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贤妻日常》
1. 卫侯归
春日芳菲四月天,卫侯归。
破晓时分,墨色洪流般的铁骑踏破晨雾,高头骏马长嘶,乘风而至。
长街之上,呼声如潮,层层荡开,“君侯归矣!君侯归矣!”
此番卫侯远征洛州,与叛军激战半载,终平乱局。
如今兵马还都,并非径直回侯府,因沿途官吏士族皆欲迎谒,故先赴城外大营安置军队,再应刺史之请,前往官署赴洗尘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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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侯府内,
自清晨始,府邸便门庭若市。官员争赴城门迎候,后宅则各家夫人络绎来访,
主母迎欢一袭水天碧色夏裳,鬓间一支湛蓝玉簪,她自辰时起身见客,于正厅受帖,叙话,直至将近午时,方得片刻清闲。
此刻,她坐于椅中,肌肤莹白似玉,透出淡淡红晕,眸光流转。
下首坐着两位妯娌,赵氏与李氏,皆默然无声,当年卫侯初定益州,为结盟地方豪强,方娶沈氏之长女沈静姝为妻,
自她嫁入侯府,执掌家事以来,这位长嫂虽容色绝世,行事却滴水不漏,加之君侯近年势力愈炽,北收关中,南定襄汉,网罗豪杰,广积粮秣,隐有问鼎之势。
她既掌中馈,又得君侯专房之宠,二人早不敢如初时那般以“资历”自居,只得缄口少言。
稍顷,廊下传来步履声。几人起身,便见数名侍女并王嬷嬷簇拥着一位气质雍容的妇人缓步而入,正是卫侯生母,当今小皇帝亲姑母,大周国大长公主。
王嬷嬷抬眼便见迎欢,这张脸她每日皆见,却仍每见皆觉惊艳,
这般雪肤乌发,明眸澄澈的容貌,乍看似不谙世事的仙子,谁知竟是个心思玲珑,手段周全的,也难怪当初仅为政局联姻,连一眼都懒得多看的君侯,如今渐渐常宿正房。
“都坐罢,传膳。”大长公主声调平和,听不出喜怒。
她示意迎欢坐于身侧,淡淡道,“沈氏,珩儿此番归来正值暑热,房中帷帐席簟皆需更换,务要清凉整洁。”
迎欢颔首称是。
大长公主又道:“他在外征战半年,难免有人逢迎讨好。你须仔细门户,莫让底下人又浑传些什么“纳美”“收赠不三不四来历”的胡话,平白污了侯府清誉。”
迎欢自然明白所谓不三不四所指,或是风尘女子,或是战败方献上的美妾,
去岁卫侯仅出征月余,便有人送入一名扬州瘦马,那女子眉眼含情,体态娇娆,被带至大长公主跟前时犹自秋波流转,当场便惹得注重礼统,厌恶轻浮的大长公主勃然大怒。
在公主眼中,最重礼教门风,莫说歌姬舞女这类下品,便是出身微贱的庶族女子,亦绝不许入府为妾,连通房侍寝亦不可为。
“母亲放心,”迎欢轻声应道,“媳妇已约束内外,君侯亦素来持重,断不会允那等事。”
大长公主“嗯”了一声,面色稍霁。
此时婢女鱼贯而入,奉上午膳。因是暑天,菜色多以清淡为主,一道槐叶冷淘,一碟腊鹅,几样时令鲜蔬,并荷叶包裹的糯米鸡。汤是冰镇过的梅子汤,佐以琥珀贡糕,绿豆酥两款甜点。
膳毕,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赵氏方含笑开口,“长嫂调理身子的药,也用了好些时日了罢?此番君侯归来,夫妻团聚,若早日延育子嗣,那可是战功之外又一重喜。到时老祖宗怕是也要欢喜得出了佛堂,与全家同庆呢。”
大长公主素来清淡的面上也掠过期待。权势富贵已臻极致,庶子们亦各有子嗣,唯亲生儿子卫珩至今未有嫡出,她盼长孙降生,延续这一脉尊荣。
但迎欢并未立刻回话,而是先看了一眼隔三差五就催生的赵氏,
赵氏在迎欢嫁入前曾掌家事,待迎欢进门接过中馈,她便失了权柄。这几年来,迎欢管家,接客,孝亲,驭下,事事周全,挑不出错处。唯一可作文章的,便是成婚三年,尚未有孕。
赵氏被迎欢笑盈盈一眼看来,心头直觉不妙。
“二弟妹说的是,”迎欢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你房中为家中添了这么多喜事,其他房也该添一添才好。”
这话轻轻巧巧,正戳中赵氏痛处,她夫君房中姬妾不断,个个比她得宠,那人不仅不爱进她房门,更隔三差五扬言休妻。
心高气傲的赵氏哪受得住,屡屡吵闹动手,闹到老太太或长公主跟前,可长公主身份尊贵,懒得理会后宅纷争,老太太常居佛堂,更不愿多管。赵氏只得咬牙吞。
一旁的李氏冷眼瞧着赵氏吃瘪,心中嗤笑,
无事非要去招惹她做什么?不知这位长嫂面上似不食烟火的仙子,实则面甜心辣?
呸,真是闲的!
还惦记从前的掌家权?
想什么呢!
她都没掌过!连边都没沾过!!
赵氏此刻面上烫得厉害,实在无法在屋里再待下去,勉强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告辞。
心里那股对丈夫的闷气憋得她难受,更想当场在大长公主面前驳斥迎欢,可终究是忍了又忍,没那个胆子,只得快快离去。
赵氏一走,李氏心里也不大痛快。她向大长公主,既是婆母也是嫡母,寒暄了几句,嘱咐其保重身子。
长公主身份尊贵,向来不必与她们多客套,只略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
迎欢温声道:“母亲,眼下天气暑热,用完饭后可在院子里走动约一刻钟,再去午歇,这样有助于消食,对身子也好。午后若能再稍走动片刻,晒晒太阳,亦是养生之道。”
若是往日,长公主大抵会摆摆手让迎欢退下,这回态度却明显亲和许多。
她招手让迎欢上前,目光细细端详这位儿媳的容貌,是万里挑一的好样貌,否则也入不了她那眼高于顶的儿子的眼。
如今看来,儿子对这因政治联姻娶进门的妇人倒真有几分上心。况且沈氏将府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子常年在外征战,她这做妻子的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不曾抱怨夫君不能如旁人那般陪伴在侧,这份沉稳大度,长公主也看在眼里。
想到这些,长公主对她先前那点不满也淡去了几分。原本她早已为儿子定下亲事,对方是自己的亲侄女,从小在她膝下长大,性情模样都是她亲自看着的,又是自家骨肉,亲上加亲,无论于情于理都是顶好的婚事。
这桩心思在她心里盘算了多年,谁知儿子入主益州后,出于政治考量,最终娶了沈氏嫡长女。
益州地处要冲,势力纷杂,这场联姻绝非寻常婚事。长公主并非寻常深宅妇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
沈氏肯将长女嫁来联姻,不止是一场婚事,更是沈家向卫氏低头效忠的政治信号。
此前沈家兄弟颇有野心,欲在乱世中自立门户,与卫珩屡有摩擦,双方皆有伤亡。此番借联姻求和,无疑是向天下昭示,卫珩已成一方枭雄,足以令豪族归心,为他日后一统天下的大业添砖加瓦。
既如此,长公主也逐渐接受了这位沈氏女。
“珩儿这些年忙于征战,总不着家。但成家立业四字,成家在前。你们既已成婚,最要紧的便是早日有个孩子。有了子嗣,卫氏与沈氏的联结便更深一层,这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你身为妻子,也要劝劝夫君,让他暂从家国事务中抽身些心思。多子多福,早日培养后继之人,方能延续卫与沈两姓荣光。”
—
“夫人,方才长公主提起子嗣之事,您如何看?”
走出正厅一段路后,一直随在迎欢身侧的孙婆子眯了眯眼,目光里透出几分精明的打量。
迎欢微微挑眉。
“夫人虽已做了三年君侯夫人,可该记得的事,应当没忘吧?”孙婆子语气里带着提醒。
“孙妈妈日日提点,我要是忘了,不就辜负你的苦心了?”迎欢笑得温柔。
孙婆子听她这么说,心下稍安,却又升起一丝疑虑。
抬头细看迎欢如今的装扮,一身淡蓝衣衫,脸上脂粉薄施,肌肤白皙,额发梳得光洁整齐,立在日光下,神仙妃子般的清贵气度。
与三年前初见她时那副胭脂敷面、水红衫子,说话柔媚,鬓边散着几缕发丝的慵艳模样,已然判若两人。
到底是在侯府,在那位神武的君侯身边待久了的人,如今言行举止皆不同往日,连嗓音气度都变了。
可根子没变。
青楼女子终究是青楼女子,哪怕鸠占鹊巢三年,也该明白这位子本不属于自己。
“夫人记得自己是顶替了我们大小姐嫁过来的便好。”
这子嗣,万万不能有。
但孙婆子这顾虑着实多余,长公主说的是卫氏与沈氏的孩子,与迎欢何干?
三年前,迎欢被人拐卖,流落风尘,因容貌出众被买下,原是要送给旁人为妾。可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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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良家女子,并非贱籍,途中寻机逃走,却再度被转手。
那人以卖身契相挟,让她冒充沈氏嫡长女嫁入卫府。迎欢不得不答应,否则一旦被报逃奴,贱籍之身唯有死路一条。
于是她开始学习规矩礼仪,诗书琴画,行走坐卧皆按大家闺秀的仪范来改,去掉所有在旁人看来“轻浮”的痕迹。
大婚那日,她穿上大红嫁衣,头戴价值连城的珠冠,
这场卫沈两族的联姻极尽隆重,十里长街张灯结彩,鞭炮喧天,盖头被风轻轻掀起一角时,她看见了马背上那位卫侯卫珩。
都说他容貌极盛,近乎雌雄莫辨,可比起相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性情。
岁末一役,部下叛变,他竟下令坑杀降卒数万人,任凭哀嚎遍野亦未动容,自此,卫侯“修罗”之名不胫而走,人人皆知他最恨欺瞒与背叛。
迎欢几乎记不清是如何拜的堂,入的洞房,只记得男人依礼挑开轿帘时,那张艳丽而冷峻的脸。
一双本应多情的桃花眼,在他脸上却只余淡漠,他低头看她那一眼,让迎欢心头骤紧,
那晚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叛军被坑杀的惨状,
甚至在他撑着双臂从她身上起身,伸手去拉床畔铃铛时,她还愣愣地等着他说出“拉出去埋了”。
可他开口,只淡淡二字:“沐浴。”
迎欢这才松了口气。
之后他便去了书房,未再回房,显然这场婚姻于卫侯不过权宜之计,无需投入感情,圆房仅为尽责。
起初迎欢觉得这样正好。她本是替嫁,两人少见,少同房为妙。按原计划,半年后真沈氏女便会归来,届时她假死脱身,真嫡女再以幼女之名续嫁,如此卫府正室之位仍归沈家。
可说好半年后便会归来的沈氏女,却杳无音信。
沈氏女失踪,她这个“主母”便只能继续当下去、
不仅要当,还要当好,否则便是婆母训斥责罚,妯娌为难绊跟头,管家理事尚可应付,最难的是与卫珩相处。
卫珩确是门第煊赫的贵公子,姿仪清贵,可那身经百战的杀伐之气,却始终萦于周身。他仅仅站在那儿,高大的身影便笼下无形的压迫,尤其当他抬眼时。
迎欢也不刻意逢迎,只尽本分,四季晨醒,为他整衣送行,候他归府,他出征时,长街相送,他归来时,静候门庭,他读兵书,她在一旁做女红,他处理政务,她默默备好茶点。
不知从何时起,他来正院的次数渐多,她也越发累,青壮男子,血气方刚,又是长年习武之人,平日衣着整齐时还不显,唯有褪去外袍之后,衣裳之下筋骨遒劲,不是好相与的。
“夫人记得便好。待寻回大小姐,夫人自可重得自由。”孙婆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之意。
可迎欢从来不是青楼女子。
她是良家出身,是东水县参商乡傅婆婆收养的孤女,是傅婆婆长孙傅清之未过门的童养媳。
当年若不是傅婆婆将她从路边捡回抚养,她早该在乞讨途中冻饿而死。如今自己下落不明,婆婆不知道该有多着急。迎欢也曾暗中打听过,傅婆婆已不在参商乡,连老宅都拆了,人去屋空。
应该是傅清之带婆婆离开了。
只愿婆婆别再惦念她,年事已高,安稳度日便好。
至于傅清之,迎欢倒盼他前程高升,才华得展,不指望他寻她,他自幼便不怎待见她这个半路来的童养媳。
本来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如今该是夫妻。
但现在,桥归桥,路归路,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傅清之,这是我给你缝的新衣裳……”记忆中,那个芝兰玉树的少年刚走到屋门前,便听见她轻轻的声音。
迎欢也没把将傅清之想得那么没良心,好歹是一处长大的,她失踪之后,可能也寻过一段时日。
迎欢低了头,有点惆怅,有几分是对着过往,更多的是对着现在。
卫珩从来不是好相与的人,更非温良之辈。替嫁这事,一旦被他察觉,即便眼下二人相处尚可,但他要娶的是沈家长女,而非一个冒名顶替之人。若他知道自己一直欺瞒,甚至愚弄他......
迎欢没再想下去。
行至长乐轩,外头有个小丫鬟满面喜色地进来通报,
“君侯回府了。”
君侯卫珩回来了。
2. 夫君
迎欢正要抬步,却顿了顿。不过片刻,她神色已恢复如常,脸上依旧带着那一贯温柔的浅笑。
丫鬟进来禀报:“君侯先往长公主处问安去了。”
迎欢轻声吩咐:“君侯爱喝的茶,贴身的衣裳都需备妥,他夏日在家偏爱轻透罗料,记得拣那透气清凉的材质,茶要浓酽些的,点心也选味厚色重的,他向来口重,便是暑天也依旧如此。”
君侯此番出征,一去便是小半年,可夫人对他喜好的熟知,春松一点也不意外,自家夫人对君侯满怀倾慕,向来将他放在心上,记得这些自是应当。
见夫人如此细致,春松心中敬意愈深,夫人确是一位极用心的妻子。
不仅如此,夫人对侯府上下也是处处尽心,长公主的饮食好恶,她一一留心,
就连另外两位妯娌,李夫人与赵夫人的喜好与忌讳,她也同样清楚,从不偏颇。
即便对底下伺候的小丫鬟,夫人也体贴入微。春松虽是家生子,家中却比旁人清贫,父母都在府里做些杂役,不比那些父母兄弟能帮着经营侯府产业的家生体面,一家人在这深宅之中,近乎无声无影,夫人得知后,便特意为她的父母安排了看守田宅的差事,从此生计有了着落。
春松打心眼里感激夫人,感激夫人的同时也敬畏夫人。
夫人赏罚分明。初嫁入侯府时,这桩婚事本是政治联姻,君侯不曾上心,长公主心中另有属意的儿媳,她自家的亲侄女。那时伺候在夫人身边的,皆是长公主拨来的丫鬟,心知主人不喜这位新妇,连君侯也态度冷淡,便不免怠慢。
年关宴席那日,竟无人提醒夫人那天亦是老侯爷忌日,长公主与老侯爷伉俪情深,君侯亦极敬重父亲。她们甚至随同赵,李二位夫人在旁等着看夫人失仪。
幸而夫人素来细致,早留心府中忌讳,这才避过,若那日真穿戴喜庆赴宴,便当真要触怒长公主与君侯了。
那一回,一向不争不响,仿佛隐在府中的夫人,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那些婢女,更让长公主未曾迁怒于她,自此,长公主不再往她身边塞人,一切近侍皆由夫人亲自挑选。
春松便是夫人挑到身边服侍的,她对夫人忠心不二,不忠的仆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长乐轩内早已焕然一新,一切皆是为迎接君侯回府而备。君侯不喜过于明艳靡丽之色,因而房中陈设多半是庄重威严的色调。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日头已西斜,窗外的光影渐渐淡了,外间终于响起脚步声。窗纸上映出一道高大的男子身影。
他此去征战已近半载,虽中间也曾短暂回府,至多停留四五日便又离开。此番是大胜而归,方能在家多住些时日。
“夫君。”
迎欢上前,她仰起脸,望向自门外踏入的男人。
暮色斜斜地淌进来,门前光影斑驳,他便立在那片半明半暗的阴翳里,眉宇间戾气未消,冷厉如渊。
—
卫珩走了进来。
他在外近半年,大半光阴皆在沙场度过,生的轮廓分明,俊美之中透着凛然的冷峻,此时他已褪去战袍,换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
因长年征战,他并无一般世家子弟那般拘于礼数,
他穿得随意不羁,领口并未严谨扣合,微微敞着一截,露出里头线条分明的脖颈与若隐若现的锁骨,再往下便是紧实胸膛的轮廓。
原先侍立在侧的丫鬟春松,一见君侯入内,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转而露出恭谨乃至畏惧的神色,默然趋前斟茶,奉至他手边。
“夫君是在衙署沐浴后才归的么?”迎欢见他换了衣裳,问道。今日有官员设宴,料他应是宴罢途中在衙署更衣净面,才返家来。
卫珩撩起眼帘看她,低应了一声:“嗯。”
“妾身早命人备好了好几套夫君的衣裳,不想夫君已自行更衣了。”
卫珩笑了笑,“那此刻我将这身脱去,再换上你亲手备好的,可好?”
话里带着调侃之意,一旁垂首侍立的丫鬟婆子们却无人敢抬头。这等玩笑,唯有君侯与夫人之间可说,他们做下人的,连听都须谨慎。
“青天白日的,夫君何苦拿妾身打趣?”
“时辰不早了,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该安置了。”他说着,在一旁坐下,接过茶盏饮了一口。仍是家中熟悉的味道。他抬眼看向迎欢,妻子温柔体贴,每回他归家,衣食住行无一不依他的喜好安排。这般貌美又贤惠,时时将他放在心上。
当初为顺母亲心意,本欲娶表妹,却后来娶了沈氏女,不过是一桩寻常的政治联姻,摆在府中也就是了,却不曾想后来竟合了心意,能从政治联姻中得到满意的妻子,即便是心性冷硬,喜怒不形于色的卫珩,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此事上未能免俗。
英雄难消美人恩。他的妻子沈氏,便是那个美人。
“夫君可要此刻再沐浴一番?”
卫珩极爱洁净。虽常年征战,难免尘土满身,按理与那般讲究的贵公子相去甚远,他却向来不惯污浊,稍有闲暇便频频沐浴,酷暑时甚至一日洗净四五回。这身衣裳虽是衙署归来时新换,但夏日路远,难免沾尘,依他的习惯,晚膳前必定要再沐浴一次。
确如迎欢所想,卫珩本打算一回府便先去净身。但此刻,有些事倒可先做了再议。
他伸手轻拉,迎欢便被带至他身前。周遭仆从皆悄然退下,并轻轻掩上门。君侯身形高大,夫人被他揽坐在膝上,几乎全然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中。
小别胜新婚,何况此番一别已有小半载。
“瘦了。”室内,卫珩的手掌稳稳握上她的腰。迎欢姿容若仙,气质清纯,身段却丰盈曼妙,该丰处丰,该细处细,尤其腰肢纤柔,且格外敏感。
男人的手几乎能圈住大半,她轻轻一颤,身子不由往后缩了缩,臀也跟着在他腿上动了动,背脊抵上他坚实的胸膛。
“待会儿还要去母亲处用晚膳,别闹我。”男人低声道,嗓音有些沙哑。
她再想也且得等到夜里,卫珩无声一笑,宽慰她。
—
约莫傍晚,在长公主那儿用完晚膳后,
长公主于饭桌上再度提起了子嗣之事,此番是当着卫珩与迎欢的面,径直说道,“你也年纪不小了。若是放在从前太平年月,你这岁数怕是自己都快抱上孙子了。该生几个孩子了。有了子嗣,卫氏与沈氏两族的荣光才得以延续。如今你也该从国家大事里稍稍抽身些许,别今日在府里待一会儿,明日又急着往外跑,须记得,子嗣之事至关重要。”
今日午膳时,赵氏那番话已让长公主记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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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几年,长公主见儿子在外奔波,平定乱局,又逢这世道纷乱,群雄并起,多少人稍有不慎便失势倾覆,
更有新兴势力虎视眈眈,皆想在乱世中分一杯羹,夺权,揽势,敛财,甚至暗暗图谋另立新朝,可谓危机四伏,在外每一步都须如履薄冰,因而那几年他全心扑在外务上,长公主也未曾多言,
可如今,确实该考虑子嗣了。
卫珩今年二十有四,若在太平年间,这般年纪早已儿女绕膝,
寻常人家十六七岁成婚,七八年光阴,足以养育数名子女了。
卫珩明白长公主心中所忧,便颔首应下。他既点了头,同在席间的应欢自然也得轻声附和。
膳后入夜,卫珩素爱洁净,先去沐浴,这一洗便是大半个时辰,比女子沐浴还久些。
待他走出屏风,身上只松松套了件中衣,衣襟微敞,露出大片胸膛。多年沙场征战,胸前留下深深浅浅的疤痕,有些颜色犹深,在他眼中却不过是寻常印记,甚至可视为荣誉的象征。
然而他绕过屏风出来时,却发现夫人仍静坐,似乎未曾察觉他已近身。
卫珩是在刀锋箭雨中淬炼出来的人,对于细微处的异样向来敏锐,其实今日午后他回府时,便觉察她有些神思不属,待到晚膳时分,长公主提起那番话,她更是吃得极少,不过略动几筷便搁下了。
“夫人在想什么,如此出神?”卫珩走到她身旁,低头看她,眸色微沉。
方才卫珩沐浴时,迎欢也去隔间梳洗过了,此刻她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一头长发才绞得半干,有一缕贴在她白皙的脸侧。
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那身影显得格外纤柔,
一双明眸蕴着浅浅水光,抬眼望人时,似含情又似无意,清澈中透着一缕不自知的媚意,教人一眼望去便心生怜惜,却又挪不开视线。
卫珩正是血气方刚之年,又已旷居许久,被她这般眼神轻轻一撩,哪里还按捺得住。
结实的手臂一揽,便将人带倒在榻上。
帐帷垂落,其中光影朦胧,雪肤晃眼。
卫珩起初甚是餍足,心神俱畅。
迎欢却因这相隔许久的亲近,颇觉难捱,谁知最难耐的一阵刚掠过,身上之人却骤然停顿,结束了。
她抬眸,正见卫珩蹙眉,似在思量什么。
迎欢心里仍记着子嗣之事,便轻声劝慰道:“夫君在外劳累,不如先歇歇罢。”
一番云雨后,二人各自再度沐浴。待迎欢回到榻上,卫珩已躺卧在外。
她侧身向里,合眼欲睡,不过片刻,一条结实的手臂便探了过来,将她重新揽回身下。
这一回,却是漫长无比。
待到云收雨歇,迎欢浑身酸软无力,偎在衾被间轻轻发颤,眉眼间尽是承欢后的慵懒娇媚。
卫珩抚着她微微战栗的薄背,低声道:“说不准今夜便能得个一男半女。”
君侯归府第一夜,便与夫人缠绵至凌晨三四更。
外间守夜的丫鬟皆垂首面热,不敢多听。夫人生得纤柔,君侯却高大健硕,这般折腾下来,君侯翌日依旧神采奕奕,只是苦了夫人。
几个丫鬟暗暗心疼夫人,唯独孙婆子板着一张脸,将内间软语轻喘听得清清楚楚,眉头拧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3. 陆恪
晨光初透时分,卫珩便如常起身。
他有早起练武的习惯,无论寒暑晴雨,每日卯时必至院中练剑,以此强健筋骨,持守心性,多年来从未间断。
昨夜与迎欢缠绵至三四更天,不过歇息了片刻,他依旧准时更衣束发,往练武场去了。
待到辰时左右,迎欢方才醒来。浑身仍是酸软乏力,这般滋味,也唯有卫珩在府中时才会有。
外间早有动静,大丫鬟春松听见内室声响,轻声入内伺候。
她端来盛着温水的铜盆,又备好巾帕,漱具与今日要穿的衣裳,这才上前轻轻扶起迎欢。
几缕朝晖自窗隙间透入,映在迎欢身上。
她肌肤本就白皙,此时更显得晃眼,只是臂上,肩头隐约可见点点红痕。长发乌黑如墨,散落在雪白的肩颈间,
她拥着薄被坐起,眉眼间尽是慵倦之态,唇不点而朱,微微润泽,在晨光中自有动人颜色。
更衣洗漱毕,早膳尚未传。迎欢却轻声吩咐:“我先沐浴。”
昨夜缠绵至深,一身汗意未消,腿间亦有些黏腻不适。
春松会意,立即出去命人备水。
浴间宽敞,以石砌池,引入温泉水,常年暖雾氤氲。
迎欢褪下那身微皱的中衣,踏入水中。
春松原欲在旁伺候,她却淡淡道:“你先出去罢。”
春松应声退至门外,只说:“奴婢在外候着,夫人若有吩咐,唤一声便是。”
室内终于只剩她一人。
迎欢肩颈微松,没入水中,又静静听了片刻,确认无人,方才低头看向水面。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小腹,指尖微颤,缓缓向下探去。
这动作实在羞耻,却又不得不为。
指间传来黏稠湿意,淅淅沥沥,有微浊之物排出。
迎欢脸颊耳尖通红。
迎欢身子康健,并非不能生育。嫁入卫府三年却始终无孕,全因暗中服用避孕之药。此前孙婆子以她“体质孱弱,须当调养”为由,命大夫开了“补药”,实则是避子汤。
如今调养已久,若再以此为由,只怕迟早引人疑心。
迎欢并非不知人事的少女,此刻虽清理,却也不会天真到以为这般便能万无一失。
那所谓的补药是不能再喝了,往后只能让孙婆子另寻途径,将药暗中带入府中。
在这件事上,她与孙婆子心照不宣,她们都不愿有一个孩子。
卫氏家族所期盼的,是延续两族荣光的血脉,而非一个无姓之人所出的子嗣。
“迎欢”这个名字,是傅婆婆所取,愿她一生欢欣,可她从来无姓,自记事起,她便在大街上流浪,乱世烽火之中,如她这般父母双亡,漂泊无依的孩子,实在太多。
寻药之事,交给孙婆子便是,她比她更着急。
沐浴过后,春松捧来新衣为她换上,一边低声说着府中动静,“长公主那边,表姑娘昨日傍晚到了。因天色已晚,夫人未曾谒见,长公主便让表姑娘宿在自己院中了。”
长公主是当今小皇帝的亲姑母,如今幼帝被权臣挟制,形同傀儡,长公主亦无法归京,只得居卫珩属地,卫珩眼下高举清君侧之旗,号称匡扶大周,肃清朝纲,借此聚拢人心,招纳英杰,在这般乱世,他既要保全宗室声名,亦需积蓄实力,以图大业。
长公主久离京华,思亲心切,又自恃身份,寻常人难入其眼。
半月前,她遣人将侄女赵宝珠接来同住,赵宝珠是赵侯爷与长公主胞妹昭华郡主的女儿,
半年前,昭华郡主病故,长公主得知妹妹离世,哀痛不已,郁郁多时,
此番接赵宝珠前来,既为慰藉丧亲之痛,亦是真心疼惜这自幼看顾,如今丧母的侄女。
赵宝珠昨日方至,长公主便让她宿于自己房中,可见爱重。
此番接她前来,亦有在此地为她择一良婿之意。
卫珩麾下文武汇聚,才俊云集。
—
君侯的书房轩敞,东壁列着一排檀木书柜,西侧墙上则悬着一柄古剑,一张犀角长弓,其下置有枪戟数杆,皆是卫珩平日惯用之器。
他于武艺一道涉猎甚广,诸般兵器皆能上手,尤擅弓射。
此刻他刚自晨练的校场归来,沐浴后换了一身宽松的丝质夏袍,衣料轻薄垂顺,随着步履微微拂动,于随意间自生一段清贵之气。
才踏入书房,侍从便奉上棉帕。
卫珩随手接过,擦了擦脸颈间的薄汗,胸前紧实肌理上亦有汗珠滚落,被他漫不经心一抹而尽。
侍从躬身接过帕子,他在那宽大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落座。
面前黄花梨木书案纹理细腻,其上叠着数卷待批的军务文书。
卫珩并未急于执笔,而是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那是他的表兄,陆恪。
卫珩的祖母膝下有一爱女,早年嫁入陆氏,所生嫡子便是陆恪,二人年纪相仿,陆恪仅年长半岁。
因祖母怜爱,将外孙接至身边抚养,表兄弟遂同窗习武,共读兵书,情谊非同寻常,及至稍长,更常策马同赴战场。
陆恪身量高大,眉目深邃,鼻梁挺直。
此时,外间丫鬟轻叩门扉,端了茶点进来。
侍从一眼认出是夫人院里的使女。
丫鬟垂首禀道:“君侯,夫人命送些晨间点心过来,道是暑气初升,用些茯苓糕与薄荷饮可清热安神,益于脾胃。”
点心均是依卫珩口味备的,其中还有一碟雪梨蜜糕,莹白如玉,透出淡淡梨香,这是符合陆恪口味的。
夫人处事向来周全,且通达人情,知晓卫珩凯旋,其表兄必随行在侧,今晨兄弟相见,便连陆恪的喜好也一并顾及了。
丫鬟将托盘轻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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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案边,便悄声退下,掩好了门。
-
迎欢自长公主处用罢早膳回来。长公主整早饭席间只顾与亲侄女叙话,对座下几位儿媳皆淡淡的。
众人皆知长公主正与侄女谈兴正浓,便都安静用完膳,未多闲谈便各自告退了。
丫鬟去书房送完点心,便来回话。迎欢听罢,点了点头。
虽说小别胜新婚,可昨夜折腾得实在过了些。按惯例,迎欢每日清晨皆需起身伺候君侯更衣,今日却是头一回睡过了头。卫珩自己更衣束发,出房门时也未让人惊动她。迎欢便一直睡到将近用早膳的时辰方醒。
长公主今日定要与侄女叙话整日,迎欢自不必在旁伺候。而卫珩那边,料想也要与他表兄共处一日。
陆恪乃卫珩麾下首席大将,既是血脉相连的表亲,更是生死相托的肱骨,
他出身陆氏嫡系,少年时便以善战闻名,去年春在淮水之畔以三千精骑破敌两万,去岁冬更领一支孤军深入,连克三城,为卫珩打通了要道。
其武略胆识,深得卫珩倚重,军中皆称“陆郎麾下,无阵不破”。
正因卫珩与这位表兄情谊深厚,迎欢方才特意嘱咐丫鬟将陆恪爱吃的点心一并送去。
“点心都送去了罢?”迎欢问了一句。丫鬟恭声应“是”,又道君侯见到点心后神色颇为舒缓。
至于陆将军的反应,丫鬟未提,迎欢心下却也明了,大抵是没什么反应。
虽卫珩与表兄亲密无间,但作为卫珩的妻子,迎欢与这位陆将军却着实不算熟络,甚至隐隐有些隔阂。
那人气场太冷,目光如刃,迎欢向来是能避则避。
也必须避,迎欢垂眸心想。
-
书房内,卫珩拈起一块羊奶酪层饼,口味浓郁辛香。
寻常庖厨所做往往膻腻过重,但迎欢手制的这一碟,却在浓香中调和了少许水果干与橘皮,恰恰解了腻,正合他胃口。
卫珩尝得出来,满桌点心里,独这一样是她亲手调的。
一旁侍从垂首侍立,能觉出君侯今晨心情颇佳。
他闲坐于紫檀圈椅中,袍领微敞,执饼时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掌与一截劲实手腕。吞咽时喉结轻滚,恣意中自带威仪。
陆恪却只淡淡扫了一眼那碟点心,并未伸手。目光落在卫珩微敞的衣襟上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似是不赞同他在府中这般不拘。
他未置一词,撩袍在对面坐下。
他的嗓音低沉冷硬,“君侯此番南下连克五城,威名更炽,如今各方皆知你麾下铁骑之利。”
“沈家两兄弟在此战中献策出力甚多。后日庆功宴,他们将从益州赶来。”
“沈氏长女与两位兄长许久未见,此番正好团聚。”
他语气平淡,说罢抬手执起茶盏浅啜一口,始终未碰案上那碟精致的点心。
4. 避子
时值盛夏,晨光早已灼烈,到了巳时光景,日头更是毒辣。屋里为解暑气,早已置了冰。
孙婆子从外头急步进来,步履匆匆,一进门便直奔迎欢身边。她一早便出了府,此时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
进来时她十分谨慎,先确认周遭无人,又将屋里其他人都打发出去,这才走到迎欢身旁,从袖中取出纸包。
迎欢只一眼便认出这是什么,孙婆子确实比她急。
“两位公子后天就到。”孙婆子立在旁边,眼睛紧盯着迎欢,“君侯此番打了胜仗,三日后大庆。公子们特地从益州赶过来。”
迎欢不声不响,将纸包打开,取出里头几片物事,是避子的药材。她从容含入口中咽下,连眼皮也未朝孙婆子抬一下。
孙婆子见她这般不咸不淡,一股气憋在胸口,仿佛全力砸在棉絮上,轻飘飘的,没一点回应。
迎欢对孙婆子家的两位公子从益州赶来之事,并无多少波动,只是当初正是他们让她顶替自家大小姐嫁来此处,不知是真心疼惜妹妹,还是另有所图,总之她的卖身契,至今还握在他们手中。
孙婆子仍在旁边絮絮叨叨,嘴上说着贴己话,实则句句敲打。迎欢面无表情,抬眸瞥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孙婆子却觉扬眉吐气,毕竟卖身契还在主人家手里,只凭这一点,迎欢便不敢与她翻脸。
顺过气后,孙婆子心里畅快了些,扭身便出了屋子。
大丫鬟春松早瞧见孙婆子急急进屋,一直在外头候着。
见她出来了,先行了一礼,才要进去,顺口问道,“孙妈妈不在夫人跟前伺候?”
孙婆子随口应道,“我在外头透透气,这几日腿脚不利索,走动走动松快些。若有急事,你再来叫我。”
春松应了一声,心下却疑惑,哪个做下人的不紧着往主子跟前凑?
偏这孙妈妈,除了君侯来的时候殷勤跟着,平日倒更乐意在外头待着。
-
君侯凯旋的消息,一月前就已传到老太太耳里。得知长孙不仅归来,更是大胜而还,信佛多年的老太太当即进了自己的小佛堂,焚香诵经。
老太太的丈夫,儿子,孙子,外孙,皆是从军之人。她为此深信佛法,数十年来晨昏祷告,衣食住行皆恪守清净规矩,持斋已逾三十载,心极虔诚。
此番卫珩出征前,便知是场硬仗。老太太自他离府那日起,就发愿不出佛堂,终日于佛前祷告,祈福平安,祷祝胜利,亦为天下早定,兵戈早息,日诵经卷,夜燃长明灯,茹素焚香,无一日的懈怠。
陆恪这几日才将军中事务理毕,大军归营,需整肃纪律,抚定人心。
他身为卫珩麾下大将,自是责无旁贷,该赏则赏,该罚即罚,练兵不懈,防务不弛。
直至今日诸事稍定,方得空来拜见外祖母。
老太太发已花白,衣着庄重,拄杖而出,身旁跟着四五个同样衣着素净的婆子丫鬟。
佛堂的门推开,盛夏的阳光泼洒进来,阶前立着两个高大身影,一个是她的孙子,一个是她的外孙,皆是她的心头肉。
老太太眼眶霎时湿了。
老太太将人唤进屋内,随即吩咐丫鬟看座。此处是小佛堂,空气中浮动着清淡雅致的香气,既有佛堂常用的清香,也夹杂着些许檀香与蜡烛的气息,并不浓烈,反而显得宁静而庄重。
老太太在上首坐下,卫珩与陆恪便分坐在她两侧。她的目光始终未离开两个孙儿的脸庞。此番南征是一场硬仗,更是块难啃的骨头。守城的一方中不乏在当地盘踞数十年的老将,根基深厚。朝廷的军队虽强,要想顺利攻破这般门户实属不易,最佳之策自是劝降纳诚。然而总有人誓死不从,负隅顽抗,对此便需智取,不可强攻。若一味硬杀,不仅损伤兵力,更会损及军心声誉,落得残暴嗜杀之名,反失民心。其中分寸,极难拿捏。因此南征之难,并非全在兵戈之争,如今兵肥马壮,取胜或许不难,难的是如何把握刚柔之间的尺度,既要怀柔诱导,又需武力震慑,二者并行,着实劳心费力。
然而成大事者,必经苦难,无论是身或心。老太太心里明白,便也不多矫情问他们途中如何艰苦、战事如何艰难,只了然地点了点头,目光欣慰。这般气象,也足以告慰他们父祖在天之灵了。
说话间已近午膳时分。老太太与他们叙话不久,饭菜便已备好,就设在这小佛堂里。老太太常年茹素,饮食清淡,但因卫珩与陆恪到来,今日特意添了几道荤菜。只见丫鬟们鱼贯而入,将菜肴一一置于中央一张硕大的圆木桌上。
菜色搭配得宜,清炖鸡汤,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另有几样时令蔬菜清炒得碧绿生青,一旁还配了凉拌黄瓜与醋溜莲藕,清爽开胃,
老太太依旧只动素菜,荤腥丝毫不碰,自律极严。
用罢午膳,老太太又与两人叙起家常。如同长公主操心卫珩的家业与子嗣,老太太心里也一直惦念着,只是如今卫珩既已娶妻,长孙的婚事便不再令她挂怀,至于子嗣,也是迟早的事。他此番回来若能多待些时日,哪怕只一个月,让媳妇怀上身孕、为卫家添个长孙,也是转眼之间的事。
如今让老太太真正悬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看向外孙陆恪,欲言又止。
陆恪面色淡淡。
老太太见外孙这般神情,便知接下来的话更难开口。长孙与外孙年纪相仿,外孙甚至还长了半岁,早已到了该成家的岁数。
从前不是没有过婚约,是崔尚书家的女儿。可老太太如今半点不愿回想那段晦暗往事,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嫁入陆氏,本是武将门第,荣耀显赫。后来边关生乱,先帝派陆氏长子出征平叛,不料朝中有小人作祟,屡进谗言,称陆氏兵权过重,加之战事胶着,先帝本有议和之意,而陆氏受命出征却未即退兵,更授人以柄。那些声音便渐次猖狂起来,竟说陆氏不受管控,心生反意。先帝性情软弱,终是信了猜忌,决意削其羽翼。最终,陆氏长子战死沙场,女儿也因悲痛过度,郁郁而终。
眼下是小皇帝继位,朝政却被奸臣与权臣牢牢把持,他们名义上辅佐幼主,看似由皇帝主持朝会,实则一切皆由其幕后操纵,小皇帝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老太太想到这儿,只觉得额角阵阵发疼。她与长公主看法一致,“成家立业”这四个字,成家总该摆在立业之前。治国,齐家,平天下,家亦排在第二位,足见其紧要。家不成,何以立身?何以定心?
然而陆恪,老太太正要开口,外头却有人来报,军中有急事。陆恪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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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高大身形一站直,屋内光线顿时被遮去大半。他向老太太与卫珩告辞,转身便走,只留老太太对着他的背影连连叹气。
卫珩呷了口茶,看向祖母,温声劝慰:“祖母不必过于挂心。成家立业,孰先孰后皆可。以表兄这般人物,还愁寻不到良配吗?”
老太太自然不是担心外孙娶不到妻。即便没有正妻,妾室通房总也能安排,成家说到底是为了延续子嗣。可她心里还藏着另一层忧虑。
犹豫半晌,老太太才压低声音问卫珩:“你表兄常年待在军营,周遭尽是男子......可有甚么风言风语?”
卫珩没料到祖母竟问到这个,失笑道:“祖母多虑了。”
“当真?”老太太蹙眉。
这世上有龙阳之好的人虽不少,却也不是每个不娶妻的男子皆如此,卫珩心里想。
“前几年他驻守益州,当地官员为巴结他,曾献上一名青楼女子,说是姿容绝艳、号称益州第一美人。”老太太追问,“可有此事?”
一旁伺候的老嬷嬷点头:“确有其事。但老太太放心,公子有分寸,并未沾染。”
老太太长叹:“容貌绝色的,品行端方的,家世显赫的,样样都入不了他的眼。他究竟想找什么样的?”她看向卫珩,“元泽,你也劝劝你表兄。”
元泽是卫珩的表字。
卫珩放下手中茶盏,“祖母也不必急于催表兄成家。若是只为让他对家室上心,何妨先纳几房妾室?庶子先出生亦无不可。如今想攀附表兄的人不少,献女者众,其中必不乏出身清贵,容貌才情俱佳的。表兄既无特别偏爱,那便挑一个容色绝艳的,再选一个品性温良的,另一个才华出众的......如此一个个带进门,总会有合他心意的。”
“若还是不行呢?”
卫珩掀了掀眼皮,从容道:“再不济,尚有舞姬、瘦马、青楼女子之流。表兄在风月之事上开了窍,自然便会生出兴致来。”
此时,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小丫鬟正端茶上来。
卫珩接过,饮了一口,动作却微微一顿,抬眼问道:“这茶是谁泡的?”
丫鬟忙回话:“是奴婢泡的。”
卫珩颔首:”“好茶。”
茶汤清,香气醇正,入口回甘,上好的茶,除了茶叶本身,更讲究冲泡功夫,何时取水,用何茶具,火候几何,时序几分,一一皆是学问。能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的丫鬟,自是下足了心思,将这一盏茶泡得恰到好处,连卫珩这般挑剔的人也赞许
丫鬟得了夸,连忙低头谢赏。
卫珩一摆手,身旁侍从便取出一封赏银递过去。他向来对待下人大方,尤其对做事尽心的,更不吝厚赏。
丫鬟跪接,手中一沉,那分量远远超出寻常打赏,按如今市价,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数月的用度。
丫鬟接到手里,脸都涨红了,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连叩谢,头却深深低着,一眼也不敢往主座多看。
在卫府为婢,谁也不敢对君侯存不该有的心思。即便得了一句夸奖,也不过是主子例行嘉许罢了,从无人敢因此得意忘形,生出痴念,君侯的笑意很少达及眼底,偶尔目光扫来时,教人觉得凛然生寒。
丫鬟再三谢恩,这才捧着赏银小心翼翼退下。
5. 夫君
卫珩从老太太的小佛堂出来后,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侍从上前推开门,只见君侯朝身后摆了摆手,便了然退下,将门轻轻合拢。卫珩走入室内,径直于案前坐下。
书房内还坐着一个人。
那身影高大,肩背挺直,正临窗执着一卷兵书。侧脸轮廓分明,神情疏淡,正是方才借口军中急务,从老太太跟前脱身的陆恪。
卫珩没有点破,方才所谓“军中有事”,显然是陆恪不耐婚事絮叨,遣人递来的托词。
陆恪是武将,耳力极佳,早已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卫珩才踏入,陆恪便已收起书卷,顺手将兵书搁在案上,将一幅长长的布防图铺展在宽大的书案上。
图卷几乎占满整张桌面。
陆恪征战多年,经验老辣。此时他伸手指向图上某处山城,“守将誓死不降。攻城二十余日,我方伤亡亦不小。”他稍顿,“地势险要,敌军居高临下,滚石,火油,火炮齐发,打得艰难。”
那守将是个老将,在此地经营数十年,颇有威望。况且,他不仅是个武将,早年卫珩年少时,曾在他帐中受教数日,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指点之实。也正是因着这点旧缘,城破之后,部下未敢擅动,只将人暂且收押。
对这样的老将,寻常的威逼利诱毫无用处,即便以亲族性命相胁,他也只会冷笑以对。在他眼中,先帝昏聩失德,早已人心尽失,而卫珩虽打着“光复大周室”的旗号起兵,也不过是乱世中逐鹿的枭雄之一,所谓匡扶正统,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他心中怀着对旧朝的彻底失望,亦不屑屈身事“贼”,宁可以身殉道,也不愿折节投降。
陆恪抬眼,目光如刃,“他拒降的态度极硬。非但如此,”他顿了顿,“城上喊话,骂朝廷昏聩,先帝无道,说大周气数早尽。也骂你。”
卫珩眉梢微挑:“骂我什么?”
“骂你假借“匡扶大周室”之名,行割据之实。说乱世之中,人人皆谋私利,所谓复兴荣光,不过幌子。”陆恪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他言自己守的是百姓疆土,宁死不降窃国之贼。”
“这位老将军,倒是一点没变。”卫珩望着图上那座山城,淡淡说道。
“恐怕得君侯亲自走一趟了。”陆恪在一旁开口。
卫珩靠回椅背,闭目揉了揉眉心,再睁眼时目光已静:“先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减赋三年。军队立刻接管城门,粮仓,军械库及府衙。”
老将军既已被擒,城中残余早已溃散。眼下最要紧的是收编降卒,安插亲信,并将民心稳住。唯独老将军本人,仍是那块最难啃的骨头。
卫珩起身,将布防图缓缓卷起。
陆恪见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尚未开口,却听见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纸窗上悄然映出一道身影,纤秾合度,朦胧如隔雾看花。随即,一声轻唤柔柔传了进来,嗓音温软,
“夫君。”
—
自打清晨起,长公主便拉着亲侄女赵宝珠说个没完,用了午膳,二人还接着叙话,一句接一句,茶都换了好几轮。
这也难怪,长公主与亲侄女久别重逢,再加上长公主那位胞妹,也就是宝珠的娘亲,半年前刚病逝。眼前这小姑娘,便是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血。长公主一见宝珠,疼惜之情根本藏不住,话匣子一开就合不上。
她先拉着宝珠问:“你娘走之前......可说了什么没有?”
宝珠红着眼轻声道:“母亲病中一直念着您,说最记挂姐姐。”
长公主一听,那双总是傲气扬起的眼眸顿时就湿了。要知道这些年她随儿子君侯长居他地,与妹妹相隔千里,总想着今年年关总能团聚,连府里接风的宴席都早早布置好了。谁知年关未到,半年前竟忽然传来妹妹病重的消息。等她赶去,人早已没了,只留下宝珠这一个女儿。
午膳桌上,宝珠见姨母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赶紧让丫鬟递来帕子,亲手替长公主擦拭。长公主望着侄女那张与妹妹依稀相似的脸,一时更是泣不成声。
长公主这一哭,满桌人哪还吃得下饭?赵氏和小李氏那对妯娌互看一眼,又悄悄瞄向长公主,得,这位都哭成这样了,谁还敢动筷子?两人只好起身,一左一右轻声安慰。
于是这顿午饭,就在抽泣与叙话中悄无声息地凉透了。赵氏和小李氏饿着肚子告退时,耳边还绕着长公主与宝珠又哭又说的声响。两人顶着晌午的大太阳往回走,又饿又热,满头是汗,肚子里咕噜直响。回到房里时,早已是头晕眼花、脸颊发烫,仿佛不是刚赴过宴,而是跋涉了一趟荒漠。
赵氏,李氏未能用膳,身为长公主独子之妻的迎欢自然也未进食,且她留在最后劝慰长公主,归来得比那二人更晚。不过她一回到院落,机灵的丫鬟春松便已迎上前,早在长公主与赵宝珠叙话时,春松便眼色伶俐地吩咐小厨房为夫人备好了午膳。因此迎欢回来时,饭菜已及时摆上,她倒没怎么饿着,安然用了饭。
她用罢午饭,得知君侯已在老太太院中的小佛堂用膳,且是与表兄陆恪同往,便未再使人去问。不多时,有下人来回禀,道陆将军因军营有事,已先行离去。
每日午后此时,迎欢会往书房为处理公务的君侯送些茶点。今日也不例外,她唤了一声“夫君”。话音才落,心思细腻的她便察觉自己来得或许不是时候,透过窗,她隐约瞧见那个本应去了军营的表兄陆恪,仍在书房内。往常他在时,多是与君侯商议军政要事。方才走近时,她也依稀听见里头低沉的交谈声,显然二人正在商谈公务。
此时前来,确有些不妥。
但门已从内打开,侍从看见她,当即行礼唤了一声:“夫人。”
书房内陈设庄重,色调以深黑为主,显得肃穆而沉静,甚至略带压抑。
书案后端坐一道高大的紫色身影,他手持朱笔,正批阅文书。尹欢走入,先向卫珩轻声唤道“夫君”,才微微侧身,向另一侧的高大男子行礼:“表兄。”
唤出“表兄”二字时,迎欢不由垂了垂眼。卫珩也正好批完手中那份公文,抬首见她送来点心,便微微颔首。春松忙上前将点心置于书案空处。
迎欢轻声开口:“夫君,方才底下人说表兄已去军营处理事务,妾身以为书房此时无人,才选了这时送点心过来,不想你们仍在议事。打扰了,我这便出去。”
卫珩正值公务繁忙,闻言抬目看了她一眼,略一点头,对旁侧侍从道:“送夫人回去。”
迎欢退出书房,门外侍从早已机敏地撑开伞候着,日头正烈,夫人是君侯心尖上的人,底下人自然要十二分精心,半点不敢让她晒着。
身后房门轻声合上。
灿烂的日光将前方那被伞遮护着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她身段极好,伞影边缘漏下的光斑偶尔掠过她裸露的颈项与手背,那肌肤在强光下白得晃眼,乌黑浓密的发绾成规整的妇人髻,衬得侧脸线条精致得惊心。
出了书房门的陆恪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身旁随从立刻躬身:“将军,这边请。”引着他向府外行去。他迈开步伐,高大身形在廊下投下利落的剪影,步伐沉稳。
迎欢直至走出许远,临近花园水榭,才稍稍放缓了脚步。池水清浅,各色锦鲤悠游其间。她在池边驻足,侍从立刻奉上鱼食。她撒下一把,看着鱼儿簇拥争食,水光潋滟,映着她的侧颜。另有丫鬟在旁轻轻打扇,送来缕缕凉风。
迎欢心神稍松。
或许君侯这位表兄看谁都是那样的目光,锐利如刃,仿佛能穿透表象,并非独独针对她一人。更何况当年在益州时,那时益州官员竭力巴结新入城的权贵,她曾被选作礼物送往一位将军府中,那位将军,正是陆恪。
她还记得当日自己面上覆着红纱,身上仅着轻薄如雾的绯色纱衣,曼妙身姿若隐若现,雪白肌肤在烛火下泛着光,脚踝金铃随着刻意的柔媚步伐叮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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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座上男人的眼神,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淡漠与毫不掩饰的嫌恶。他甚至未曾多看这“活色生香”第二眼,声音冷得像冰,只吐出两个字:
“出去。”
如今,她的步态,举止,声线,乃至神情气韵,与当年判若两人。那些细微之处早已改变。
他们之间,毕竟只在那不堪的三个月里有过交集。短短三个月,他未必能记得。
入夜,
卫珩是临近子时才回来的。
陆恪此前去了军营一趟,整顿了军中部分因胜仗而心浮气躁,纪律涣散的兵士,大战告捷后,总有人容易骄傲自满,练兵懈怠,行事也显得志得意满。因此陆恪专程回去,不仅为每日敲打一番,更是要将带头消极闹事者揪出,令其在众人面前高声朗读军规,以整肃军纪。处置完毕,他便回来了。
自然,卫珩要与他共饮一场。卫珩酒量极好,从未真正醉过。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迎欢的猜测。实际上,卫珩今日并未饮酒。
尽管夜已深,将近亥末,城内众人,长公主,老太太,以及赵氏、李氏等女眷,皆已各自安歇。但作为卫珩的妻子,迎欢便是再困,都不能就寝。
按礼,夫君归来后尚需沐浴更衣,妻子若提前熄灯歇下,便是失了规矩。
迎欢不能破这个规矩,因而一直等候。
令她微微讶异的是,卫珩身上并无酒气。她上前为他解衣扣,手才解开第一颗扣子,一只滚烫的,属于男人的手便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卫珩略低下头,迎欢抬起脸,两人距离倏然拉近。她清楚闻到他身上确实没有酒味。
他今日竟真的未曾饮酒,倒是稀罕。
迎欢转念一想,旋即明白过来,眼下长公主正迫切盼着子嗣,戒酒于生育自然有益。想必,大夫也特意嘱咐过了吧。
男人滚烫的掌心仍握着她的手腕,那温度让她有片刻失神,却立时被卫珩察觉了,他这般性子,容不得旁人在他面前出神,尤其是自己的女人。
他伸手轻托起她的脸。迎欢仰头,眸中映着昏黄的烛火,眼波如水,轻轻唤道:“夫君。”
卫珩这才松了手,也将她的腕轻轻放下。他随手扯松领口,褪下那身华贵的紫袍。候在一旁的丫鬟立即躬身趋前,恭敬地为他换上备好的居家长衫。
迎欢早已沐浴过,此时坐在窗下绣一只香囊。夏日蚊虫多,她在囊中置了驱蚊的草药,艾草,薄荷,香茅之类,缝制成佩带的香囊。前次她自个儿的香囊被卫珩瞧见,他立在身旁不过片刻,蚊虫却只绕着他叮,便顺手将她腰间那只摘了去,只丢下一句,“也给我做一个。”
“夫君可要现在沐浴?”她轻声问。
卫珩颔首。他虽未饮酒,但在外宴饮,酒楼人声嘈杂,策马归府途中亦沾尘灰。他向来喜洁。
仆婢们轻手轻脚地忙开,有人往里间吩咐备水,有人静静候着侍奉。不消多时,热水便已备好,送进了浴房。
浴房中早备好了深阔的浴桶,热水倾注而下,水汽氤氲蒸腾。因他素爱洁净,水中还特意撒入香草,这般细致,莫说寻常男子,便是世家女子也未必有他这般讲究。故而每次沐浴罢,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清浅干净的香气,并无寻常男子的所谓的大男子气味,只余下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清雅气味。
迎欢坐回窗边,拿起那只绣到一半的香囊,刚理好丝线,隔壁浴房就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声。
她低头绣了两针。
水声还在继续,
她绣完了一朵荷花的轮廓。
“哗啦,哗啦。”
她开始填叶子的颜色。
“哗啦,哗啦。”
等到连最细的叶脉都绣好了,水声终于停了。
迎欢正打算收尾,浴房里突然又响起一阵泼水声,比刚才还要起劲。
她捏着针的手顿了顿。
罢了,再绣朵云纹吧。
6. 卫珩
卫珩沐浴完毕,只披一件白色中衣走了出来。领口微敞,未擦净的水珠沿紧实的肌理滑落,淌过腹间,没入腰间系带。
迎欢取过细软的布巾,走上前去准备服侍他擦拭。
自盥洗间出来后,卫珩神色淡淡,迎欢走近时便能察觉,他今日心境虽不差,却像藏着些未顺的意,那郁色极淡,她猜得出缘由,此番南征虽胜,可那座最后攻下的城池里,还关着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将。那人曾是卫珩的老师,虽只指点过数日,终究有授业之恩。如今沦为阶下囚,卫珩面上不显,心里未必舒坦。
不过迎欢并未开口询问,也无意为君侯疏解心绪。卫珩从不与她谈论政务,这不仅因她是内宅妇人,更因她是沈家之女。这场婚事本就是政治联姻,卫珩自然不会将朝堂之事讲给来自沈家的妻子听。
迎欢知情识趣,从不过问。若是孙婆子在此,见君侯神色不豫,定会催着她上前体贴关怀,扮作一朵解语花,毕竟迎欢虽是个冒名顶替的假小姐,眼下却毕竟顶着沈氏嫡女的名分,与君侯关系愈亲近,沈家能得的好处自然愈多。可迎欢若真如此行事,反倒会招致卫珩厌烦。他从不喜旁人干涉他的事,此时安静不言才是最好。
君侯卫珩喜爱的妻子,是出身高门,温婉听话,不会添乱,不会轻易忤逆,更不出言犯忌多嘴打听的妻子。
迎欢执起帕子,轻轻为他擦拭腹间残留的水珠,又取过中衣为他换上,低头仔细系起襟前扣子,一颗,又一颗。她指尖温凉,触在男子炽热的肌肤上,带来一丝清润的凉意。
卫珩一低头,便看见她温顺垂落的皓白后颈,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乌黑的发顶对着他,长睫微卷,鼻梁秀巧,唇色嫣红。
烛光下,迎欢替他拭净了身上最后的水痕,才轻轻抬头。
卫珩正低眸看她,她一双眸子映着跃动的烛火,漾着朦胧的水光,清澈里透出几分不自知的懵懂。
望着这双眼,卫珩心口那处常年冷硬的地方,忽地软了一下。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比平日缓了几分:“今日下午,冷落你了。”
他指的是午后迎欢去书房送点心那会儿。当时他正与陆恪商议要务,手里朱笔未停,只略抬首瞥了她一眼,便又低头处置公文。
“夫君言重了。”迎欢声音温软,话语体贴入理,“夫君既有正事要忙,妾身岂会不懂事?自然不便打扰。”她这般识大体,让卫珩心下舒坦不少,妻子的确贤惠,他常年征战在外,归府亦不得闲,往往晨起直至深夜都埋首于政务文书之中。而她便将府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掌家计,管田宅,理收支,应往来,还要在老太太与长公主跟前尽心侍奉,却从不在不该打扰的时候前来,亦从不说不合时宜的话。
而且作为一个女人,她把心给了他这个男人。
卫珩低笑一声。迎欢尚未辨明他这笑声里的意味,便忽觉膝弯一紧,整个人骤然悬空,卫珩结实有力的双臂已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轻呼一声,卫珩已踢开眼前碍事的椅子,径直将人抱入床帐之内。
他五指修长有力,抬手一扯,悬着的帐钩便松脱开来,层层幔帐泻落,将床榻围成一方昏暗私密的小天地。
迎欢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心慌,一句“夫君,等等……”
还未说完,便被他覆身压下。男子身躯高大健硕,阴影完全笼住了她。凌乱的衣物一件件自帐内滑落,堆在脚踏边,海棠红的绣花肚兜,男子的中衣,长裤,玉带,而后是散落的鞋履。一只纤白的足自帐底倏忽一现,脚趾微微蜷着,指甲是淡淡的粉,在昏暗中轻颤了一下,又飞快隐了回去。
大丫鬟春松领着几个婆子一直守在外间。夜已深沉,墨色浓稠,她们原本等着里头或许还有吩咐,热水是刚送进去的,灯烛也还亮着。
可此时,屋内的光却倏地熄了,只余窗外朦胧的月色渗进去少许。
夏夜静谧,偶有微弱蝉鸣,却也很快被屋内隐约的声响盖了过去,男子低沉的喘息,女子细碎的呜咽,交织在昏暗里。
众人立时明了,不必再候着了。
君侯与夫人已然安寝。
或者说……即将安寝。
—
次日清晨,
卫珩与迎欢照例前往长公主处用早膳。小夫妻久别重逢,夜里自是缠绵,长公主也理解这几日迎欢来得略迟,夫妇相聚,早些延续子嗣总是好事。
卫珩今日着一身深紫色锦袍,腰束玉带,与战场上一身铠甲的凛冽不同,此刻虽依旧身姿挺拔如松,却平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风流。
迎欢随在他身侧走出门槛。她在女子中已算高挑,但卫珩身形极高,她也不过刚及他肩头,与他说话时总要微微仰头。
长公主院中,二十余名仆婢早已静候廊下。廊柱以朱漆为底,描着金粉勾连的芙蓉,檐下悬着一排精巧的金铃,风过时响起清越的声音。
时值盛夏,庭中景致极尽妍丽,不乏名贵的魏紫姚黄牡丹,芍药,更有从暖房精心培育出的珍品兰花,幽香暗浮。
见君侯与夫人行来,廊下众人齐齐跪倒,声音整齐划一:“君侯、夫人晨安。”
步入厅内,早膳已陈设妥当。
长公主端坐主位,身着绯红色,发间簪着点翠,步摇,金灿辉煌,华贵逼人。只是细看之下,面容稍显倦怠,眼下有淡淡青影,这几日与亲侄女相伴,难免追忆早逝的妹妹,伤感垂泪,未能安寝。
她身侧坐着妹妹的独女,自己的侄女赵宝珠。宝珠亦是一身大红织金锦裙,色泽灼灼,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眉眼间的艳色也更夺目几分。见卫珩踏入厅内,她立即自长公主座边起身,轻唤一声“表哥”,音柔似水,齿尖咬了咬唇。
卫珩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宝珠抬眼又望了他一瞬,却见他视线早已移开,只得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上金线。宝珠的视线随即落向身侧,在迎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复又看向满桌的菜肴。
虽然迎欢这几日也与赵宝珠打过照面,但彼此实在谈不上熟络,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宝珠一心陪着长公主追忆亡母,长公主也满心沉浸在抚慰侄女的感伤中,无暇他顾。
卫珩此番归家不过几日,长公主对儿子的关切溢于言表。今日早膳,便特意备了好几样他素日爱吃的。她伸手指向当中那盅羊乳羹,语气柔和下来:“这是你小时候最爱的。每回身子不爽利,什么都咽不下,唯独这个能进些。”那羹汤色泽莹白,不见半分油星,缀着几点艳红的枸杞,清香袅袅,一看便是费了工夫的。羊乳须是未足月的羔羊初乳,以文火慢煨,撇尽浮沫,直至乳香醇厚,腥膻尽去。为这一盏羹,厨下从寅时便开始忙活了。
她对卫珩温言几句后,便道,“用膳罢。”这话一出,一直静立在旁的赵氏和李氏方才敢落座。
或因卫珩在场,长公主今日并未一味拉着宝珠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侄女的手背,示意侍女为她布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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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爱吃的菜,便将目光转向了儿子。
此番接宝珠过府,长公主心里存着一层心思,她想为侄女谋一门稳妥的亲事,此前,因着她心底那点隐约的期盼,总觉宝珠或许能配给卫珩,倒生生耽误了几年。如今宝珠年纪渐长,亲事却还未着落,长公主如何能不焦心?妹妹已然去了,她这做姨母的,便如同半个母亲,岂能不上心?
长公主闲闲叙了几句家常,便开口探问:“元泽,你军中才俊辈出,文武俱备者应当不少。可有何人品,家世,才学,武艺样样出色的佼佼者?”
卫珩神色却略显疏淡,只静静用膳。
一旁默默进食的赵氏与李氏悄悄对视一眼。原来婆母此番是要君侯亲自做媒婆?让统兵征战的君侯充当媒婆,未免有些不妥罢?
二人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自家夫君手持姻缘簿,头戴大红花满面笑容说亲的模样,暗暗庆幸自家婆母没有这般待嫁的侄女。
卫珩对长公主的话虽未置可否,其身后的侍从却极有眼色,当即上前一步,恭声接话道:“公主,奴才倒想起军中几位尚未婚配的俊才。有几位虽是寒门出身,然能文能武,骁勇善战,已是崭露头角的新锐将领,另有几位出身世家门阀,才略尤为出众,如今在军中担任要职,皆是青年才俊,不仅未曾娶妻,房中亦无姬妾通房,家世清白,前途可期。”
长公主听得分外仔细,时而觉得这位堪配,时而又觉那位也不错,再听下去,竟觉得个个似乎都差了些许,自家侄女这般品貌家世,合该配予世间顶好的儿郎才是。如此思来想去,终究犹豫难决,想着还是该多看看、多等等,务必择定一门万全美满的姻缘。
那侍从何等机敏,能长久随侍君侯身侧,自是深谙察言观色之道。见长公主面有沉吟,显是在心中细细权衡,便适时住了口,安静退回原位。话说至此恰到好处,若再滔滔不绝,反倒不美。
早膳后,长公主携赵宝珠回到特意为她布置的“宝珠阁”。
这屋子轩敞明亮,以剔透的云母屏风隔出里外间,陈设无一不新,无一不精。事实上,为迎宝珠来住,长公主早前特意命人将此阁扩建修整,帷幔,器皿乃至一应铺陈,皆换了全新的上品,布置得既富丽堂皇,又舒适宜人。
长公主牵起宝珠的手在软榻上坐下,温声问她:“方才侍从所说的那些青年,你可有稍觉合意的?”
赵宝珠却既未点头,也未摇头,神色间淡淡的,不见什么兴致。
长公主见她如此,心中不由又添一层烦闷。自家这侄女是何等金枝玉叶,母亲是皇室公主,父亲乃赵侯,官拜大将军,门第何等显赫。便说要配顶级世家的嫡子,配年少有为的英才,全然当得。可偏偏这般条件,想寻一个样样般配的如意郎君,竟如此不易。思及此处,长公主不由勾起旧日遗憾的心结,低声怨道:“都怨你表哥……”
她是真将侄女当作亲生女儿般疼爱,说话便少了顾忌,絮絮说起当年旧事:若那时卫珩顺了她的心意,娶了自家表妹,亲上加亲,该是何等美满?何至于今日,平白耽误了宝珠的大好年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赵宝珠静静地听着,也不由想起幼年时光。那时姨母便常搂着她笑言,“你将来是要嫁给你表哥的。”母亲在世时,亦常在耳边说她命定的良人,便是那位丰神俊朗,文武双全的表哥。
那身影高大英挺,战功赫赫,骁勇善战的名声传遍朝野,更兼生得一副世人皆赞的俊美相貌。
7. 第 7 章
卫珩是惯于将心思放在公务上的,饭后便径直去了书房。
迎欢则由孙婆子跟着,两人一前一后离了饭桌,沿着走廊往屋子走去。
到了屋门前,孙婆子脚步一顿,抬眼扫了扫四周,下人们正各自忙活,洒扫的洒扫,修剪花草的修剪花草,清理庭院的清理庭院。
见无人留意,孙婆子才凑近迎欢,低声说起长公主与赵宝珠。
这几日孙婆子冷眼瞧着,长公主待赵宝珠确如半个女儿,言语间尽是疼惜。
正因为看得明白,孙婆子心里才越发着急。
当年在益州,沈氏一族主动寻求与卫珩君侯联姻,本是桩稳当的亲事,谁知大小姐那边出了纰漏,最后只得临时找人顶替,这才让迎欢嫁了过来。那时沈家就曾听闻,长公主似乎有意为君侯撮合更合适的婚事,她亲妹妹的独女,赵宝珠。
这位娘子家世显赫,品貌皆佳,若真嫁过来,不仅身份尊贵,也能给君侯带来不小的助益。当初沈家就为此忧心过一阵:万一赵宝珠先进了门,沈家的女儿只怕只能做小。
孙婆子挨得更近些,声音又低又急:“夫人您瞧,长公主对自家侄女那是真心疼爱。赵宝珠如今还未说亲,长公主口头上说是要替她寻个样样都好的郎君,可这世道......才貌家世样样出色的男子,说好找也好找,说难也难。”
她话里有话:这乱世之中,青年才俊不是没有,可若是与卫珩君侯这般人物相比,能称得上“出众”的,便寥寥无几了。
如今长公主将赵宝珠接到身边,就安置在后宅院里,孙婆子怎能不忧心?一着急,话就絮叨起来,“夫人该对君侯多上些心,多殷勤些才是。君侯常来,您便笑脸相迎,君侯不来,您也该主动送些汤水点心,不能总等君侯来找您啊。”
孙婆子是跟在迎欢身边最久的,府里人人都夸夫人贤惠,可她心里清楚,迎欢对君侯始终是客气守礼有余,亲近主动不足。
从前孙婆子觉得这样也好,省得招惹是非,可如今来了赵宝珠这般劲敌,她顿时有了争抢的念头,君侯正室之位,必须牢牢握在沈家手里。
对于孙婆子的这种豪言壮志,迎欢当然是面上应了,转身便忘了。孙婆子却倒对她这般顺从的模样颇为满意,到底是她沈家两位公子快要来了,人比从前好拿捏多了。
要知道早些时候,孙婆子多劝几句,迎欢便会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看得孙婆子腰杆都挺不直。
-
用罢饭,长公主仍留着赵宝珠说话。赵宝珠今年已十九了,太平年景,女子到了这个年纪也早该出阁了,
寻常人家,十四五岁便该议亲成婚了。她却生生耽搁至今。再拖下去,只怕好人家难寻,
世人偏见,女子年近二十仍未嫁,难免遭人揣测是否身有隐疾或不能生育,到时纵有门第相貌,也只得退而求其次,这是长公主绝不愿见,赵宝珠自己也断然不肯的。
长公主面上虽仍含笑,心里却已转过好几轮。方才在卫珩那儿,他身边侍从提及的那几位郎君,她已在脑中一一掂量过,
有文才的,嫌门第低了些,门第尚可的,家世又不及赵家,
至于相貌,眼前分明摆着两个样貌气度皆出众的,一是她亲儿子卫珩,另一个便是卫珩的表哥。见过这般品貌的男子,再看旁人,便总觉得逊色几分。
如此一来,这家世,才干,相貌样样都拔尖的,竟真是难寻。
长公主心下不由暗叹,见过凤凰,又怎愿将就凡鸟?
赵宝珠始终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副沉默柔顺的模样,越发刺痛了长公主的心。
她这侄女,自小没了母亲,是自己一手看顾大的,性情,才貌,哪一样不是拔尖的?
如今在这婚事上落到如此尴尬境地。长公主心里那团火,烧得她坐立难安。
急到极处,一个念头便死死攫住了她,即便真从那几个所谓的“才俊”里矮子拔将军,挑出一个勉强能入眼的,将宝珠许配过去,自己又如何能真正放心?
那是将她唯一的亲侄女,妹妹留在世上的血脉,交托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手中,交付给一个她无法全然掌控的陌生人。
外人说得天花乱坠,终究隔着一层皮,哪比得上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日日看着,护着来得安稳踏实?
这念头一生,便如藤蔓疯长,不可遏制。长公主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
是了,最初的最初,她岂不正是这般打算的么?亲上加亲,让元泽娶了宝珠,才是两全其美,顺理成章的上上之选。
宝珠成了她的儿媳,便一生都在她的羽翼之下,既有尊荣体面,又得真心疼爱,自己也算对得起早逝的妹妹,了却一桩最大的心事。
那时看两个孩子。也和睦亲近,元泽对宝珠这个表妹,素来是客气有加的。
可这刚燃起些许希望的念头,长公主的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
如今元泽是已经娶了正妻的,娶的是益州沈氏的长女。
那沈氏如今好端端地坐在正室夫人的位置上,主持中馈,名分已定。即便自己豁出脸面去要求,即便元泽肯听话将宝珠娶进门,那之后呢?
难道让金尊玉贵,被她当女儿般养大的宝珠,去给人做小伏低,屈居侧室?看沈氏的脸色度日?这是绝无可能的!
莫说宝珠自己受不了这份委屈,便是她这个做姨母的,也万万不能答应。这岂不是将宝珠往火坑里推?真那样,她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妹妹?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长公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
一直侍立在侧,默默观察着的王嬷嬷见状,适时地轻轻上前半步。
她是长公主的陪嫁,伺候了几十年,最懂得主子心思的起伏。
见长公主愁眉不展,揉着额角,便缓声在长公主耳边低声劝慰道:“殿下,您这般苦思,恐伤了心神。老奴愚见,此事......您何不再与君侯细细商议一回?说到底,君侯从未对这门亲事直言反对过呀。您心里这许多弯绕,或许君侯另有考量呢?”
长公主按着额角的手微微一顿,倏地抬眼看向王嬷嬷。
是了!王嬷嬷这话,猛地点醒了她。从前自己或明或暗地提起亲上加亲之意,想将宝珠许给元泽时,元泽是何反应?
他从未摇头拒绝,面上也不曾露出过半分不耐与厌烦。
是了,宝珠出身赵氏,门第清贵显赫,与她皇家血脉相连,身份尊崇,容貌姣好,仪态端庄,性情更是自己亲自看过,温婉知礼,持重得体。
这般家世,品貌,性情无一不佳的女子,主动许他为妻,元泽有什么理由反对?
只不过后来形势突变,才先迎娶了沈氏,将宝珠的事暂时搁置了,这一搁置,自己便也再未提起,仿佛忘了曾有这打算一般。
如今,既然自己已将宝珠接到身边,朝夕相处,往日那“亲上加亲”的念头便不可抑制地复苏,且愈发强烈。
那么,为何不能再问一次?为何不能再为宝珠,争上一争?
更何况,古制虽严,但也并非没有特例,往前朝数,赫赫有名的皇家,不也曾有过东西二宫两位皇后并尊的先例么?
既然天子可以有两位皇后,不分嫡次,同享尊荣,那么,为何就不能有两位正室夫人?
所谓礼法名分,不过是人定的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宝珠的身份,难道还不够分量么?
左不过是多设一个名头,于元泽而言,得一贤助,于家族而言,稳一强援,于自己而言,能让宝珠终身有靠,全了姐妹情谊与抚养之责。
这岂不是三全其美?
她完全可以为宝珠争一个与众不同的,与沈氏平起平坐的“正室”之名!
沈氏占先来的名分,宝珠有高贵的血统与自己的全力支持,两者并行不悖,共同辅佐元泽,岂非美事?
想到这里,长公主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她舒了一口气,脸上甚至露出带着笃定的淡淡笑意,
总算找到了一条可行之路,
不过婚姻大事,关乎女子终身,也需问过她自己的心意才妥当。
这般想着,长公主神色愈发柔和,伸出手,将那一直安静垂首坐在一旁的赵宝珠的手轻轻拢入自己掌心。
那手微凉,指尖无意识地蜷着,透出她内心的不安。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充满怜惜:“宝珠,你且抬头,看着姨母。”
长公主凝视着她姣好的面容,字斟句酌,婉转问道:“好孩子,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对姨母说实话。你如今......心里可曾有过旁的,觉得合意的男子?或是瞧中了哪家的青年才俊?
若是你有自己属意的人,但凡家世品性能过得去,姨母定为你做主,风风光光地把你嫁过去,绝不教你受半分委屈。
姨母待你,从来是同亲生女儿一般的,你的体面,便是姨母的体面,断不会让你吃亏。”
赵宝珠静静地听着,眼睛望着长公主,起初有些困惑,
随即,仿佛从姨母异常郑重和隐含期待的神色中领悟到了什么。
她白皙的面颊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却并未闪躲目光,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长公主的手,“姨母......为何这样问?我从小,您便常搂着我说,我长大后是要嫁给表哥的。母亲在世时,也......也是如此盼着。
表哥那样的男子,英伟不凡,胸有丘壑,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自幼听得他的事迹,心中......心中便再装不下旁人了。
在我心里,表哥,一直就是我未来的夫君。”
这番表白,羞涩直白得让长公主心头涌上疼惜,是啊,这孩子,是自己亲眼看着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闺秀。这些年来,自己虽远在他地,未能时时照看,但宝珠何曾忘记过她这个姨母?
每逢年节,总有精心备置的礼物不远千里送来,自己但凡有些微恙,宝珠得知后,必定想方设法寻访名医,遣人送来珍贵的药材和殷切的问候。
她性子好,那份孝心与依赖,实实在在地系在了自己身上。这是妹妹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血,是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她怎么能不疼?怎么能不为她筹划一个万全的未来?
如今听她亲口说出“心中再装不下旁人”,将一颗心全然系在元泽身上,长公主那颗本就偏向她的心,更是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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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
这桩婚事,非但要成,还必须成得漂亮,成得体面,绝不能委屈了这孩子分毫!
然而,赵宝珠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可......可是表哥他已经娶了夫人了。娶的是沈家的长女。我昨日虽只见了一面,却也能看出,那位沈夫人并非寻常女子。
听闻,表哥待她亦是,颇为看重。他已有了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我,我就算心里再有表哥,又能如何呢?”说到最后,语调凄然,眼眶已微微泛红,泪光隐隐。
“傻孩子,快别这么说。”长公主用柔软的绢帕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时礼制虽严,却也并非没有通融变通之处。你可知,前朝便曾有过东宫,西宫两位皇后并尊的先例?为何就不能有两位平起平坐的正室夫人?”
赵宝珠显然从未想过此节。
“你且放宽心。姨母从小看你长大,最疼的便是你,岂能眼睁睁看你受委屈?今日席间所议的那些人家,我左思右想,无一能真正匹配你,更无法让我放心将你交托。
你母亲去得早,你的终身大事,姨母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
“你须明白,你表哥当年娶那沈氏,说穿了,不过是益州沈家为攀附你表哥,主动求来的一场政治联姻罢了。
依着早些年的打算,你表哥的正室夫人之位,原就该是你的!若论先来后到,你才是那先,她沈氏才是后!”
“再者,你表哥是何等人物?是胸怀大志,要在这乱世中建立功业的伟男子。这样的男子,身边岂会缺少女子?
他如今对那沈氏或许有几分新鲜,几分看重,但那也不过是寻常夫妻的情分,如何比得上你与他自幼相识,知根知底的情谊?
你们是表兄妹,血脉相连,这份亲情与默契,是外人无论如何也取代不了的。你们的情分,才是最为深重牢固的。”
“所以,宝珠,你莫要妄自菲薄。”
......
赵宝珠是金枝玉叶。她的母亲是公主,父亲是显赫的赵侯爷,这般出身,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便注定要活在世人仰望的目光里。
而她的姨母,更是当朝长公主,这层关系,不只意味着尊荣,更意味着她的人生早早铺就了一条光耀夺目的坦途。
自幼,她耳边便萦绕着这样的话,“我们宝珠,将来是要嫁给你表哥的。”
这话起初是母亲的低语,后来是姨母笃定的笑谈,渐渐便成了她认知里天经地义的一部分。
她的表哥,便是卫珩。这位表哥,少年时便以英武之名动天下,及至年长,更是在这纷乱世道中凭赫赫战功奠定了无人可撼的地位。
然而在赵宝珠最初的记忆里,抛开那些令人目眩的功业与声名,表哥首先是一个好看得惊人的男子,
她曾私下以为,即便表哥没有那些煊赫的战功与才智,单单是这般品貌,也足以让所见之人倾心。
她自己是第一眼便喜欢上了的,并且深信,这样的男子,合该配她这样的女子。
她的门第,她的容貌,她的教养,与表哥站在一起,便是旁人眼中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一对。
后来,时局动荡,表哥领兵在外征战,姨母长公主也因种种缘由离开了京城。距离,最是容易让情感在不知不觉中蒙尘,生疏。
赵宝珠知道,感情需要维系,尤其是她与姨母之间这份关乎她未来的,至关重要的亲厚。
于是,逢年过节,送往姨母处的节礼从未间断,且样样精心,不显山露水,却件件能送到人心坎上。姨母身边得力的嬷嬷,近侍,她也时有打点,
最显心思的,是每逢听闻姨母身体微恙,她会寻医师,派人送过去。
在赵宝珠的预想里,这般经营维系,待到年岁合适,风风光光嫁入卫家,成为表哥名正言顺的妻子乃是水到渠成之事。
然而,猝不及防。表哥竟与益州沈氏联姻,娶了沈家的长女。消息传来时,赵宝珠只觉得耳畔嗡然一响,
她那期盼了十几年,视若囊中之物的未来,竟被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女子,生生从中途劫走!
惊愕过后,是翻江倒海的不甘,那个女人是谁?
沈氏?不过是一地方豪族,如何能与她的尊贵相比?她凭什么?
更令她心绪难平的是后续听闻,起初,都说表哥对这桩婚事颇为淡漠,娶那沈氏不过是政治联姻,婚后便将其冷落一旁,不甚理会。
这消息曾让赵宝珠在愤懑中稍稍得到一丝安慰,
看吧,并非表哥本意,那女子即便占了名分,也不过是个摆设。
可不过一年半载,风向便转变。有传言说,表哥去那沈氏院落的次数渐渐多了,后来,竟是常宿于她那处。
昨日见那沈氏,不过貌美罢了,也无其他过人之处。
男人重色,三妻四妾是正常的事情,更何况是像表哥那样的人物。
表哥不过赏花罢了。
哪一朵花能真正扎根于土壤,长久陪伴,且得看她。
赵宝珠羞怯,低低应道:“宝珠......全凭姨母做主。”
长公主拍拍她的手。
8. 表弟妹
三日后,沈家两位公子,沈家长女的兄长,抵达城中,来参加君侯此次南征大捷的庆功宴。
卫珩此番南征,一举打通南下要道,连克数城,收编士卒万余,粮草器械无数,不仅稳固了后方,更为南下进取奠定了根基,四方为之震动。
庆功宴设于君侯府邸正厅,广邀辖下文武官员,地方望族及有功将士,明为庆功,实则是人心的试金石。
赴宴者,多以示归附诚意或有意结交,而未至者,其疏远观望之意,亦不言自明
府中自清晨便忙碌起来。处处张灯结彩,廊檐下悬起大红纱宫灯,庭中列置寓意吉祥的松柏盆景,正厅内外铺开红氍毹,席案皆以锦缎围覆,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府外长街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人引颈踮脚,争睹盛况,议论赞叹声中满是兴奋与敬畏。
因这场合至关紧要,就连平日深居后院小佛堂,几乎不见外客,终日与青灯古佛相伴的老夫人,也破例出了院门。
她身着一袭庄重的深青色,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由两位心腹嬷嬷稳稳搀扶着,缓缓向前厅走去。
后宅之中,迎欢作为君侯夫人,一身着海棠红,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正周旋于众官员女眷之间。
诸位夫人皆殷勤见礼,语态恭谨,
其中一位张姓武将的夫人尤为热络。她身后的乳母怀中,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孩,生得白白胖胖,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有力地蹬动着。
在一片喧嚷与隐约传来的鞭炮声中,这孩子竟毫不怕生,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张望,小拳头随着热闹的声响一耸一耸,模样十分喜人。
这孩子的父亲乃是卫珩麾下一员张姓骁骑校尉,此前在奇袭敌军粮道的战役中身先士卒,立下大功,刚被破格提拔。
张夫人感念君侯恩遇,对迎欢自然格外恭敬亲近。
她笑着将孩子抱到迎欢近前,道:“夫人您瞧,这孩子胎里便带着股胆气,就爱热闹。今日府上这般气象,他可算来着了,高兴得很呢。”
见那婴孩确实活泼可爱,周围几位夫人也含笑围拢,顺势问起孩子抓周抓了何物。
抓周之俗,古已有之,于婴孩满月时陈设诸般器物,任其抓取,以卜志趣前程。
张夫人脸上顿时绽开欣慰自豪的笑容:“前几日刚抓了周!别的物件瞧也不瞧,独独一把就攥住了他爹爹那柄小木剑,牢牢不放!将来啊,准是跟他爹一个样,做个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将军!”
话题既引到“孩子出息”上,这些惯于察言观色,曲意逢迎的官眷夫人们,岂会错过这顺水推舟,奉承君侯夫人的良机?
当下便有人将目光热切地投向一直含笑聆听的迎欢,言辞恳切又充满憧憬地道,“将门虎子,自是前程远大!不过呀,要论起真正的贵不可言,那还得是将来的小世子,君侯龙章凤姿,有吞吐天地之志,夫人您名门出身,慧质兰心,真正的龙凤呈祥。
他日麟儿降世,抓周之时,怕不是左手持书卷,右手握宝剑,无论如何,都是擎天架海的大作为,要青史留名的!”
迎欢听着这些如潮的奉承,并未顺着她们的话头深入,“诸位夫人吉言,借大家福泽了。”
张夫人见状,心念一转,索性将襁褓又往前送了送,笑容热络,“夫人您雍容大度,若肯抱抱这孩子,也是他的造化。这就像未出阁的姑娘家,去观礼那新婚大典,沾了新人的喜气,说不定良缘也就近了。
“都是一个理儿,夫人您福泽深厚,若抱一抱,指不定呀,喜气盈门,好消息转眼便到了。”
旁边一位更显机敏伶俐的夫人便接过话头,“张夫人这话可见外了。咱们夫人何等人物?福慧双全,与君侯琴瑟和鸣。要我说呀,哪里还需借旁人的喜气?说不准......”
她眼风似不经意地,极快地从迎欢腰间掠过,随即掩口轻笑,意有所指道,“说不准此刻,尊贵的小世子早已在腹中安安稳稳地听着咱们这边的热闹呢!这才是真正的天降祥瑞,不日便要给大家惊喜了!”
“诸位夫人厚意,我心领了。”
迎欢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那些即将涌出的贺喜之词。
她唇边的笑意未减,将话题转向正事,“今日是君侯与将士们的庆功宴,酒宴已备,前厅想必正等着诸位。”
“佳肴易冷,大家且移步吧。”
安顿好一众官员女眷在宴厅落座后,迎欢便沿着曲折的回廊,欲往内院去寻长公主与老祖宗,
廊下荫凉,微风穿堂而过,
廊外庭院中,几株高大的芭蕉舒展着阔叶,偶尔随风轻摇,沙沙作响,
她步履轻缓,心中仍在盘算着宴席的诸般琐事。
两侧朱红廊柱巍然林立,柱础上雕刻的瑞兽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沉默俯视。
行至长廊中段,前方是一处转角,有人正从另一侧廊下转出,同样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避无可避。
陆恪是卫珩的表兄,亦是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于情于理,最起码表面上,礼不可废。
她驻足,静候对方走近。
那高大身影步伐沉稳,眼见着就要径直从她身侧走过,仿佛未曾看见廊中还有他人。
就在迎欢微垂眼帘,那双锦靴却在她身侧尺余之地,蓦然顿住。
视线似乎从高处落下,缓缓地在她身上扫过。
迎欢适时地,柔声唤道:“表哥。”
陆恪今日虽是为庆功宴而来,却未着任何鲜亮颜色,
他自然早在走上回廊时便看见了前方有人,此刻眼皮微抬,便看清了立在前面的是谁。
今日宴设于水榭,因是盛夏,为求凉爽,众人衣衫皆偏轻薄。
她妆容极淡,几乎看不出敷粉的痕迹,唯因天生肌肤莹白,尤其在廊间斑驳的光影下,更显剔透,
一张脸生得极小,下颌尖尖,一双极出色的眼,纯真潋滟。
他极轻微地颔首,算是回应了她那一声“表哥”。
招呼既然已经打过了,便该各走各路。
迎欢心底,是极不愿与这位多打照面的,能避则避方为上策。
但她将这份疏远掩藏得极好,方才那声呼唤,嗓音轻柔,姿态礼仪周全,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正当她准备侧身让路之际,
“表弟妹。”
低沉的声音陡然响起,近在耳畔,
“你那两位兄长现已在前厅。”
“不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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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两兄弟此番前来,已在驿馆住了几日,直至今日庆功宴,才正式过府。他们此前并非未曾登门,只是与迎欢并未相见,他们求见的是君侯卫珩,商议的是军政要务,
然而,沈氏兄弟与沈迎欢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这在益州人尽皆知。
如今妹妹远嫁,兄弟前来,若一次都不曾特意相见,未免惹人生疑。
毕竟,昔年在益州时,沈家兄妹感情亲厚,哪有出嫁后便骤然冷淡生疏的道理?
他今日的话,似乎比平日多了些。
迎欢抬起头,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望向对面的男人。
阳光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更显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上扬弧度,专注看人时,有种惊人的明亮。
她一字一句,认真地回答,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清晰的条理:“妾身自然思念兄长。然,君侯新胜归来,诸事繁杂,两位兄长既是君侯得力臂助,自当以君侯大事为重,以军政要务为先。岂有因私废公,先来探望妾身的道理?
“妾身的一切,亦是以君侯为重。惟愿君侯大业早成,诸事顺遂。想来,两位兄长之心,亦与妾身相同。”
一番话,将自己全然摆在“以夫为天”,“深明大义”的位置上,将兄妹未曾急切相见的原因,归之于对卫珩事业的忠诚,情,理,义皆占,毫无指摘之处。
陆恪绝非多话之人,今日能多问这一句,已属意外,他目光锐利,如有实质般落在迎欢的脸上,带着审视,
直到她说完这番话,那目光才缓缓收回。
迎欢面色依旧未改,甚至唇角还维持着那抹得体的浅淡笑意,再次微微屈膝:“表哥,妾身还需去寻祖母,先行一步。”说罢,便侧身,从容地从陆恪身边走了过去。
她身姿窈窕,步态从容不迫。
陆恪本也要前行,就在迎欢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目光顿了顿。
两人方才站立的位置颇近,陆恪眼力极佳,对细节异样又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他瞥见她左耳耳垂后方,贴近发根处,有一点极小的朱砂痣。
那红点缀在凝脂般白皙的肌肤上,因位置隐秘,平日被乌发遮掩,极难察觉,
此刻因角度与光线巧合,陡然撞入他眼中,分外醒目。
嫣红一点,雪肤相映。
想到她方才那句“一切以君侯为重”,言辞恳切,
陆恪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待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另一端,才侧头,对一直沉默跟在身后几步远处的随从淡声问道:
“君侯此次南下带回的女子,安置在何处?”
随从立刻上前半步,生怕方才离开的君侯夫人去而复返,或是并未走远,听了去,压低声音,“回爷的话,君侯将那位阮姑娘,安置在军营大帐里。”
君侯对此女颇为上心。这在此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虽其人生得花容月貌,但君侯见过的绝色岂在少数,或为下属敬献,或为盟友相赠,或为俘虏中姿容出众者,过往皆如过眼云烟,唯独这一个,是君侯亲自带回,妥善安置的。随从亲眼见过,君侯看那位阮姑娘的眼神,与看旁人时,确是不同的。
颇为上心啊。
9. 夫君
陆恪只问了这么一句话,便不再言语。
他淡淡地瞥了侍从一眼,随即转身向前走去。
身旁的侍从连忙跟上,然而,陆恪的脚步虽稳,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方才的画面,那颗鲜艳如朱砂的红痣,静静缀在雪白肌肤之上,在明媚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印象在他心头掠过,激起了某种熟悉感,更准确地说,是某个还算熟悉的人影。
“大人?”身旁侍从轻声提醒。
陆恪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面上仍是那副淡漠神情。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往前厅走去。
-
今日宴席极为热闹,毕竟是为庆贺君侯凯旋大胜而设,往来宾客众多,道贺奉承之声不绝。这等场合,自然少不了酒。
卫珩向来酒量不俗,宴席间也饮了不少。迎欢作为主母,早已将诸事安排妥帖,遣了春松去前头留意着,嘱咐随侍在君侯身侧的人适时劝着些,莫让饮得太过,又命厨房早早备好醒酒汤,待宴散后便能送上,这些是她惯常的做法,一则免了君侯酒多伤身,二则......也省得他酒后不适,反倒更难伺候。
迎欢方才在前院与诸位官眷叙话时,还抱了抱张夫人那胖墩墩的孩子。小家伙沉甸甸的,被她掂在手里也不哭闹,反倒咧开嘴笑,颇有几分趣儿。
宴至傍晚,喧嚣渐歇。老夫人素喜清净,午膳后略坐了坐便回了佛堂,长公主与赵宝珠亦是露过面后便归了后院。整日里最不得闲的,自是身为主角的卫珩,从午间至傍晚,敬酒寒暄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心祝贺的,亦有心怀试探的。他需得周旋应对,酒饮了一杯又一杯,饭食却几乎未曾动箸。
临近散席,又有人举杯上前。卫珩正欲抬手,却见一名侍从快步近前,低声禀了句什么。他目光微沉,朝敬酒之人略一摆手,对方当即会意退开。
侍从趋前低声禀报,“君侯,阮姑娘得知此番大捷,心中甚喜,特命小人送来贺礼,恭贺君侯旗开得胜。姑娘说,此战既克,局面大开,君侯运势正盛,若能善加把握,日后必能一路顺遂,直抵鼎峰。”
说罢,奉上一只锦盒。
卫珩目光落于盒上,幽深难辨,顿了片刻。
侍从观他神色,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只更为精巧的檀木小匣,恭敬呈上,“此物是姑娘特为君侯调制的伤药。姑娘听闻此番战事激烈,君侯勇毅,身上想必带了伤。这药性清凉,敷之可缓痛促愈,与寻常药物不同,望君侯保重贵体。”
这小匣纹路细腻,显然是用了心的。
见卫珩仍未抬手,侍从正自忐忑,却见他骨节分明的手已伸了过来,将小匣接过。
侍从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垂首:“谢君侯笑纳。”
-
长公主的院落里,此刻仍是灯火通明。烛台上的蜡烛燃得正旺。
就在方才,她还拉着赵宝珠的手,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低声细语。宝珠微微垂着头,听得专注,偶尔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映着烛火,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婉。长公主越看越是心疼,正待再说些体己话,外间却传来了仆从清晰的通传声:
“君侯到。”
长公主闻声,轻轻拍了拍赵宝珠的手背。宝珠立刻会意,旋即起身,朝着内室那座精美的紫檀木嵌花鸟屏风后袅袅走去。她步履轻悄,身影没入屏风后那片被烛光勾勒出的朦胧阴影里。
几乎是同时,门帘被从外打起,卫珩走了进来。
他身上仍带着夜风的微凉与宴席间隐约的酒气,室内侍立的仆从们齐齐躬身行礼,唤着“君侯”。
卫珩的目光径直越过他们,落向左侧,他走上前,修长的手指撩开帘子,便看见了垂手侍立在门内的王嬷嬷。
王嬷嬷是长公主的心腹,她见卫珩进来,连忙屈膝,“君侯。”卫珩略一颔首,算是应了,随即步入内室。
长公主正倚在一张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神情有些淡淡的倦意,甚至透着一丝郁郁。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个水晶琉璃盏,里面盛着今夏的冰镇葡萄,两个伶俐的小丫鬟正低头小心翼翼地剥着紫亮的葡萄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入另一只白玉小碟中。
长公主却并未去取食,只一手支额,目光虚虚地望着某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这所有的淡漠与疏离,在目光触及卫珩身影的瞬间,长公主脸上立刻绽开由衷的欢喜,
“珩儿来了?”她坐直了身子,忙不迭地吩咐左右,“快,给君侯看茶。今日在外应付了一整日,说了那么多话,定是口干舌燥了。”
在世人乃至侯府众人眼中,长公主是身份尊崇,性情高傲,是连天子都需礼敬三分的姑母。唯有在亲生儿子卫珩面前,她才会流露出最本真的一面,一个会担忧,会牵挂,会絮叨的普通母亲。
卫珩本意只是循例来问个安,略说几句话便离开。他案头还有积压的军报文书,明日亦有许多安排。但见母亲这般殷切,不仅叫人看茶,更示意他坐下,他也不能拂了长公主的意。
他在长公主下首的一张花梨木圈椅上坐下。
见他落座,长公主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自己也调整了坐姿,显是准备好好说一会儿话。
丫鬟手脚麻利,很快奉上了新沏的茶。
长公主道,“这是你最喜欢的,记得你从前便爱这口清爽。知道你快回来了,我便让人特意去备下。采的是今春头茬最嫩的芽尖,用的水是城外泉眼里日出前,火候时辰也都是照着你喜欢的来。快尝尝,可还合口?”
卫珩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而后徐徐啜饮一口。
他放下茶盏,点了点头,“母亲这里的茶,自然是极好的,很合儿子的口味。”
得了儿子的肯定,长公主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挥挥手,让剥葡萄的丫鬟也退远些,目光落在卫珩脸上,
“你这次一去便是小半年,”她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家里,真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夜里时常惊醒,总是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净是刀光剑影,凶险万分。”她说着,眉头不自觉地蹙紧,“珩儿,我知道你武艺高强,麾下兵多将广,可那战场终究是刀剑无眼、瞬息万变的地方。任你算无遗策,也难保没有个万一......当年你父亲,”
提到老侯爷,长公主的声音骤然哽住。她与老侯爷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此刻旧事重提,长公主的眼眶迅速红了,她连忙用帕子去按眼角。
“母亲,”卫珩见状,眉头紧锁,沉声开口,“是儿子不孝,让母亲如此忧心牵挂。”
“不,不怪你,怎能怪你?”长公主连连摇头,“你心中有丘壑,肩上有重担,要做的是顶天立地、光耀门楣的大事业。是母亲自己,是自己看不开,放不下,总是拿这些心事来绊着你。”她的话语因哽咽而断续。
她擦了好一会儿眼泪,情绪才稍稍平复,“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里外外,多亏了沈氏操持。她也辛苦,每日要料理那么多事,府中宴席要她主持,田庄店铺的账本要她过目,各家的女眷往来也要她应对,忙得脚不沾地。”
说到这里,她话锋微微一顿,
“今年开春,你姨母病重那会儿,我本想着,无论如何也该去见她最后一面。我们姐妹,多少年没见了,”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哽咽,“我同沈氏说了,想尽快动身。可她当时,唉,她说府中正值多事之秋,好几桩要紧事缠着,实在分身乏术,让我缓几日,等她将手头急务料理妥当再陪我去,我想着也是,她当家不易,便听了她的,推迟了行程。”
她抬起泪眼,望向卫珩,那眼神里有悔,有痛,“可谁能想到,你姨母她,她就没撑过那几天啊!等我得了消息再赶去,人早已没了气,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我这个做姐姐的,当真是没用,不称职啊!”
长公主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不该推迟那几日,若是当时立刻动身,怎么也能赶上,怎么也能说上最后一句话的,如今,竟是天人永隔,再也见不着了。”
卫珩静静地听着,面容冷肃,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长公主哭了许久,才用帕子狠狠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本来还想着,年关时总能姐妹团聚,”她喃喃道,随即,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往屏风方向飘了一瞬,又迅速收回。
“幸好宝珠这孩子来了,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我那苦命的妹妹还留着一缕血脉在这世上,我这心里,才算有了点着落。”
长公主说到此处,目光向屏风那侧轻轻一瞥,便示意丫鬟将赵宝珠引了出来。
赵宝珠双颊微红,神情间带着几分扭捏羞怯。长公主瞧在眼里,含笑牵过她的手,将她领到卫珩面前,温声说道,“你表妹今年也受了不少苦,母亲去得早,你们俩小时候常在一处玩,如今隔了这么些年,总算又见着了。”
长公主在一旁絮絮说着,却见卫珩始终沉默,心中不由渐渐忐忑起来。
可她自觉并无不妥,沈氏固然端庄贤惠,持家有方,但再怎么也比不上自己的亲侄女来做儿媳更称心。
卫珩又何尝不明白长公主的心思,他站起身来,今日在此已说了不少话,军中尚有事务待理,文书堆积,实在无暇纠缠这些。
他一起身,赵宝珠正站在他跟前,卫珩只朝她略一颔首,道,“表妹放心,我自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随即又转向长公主,“母亲也请宽心,必为表妹择一位文武兼备的佳婿,绝不辱没她。”
这岂是长公主的本意?她原是要卫珩娶赵宝珠,而非替她说媒。听了这番话,心中自是怏怏。
而卫珩已拂了拂衣袖,辞道:“母亲,军中尚有要务,儿需回去处理文书,先行告退。”
卫珩离去后,屋内只剩长公主与赵宝珠二人。长公主怕赵宝珠难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你表哥向来不将心思放在男女之情上,至今也未开窍。对如今那沈氏,也不过因是明媒正娶,存着两分敬重罢了,何曾懂得什么情意。方才我当他面说替你寻个好夫家,他便真只作此想,尚不明白你的心意,过几日,姨母再与他挑明了说。”
“古话说郎骑竹马来,你们本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何况你还是他亲表妹,血脉相连,终究不同旁人。”
虽听长公主如此劝说,赵宝珠在两名贴身丫鬟陪同下回到房中,心里仍对今日的结果不甚满意。
那两个大丫鬟却是有主意的。服侍她坐下后,一人端茶,一人轻声开口,“都说女追男隔层纱,男追女隔重山。这层纱啊,轻轻一挑便破了。”
“何况小姐生得这般好容貌。”
赵宝珠抬眼看向二人,眸中若有所思。
是啊,若是貌美的女子去争,哪有什么难事。
为了她的卫珩表哥,她什么都愿意做。
—
迎欢回到长乐轩,刚沐浴完。
她从宴席上下来,便进了浴房,这会儿才换好衣裳。一头乌黑长发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滑。她拿着帕子,正慢慢绞着头发,就听见外面有仆人扬声说,“君侯回来了。”
迎欢起身转头,今日卫珩进屋格外快,一挑珠帘,人已经走了进来。
卫珩一进来,就看见自己的妻子沈氏手里拿着帕子,脸颊因为刚洗过澡,透出淡淡的粉色,一眼就知道是才出浴。
迎欢唤了声“夫君”,随即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酒气。他今日从早到晚都在宴席上,酒喝了不少,饭菜恐怕没吃几口。不过卫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里再怎么想,面上也常带着笑,叫人看不透,迎欢能觉出他喝得不少,却摸不准他醉没醉。
只见卫珩抬手松了松衣领,那里也泛着被酒意熏出的红,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把外袍脱下,由丫鬟接过去挂在架子上。
迎欢便问:“夫君可用些吃食?宴席上怕是没怎么吃东西。”
卫珩看起来并不很饿,虽喝了不少酒,胃口却不大,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手顺势搭在腰带上,像是打算进去擦洗。
迎欢便吩咐旁边的仆人,“准备些点心来吧。”
卫珩对吃的不算讲究,只要不是太难入口,他都能吃。
因为用完点心还要再沐浴,这次他只是简单进去冲洗了一下。迎欢听见里头几声水响,不一会儿动静停了,卫珩便披着外衫走了出来。
点心已经摆在桌上,是些适合夏夜的清甜糕饼。卫珩在桌边坐下。
“我离家这小半年,家里的事忙吗?”他嗓音低沉,
内宅的事一向是女眷打理。像卫珩这样的男人,心思都在外头的战事和前程上,通常不过问家里事。今晚他会问,多半是有人在跟前说了什么。
迎欢心里想了想,面上仍带着笑,“不过是些日常,田宅,账目,铺子往来,人情走动,每天都是这些,妾身还应付得来。”
“若实在忙不过来,可以再添几个人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让赵氏和李氏也来帮帮忙。”卫珩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口,语气平常。
他确实从不过问内宅,所以自然不知道,长公主根本不让赵氏和李氏沾手府里的事,长公主只有卫珩这一个儿子,赵氏和李氏都是庶子媳妇,她怎会愿意让她们来插手。
“府里每天要打理的事是不少,但也不至于忙得抽不开身。”迎欢轻声接话,“倒是今年开春以来,外头不太平,京城那边动荡了好几回,刺杀的事也时有发生。那时夫君正好在外,母亲又得知姨母病重,本想赶去探望,可那段时日路上实在危险,只得推迟几日,谁想姨母没能等到。”
她说着,脸上露出些许伤感,眼里也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如今宝珠小姐来了,日日陪着母亲说话,母亲这几日笑容确实多了不少。”
卫珩放下手里的点心,伸出手,拇指抚过她眼角,触到一点湿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生死有命,谁说得准?有人病了能拖好几年,有人几天就没了。你在这儿哭什么?”
他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夫君说的是。”迎欢声音有些哽,轻轻吸了吸鼻子,“只是妾身每回见到生死别离,心里总忍不住难受。”
卫珩站起身,将她揽进怀里,自己坐回椅中,让她侧坐在膝上。他没好气地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就你爱多想。这乱世里,我在外打仗,哪日不见成百上千的人死?生死早就寻常事了。”
“不准再哭了。”
迎欢这才慢慢止了哭泣的声音,拿起手帕准备擦拭眼角其实并不存在的眼泪。
可她才抬手,一双滚烫的大手便覆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又将帕子轻轻接了过去,替她擦起泪来。
男人的手掌很烫,碰到她手背时,迎欢不由得抬眼看向他。卫珩用手指抚了抚她微红的眼角,又摇了摇头,似乎对她这般多愁善感不甚理解,甚至觉得有些多余。也是,于他这样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人而言,每日死去成百上千人都是常事,生死确实不是什么能牵动心绪的话题。
“看你,哭得脸都花了。”卫珩低笑着打趣。
迎欢声音仍有些闷闷的,“夫君说笑,妾身脸上又没涂脂粉,怎会擦花?”
卫珩听罢,故意用手指轻勾起她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哦?真没擦粉?那怎么又香又白,还透着红,当真没擦?”
他的声线依旧低沉,却带着笑意。
迎欢不依,想推开他的手,却被卫珩一把揽进怀里,将脸埋在她颈窝处,深深嗅了一下。
“脸上没擦,那身上可抹了香?”
他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迎欢只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两人衣衫都单薄,他只松松披了件外袍,衣襟微敞,露出结实的肌理。她坐在他腿上,能清晰感觉到他腿间绷紧的力道,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灼人温度。
“夫君,再用些点心吧。”迎欢找话推他,“晚膳没用多少,夜里腹中空着总不好安睡。”
可男人仍埋在她颈边没动,只抬起眼含笑看她。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专注望人时,总透出一股风流又矜贵的气韵。
卫珩低低开口,“方才母亲同我提了宝珠的事。宝珠自小在母亲跟前长大,母亲一向疼她,时常接到府里来住,感情自是深厚。如今她母亲去了,宝珠失了依靠,此番前来,母亲自然怜惜她受了委屈。这几日有宝珠陪着说话,母亲的笑容确实多了不少。”
他的声音沉沉响在迎欢耳畔,字字清晰。
卫珩看着她的眼睛,接着问,“昨日用膳时,母亲说起要为宝珠寻一门亲事,你可还记得?”
迎欢点了点头,心下却不由得揣测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赵宝珠与长公主关系亲厚,谁都看得出是长公主心尖上的人。她的婚事,长公主必定要亲自相看,亲自把关,绝不会交给迎欢插手,而迎欢自己也从无过问的打算。
正思量着,却听卫珩又问道,
“那你可知,母亲心中真正属意的人选,是谁?”
自然是长公主的亲儿子,君侯卫珩本人。
迎欢其实早已猜到,这还得归功于孙婆子这些日子的絮叨,她总说,当初长公主本就为卫珩相中了自己的亲侄女赵宝珠,门第高,相貌好,更与卫珩自幼相伴,情分非比寻常。若不是当年婚事未成,如今哪还有沈氏女的位置?也难怪孙婆子如此着急,日日在她耳边提醒。
赵宝珠本就是长公主心中最合意,也最疼爱的儿媳人选。
迎欢自己倒不像孙婆子那样焦虑,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沈家女儿,眼下更需思量的是,若赵宝珠真进了门,自己的处境会如何变化?赵宝珠深得长公主欢心,听说卫珩往日待这位表妹也不错,年节礼数从不落下,幼时更是常在一处。更何况,长公主既已开口要卫珩娶她,卫珩也未反对,这至少说明,他并不排斥。
一个男子不排斥一个女子,往往便存着几分好感,若再进一步,或许还有几分情意,只是机缘未到罢了。
如今卫珩主动在她面前提起这桩婚事,甚至有意引导她去想,长公主心中真正的女婿人选,正是他自己。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表明他也中意赵宝珠吗?可凭赵宝珠的身份与长公主的疼爱,绝无可能做妾,侧室之位也是委屈。唯一配得上她的,只有正妻之位。
可卫珩,已经娶了沈家女。
那么,若真要迎赵宝珠进门,自己这个“妻子”,又该置于何地?
迎欢心念飞转,面上却只抬起眼,轻声反问,
“夫君,母亲心中属意的人选,究竟是谁呢?”
她眼中流露出疑惑。
“宝珠妹妹是母亲心头肉,自然要挑一个样貌,才学,门第都般配的。不知母亲如今看中的,是哪家儿郎?”
“你真不知母亲属意谁么?”卫珩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把难题抛回给她吗,迎欢还在琢磨,却见卫珩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他收回打量她的目光,那笑意里似乎还藏着几分满意,
可迎欢还没想明白,他究竟在满意什么。
“莫吃味了。”他笑。
妻子沈氏能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自是聪慧过人,怎会不知母亲中意的女婿人选正是她的男人,眼下这般装作茫然不解,无非是在使小性,吃味罢了。
这念头令他有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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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隐隐觉得满意。
他这个妻子,在人前向来贤惠大度,无论是人情往来,田宅打理,还是管教下人,都挑不出错处。唯独在这件事上,却既不“贤”也不“大”,醋意倒是明显得很。
卫珩当然清楚长公主的打算。母亲从前便想撮合他与赵宝珠,让表妹做他的正妻,不过与其让宝珠嫁给自己,不如为她择一位性情温厚可靠的郎君。
方才他开口问迎欢,本是想将替宝珠相看夫婿的事交给她去办,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赵宝珠是母亲心尖上的人,这婚事终究该由母亲亲自操持才妥当。
他的目光又落在妻子脸上。因刚沐浴过,那张脸白里透粉,抬眼看人时,一双眸子水汪汪的,竟透出几分委屈来。
定是自己方才的问话让她多心了,到现在还用这样的眼神瞧着他。
卫珩并非那种沉溺儿女情长,整日缠绵闺阁的男子,可此刻被她这般望着,心里却颇为受用。
醋便醋吧,反正是他的人。这点小心思,他还是容得下的。
“夫君?”迎欢见他含着笑意打量自己,忍不住轻声唤他。
他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坐着笑,有点儿吓人。
“罢了,”卫珩终于开口,“宝珠的婚事原也无需你操心。母亲心中属意谁,让她自己去相看便是,总能挑到一个样样合心意的,也好让宝珠顺心。”
这话正合迎欢的意,赵宝珠的夫婿人选,本就不是她该过问的事。
她正想着,人仍坐在他腿上,后背紧贴着那结实滚烫的胸膛,男人的体温越来越高,灼热的呼吸一阵阵拂在她耳侧。
没等迎欢反应过来,身子忽然一轻,卫珩已用那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他本就高大,腿长步阔,三两下便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
迎欢的头发还未全干,几缕湿漉漉的黑发黏在白皙的脸颊边,带来几分潮湿的不适。她刚想抬手将发丝拨开,卫珩滚烫的气息已笼罩下来。
他垂眸看她,顺手从榻边拿起一块白色帕子,替她绞起头发来。男人手劲大,动作却并不粗鲁,几下便将发揉得大干。
“今日忙了一天,不如早些歇息,明日也好早起......”迎欢轻声说道,话音还未落,卫珩的手已探入她的衣襟。
她忙按住他的手,非要他先去熄了烛火。卫珩低笑一声,起身摇响了床边的铃铛。外头的婆子悄声进来,利落地将烛火,熄灭,又快步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婆子刚合上门,里间便隐约传来动静。她不敢多听,垂首匆匆退远了。
到了第二日,孙婆子大抵也听说了昨晚长公主唤卫珩过去商议赵宝珠婚事的事,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唯恐赵宝珠真嫁进门来,自家大小姐的地位便保不住了。
别的事上孙婆子或许糊涂,可在这桩事上,她的脑子却出奇地灵光。长公主那般疼爱赵宝珠,绝不可能让她做小。就算如今已有正室,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过去能有东宫,西宫皇后,如今为何不能有两位平起平坐的夫人?长公主要给赵宝珠体面,自然不会叫她受委屈。可赵宝珠不受委屈,她家大小姐岂不是将来要处处委屈?
更让孙婆子隐隐不安的,是昨日傍晚的一桩事,那时从外头来了个侍从,非要面见君侯,手里还捧着一只装饰精巧的小匣子。若是寻常贺礼,大可光明正大地呈上来,何必等到宴席散了,趁着天色昏暗中在回廊里偷偷摸摸地递。
孙婆子越想越不对劲。君侯此番外出近半年,身边并未带着女眷。一个已然成婚,位高权重的男子,当真能在外头清心寡欲这许久?他身边,就真的没有别的女人吗?
这疑虑在她心里翻腾,到底还是全倒给了迎欢,末了,她压低声添了一句,:“君侯虽不重欲,可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您看,要不要先张罗着,替他纳一两个知根知底的妾室?”
孙婆子自顾自地琢磨,与其等到外头不三不四的女人被带进来,不如自己先挑个老实本分的放在房里,既全了体面,也免得日后生出麻烦。
她将昨晚侍从送匣子的事也说了,说完便紧紧盯着迎欢的脸,想从她神色间看出些端倪。可这位与君侯做了三年正经夫妻的,面上竟一丝情绪也窥不见。
正当孙婆子伸着脖子,迎欢终于开口了:
“瞧你说的,君侯既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在外头有女人,不也是寻常事么?”
孙婆子一口气差点噎在喉咙里,皇帝不急太监急,她这儿急得火烧眉毛,她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孙婆子忙道,“若外头真有了人,还是早些接进府里才稳妥。咱们知根知底,将来也好应对。”
刚进府时,长公主也曾在迎欢面前提过为卫珩纳妾。正如孙婆子所想,做母亲的难免为儿子身边伺候的人操心,正妻主理中馈,撑持门面,妾室则用来红袖添香,既可疏解身体,也能陪着说笑解闷。那时长公主提过一两回,后来便没再提起。
如今孙婆子旧事重提,自然有她的打算,与其等长公主或卫珩自己从外面带人进来,不如先寻几个知根知底的女子纳进府里,将来也好拿捏。
迎欢对此事的态度,与昨日卫珩提起赵宝珠时并无二致,全看卫珩自己的意思。他要纳妾也好,要娶赵宝珠也罢,决定权终究在他手中。这府里真正的主人从来都是卫珩,后宅诸事表面由正妻打理,最后拍板的仍是手握权柄的君侯。
从前长公主几次提及纳妾,卫珩一副可有可无的姿态,长公主不提,事情便不了了之。可如今迎欢嫁进来已三年,膝下犹虚。若再过上半年一载,腹中仍无动静,长公主肯定要旧事重提。
迎欢并非真正的沈家女儿,不打算一辈子守着这个正妻之位,对卫珩纳妾这件事,于她而言并不算是件坏事。
想着,她便抬眼看向孙婆子,让她先去物色几个人选试试。孙婆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声应下,心里已开始盘算:相貌自然要好,毕竟得入得了君侯的眼,可对她而言,更紧要的是性子软,没主见的,那样的才好拿捏。打定主意后,孙婆子便急匆匆往外走,打算先去相看相看。
这一日,卫珩如常在府外忙碌,直至入夜方归。于他而言,外头的事务总是繁杂,晨起便要批阅成堆的军报文牍,往往一坐便是半日,午后需去练武场督察兵将操练,等到晚间回府,时常已近亥时。
他素来喜洁,回府第一件事并非用膳,而是径直往浴房沐浴。待换上一身洁净衣袍出来,桌上已布好饭菜与温好的果酒,昨夜宴饮不断,饮的多是烈酒,迎欢便不再备烈酒水,只挑了清甜的果酒予他浅浅润口。她记得清楚,昨夜他酒意虽未显在脸上,可那股子折腾人的劲头,却让她今晨起身时浑身酸软。
那样的烈酒,还是少饮为妙。
卫珩在桌边坐下,执箸用菜,偶尔也拈一两块糕点。迎欢在一旁为他布菜,见他盏中果酒尽了,便轻轻再斟一盏。其间,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孙婆子说他外头或许有人,可看他此时用饭的模样,傍晚应不曾在外用过膳,眼神清亮,举止如常,瞧不出纵欲过度之态。
不过这一点倒也难说,卫珩体力极好,即便真在外头有了人,接连几日,恐怕回来眼下也不见青黑。
单凭面色,确实看不出什么。
迎欢在一旁轻声道,“夫君觉得今晚的糕点可合口味?这是甜口的,那是咸的,还有这份是混合味儿的,您尝尝。”说着,她执起筷子,将几样点心夹到他手边的白玉小碟里。
卫珩饮酒颇快,手边那盏果酒往往举杯便尽,迎欢见他盏中空了,便又执壶斟满,柔声递上:“夫君请用。”
卫珩接过,再次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眉眼间瞧上去心情颇佳。迎欢便也顺着气氛,说起今日府中的家常,
“母亲今日兴致好,同宝珠去莲池边喂锦鲤了,池里那几尾养得极好,如今喂得圆润可爱。园中那株西府海棠也开得正盛,”
她语声温软,含笑继续道,“还有西院那边,开春时动工的屋子如今也已建得差不多了,只差里头的布置装饰。往后若是府里进了新的妹妹,西院那边倒是宽敞清静,可以安置。若她喜欢明亮雅致的,便多开几扇镂花窗,院里栽些应季的花木,若是偏爱喜庆热闹的,也可按她的心意布置得鲜亮些,总归要看住进去的人喜欢什么。”
她眉眼弯弯,声音又轻又柔,
“西院离夫君的书房不远,往来也方便。”
说到这里,她抬眼,轻声问道:“夫君觉得如何?”
她这边说着,没发觉卫珩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连酒盏也搁在了一旁。他面色淡了下来,薄薄的眼皮抬起,目光径直落到了她脸上。
迎欢话语渐缓,察觉出几分异样,
她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卫珩看着妻子一张红润的小嘴张张合合,
“谁在你跟前嚼舌根了?”他沉声开口。
“你是正妻,别为些捕风捉影的事拈酸吃醋,失了身份。”
这话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放下筷子转身进了浴房。待他冲洗净身出来,走到床榻边,迎欢如往常一般坐在榻前等他。
见他过来,她柔顺地站起身,伸手要为他宽衣。可这次卫珩却没让她动,而是双手按住她的肩,让她依旧坐在床沿。
他单手抬起她的下巴,那下巴小巧白嫩,他一只手掌能轻而易举罩住她整张脸。在他面前,她总是显得这般纤弱娇小。
“一口一个妹妹,”他压低声音,气息拂在她颊边,“就这么想让我纳妾?”
男人的嗓音醇厚低沉,
从昨晚就开始吃味,一直吃到今天晚上。
10. 第 10 章
卫珩说完这句话,并未多做停留,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略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迎欢低低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攀住了他的肩颈。
他步履稳健,把她放倒在床上,然后他站定在她面前,垂眸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即,他伸手解自己身上中衣系带,
衣带松开,中衣便顺着男人精悍的身躯滑落,堆叠在脚边,多年沙场锤炼出的体魄,肌肉并不虬结夸张,却紧实匀称,胸膛宽阔,腰腹劲瘦,肤色是偏冷调的白皙,上面却纵横着数道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疤痕,有些已然淡化,有些仍透着新愈不久的淡红。
迎欢坐在床沿,微微仰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他几乎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将她笼在一片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凛冽气息的阴影里。
她仰视着他,眼睫微颤,眸光清澈,或许是这仰视的姿态过于顺从,卫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明早还要早起,”他开口,“今儿晚上,早些安置。”
卫珩一向是个大忙人,执掌一方军政,每日都有堆积如山的文书待批,错综复杂的情报需研判,各方势力的动向要权衡,练兵,筹粮,抚民,御敌,桩桩件件,皆系于他一身。今夜让迎欢早睡,自然绝非因他自身体力不济,或是对身畔温香软玉有何不满,而是因为,大夫确实曾隐晦提过,若真心求嗣,房事不宜过于频繁,需得讲究时机与节制,过于贪欢,反而可能于子嗣有碍。
卫珩此刻的心思,倒与长公主不谋而合。他并非那种将传宗接代看作头等大事,执着于香火延续的庸常男子。然而,他亦非不通世务的痴人,自己于这乱世烽烟中,搏杀出来的基业,麾下效命的将士,收服的城池,积蓄的力量,乃至更为辽阔的图景,这一切,需要有人继承,需要血脉相连的后人来守成,开拓。正如长公主所想,若在寻常太平年景,似他这般年纪的世家子弟,膝下早已儿女绕膝,热闹非常了。不过是因着这纷乱时局,连年征伐,诸事倥偬,才将这寻常事耽搁至今。
他又说了句,“好了,安置吧。”
一夜再无他话,及至天光将明未明,窗纸透出微光时,身侧的男人便已准时醒来,穿衣出门,
待到迎欢拥着薄被静静躺了片刻,初醒的些微恍惚散去,正欲唤人,外间已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小心掀开一道缝,孙婆子那张带着明显焦灼的脸探了进来,见迎欢已醒,便也顾不得许多,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帘掩得严实了些。
“夫人,”孙婆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火烧火燎的急切,眼底两团青黑清晰可见,显然是一夜辗转反侧,未能安眠,“这心里实在不踏实。君侯昨夜从长公主那儿回来,可曾透出什么口风?长公主她莫非是真铁了心,要把那赵宝珠塞进来?”
迎欢淡淡瞥了一眼孙婆子,并未立刻回答。对于昨夜卫珩与长公主的对话细节,她并未亲耳听闻,但结合长公主一贯的心思,昨日那番显而易见的铺垫,以及卫珩回来后只字未提的态度,她心中大致已能揣摩出七八分。长公主最为属意,也唯一能彻底放心的“女婿”人选,除了她的亲生儿子卫珩,还能有谁?将自己视若珍宝的赵宝珠,托付给谁才能确保一世安稳,不受委屈?答案不言自明。
不过,迎欢此刻并无与孙婆子深入探讨此事的兴致,也无此必要。外间已有轻巧的脚步声响起,是大丫鬟春松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铜盆,手巾,衣物等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春松见孙婆子也在,且面色不佳,心下微诧,但面上不显,只恭敬地朝迎欢行礼,“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起身了,稍后还要去长公主与老夫人处请安。”
孙婆子见状,只得退到一旁,看着春松等人服侍迎欢起身,盥洗,梳妆,更衣。
收拾停当,迎欢便带着春松,往长公主的院落行去。
长公主显然起得更早,赵宝珠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很是安静。
见迎欢进来请安,长公主才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受了礼。
“既来了,便坐吧。王嬷嬷,给夫人上茶。”
迎欢谢过,在下首另一侧坐下。王嬷嬷奉上茶来。
没过多久,破天荒的,一向待在小佛堂的老太太也来了,
在厅中坐下,丫鬟上了热茶和几样易克化的点心。
老太太先问了长公主夜间睡得可好,又关切地看了看,目光最后才落到迎欢身上,温和地问道:“珩儿呢?又一早出去了?”
迎欢恭敬答道:“回祖母,夫君天未亮便起身,说是营中尚有军务亟待处理。”
老太太闻言,“这孩子,真是半刻不得闲。如今这时节,说是大局初定,可暗地里的波涛汹涌,怕是比明刀明枪更凶险几分。各方势力,表面归顺的,未必真心,按兵不动的,或许包藏祸心。他肩上的担子,重啊。”
长公主在一旁点头附和,“母亲说的是。只盼着他一切小心,莫要过于劳累才好。”
众人陪着老太太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早茶用罢,长公主便称要回去处理些事务,带着赵宝珠先行告辞离开了。李氏和赵氏两个也掐着点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略坐片刻,便也知趣地告退。
迎欢本也欲起身随众人一同退出,却被老太太唤住了。
“你且留一留。”
迎欢,“祖母吩咐。”
“来,坐近些。”老太太拍了拍自己身侧的锦垫。
老太太并未立刻切入正题,先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抬眼细细端详着迎欢,“这几日,珩儿在家里,一切可还安好?饮食起居,可还顺当?”她问得寻常,“在外头打了小半年的仗,刀枪无眼,便是他武艺再高,经验再丰,也难保没有个磕碰损伤的时候。你实话同祖母说,他身上,可还妥当?”
迎欢心知这是老太太真心实意的关切,便也据实以告,声音温婉,“回祖母,夫君他身上确实添了些新伤。但正如祖母所言,夫君自幼习武,久经沙场,自有分寸,受的多是皮外伤,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孙媳已嘱咐厨房日日备着滋补的汤水,祖母大可放心。”
老太太听着,点了点头,她放下茶盏,“昨儿晚上,珩儿是不是去他母亲那儿了?”
迎欢轻声应道:“是。庆功宴后,夫君去母亲处问安。母亲心中挂念,自然要唤夫君过去说说话。”
“哦?只是问安说话么?”
“说了些什么?你婆母她可是又提起了宝珠那孩子的婚事?”
老太太如此直白地问及长公主与卫珩的私下谈话内容,意图已然十分明显。这绝非寻常的关怀,而是在探听长公主那边的动向和决断。她作为儿媳,若将昨夜长公主与卫珩的对话一五一十告知老太太,无异于在长公主身边安插了一双眼睛,将长公主的意图和盘托出。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她斟酌着词句,尽量将话题泛化:“母亲心疼宝珠妹妹,见她年纪渐长,亲事未有落定,心中焦急,与夫君商议一二,也是人之常情。具体的,孙媳并未在场,不敢妄加揣测母亲与夫君的谈话。”
老太太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眼眸里并无恼意,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似乎对迎欢这番谨慎周全的回答并不意外。
“你是个聪明孩子,在我面前,不必句句斟酌,事事圆滑。”
“你婆母是什么心思,我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明白么?”
“从很早以前,早到珩儿还未及冠,你婆母心里头,属意的儿媳妇人选,就是宝珠,宝珠是她嫡亲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血,模样性情,也都是按着高门主母的样子教养出来的。亲上加亲,在她看来,是再圆满不过的事。既能全了她对妹妹的情分,又能让宝珠一世有靠,更能将赵家这助力牢牢绑在珩儿身边,这些,她都同我明里暗里提过不止一次。”
“不过,珩儿娶了你,这三年来,你嫁入卫家,执掌中馈,上孝长辈,下恤仆从,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端庄得体。这些,我看在眼里。”
“你是个好孩子。”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迎欢的手背,
“你婆母她,或许至今仍未完全放下那个念头。这次将宝珠接到身边,朝夕相处,那份心思只怕又活络起来。昨日叫珩儿过去,明面上是为宝珠择婿,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怕还是存着让珩儿娶了宝珠的打算。”
“但是,你听祖母一句。”
“你既已是我卫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进门的正妻,这三年来,你的所作所为,也当得起这个位置。这卫家主母的位置,便稳稳当当地是你的。断没有道理,无缘无故,再让什么旁人进来,分了你的尊荣,扰了你的清净。”
“你婆母那里,自有我去分说。”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
老太太这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长公主此番将赵宝珠接到身边,若真存了再续前缘,让卫珩娶了宝珠的心思,以宝珠金枝玉叶的出身,以长公主对她视若己出的疼爱,是绝无可能让她屈居侧室,给人做小的。
迎欢,“祖母放心便是。昨夜夫君归来,并未同孙媳提及什么特别的话。母亲或许心中确有思量,但终究未曾将那层意思挑明。孙媳相信夫君,若他心中真有那样的计较与安排,以他的为人,定然会知会孙媳,绝不会欺瞒。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君子,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孙媳信他,也信他不会让孙媳受无端的委屈。”
这番话,说得通情达理,既未否定老太太的担忧,又充分表达了对丈夫卫珩的信任与依赖,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全然信赖夫君,以夫为天的贤惠妻子位置上,没有丝毫怨怼之气,只有全然的顺从与体谅。
老太太听完,心头不由得一热,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后宅之中因利益与情爱而生的种种怨妒,算计与不甘。迎欢这般反应,坦然,甚至带着对卫珩毫无保留的信赖,显出一种通透与大气。
她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好孩子,你能这样想,祖母真是万分的欣慰。你自嫁进来,便一直这般懂事,识大体,祖母都看在眼里。”
迎欢乖顺地垂眸,受了这份夸奖,随即又抬起眼,“祖母今日难得有兴致,出佛堂与我们这些小辈一同用膳,孙媳心中很是欢喜。正好孙媳有一桩心事,盘旋已久,不知当讲不当讲,今日祖母在,便想厚颜请教一二。”
老太太,示意她说下去,“但说无妨,不必拘礼。”
迎欢略一沉吟,似乎是在斟酌词句,方才缓缓道,“正如祖母方才所言,母亲对宝珠妹妹,确是疼爱非常。自宝珠妹妹来了之后,母亲心情愉悦,精神都好了许多,足见情深。若母亲心中真的还存着从前那份念想,希望夫君能娶宝珠妹妹进门,孙媳作为夫君的妻子,自然是一切以夫君的意愿,以母亲的心意为先。只是如今母亲并未明言,孙媳心中虽有所感,却也不敢妄自揣测,更不便在夫君面前多言,只怕反倒扰了母亲与夫君的筹划。”
她顿了顿,“况且,孙媳嫁入府中已有三载,至今......至今未能为夫君诞育子嗣。此事,孙媳心中日夜难安。母亲时常提及,若在太平年景,夫君这般年纪,早该儿女成群了。如今时局动荡,夫君在外奔波,经年征战,孙媳身在内宅,除了勉力打理家务,为夫君守好后方,实在难以在军国大事上为他分忧。每每想到夫君在外,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贴身服侍的人都没有,孙媳便觉寝食难安,深愧为妻之责。”
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字字恳切,“若是母亲觉得,该为夫君纳几位妥帖的妾室,能在夫君忙碌时,于身边细心照料,让夫君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孙媳绝无二话,定会尽心安排,视若姐妹。即便是夫君在外,若有看得入眼,合心意的女子,想要带回府中,或是祖母与母亲这里,已有相宜的人选,孙媳也必当欣然接纳,绝不会有半分拈酸吃醋,阻碍夫君的心思。孙媳一心所盼,唯有家宅安宁,夫君顺遂。”
迎欢能说到这个份上,姿态已放得足够低,心意也表得足够明白,这确实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
老太太不由得将迎欢的手更握紧了些,“好孩子,你的心,祖母都明白。你且放宽心,赵宝珠这件事,自有祖母为你做主。你如今是珩儿明媒正娶的正妻,从前那些口头上的戏言,时过境迁,早已做不得数。卫家,也断没有让自家媳妇无故受委屈的道理。”
老太太,“况且,眼前不正有个现成的,更好的人选么?”
“陆恪,我的外孙,万里挑一的好儿郎。他与宝珠,说起来也是自幼相识,郎才女貌,再般配不过了。”
不仅长公主在为赵宝珠的婚事焦心,老太太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外孙陆恪的终身大事。昨夜思前想后,她忽然灵光一现:既然长公主想为宝珠择婿,而自己又想为陆恪寻一门好亲,何不将这两人凑成一对?
亲上加亲,既全了长公主疼爱赵宝珠之心,也解了自己对外孙的牵挂,岂非两全其美?
然而,老太太觉得天作之合,长公主那头,却未必作如是想。
此刻,长公主的屋内,她与赵宝珠对坐在窗下的软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填漆小几,
长公主手里捏着茶盏,想起昨夜与卫珩的谈话,这婚事,看来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些。珩儿那孩子,心思深沉,主意又大,怕是没那么容易被说动。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陆恪。
那孩子,确实也是个极出色的人选,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容貌气度不输珩儿,论起前程,更是不可限量。若宝珠能嫁与他,绝不算辱没。
但这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便被长公主迅速否决了。
陆恪再好,在长公主心里,也只能是第二人选,她心底最深处,属意的,认定的,能让她彻底放心的,始终只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卫珩。
更何况,长公主的目光悄悄瞥向身旁安静垂首的宝珠。宝珠的心思,她这个做姨母的,岂会不知?这孩子的一颗心,早就牢牢系在了她表哥身上。
强扭的瓜不甜,若硬要将她与陆恪凑在一处,只怕委屈了孩子,也未必能成就佳偶。
-
这一早上,卫珩都在外头的官署里忙碌,各地军报堆满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他需一一审阅批复,轻重缓急皆要拿捏得当。这还不止,门外廊下,从各处赶回述职的将领,官员已排成长龙,个个屏息静气,等候传召。卫珩处理政务向来雷厉风行,条理清晰,即便如此,这一套程序下来,也耗费了整整一上午,直到日头近午,长公主那边派来的人,才寻着间隙将话递了进去。
卫珩踏出官署威严的大门时,便见到了长公主身边的管事嬷嬷,
那嬷嬷上前一步,“君侯,长公主殿下请您回府后,移步一叙。”
卫珩目光掠过她,未置一词,只微一颔首。随从早已牵过他的坐骑,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神骏非凡。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回到侯府,卫珩并未径直前往长公主的院落,他下了马,将马鞭随手抛给迎上来的仆从,步履未停,却是朝着自己与迎欢所居的正院方向走去。
晨间处理公务时的凝肃神情,在踏入内府这片相对私密的空间时,稍稍化开些许,不知怎的,昨夜帐内昏暗光线下,妻子那双含着水光,羞涩中带着些许茫然望着自己的眼眸,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副情态,柔弱依人,全然信赖,别有一番触动心弦的滋味。
思及此,他脚下的步伐也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刚踏入正院的门槛,抬眼便见一道窈窕身影正从室内走出,正是迎欢。夏日炎炎,为了图些凉快,衣衫难免单薄些。此刻是午膳方罢,迎欢显然正准备小憩,身上只穿着一袭极轻极薄的粉软罗夏衣,那衣料轻透,行走间隐约勾勒出曼妙的曲线。一头浓密乌发想必是得知他回来,仓促间挽起,松松地结了个髻,斜斜垂在颈侧,几缕碎发散落,衬得那张本就莹白如玉的小脸更是白中透粉,宛如将熟未熟,饱含汁水的水蜜桃。
卫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记得她刚嫁过来时,身姿是少女特有的纤细轻盈,弱柳扶风一般。这三年来,在他身边,在他的榻上,不知不觉间,那青涩的轮廓悄然丰润起来,骨肉匀停,秾纤合度,别具一种惊心动魄的风韵。此刻那单薄的夏衣掩不住胸前起伏的曲线,较之从前明显饱满了许多,随着她轻盈的步态微微颤动。他不过随意扫过两眼,便觉那处风光旖旎。
“夫君。”迎欢已迎上前来,脸上漾开笑意,柔声问安。
卫珩“嗯”了一声,顺手将外面那件因骑马而略带尘灰的外袍脱下。迎欢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卫珩瞥她一眼,本想问问她今早去长公主和老太太处请安,可曾听到长公主说什么。
念头刚起,外头便传来了动静。长公主院里的另一个丫鬟已赶了过来,立在院中恭敬禀道,“君侯,长公主请您过去。”
卫珩本也是打算换身衣裳便去母亲处,此刻见人来催,便将到了嘴边的话暂且压下。他目光扫过那传话的丫鬟,又落回迎欢身上。这时,大丫鬟春松已极有眼色地捧着备好的干净衣裳过来了,是一套蔚蓝色常服,颜色清贵,料子挺括。
卫珩换上了这身衣裳。蔚蓝色极衬他,更突出了他五官的俊美与通身的清贵气度,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未再多言,转身便往长公主的院子去了。
一踏入长公主的起居室,便见长公主身侧坐着那位表妹赵宝珠。
卫珩上前,“母亲。”
长公主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连声道:“快坐,快坐我身边来。这一上午的,累了吧?快给君侯上茶。”她指挥着下人。
卫珩才刚落座,对面便有一道目光盈盈地投射过来。赵宝珠抬起了眼,正偷偷地望着他。仅仅一眼,她便被表哥今日这身装束与越发摄人的风采攫住了心神,这样的风姿,这样的男子,她只看一眼便已心魂俱醉,如何还能移开目光?她的视线仿佛黏在了卫珩的脸上,舍不得离开半分。
卫珩何其敏锐,岂会察觉不到这近乎灼热的注视?但他神色未变,甚至连眼风都未朝赵宝珠那边扫一下,只对着长公主开口道,“母亲,今日晨间,儿子仔细思量了昨夜母亲所言之事。母亲放心,表妹的终身,儿子已放在心上,且已初步觅得一位合适的人选。”
长公主闻言,先是一惊,她没料到儿子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提起人选,她还未及反应,便听卫珩继续道,“此人出身书香门第,家世清白,素有才名,如今在军中担任要职,性情温和敦厚,前途可期。房中干净,未曾娶妻,也无姬妾通房。儿子以为,其家世,品貌,才学,与表妹堪称般配。母亲大可放心,儿子必不会委屈了表妹。”
长公主听着,心却直往下沉。她张了张嘴,“还有,其他人选么?”
卫珩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问道:“母亲还想要什么样的人选?但说无妨,儿子尽力去寻。”
长公主被他这一问,噎住了。看着儿子那张俊美却平静无波的脸,她半晌说不出话来,胸口堵着一股闷气。好一会儿,她才有些赌气似的开口,语气加重:“你再多寻几位来看看,母亲总想为你表妹觅一个顶顶好的,万中无一的!你可明白?最好的!”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若论最好的人选,卫珩心中倒还真有一个,表兄陆恪。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陆恪都堪称顶尖。然而他这个表兄,样样出色,偏偏于女色上近乎冷漠。从前母亲不是没动过将宝珠许给陆恪的念头,可陆恪当时那副毫不掩饰的淡漠与嫌恶,哪个被娇养着长大的贵女受得了?宝珠当场就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颤。这两人,别说结亲,没成仇都算好的了。
卫珩不再多言,起身,随手拂了拂衣袖,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明确的结束意味,“母亲既还有要求,儿子便再留意。若母亲有了更具体的想法,或打听到更合意的人家,只管让下人告知儿子身边的长随,儿子必当尽力,为表妹寻一门俱全的亲事。母亲若无其他吩咐,儿子军中尚有事务待理,便先告退了。”
他起身时,赵宝珠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毫不留恋地掀开珠帘,消失在门外,她眼中的光亮骤然熄灭,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表哥,表哥这是什么意思?他真的要亲手将她许给别的男人?
赵宝珠一颗芳心早已牢牢系在表哥身上,为他喜,为他忧,所有少女旖旎的梦境里都是他的身影。如今,这心尖上的人,却亲口说要为她另择夫婿。
“姨母。”她呜咽出声,泪如雨下。
长公主哪里见得她这般委屈?连忙将她搂过,“好孩子,莫哭,莫哭,你表哥他就是块顽石,这男女情爱之事,他根本一窍不通,心里不懂的!你别急,姨母这就让人去跟他把话挑明了!姨母的意思,就是要你嫁给他,做我的儿媳妇,我们亲上加亲,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姨母,宝珠心里慌,”赵宝珠泣不成声,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长公主被她哭得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了,立刻招手唤来王嬷嬷,低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王嬷嬷会意,匆匆退下,亲自去追刚离开不久的卫珩。
卫珩刚走出长公主院落的门不远,王嬷嬷从后赶上。“君侯留步。”王嬷嬷气喘吁吁,却不忘礼数。
卫珩停下脚步,转身,眉峰微挑,静待下文。
王嬷嬷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将长公主那层未捅破的窗户纸彻底捅开:“君侯明鉴,殿下之意,实是盼着宝珠小姐能侍奉君侯左右。小姐是您的亲表妹,青梅竹马,若能结为连理,亲上加亲,日后必定夫妻和睦,家宅兴旺,殿下也可安心了。”
卫珩听罢,“回去禀告母亲,若对宝珠未来夫婿有何具体要求,无论是家世,品性,才干,皆可列明,使人报于我知。我自会依母亲心意,寻访合适人家,务必办妥此事。”
王嬷嬷一听这话,君侯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他只会寻访合适人家,并无自己娶了的意思。她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是”,匆匆折返。
而这边的长公主,已勉强将赵宝珠安抚住,至少表面上止住了她的泪水。赵宝珠坐在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重新匀面梳妆。她极其爱惜自己的容貌,尤其是在得知表哥那位妻子沈氏生得极美之后,更是不愿在姿色上有半分逊色。她赵宝珠,论门第,论才情,论相貌,哪一样不是拔尖的?站在表哥身边,她自信绝不输于任何女子,遑论那个不过是政治联姻进来的沈家女!
长公主站在一旁,看着镜中侄女重新变得娇艳的面容,“我的宝珠真是越长越出挑了,瞧瞧这眉眼,这鼻子,这小嘴儿,真是标致得不得了。”
赵宝珠对自身的容貌也向来引以为傲,心中暗暗与那未曾深交的“表嫂”较着劲儿。
恰在此时,王嬷嬷回来了,附在长公主耳边低声将卫珩的回话禀明。长公主听完了之后,面色微微一沉,虽未动怒,但那凝重之色却显而易见。
一直留意着姨母神色的赵宝珠,立刻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她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柔嫩的掌心,一阵锐痛传来,几乎要掐出血来。
赵宝珠强撑着仪态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赵宝珠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猛地将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钗环首饰狠狠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中,她崩溃地失声痛哭。
“表哥,表哥......”她一声声哀哀地唤着,哭得声嘶力竭,方才精心补好的妆容再次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
“姑娘,姑娘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也伤了容颜!”贴身的大丫鬟急忙进来,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连声地劝慰,“姑娘这样好的相貌,若是哭坏了,憔悴了,可如何是好?”
赵宝珠只是摇头,泣不成声。
大丫鬟看着她这般模样,咬了咬牙,“可还记得府里的楚姨娘是如何进的门?”
赵宝珠哭声一滞,厌恶地蹙起眉。楚姨娘是她父亲如今最宠爱的妾室,当初便是用了些不甚光彩的手段攀上了她父亲,这才得以入府,并且多年来盛宠不衰,连她母亲都颇受压制。
大丫鬟见她听进去了,继续道,“老爷从前是何等看重夫人,房里干干净净。可那楚姨娘,偏偏就上了位,还能牢牢抓住老爷的心。姑娘可知是为何?”她顿了顿,“这世上男子,但凡手段用得巧,哪有几个真能坐怀不乱、坚如磐石的?关键在于,得要近得了身,使得上力。”
赵宝珠抬起泪眼,
“姑娘与君侯是嫡亲的表兄妹,这份亲缘便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便利。青梅竹马,结为连理本是天经地义。”
“只要姑娘成了君侯的人,以君侯的性情,以长公主殿下对您的疼爱,怎么可能委屈您做小?届时,名分自然是水到渠成。”
赵宝珠心跳如鼓,脸颊绯红,
大丫鬟见火候已到,附在她耳边,用极细微的声音说了几句。无非是些内宅女子心照不宣的手段,酒,或是药,或是制造独处的机会。
赵宝珠脑中嗡嗡作响,第一个浮现的,却是今日早晨表哥穿着那身蔚蓝衣裳,坐在姨母身边时的模样。宽肩窄腰,臂膀结实,握着茶盏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青筋微现,他抬眼时,那狭长的眼尾,深邃如寒潭的黑眸。
一股热流猛地窜上脸颊,她羞得浑身发烫,却在那羞涩之下,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满脑子都是表哥那般俊美的男子搂住自己,甚至吻住她,修长的手指伸向她的......她的衣襟。
-
午后,官署内的气氛依旧肃穆紧绷。
卫珩坐于主位之上,听取麾下谋臣与将领汇报各方动态,并决策下一步的进军方略。
议事厅内,衬得墙上悬挂巨幅舆图。
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矍的谋士上前一步,拱手道,“君侯,如今大局虽于我方有利,然天下烽烟未息,四方豪杰并起。欲定鼎中原,除兵甲之利,人心向背尤为关键。而欲收人心,则天下世家之倾向,不可不察,不可不争。”他顿了顿,指尖虚点向舆图,“尤以百年名门,累世公卿的巨族为甚。彼等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乡野,其声望与潜在之力,足以影响一州一郡之民望,甚至左右地方士人之心。昔日四国鼎立,哪一方不曾极力延揽名士豪族?得其归附,非但可得钱粮,人才之助,更如同获得一方舆情,其政治声望之增益,绝非攻下几座城池可比。”
另一人接口,“正如先生所言。而眼下,声望最隆,潜力最厚者,莫过于付氏。付家诗礼传家,已历十数代,出过三位帝师,五位宰相,门风清贵,底蕴深不可测。更难得的是,这一代付家的嫡长公子,付清之,年方弱冠便已才名动天下,不仅博览群书,精通经史策论,更具实际才干,绝非寻常闭门读书的迂阔文人,去岁江南几大世家因利益纠葛几乎反目,局势一触即发,正是这位付公子出面周旋,以其卓绝的口才与对各方利益的精准把握,竟说服两家化干戈为玉帛,维持了当地士族表面的平衡与体面,其手腕与声望,由此可见一斑。此等人物,若能为君侯所用,或至少能与之友善,于我大业,有百利而无一害。”
卫珩静静听着,指节在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付清之的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到。此次大胜归来的庆功宴,各方势力皆有表示,付家也确实派了人前来道贺,并奉上不菲的礼单。然而,正如谋士所言,付家这等累世豪族自有其矜持与观望,作为家族下一代掌舵人的付清之并未亲至,只遣了身边得力的亲随前来。这姿态,既未过分热络以示好,也未全然冷淡而得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今日那付家的使者还在前厅等候回音。
外间侍从通传,付家使者请求拜见。
卫珩略一颔首,“传。”
不多时,一名举止沉稳,衣着素雅的男子步入厅中,
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仆从。男子上前,姿态不卑不亢,行礼道,“小人怀安,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拜见君侯,恭贺君侯此番南征大捷,威震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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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安先生不必多礼。”卫珩,“付公子厚意,本侯心领。未知付公子近来可好?”
怀安再次躬身,“劳君侯动问,我家公子一切安好,常于读书治学之余,感念时局艰难,百姓流离,心甚忧之。”他侧身示意,仆从立刻将一只异常沉重,以紫檀木打造的长匣捧上前来。“我家公子素闻君侯神武,有万夫不当之勇。公子雅好收藏,偶得前朝名将忠武公曾用之宝刀,此刀百炼而成,重百斤,刃长三尺,吹毛断发,斩铁如泥,忠武公持此刀曾独挡万军,留下赫赫威名。公子言,神兵当配英雄,今特将此家藏珍品转赠君侯,惟愿此刀能在君侯麾下,再展神威,助君侯劈波斩浪,早定乾坤。”言罢,他亲手打开木匣。
匣盖开启的刹那,一道冷冽的寒光溢出,一柄古朴厚重,刃身隐现层层叠叠的长刀静静躺在衬垫上。刀身并非崭新,却保养得极好。
厅中诸人目光皆被吸引,低低的惊叹声响起。
这般重量,寻常武将挥舞片刻恐怕就要力竭,确是罕见的宝刀。
卫珩目光落在宝刀之上,他起身,走至匣前,伸出右手。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因常年握缰执剑,掌心与指腹覆着一层厚茧。
他五指收拢,握住刀柄,并未见如何用力,臂上肌肉线条流畅地微微绷紧,手背青筋隐现,那柄宝刀竟被他单手持着,自匣中稳稳提起!
刀身完全离开衬垫,卫珩随意挥动两下,动作举重若轻,刀锋破空发出低沉的呜咽,气势惊人,他嘴角微扬,赞道,“果然好刀!付公子厚赠,本侯领。此刀锋锐无匹,沉雄厚重,正合我用。请先生回转,务必代本侯向付公子致谢。”
见卫珩轻而易举地拿起并挥动了宝刀,怀安眼中飞快地闪过了然。这份臂力与举重若轻的姿态,绝非寻常将领能有,是这位君侯武力与自信的彰显。送礼是结好,而对方坦然受之并展示实力,又何尝不是一种回应与威慑?
侍从也立刻将早已备好的回礼奉上,
侍从道,“此乃我家君侯回赠付公子之礼。君侯言,付氏清流世家,付公子更是雅望非常。愿以此微物,略表结交之诚。天下纷扰,正需志士仁人共谋安定。盼日后能与付公子有更多切磋往来之机,同气连枝,共襄盛举。”
怀安恭敬接过,姿态恳切:“君侯美意,小人必一字不差转达我家公子。公子亦常言,乱世求治,需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今日得见君侯风采,更知此言不虚。付家亦心系天下安宁。愿与君侯保持往来,互通声气。”
卫珩颔首,“如此甚好。怀安先生远来辛苦,可在驿馆好生歇息。若有所需,尽管吩咐下去。”
怀安再次行礼道谢,捧着回礼,从容退出了议事厅。
直到走出官署威严的大门,置身于午后略显喧嚣的街市,
怀安一直挺直的肩背才略微放松,他此行身负两项使命,明为送礼结好,实为近距离观察评估这位势力急剧膨胀,名声在外的君侯卫珩,另一件,则是奉公子之命,继续寻找一个女人。
回想起方才厅中见闻,怀安心绪难平。卫珩此人,仅观其形,便知是尸山血海中闯出的枭雄。身量高大挺拔,静坐时如山岳,顾盼间目光如电,那不怒自威的气场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绝非寻常人物所能拥有。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提起宝刀时的轻松姿态,公子判断得没错,这卫珩绝非徒具野心的泛泛之辈,他有实力,有魄力,更有清晰的目标,是一个极其厉害,也必须高度警惕的人物。与这样的人结交,如同与虎谋皮,须得十二万分的小心。
至于寻找迎欢,怀安轻叹一声,招手唤来一直隐在暗处的一名劲装护卫,“按老规矩,在此地暗中寻访,重点是三年前至今有无年轻女子孤身流落,或被买卖的线索。”护卫默然抱拳,旋即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
怀安对此并不抱希望。几年了,几乎每到一地都要暗中查访。可人海茫茫,一个孤弱女子,存活的机会本就渺茫,何况已过去这么久。在怀安看来,以公子如今的身份地位,付氏倾力培养的下一代家主,名动天下的清贵公子,实在不应再执着于那段微时的婚约,过去便该让它过去,尘归尘,土归土。
但公子心思,面上永远是温润和煦的浅笑,谁也看不透他心底究竟将这段过往置于何地,又将那迎欢看得多重,身为下属,他只能奉命行事。
将寻人的琐事暂且按下,怀安思绪回到正题。卫珩的崛起轨迹清晰而惊人,尤其是三年前与益州豪族沈氏的联姻,堪称一步关键妙棋,沈家兄弟当年亦非甘居人下之辈,颇有自立门户的野心,却被卫珩以武力结合权术生生打服,不得不献出嫡长女以表归附,这桩婚姻,明面上是稳固联盟的纽带。而据他多方打探,这桩政治联姻的内里,似乎还有些不同寻常,传闻卫珩对其妻沈氏颇为爱重,成婚三年,身边竟无其他姬妾,回府必宿于正院。一个野心勃勃,杀伐决断的枭雄,竟对政治联姻的妻子如此专宠?
是沈氏女手段了得,还是这宠爱本身,也是政治姿态的一部分。
英雄难过美人关,温柔乡是英雄冢。
怀安暗自摇头,这位沈夫人目前颇受卫珩宠爱,既如此,礼数上便不可疏忽。
他转头对另一名随从吩咐,“给卫夫人准备的见面礼,务必要得体。”
既然来了这一趟,便不能白来,必须收获颇丰,对对方加深进一步的了解才行。
怀安迈步向驿馆走去。
-
一整日午后,卫珩皆在军营之中处置事务。此番南征大捷,虽扬了军威,却也令部分将士生了骄惰之心,营中颇有几人,自以为立下功劳,便敢懈怠操练,甚至聚众酗酒,赌钱,更有甚者,溜出营去烟花之地逍遥,至次日归营时仍精神萎靡,不成体统。
卫珩治军,向来法度森严,赏罚分明。对此等歪风,他的手段简单而酷烈,杀一儆百。将那几个带头挑事,屡教不改的刺头兵卒毫不留情地拖出,于校场之上当众明正典刑,任谁来求情告饶,他眉峰都不曾动一下。刑场上血光迸溅,哀嚎声戛然而止,浓重的血腥气在夏日的热风中弥漫开来,压得底下将士噤若寒蝉。
这雷霆手段立竿见影。方才还隐隐浮动着散漫之气的军营,瞬间肃杀一片,人人屏息,背脊生寒。待到下午例行操练时,但见阵列整齐,呼喝之声震天,动作一招一式皆沉稳有力,再不敢有半分懈怠轻忽。
卫珩并未离去,他与陆恪二人,同样身形高大挺拔,并肩立于点将台侧,目光扫视着台下操演的军阵。士兵们在那两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连大气都不敢喘,挥汗如雨,不敢有丝毫差池。这一站,便是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斜,操练方歇。
暮色四合时分,卫珩身边的长随才得空赶往府中,向迎欢禀报,君侯稍后便回。
迎欢得了信,便静静地候在正院门口。等了一会儿便远远瞧见那道高大身影踏着渐浓的夜色归来,
她方迎上前去,仰起白皙的小脸,温声道:“夫君回来了。在营中想必未曾用饭,妾身这边晚膳已备好了。”
卫珩点了点头,面上犹带着白日里未曾散尽的凛冽之气,大步流星走入室内。
他今日显然极为忙碌,连在府衙简单盥洗的功夫都未曾抽出,身上仍穿着下午督练时的那身轻便戎装,甲胄上甚至沾染了未及擦拭的,已呈暗褐色的血点,隐隐透出一股混合着汗液与血腥的独特气味。迎欢上前,正欲如常替他更衣,手刚触及冰凉的甲片,却被他抬手轻轻地阻拦住。
“让下人们来。”他声音低沉,
迎欢会意,退开半步,两个粗壮的婆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君侯卸去甲胄与外袍。待那身沾染了沙场气息的沉重衣物褪下,里面雪白的中衣袖口与胸前,果然也洇着几处刺目的血迹,虽已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迎欢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平静地吩咐下人速去备好沐浴的热水与干净衣物,又命人将一直温着的饭菜重新检视一番。
然而,卫珩沐浴过后,并未立刻用膳,而是径直去了书房。迎欢见状,只得让婆子将饭菜先撤下,仔细温着,待他处理完公务后再传。
夜色已深如黑墨。夏日的夜晚,暑气很旺盛,窗外传来阵阵聒噪的蝉鸣,星星疏朗,一弯弦月静静地悬于檐角。
这般静谧的光景,最易催人入眠,迎欢倚在窗下的软榻上,已是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听得外间的帘栊轻响,脚步声响起,她以为是他回来了,正欲睁开眼,却先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伴随着大丫鬟春松压低了嗓音的禀报:“夫人......”
春松的语气似乎透着焦急。
迎欢清醒了些,撑起身来,唤她进来。
春松脚步匆忙,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夫人,长公主那边......赵宝珠小姐好似不大好,说是夜里忽然犯了旧疾,心口绞痛,哭得厉害。长公主殿下派人来,想请君侯身边的金医师过去瞧瞧。”
金医师是卫珩麾下资历最老,医术最为精湛的随军医官,多年来跟随卫珩南征北战,于外伤急症,调理内息上堪称圣手,深得卫珩信任,赵宝珠是长公主的心头肉,她发了急症,长公主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位最好的医师。春松知晓轻重,丝毫不敢耽搁,立刻来禀报了主母。
迎欢坐直身子,问道:“君侯可还在书房?”
“回夫人,还在。”春松点点头,却又补充道,“长公主那边的人,已经直接往书房去了。”她作为迎欢的丫鬟,自然不敢僭越,直接去书房打扰君侯,但长公主的人情急之下,却顾不得这许多规矩了。
书房内,烛火通明。
卫珩手中的朱笔未停,正在一份紧急军报上批注,眉宇间凝着冷肃。门外陡然响起的叩门声与隐约的人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缓缓地放下了笔。
侍立在侧的侍从观他的面色,心头一跳,连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了一道缝隙。门外站着的,是长公主身边一位颇有体面的管事嬷嬷,脸上满是焦急。
“君侯,”那嬷嬷顾不得许多,语速极快地道,“宝珠小姐夜里突发心绞痛,痛得厉害,哭晕过去了好几回。殿下心急如焚,想着君侯身边的金医师医术高超,最是稳妥,特命老奴来请,能否请金医师移步,为小姐诊治一番?这夜半急症,拖不得啊!”
侍从听罢,眼皮又是急跳两下。金医师是何等身份?那是专为君侯及其核心将领,处置军中最紧要伤病情治的国手,岂是寻常后宅妇人染恙便可随意调动的,长公主院内自有精通妇科内科,善于调理的医师,何至于深夜来前院书房讨要随军的医官。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婉转地回绝,还未开口,一个发髻微乱的丫鬟竟直接从他身侧挤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书案前,正是赵宝珠的贴身大丫鬟,她满脸泪痕,声音带着哭腔,“君侯!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小姐痛得厥过去了,嘴唇都白了!长公主殿下都快急疯了!求您开恩,让金医师去看看吧!”说罢,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这尖锐的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骤然炸开,侍从吓得魂飞魄散。君侯处理军政要务时,最忌旁人打扰,便是夫人想来送些汤水点心,也需先与他们这些近侍通气,择机而入,绝不敢这般冒失哭嚷。他慌忙上前,连带着门外守着的两名侍卫也迅速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那哭泣的丫鬟,就要将她拖出去。
然而,即便人被架出了门外,那压抑又凄楚的哭泣声仍旧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在这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侍从胆战心惊地觑向书案后的君侯。烛光下,卫珩的面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是那眉心的折痕,分明又深了几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已明确透露出被打扰的不耐与不悦。
侍从心里面暗叫不好,同时心里面对外面的哭声非常的烦躁,君侯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君侯待会儿暴怒,受罪的只会是他们这些当下人的。
“去请母亲院中的医师诊治。”淡漠的声音自案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金医师另有要务,不得擅离。”
侍从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将书房的门重新合拢,将那恼人的哭声彻底隔绝在外。
长公主的院落此刻已乱作一团。明明已是夤夜,院内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进出仆妇皆面带惶急。几位擅长妇科内科的医师被匆匆唤来,轮番上前为躺在榻上的赵宝珠诊脉。然而,榻上的美人儿依旧黛眉紧蹙,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全无,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口中不时溢出痛苦的呻吟,看得长公主心焦如焚,在屋内团团转。
见大丫鬟独自回来,身后并无金医师的身影,长公主急急问道:“金医师呢?可请来了?”
大丫鬟红着眼眶,摇了摇头,
长公主一看到大丫鬟委屈,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的脸色霎时地沉了下来,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环顾四周,只见自己院里的医师忙乱,却不见半个旁的院里的人影,连那沈氏也未曾露面来问一声,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沈氏呢?后宅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作为当家主母,难道不知情?竟连面都不露!”
躺在榻上,虚弱无比的赵宝珠,听得长公主提及“沈氏”,羽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闭的眼角,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没入鬓发之中,更添几分凄楚可怜。
表哥......竟连金医师都不肯遣来么?肯定是沈氏知道了,阻拦了表哥,不准表哥吩咐让医师过来。
难道在表哥心中,自己这个亲表妹,竟还不如那沈氏的一句话?当真竟不如她的一句话不成。
还是说,表哥当真如此听那沈氏的话,连姨母的情面,连同自己的死活,都全然不顾了?
这念头一起,那心口的疼痛,仿佛真真切切地加剧了几分,让她禁不住蜷缩起身体,发出一声更加哀婉的痛吟。
沈氏!
沈氏!!
当真如此善妒!她都独占了表哥许久了,现在这夜里,说不准双手还在搂着表哥的脖颈,坐在表哥的腿上,在表哥的怀里撒娇卖痴。
11. 迎欢被训斥,卫侯来
翌日清晨,长公主积压了一夜的怒火,果然尽数倾泻到了迎欢头上。
用早膳的时辰,
迎欢便被传唤至长公主的院落正厅。甫一踏入,便觉气氛凝滞。
长公主端坐主位,面色沉郁,手中的银箸看似随意地搁在碟边,但那紧绷的嘴角与锐利的目光,无不昭示着山雨欲来。
赵宝珠陪坐在侧,脸色苍白,眼下一片淡淡青影,整个人透着一股娇弱的病态,正低头小口啜饮着碗中的清粥,偶尔抬眼望向门口时,眸光怯怯,我见犹怜。
见迎欢进来,她更是将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迎欢今日穿着一身水蓝色夏衫,颜色清雅,剪裁合度,愈发衬得她肤光胜雪,腰肢纤纤。乌发绾成端庄的髻,簪着点翠,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韵。尤其是一双眸子,眼型圆而略长,看人时眸光流转,似含无限情意,又似纯净无瑕,确是一副极能打动人心,令人过目难忘的容貌。
然而这副容貌,此刻落在心情恶劣的长公主眼中,却成了十足的“祸水”与“狐媚”象征。昨夜种种不如意齐齐涌上心头,儿子对自己明显的敷衍与拒绝,连派个身边医师过来看看宝珠都不肯,而身为儿媳,府中主母的沈氏,竟也从始至终未曾露面,全然将她这院子里闹出的动静置若罔闻!这岂是将她这婆母放在眼里?更可恨的是,儿子为何会如此?从前他虽也自有主张,但对母亲基本的依从和尊重是从不缺的。如今呢?自从娶了这个沈氏女,心思是越来越偏了!定是这女人仗着有几分颜色,在珩儿面前吹了枕头风,挑唆得儿子连母亲的话都敢阳奉阴违了!
长公主越想越气,再看迎欢那副穿戴整齐,容颜焕发,仿佛昨夜之事与她全无干系的平静模样,更是怒火中烧。迎欢才刚站定,尚未及行礼问安,长公主已“啪”地一声,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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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银箸重重拍在面前。
力道之大,震得几上的碗碟叮当作响,一盏斟了七分满的热茶更是被震得倾倒,茶汤泼洒出来,迅速在光滑的几面上漫开,又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你倒是还知道来?!”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
迎欢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她微微屈膝,声音平稳柔和,不疾不徐地回道:“母亲息怒。昨夜之事,儿媳自然知晓。只是夫君归来得晚,诸事繁杂,且已吩咐由母亲院中的医师为宝珠妹妹诊治。儿媳听闻宝珠妹妹已然无恙,想着深夜不便搅扰母亲休息,更不宜再劳动夫君身边的医师,这才未曾深夜过来请安。今晨见宝珠妹妹气色虽弱,但已无大碍,母亲何必还为此动如此大的肝火?仔细伤了身子。”
她这番话,句句在理,看似解释,实则将责任轻轻撇开,更点出“宝珠已无恙”的事实,暗示长公主小题大做。
12. 卫侯来
长公主对赵宝珠确是真心疼爱,但此刻勃发的怒火,更多是源于对儿子失控的挫败感,
她从小亲手带大的儿子,曾经对她恭敬有加的儿子,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竟连这般“小事”都要驳她的面子!
这沈氏女,看着老实温婉,没想到内里竟是个善妒挑唆的!昨夜那般情形,是争风吃醋,耍小性子的时候吗?简直不识大体,毫无主母风范!
长公主气昏了头,早将迎欢平日打理府务,周全人情的种种好处忘得一干二净,只死死揪住“昨夜未来探视”和“阻挠医师”这两点,并将后者这莫须有的罪名也牢牢扣在了迎欢头上。
见迎欢还静静立在原地,姿态虽恭顺,眼神却平静,长公主心头的火苗噌地窜得更高。
她瞥了一眼下首坐着的赵氏和李氏,这两位妯娌自迎欢进来后便有些坐立不安,
长嫂站着,她们坐着,于礼不合。但长公主此刻哪管这些?她不但没让迎欢坐,反而对着赵氏,李氏冷声道:“你们俩,继续用你们的早膳,不必拘束。”
说罢,又转头对赵宝珠换上一副和缓语气,甚至亲自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她碟中,“宝珠,你也多吃些,压压惊,身子要紧。”
如此一来,偌大的厅堂内,便只有迎欢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席间,承受着来自上方的怒视与来自两侧隐晦的打量。
大丫鬟春松侍立在迎欢身后不远处,紧张得手心冒汗。
长公主这般当众罚站,尤其是当着赵氏、李氏这两位素来心思活络的妯娌的面,简直是明晃晃地打夫人的脸,要削夫人的威信!
长公主显然意犹未尽。她斜睨了一眼面露焦色的春松,语气愈发严厉刻薄:“沈氏,你可知错?你身为侯府主母,却善妒狭隘至此!
昨夜之事,分明是你撺掇着君侯,不让他身边的医师过来!此等行径,岂是贤德女子所为?便是寻常人家,也容不下这般善妒的妇人!”
“更何况,你嫁入卫家已整整三载,至今毫无动静,未能为卫家延续香火!
善妒,无子,七出之条你已犯了两条!还有何颜面稳坐这主母之位?”
“你!就在这儿好好站着!好好反省你错在何处!想明白了,就给宝珠赔礼道歉!亲自去!”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片死寂,
赵氏和李氏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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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交换了一个惊愕的眼神,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周围侍立的仆从们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心中却是骇浪惊涛,
长公主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当众将君侯夫人的脸面踩在脚下了!
这般折辱,日后沈夫人在这府中,还如何统领下人,如何执掌中馈?
几个机灵的老仆心中更是明镜似的,长公主这是铁了心要扶赵宝珠小姐上位了,今日当众打压沈夫人,就是为了日后赵小姐进门能顺利立威,乃至取而代之。
迎欢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掠过一旁脸色苍白、却难掩眼中一丝期盼的赵宝珠。看来,这位表妹昨夜没少在姨母面前“婉转陈情”,上足了眼药。
规矩?赔礼道歉?
三年了,她扮演这个“沈氏女”扮演得尽心尽力,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想想自己的事情,这顿早饭,不吃也罢。
然而,就在她脚跟将转未转之际,厅外廊下传来了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外掀起,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踏入。
卫珩来了。
13. 卫侯去见阮姑娘
当卫珩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母亲长公主端坐于上首,面色不豫,眉宇间带着未曾休息好的疲惫与强压的怒气,
下首,表妹赵宝珠垂着头,脸色苍白,眼圈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而他的妻子迎欢,则静静立于一侧,微微垂着眼,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未能安枕。
“这一大清早,是在做什么?”卫珩迈步而入,声音冷淡,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墨色常服,面容俊美却疏离。
当他面无表情时,周身那股经年累月居于上位,掌生杀大权蕴养出的威压便毫无掩饰地弥漫开来,沉甸甸的。
即便是亲生母亲长公主,面对儿子这般情态,心头也不由自主地怵了一下。
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扶着椅背站起身来,看向卫珩,“珩儿,你来了正好。昨夜之事,你不该给宝珠一个交代吗?”
“交代?”卫珩眉峰一挑,视线淡淡扫过赵宝珠,最后落回长公主脸上,
“我要交代什么?”
这直接至极,毫无转圜的反问,噎得长公主一时语塞。
她精心铺垫,暗示,甚至不惜清早闹这一场,原是想逼儿子就范,至少给个软和态度,没想到他竟如此干脆利落地堵了回来。
卫珩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迎欢。
他自然知道她昨夜睡得极晚。昨晚他从书房处理完积压的军务回来,已是子时过后,
踏入房门,却见她并未就寝,仍坐在灯下,一只手轻轻按揉着额角,眉尖微蹙,面色在烛火下透出显而易见的倦怠与不适。
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着,直到打发去打听赵宝珠那边动静的丫鬟回来,低声禀报说“表小姐那边并无大碍,已然安歇”,她紧蹙的眉头才略松了松,由丫鬟服侍着躺下。
此刻,看着迎欢眼底清晰的青黑,卫珩原本只是冷淡的脸上,倏地掠过清晰可辨的愠怒,
那怒意并非雷霆之暴,却冷冽,让熟悉他脾性的人知道,这是他不悦的表现。
他不再理会母亲,径直上前,伸手牵过迎欢的手。
他引着她在厅中一侧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这才重新抬起眼,目光看向赵宝珠。
赵宝珠在他进门时,苍白的面颊便因他的注视而泛起红晕,
然而,她这丝赧然还未维持一瞬,便被卫珩接下来的话彻底冻僵。
“你有什么病?”卫珩开口,“现在可好了?”
这哪里是问候?分明是直白到近乎刻薄的质疑。
赵宝珠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尽,变得惨白。
卫珩看得愈发不耐。这个表妹,自打来了府中,便处处透着让他不喜的纠缠。每一次他出现,她那双眼便如同黏在了他身上,让他生出一种被什么不洁之物觊觎,沾染的恶心感。
看在母亲面上,他尽了地主之谊,默许她的存在,甚至当真花费心思,着人去物色门当户对,品貌兼优的青年才俊,打算妥善打发。
谁知人选递上,母亲与表妹竟无一看中,百般挑剔。如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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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变本加厉,昨夜竟闹出“突发急症”、、非要请他院中专用医师,甚至隐隐暗示要他亲自前去探视的荒唐事。
他是医师吗?能诊病开方?
长公主院中难道没有伺候的医婆和备用的大夫?
是什么了不得的疑难杂症,非他身边的医师不可?
卫珩心中如何想,面上便如何冷。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母亲院中岂会缺医少药?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非得半夜三更,兴师动众,搅得阖府不安?”
他每说一句,赵宝珠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最后,已是摇摇欲坠,
那模样,倒真像是急怒攻心,旧疾复发了。
终于,在卫珩毫不留情,近乎剥皮拆骨的目光与言语下,
赵宝珠支撑不住,眼白一翻,当真软软地晕厥过去,向后倒去。
“宝珠!”长公主惊呼一声,厅内顿时乱作一团。丫鬟仆妇们慌忙上前搀扶抬人,搬动椅子,取水取药,请大夫的呼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压抑的厅堂,瞬间变得鸡飞狗跳,嘈杂不堪。
卫珩冷眼看着这一切混乱,他不再停留,握着迎欢的手微微用力,
将她从椅上带起,低声说了句“走吧”,便牵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公主的院子。
走到外间廊下,未等他们走出多远,一名亲卫脚步匆匆地自外院方向而来,见到卫珩,立刻上前行礼,压低声音禀报了几句。
卫珩听着,那亲卫的禀报中,隐约提到了一个名字,“阮姑娘”。
14. 第 14 章
迎欢就站在他身侧,自然听到了这个称呼。
她感觉到卫珩握着她手的力道,松了一瞬。
只见卫珩听完禀报,侧过头对她道:“外头有些事,需我亲自去处置一趟。”他的神色十分坦然,没有半分心虚或遮掩,仿佛只是要去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今日我大抵要晚些回来,你不必等我,自己好生歇着,莫要再为无关之事劳神。”
说罢,他松开她的手,对那亲卫略一颔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迎欢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庭院深深的廊庑尽头。
而此刻,同样心绪不宁的,还有孙婆子。
这婆子别的本事或许有限,但在刺探男主子外头是否有“情况”这方面,简直灵敏得如同猎犬。
这几日她忙着暗中物色、想方设法往君侯身边塞几个“自己人”的同时,竟也从一些隐秘渠道,
模模糊糊探听到了一个消息,君侯在外头,似乎真有个女人,人称“阮姑娘”。
孙婆子顿时警铃大作。她连哄带骗加贿赂,终于寻到一个机会,混进了那“阮姑娘”暂时的栖身之所。
那是一个清幽别致的小院,守卫算不上森严,却也绝不容闲杂人等轻易靠近。
孙婆子扮作送点心果子的粗使婆子,低着头,心惊胆战地摸到了内院。
她运气不错,竟真在一处窗边,瞥见了那位“阮姑娘”的背影。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身形纤细,颇有几分弱不胜衣之态。
孙婆子假意询问是否要用些茶点。
那女子闻声,缓缓回过头来。
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孙婆子托盘差点脱手摔落!
那张脸,那张脸!
纵然三年未见,纵然气质神态已与记忆中迥异,但孙婆子绝不会认错,
那眉眼,那口鼻,那轮廓,分明就是她家真正的大小姐,本该嫁给卫珩的沈氏嫡长女。
可下一瞬,更让孙婆子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那“阮姑娘”看清她这个生面孔后,非但没有半分旧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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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的惊诧或激动,
反而瞬间瞪圆了眼睛,那眼神哪里还有半分从前大小姐娇柔的模样?
她竟顺手抄起窗边一把木尺,毫不犹豫地朝着孙婆子的脑袋狠狠敲了过来!
“你是何人?鬼鬼祟祟,竟敢擅闯!”
孙婆子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额角鼓起一个大包,痛得她龇牙咧嘴。
她捂着脑袋,踉跄后退,惊骇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小姐,对方看她的眼神,完全是看一个心怀不轨的陌生闯入者,没有一丝一毫的旧日情分,更别提认出她了。
“小姐?”孙婆子忍着痛,颤声试探。
“胡言乱语!谁是你家小姐?”阮姑娘,眼神警惕更甚,“再不滚出去,我便喊人了!”
孙婆子连滚爬爬地逃了出来,怎么会这样?大小姐回来了,可她却好像不记得前尘往事了?而且那性子简直判若两人!从前的小姐,说话细声细气,看人眼神都带着怯,风一吹就能倒似的。可方才那位,挥起尺子来虎虎生风。
15. 卫侯心里蹿火
孙婆子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是:眼看三年已过,迎欢这冒牌货肚子始终没动静,如今又来了个虎视眈眈的赵宝珠,正妻之位岌岌可危。
若此时真正的大小姐归来,正好让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回来,安排迎欢“病故”或“意外身亡”,再让大小姐以沈家“因故迟归,如今方至”的幼女名义,重新嫁入侯府。
如此一来,无论卫珩身边有多少莺莺燕燕,这正室夫人的尊位,终究还是牢牢握在沈家手中。
可如今大小姐不仅失忆,性情大变,还似乎被君侯当作另一个身份阮姑娘安置着。
孙婆子地回到侯府,吞吞吐吐地告知了迎欢。
到了下午,府中果然传开了消息:君侯从外头,正式带回了一位女子,安顿在了离侯府不远的一处精致院落里。
虽未直接接入府中,但那院子地段极佳,布置精心,一应用度皆是上乘,足见卫珩对其重视程度。
早上才被气得昏厥过去、好不容易由长公主安抚着醒来、刚恢复些血色的赵宝珠,
闻听此讯,当即又是眼前一黑,再次厥了过去。
作为主母,迎欢自然也第一时间得到了详尽的禀报。她听着下人描述那院落的方位,格局,用度,心中明镜似的,
卫珩带回来的,正是那位“阮姑娘”,也就是真正的沈氏女。
他如此上心安置,却未察觉其真实身份,这当真是一笔糊涂账。
或许,这两人才真是命中注定该在一起的。
到了傍晚请安的时辰,迎欢破天荒地称病未去长公主处。
不用想也知道,长公主此刻定然是怒火中烧,憋着一肚子气,正等着拿她这个“不贤”,“无能管束夫君”的正妻发作,借题发挥,好好立一番规矩,给她难堪。
这摆烂的心思一旦升起,便难以掩饰,举止坐卧间,让她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心不在焉,
以至于当卫珩晚间归来时,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那份异样。
他看着妻子那张依旧美丽却明显懒懒的脸,心下便有了计较。
定是白日里母亲的那些言行。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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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人从椅子上打横抱起,
“怎么了?蔫蔫的。”
迎欢别开脸,不说话。这罕见的。带着点赌气意味的沉默,非但没让卫珩着恼,反而让他觉得新奇,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不是端庄贤淑的侯夫人,不是温柔解语的妻子,倒像个使小性儿,需要人哄的寻常小女子。
这陌生的情态,竟奇异地撩起一簇别样的火苗。
他低笑一声,腾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还发起小脾气来了?”语气里是罕见的,几乎算得上纵容的调侃。
见她仍不看他,他便将她的脸轻轻转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烛光下,她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唇微微抿着,
那副明明委屈却强自忍耐,又忍不住流露出些许倔强的模样,落在他眼里,竟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生动,别有一番动人心处。
这股鲜活的劲儿,与他平日里见惯的完美模样截然不同。
卫珩只觉得心头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些。
16. 傅清之
他不再多问,径直将她搂得更紧,低头便吻了下去。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这几日事杂,扰了你清静。等忙过这一阵便好了,到时多陪你。”
这几乎是破天荒的温言软语。卫珩此人,骨子里是典型的上位者思维,惯于掌控,亦习惯于接受顺从。
他理想的妻子,便是迎欢平日表现出的那般,温柔娴静,以他为天,没有也不需要有个人的小情绪。
今夜这般放下身段哄人,于他而言是极其罕有的体验,连他自己都觉出一丝陌生的新奇。
男人在外头若是偷了腥,回了家,对着明媒正娶的妻子,大抵总会生出几分心虚的补偿心理。
她终于抬起眼,“那位阮姑娘,夫君安置得可还妥当?”
卫珩闻言并不接这话头,反而就势转了话题,手臂依然环着她。
“这几日各方走动频繁,付家也遣人来了。”
“明面上是示好靠拢,可那姿态里,未必没有掂量试探,先来个下马威的意思。我在外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们送来的那柄宝刀,确是神兵,可越是锋利的武器,握在手里,也越要小心它的反噬。”
他提到“付家”,迎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卫珩,“付家那位长公子,名唤付清之的,此番便是他遣了身边一个叫怀安的得力仆从前来。这礼,送的不仅是礼,更是来探我虚实的。”
“他们自然会打听我府中情形,打听到我身边唯有夫人一人,这礼少不得也要送到夫人面前一份,以示周全。”
他低下头,想看看她的表情,却发现怀里的人不知何时又垂下了头,只留给他一个乌黑柔顺的发顶。
他素来爱看她明媚鲜活的脸色,此刻这躲避的姿态,让他有些不满足。
他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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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略带强势地托起她的下巴,
“怎么?”他问,
“那付家送来的东西,不合你心意?他们不用心?”
迎欢确实收到了几口沉甸甸的礼箱,里面是天下女子皆爱的那些物事,璀璨的金银首饰,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名贵的珠宝,还有上好的胭脂水粉。
东西是极好的,堆叠起来,珠光宝气,足以晃花人的眼。
不过侯府每日收到的各方孝敬贺礼堆积如山,
通常,她只是略略过目,合眼缘的便留下,大多数则直接命人登记入库,并不会特别放在心上。
这几箱礼物,她也只是例行公事般看了看,便让人抬走了。
此刻她的沉默,并非因为礼物本身。
而是因为,卫珩口中轻描淡写吐出的那几个字,“傅清之”,“怀安”。
她想到了那个芝兰玉树的身影。
17. 傅清之来了
傅清之。
这三个字,她已经三年未曾听闻,更不曾唤出这个名字了。此刻从旁人口中,尤其是从眼前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竟让她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
那个身影,本该是熟悉的,永远是芝兰玉树般清俊挺拔,穿着青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笑意,手里常握着一卷书,洁净得不染尘埃。
可记忆越是清晰,此刻的感觉就越是古怪。好像隔着的不是三年光阴,而是一生那么漫长。
他是极爱静的。最看不惯的,大约就是她从前那副风风火火、毛手毛脚的样子。她坐在屋檐下给傅婆婆缝补衣裳,他就在一旁看书。她跟那针线较着劲,线头总是拽不好,穿针时更是急人,那细小的针眼仿佛在与她作对。她一着急,便忍不住皱眉,脚下无意识地轻轻重重跺着地。
他原本沉浸在书卷里,被她那窸窸窣窣、夹杂着轻啧的动静扰了,好看的眉头便会微微蹙起。抬眼看过来时,目光依旧是淡的,声音也是淡,“安静些,勿要急躁。”
她那时哪管这些?心里正烦着,便头也不抬地顶回去:“你说得轻巧,你来!”
他也不恼,只伸出手。那手指修长白皙,是常年执笔的手,带着一股干净的书卷气。他从她手中接过针线,指尖似乎无意间碰触到她的,带着微凉的触感。只见他略一端详,手腕极稳,轻轻一递,那线便服服帖帖地穿过了针眼。他将穿好的针线递还她时,还不忘再补上一句,依旧是那平淡的调子:“好了,安静些。”
她便知道,他嫌她吵。不单是读书时嫌,恐怕平时也是嫌的。她是傅婆婆半路捡回来的,硬塞给他做了童养媳。他那样一个讲究仪态风度、喜静求雅的人,怎么会待见她这个来历不明、性子跳脱又易怒的丫头呢?
他喜欢的,该是那种真正端庄娴静、大气从容的女子吧。就像她现在不得不扮演的这样,脸上永远挂着温柔浅笑,脾气好得像是没有脾气,举止坐卧皆合乎礼法规矩。
三年了。这般笑着,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脸颊僵硬,是不是天下的男子,都吃这一套?都喜欢这般温婉柔顺、永远笑意盈盈的模样?
你看,就连卫珩不也如此么?
那个在外杀伐决断、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不也将她搂在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时不时便要来亲亲她的脸颊或唇角,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她忽然仰起脸,望着卫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依旧柔却抛出了一个近乎挑衅的问题:
“夫君,喜欢我么?”
卫珩脸上的笑意未减,依旧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似戏谑,又似藏着一丝认真。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用一个不容拒绝的吻封住了她的唇。
迎欢在他炽热的亲吻中微微走神。这男人喜欢的,是她这副顺从的皮囊,这具温软的身体,倘若她还是从前那个想哭就哭,想拒就拒,风风火火的迎欢,他只怕早就勃然大怒,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目光看着她,然后随意一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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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滚出去了。
初入卫府那会儿,他不就是那般冷漠么?宛如九重天上高不可攀的仙人,尽管是个武将,骨子里却比谁都讲究世家公子的仪态风范。赴宴交际,规矩礼数只会做得比旁人更周全漂亮。他的笑意,与傅清之的,截然不同。
傅清之的笑,是温煦的,初看令人如沐春风,觉得这人真是温柔可亲。可看得久了,才会察觉那温柔底下,隔着一层无形的、难以逾越的疏淡,暖意不达眼底。
而卫珩的笑更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装饰,从中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与诚意,反而会无端地心生警惕。他的笑纯纯吓人。
也许真是不能在背后念人。
这念头才过不久,临近月底时,
付家的人,竟真的来了。
不仅怀安来了,连傅清之也到了。
那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迎欢如同过往的千百个日子一样,用罢早膳,便坐在窗下处理那些拜帖与礼单,斟酌着回帖的措辞,
她刚踏出院子,准备去回事处交代些事情,便有小厮匆匆来回禀:君侯书房那边,来了客。是男客,身量颇高,气度不凡。
迎欢起初以为是卫珩表兄,随口问了句:“可是表公子来了?”
小厮垂首,声音清晰地答道:“回夫人,是付家的公子,付清之付公子到了。”
傅清之。
这个名字。
那一瞬间,迎欢只觉得周遭所有的声音都退去,只有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嗡嗡回荡。
18. 卫侯的目光掠过傅清之
暮色四合时,傅清之才从卫珩的书房中缓步而出。
他身着一袭深紫,身姿挺拔如松,真当得起“芝兰玉树”四字。只是,这向来以温润笑意示人的面上,此刻的笑意却淡得近乎缥缈,
随从怀安紧随其后,神色紧绷。他深知自家主子与书房内那位君侯的关系,可以是携手并进的盟友,亦能转瞬成为需谨慎提防的对手。与此等人物周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然而傅清之不怕挑战,危险叵测的人物,他也愿意接近、揣摩,甚至结交。
只是傅清之也没料到,此趟之行,除了预想中的博弈,还有一件意外之喜。
傅清之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惯常执笔握卷的手,此刻虚握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掌心轻划。
或许,这算不上什么“喜”,但也绝非无关紧要。
他找到了他的童养媳。
怀安上次借送礼之名探访,虽未得见那位“沈氏长女”真容,但在归程途中,却偶然瞥见了一幅画像。画像旁题着沈家长女的闺名,可那画中女子的容颜,淮安当时心头便是一沉,太熟悉了。
那是迎欢”,他家爷的童养媳。
画中人很美,一种褪去稚嫩、历经雕琢后的惊心之美。可这美,落在淮安眼里,只觉惊心动魄。人找到了,本该是喜事。可眼下这般情形,她成了雄踞一方、权势煊赫的君侯卫珩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这还能算是“喜”么?
然而转念之间,淮安又暗自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个女人,是绝不可能再回到爷的身边了。
—
迎欢本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傅清之可能知晓她现状这件事彻底压下,只当从未发生,从未知晓。她已不再是参商乡的童养媳。
可仅仅过了三日,傅清之竟再次登门,入府与卫珩商议要事。
这一次,当迎欢领着春松,端着刚备好的点心与解暑汤水前往书房时,在那条幽静的回廊拐角,与刚从里面出来的傅清之,撞了个正着。
避无可避。
在真正见到这个男人之前,迎欢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多是他那副冷着脸,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模样。然而此刻猝然相逢,
才想起他也不是一直都不待见她。
她是傅婆婆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女,没有父母,不知来处。自被捡回傅家,她便把那当作了唯一的家,却也始终怀着一种寄人篱下的惶恐,害怕自己不够有用,不够听话,哪天就会被再次丢弃。于是她竭尽全力地乖顺懂事,洗衣、缝补、挑水、烧饭,灶台太高,她就吃力地垫着板凳,有次板凳没放稳,她慌乱中用手去撑,正按在烧得滚烫的灶沿边,瞬间烫起一连串骇人的燎泡。
钻心的疼让她眼泪直掉。那时傅婆婆还在田里未归,闻声跑来的是傅清之。他大概刚放下手中的书卷,他比她高出许多,二话不说拉过她的手,小心地吹着气,又快步舀来清凉的井水让她浸泡。灼痛稍缓,他又翻找出药膏,动作不算娴熟却足够轻柔地为她涂抹。那之后,每当傅婆婆外出劳作,家中炊事便时常由傅清之接手。他起初显然不善此道,做出的饭菜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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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生便是寡淡,是真难吃。
他去外面学堂读书,见她眼巴巴地望着,他便会将她带到学堂附近,指着里面的屋舍布置讲给她听,甚至将她介绍给自己的同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约就是十三四岁之后吧。他忽然就对她疏远了起来。从前她进他屋子是从不敲门的,直接掀开帘子就能进去。可有一次,她像往常一样进去时,他却蓦地沉了脸,也不看她,让她出去。那是他第一次对她那样说话。
她愣住了,呆呆地退出来,从此再不敢随意踏入他的房间半步。
渐渐的,不仅是不敢进他屋子,连主动找他说话都不敢了。他读书越来越忙,见面的次数本就减少,偶尔碰见,他也多是淡淡点头,甚至干脆移开目光。她心里那点关于“童养媳”未来的、模糊的笃定,开始动摇。或许,他将来是要娶正经人家的小姐的,而不是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认定了这个想法后,她便也彻底收起了小心翼翼的亲近,本就话少的她,愈发沉默。两人之间,最后只剩下在院子里迎面遇见时,那瞬间的视线交错,随即便是别开脸,各干各的事。
再后来,便是那场猝不及防的拐卖,后来她便成了今日的模样。
此刻,廊下光影斑驳。迎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傅清之那张挑不出瑕疵的、好看得过分的脸。
然而,未等她从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的夫君,卫珩,不知何时也已走出书房,目光掠过傅清之,
最终,落在了她的脸上。
19. 第 19 章
卫珩见她来了,眸色微动,丫鬟将食盒端上,是糖水,迎欢常送的那一味。
“让下人跑一趟便是,你不必亲自来。”他语气淡淡,话却是向着她说。
在他眼里,这类差事,底下人做就够了,用不着夫人特意走这一趟,平白受累。
迎欢没看旁边站着的人,只望着他,唇角微弯:“夫君心疼妾,妾知道的。”
语毕转身离去。
廊下清风拂过,她不曾回头。傅清之立在原处,似朝她背影看了一眼,又似不曾看过,
入夜,迎欢卧于卫珩身侧。他光裸的手臂从薄衾中探出,将她圈在怀里。她亦无寸缕,两人贴着,被底温热。
夜沉多梦。
她向来睡觉睡得稳,今夜却破天荒梦了长长一场。梦里尽是旧事:她流落街头的时候,傅婆婆将她捡回去的那个黄昏,她初学炒菜、立在灶边手忙脚乱的光景,还有三年前,她嫁与身侧这个男人。
不过才过了三年,但是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了。
—
天光大亮。
日头毒辣,烧得人心浮晃。庭院中,道道视线不约而同望向正中。
赵宝珠一扫前些日子的病容,浓妆艳抹,红衣灼灼,站得笔直。
“你不是沈氏女。”
她声量不高,却足够四周都听清。她只觉自己从前是个傻子,竟未看出眼前这位表嫂,根本不是什么沈家嫡女,而是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甚至是来路不干净的女人。
既她不好过,那谁也别想好过。
真正的沈氏女被表哥安置在外头,姓阮。赵宝珠去看过,那也不是个讨喜的。大热的天,衣衫穿得古怪,臂上那截袖子连大胳膊都遮不住,底下小腿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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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露着,半点大家闺秀的规矩都没有。偏她还让身边丫鬟也那般打扮,不伦不类。
赵宝珠看不惯,也不屑去懂。
两个女人,她一个都不喜欢。
尤其是眼前这一个。
君侯夫人并非沈氏女,这消息大清早传出来,不出一刻便传入卫珩耳中。
同被呈到他案前的,还有另一桩事:现下该称时迎欢,她曾是参商乡傅清之的童养媳。青梅竹马,两心相许,早已互定终身。
就在不久前,她与傅清之还见过面。
卫珩知道时,书房正议军粮。外头有人叩门,近身耳语几句。他原本面上还有淡笑,那笑意一点点敛去,终至消失殆尽,眼底阴翳沉沉。
满室俱寂。无人敢出声。
众人只道是边关急报触了逆鳞,无人知晓,君侯的雷霆怒火,起于枕畔。
20. 第 20 章
迎欢去见了阮姑娘。
那人被安置在东侧的一间小院里,门前守着兵卒,不像是囚禁,却也出不去。迎欢进门时,阮姑娘正伏在案前,闻声抬头,目光落过来,像在端详一件意料之外的物事。
她开口便承认,自己是沈氏女。
下一瞬,又说,自己也不算是真正的沈家女儿。
她语气淡,“沈家需要一个女儿嫁给卫侯,我需要一个身份立足。现在身份用完了,我是我自己,卫侯帐下的谋士。”
迎欢没有接话。
阮姑娘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怜悯,又像旁观。她说,女人不该做男人背后的影子。她说不必指望男人的爱,那东西靠不住,要来也无用。她说女人得要有钱,有权,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末了,她淡淡补了一句:“而不是去做谁的消遣。”
迎欢听懂了。
她把“卫侯正妻”这件事,理解为“男人的消遣”。
迎欢没反驳,只是挑眉看着她,
论钱,论权,环顾四境,眼前这位阮姑娘,军帐里不上不下的谋士,凭着一手还算灵光的战事推演博得几分薄面,却每每在计策落地的关口失了章法,要靠旁人补台。她确有几分天赋,或者说别人不知道的机遇,可也只够让她站在帐中旁听,轮不到她定策,更轮不到她拍板。
而主母之位呢?
绫罗绸缎,四季衣裳,月例银钱,从来只有添的没有减的。外头的官员、命妇,无论品阶高低,见了她须得垂首见礼,宴席上为使她展颜,再矜贵的人物也肯扮丑逗趣。那是君侯夫人的尊荣,是卫珩给她的位置,也是她这三年来站住的地方。
沈家嫡长女,这身份是借来的。可三年下来,这张脸、这个位置、这个名字,里里外外早就认定了是迎欢。
阮姑娘说这番话时,态度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悲悯。仿佛她才是那个看透世情、清醒独立的人,而眼前的君侯夫人不过是在笼中安睡的雀鸟。
迎欢没再开口。
她转身离去时,听见阮姑娘在身后说:“你也不必觉得我可怜。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迎欢脚步未停。
一直跟在后面的孙猴子白眼一翻,差点晕过去,你不知道。
你既不知卫珩是什么人,也不知正妻是什么位。你只看见了不能做男人身后的女人。
孙婆子跟在迎欢身后,一路走出去,脚下像踩着棉花。
她方才一直杵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耳朵却没闲着。那阮姑娘说什么来着,人人平等?卑躬屈膝?不该对君侯夫人这般恭敬?
孙婆子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魂都惊飞了。
她心里急得火烧似的:我的小姐欸,您是不是失心疯了?您知不知道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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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您面前的是谁?那是君侯夫人!是这府里上上下下正正经经的女主子!就算她不是沈家真正的女儿又如何?她顶着沈家嫡长女的名头嫁进来三年,阖府上下、满城贵眷、卫侯本人,哪一个不认她是正妻?哪一个见了她不是毕恭毕敬把好话捧着说?
您倒好,张口闭口不必恭敬,还拿眼风扫我老婆子,我卑躬屈膝?我伺候主母不行礼,难道还要与她平起平坐?我是什么东西,她是什么位份,这还用教吗?
孙婆子越想越慌。
她是看着自家小姐长大的。小姐小时候也不这样,虽说性子独些,但知礼数、晓分寸。怎么如今变成这样?穿得古里古怪不说,还跑到男人堆里做什么谋士。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已是惹人闲话,何况成日待在军营里,周围全是膀大腰圆的军汉。这世道乱成什么样,小姐不知道吗?就是寻常人家女子在外头多逗留一刻,都能叫人说三道四戳脊梁骨,她倒好,竟说要闯一番功业。
靠什么闯?靠她细胳膊细腿,还是靠她方才那通把君侯夫人得罪干净的话?
孙婆子脑子嗡嗡的。
今日这一出,她实在是被搞蒙了。
走出小院时,日头正烈。孙婆子跟在迎欢身后,望着前面那道背影,
她是真的不知道,回去该怎么交代。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大小姐,她疯了啊。
21. 第 21 章
迎欢回头时,正瞧见孙婆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老婆子像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从踏出小院那刻起,脚下就没了根。一路跟着走回侯府,脸上还是懵的,眼珠子都不大会转了。迎欢看着她那副样子,倒有些想笑,自家小姐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还能不能换回来?那神情,分明是把这个问号刻在了额头上。
只是迎欢没笑出来。
主仆二人才到府门前,里头便传话出来:君侯回府了。
人已经在内院。而她们,被拦在了大门外。
传话的是长公主身边的姑姑,面上恭敬,话却钉得死。说是君侯有要事处理,请夫人稍候。迎欢没多问,只点了点头,便立在门廊下等。
日头毒辣,晒的外面站着的人头脑发昏。
她知道长公主不愿她此刻进去。她也知道,长公主不能一直把她拦在外面。不管她是不是真正的沈氏女,外头认的都是她这张脸。她是卫珩明媒正娶的正妻,是这府里三年来的主母。底下仆从虽听了些风声,可君侯未发话,便无人敢不敬。那姑姑站了片刻,到底还是侧身,将她请了进去。
迎欢踏入正堂。
一眼便望见那道背影。
男人立在堂中,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如松。日影从窗子斜斜落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金。他背对着门,似在望着壁上那幅山河舆图,又似什么都没望。
她迈过门槛的刹那,他微微侧过脸。
那半张侧颜,轮廓仍是迎欢熟悉的样子,眉峰凌厉,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利落而矜贵。只是薄唇抿着,微微压成一线。颈侧青筋隐约凸起,
他没笑。
卫珩此人,惯常是笑的。漫不经心地弯一弯唇角,眼底却幽深如渊。外头送他一个诨号叫笑面虎,说他越笑得好看,下手越不留情。可此刻,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点素日里挂在眉梢的闲散与从容,此刻一丝也无。
迎欢站在门槛边,与他的目光静静相接。
她心里清楚,这一晌的工夫,足够他把所有事都翻个底朝天了。
卫珩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出生在卫氏,正儿八经的嫡长子,落地时产婆便说这孩子生得俊,眉眼像画里捧玉的金童。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通经义,八岁已能控弦上马,在族中子弟里无人能及左右。再大一些,入军中历练,初次随征便以奇兵破敌,那一仗打得老将们瞠目结舌。此后数年,他一步步从世家贵胄走到今天,独霸一方,手握重兵,是能让这天下几大势力都忌惮七分的枭雄人物。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吃过败仗,几乎全打的都是胜仗。
也没有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
旁人建功立业要跌跌撞撞、九死一生,他却像被天眷顾着。出身、才能、时运,要什么有什么。旁人眼中的天堑,于他不过是一抬脚便迈过的坎。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从少年时便名动天下,一路走来只有顺风顺水,锦上添花。
这样的人,是不会想到“意外”二字的。
更不会想到,他引以为傲的人生里,会有一处他从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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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裂隙。
他以为他娶的是沈氏嫡长女。
豪族联姻,门当户对。他本不当回事,权当多一件摆设。可后来他动了心。他发觉这个妻子生得美,性情也温驯,待他一腔赤诚,把整颗心都捧给他。他于是把人放在心尖上宠着,以为这是天作之合,
可如今有人告诉他,不是的。
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要娶的人,根本不是眼前这个。
而她,原本是要嫁给别人的。
卫珩缓缓转过身来。
迎欢站在阶下,微微仰着脸。她的神情很平静,她没有慌张,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露出半点心虚。
只是那样望着他。
卫珩也望着她。
他脸上没有笑。
那素日里漫不经心的弧度消失之后,这张脸显出它本来的模样,冷,硬,像终年不化的雪,非常的冷漠。
堂中一时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仆妇走动的声响,廊下有风穿堂而过,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没抬手去掠,只任由那缕发丝轻轻拂过面颊。
卫珩本来一直完美的人生,现在这个时候因为他越想中的完美的妻子出现了裂痕。
原来他的妻子并不完美。
他的人生自然也因为这一抹不完美而变得不完美了。
门外天光灼灼,烧得人心头发烫。
堂内无人开口。
她立在那里,不辩解,不退避。
她只是在等。
等他先开口。
22. 第 22 章
迎欢立在原地,未及动作,便觉对面的人正朝自己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道身影渐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完全停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他生得极高。迎欢在女子中已是出挑的身量,此刻却只堪堪到他下颌。她需得仰头,才能望见他的眉眼、神情、那微不可察的情绪起伏。可他面上什么也没有,只那样垂眸看着她,居高临下,静如深潭。
就像三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
那一夜,红烛高烧,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烛光,映得四壁通红。她端坐床沿,头上盖着绣鸳鸯的红盖头,眼前只有那一片沉沉的红。她攥着裙摆的手心全是汗。
门外渐渐传来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走的越来越近了。
后来门开了,吱嘎一声。
丫鬟们端着盆、提着水、捧着糕点汤盏,细碎的脚步来来去去。珠帘被挑起又落下,环佩叮当声中,隐约有人唤“君侯”“君侯”“君侯”,一声一声,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微澜。
然后她听见了靴声。
那靴声沉稳、从容,不疾不徐,踏过地面,一步,两步,停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
她的目光微动,便望见了那一双玄色皂靴。
靴面干净,一丝灰尘也无。
喜娘笑着凑上来,将一杆裹红绸的如意秤恭恭敬敬呈上。一只修长的手探入她低垂的视野,接过那秤,轻轻挑开了她眼前的红绸。
光涌入眼底。
她微微抬眸,撞见一张俊美至极的脸。
男子着大红喜服,衬得眉目愈深、轮廓愈冷。那红色分明是极暖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像覆了一层薄霜。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周身气度矜贵而疏离,没有一丝新人该有的温存。
他只是在看她。
像看一件被呈上来的物事。
她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他挑起盖头后,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那样淡淡扫她一眼,便转身去了净室。她独坐床沿,听着屏风后传来淅沥水声,那水声时快时慢,时而如急雨打芭蕉,时而又停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终于歇了。
他出来时,发梢犹带潮气,已换了一身石青寝衣,领口系得严严整整。他行止间仍是贵公子的从容风度,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处,
她是沈氏嫡女,他是卫侯,这门婚事再体面不过,他给的礼数半分不缺。
可她还是觉出了那底下的东西。
是漫不经心。
是疏离。
是居高临下的、不动声色的、满不在乎。
“你不是沈氏女。”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开口。
他也没有等,很显然,他不需要他的回答。
片刻,他问了第二句。
“你有未婚夫?”
这一回,尾音微微上扬,是个问句,而不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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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
可迎欢望着他那张淡得像隔了一层雾的脸,忽然想:这不是问句。
以他的手段,以他的性情,凡与己有关之事,他定会查得一清二楚、凿凿有据。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做无把握之问。他既问出口,便是早已知道答案。
那不是问句。
那只是,要她自己说。
男人高大的身形立在她面前,
他俯低了些。
那声音压得极轻、极淡,淡到若不是离得这样近,几乎听不真切。
他说:“你有没有未婚夫。”
仍是问句。语气却不像在问。
迎欢本该点头。
可那声音太轻了,
“我在问你。”
男人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他久居上位,见惯了欺瞒与虚与委蛇,最厌恶的便是这两样。
“现在,说。”
四字落地,如重锤击磬。
他垂眸,
“抬起头说。”
“看着我说。”
他立在她面前,身形如山,
她终于也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
三年前那个洞房之夜,她也是这样仰头望着他,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问她未婚夫的事,问她是谁、从哪里来、本该嫁给谁。
他的语气仍是冷的,目光仍是沉的。
可她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是遭受了欺骗的不甘。
23. 第 23 章
长公主得知迎欢的真实身份后,气得浑身发抖。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骗,更何况是这种顶替身份、欺瞒君侯、混淆来历的大罪。她当下便铁了心,一定要让儿子立刻休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把这个冒牌货扫地出门。
至于那个被卫珩带回来的阮姑娘,也就是沈家真正的嫡长女,长公主原本还存了几分期待,想着好歹是正经的千金小姐,总该有些大家闺秀的样子。结果人一进来,她这心里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几分。
那姑娘穿的是什么?夏天的衣裳薄些、透些,倒也罢了,可她那条裙子短得连脚踝都遮不住,袖子更是直接裁到了胳膊肘上头,白生生的手臂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外头,招摇过市,活像街头卖艺的。这还不算,进门之后别说行大礼了,连腰都没弯一下,一双眼睛只管东张西望,看什么都带着一股挑剔审视的劲儿,仿佛不是来认亲的,倒像是来巡视自家产业的。
长公主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盖子磕得叮当响,心里已经给这“沈家嫡女”盖了章:没教养。
她也不想想,如今卫珩已经娶了妻,她这个正经婆婆都还没挑剔什么,你一个逃婚在外、不知跟什么男人混在一处的女子,倒先摆起谱来了?这叫什么道理?更别提那身不三不四的打扮,满身的轻浮气,哪里有半分高门贵女的模样?这样的人,就算真是沈家嫡女,也绝没有资格再入卫家的门。
沈家两兄弟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亲妹妹盼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她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姑娘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懒得抬,一脸大义凛然地开了口,
“你们真正的妹妹已经死了。我不是她。”
孙婆子站在一旁,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穿越”,什么“现代人”,这些词往她耳朵里钻,却一个都落不到实处。她只知道,大小姐怕是疯得不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沈家兄弟起初也当她是受了刺激,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可这妹妹越说越离谱,什么“男尊女卑是糟粕”、“女子不该困在闺阁”、“我凭什么听你们的”,每一句都让两兄弟又惊又怒。他们是武将,行事向来干脆,当即就把人带上车,直奔城外那座有名的佛寺,请高僧做法驱邪。
那姑娘被几个仆妇按着跪在蒲团上,耳边是绵长的诵经声,眼前是缭绕的香烟,她却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喊:“你们这是侵犯人权!我没有病!不需要驱邪!”
沈大郎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掌拍在供桌上,震得香炉都歪了:“你到底是谁!我妹妹在哪儿!”
那姑娘竟也硬气,昂着头,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是没掉泪:“我说了,我是阮阮,不是什么沈家大小姐。你们的妹妹早就死了,我只是恰好占了她这副身体。我不会回去过那种三从四德、仰人鼻息的日子,我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两兄弟对视一眼,
这已经不是疯了。这是铁了心不认这个家。
他们想起从前那个会跟在他们身后软软地喊“哥哥”的小丫头,想起她受委屈时的倔模样。那是他们的妹妹,血脉相连的亲妹妹。而眼前这个满口新词、眼神里没有半分孺慕之情的女子,怎么看都不是那个人。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人就是他们的妹妹。
沈二郎沉默良久:“这世道,乱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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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出去能干什么?”
阮清扬起下巴,目光灼灼:“我有脑子。我知道时局走向,知道哪场战役会赢、哪方势力会崛起。这些就是我的资本。”
沈二郎听了,不怒反笑:“知道哪场仗会赢,然后呢?粮草从哪里来?兵马如何调度?仗打完了怎么守城、怎么安民?这些你懂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大概,就以为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闯出名堂?你知道城外每天抬进来多少具无名尸首吗?你知道多少练家子的壮年男子,出去一趟就再没回来吗?盗匪、溃兵、饥民,哪一个会因为你是个女人就手下留情?你这样的,扔出去,不出三日,不是被劫财害命扔进乱葬岗,就是被卖进不知道哪家窑子里,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这世道是你读过几本书、看过几页战报就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吗!”
阮清被他吼得身子微微一缩,却仍倔强地抿着唇,不肯低头。
她始终觉得自己没错。她不想被关在后宅里,不想成为家族联姻的工具,不想把一生都耗在讨好丈夫、生儿育女、和妾室争风吃醋这些事上。她有现代人的思维,有预知大势的“外挂”,凭什么不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她说不服任何人。
佛寺的法事做了三天,香烟缭绕,木鱼声不绝。那姑娘被折腾得形容憔悴,嘴里却还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话,我是现代人,我是现代人,像中了邪一般。沈家兄弟彻底没了办法,只得把她接回府中,严加看管。他们不敢放她出去,是真怕她死在外头,尸骨无存。
24. 怀孕了
迎欢扮演了三年的贤妻,整整三年,日日对着一个本该是陌路、一辈子都不会有半分交集的男人,装着温顺得体,扮演着他完美无缺的妻子。如今静下心来回想,迎欢心里乱糟糟的,五味杂陈。
三年时光,迎欢骨子里本就不是温柔贤淑的女子,也做不到时刻端庄大方,更不喜欢自己时时刻刻堆着笑脸去迎合旁人,迎合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不过这三年,她时时刻刻规规矩矩。
她是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无依无靠,颠沛流离的日子过惯了,所以这样的日子过起来倒也不难过。
迎欢还是继续留在了府里。
她能留在侯府,能成为卫珩的夫人,是一场家族之间的利益结盟。沈家为了稳固关系,不得不认下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对外一口咬定她是沈家的女儿,而真正的沈家嫡幼女,前些日子才刚被家人找回来。
为了不破坏两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盟,沈家对外统一口径:哪怕迎欢不是沈家亲生的女儿,也要以嫡亲女儿的待遇对待她。
一夜之间,迎欢的身份天翻地覆。
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沈家嫡长女。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尊贵身份,并没有给迎欢的生活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自从身份的事情说开之后,战事紧急,卫珩身为君侯,领兵打仗,这一去,就是整整三个月。
从卫珩离开时的初春,转眼就到了秋末。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迎欢换上了一身柔软的粉色薄袄,料子细腻暖和,衬得她本就赛雪的肌肤愈发白皙细腻,白里透粉,整个人看着气色格外好,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柔和。
以往她每日都要乖乖去长公主院里请安、陪着用膳,如今长公主本就打心底里不待见她,碍于她如今沈家嫡长女的身份,又不好明着给她难堪、落沈家的面子,索性眼不见为净,懒得再管她。长公主身边得宠的赵宝珠,因为搬弄是非,被卫珩临走前直接打发了出去。
没了赵宝珠这个挑事的人,长公主又忙着处理赵宝珠留下的烂摊子,一时半会儿也没功夫来找迎欢的麻烦。如今的迎欢,反倒落得个难得的清净。
一日三餐,再也不用去长公主面前站规矩、看脸色,。她院里的小厨房会按时把饭菜端上来,菜式荤素搭配得当,清清淡淡的,不油不腻,
可迎欢拿起筷子,刚吃了两口,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没忍住,低头就控制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一直伺候在她身边的孙婆子,瞧见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绝不可能,给迎欢备着避子汤,按理说绝不可能怀上孩子。
只是孙婆子这些日子,心思大半都放在刚找回来的沈家真大小姐身上,忙前忙后,压根没留意迎欢到底有没有天天喝那碗汤,说不定是哪日忙昏了头,竟不小心漏了一回。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吩咐身边的小丫鬟赶紧去请大夫。
小丫鬟一路小跑,很快就把侯府常年坐镇的老大夫请了过来。老大夫须发皆白,行医几十年,把脉的功夫炉火纯青,是京城里有名的圣手,更是在侯府当差多年,最是稳妥。他让迎欢把手放在软绸脉枕上,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恭喜夫人,恭喜君侯夫人!”老大夫松开手,满脸堆笑地躬身道,“夫人这脉相滑如走珠,沉稳有力,是实打实的喜脉。”
大夫很尽责,出了正院就直奔长公主那里报喜。
长公主正歪在榻上看账册,听下人说夫人那边来人了,下意识皱了皱眉,只当迎欢又要来请安或是有事,懒懒地摆了下手:“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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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乏了,不见。”
来禀事的仆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是夫人那边请了大夫,大夫诊出喜脉,特来禀报殿下的。”
长公主手里的账册“啪”地落在膝上。
她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说什么?喜脉?”
“是,大夫亲口说的,夫人有孕了。”
长公主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厉害。她盯着那进来的老大夫看了半晌,
“你确定?”
老大夫被请进来的时候,他行医几十年,给君侯府请脉也有七八年了,头一回被人这么质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殿下,老夫行医四十年,旁的不敢说,这喜脉还是能把出来的。夫人脉象流利,如盘走珠,确实是喜脉无疑。”
长公主没说话。
她心里说不上是喜还是烦。
喜,当然是喜的。三年了,儿子身边就这一个女人,又是专房之宠,她背地里没少嘀咕,要不是怕儿子不悦,她早想往房里塞人了。如今总算有了动静,不管生男生女,至少证明儿子那方面没问题。她不用去烧香拜佛求菩萨开眼了。
烦,也确实是烦的。偏偏是沈氏怀的头胎。顶着个不清不白的身份,霸着正室的位置,如今又要生下卫家的嫡长子。
可那又怎样呢?
孩子总归是她亲孙子。
长公主闭了闭眼,
算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既然有了身孕,该准备的都得备上。安胎的补品、稳婆、乳母,一样都不能少。我院里有几匹上好的软缎,给那孩子做小衣裳正好,回头让王嬷嬷送过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叫夫人好好养着,别瞎折腾。”
25. 夫人,君侯要回府了
迎欢生产这天,卫珩还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战场上。
消息送到军营时,卫珩刚从一场血战里下来。刀上的血还没干,顺着刃口往下淌,盔甲上也是血,脸上也是血,连眼睫都沾了几点,
他正用拇指抹过剑身,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
来报信的侍从被那眼神看的停在原地,腿肚子都软了。
从前君侯不是这样的。从前他脸上总挂着笑,哪怕是那种让人摸不透底的笑,好歹也还是笑。底下人伺候的时候,心里多少能踏实些。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君侯不笑了。打了胜仗不笑,得了战利品不笑,底下人变着法子说吉祥话,他也不笑。
现在别说笑,光是平平淡淡扫过来一眼,就让人脊背发凉。
尤其是现在,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的血气还没散,那把刀还在往下滴血。君侯脸上溅着别人的血,
侍从不敢多看,低下头,把府里传来的消息一口气说了出来:
“禀君侯,府中来信,夫人昨夜产下一女。小小姐足月顺产,母女平安。长公主殿下遣小人特来报信。”
卫珩没说话。
他垂着眼,继续用那块沾血的布擦刀,一下,两下,三下。
侍从心里直打鼓:“小小姐生得玉雪可爱,白白胖胖的,接生的嬷嬷说足有六斤八两,哭声洪亮,是个结实孩子。夫人生产也算顺利,从发动到落地统共花了不到两个时辰,凌晨寅时三刻生的。长公主殿下早早就把稳婆、乳母都备齐了,府里上下伺候得精心,夫人没受什么大罪。”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君侯还是没有抬眼看他。
那双擦刀的手倒是停下来了。修长的手指按在刀脊上,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很久。
久到侍从以为自己这一趟怕是触了什么霉头,
然后他听见君侯开口,
“长公主让你来的?”
“是,是。”
卫珩没再问了。
他把刀往旁边一搁,刀刃入鞘的声音很轻,然后他站起来,大步往营帐外走,袍角翻卷,带起一阵风。
帐外,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抬担架的、清点战俘的、收拾武器的,人来人往。有人看见君侯出来,下意识站直了行礼,他也没看,径直从人群里穿过去。
那天晚上,卫珩照常召集将领开军议。
帐中点着大烛,照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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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通明。各营主将依次汇报战况:此役歼敌多少,俘虏多少,缴获兵器甲胄多少,己方伤亡几何,后续推进还需多少粮草辎重。
卫珩坐在上首,听着底下人禀报,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可底下的老将们悄悄交换着眼色,君侯今晚的话格外少。该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披甲上马,亲自领兵去攻最后一个据点。
那是场硬仗。敌军踞守海,船坚炮利,易守难攻,从清晨一直攻到日暮,生生把门轰开。
残兵四散溃逃,有
将士们举起兵器,嘶声高喊:
“君侯威武!”
“君侯威武,”
卫珩摘下沾满血污的头盔,随手递给身边的亲卫,只说了一句话:
“回府。”
—
君侯要回府的信儿传进侯府时,迎欢正靠在床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
小家伙刚吃饱,小嘴还微微撅着,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肉乎乎的,睡着睡着还会轻轻打两声小呼噜,
这孩子挑着爹娘最好的地方长。
春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夫人,君侯要回府了。”
26. 毕竟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
卫珩回府,自然是先去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没留他,摆摆手:“去看你媳妇儿和女儿吧。”
底下人早把君侯进府的消息传遍了。正院里,春松领着几个丫鬟早早候在廊下,远远瞧见那抹玄色身影出现在月洞门那头,赶紧转身进屋,压着嗓子禀报:“夫人,君侯回来了。”
迎欢正在给孩子喂奶。她抬起头,怔了一瞬,轻轻把女儿从胸前抱开,拢好衣襟,把孩子放进旁边的小摇床里。
小丫头刚吃饱,正犯困,眼睛半睁不睁的,小嘴还在吧唧吧唧回味。迎欢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迎上去。
“夫君。”
卫珩站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只“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摇床里那团小小的、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上。
春松很有眼色,领着人悄悄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夫妻俩,和那个睡得呼呼的小丫头。
卫珩又站了片刻,
她转身,
“君侯要不要看看孩子?”
卫珩走过去,低头看着摇床里那张粉嘟嘟的小脸。
很小。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眼睛闭着,长睫毛弯弯地覆下来,小嘴微微嘟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
软的。热乎的。
是他的女儿。
卫珩这次在府里待得很久。南边的战事告一段落,他终于能喘口气,不必三天两头往外跑。
小丫头一天一个样。长开之后越来越白嫩,眉眼也渐渐清晰起来。长公主天天来看,每回都要抱着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像珩儿,真像珩儿”。
迎欢自己看,也觉得像,
卫珩嘴上不说,但迎欢好几次撞见他把女儿抱在膝头,一大一小两张脸凑在一起。
—
转眼就到了周岁。
侯府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忙活。长公主发了话,说这是君侯头一个孩子,抓周礼务必办得体面、热闹、叫全城都看看卫家嫡女的排场。
到了正日子那天,府里张灯结彩,廊下挂满了大红宫灯,处处披红挂彩,
宾客从一大早便陆续登门。男宾在前院由卫珩亲自接待,女眷们则聚在后院,围着一身大红袄子、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丫头,夸赞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小小姐这眉眼,真真是像极了小时候的君侯!长大了必是倾城之貌!”
“何止眉眼?您瞧这气度,小小年纪稳稳当当,不哭不闹!”
“可不是?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样有福相的孩子!”
那些话听着热络,可是这些人根本没见过君侯小时候的模样,更没开过天眼,哪里看得出这孩子将来是端庄还是活泼?是聪明还是愚笨?
都是看在这孩子有一个有权有势的父亲。
正热闹着,外头通传来一声:
“付公子到,”
付公子。
不是迎欢记忆里那个姓傅的男人。现在的傅清之,该叫“付清之”。
付家是世家大族,门第显赫。可很少有人知道,
付家曾有过一对双生子。嫡夫人产下双胎本是喜事,可付家偏偏忌讳这个,觉得双生子不祥。于是刚落地,哥哥被留作嫡子,弟弟被连夜送出府,
那弟弟,就是傅清之。
谁知道那个哥哥,偏偏是个短命的。
付家长子体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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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病,一场风寒就要了命。
于是傅清之被接了回来,改名付清之,成了付家的嫡长公子。
此刻,那道月白的身影已经穿过回廊,不疾不徐地朝正厅走来。
他走到卫珩面前,拱手行了一礼。
“君侯。”
卫珩颔首,面色如常:“付公子。”
付清之笑了笑,声音清朗温和:“听闻君侯喜得贵女,特来道贺。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君侯与夫人笑纳。”
他轻轻击掌,身后的随从便捧上一只木匣。匣盖打开,上卧着一只精巧的镯子,
“这是从寺庙请的长命锁镯。那寺庙有百年香火,这镯子在宝殿的香案上供奉了整整四十九日,受过晨钟暮鼓、早晚课诵,想来能给小姐添几分福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卫珩,落在他身侧的迎欢身上。
只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小小姐生得很漂亮。”
他望着那被乳母抱在怀中的孩子,
“像母亲。”
满堂静了一瞬。
这话本没什么。孩子像母亲,也是常有的事,算不得什么冒犯。可偏偏,
打从这孩子落地,上至长公主,下至洒扫的仆妇,人人都说她像父亲。眉眼、轮廓、甚至那副不爱哭的倔脾气,活脱脱是小一号的君侯。
卫珩俊美,女子肖父,长大了更是倾城之貌。这是句讨喜的吉利话,人人争着说,说了快一年。
付清之是头一个说“像母亲”的。
他面上坦坦荡荡,语气温和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实话。礼物呈上了,祝福送到了,又得体地寒暄了几句,
可卫珩的目光,在他转身后,沉了一沉。
毕竟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
27. 喝多了熏孩子
又过了一年。
孩子两岁了。
孩子真是越长越像卫珩,
如今正是腊月,小丫头被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里面穿着薄袄,外面罩着大红刻丝面儿的斗篷,领口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粉嘟嘟的。她刚学会走路,还走不太稳,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却总是歪歪倒倒,
偏偏她还爱跑。尤其爱往雪地里跑。
今儿一早外头就飘了雪,到午后已积了厚厚一层。小丫头趁乳母不注意,迈着小短腿就扎进了雪地里,“扑通”一声扑了个满怀。她也不哭,反倒咯咯笑起来,
迎欢站在廊下看着,正想去把她捞起来,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走了过去。
卫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披着玄色大氅,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他走到女儿跟前,弯下腰,也不嫌她满身的雪,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小丫头被亲爹抱在怀里,高兴得直蹬腿,
卫珩嘴角那点笑意藏不住。
他抱着孩子,弯腰从地上团了一把雪,三捏两捏,捏出个圆溜溜的小雪球,递给女儿。
“还要!还要!”她把雪球往她爹怀里一塞,
卫珩就又团了一个。
“雪人!雪人!”
迎欢站在廊下,看着父女俩蹲在雪地里,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小的那团圆滚滚,大的那个威严冷峻,
他脸上带着笑。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真切切、从眼底出来的笑意。
迎欢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给他们父女俩准备热水。
转眼到了中秋。
侯府大摆宴席,庭中张灯结彩,入夜后圆月升空,又大又亮。
宾客盈门。有携重礼来攀交情的,有携家眷来混脸熟的,也有真心仰慕卫珩威名、千里迢迢赶来一睹风采的。席间觥筹交错,
卫珩坐在主位上,他话不多,面上也淡淡的,只偶尔点头应和几句。宾客们轮番上前敬酒,他喝得爽快,
有人夸他:“君侯,我等无不击节赞叹!君侯真乃当世战神!”
卫珩点点头,
又有人夸他:“君侯不仅骁勇,更是智谋过人。那几场水战,以少胜多,运筹帷幄,实在令人佩服!”
卫珩照例点头,酒杯端到唇边,一饮而尽。
还有人夸他,这回是夸相貌。
“君侯,老臣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臣这辈子见过无数英雄好汉,论气度、论胆识、论功业,您是头一份儿!可老臣万万没想到,您这相貌竟也生得如此之好!”
卫珩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他把杯中酒喝了,
还有不少人来奉承君侯夫人。
“夫人好风采!常听人说君侯夫人姿容绝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夫人与君侯坐在一处,真真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卫珩却难得地看了那人一眼,点头赞同。
“君侯与夫人的小千金生得这样好,长大了还得了?”
小丫头被这么多人盯着,也不怕生。
“爹爹!”
卫珩一把接住她,把她抱到膝上。
“小小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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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饱满,生来就是贵人相!”
“君侯你看,小小姐这眼神,机灵得很,长大了必是女诸葛!”
“何止女诸葛?将门虎女,说不准将来是个巾帼将军,替君侯开疆拓土呢!”
卫珩听着,面上还是淡淡的,可那嘴角分明越来越弯。
敬酒的人又涌上来。
卫珩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他酒量本就极好,此刻心情似乎更佳,旁人敬酒他喝,不敬酒的他也自己倒着喝,
迎欢坐在一旁,看着他脸颊渐渐染上红。
这人生得实在太好。平日里冷着脸,已是万里挑一的俊美。此刻几杯酒下肚,眼尾染了薄红,平日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意尽数褪去,反而透出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风流。
他正仰头喝尽杯中酒,喉结滚动,一线酒液顺着下颌滑下来,落进领口。
大约是察觉到了目光,他侧过头,正正对上迎欢的视线。
那双素日幽深的眼,此刻被酒意浸得有些迷蒙,他微微歪着头,低低开口:
“做什么?”
那声音也比平日低,带着酒后的微微沙哑,听得人耳根发痒。
迎欢别开眼。
“少喝点。”
卫珩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喝多了酒气熏人,回头别熏着孩子。”
卫珩低头看看趴在自己膝上的女儿,又抬起头看看迎欢。
他“嗯”了一声。
真的就不喝了。
接下来再有宾客上前敬酒,他摆手,语气干脆利落:“不喝了。”
28. 全文完
女眷这边,迎欢也喝了几杯酒。
她酒量好,
倒也不醉,只是脸上有些热。
她起身,春松会意,扶着她往廊下走去。
夜风拂面,清清凉凉的,把她脸上那点薄红吹散了些。月亮又大又圆,悬在天中央,清辉洒了一地,
她站在廊下,
桂花正盛,
她正想着该回去了,余光却瞥见另一头,人群围簇处,那道月白身影静静立在灯火边缘。
许多人围着他敬酒,他一一应对,面上是和煦的笑,温和,疏离,滴水不漏,
大约是察觉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直直落在她站立的廊下。
迎欢下意识便要转身。
“迎欢。”
他已从人群中走出,踏着满地月光,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今夜月色太好,好到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然后他开口。
“别来无恙。”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说话。
迎欢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
付清之没有再上前。他看着她后退的那一步,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付公子。”她开口,
他只看着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付公子。”
是卫珩的声音。
迎欢转过头,见卫珩已走近,一手抱着糯糯,一手自然地落在她肩头。
卫珩垂眼看她,又抬眸看向付清之,语气淡淡:
“宴席上正寻付公子敬酒。夜深露重,付公子请回吧。”
他揽着迎欢的肩,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内院走去。
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男人的臂膀结实有力,揽着女子纤弱的肩,
身后,付清之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看着男人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微微侧首,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子。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是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他就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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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不好意思,小跑着追上来,仰起脸冲他笑,阳光底下,眼睛很亮,
那一年她多大?
他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
正院里,烛火暖黄。
糯糯已经被乳母抱下去睡了,临走还闹着要娘亲爹爹抱,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卫珩站在烛火旁,
迎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眼,伸手去解鬓边的簪子。
手刚抬起,便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带着茧,蹭过她的肌肤,有些刺刺的疼。
她想缩手,他没放。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着她的耳廓。带着酒意的灼热呼吸在她耳畔,
她听见他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你是我的。”
他顿了顿。
“只能是我的。”
窗外,月华如练,万里清辉。
烛火摇曳,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投在纱窗上,
—
全文完。
29. 番外
糯糯今年十六了。
十六岁,搁在别家,早该议亲了。可糯糯呢,还跟小时候一样,成天窝在侯府里,今儿要骑大马,明儿赖在娘亲怀里。
糯糯生了一张极艳丽的脸。
眉眼像足了卫珩,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旁人都说,糯糯若生是男儿身,必是个风流倜傥的佳公子,如今生作女儿身,又比寻常女子多了一股飒爽英气。
可就这么一张明艳照人的脸,偏偏配了个软糯糯的性子。
打小就这样。三岁以前,只要爹爹在家,她那小脚就没沾过地。卫珩惯她,一进门就把她捞怀里,批公文抱着,见客也抱着,走到哪儿抱到哪儿。
后来大了些,长公主说要学琴棋书画,糯糯乖乖去学了。可没学几天,卫珩见她坐在桌前揉手腕,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当场就发了话:“不学了。我卫珩的女儿,不需要靠这些讨人喜欢。”
糯糯眨巴眨巴眼,从此就不用去了。
就这么着,这丫头被亲爹捧在手心里,一捧就是十六年。
—
去年糯糯及笄,该议亲了。
长公主催了好几回,把各家青年才俊的画像收了一箩筐,巴巴地送到糯糯跟前。糯糯看也不看,只搂着卫珩的胳膊,撒娇:“爹爹,我不想嫁人。”
卫珩低头看她。
女儿眨着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头水汪汪的,可怜巴巴的。
卫珩的心当场就软了。
“不嫁就不嫁,”他说,“在家多待几年。”
长公主气。
“十五岁是最好的年纪!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被挑光了!”
卫珩不吭声。
这事儿就这么拖了下来。
—
糯糯十六了。
长公主这回是真急了,过完年就开始四处张罗。她的标准还是当年那套,家世要好,相貌要好,品性要好,前途要好,最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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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得对她孙女好。
老人家把画像一摞一摞往府里搬,见人就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糯糯倒好,照样该吃吃,该睡睡,闲了就趴在廊下看鱼。
卫珩呢?
卫珩这边刚被女儿哄了两句,又想松口说“那就不嫁了吧”,那边被长公主劈头盖脸说一顿,又觉得确实不能耽搁孩子。左右摇摆。
糯糯这回是真生气了。
气爹爹说话不算话,明明去年答应她不嫁的,今年又动摇了。
迎欢靠在窗边,看着父女俩闹别扭,倒也不急。
她从来不管糯糯的婚事。
倒不是不上心,只是她看得明白,女孩子家,十五六岁说不嫁,那是真不觉得嫁人有意思。可等哪天遇着那个让她心动的人,怦然一下,心尖上有了人,到时候想拦都拦不住。
糯糯还小呢。
十六岁而已,等个两三年,三四年,有什么等不得的?
30.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
糯糯在第三年有了心上人。
那小子姓周,是卫珩麾下的一名先锋将。生得剑眉星目,一身好武艺,冲锋陷阵从,人是个好人,能吃苦,肯上进,卫珩赏识他。
寒门出身,卫珩也不介意。他只看本事,不看门第。
是糯糯自己开的口。
“爹爹,周将军,您觉得怎么样?”
“让他来提亲吧。”
除夕,糯糯出嫁了。
卫珩站在廊下,忽然说:“那年也是这样。”
那年。
那一年,满城都是红绸,鞭炮从街头响到街尾,十里长街铺就一场盛世红妆。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
他下马,踢轿门,掀开那道红艳艳的轿帘。
轿中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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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个女子,盖头遮面,看不清神情。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她的手轻轻落进他的掌心。
温热的,柔软的。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卫府的大门。
如今,
他仍旧牵着她的手。
一如当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