心里有些忐忑。 要是现在真不流行梅花妆了,一会儿到了李府,她该有多惹眼,多难堪? 不知道湘水带没带粉盒,实在不行就把花钿揭了去,再补上些妆粉。 她低低叹了口气。 马车行至李府门前,三人依次下车,被下人迎进府中。 李家与杜家同为江宁望门,论起官职,李宪台比杜大爷还要高两级,同样府邸也更大些。 现在时辰尚早,远不到开宴的时候,下人们将她们引到前院,道:“宴席置于此处,院里设有投壶、听曲儿的地方,夫人小姐请随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娘子整整衣衫,抬步走进院子,带着两位姑娘直接寻到李家的当家主母,李大小姐的娘亲处。 “徐夫人,许久不见呀!” 徐夫人循声看来,见是她,也笑着迎上来:“许久不见!高夫人。” 两人寒暄两句,徐夫人便对两位姑娘道:“采薇和她那帮子姐妹在花园里呢,你们也去玩吧。” 采薇便是李大小姐。 杜娴应了一声,带着杜璎朝花园走去。 李家花园,假山流水潺潺,蔷薇月季盛放,园中最高的位置有一座凉亭,远远便能瞧见里面围坐了好几人。 来赴宴的姑娘们,每人都带了礼来,李采薇坐在亭中,正在拆礼物。 她拈起一条帕子,咯咯笑道:“瞧瞧这针脚,我猜都不用猜,准是妙仪送的。” 孙妙仪浅翻了个白眼:“你别不识好人心,这可是我绣了三天的成果,你若不稀罕,下回我拿几两银子给你买一条去!” 李采薇笑道:“谁说我不稀罕了,打今儿起我天天带着还不成么?” 众人咯咯直乐。 这时,杜家姐妹走了进来。 ? ?嚯,今天晚了,不好意思!晚上在家里摔了一跤,把眼镜腿给磕歪了,看东西扭曲了,只能跑去修了才回来写。 ? 谢谢大家的支持,月票、推荐票、潇湘票,求求求~~月底了,求保排名!爱你们!~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章 冷落 众人听到脚步声,纷纷转头。 李采薇见是杜娴,眉眼一弯,笑着迎上来:“娴儿,你怎么才来?叫我好等。” 杜娴亲热地握住她的手,温文一笑:“总得先去前院跟夫人请个安,道声贺不是?” 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巧木匣递去:“喏,生辰吉祥!” 李采薇接过,笑着道了谢,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一旁的杜璎身上,略带询问:“这位妹妹是……?” 杜娴这才侧身引见:“这位是我三叔家的堂妹,杜璎,在家里行四,带她来姐姐这儿凑凑热闹,见见世面。” 杜璎面带微笑,从湘水手里接过礼盒,双手递去:“李姐姐芳诞,聊备薄礼,祝生辰吉祥。” 她声音温柔,笑容得体,没有半分差错。 李大小姐含笑接过,转手交给贴身丫鬟收好,亲切地挽起杜璎一只手,将姐妹二人引入亭中落座。 亭内几位少女的目光在杜璎身上略微停留,继续聊起天来。 “月初曹家那场赏花会,怎么不见你去?”杜娴抿了口茶。 李采薇笑嘻嘻道:“外祖传信来说想我,我便回辛州住了段时日,前日才回来呢。” 旁边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立刻接话:“辛州?听说五月的花灯会是一绝,薇薇你可去瞧了?热闹不热闹?” 在座的姑娘们多是自小相识的官家小姐,父兄同朝为官,彼此熟稔,聚在一处便有说不完的话,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唯有杜璎安静地坐在杜娴下首,像尊玉塑似的,面带浅笑,专注听着,却半句话也插不进去。 按理说,杜娴身为堂姐,本该略作引荐,譬如‘这位是孙督监的妹妹’,‘那位是钱司户的二女儿’。 如此,杜璎方能顺着话头,彼此见礼,攀谈几句。 可杜娴只与旧友说笑,似乎忘了身边还有位初来乍到的堂妹。 她不开口,其他几位小姐虽对杜璎有些好奇,却也不好贸然上前自报家门。 杜璎自己呢,本就因家世底气不足而心存怯意,性子又偏内敛,不是长袖善舞那类,见此情形,更是不好意思主动凑趣,便只能干坐在一旁,沦做花瓶陪衬了。 聊了好一阵,嘴巴说干,茶都续过两回了,孙妙仪提议道:“光坐着吃茶有什么趣儿?不如咱去前院玩投壶吧,我听说你表哥也来了,正好瞧瞧去?” “表哥?”另一位小姐立刻来了精神,“哪位表哥?” 李采薇拿团扇轻掩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揶揄的笑意:“还能是哪位?值得咱们孙大小姐特意提起的,自然是我那位二表哥了。” 几人咯咯笑起来,眼神带上些兴奋和羞涩:“那快走罢!” 李大小姐的二表哥姓徐名道卿,乃辛州提举常平司家公子,年十八,不仅生得仪表堂堂,更兼才名在外,在江宁闺秀中也颇有几分人气。 几位小姐纷纷起身,手挽着手笑着往亭外走去。 这群人中,数李大小姐的父亲官职最高,其次是转运使赵家的小姐,再就是杜通判家的杜娴。 这三人被簇拥在最中央,言笑晏晏。 杜璎则默默跟在人群靠边的位置。 方才在亭中,杜娴并未如何关照她,甚至很少将话头引向她。 在场的姑娘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见状便也明白了几分,除了李采薇出于主人礼节稍加照拂,其余人并不会特意去与这位陌生的杜四小姐攀谈。 临近午时,前院已宾客满座,几位小姐进了院,直奔投壶处。 杜璎一路走来,一直在不露声色地打量周围女眷,结果发现果然没人化梅花妆,心里愈发羞臊。 这会儿她哪有心思去看什么投壶,瞧什么徐家表哥?只想快把眉心的花钿揭了去。 于是她则借口更衣,寻了一间供女客暂时休憩的厢房,躲了进去:“湘水,你带粉盒了没有?” 湘水往腰间荷包摸去:“带着呢!” 湘水上前,用指尖一点点将杜璎额间那枚梅花花钿剥开。 因贴得牢,又顾忌着不弄花妆容,颇费了点功夫。待那点嫣红终于取下,额心留下一小块淡淡的胶痕和红印。 她用粉扑蘸了少许妆粉,轻轻按压覆盖,直至那痕迹被盖住:“行了,小姐。” 妆容补好了,可杜璎却不想去找杜娴,坐在椅上发起呆来。 回去又如何呢?站在杜娴身后,继续做一个只会微笑的背景?还是硬着头皮,去搭那些全然陌生,且未必愿意理会自己的话? 娘亲想得简单,以为多赴宴、多见人,自己举止端庄、容貌出众,便自有良缘上门。 可实际上,前两次,加上这次,都一样。 堂姐和大伯母只是把自己人带来了,却并不带着她玩,不怎么把自己正式介绍给其他夫人小姐们,顶多说一句,这是我四妹妹、我家小侄女,然后便扔下她不管了。 她从小家教严,很少出门,除了与大堂姐杜嫣来往稍多,几乎没什么闺中密友。 眼下把她放到这儿来,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做好。 况且她心里是有些发怵的,这里每个人都有为官的父兄,而她的父亲,却只是一介商人,甚至连官身都未捐一个。 即便她颜色再好,礼仪再周全,在那些夫人小姐眼中,恐怕也终究隔了一层。 若这样下去,就算来赴十次宴、百次宴,也无意义。不过是换个地方枯坐,徒增难堪罢了。 午时到了,开席用膳。 杜璎坐在杜娴身旁,小脸惨淡,食不知味。 杜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眉心的花钿已经被取掉了,忍不住勾唇暗笑。 今儿也是巧了,竟真没见第二个人画梅花妆。 不过,她说得也不全错,赴宴做客,又是人家寿星主场,打扮得那般娇艳醒目做什么?她身边那些下人,也不知劝着点。 宴罢,杜家一行人告辞归府。 回程的马车上,杜璎还能勉强笑笑,等一回到院子里,便有些绷不住了。 快步回到自己房间,摔上房门,扑到被子里大哭出声。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9章 断亲家 相较于四小姐这边,月宁的日子便恬淡温馨许多。 白日在府里做事,晚上抽空去书院做小食,周谦总会在角门前等她,陪她同去,再远的路也不觉得无聊。 一晃七天就过去了。 离开杜府另谋出路,毕竟是关乎生计前程的大事。到最后,只有尚本昇一人显出些微意动。 原因也简单,孙石头与齐鹏,一个守着大门,一个守角门,各有油水可捞。 唯独尚本昇是护院,巡更守夜,每月就靠那点死月钱过活,日子最紧巴。 周谦让他不必急着下决定,再仔细想想。 组商队这事儿,若有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一同打拼,自然是最好。若实在凑不齐,外头招人也不是不行,只是眼睛须得擦得雪亮。 六月初四,周谦再次离开江宁,同一天傍晚,月宁和方姑姑也收拾收拾,放假回家了。 杜府前日刚给下人们发了新制的夏衣,月宁分得两套。 豆青色的窄袖衫子,配同色的旋裙儿,虽只是粗布料子,但袖口和襟口上绣着兰草,清秀雅致。 各院的下人衣裳绣纹不同,三房是兰草,二房是芙蓉,大房则是玉兰,颐寿堂二老那边则是白牡丹。 月宁得了新衣正稀罕,这次回家便直接穿在了身上。 天边晚霞如火,烧透了半边天,走到村口时天色尚明,村口的稻田已经长得挺高了,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带来一股草香味。 月宁和姑姑刚走到家门口,还没等进去,就听到院里乱哄哄的,隐约夹杂着争执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加快脚步。 迈进院门,眼前场景让她们一怔。平日里还算宽敞的院子,此刻显得分外拥挤。 除了方家爹娘和陆双双,村尾的田家两口子,赵叔和他家二儿子,竟全在这儿。 而被众人围在中间,正高声嚷嚷的,不是别人,正是陆双双的亲爹和亲哥。 陆阿爹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 “……咱们再怎么说也是亲家吧!这田家两口子,一个外来的、没根没底的,能干好活吗?为啥有好事就不想着咱们自家人?肥水还能流了外人田不成?!” 田安脸色涨红,拳头捏得紧紧的,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陆叔!你咋说话呢?” “我们两口子干活,那是实打实地出力气,从没偷过一天懒,打过一天马虎眼!方叔吴婶都是厚道人,我们能干得不好?你无凭无据,可不能胡吣!” 他身后,田嫂子眼圈已经紧张到发红。 天老爷啊,眼瞅家里日子刚好起来,刚能混上口饱饭吃,咋就被人眼红上了?方家这份工,他们真的不能丢! 陆阿爹瞟了一眼田安捏紧的拳头,吞吞口水,转头看向赵家父子俩。 “好,就算砍柴烧饭的活计他们干了,那种地、卖葱油酱这些事,我们总能帮上手吧?他们老赵家能干的,我们为啥干不得?你们就拿我们当外人呗!” 他今早去赶集,碰巧瞧见老赵割了一大块肉,寻思这不年不节的,老赵家咋突然阔绰起来了? 一打听才知道,竟是方家靠卖酱发达了,不但送了儿子去城里念书,还开始请人干活了! 又是雇老赵家帮着侍弄田地、外出卖酱,又是请田家那对新来的做杂事、砍柴火…… 这口气他憋了半天,越想越窝火。 自己好歹是把闺女嫁进了方家,算正经亲家,有这等好事,方家竟半点没想着他陆家!傍晚实在是憋不住,拉上儿子就上门理论来了。 赵家二哥是个火暴脾气,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怒道:“方叔爱找谁干活就找谁!那是人家的事!关你屁事!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一直站在吴招云身旁的陆双双,此刻脸已经红得不像话,却不是臊的,而是气的。 陆祥武见她一直不说话,竟直接指着她的鼻子嚷道。 “双双!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可要弄清楚,谁才是跟你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你也帮着劝劝爹娘啊!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道理你不懂吗?” 月宁听懂了。 大概是阿爹阿娘忙不过来,请来赵叔和田家夫妇来帮忙,陆家人知道以后,眼红跑这儿撒泼来了! 她脸黑下去,刚准备说话,就见她娘吴招云抖抖脸皮,指着陆家父子,劈头盖脸骂起来。 “一家人,谁她娘跟你是一家人?”她拔高了嗓子。 “一家人,你们来偷我家葱油方子?一家人你家媳妇天天过来阴阳怪气,数落我儿没本事?” “我呸!我去你个狗屁的一家人!你们想银子想疯了,薅到我方家头上来,好不要脸的玩意儿!” 吴招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她原念着陆双双在这儿,还想给陆家留几分脸,没承想对方竟这般无耻不要脸! 方阿爹也早已脸色铁青:“你们也好意思提跟双双是一家人?这丫头在你们家当姑娘的时候,你们可曾疼过她一分?嫁到我家来了,你们倒想起是一家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阿爹觉得方家应该理亏才是,怎么反倒是自己爷俩挨骂呢? 他一张脸涨成猪肝色:“荒唐!荒唐!你们真是猪脑,里外不分!亲远不分!” “当年双双本可以嫁到王屠户家!可最后嫁到了你方家来,才让你儿没打光棍!现在你们有点钱了,尾巴翘上天了,就不认亲家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方阿爹怒道:“好你个陆大柱,你不要脸!当初要不是双双闹着要自尽,你能让她嫁来?聘银你没收?现在腆个老脸跑来说这个!” 吴招云也炸了毛:“你儿才打光棍!我告诉你陆大柱,我家的银子,是我儿子读书挣前程用的,是我闺女的嫁妆,是我一家子起早贪黑熬酱熬出来的!什么狗屁亲家,想占便宜?门都没有!” 陆阿爹恼了,伸手要推人。旁边的田安一个箭步蹿上来,把他挡住,还反推了一把。 陆祥武见状,伸手去搡田安。 赵二哥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你还敢动手!” 说话间,几人扭打成一团! 方阿爹和赵叔赶紧去拦,口中嚷道:“诶!别动手,仔细打坏了!” 连喊了好几声,两伙人才分开,田安和赵二哥还好,陆祥武和陆阿爹脸上、脖子上,都各红了好几块。 这时陆双双说话了:“爹,你就莫要再拿我做幌子了,你还要我活不?” 陆阿爹狠狠瞪一眼这个吃里扒外的女儿,呸了一声。 “好啊,好啊!那从今往后,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也没有你们方这门亲家,从此往后,咱两家桥归桥,路归路!” 吴招云哈哈笑了两声:“还有这好事!” 话到这份上,陆家父子拍拍身上被踹出来的灰,灰溜溜走了。 ? ?陆家这样的人,不跑过来试图分一杯羹,那都不可能捏!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章 有人模仿我的酱 众人目送两人离开,方才发现立在院门口的姑侄俩。 方阿爹揉了揉额角,道:“你俩啥时候回来的?” 方姑姑走上前:“才到一会儿。” 方阿爹没再多说,转向老赵父子和田家两口子,勉强笑笑。 “瞧这事儿闹的,让大家伙儿看笑话了,连累你们平白受气,真是对不住。” 田嫂子摇摇头,连连摆手:“叔,快别这么说,是我和大安该谢你。” 田安声音有些闷:“他们那话我们不会往心里去,就是这活儿……” 他和媳妇是新来的,不知道方家和陆家从前的事,两家人嘴上吵得凶,但最后和好的事情可不少见。 他真怕方家碍于情面,把他俩的活儿停了去。 方阿爹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叔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和小花勤快肯干,叔不能不要你俩,你放心!” 赵叔也道:“老方,吴妹子,你们放宽心,陆家人就那德行,今天这么一闹,往后他们也没脸再上门。” 赵二哥也附和道:“他要再敢来,叔你在院里吆喝一声,我立马就来,你看我揍不揍他。” 赵家人心眼直,人也好,就是忒大大咧咧,忘了眼前还站着一个陆双双呢。 吴招云瞥了儿媳一眼,忙道:“行,谢谢大志了,但我寻思他们不能来了,咱明儿一切照旧。” 赵叔诶了一声:“那我们先回了,地里的事你放心,误不了,卖酱现在我们也熟。” 吴招云笑道:“辛苦你们了。” “自己人,客气啥。”赵叔摆摆手,领着儿子走了,还顺手把院门掩好了。 田嫂子转身往灶房走:“我继续做饭去。” 陆家父子来闹时,她正切菜呢,听到声音就赶紧跑出来了,正巧那会儿田安在院角理柴火。 田安也道:“叔婶儿,那我也回了,明儿柴火还是这个时辰送。” 吴招云点点头:“成,路上慢点。” 院子里静下来,几人回到正屋里,吴招云给每人都倒了杯水:“好久没吵架了,才嚷嚷几句就嗓子疼。” 月宁捧着水杯,打量一圈发现陆双双没进屋,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发现也没在院里。 “双双姐回屋了?” 吴招云道:“应该是。” 月宁灌了两口水,放下杯子往外走:“我瞧瞧去。” 东侧屋的窗子半敞着,她轻悄悄走近,借着昏黄的光线细瞧,见陆双双坐在炕沿处,背对着窗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轻轻推开房门,唤了一声:“双双姐?” “诶。”陆双双侧身应了一声,露出身前敞开的钱袋,以及散落在炕上的铜钱。 月宁怔了一瞬。 她本以为陆双双在房里伤心流泪呢,没承想,竟是在数钱。 她走到炕边坐下,问道:“没事吧?” 陆双双伸手把碎发挽到耳后,满不在意道:“能有啥事,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娘家人生事,刚开始她还会嫌没脸,次数一多心也就麻木。但要说彻底冷下心,还要数上回葱油酱的事。 她有娘家和没娘家有啥区别?娘家不但不能给她撑腰兜底,还得欺负她。 断不断的吧,都随他们去。 她笑着捡起炕上铜钱,一枚枚叠在一起,满十个就往钱袋里扔:“现在只要有不高兴的事,我就过来数钱,数一会儿就高兴了。” “有银子傍身,我就安心。” 月宁没想到这才一年,双双姐就变得这么通透了,她笑着戳了戳钱袋子:“还挺沉呐。” 陆双双眼角眉梢满是笑意:“二两了。” 虽然现在她没空绣帕子去卖,但每个月吴招云都会给她几十文零花,她不怎么用,便都存上了。 “那可真不少了!”月宁道。 放眼桃溪村,手里能有这么多银子可用的年轻娘子,可真没几个。 外面渐渐黑了,屋里开始变得昏暗,陆双双起身把灯点上,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听见屋外头叫吃饭。 两人吹了灯,往正屋走,正赶上田嫂子出门,月宁笑着招呼了一声:“嫂子,路上慢点。” 田嫂子冲她笑笑。 平日里田嫂子只烧两个菜,今天方姑姑和月宁回家,吴招云特意嘱咐烧三个。 豆角炖茄子、丝瓜炒蛋,还有一个炒嫩南瓜藤,主食是二米饭。 一家人围坐桌边,边吃边聊。 “上个月月中,我去看花船的时候,瞧见马家食肆了。”月宁道。 吴招云来了精神,夹菜的筷子都停了:“哦?生意咋样?” 月宁扒了口饭,笑道:“可火了!店前排了好长的队,都是冲着他家梅酱炙猪肉去的,去晚了都买不着。” 方阿爹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马家生意好,咱家的酱就不愁卖。” 方姑姑笑呵呵插话:“也是咱家酱好!” 又吃了两口菜,月宁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 “不过前日在夜市附近闲逛,发现有两家食肆,也在卖梅酱炙肉,我好奇,就买了半份,发现味儿虽不如马家正,但也算好吃,生意不错。” “啥?!”方阿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筷子磕在碗沿上,说话也磕巴了。 “别、别家也卖?他们是咋知道方子的?不该呀!” 月宁忙安抚道:“爹,你别急。” “这梅酱方子,本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不也是跟人家学的?旁人尝了,用心琢磨,自己回去多试几次,慢慢试出些门道来,也不奇怪。”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方阿爹眉头还是拧成了疙瘩,刚才的高兴劲儿散了大半。 吴招云也担心道:“那要是别人都卖这个,马家的吃食不就不稀奇了?卖得少了,咱家的酱,他们还能要吗?” 月宁夹起一筷子炒南瓜藤送进嘴里,摇摇筷子。 “别人卖是别人的事,马家的梅炙猪肉如今已经算是他家招牌菜,即便有人仿,只要他家味道不变,老客还会认,哪能说不卖就不卖。”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笑容:“况且,我这两日也一直在琢磨,咱们不能指望一种酱吃一辈子。” “别人跟在后面学,咱们就得走在前面,让他们学都学不过来!” ? ?谢谢大家的支持!!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章 杏酱炙鸡 陆双双一直安静听着,这会儿有些忍不住好奇追问:“走在前面,是多出新酱的意思?” 月宁递去一个赞赏的眼神:“没错,只要咱们不断‘出新’,他们就追不上咱。” “别家学做梅酱炙猪肉,咱就琢磨杏酱炙鸡肉,无花果酱炙羊肉!一直走在最前头,弄出别人没见过、没尝过的滋味,让他们永远在屁股后头学,这样咱家的酱永远有人要。” 几人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对啊,这个酱别人学了,再做新的就是了! 方阿爹搓搓手:“闺女啊,你会多少道酱啊,一直这么出新的,能撑多久?” 月宁摸摸下巴,估摸着道:“一年估计没问题。” 吴招云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咱家现在一个月刨除食材和赁人的银子,能赚近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 “供你哥读书够用了,余下的娘给你攒着做嫁妆。” “一年后,就算生意不如现在也没事,咱种种地,闲时再卖卖酱,日子咋都比从前好。” 听她这么一算,方阿爹心里松快不少,重新露出笑脸:“闺女,那明早爹给你买杏干去?” 新鲜杏子六月末才下树,现在只能买到杏干。 月宁指了指自己屋的方向:“不用,我买了,晚上就熬点试试。您明天买只鸡回来就行。” 他们自家养的都是用来下蛋的老母鸡,可舍不得杀来吃。 方阿爹点头应下,给月宁夹了一筷子丝瓜炒蛋,他越看自家闺女越得意,不禁想,这小脑袋瓜,随谁呀! 白天方家那口老灶不得闲,月宁想试新酱就要趁夜。 处理杏干的方法和梅干一样,都要用温水洗净、泡软,但杏干没有核,就少了去核这一步。 泡了半个时辰的杏干被捞出,用刀切碎,和糖、水一起扔进锅里。 想熬好杏酱,关键在于要选偏酸的杏子,然后放多多的糖。半斤杏肉小半斤糖,这样做出来的杏酱才酸甜。 大火烧开,小火慢慢翻搅。 这一步由吴招云接手,月宁转去切姜末。 在杏酱里加姜,算是金娘子的独门秘方,酸甜味里添一点暖辣味,风味会更足。 锅中的杏子逐渐变得软烂,汁水变成橙黄色,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整个小院都飘着一丝甜味。 与酸梅酱那种凛冽酸甜不同,杏酱的甜味是温暖醇厚的。 吴招云搅累了,换陆双双接手,她抽着鼻子道:“我不爱吃杏儿,但这杏酱我闻着倒流口水。” 月宁把切好的姜末撒进去,笑道:“等新鲜杏子下来,味道估计会更鲜灵。” “到时候你们选杏,记得挑偏硬的买,要略酸的才好,别忘了。” 又熬了好一会儿,酱汁收浓稠了,月宁舀起来尝了一点,感觉味道和自己在灶房时吃的差不多。 “成了,咱该洗漱洗漱,就放这儿晾凉吧,明儿就能腌鸡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方阿爹就兴冲冲去集上了,拎回一只大公鸡。 吴招云见了吓一跳,怪道:“买只尝尝味儿得了呗,咋弄这么大一只?” 方阿爹憨笑两声,道:“我这不是想着,新酱要是弄成了,也算件喜事,弄点肉给老赵和小田两口子也尝尝。” 他顿了顿,搓搓手,颇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了,我是没想到,咱家光卖酱,一个月就能有近二两,我寻思最多一两出头呐!” “既然这样,咱偶尔让大家也跟着沾点油腥,我心里也舒坦,这都邻里邻居的。” 吴招云看着他,眼里划过一丝暖意,自己当初愿意跟他,不就是因为他人好心善。 她笑笑,道:“成,我去烧水,咱把鸡毛收拾收拾。” 两人把鸡收拾好了,月宁也睡醒了,草草把头发一挽,就拎着鸡进厨房了。 三大勺杏酱和少许酱油、盐混匀了,均匀抹在整只鸡上,放在盆里用盖子盖上。 剩下的鸡内脏,便交给田嫂子,弄了一锅小炒鸡杂。 田嫂子做得不太好,她舍不得放油,炒出来的鸡杂腥味有点重,月宁和陆双双都吃不惯,最后由方阿爹全部吃完。 下午,灶房里的锅被占着,月宁自个儿在院子里用石头垒了个小灶,用干净的粗木枝把整只鸡架上去烤。 鸡皮蜷缩,油脂滴落,掉进火堆里发出次次啦啦的声音。 一炷香的工夫,浓郁的烤肉香混合着杏子果香,被微风一松,飘满院。 引得众人直流口水,田嫂子在旁边洗衣裳,眼神止不住地得往小灶上瞟。 等鸡彻底烤熟了,日头都偏西了,月宁擦擦头上汗,把鸡送到灶房里,用刀斩成小块,自己吃一块,给每个人分一块,连田嫂子也没落下。 吴招云细细品着:“不错!很嫩!吃起来有杏香味!” 陆双双和田嫂子只有四个字:“好吃,爱吃。” 唯有方姑姑微微蹙眉:“好吃是好吃,但我觉得有点儿甜,我更喜欢梅子那股酸香。” 方阿爹大口嚼完,龇着牙道:“这就叫那个啥来着,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我觉着挺好!” 月宁觉得也正常,众口难调嘛,这酱又不是银子,哪能所有人都喜欢,只要有一部分人喜欢就行! 黄昏时,田安过来送柴火,赵叔父子过来送今日卖得的银钱,方阿爹捡了两小盘鸡肉给他们。 两家人都不要,说什么拿着方家的银钱,咋还能要肉。 拉扯之下,盘子差点翻了,方阿爹说这是新酱腌的,让他们帮忙试菜,两家人这才收下。 但是他们都清楚,什么试不试菜的,纯是人家心好! 赵叔回家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小孙子闻着味儿就跑来了,眨着大眼睛道:“爷爷,好香呀!” 赵二哥一把将侄子举到肩上,乐呵呵道:“走,叔带你洗手手,吃鸡喽!” 田嫂子一路往家走,手里小心捧着盘子,眼神亮晶晶地:“下午我吃了一块儿,可好吃了,有一股子杏香味儿呢,回去你尝尝!” 田安低头看她,笑得很温柔:“我不爱吃杏,你吃吧。” 田嫂子愣了一下:“你啥时候不爱吃杏啦……” 余晖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慢慢往家走去。 ? ?喜欢这本书的小伙伴一定是很善良、温暖的崽崽,喜欢这种慢悠悠变幸福的桥段……所以俺的评论区一直特别温馨,给你们超级大亲亲=3=!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2章 酱坊一 夜里,明月当空。 热闹一天的方家小院安静下来,只剩墙根儿底下蟋蟀窸窸窣窣地叫着,时断时续。 月宁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正坐在炕沿擦头发。月光明亮,她便没点灯。 “闺女,你歇了吗?” 忽然,吴招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月宁应道:“没呢!” 门闩没插,吴招云推门进来,坐到炕沿,顺手接过她手上的布巾,帮她擦头发。 月宁垂着脑袋问道:“娘,咋了?” 吴招云道:“娘琢磨着卖酱的事,睡不着。” “要真按你说的,这个月底开始做杏酱,再加上梅子酱和葱油酱,咱家灶房那么点儿个地方,就只有一个灶,怕是转不开身。” 这个问题月宁也想过:“咱村里不是有好几间旧屋,一直空着没人住,咱可以找村长说说,赁下一间,收拾出来专门熬酱。那屋子闲着也无用,我估计几十文顶天了。” 吴招云点点头:“这主意好。” 她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又道:“不只是地方不够,人手也不够。娘想跟你商量商量,把你舅舅、舅娘接来帮忙,你看行不?” 她娘家在稍远一点的石竹村,走路的话要走一个半时辰才能到,前些年爹娘先后走了,如今就剩下弟弟和弟媳两人守着。 弟弟七年前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村里郎中没接好,落下了跛脚的毛病,重活累活干不了,连去码头扛包都没人肯要。 这些年家里的活儿基本压在弟妹身上,日子过得辛苦,俩人至今也没个孩子。 方家这些年过得也不宽裕,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帮不了他们多少。 可如今不同了,家里眼见着有了起色,吴招云就动了想帮娘家人的心思。 当然,也是因为弟弟弟媳都是老实巴交、本分肯干的人。若是陆家那种无赖,她断不会开这个口。 “你舅舅舅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话不多,人实在。若要请人帮忙,娘看他们再合适不过。” 月宁静静听着,心里盘算起来。 舅舅舅娘确是合适的人选。赁来的旧屋收拾出来,白天他们在里头做酱,晚上也能住在那儿,既看了东西,又省得来回奔波。 这样既能帮衬他们一把,又解决了自家人手的问题,亲戚知根知底,用着也踏实。 “我觉得行。”她点点头。 吴招云脸上露出笑容:“成!那过两天娘就去找村长看屋子,再回一趟石竹,跟你舅商量商量。” 照理说她是当娘的,这些事她自己拿主意就行,可打年前起,她事事总想问问闺女的意思,闺女说行,她心里才有底。 回到正屋,她把这事儿跟方阿爹一说,方阿爹也同意,暂且就这样定下了。 第二天一早,赵家的公鸡天刚亮就咯咯咯地打起鸣来。 月宁打了几个大大的哈欠,穿衣起床,进院洗漱。 昨儿阿娘和嫂子说想哥哥了,要跟着下午一起进城去瞧瞧,于是她们上午得加把劲儿,把最后两锅酸梅酱熬出来,马家伙计下午来取。 人多力量大,方姑姑洗梅去核,其余几人轮着搅酱,谁累了就换下去歇着。 不到正午,最后两锅酱就做好了,盛出来晾凉封缸,搬进院里码放整齐。 这时候田嫂子也来了,帮着一起把灶里收拾利索,到后院择了些菜,麻利地张罗起饭食。 一盘油饼,两碟拌菜,一人一碗小米粥,一家人吃得格外舒坦。 饭后所有人各自回屋歇息,躲过了日头最毒的大中午,家里女人们收拾齐整,便结伴出门往城里去了。 家里只留下方阿爹一人,等马家伙计来取酱。 下午,未时过半,方阿爹正在屋里打瞌睡,听到院门被拍响,他睁眼擦擦口水,过去开门,门外正是马家伙计。 “方叔,酱都备好了吧?”伙计笑着打招呼。 方阿爹摇摇蒲扇,笑道:“备好啦,就等你喽!” 他引着伙计入院,把扇子往腰间一别,帮忙一起把酱缸抬上板车,用麻绳固定好。 活儿干完,伙计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告辞,而是擦了把汗,道:“方叔,还有个事儿。” “我家员外吩咐了,说想请你过去一趟,有事想跟你谈。” 方阿爹一愣,指指自己鼻子:“请我?有、有事跟我谈?是我家这酱有啥问题吗?” 伙计见他紧张,忙道:“嗨,您别多想,酱没问题,好着呢!不过具体啥事我也不知道,您去了就知道了。” 方阿爹挠挠头,心里有点打鼓,道:“成,那你等下,我换身衣裳去。” 在家干活,穿的都是带补丁油点子的旧衣裳,出去见人多少有些不体面。他回屋换了一身上个月新做的夏衣。 虽然也是粗布的,但浆洗得干净,穿上显得利落不少。 出门落锁时,正巧遇到田嫂子,他便交代道:“小花啊,叔出去一趟,今天家里没人,你回去歇着吧,晚再才过来做饭就成。” 田嫂子应道:“诶,叔,您忙着!” 一路上,方阿爹心里没底,显得忧心忡忡,伙计便笑着安慰他:“叔啊,铺子里现在生意很好呢,要我猜,没准员外是想多订些酱!” 方阿爹半信半疑。马家就一间食肆,哪里吃得完那么多酱哟! 马车驶到马家村,停在马府门前。 这是一处白墙青瓦的三进院子,第一次谈生意时他来过,马员外同他见了一面,但没怎么说过话,全由管事操持。 方阿爹跟在伙计身后,穿过前庭,绕过影壁,径直来到正屋里。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穿蓝绸衫子的中年人,个头不高,身形圆润,一张脸白白胖胖,未语先笑,透着股和气生财的富态。 他下首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男人,同他长得五分像,做掌柜打扮。 方阿爹主动揖了一记:“马员外。” 马员外笑呵呵站起身,客气道:“方老弟来了,快请坐,上茶。” 他指指下首的男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二弟,如今城里的食肆,便是他在打理。” “马掌柜。”方阿爹又赶忙打招呼。 马掌柜笑容和煦:“方老哥好。” 丫头端上热茶,马掌柜寒暄两句,便开门见山道:“老哥,不知方家如今,每日最多能做多少酸梅酱?” ? ?谢谢大家的票票和打赏~~~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章 酱坊二 方阿爹一怔,难道真如那伙计所说,要加订更多? 他老实道:“现在做酱的人只有我和媳妇、儿媳三人,且家里地方小,灶眼少,三天两缸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不瞒二位,家里刚弄出一种新酱,正准备赁个小院,再请两个人,把酱坊开起来呢。” 马掌柜与马员外交换个眼神,语气热切了些:“新酱?这回是什么酱,怎还想着做新酱了?” 方阿爹见他们感兴趣,便也放开了些,笑着道。 “这是我闺女的意思,她前个儿说,城里出现别家食肆,也在卖梅酱炙肉。” “她说被人模仿是早晚的事,不能指望一种酱吃一辈子,要不断琢磨新酱,一直走在前头,让别家跟在屁股后头学。” “这回做的是杏儿酱。”他顿了顿,忍不住自夸,“用来腌鸡肉,味不赖的,不比酸梅酱差!” “现在用的杏干,等月底杏子下树,到时候用新鲜杏做,味道应该会更好,价也更低些。” 马员外兄弟俩听得频频点头:“之前只知道你儿子脑子灵光,在城里读书,没想到闺女也有如此见地,厉害!” 自家生意刚火没多久,菜品被人模仿,马掌柜这两天急得嘴角长泡,他同底下人商量许久,也拿了个主意出来,那就是延伸菜品。 不仅做梅酱炙猪肉,还要做梅子蜜渍藕、梅子乳酪、梅酱煨鹿肉,把这一系列梅酱菜做成食肆招牌。 单个菜好仿,若想照抄整个招牌菜单,就有些难度了。 且长此以往,只要有人提到梅子酱入菜,就会想到马家食肆,想起他家是最正宗的。 有了这个主意,他才赶紧找大哥招来方阿爹,问问方家每日能供多少酱。 方阿爹听他们夸自家闺女,脸上生出些得意来:“我家老二虽是个闺女,可却一点不比老大差。” “她在城里大户人家做活计,得府里灶娘喜欢,才学到这么多,你们说那官家老爷们的吃食,能不好吃嘛!” 竟是官家老爷们的吃食! 马掌柜眼睛一亮,感觉自己往后想与人介绍这些菜品,可有的说了! 接着几人又讨论一番,商定下来,方家尽快把酱坊支起来,往后马家每日订两缸酸梅酱,价钱不变。 至于新做的杏酱,方阿爹答应送马掌柜一罐,让他带回去给厨子们试菜,若合用,再买不迟。 只是方阿爹有言在先,这杏酱比酸梅酱贵些,不是他坐地起价,而是里面用的糖多,成本高呀。 马掌柜表示理解,到时候价钱都好商量。 谈妥后,兄弟俩又让伙计用板车把方阿爹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方阿爹心情舒爽得不得了,仿佛看见无数铜板正从天上往下掉,到家后,从房里拿了两个油桃,塞给伙计。 伙计谢过他,赶着车走了。 他在家灌了两大碗凉水,却依旧静不下来,眼看日头尚早,干脆直奔村长家,询问有没有合适的宅子可以赁给他。 村长一听他家要开酱坊,心里很是高兴,忙带他去看宅子。 酱坊要做酱,就要请人帮工,如此一来村里人除了种地,便又能多一份营生。 村里能赁的宅子,全是空了五年以上的。 有的是全家搬走后杳无音信,再没回来过的,有的是屋中男丁去世,寡妇改嫁,又没有其他近亲,便空置了的。 方阿爹看中一间位于村尾的宅子,格局与方家差不多,都是一间正屋,三间小厢房,带一个灶房,一个茅房。 好处是这间院子里有口井,取水用水方便,坏处是这座宅子空了七八年,许多东西都烂得不像样了。 房顶的瓦要换,窗棂也要换,灶台都要推了重新垒。 方阿爹算着,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要全部弄好,他得搭多少银子进去啊! 村长看出他的心思,道:“方老弟,你要相中了,每个月给二十文就行,咱就去按契。” 方阿爹犹豫一会儿,道:“这事儿,我还得同我家那口子商量商量。” 吴招云和陆双双一去就是一下午,直到天擦黑方才到家。 饭桌上,方阿爹关心道:“阳安怎么样?” 吴招云夹了一筷子豆角,含糊道:“看着还行,精神头挺足,就是住的地方也忒小了,我瞧着都憋得慌,你咋给选了那么个地儿。” 方阿爹有些委屈:“天老爷,那可是江宁城里,地方金贵呐,你以为是咱村里,地不银子呐!就那地方,还要好几钱银子呐。” 吴招云也就是随口一抱怨,没再说啥。 他又问:“那他啥时候回来?” 陆双双回道:“他说先不回了,左右不过还有两个月,休沐那一来一回,不如多温温书。” 方阿爹哦了一声,觉得也行,不回就不回吧,反正赁屋的银子都付了,就住个够本儿,一天都别浪费。 他吃了两口菜,说起自己今天下午被马员外请去,然后又回来看了空宅子的事。 吴招云停下筷子,琢磨半晌,最终一咬牙:“咱得往长远了看,就像阳安读书这事儿,按闺女说的,万事开头难,可一旦做起来了,收获却丰!” 两人在桌上便算计起来。 “买新瓦、买木条、窗纸,请人去修。原先灶房里的一个灶,肯定不够用,得把主屋收拾出来,在里面再垒两个,买铁锅三个,菜刀、木案、大盆、大缸若干。” “用柴火的量会多一倍,小田一个人肯定砍不了那么多,得另外找人。还有咱们这儿的酱不能停,没工夫去收拾那边,也得找人打扫,再加上给咱弟他们的工钱……” 吴招云越算越心惊,家里这半年挣的银子,几乎得全搭里! “我的天爷,咱只是小买卖,咋能用这么些银子?吓死个人!” 陆双双道:“娘,我那儿还有二两。” 吴招云摇摇头:“不用。” “虽然这会儿花得多,但是只要马员外那边不出问题,很快就能回本。” 方阿爹再次确认:“决定了?” 吴招云嗯了一声:“明儿咱就去找村长吧。”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4章 酱坊三 翌日清早,天还不怎么热。 方阿爹和吴招云在村里转了一圈,把几处能赁的空宅子都瞧了瞧。 有的位置太偏,取水不方便,有的院墙全塌了,修起来更费钱,还有的临近猪圈,气味熏人。 看来看去,还是昨日方阿爹相中的那间最好,位置好、宽敞,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井。 于是夫妻俩不再犹豫,直接去到村长家,很快说定了赁宅的事情,每月二十文租子,先赁两年,租子三个月一付。 接着,几人一起去了老里长家,由里长做保人,写下赁契,一式三份,三人按下手印,各自取走收好,这事就算定了。 从里长家回来已是晌午,吴招云简单吃了口饭,便道:“我一会儿回趟石竹,把酱坊的事跟招雨两口子说一声,早定下来早安心。” 方阿爹点点头:“行,今儿太阳大,怪晒的,你带筒子水走,路上喝。” 吴招云在炕上眯了一会儿,便起身往娘家去了,一路上尽量躲在树荫里走,但即使这样,还是走了满身汗。 石竹村,吴家老屋里。 吴招雨正在院里编箩筐,媳妇夏氏在旁边苇席上晒豆角干,见到吴招云,两人又惊又喜。 “姐,你咋来了?”吴招雨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迎上前。 夏氏也擦擦手,招呼道:“姐,这大热的天儿,你咋来了?快进屋,我给你倒水!” 吴招云进了屋,往条凳上一坐,也没绕弯子,喝了一口夏氏递来的凉井水,道:“我过年那会儿不是跟你们说过,我和你姐夫现在卖酱呢?” 吴招雨坐在桌对面,点点头:“嗯嗯,我晓得这事。” 吴招云笑着道:“年后生意还不错,我俩想在桃溪村赁个宅子,正经开个酱坊。” “开酱坊,光靠我俩肯定忙不过来,得请人帮忙,我一琢磨,就想到了你俩。” 吴招雨和夏氏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我想请你们两口子过去,白日帮着熬熬酱,晚上就睡在坊里,不用奔波,也免了风吹日晒。” “眼下刚起步,姐手头也紧,每个月给你们两口子开一百文工钱,吃饭就跟着我和你姐夫,咱一家人一块儿吃。” “等往后酱坊生意稳当了,赚得多了,工钱咱再加,你们看成不?” 吴招雨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愣愣地看着姐姐。姐姐要开酱坊了?请自己去做工,包吃包住还有钱拿? 倒是旁边的夏氏先反应过来,抖着嗓子道:“真、真的吗姐!” 吴招雨受伤后,腿脚不便,许多地里的活都干不得了,只能由她扛着,比如遇到大旱天儿挑水浇地,没个男人帮衬,她都是咬牙硬挺着。 吴招云看着她掺着银丝的头发,心里酸酸的:“姐骗你做啥。” “做酱其实也累,但没种地那么累,不用来回走动,也不用顶着大太阳忙活。” “酱坊离我家不远,你们住那离得近,咱也有个照应。” 吴招雨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行的,行的!姐,你放心,我俩一定好好干!” 吴招云拍拍他胳膊:“成,那你们最近就把家里拾掇拾掇,把事情安排好。地可以请邻居种,你给人家工钱,或者等收成了,直接分些粮给家。” “现在院子还没收拾妥当,破烂得很,你们月底前,带着衣裳铺盖过来就行。” 吴招雨想了想,冲媳妇道:“咱晚点儿可以去问问六叔,看他家乐意接着种不,他们家人多,要是乐意,收成以后分他们一半粮。” 吴招云顺口问道:“家里的地还剩几亩?” 吴招雨眼神黯淡下去,愧疚道:“就五亩了。” 吴家爹娘还在时,家里有十一亩地,他摔伤后夏氏一个人打理不过来,卖了两亩。 后来夏氏得了急病,着急抓药救命,卖了两亩。去年遭灾,吃不上饭,只好又卖了两亩,现在手头就剩五亩。 吴招云啥也没说,只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你打理好家里,就过来吧。” 另一边,方阿爹也没闲着,从村长那借来驴车,顶着日头进城了。 进城后,他直奔东条街的砖瓦铺子。 今天他仔细看了,屋顶上的瓦,若好好挑拣估计有一小半还能用,他还要买九百片左右。垒灶用的砖先买八百块,不够不够的话再说。 他与铺子掌柜谈好价,付了一半的定金,约定十五日后送到桃溪村方家。 从砖瓦铺出来,他又去了城门口那家郝记干货铺子。 如今方家每月都要消耗近二百斤梅子干,城郊集市那家铺子常供不上,且质量参差不齐,有时候好些,有时候差些。 方阿爹干脆就换到郝记来买,成了这里的主顾。 新鲜梅子下树后他也想过,要不要用鲜梅子,可去打听,得知鲜梅子和梅干价差不多,他嫌麻烦,便一直用的梅子干。 郝掌柜一见方阿爹,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热情:“方老哥来了!这大热的天,快进来喝口茶!” 他提着茶壶,倒了一杯凉茶,放在柜台上:“方老哥,今儿要多少,还是老样子?” 方阿爹倚在柜台前喝了口茶,笑道:“郝掌柜,今儿我过来是想跟你说个事,打月底开始,我家要梅子的量,还得往上加,至少翻个倍,你这里供得上不?” 郝掌柜一听,眼睛都亮了,拍着胸脯保证:“供得上,绝对供得上!老哥放心,你要多少我供多少!” 方阿爹也笑了,揶揄道:“你可不兴用赖的糊弄我!” 郝掌柜正色道:“那不能!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老郝糊弄过谁?” 方阿爹又喝了口茶,道:“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这儿能弄到杏子不?要新鲜的,别太甜,硬点儿、酸点儿的,大概月底要,以后可能也常买。” 要是果子能在一家买齐,最好不过,方便还省心。 郝掌柜沉吟片刻:“我家不卖鲜果,但也能弄到……成,到时候我给您信儿。” 方阿爹很满意,转而跟他磨价钱:“不瞒你说,我这儿生意不赖,量要得越来越大,这价钱……” ? ?谢谢打赏和票票,大家太给力啦!继续求票票,31号最后一天啦!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5章 酱坊四 郝掌柜是个精明的,晓得长远生意的好处,爽快道:“当时给你的便是底价,折是不能再打了,抹点零头没问题!” 方阿爹又提了个要求:“往后我这量大了,自己来回跑也麻烦,你看能不能隔三岔五地,直接给我送到桃溪村里去?” 郝掌柜嘬嘬牙花子,琢磨片刻同意了:“成啊,那就这么定了。” 订完了果料,方阿爹最后去杂货铺,买了几大罐子糖,这玩意儿只要不进水,很禁放,所以一次多买点也没事。 回去的路上,他晃着车鞭,嘴里忍不住哼起小调来。 去年这个时候,别说买果脯,他连吃顿饱饭都费劲呢,谁承想,变化竟这样快? 如今他到了店里,人家掌柜的不但态度好,还主动给他倒茶吃! 想着心里都美滋滋,嘿嘿。 出了城门,红日渐渐在背后落下,他坐在驴车上一摇一晃,心里琢磨着,等酱坊回本了,他也要去买一辆驴车。 自己有辆车,买货送货都方便。 如果有车,今儿媳妇回娘家,就不用走着去了,以后闺女和妹子下值了,也能赶车去接。 一辆板车加一头壮年驴子,差不多要二两银子,放以前他都不敢想。 可今儿一下午,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他竟有些麻木了,只觉得银子该花就得花,反正以后还能挣回来。 回到家,方阿爹把糖罐子抱下车,刚跨进院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葱油香。 原来陆双双在家也没闲着,把这几天要卖的葱油酱做出来了。 灶台边,放着一大盆金黄油亮的猪油渣,那是熬油时剩下的,撒上一点细盐,空口嚼着都很香脆。 或者拿来炒青菜,炖点白菜豆腐,也是一道美味。 方阿爹把糖罐子放到灶房,捏起一块放在嘴里,咬起来咯吱咯吱的,满是油香。 “好久没吃葱油面了,咱晚上吃葱油面吧,烫点儿青菜,撒上一把油渣。” 陆双双听着也有点流口水:“行,爹你这一说,我也馋了。” 在扫院子的田嫂子听到他俩说话,扬声问道:“叔,那我晚上还做饭吗?” 方阿爹应道:“不用啦,小花你扫完院子就回吧,你吴婶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到时候我们下点面条吃得了。” “诶!”田嫂子应了一声。 陆双双看了看灶边的油渣,道:“嫂子,等会儿你走的时候,带点油渣回去,拿来炒青菜可香了。” 田嫂子赶紧推拒:“不用不用,妹子,你们留着自个儿吃吧。” 陆双双道:“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你拿就是了。” 田嫂子看着那堆金黄喷香的油渣,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那、那成吧,真是谢谢了啊!” 她想着,天底下真是再找不出这么好的东家了! 天擦黑时吴招云才到家,一进屋就喝了两大碗水,一下午走了十几里路,脚都要磨出泡了! 陆双双早就擀好面了,见她回来了,开始烧水煮面。 饭后,几人在院里铺了张草席,躺在席上乘凉,顺便聊了一会儿酱坊的事。 忽然,吴招云指着天上的星星道:“诶,你们看,这星星可真亮,真好看!” 方阿爹双手枕在脑后,顺着媳妇的手看去,只见墨蓝色的夜空中,坠着无数星星,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明明灭灭。 他没念过书,想不出多好的词,也道:“是啊,真好看,从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陆双双笑着道:“星星一直这样好看,只是咱从前光顾着低头刨食,没心思在这儿仰头看它们吧。” 此话一出,惹夫妻俩一阵唏嘘。 歇了小半个时辰,吴招云站起身,趿上鞋道:“行了,歇够了就赶紧干活吧,梅酱咱今儿可一点没熬呢。” 方阿爹哎哟两声,极不情愿地起了身,把草席收起来,挽着袖子进灶房了,陆双双乐呵呵地紧随其后。 夜里比白天凉快,穿堂风经过带走一些热气,让灶房里舒服许多。 忙到二更天末,几人才捶着胳膊回屋歇息。 隔日,天刚亮透,一家人又咬牙爬了起来,趁着清晨凉快,继续熬酱。 到下午日头偏西时,已经熬了一缸半。 他们顾不得歇息,同田嫂子交代了一声,便拿上扫帚撮箕,去打扫昨日新赁的宅子。 屋子多年未曾住过人,里面积了许多灰,蛛网遍布。角落里堆着前主人留下的家什,大多已经朽烂不堪。 房子就是这样,这屋里要是有人住,有人气,可能十几二十年过去都还好好的。 可一旦人不在这儿住,屋子失了人气,东西便很快就烂掉了。 几人合力,将那些烂了的柜子、散架的椅子全抬到院里,准备以后用来当柴烧。 然后又将正屋里的尘土垃圾往院里扫,扫到角落里时,居然还发现了一只死老鼠,吓了陆双双一跳。 直干到天色发暗,也不过把正屋和一间小厢房清理出个大概。 回家的路上,几人都累得不想讲话。 吴招云扶着腰,叹道:“不成,这银子省不得,没等酱坊开起来,咱几个先累垮了,请人吧,该花的钱不能省。” 方阿爹长叹一声:“哎,咱家要是有几个兄弟子侄,这点活儿也不算啥,可惜咱没有。” 方家是外来户,方阿爹的爹娘是早些年逃荒来的,剩下两个儿子,但老大身子不好,没能养活,只留一下方阿爹一根独苗。 “等后天吧,把酱料理完,我想想找谁……” 然而,方家要在村里开酱坊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就在桃溪村里传遍了。 许多人瞧着老赵家和田家,因为多了方家这份进项日渐宽裕,虽表面不说啥,但心里都羡慕得紧。 见状都暗自琢磨起来,这开酱坊,他总得雇人吧? 那既然要雇人,那为啥不能是我呢?心思活络的人,便有了主意。 于是,第二天黄昏,方阿爹再去酱坊,准备多少干点啥时,却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有人在! ? ?来啦,最后一天继续求求票票!~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6章 酱坊五 只见家住方家斜对面的老钱,和他儿子钱小川,正各拿一把大扫帚,吭哧吭哧扫着院里的碎石瓦砾。 角落那堆昨日收拾出来的旧家什,也被劈成了适合烧火的旧木条,整齐归拢在一起。 “钱老哥?小川?你们这是?”方阿爹愣在院门口。 老钱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堆起笑,停下扫帚擦了把汗:“哎!老方来啦!” “我昨儿个听说你赁了这院子要做酱坊。瞅着你里外忙得脚不沾地,我同小川横竖闲着,就想着过来搭把手,帮忙归置归置!” 一旁的钱小川也停下活儿,憨厚地咧开嘴,跟着点头:“是啊方叔,邻里邻居的,别见外!” 方阿爹心里一阵感动,走近了道:“这怎么好意思!叫你们受累了……” “受累啥,活动活动筋骨!”老钱摆摆手,又乐呵呵干起来。 方阿爹也赶忙撸起袖子加入其中。 当晚,饭桌上。 方阿爹扒了口饭,忍不住念叨:“你说这老钱,人还怪好嘞!” 吴招云正夹菜,闻言筷子一顿,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你还真是个实心肠的,人家啥意思,你还没看出来?” “啥意思?”方阿爹一脸茫然。 “找活儿干呗!”吴招云挑挑眉,“老钱看着憨,心思活络着呢。先来出把力气,落下个好,等咱真要雇人的时候,你心里能不想着他们?” 她说着哼了一声:“倒是比那林二婶强!” 方阿爹被媳妇一点,才恍然大悟,旋即问道:“林二婶咋了?” 吴招云嘴角一撇:“下午你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来了,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抹眼泪,东拉西扯地哭穷,话里话外想让她儿进咱酱坊做活计。” 吴招云想起她下午那个样子就来气。 这个林二婶,平日里不往来,过年时突然上门,打听月宁说没说人家,被她挡回去以后,就不露面了。 如今见她家要开酱坊,用得着了,又厚着脸皮凑上来,且还是空着爪子上门的,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没有。 “真是不如老钱父子,人家好歹眼里有活儿,手上不闲。” 这时候,默默吃饭的陆双双也轻声道:“我这里也一样……晌午玉珠姐来找过我,绕着弯子问到时候坊里有没有她能做的活计。” 吴招云和方阿爹对视一眼,不禁讶然。 真是没想到,自家酱坊还成香饽饽了,还没开张呢,就已经这么多人惦记上了! 这请谁、不请谁,怕是有的头疼! 酱坊请人的事先往后放,第二天方阿爹去了一趟隔壁赵家,请老赵家大儿子、大儿媳,帮忙收拾小院,这趟活儿一共给四十文。 赵家大哥一听,立马答应下来,但死活不要钱,只说两家都这么熟了,哪能要钱。 没办法,吴招云便送了几大盘子猪油渣,和一罐子酸梅酱与他们吃。 到了六月中旬,酱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方阿爹请来泥瓦匠,重新铺了屋顶,钉了窗子,就剩垒灶和添置东西时,吴招雨带着媳妇夏氏来了。 两人一人背了个大包袱,还带来一条狗,两只母鸡。 吴招云没想到他们能来这么早,忙让他们进去喝口水,歇歇脚。 “咋来这么早呢?”方阿爹把水碗摆出来。 吴招雨笑着道:“家里的地已经交给六叔了,我俩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不如过来帮帮忙。” 他指指地上的鸡:“姐夫,家里这两只母鸡,我没舍得卖,就搁你家后院养着生蛋吧。” 旁边的夏氏则摸了摸带来的大黄狗,冲方阿爹道:“福顺是老狗了,俺俩怕卖了被人宰来吃肉,就带来了。” 吴招云给他们倒上水,笑道:“带着吧,到时候给酱坊看门护院,也挺好。” 坐了一会儿,几人就出门去看酱坊了。 小院现在收拾一新,干干净净,正屋里堆着砖块,准备在里面垒两个灶,再在灶房里垒一个灶。 剩下的三间厢房,朝阳的那间用来睡人,朝阴的那两间用来放置东西。 夏氏面带笑容,转了一圈后道:“姐,这院真不错,看着比咱在石竹的老屋还好些。” 吴招云笑着道:“能不好吗,翻新就用了一大笔银子,把我和你姐夫心疼坏了。” 用过午饭,吴招云张罗着把月宁的房间收拾收拾,让弟弟和弟妹先睡着。 吴招雨不肯,说酱坊那边挺好的,他们睡那边就行,干活也方便。 吴招云想了想,觉得也行,便从家里匀出一个箱笼,装了些日常要用的物件儿给他们。 等过几日灶垒好了,去添置东西的时候,有啥缺的再买便是。 吴招雨两口子干活勤快,手脚麻利,住过去的第二日,就开始和泥垒灶台了。 六月底,所有东西收拾停当,方家爹娘也商量好要请的人了。 熬酱的请两位,一个是老钱家的儿子,钱小川。另一个是村里的寡妇莲娘子。 近来过来套近乎的不少,但吴招云知道,这会儿不是抹不开面子的时候,请人必须得请那踏实肯干的。 钱家人脑子活络、聪明,但也真肯卖力气干活,方阿爹也算看着钱小川长大的,知根知底,放心。 莲娘子全名沈莲,他男人五年前下河溺死了,留下年纪轻轻的她和闺女、公婆。 她找来时,吴招云琢磨片刻,便答应了。 一是念她过得不容易,二是觉得,她这样拖家带口的,能在村里找个活干不容易,干活时肯定会很用心。 屋里的定下来了,便差个屋外砍柴的,最后决定请赵家的老大。 与田安一样,五文钱三捆柴,他能砍多少,酱坊就收多少。 等七月初,月宁和方姑姑再次休沐返家时,一切都大变样了。 酱坊支起来了,人员也都安排到位了,井井有条。 方姑姑在酱坊里转了一圈,忍不住赞道:“嫂子、大哥,你们真行呀,弄得可真利索。” 吴招云抿着嘴直乐:“这不做啊,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做!等事情逼到眼前了,能不能做也都做了!” ? ?可能有些伙伴更喜欢宅子里的故事,但是方家也要写啦,下一章差不多就能回到宅子的故事线,大家不要急!顺便想问问,姨妈第二天腰特别疼,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治一治?太要命了!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7章 晋升 夕阳落下,村里土路被照得金黄。 从酱坊往家走的路上,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唯有月宁微微凝着眉。 她原想着开酱坊这件事不急,慢慢来便是,没想到马家订单来得突然,不过一月光景,事情就推进到这个地步了。 许多她想交代的事,都没来得及讲…… 晚上吃过饭,舅舅舅娘回酱坊了,月宁推门进了正屋,将正要打水洗脚的爹娘按回炕沿坐下。 “阿爹,阿娘,我有事情想跟你们说。” 吴招云见闺女一脸认真,也正了正神色,坐直身子:“你说,娘听着。” 月宁问道:“小川哥和莲娘子身子骨都好吧?有没有咳疾,或者手上生癣,像鹅爪疯那样的?” 鹅爪疯就是现代常说的灰指甲。 吴招云仔细回想,摇摇头:“没见咳嗽,手也干净,应当没有。” 月宁点点头:“那就好。” “娘,咱们做的是吃食行当,在坊里干活的人,身上绝不能带这类病。万一过了病气到酱里,吃坏了人,咱们赔不起。” 方阿爹觉得有理,若有所思:“你们城里大户人家,挑人用时,都要这样选一遭?” 月宁道:“那是自然,从手脚、牙齿到面相都得看。有些人家连长得不顺眼的都不要,嫌不体面。” 吴招云长了见识,瞪大眼道:“好在你娘我把你生得齐整。” 月宁一瞧这话题扯远了,又往回拽:“总之这一条务必记牢,往后添人,必须先看身子是否干净康健。” 二人点头如捣蒜。 月宁又道:“再就是立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阿娘,我见舅舅把福顺带来了,您一定记得叮嘱一句,不可让福顺进放吃食的屋子,也不可进灶房。” 吴招云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些:“诶、诶,好,我明儿就和你舅说。” 月宁掰着指头继续道:“除了福顺,其他人也要注意,熬酱前,需把手清洗干净,所有用到的东西,也必须清洗干净,定期检查屋里有没有鼠虫。” 方阿爹应道:“这个爹知道,到时候会与他们说。” 最后,月宁声音压低了些:“还有最要紧的一桩事,咱们的酱料方子,绝不能直接透露给外人。” 别人琢磨出来,那是别人的事,但他们不能这样大喇喇地宣扬。 二人齐齐愣住,茫然道:“那不告诉他们,他们怎么做?” 月宁笑着道:“不能告诉外人,但是能告诉舅舅和舅娘啊。” “让舅娘负责洗果、配料,按比例把糖、盐、果子和清水在盆里调好。小川哥他们只管把配好的料倒进锅里熬煮就行。” 吴招云眼前一亮:“这是个好办法!糖盐融在水里,任谁也看不出分量!” 月宁眼神认真:“这样不仅能防方子泄露,也能防些别的事。” “若是人人都能碰到糖罐、果篮,今儿你捏一块糖,明儿她拿几个果子,养出坏习惯就不好了。现在只请了两人,倒是不怕吃,但以后要是人多了,所有人有样学样,那时候再立规矩就晚了。” 她顿了顿,轻声细语:“倒不是咱们故意把人往坏处想,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劳烦舅舅在坊里多费心盯着些,每日开工收工的时间要定好,万一活儿多赶工,该加工钱得加。平日里想吃点果子,也可以拿给大家伙吃,只是要摆在明面上。” 方阿爹与吴招云听得入神,他们原把这事想得很简单,请人干活,付钱便是,哪里细思量过这里面的门道。 不过,就算让他们思量,怕也思量不出。 等闺女走了,方阿爹同媳妇道:“这在大户人家做活,是长见识,这丫头想得真周全,我竟没想过有这么多地方要操心。” 吴招云亦是这样觉得,但她又想了想,小姑子方秀不也在大户人家做活计?年头还比月宁长,可她应该也想不了这么细致,大抵还是闺女机灵的缘故。 她起身去提洗脚水,心里美滋滋的:“祖上积了德,让我吴招云得了这么一对聪明娃。” 方阿爹在背后一脸认同。 两日后,月宁和方姑姑又回城里了,没能赶上酱坊正式开工。 但方家爹娘把她交代的都放在了心上,开工当日一一与众人讲清楚,所有人都表示记住了。 而马家那边传来消息,决定杏酱也要,只是现在食肆里主打梅酱菜肴,杏酱少要些,每月五缸便可。 于是酱坊里的人手便全去熬梅酱,方家人自己在家熬杏酱,抽空再做做葱油酱。 活儿不赶了,忙了数月的方家人终于可以喘口气,做做家里的杂事。 田嫂子包揽了家中洗衣、做饭、洒扫等活计,但缝补鞋子袜子,晒制冬天吃的菜干这种事,却不归她管。 不忙的时候,方阿爹便在酱坊里转悠,瞧瞧火候,查验下酱料。 七月中下旬最热的时候,他还从地里摘来甜瓜,用冰凉的井水镇好,分给大家伙解暑。 坊里虽忙,却也气氛融洽,井然有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日子不慌不忙,一转眼就到了八月末。 阳光不再像七月那般泼辣,透出一股温润来,鸣蝉叫了一整个夏天,怕是也累了,变得有一搭没一搭。 最近杜府里格外热闹。 一来,下个月便是杜大小姐出阁的日子,府内上下都忙着装点,挂红绸的挂红绸,打彩结的打彩结。 二来,又到了各房各院添换人手的时候,稍有心思想更进一步的,都忙着观望、打点。 月宁虽得了蔡掌事口头上的担保,可一日未落到实处,心便一日悬着,总也挂念。 终于,八月二十六日清早,她刚上值,凳子还没坐热乎呢,蔡掌事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绣房门口。 她噙着笑,径直走向梅娘子。 “这回府里添人,娘子特意嘱咐了,要赁两位手熟的绣娘,明儿个我就把人领过来,劳你用心教教。” 梅娘子闻言,既惊讶又高兴,她原以为这回添人,只会添个小丫头来,没想到竟添的熟手,这样最好不过! “是,我一定尽心。”她忙应下。 蔡掌事点点头,接着目光落到月宁身上,伸手一点:“有了熟手,便也用不上小丫头了,倒是茶水间那儿缺个人,就把月宁拨过去吧。” 话音落下,月宁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 ?撒花~让我们恭喜聪明宁,终于要升二等啦!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8章 茶水间 “丫头,你手里还有什么活计,今日就结了吧。” 蔡掌事含笑看着她:“我与茶水间打过招呼了,你明儿直接过去就成。” 月宁眉眼弯弯,脆生生道:“谢谢蔡妈妈。” 蔡掌事摇着扇走了,梅娘子眼神在月宁脸上打了个转,堆起笑脸:“恭喜了,往后就是二等丫头了。” 月宁柔柔一笑:“还要多谢梅妈妈这些时日的照应。” 一整天,方姑姑脸上的笑意都未褪去,眼角眉梢尽是喜气,月宁也很高兴,熬了一年总算混出些样子,能在大领导跟前露脸了。 一年的时光,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下值后,方姑姑领着月宁在灶房领了两个馒头,然后到角门口的熟食铺子,捡了些卤肉、卤杂碎、卤花生,又打了一壶散酒。 “今儿是个好日子,咱都松快松快。” 俩人回去把熟食往盘子里一倒,坐在炕沿就着凉馒头,碰了个杯。 就着稍暗的光线,方姑姑瞧着月宁,颇为感慨:“一共赁了三年,一晃已经过去一年,个中辛苦,姑姑都看在眼里,如今总算往前踏了一步。” 她夹了一筷子肉,边笑边嚼:“你也别把自己逼太紧,如今家里酱坊开起来了,日子松泛不少,没那么缺银子。” 月宁剥了两粒花生送入口中,缓缓摇头:“姑姑,生意上的事,变数多,今日赚,明日就可能不知为什么赔了去。” “爹娘他们每月挣的那些钱,要顾着坊里周转,要维持家里嚼用,更要紧的是供着哥哥读书。书院、州学,往后还有可能游学,再到乡试,每一步都是在用银钱铺路。” “当初咱都以为,在书院读三个月,一两半就够,可实际上二两都打不住,州学想必更是如此。” 她伸手拿过碗,饮下一口。 在方姑姑和阿爹阿娘眼里,如今酱坊便是个会生钱的聚宝盆,往后就会源源不断的给家里生钱,日子再也不用愁。 可事实上,方家生意之所以做得这样顺遂,全赖和马家食肆合作,若有一天对方找到更便宜的,味道差不多的替代品,一脚把你踢开,你又当如何? 而马家食肆在这个夏天,的确于金桥附近闯出了些名气,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类模仿者。 难保过段时日不会出现大酱坊下场,若对方大肆出手,压低售价,方家的小酱坊便难以为继现在的利润了。 自己这边还是不能松懈。 但这些不方便与方姑姑说,没发生的事说出来,不是给姑姑徒添烦恼?只要自个儿放在心里,明白就行。 她又喝了一口,只笑着道:“若哥哥真有造化,中了举,上京赶考,那花费更是海了去。我多赚一分,自己便有一分底气,给家里多些保障,心里也更踏实些。” 月宁属于一喝酒就上脸那种,几口下肚,脸上透出些粉红。 方姑姑也喝了一口:“说到你哥,他最近学的咋样,我也没去瞧他。” 月宁眼中浮起笑意:“好着呢!我前日碰到季学正,他说我哥是个好苗子,考州学应当没问题。” “那就太好了!”方姑姑眼神亮闪闪。 “上次你说是九月十四考?那也没几天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屋里油灯点亮,灯影里姑侄两个吃吃喝喝,边聊边笑。 随着酒意上头,勉强把空碗碟往盆里一丢,便洗漱睡下了,等明日再洗。 月宁第二天醒时,窗外已是天光微亮。 方姑姑下床把尿桶搁到院外,又打了水来,洗脸刷牙。 收拾齐整后,她拿出一个新绣的香囊,递给月宁:“这个你收着,今儿见了蔡掌事便给她,算是咱们的一点儿心意。” 香囊是用一块铜绿色绸子做的,上面用月白色细线绣了两丛兰草,边角收的细密,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月宁接下,道:“诶,谢谢姑姑。” 方姑姑拍拍她的头。 二人出门时,正遇见粗使丫头过来收夜香。月宁看到她,忽然想起了玉娥。 自从玉娥被分派去收夜香,自己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走出下人院,她甩甩头,把绣房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抛到脑后,打今儿起,便是新日子了,她便是二等茶水丫头了。 跨过三房院门,两人便不同路了,方姑姑往西去,月宁朝正北去。 茶水间位于正厅旁,与主子们日常起居的正屋同在一条廊檐下,方便随时叫茶。 月宁到时,茶水间的房门虚掩着,她抬手轻叩两下,才推门进去。 茶水间不大,灰白色墙壁,地上铺着一水儿的青砖,门边靠着一口大陶瓮,里面盛满了清水。 最左边有一座方灶,灶上放着几个小炉子,这会儿烧的正旺。灶边整齐码着一堆柴,还有一筐子炭。 灶边有一条方桌,上面摆着茶碾子、瓷盏、茶壶、各色茶叶罐子。 最右边则放着一张供人歇息的方桌,几个小凳。 小满和青艾正坐在桌边小声说话,见月宁来了,立刻站起身迎了过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满嗓音清脆,未语先笑道:“你来的还怪早呐!” 青艾也道:“我们方才还念叨呢,估摸着你该到了。” 昨日蔡掌事来过打招呼,说月宁被晋到茶水间了。 她们二人并不十分惊讶,月宁为人不赖,虽不常来往,但也能感觉到是个温柔稳重的。 况且她既是二房那两位的干妹妹,又是绣房方妈妈的亲侄女,而蔡掌事又与方妈妈走得近,这样的背景,往上走是迟早的事。 因此两人的笑容格外亲切。 月宁见她们和善,面上笑容也更真切几分:“头一次来,哪里敢耽误。” 小满把她拉到桌边坐下,才寒暄两句,便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门一开,蔡掌事的影子便显出来。 三人站起身,唤道:“妈妈好。” 蔡掌事微微颔首,走近后笑着对三人道:“你们三个以后便在一处当差了,互相多帮衬,多照应。” “诶。”三人应道。 蔡掌事看向月宁:“煮茶也是门学问,你这两日先跟着她们熟悉熟悉,不必着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 月宁柔声应道:“是,妈妈。” 接着,蔡掌事又转向小满和青艾:“月宁是新来的,你们俩多费心,带着她些。茶水火候,主子们的喜好,递送的时辰,一样样都仔细教明白。” 小满忙道:“妈妈放心,我们晓得,都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自家姐妹,自是有什么教什么。” 青艾也道:“正是,月宁机灵,定是一教就会。” 蔡掌事脸上笑意更深,又嘱咐了两句便转身往外走,月宁想了想,往外追了出去,跟到僻静角落里,把绣囊递了上去。 “劳妈妈挂心了,这是姑姑亲手绣的香囊,一片心意,不值什么,还请妈妈收下,莫要嫌弃。” 蔡掌事接了绣囊,握着她的手拍拍:“你姑姑有心了。” ? ?稍微过渡一下~看起来一派和谐的茶水间哇~感谢大家送的月票、潇湘票、推荐票和打赏!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9章 第一天 送别蔡掌事,回到茶水间,小满笑眯眯问她:“以前泡过茶吗?” 月宁摇摇头:“没有。” 作为职场牛马,她上辈子泡的最多的,是速溶咖啡。而这辈子,更不用提。 青艾拉起月宁的袖子,走到灶台前,道:“没有也不要紧,我们刚来时也什么都不懂,来,我先教你看水……” 她取来一只银壶,盛满水置于小炉上,道。 “想泡好一壶茶,关键就在于用什么样的水,而煮水的壶呀,一定要是陶壶或者银壶,这样煮出来的水才没腥气。” 月宁听着,大眼睛一眨一眨,心道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这叫一个讲究。 接着听青艾又道:“娘子和郎君平日里吃的水,只煮一道,若凉了便倒掉,不可煮沸再用。” 等水热了,她伸手揭开壶盖,招手示意月宁凑近看。 只见银壶壶底,开始出现如螃蟹眼睛大小的细泡,缓缓上升。 “你瞧,这就叫蟹眼水。这会儿的水最嫩,最适合用来泡细嫩的绿茶和黄茶。” 说话的工夫,水里的蟹眼变大,变作鱼眼睛大小,往上浮的速度也变快了。 青艾道:“现在这水,就叫作鱼眼水了,半熟。大半的绿茶、白茶,都用它来泡。” “等水泡连成串子了,那叫二沸,代表水已经熟了,是最合适的水温,乌龙茶、红茶、白茶中的老茶,都用它来泡。” “可千万不能等水滚起来再用,那会儿的水就太老了,按主子们的话说,就是水的元气散了,泡出来的茶汤喝起来不鲜活。” 月宁不禁汗颜,她从前泡茶,都是等水开了再用…… 说着,青艾把正值二沸状态的壶从炉上提下来,手脚麻利地往装好茶叶的壶里倒,没倒满,只没过茶叶一点,然后迅速将水倒掉。 “这叫醒茶。” 随后她继续往壶中注水,泡了十息左右,将浅褐色的茶汤倒在两个白瓷盏中,扬声对小满道:“好啦。” 一旁的小满应了一声,把茶盏置于托盘上,起身往主屋送去。 青艾回身看向月宁,笑着道:“怎么样?记住了没?” 月宁边回忆,边道:“记住了。” 这回轮到青艾惊讶了,这就都记住了?想当初她听第一遍时,只觉得云里雾里的,第三遍时才记住呐! 除了这些,月宁还要学着认识不同的茶,要知晓张娘子平日里喜欢用什么茶,杜三爷又喜欢用什么茶,有客人来时奉什么茶。 还要晓得每天什么时辰奉茶,用什么样的杯盏…… 这许多东西一日是学不完的,又说了片刻青艾便歇了,招呼着月宁坐下喝水聊天。 茶水间的活计不多。 将屋里、台面打扫干净,提水灌满水缸,烧些洗漱用的热水,再沏一盏早茶给娘子和郎君,清晨便没事了。 余下的时间,碾碾茶饼,洗洗茶壶茶盏,掐算着时间进去换茶便是,比起绣房不知清闲多少。 要非说不好,就只有一点——茶水间需值夜。 她们要轮换着值夜,什么时候主子们歇了,不用水了,才能回去睡觉。 午间,月宁主动去大灶房拿了午饭,三人凑在茶水间正用着,蔡掌事就来了,手里还端着半碟子蒸羊肉。 “娘子桌上剩了半碟羊肉,你们趁热吃,凉了就膻了。”她眯眼笑着把碟子放下,语气亲昵。 小满和青艾闻见羊肉香,同时咽了咽口水:“多谢妈妈!” 月宁也道:“谢谢妈妈。” 蔡掌事摆摆手,转身走了。 门外脚步声走远,小满立即动筷,夹了一片肉,蘸蘸碟子底下的酱汁,盖到了自己的馒头上,咬了一大口。 “好香!” 月宁闻着也食指大动,夹了一片。 羊肉价贵,上次吃还是几个月前,宰梅娘子那顿,怪想念。 青艾也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含糊笑道:“咱们这回算是沾了月宁的光,若不是月宁来了茶水间,我们可吃不上羊肉!” 平日里主子们用剩下的菜,茶水丫头也能分到些,但像蒸羊肉这种好东西,在蔡掌事和胜芳、青荷那儿,便被分完了,哪里轮得到她们。 这是蔡掌事疼月宁,方才让她们落着些。 月宁捏着筷子,笑吟吟:“什么沾不沾光的,咱吃便是了。” 自从胜芳不得张娘子喜欢后,蔡掌事的地位日渐稳固,张娘子什么事都乐意问她,蔡掌事遇到拿不准的就来问月宁。 月宁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她,几次过后,蔡掌事待她便亲昵得不行,那架势,恨不能让月宁认她做干娘。 三人就着这碟子羊肉,吃得有滋有味。 日头西斜,青艾下值回去了,她与小满一起值夜。 月亮升起,廊下的灯笼亮起,庭院里并不黑,茶水间里便只点一盏油灯,灶上的小炉的炭火明明灭灭,燃着一点猩红。 小满趴在桌边打瞌睡,月宁则靠在另一边,脑子里温着今日新学到的东西。 临近戌时,小满醒了,打着哈欠取出一只罐子,抓出一小把黑豆,放到清水碗里泡着。 月宁已经听说张娘子有睡前喝甜饮子的习惯,问道:“今日做什么?” “甘豆汤。”小满又打了个哈欠,“很简单的,黑豆泡半个时辰,加甘草、蜂蜜,煮一刻钟就好了。” 语毕,她瞥了眼门外,见外面没人,才小声嘟囔道:“只盼着娘子今夜喝了,能早些睡下,莫要再折腾了。” 月宁心里一动,纤长的睫毛轻轻抖了抖,轻声道:“娘子怎么了?” 小满撇撇嘴,凑到她跟前,小声抱怨道:“娘子近来心情不爽,夜里常常睡不着,娘子不睡,咱们茶水间就要一直候着……” 月宁哦一声:“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两个能助眠的甜饮方子。” “哦?是什么?”小满来了兴致,淘豆子的手也停了。 “一个是蜂蜜牛乳茶,还有一个是桂圆红枣茶。” 小满噘着嘴寻思一会儿:“牛乳咱们这儿没有,桂圆和红枣倒是有。” 说罢,她起身就去柜子里翻找开来:“那一会儿你来做吧?我把甘豆汤也煮上,若是娘子喝不惯桂圆茶,咱再端甘豆汤去。” 桂圆红枣茶做起来很简单,三颗干桂圆加三颗干红枣,红枣用小剪子剪成片,加水和糖煮一刻钟便好。 边煮着,月宁边打听起来。 “娘子最近为何心情不爽呀?”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0章 蔡掌事的心思 小满摇着蒲扇,往门口瞧了一眼,见廊外空荡荡的,才压低嗓子凑近道。 “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往外传,我也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月宁点点头:“我肯定不说。” 小满拿蒲扇遮住脸,悄咪咪道:“我听说最近有人登门,话里话外打听二小姐呢,看样子二小姐喜事将近!” 她轻轻叹口气:“可咱们四小姐,只比二小姐小几个月,至今却一点动静都无。两人都没动静倒也罢了,二小姐处有了,咱四小姐却没有,娘子哪能不心焦?” 月宁一听是这事,心里那点心思便落了回去。 若是旁的事,她或许还能想想法子,找机会试着在娘子跟前露个脸,可事关四小姐的婚姻大事,她能有啥办法。 小满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语带不忿:“也不知外头那些人是什么眼光!” “论样貌、论性子,咱们四小姐哪点比不上二小姐?凭啥把咱四小姐给剩下了!” 月宁近来和湘水玩得好,去了几趟四小姐那边,有一次远远瞧见四小姐倚在廊下纳凉赏花,侧影窈窕,气质沉静,确实胜于二小姐杜娴。 但这些话可不能乱说,她轻轻推了小满一把:“快别浑说,什么剩下不剩下的,叫人听去还了得……” 小满后知后觉,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妥,轻拍自己嘴巴一记,央道:“你当我瞌睡睡糊涂了,我啥都没说。” 小炉上的水滚了,月宁把桂圆和红枣放进去,不多时,茶水的颜色便翻涌成淡红色,飘出一阵甜香气。 另一个小炉上,小满煮着的甘豆汤,也逐渐飘出一点甘草甜味。 临到亥时,饮子熬好了。 小满将桂圆茶滤进一只甜白瓷盏子里,盖上盖子,端着托盘往主屋送。 主屋门敞着,温凉的夜风穿堂而过,透出一点柔和灯影。 听到脚步声,蔡掌事走到门口,揭开茶盏盖子闻了闻,问道:“今儿怎么不是甘豆汤?” 小满弯着眉眼,小声回话:“回妈妈,这是桂圆红枣茶,听说这茶能安神助眠,我瞧娘子近日睡得晚,便想着煮来给娘子尝尝。” 蔡掌事含笑道:“你这回倒机灵。” “多亏了月宁,是她出的主意,我哪里懂这些。”小满嘻嘻一笑,“她这茶,我闻着比胜芳之前煮的那个红枣参茶更香些。” 闻言,蔡掌事眉毛一抖,轻轻嗯了一声,便端着盏子进屋了。 屋内, 张娘子正就着烛影,欣赏腕子上新得的玉镯,蔡掌事奉上茶盏,温声道。 “娘子,茶水间新煮了安神的桂圆红枣茶,您尝尝,许能夜里睡得更安稳。” 张娘子接过茶盏,掀开浅饮一口,清甜味顺着舌尖漫开,馨香宜人,味道的确不错。 她眉头舒展开来,赞道:“今儿这茶煮得不错,有心了。” “茶水间谁当的值?” 蔡掌事垂着眼,心念一动,应道:“是小满。” 绝口未提月宁。 张娘子又喝了一口,随口问道:“我前儿听你说,要往茶水间添个丫头?” 蔡掌事道:“是,那丫头叫月宁,是绣房阿秀的侄女,原在绣房做活儿。” “如今绣房添了熟手,用不着她了,奴婢想着她之前在灶房做过些日子,手脚还算麻利,便拨到茶水间,让她打打下手,烧烧水。” “嗯。” 张娘子没再说什么,轻轻晃动茶盏,边吹边喝。 蔡掌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甜白瓷盏上,默默出神。 对于月宁,她心里原存着不少好感的,谁会不喜欢一个机灵懂事,一点就透的聪慧丫头呢? 越接触,便越欣赏这孩子心思缜密,不过十五的年纪,想事情却比许多三四十岁的人更周全。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欣赏就渐渐有些变味了,不为别的,纯粹是因为月宁实在太‘好用’了。 她就像一把过于称手的钥匙,仿佛遇到什么锁眼,她都能找到方法打开。 麻烦事到了她那儿,三言两语,总能理出个线头来。 而这样好用的人,最好只为自己所用,绝不能让娘子发觉。 方才听小满提到胜芳,她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心忍不住沉了下去……她绝不想再弄出第二个胜芳跟自己对擂。 平心而论,月宁的聪慧沉稳,远胜胜芳。 她没料到,这月宁才来茶水间第一天,就弄出个安神茶来。 这孩子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为之?是藏不住心思,想早早崭露头角?还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蔡掌事有些拿不准。 张娘子饮尽了茶,将空盏子递给她,吩咐道:“这茶不错,明儿还煮这个吧。” “你开我的钱匣子,赏茶水间。” “诶。”蔡掌事应下,走到妆奁前,取下腰间钥匙打开钱匣,捻了两枚指甲大小的碎银子。 她端着空盏子走出屋,行至茶水间门口,复扬起笑意,推门进去。 “娘子有赏,说今儿茶煮的不错,明儿还煮这个。”说着将碎银子放在小桌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满和月宁都又惊又喜,站起身道:“谢娘子赏,谢谢妈妈!” 蔡掌事乐呵呵地:“是你们差事当的好。行了,早些收拾吧。” 她一走,小满就拿起碎银在手心掂了掂,拾出偏大的那颗,递给月宁,美滋滋道:“托你的福!” 月宁也没想到来的第一天就能得赏,抿唇笑得开心。 开门红呀! 炉上的甘豆汤还温着,娘子定是不会要了,两人索性分着喝了。 半个时辰后,主屋的灯火终于熄了,整个院落静下来,两人检查好炉火,熄了油灯,轻手轻脚掩上房门,各自回去歇了。 回到小院时,方姑姑刚洗完脚,正用布巾擦着,见月宁回来了,关心道。 “第一日感觉如何?累不累?” 月宁取下发上的绢花,散开发髻晃晃脑袋:“不累,活计比绣房清闲多了。就是……有些熬人,净在那儿干坐着,候着听吩咐,怪没意思。” 她开玩笑道,“不如我明儿带点针线去,抽空做做,还能打发时间。” 方姑姑站起身,啐她一口:“你才去,可别这么着,让人看见,该说你心思不在这上头了,稳稳当当的,先站住脚。” “茶水间可是好差事,许多人盯着,蔡掌事看重你,喜欢你才让你过去。” 月宁拿梳子通着头发,笑道:“我说笑呢,蔡掌事对我好我晓得,不会与她添麻烦。” ? ?来啦~每天晚上十点半以后更新第一更,第二更的时间有时候是在凌晨哦,可以早上睡醒看嘿嘿。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1章 旧人旧事 值夜是轮着来的,次日是小满和青艾当值,娘子夜里还要喝桂圆红枣茶,月宁白天便当着她们的面又做了一次,仔仔细细教明白了。 下值后,她从大灶房拿了两个菜肉包,对付一口便出府往书院走去。 哥哥下个月就要考试了,不出意外定能考上,哥哥一走,她在书院的营生便也要歇了。 腌蛋和腌萝卜的大缸子,她琢磨着卖掉,剩下没用完的柴和酱油,便留给孙嫂子。 眼下还剩小半个月,除去休沐回家的日子,她至多还能来三趟。 夏末初秋,书院那条巷子的柳树开始打蔫了,叶子边缘泛着黄,月宁照例在刘大爷那儿买了两篮子鸡蛋,提着往小杂院走。 推开木门,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竹竿上晾着的衣裳在微风中晃动。 临近考试,院里的学生们都格外勤奋,总是在书院里学到天色擦黑才回来。 方阳安也不例外,月宁最近两次来,都没瞧见他人,只把东西做好了与孙嫂子说一声,劳她转达。 月宁打了一桶水,提到灶房里,刚把鸡蛋洗干净,正准备添柴烧火,就听见正屋那边传来一阵争执声。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受不完的腌臜气,我不要干了,我要回家!”孙嫂子的声音带着哽咽,像是刚哭过。 孙大哥的声音沉闷,透着些疲惫:“再等等吧……掌柜的上回不是还提了么,快了,等铺子里的账理清了……” 孙嫂子的声音大起来:“等!这都等了多久了?他就是拿话吊着你,让你死心塌地地给他干活……” 再后面的话月宁就听不清了,她低头拿火石把柴点着了,将鸡蛋放进锅里。 没过多久,只听正屋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孙嫂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跑了出来,径直往门外冲。 眼看天就快黑了,月宁忙喊住她:“孙嫂子!” 孙嫂子脚步顿住,用袖子胡乱擦擦脸,转过身勉强一笑:“月宁来啦,你、你哥今儿也还没回呢。” 月宁上前拉住她,把她往灶房带,按着她坐在板凳上,倒了一碗水递去:“嫂子喝口水,这是跟哥吵架了?” 孙嫂子本就心里堵得慌,听月宁问起,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掉。 “我今儿出去接活儿,西街那个瘸婆子,为了争几件衣裳,硬说我洗的不干净,没晾透有霉味,我俩当街就吵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我也嚼咕过她,只是今儿我这心里,就突然很难受!” “老家的婆婆妯娌,都觉得我在城里享福呢,可实际上呢?我一天到晚都在做活,为了几文钱跟人当街吵嘴!这过的叫啥日子?” 月宁摸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孙嫂子垂眼一瞧,见是块细棉料子便摆了摆手,继续用自己的袖子擦脸。 “我说想回老家,你大哥不肯,非说再等等他就能晋主账了,到时我就不用再去洗衣裳了,或者现在不洗了也行,日子紧巴点儿过。” “可是大人能紧,孩子能紧吗?眼瞅天儿就冷了,葫芦去年的棉衣已经小了……晋主账根本就是没影儿的事,工钱不加,受气受一箩筐!” 孙嫂子说着,哭得更大声了。 锅里的水咕嘟作响,月宁将灶下柴火抽出来,用笊篱把熟鸡蛋捞出来,浸到冷水里,拿起一个慢慢剥起来。 她想了想,开口道:“嫂子,我哥下个月考试,考完就该走了,我这边的营生也就停了。” 孙嫂子抬起泪眼看她。 “我这边用来腌鸡蛋、萝卜的缸子没法搬走,本想拿去卖掉,刚听你说洗衣裳受气,我就想着,你要是不嫌弃,不如接了我这营生,卖吃食吧。” 月宁轻声细语:“出门就是书院,读书人大都讲理,与他们做生意,总归比洗衣裳强。” 孙嫂子怔怔望着她,迟疑道:“……我能行吗?我粗手笨脚的。” 她不是没想过学着月宁卖吃食,可她怕自己手艺粗糙,无人买账。 “嫂子莫怕,你见我做过的,一点也不难。” 月宁顿了顿,继续道,“我也就再来两三趟了,你要想学,我仔细教你,看两遍就会。到时候你与我几个买缸钱就行,剩下的柴火酱油,也都留给你。” 孙嫂子抽抽鼻子,犹豫道:“谢了妹子,我、我再想想,也跟你大哥商量商量。” 月宁弯弯眼睛:“不急的,你想好了告诉我就成。” 缓了一会儿,孙嫂子不哭了,洗了洗手,开始帮月宁剥鸡蛋,剥完了,心情也好些了,转身回屋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只剩一抹淡紫色余晖时,月宁把鸡蛋泡进缸里,用油纸细细封好。 她简单将灶房收拾爽利,刚从灶房出去,便撞上了正推门进院的哥哥。 方阳安这段时间瘦了不少,眉眼轮廓更加分明,但精气神不错,眼神明亮,透着挺拔如竹的书卷气。 “月宁?你怎么又来了。”他走上前,微微蹙眉。 眼瞅就要入秋了,天黑得早了,他担心道远不安全,早嘱咐月宁别再来。 月宁笑着道:“没几回了,不用操心我,我这就回去。” 方阳安送她到院门口,再三叮嘱:“路上当心,直接回府去,别耽搁。” 月宁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入暮色里。 江宁城的治安不错,只要不挑偏僻小巷走一般不会有事,这会儿的天气不冷不热,主街上且热闹呢。 走到临近角门那条巷子时,只见巷口的熟食铺子门边,灯笼光下,两个人影正拉拉扯扯。 月宁随意一瞥,脚步顿在原地。 那个扯人的不是别人,是近半年不见的画眉,而被扯的人,是画屏。 画屏黑着脸,侧着身,似乎是极力想挣脱画眉。 而画眉则双手牢牢抓着她袖子,不肯放手。 画眉完全变了副模样,她瘦了许多,衣裳挂在骨头架子上空荡荡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脖颈间。 整张脸呈黄白色,嘴唇干白,早没了之前的娇媚气。 画屏仿佛是见自己挣不脱,干脆反扣住画眉的手,把她往角门那条小巷里拽去。 月宁迟疑片刻,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悄悄跟过去,贴在墙根阴影处,伸着耳朵听。 ? ?今天更晚啦,第二更会在凌晨!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2章 奋发向上 静悄悄的巷子里,画眉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姐,姐!我求求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求你帮我递句话,让我见见少爷吧!” “你还要我说多少次?不行就是不行,我也求求你了,别再害我了行吗?就因为你,我已经被苗妈妈赶去做洒扫了,你还要怎样?” 画屏的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想别的了,真的,我、我就是想问少爷拿点银子,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少爷应该会给我的吧!” 画眉的声音有些发抖,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神经质。 “我真的不能嫁给那个老鳏夫,他、他都快四十了啊,都能做我爹了啊!你叫少爷给我点银子,够我离开江宁,在外头活下去就行!” 月宁听到这儿,眉心一跳。 画眉的家人,也忒不是人了,怎么能让她嫁给四十岁的老鳏夫?还有,她一个姑娘家家,这世道,独自一个人能去哪? “我叫少爷给你点银子?哈,我好大的脸面!” 画屏的讥笑声传来,月宁忍不住探出半个头去看。 只见她伸出指头,一下下用力戳向画眉的额头,戳一下吐一个字:“笑话!” “你真当自己还是黄花大闺女呢?穿着条带血的脏裤儿回去,爷奶的脸都被丢尽了,除了鳏夫谁还愿意要你?你起势风光的时候不见想我,现在用着我了就姐姐长,姐姐短。” “我不是你姐,你是我祖宗!” 画眉的哭声愈发绝望:“求求你,就让我和少爷见一面吧,见一面,我就死心了!我当真是活不下去了啊!” 画屏的眼神更冷了:“你活不下去,关我什么事?当初是你自己选的路,我劝没劝过你安分些?你走吧,莫要再来缠我!” 一阵短暂的撕扯后,画屏进角门了,画眉不敢追进去,呆站在原地默默流泪。 过了一会儿,画眉挪着步子走出巷口,月宁隐在阴影里,目送她踉跄走远。 瞧着她瘦削的背影,月宁忽然想起一句话:仇人过成这样,我都会为她流两滴泪来。 她虽不至于为画眉流泪,但也生出几分怅然。 画眉有错,可这错远不至于被嫁给年龄够做她爹的老鳏夫。 她才十五岁,放在现代,不过是个三观都未健全的中学生,就因为一时糊涂犯了错,这辈子便毁了? 古代女子的容错率,竟低到如此地步…… 她浅叹一声,抬脚往角门走去。 - 另一边,三房院茶水间里。 青艾打着哈欠,手底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炉中炭火:“这桂圆红枣茶兴许真能安神,我闻着香味儿都困得睁不开眼。” 小满捏着雪花酥,边往嘴里送边笑她:“你就是犯懒罢了!” 青艾回脸赏她个白眼,却看到桌上小碟里的雪花酥只剩两块了,扔下蒲扇嗔道:“你真行,一共五块,你吃三块!” 小满嘿嘿一笑:“下回有好吃的,先紧着你吃,行不?” 青艾哼了一声,坐下来默默吃着,屋里一时间只剩茶炉里咕噜咕噜的煮水声。 小满盯着盛糕点的瓷盘,愣起神来。 这盘雪花酥是蔡掌事晚膳后端来的,大抵是给月宁的,但月宁没在,就全便宜她俩了。 她就不明白了,一样是找靠山,自己巴结胜芳那会儿,前前后后送了多少东西去,也不见什么回报,就像用肉包子打狗,末了还被狗咬了一口。 而月宁呢?她得了蔡掌事青眼,这才进院几个月呀,就晋了二等。 蔡掌事还真拿她当自家晚辈似的疼着,日日送好吃食,昨儿是羊肉,今儿是糖酥……与胜芳云泥之别。 咂着嘴里的甜味,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冒出来—— 或许、或许她也可以试着给蔡掌事送点什么呢? 她现在已经不奢望再往上爬,只盼着蔡掌事能像疼月宁那样疼她,过的松快滋润些! 炉上的茶煮好了,青艾滤出一盏,盛在瓷盏里端送至主屋。 今儿晚上是胜芳当值,青艾没多言,将茶水转交给胜芳后,略福福身便回茶水间了。 不到半个时辰,主屋里的烛火熄了,两人把炭火灭掉,简单收拾一番也回下人院去了。 夜里躺在床上,小满摸着藏在枕头里的碎银子睡不着,琢磨着送点什么给蔡掌事好……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青眼圈走进茶水间,月宁吓了一跳,问道:“一夜没睡吗?” 小满打着哈欠摆手:“睡了两个时辰。” 青艾和她同住,调侃道:“下回你不睡也别扰别人,不许总翻身,昨晚净听你烙饼了。” 小满没理她,冲月宁道:“好月宁,你去趟灶房,领些莲子、红枣、蜂蜜回来吧,我想眯会儿。” 月宁爽快答应:“行,你睡吧。” 说着她从条案下翻了个篮子出来,起身出门了。 大灶房此时已经过了最忙的时辰,几个帮厨丫头正在擦洗灶台,其余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择菜。 金娘子站在门前,手里拿着账簿,正在清点上午送来的果子米面,见月宁来了,笑着问道:“咋这个时候来了?” 月宁露出一个小酒窝:“茶水间的莲子、红枣、蜂蜜都不够了,我来领些。” “嗯,妈妈……若是还有牛乳和干桂花,也来些。” 金娘子一挑眉:“前面几样是常备的,后面这两样儿是……?” 月宁笑容有些腼腆:“妈妈知道的,我们娘子爱喝些甜饮子,我打外面听了个方子,说用牛乳配着茶煮,别有风味,想试着做做,若能成,也好给娘子尝尝鲜。” 前日张娘子赏的那角碎银子足有二钱,顶她一个月月钱。 一见到银子,月宁心里那股干劲儿就起来了,离领导近了,努力更容易被看见了,那不妨加把劲儿。 既然张娘子爱喝甜饮子,那她就顺着这个方向使劲,换着花样做饮子,争取多挣些赏银。 大燕的饮子花样不少,但都是果子饮,例如荔枝膏水,姜蜜水,卤梅水,还没见过乳茶类,她便想着自己做做看。 ? ?哇,今天有点卡文呀,才写完!!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3章 牛乳茶 金娘子忍不住夸道:“你这孩子当真有心。” 话毕,转头使唤小丫头:“去,莲子、红枣、干桂花各取一包来,蜂蜜、牛乳各取一罐。” 小丫头应了一声,小跑着进屋去拿。 “多谢妈妈。”月宁含笑道谢。 金娘子摆摆手:“都是自己人。” 这般从灶房额外要东西,也不是谁都能要来,若是灶房不给,那也没法儿。 月宁拎着篮子回到茶水间时,小满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她轻手轻脚地把东西从篮儿里拿出来,搁在桌案上,青艾凑过来瞧,好奇道:“怎么还有牛乳和桂花?” 月宁便将与金娘子说过的话,原样说了一遍,青艾不禁咋舌:“你也忒上心了些!” 月宁挽起袖子洗小锅,闻言笑道:“往大了说,伺候主子要尽心,往小了说,做得好能得赏。” 她压低声音:“你不想要银子呀?” 青艾吞吞口水,老实道:“想。”谁不想要银子呐! 到底是当值呢,小满也不敢多睡,趴了一会儿便打着哈欠醒了,一睁眼,正瞧见月宁往锅子里倒牛乳。 她嘟囔道:“哪来的牛乳?这玩意儿我喝过,膻得很!” “煮熟煮透,再加些蜂蜜就没那么膻了。”月宁说着,去条案上翻茶叶罐。 做奶茶用太好的茶便是浪费,她打开装碧螺春的瓷罐,从罐底捏出一点碎茶,另烧了一壶蟹眼水,冲出茶汤来,滤掉茶叶,放在一旁备着。 一会儿的工夫,牛乳便滚开了,翻腾出奶香味。 牛乳很容易煮溢,月宁迅速将小锅离火,与茶汤一比一兑在一起,然后舀了两勺蜂蜜搅进去,最后在上头撒上一撮干桂花。 热气一蒸,桂花的甜香瞬间逸散开来,与牛乳、茶汤混合在一起,生出一股诱人甜香。 小满不困了,吸着鼻子站起来:“好香啊!” 月宁将混合好的热茶倒入三只小碗里,招手示意:“你们尝尝如何?” 说罢自己率先捧起一碗,边吹边喝。 大灶房拿来的牛乳很新鲜,煮透了以后,膻味没了,只剩奶香,佐以清香的碧螺春茶汤,醇厚丝滑却并不腻人。 一点来自于蜂蜜的淡淡的甜味,掺着馥郁的桂花香气,带来金秋甜意。 不知是不是食材的品质好,平心而论,月宁觉得这盏乳茶的味道,可用两个字形容,绝了! 她长叹一声,闭着眼美美回味。 青艾也端起碗来,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把牛乳和茶水混在一起的做法,她还是头一次见呢! 乳茶一入口,她眉毛倏地挑了起来,转头看向月宁:“好香啊!又香又甜!” “一点儿膻味都没有!”小满也惊讶道,随即又喝了一大口,“味道……有点奇特,但很好喝!” 月宁笑着道:“娘子晚上要喝桂圆茶,那我们下午送去怎么样?” 青艾连连点头:“可行,娘子一定会喜欢的。” 上午第一次做,月宁只用了一半牛乳,罐里还剩一半。 临近申时,正房门窗敞开了,月宁估摸着娘子应该睡醒了,便做了一盏新乳茶,配着灶房送来的茶点,一起端了过去。 蔡掌事出来迎她,揭开茶碗盖子看了一眼,面上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才问道:“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月宁浅笑着道:“回妈妈,这叫牛乳桂花饮。奴婢今儿去灶房领干果,正瞧见有牛乳,便要了些来,试着做了它。” “之前就曾听人说过,北边胡人爱吃牛乳,有时还会掺着茶一起吃,这一试,没想到真还不错,请娘子尝个鲜。” 蔡掌事接过:“有心了。” 里屋, 张娘子正倚在软榻上看账本,蔡掌事才端着托盘走来,她便闻到了一股子乳香味:“怎么,茶水间又弄了新饮子?” 蔡掌事将茶碗放到榻边小几上,笑道:“是呢,茶水间新来的那丫头,先前在灶房做过,爱琢磨些新点子。她说这叫牛乳桂花饮,娘子试试,若是不喜欢,以后便不叫她乱折腾了。” 张娘子来了兴致,端起茶碗,闭眼细闻:“牛乳、桂花、蜂蜜……竟还有碧螺春。” 说罢,她啜饮一口,眼中透出几分惊喜。 “好香的饮子,醇厚甘甜,与平日里的果子饮大不相同,难得这么多种香味掺和在一起,却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茶碗不过巴掌大,几口下去就见底了。 蔡掌事在一旁静静看着,待她放下碗,才笑着道:“娘子喜欢便好,只是这牛乳性热,多食不容易克化,且极易使人发胖,于养生无益。偶尔尝个新鲜倒是无妨。” 张娘子本想等晚膳时再要一碗,给璎娘也送去些,听闻蔡掌事的话,那点馋意便淡了下去,点点头道。 “也是,尝尝便罢了。给璎娘送一碗去吧,但也只许送一碗。” 蔡掌事点点头,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茶水间里,三个丫头正盼着赏呢,见蔡掌事来,眼神亮晶晶。 没想到蔡掌事脸上并无多少笑意,将空碗放下后,淡淡道:“娘子尝了,说不大喜欢这个口味,但可以给小姐送一碗试试,以后便不要做了。” 月宁一愣,小满和青艾也面面相觑。 蔡掌事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月宁身上:“月宁,你随我来一下。” 月宁应了一声,跟着蔡掌事走到廊下僻静处。 “最近茶水间的活计,学的如何了?”蔡掌事声音淡淡的,还带着笑。 月宁垂下眉眼,轻声回话:“常用的茶叶都认全了,烹茶看水的要领也记得差不多了,小满说再过几日,便能试着给主子们泡茶了。” 蔡掌事嗯了一声,笑容微微淡下去:“你是个伶俐上进的,我瞧的出来。” “不过,在这院里当差,尤其是在主子身边,最要紧的是一个稳字。把分内的事踏踏实实做好,不出错,便是最好的,旁的不用费心。” “等日子长了,你的好处主子自然看得见,该有的甜头,少不了。” 月宁沉默片刻,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温声应道:“是。” 蔡掌事笑着拍拍她肩膀,转身走了,独留月宁在原地细细思量。 或许别人听不出蔡掌事的弦外之音,她却听的出来,只是她不明白,自己做个饮子,竟也至于被敲打? 回到茶水间,月宁目光落在那只被送回来的空碗上——碗底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娘子……当真不喜欢么?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章 机遇 晚上受了冻,第二天起来月宁便觉得鼻子像塞了两团湿棉花,透不过气,说起话来闷闷的。 灶房里烧水时,她就把脸凑过去,去吸那热腾腾的白雾,反复几次以后,堵着的鼻子总算通畅了些。 只是膝盖上的伤,过了一夜反倒更显眼了,变成好大一片淤青。 下值后,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出府去还灯笼,顺带也想去看看那大婶救回来没。 到了酒铺,她推门进去,发现柜台后只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没见到店主娘子。 月宁把灯笼放在柜台上,问道:“小哥,店家娘子不在吗?” “吴娘子啊,”伙计朝外头努努嘴,“去前头福楼客栈了。” 月宁道了谢,出门也往客栈走。 客栈离酒铺只有百来米,是栋三层小楼,门上悬了个深棕色木匾,上面刻着‘福楼客栈’四个大字。 还没走近,就见门口石狮子旁边,密密围了一圈人,昨夜里见过的那个酱菜铺伙计,正讲的绘声绘色。 “……玉女转世,我吐气能救人,你们别拦着我!紧接着她就含了一口仙气,低头往那妇人嘴里吹去!” “天呐!”有人惊呼出声。 伙计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安静。 “吹完气,她双手叠在一起,往那妇人心口按去。”他两手做出交叠的动作比划着。 “按了没多久,就再吹一口气,不多时,只见那妇人浑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口气来,就这么活了!开始喘气了!” “这都是你亲眼看见的?”有人追问。 “那还有假?!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酱菜伙计哼了一声。 “还有呢,”他挑挑眉,神秘兮兮道。 “你们不知道,那小娘子从开始救人时,那脸色就越来越白,汗珠子都往下滴,最后那妇人活了,她自己倒瘫坐在地了。” 有个年纪稍大的老伯煞有介事道:“这是逆天改命啊,哪怕是仙子救人,怕也有代价哟!” 月宁站在人群外头,额角挂上两条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 好嘛,再过不久,估计自己就能成都市传说了,哦不,是江宁志异。 她低头把脸埋在胸前,快步走进客栈。 客栈里人不多,店家娘子正倚在柜台上同掌柜讲话,听见脚步声一回头,见是月宁,脸上挂起笑,调侃道。 “仙女来了!” 月宁有点不好意思:“我来还灯笼,灯笼给您放铺子里了,顺带来问问那婶子如何了。” 店家娘子道:“人救回来了,醒过一回,如今就在二楼躺着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说完,偏头冲柜台里的中年男人介绍道:“这就是昨儿晚上救人的小娘子。” 又对月宁道:“这位是客栈的王掌柜。” 王掌柜面色有些激动:“小娘子好。” 月宁冲掌柜点点头,浅浅一笑:“没事就好,我不上去了,就是顺道过来看看而已。” 她转身欲走,却被王掌柜叫住:“诶、诶,小娘子别走,若无急事不如坐下喝杯茶?” “喝茶?”月宁不解。 王掌柜搓了搓手,解释道:“实不相瞒,是我家岳丈特别想见您一面,方便的话能否留步聊聊?” 昨夜里,王老郎便不信外面传的那些鬼神之词,今日酒铺的吴娘子来了,说了什么复苏术一事,老郎中便一直念叨,说有机会想见见那救人的姑娘。 老郎中前脚刚上楼给那妇人扎针去,后脚这姑娘就来了,王掌柜自然要留人。 他话音刚落,就听楼梯处传来响动,一高一矮两男人快步走下来。 高个子的中年男人头戴月白方巾,瘦长脸,蓄着山羊胡子,看起来文绉绉的。 矮个子的是个上年岁的老头,面白矮胖,眼中带笑,莫名让人想起土地公。 “姑娘留步!”说话的是中年男人。 店家娘子在月宁耳边轻声提醒:“这位是季学正,你昨晚救的是他夫人。旁边那位就是王老郎中。” 月宁心头一动,小声问道:“州学里的学正?” 店家娘子点点头。 季学正快步走上前,站定后双手抱拳,冲着月宁便揖了一礼:“昨日一事,我已听人说过,多谢姑娘救内子一命!” 月宁忙侧身避开:“使不得,季先生。” 季学正直起身,面上满是疲惫,眼里也有血丝,显然是许久没合眼,看向月宁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后怕。 昨夜里夫人说出去买东西,这一去便是整整一个晚上,他出去寻了一夜,直到今早才接到消息,说人在福楼客栈。 按王郎中的话来说,就是再稍迟来一会儿,他就要与夫人天人两隔了! 季学正抹了把脸,喃喃道:“能碰上姑娘与王郎中,是内子的造化。”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府上何处?待内子好些,季某定当携礼登门,以谢姑娘救命之恩。” 月宁不好说自己现住杜府下人院里,连连摆手推辞,只说自己姓方。 而季学正见她态度诚恳,并非客套,只觉得这姑娘心地纯善,更加感动。他有心送给些谢礼,却不巧出来的着急,没带荷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能道:“我家就住清河巷,若日后有能用的上的地方,方姑娘尽管来找我便是。” 想到家里眼巴巴等学上的老哥,月宁把清河巷三个字记住了,心说没准以后还真能用上呢。 眼见两人说完话了,一直等在旁边的王老郎中道:“季先生也一夜未合眼了,不如上楼休息休息。” 季学正知道他有话要说,也不推辞,冲诸人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方小娘子不如喝杯茶再走!”王郎中笑眯眯看向月宁。 与季学正都聊过了,也不差一个王郎中,月宁点点头同意了。 坐到一楼角落里的位置,王郎中搓搓胖手,一双老眼亮闪闪瞅着月宁,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水,直接道。 “方小娘子,昨晚上你救人的法子,我都听吴家娘子大致说了。老夫自是不信那些怪力乱神,敢问……那是什么急救法子?” 月宁噙着笑,道:“这方法名为心肺复苏术,在人突然没了生息时,可暂时用来保命,我也是偶然从一个游医处所学。” “果然如此!” 王老郎中一拍大腿,面上红光焕发:“气闭而厥,心脉骤停。古书亦有云可‘渡气噏纳’,我昨日一听便觉相似!” “敢问这复苏术,究竟是如何施为?按压何处?力度几何?吹气又有何诀窍?” 不远处,一直听着他们讲话的王掌柜突然出声,面上带着几分尴尬:“爹!” 上前两步,对月宁道:“对不住,方小娘子,我爹这人就是如此……你这等绝技,自然是不好轻易教授与人,我们可换,银子、药材,小娘子尽可以提。” 不得不说,听到银子二字,月宁有一瞬间的心动,但犹豫片刻,她只问道:“王郎中可擅治小儿疾病?” 王郎中抓抓白发:“尚可。” 在客栈中坐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很晚了,月宁起身告辞,外头围在石狮子旁的人也已经散去大半。 夜冷风寒,月宁紧了紧衣襟。 刚才在客栈里,她把自己知道的一一都与王郎中说了,换王郎中给丁婆婆的孙子免费瞧一回病。 其实她本可以管王郎中要银子,可却开不了口。 看的出,王郎中醉心医术,他学会这方法以后,可以救更多的人,而自己若用这东西换钱,总觉得怪怪的,这钱拿了怕也不安心。 不如送个机会给丁婆婆。 次日是杜府下人休沐的日子。 月宁起了个大早,先与方姑姑说好,等天色大亮时,在城门口汇合一起回家,然后出门找到丁婆婆,与她说了王郎中的事。 丁婆子和她儿媳钱氏不敢耽搁,直接用小被一裹孩子,抱着就往福楼客栈走。 直到走出杜府好远,被晨风一吹,丁婆子才冷静下来一些,忐忑问道:“丫头啊……那郎中,当真不收银子?” 她一个三等粗使婆子,手里没几个余钱。 一开始瞧病,找的都是走街串巷的游医,就是手持铃铛,背着药箱到处给人瞧病的那种。 花了得有两钱银子,没看好,然后又去找外面摆摊的郎中,花了五钱银子,还是没好。 最后一次才去小医馆,但也不成,银子白白浪费掉。 她手头现在当真紧的很,就剩几个吃饭钱。 月宁安慰她:“不收的,那郎中欠我一个人情,正好就使了。” 丁婆子闻言,抓着她的手,瞬间老泪纵横:“天爷啊,丫头,你就把这人情让与我了?婆婆、婆婆我……” 月宁这会儿倒没说小事一桩之类的客套话。 忙里忙外,纵使是她心善,也着实该受着这份谢。 到了客栈,月宁这才发现,王老郎中口中的‘尚可’,属实是自谦。 小孩被放下,他摸过脉又看了舌苔,不出十息便直言,这是虚症。 大抵意思是,这孩子患的确是风寒,但一开始那个游医便治差了,风寒在表,却用了寒药,直伤脾胃。 导致邪气如油入面,难祛干净,一直在体内消耗孩子的元气,孩子自然萎靡不振。 丁婆子闻言,一边大骂那游医,一边求王老郎中救救她小孙子。 几人移步楼上,王老郎中要给孩子扎针灸,月宁还有事,便先走一步。 到了城门口,果然看见方姑姑正站在城门口,一个守卫打扮的人在与她说话。 “姑姑。”月宁走上前。 那守卫看到月宁,惊讶道:“姑姑?” 方姑姑脸色微红,也不理他,一把拽住月宁的胳膊就往城外走,那守卫站在原地倒没跟来。 月宁回头看了他两眼,眼里浮出一丝笑,抽手挽住姑姑,问道:“那是谁呀?姑姑认识?” 方姑姑挽挽耳边碎发,硬邦邦道:“不认识。” “真的?”月宁笑嘻嘻。 方姑姑沉默半晌,然后才道:“却是不认识,略见过几面罢了,他硬要来搭话。” “我都说了,我的年纪足够做他婶婶,还硬要同我讲话……”方姑姑声音越来越小。 月宁转过脸,仔细端详自家姑姑。鹅蛋脸,杏仁眼儿,长发浓密乌黑,的确是瞧不出年纪的模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明姑姑风韵不减当年呀。” 想起方才那守卫,月宁耸耸肩:“我瞧那人至少也有二十五六,姑姑哪里就够做他婶婶了?” 方姑姑耳根通红:“你这丫头懂什么。” 说罢拽着她快走几步,不许她再说。 今天路上没雪,她们走的就快些,到家时还不到正午,吴招云和陆双双正在做饭。 月宁一靠近自家院门,就闻见一股浓浓的炖肉香,而且还不是什么鱼肉之类的,是猪肉。 她钻进院子,倚在灶房门前,笑着道:“今儿咱家怎么舍得吃肉?” 吴招云笑得合不拢嘴:“赚钱了自然得吃点好的。” 陆双双直起身子,笑道:“那还不是托了你的福~最近半个月,咱家卖那葱油,赚了不少。” 她笑着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 月宁也有些惊喜:“二两?这么多?” 吴招云点点头:“这葱油味道好,附近又只有咱家卖,回头客不少呢。” 方阿爹在院子里扬声插话:“卖这玩意儿,可比咱种地赚的多多了!干脆咱以后也别种地了,进城做买卖得了,在城里赚的肯定比乡下更多!” 自打上回卖给杜府野鸡,他便总念叨。 在乡下,那没多少肉的野鸡,顶多值二十文,卖到城里贵了将近两番! 到底还是城里好,要不咋那么多人想进城呢? 月宁倚着灶房门,只是弯着眼睛笑,没说话。 没想到爹爹竟同她想到一处去了! 只是光靠卖葱油可不够,还得多几样手艺才够支起一个摊子。 其实自打进入灶房,她便在默默偷师,灶娘们做菜时,只要她有空,便在一旁看着,用心记。 很多菜品的做法并不难,多看几次也就记住了,虽然可能做出来味道不如她们,但是出府摆摊,是足够用的。 方家院外。 谢翠芝晃晃悠悠打门前路过,顺着浓浓的肉香就看到了方家,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卖缸子破葱油,还摆起阔来了!” ? ?这回真没偷懒,两章合在一起啦!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3章 月宁进三房 三月初,春风吹开玉兰树。 方记梅子酱正式开始售卖,月宁也回了府。 府里格局依旧,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做活的丫鬟小厮来往其中。 她回到家,刚歇了一会儿,方姑姑便下值回来了,望着她笑道:“你回来得倒挺巧。” “是蔡管事那边……?”月宁眼神亮晶晶。 方姑姑笑着拍拍她的头:“嗯,以后就进三房跟我学针线吧。” 内院的三等丫头,做的多是做些粗活,洒扫屋子、浆洗衣物之类的,针线丫头还算好,跟着针线娘子们学手艺,出师以后就能升到二等。 月宁长长舒了口气,这下彻底放心了。说不记挂是假的,现在听到准信儿,才安心。 她想了想,问道:“那我明儿还去灶房吗?” 方姑姑摇摇头:“金娘子那边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你明儿跟我直接去三房就成。” 她怕月宁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跟金娘子说,便自己去了一趟大灶房。 月宁思忖片刻,道:“我还是去找金娘子一趟吧。” 毕竟在金娘子手下受了诸多恩惠,都在府里行走,抬头不见低头见,亲自去一趟,也全了曾经的提携之情。 “行,你自己看着办。”方姑姑又顺嘴一提,“你抽空也去跟雀梅报个平安,你回家这段时间她记挂得紧,隔两天就跑来问一句。” 她顿了顿,笑道:“对了,这丫头走了运,现在去二房内院管花草了。” “真的假的?!”月宁又惊又喜。 方姑姑笑着把宝清帮忙的事,与月宁讲了,最后唏嘘道:“这丫头,也算好人有好报了。” 简单吃过几口饭,月宁出府直奔糕铺,花三十个子儿买了一包荷花酥。 进府半年,她攒了三两银子,离目标还差得远,但手头比之前宽裕许多。 夜里,她敲开金娘子家房门。 金娘子这会儿刚散开发髻,对镜梳头,见月宁来了,眼神颇为复杂,叹了口气,将她让了进来。 方姑姑昨日亲自来打过招呼,话说得客气周全,只道月宁这病治不好,只能仔细将养,远离油烟。 她做姑姑的实在没法子,只好求个情,将侄女调到身边,学着做些安静针线活。 话说到这份上,金娘子还能如何? 心里可惜这棵好苗子,却也信了月宁是真病了。 毕竟,若是有进内院的打算,早去打点打点,进二房多好?何苦去没什么油水的三房。 月宁将荷花酥放在桌上,规矩地福了一礼,“妈妈,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拂。” 油纸包里透出甜香,金娘子目光在点心上停了停,落在小姑娘清澈的大眼睛上,心里生出点不舍。 抬手拍拍她瘦削的肩膀,细细叮嘱:“进了内院,就是另一番天地了。规矩大,人情也复杂,你万事仔细,少说多看,把手艺学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月宁知道金娘子是真心把她当自己人看,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心里有点感动。 紧接着,听金娘子又含笑道:“往后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金妈妈就成。” 月宁也笑了:“怎么会忘,我还盼着以后去灶房打饭,妈妈多给舀两勺菜呢。” 刚升起来的伤感顿时散去,金娘子也笑了。 是人就得吃饭,往后就算不在灶房做工了,那也得天天见!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月宁便走了。 眼下时辰尚早,她干脆到西下人院去找雀梅了。 这时候雀梅正在收拾衣裳,见到月宁,她一把撇开衣服,兴高采烈地跑出来,来拉着她就往院里的柳树下跑,那儿有几个石墩,可以坐下聊。 夜风吹来,柳树旁晾着的衣裳、被单,轻轻飘动。 就着明亮的月光,雀梅把她整个人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关心道:“你现在怎么样?全好了?” 月宁笑着含糊道:“我没大碍,你别担心。” 然后笑盈盈看向她:“恭喜啊!不但进了内院,还升成了二等。” “嗯……” 雀梅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心里有点别扭,又有点窘迫。 明明自己当初说要留在灶房,结果现在进了内院。月宁想进内院,却没进成。 她感觉自己好像撒了谎,又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儿没义气,抛下月宁自己享福去了,当初进二灶房,月宁都带上她了…… 可是进内院这事儿,她实在没那么大脸跟宝清姐姐开口再带一个人。 月宁看出她的别扭来,主动道:“你别想那么多,有能升的机会当然要抓住,你过得好,我比谁都开心!” 她顿了顿,低声道,“你别担心我,我也进内院了,不过是三房。” “真的?!”雀梅高兴了,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晃,“那太好!” 方姑姑就是三房院的,应该是姑姑给安排的,虽然不能一起进二房有点可惜,但月宁能进三房也很好。 “你进去做啥?”雀梅追问。 月宁笑眯眯道:“做针线。” 她不比雀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雀梅因为宝清这层关系,被苗妈妈直接提成二等,拨去与宝清做伴,月银涨到一百一十文,还被允许搬到六人间。 雀梅连连点头:“也好也好,总之能进内院就好。” 两人聊起来就没完,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各自回去。 方姑姑催着月宁赶紧洗漱歇息,明儿第一天进院,要早些起床,收拾干净利落,给人留个好印象。 - 次日小雨绵绵,一大清早月宁就被方姑姑叫醒了。 用梳子沾水梳了个利落的高髻,把碎发都抿整齐,簪上绢花,又换上一身天青色衣裳才出门。 府里的玉兰花开了,一路上尽闻到花香。 方姑姑边走边交代:“咱们张娘子重规矩,平日里说话做事要谨慎。” 她顿了顿又道:“不光做事,说话也要谨慎,别什么都讲,小心被人听去乱传,内院不比灶房,这里的小丫头,一个比一个心眼多。” 虽然她知道自家侄女机灵,但仍然忍不住叮嘱。 她自己就吃过这内院的亏。 要不是一手绣活做得好,她早就被挤出去了。 月宁点头应道:“我懂的,姑姑。” 临进院前,方姑姑停下脚步,帮她整整衣襟。 “等会儿会有大丫鬟给你们新来的丫头讲规矩,她说什么,你就听着,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别顶嘴知道吗?” 月宁眉头一皱,感觉姑姑这话有点奇怪。 她是绣房的丫头,不就只用做针线活儿么? 看来三房内院,水也很浑呐。 ? ?重写了三遍,终于写好过渡章,迎来大舞台,卷入更深滴斗争!今天只有一更,大家早点休息哦!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章 不知廉耻的蹄子 杜昱迷迷糊糊靠在她肩上,画眉舀了一勺汤,小心喂到他唇边。几口下肚后,杜昱缓缓掀起眼皮,视线逐渐聚焦在她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说着抬起手,抚上她侧脸。 画眉的脸顿时烧灼起来,耳垂红的快滴血,心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整个人都细细发起抖来。 “奴婢叫画眉……” “懒起画蛾眉,弄、弄妆梳洗迟啊。” 杜昱呢喃着,落在她面颊上的手缓缓下滑,划过脖颈,停在微敞着的衣襟边缘。 画眉已经抖的快拿不住汤碗了,急忙搁在床边小几上。 然后撑起发软的身子,主动偎进少爷怀里:“少爷,我……” 呼吸急促间,屋外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耐的女声:“干什么呐?煮个茶水要几个人?都挤着躲懒呐?”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画眉浑身一僵,惊慌失措中只来得及将杜昱往枕上一推,手忙脚乱地去掩衣襟。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少爷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好像、好像叫什么苏和! 苏和走进屋,偏头便见屏风后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 “少爷,你醒……”后半句话她没说出来,碎在唇齿间。 绕过屏风,只见榻边坐着个瓜子脸、狐狸眼,衣衫不整、面红耳赤的小丫鬟,而自家少爷,正醉眼蒙眬地躺着! 灯火映在苏和的凤眼里,化成两簇火苗,瞬间炸开。 “好个不知廉耻的蹄子!” 她几步冲上前,不由分说,扬手就是正反两记耳光! 自己不过出去一小会儿,就有小骚狐狸寻味儿摸进来了! “啪!啪!” 这两下用足了力气,画眉被打的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也嗡嗡作响。 “什么猫儿狗儿也敢往少爷跟前凑!”苏和声音又尖又利,看画眉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我就是来给少爷送醒酒汤罢了!”画眉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哈!”苏和笑了一声,伸出戴着银镯的手,用两根手指拎了拎画眉散开的衣襟。 “打量我不知道你那点下作心思?送个醒酒汤,衣裳送散了,人也送到床上来了?” 她松开手,指向门口:“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苏和的骂声惊动了茶水间的丫头,她们纷纷挤在房门前探头探脑。 画眉又羞又恼,眼泪夺眶而出。 捂着已经肿起的脸,拎起食盒,用肩膀撞开在门口看热闹的丫头冲出门,一路呜咽着跑回灶房。 这会儿月宁刚收拾完锅碗,正琢磨要不要等画眉回来再落锁呢,就听一阵哭声由远及近。 门被撞开,画眉擦着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月宁抬眼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画眉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印,衣裳头发都是乱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的要命! 这、这是遇见那个苏和了?好厉害的丫鬟…… 她快步走过去,关心道:“画眉,你这是?” 画眉只顾着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月宁给她搬了条矮凳,又打了点水给她:“你先洗洗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去送醒酒汤了?” 画眉掬起一捧水,泼在自己滚烫发胀的脸上,断断续续道:“我、我就是去送汤,少爷醉着,我扶他起来喂了几口。” 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里迸出一股狠劲儿:“然后一个叫苏和的丫鬟就闯了进来,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扇了我两记耳光,还叫我滚!” 她双手握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少爷、少爷他分明就对我有意!他摸我的脸,还问我的名字!都怪那个贱人!” 月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对她的那点厌恶,突然就淡了些,生出些许复杂滋味。 她轻声道:“画眉,要不算了呢?内院的水可深着呢,少爷身边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算了?” 画眉猛地拍向水盆,眼神寒森森刺了过来,“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不行?觉得我配不上少爷,活该被那贱皮子踩在脚下?” 月宁默然,掏出帕子,把溅在脸上的水渍抹干净。 这盆水,画眉刚洗了眼泪和鼻涕…… 刚刚淡下去的那点厌恶又回来了,真是多余说这一句! 画眉死死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她算个什么东西?她让我滚我就滚?我偏要去争!偏要!” 月宁深吸一口气,抬起水润润的黑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挚。 “画眉!我怎么会不信你!你当然能行!” “你是咱们灶房最出挑的,模样好,又伶俐!那丫鬟凭什么跟你比?不过就是仗着先在少爷身边罢了!” 画眉脸色亮了,语气激动:“你当真懂我!” 月宁用力点头,一字一句道:“你就该争到底,让少爷看见你的好!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以后都得仰头看你!” 画眉呵呵笑着,反握住月宁的手:“好月宁,你帮我,以后三少爷那边的活儿,你都让给我好不好?我得常见他才有机会!” “他今儿醉了,明儿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 月宁露出一点为难的神情:“可那到底是我的活儿,金娘子问起来可如何是好?” “到时我自会与她说,我就说想多跟你学学传菜,只要活干的不出错,金娘子不会多管。”画眉急道。 月宁望着她,露出一个温温软软,不带锋芒的浅笑:“那便好,我让给你便是。” 当天夜里,月宁离开灶房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画眉能不能做成通房,能不能飞黄腾达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保证,从今天起,画眉不会再针对她了。 她那双眼睛,只会死死盯着苏和。 没了画眉使绊子,她便可以全心全意琢磨自己的前程了。 眼下这三房院子,大房肯定是去不得的,二房和三房之间,她更想进二房。 一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她现如今在二灶房做事,进二房院会更容易。 二是袁娘子当真大方,只要活儿做得好,常常有赏,若能进二房,估计攒钱之路也会更顺遂。 ? ?腹黑版月宁上线! ? ps:在此特地感谢11月各网站的榜首们:Arielirenen,李家小妮子,桂小嬷。 ? 谢谢所有盆友们的票票和打赏,谢谢支持!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