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红杏》
7. 第7章
申请周奉雪好友的,是个网名叫“咩”的账号。
用着黑白动漫男头,画面里仅勾勒出侧脸的少年居高临下俯视,带着点生人勿进的冷酷。
可一点进朋友圈,高冷的画风瞬间土崩化解——
“今天食堂的饭好难吃!”
“啊啊啊啊啊啊啊早八杀我——”
“怎么又要赶DDL了(大哭)(大哭)”
大量幼稚的碎碎念里,还夹杂着几张模糊的课堂笔记、路边风景、投喂流浪猫狗的照片。
活脱脱一个没被社会毒打过的的男大学生,散发着清澈且愚蠢的气息。
周奉雪放松身体,沉入沙发舒适的包围中,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通过了验证。
几乎在加上好友的下一秒,对话界面就弹出了个动态表情包。
一只毛茸茸的卡通胖猫,正歪着脑袋,用粉嫩肉垫笨拙地挥着爪子,右上角的气泡里冒出个打招呼的“嗨”,还配有荡漾的小波浪。这表情包做得极其可爱,远比游戏里自带的表情要生动得多。
更巧的是,无论是雪白的毛色,还是那双圆溜溜的、充满天真无辜的蓝眼睛——表情包里的小猫,都像极了此刻正趴在周奉雪手边打盹的拿破仑矮脚猫。
周奉雪的唇角不自觉扬起微小弧度,没人能对着一只神似自家爱宠的小猫完全无动于衷。
不过,看小猫归看小猫,他可没忘记自己加这个“咩”好友的目的。
打开转账界面,先输入数字“2”,后面附带三个“0”。
周奉雪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将副本里拍下小铁的钱折算成人民币转了过去。
雪:【一起玩游戏可以,但网络上的朋友,没必要涉及金钱。】
雪:【这是刚才小铁的钱,麻烦你收下。】
“?”
范露西头顶冒出问号。
这小三,还一套一套的,跟她玩欲擒故纵啊?说到网友,尤观柏不也是网友吗?怎么没见她拒绝尤观柏送的几万块的玄晶、几十万的手表,到了她这儿,就变成“网络好友没必要涉及金钱”了?
断定这只是对方“放长线钓大鱼”的手段,她立即摆出坚决不能收的态度:
【小姐姐你太客气了!今天本里的小铁打包价高得离谱,根本没道理这么贵的。说了是送给你当见面礼的,怎么能让你为我的一时兴起买单呢?这个钱我真的不能收!】
雪:【其实我跟代练说了,不管价多高都要拍下来。没关系,我不缺这点钱。】
还真是财大气粗。
范露西撇了撇嘴,在心里给成语加上引号,继续打字道:【不差钱是一回事,但我看小姐姐你像是不怎么打副本的人,可能不太了解这里面的门道——我怀疑,你的代练是不是在伙同团队里的其他人故意抬价,好多赚你的工资呀?这种事在游戏里可不少见。】
雪;【抬价?什么意思?】
咩:【我的意思是,以后跟代练沟通需求的时候呢,最好不要透露自己没有心理价位。不然有些黑心代练会觉得你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然后狠狠宰你。小铁是副本固定产出的东西,不像那些掉落看脸的装备,按照正常的市场价,慢慢躺本总能凑齐的,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范露西自诩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充满了“为你着想”的关切。
然而手机那头却道:【我时间比较着急。】
范露西最是擅长顺杆往上爬,眼珠一转便有了新主意:【哦哦,原来是这样。其实我有认识的固定团和靠谱的代练,绝对不会做这种坑人的事。小姐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给你介绍,或者,每个礼拜我打本的时候,可以双开你的号,帮你躺本捡小铁,保证比今天便宜很多!】
面对她的贴心和殷勤,周奉雪没拒绝也没答应,他将话题绕回到转账上:【先把钱收下,几千块也不是小钱。我看你的朋友圈,应该还在读书上大学吧?】
要装成男的把妹,范露西一早就想好了自己的人设。
编造一个已经上班的身份,或者选择不熟悉的专业,容易露馅。
不如就用自己的老本行——播音主持专业的学生,最为稳妥。
更何况网恋这个东西,前期看不见摸不着的,声音好不好听至关重要。
播音主持专业自然会给人遐想的空间。
到时候如果“皑皑雪”提出要连麦,她再拿出准备好的男神音变声器,保准把她迷得五迷三道。
至于身份暴露的问题——
范露西笃信,“皑皑雪”不至于傻到在尤观柏面前,主动说起在游戏里养的其他鱼。
于是,她继续用天真不谙世事的口吻回应:【嗯嗯,我是学播音主持的,小姐姐你猜的好准!不过钱的事你真的不用跟我客气,我家里是做生意的,每个月零花钱很多,手头挺宽裕~】
在范露西看来,自己这段话堪称天衣无缝。家境、专业、人设,所有想传递的信息都恰到好处融入其中,相信定能在“皑皑雪”那里赢得印象分。
殊不知,随着“播音主持”这四个字一出,手机前面的周奉雪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果然,不和尤观柏同居,突然搬回大学宿舍,就是有自己的小算盘。
看样子,范露西压根没将“皑皑雪”和他本人关联起来。
否则也不会是这样一副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样子。
她开个男号来接近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呢?
周奉雪用手托着下巴,一点一点,在脑内建设范露西的意图。
他对范露西从来没有过好感。
即便尤观柏谈了三年,依然起劲且投入,作为好友,他也始终希望他能及时醒悟,回归正途。
正愁没有合适的机会点醒深陷其中的好友,没想到,范露西自己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尤观柏拉他演戏,本就是为了试探范露西到底对自己有没有真心——他不妨逢场作戏一番,引导范露西做出更没下限的事,再摆到尤观柏面前,尤观柏也能认清对方的真面目,彻底死心。
*
抛出编造好的人设后,范露西明显感觉到,“皑皑雪”的态度似乎更热情了一些。
雪:【播音主持啊,挺好的专业,你在哪里读大学?】
嗯?
一听是富二代就不装了呀?
这么急不可待查起户口。
范露西纠结起要不要编个在其他城市。
但转念一想,现在很多APP都会显示IP属地,随便扯谎很容易被戳穿,那样就前功尽弃了。
权衡完利弊,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在A市呀。】
信息发出去,她紧紧盯着屏幕。
“皑皑雪”秒回道:【这么巧?我也在A市,从事金融行业。】
完了完了完了,这人不会这么离谱吧?不会刚认识一天就想到要现实见面了吧?!
范露西忍不住在心中大喊。
好在,对方下面的话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雪:【你先把钱收下。】
见“皑皑雪”没有深究现实信息,范露西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她本来也不想真给这个“情敌”花几千块钱,假意推脱一番后,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转账。
同时,不忘再次展现自己的“靠谱”:
【那……谢谢小姐姐啦!那个代练的事我会接着留意的,我已经叫人去打听今天那个团的情况了。如果真的是恶意抬价,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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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把证据找出来告诉你,不能让你吃亏!】
雪:【好。】
对话到此告一段落。
范露西放下手机,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开局还算顺利,她确信自己已经在“皑皑雪”心里留下了一个“家境不错、声音应该好听、为人热心体贴的男大学生”的良好印象。
撩人就像钓鱼,要懂得循序渐进,张弛有度。
不能一上来就穷追猛打,那样只会惹人反感。
范露西深谙此道。
她克制着再找话题聊天的冲动,关闭电脑,翻开书本,强迫自己认真复习了会儿。
直到晚上十一点,她洗完澡爬上床。
才拿起另一部手机,点开与尤观柏的聊天界面,娴熟扮演起“关心老公的亲亲好老婆”。
露酱:【老公,睡了没~】
露酱:【我刚复习完,一转眼居然这么晚了。】
露酱:【嘻嘻,今天也是很想很想老公的一天。】
消息发出去没十秒,尤观柏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范露西有些意外,这次竟然是语音通话,而不是惯例的视频邀请。
她同意接听,听筒里一时无人说话,隐约传来身体摩擦布料的声响。
“老公?”
范露西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许久,尤观柏低沉的嗓音方响起:“宝宝。”
他的声音一贯磁性,如同金属直拐的棱角,锋利感叫人无法忽视。
此刻,那尖锐的边缘却被情热锈蚀,透出粗粝的喑哑,刮得范露西心口阵阵战栗。
她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尤观柏在做什么。
这股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冷水中,水面顿时沸腾,她的脸颊也“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你、你还没睡吗?”
她摸索着,从抽屉里找出蓝牙耳机戴上,舌头打了个结,从中挤出模糊的喉音。
“原本想睡了,但睡觉哪有和宝宝聊天重要。”
尤观柏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低哼,鼻息似有若无地喷洒在话筒旁。
叫范露西不由自主生出他就伏在她的身后,即将咬住她薄嫩耳垂的错觉。
“骗人!”
范露西并不是扭捏矜持的性格。
只不过身处学校,隔音不是那么好的房间外,还有卡着门禁晚归的学生们的说话声,她无端萌发出一缕羞耻感,“你才不是、不是为了跟我聊天才不睡的,你分明在——”
她断续指责着,然后再也说不下去。
尤观柏依旧在轻笑,且理直气壮:“哪有骗你,我早点睡,是为了你,想日子赶快过去,最好快进到一个月后……现在睡不着做手//活,也是为了你,你看,你把老公的整颗心都占满了——
“偏偏那么无情,留下我独守空房。”
范露西闭上眼,尤观柏的面孔身躯清晰地浮现。
他生的太好看,眼梢狭长,轮廓英挺,是倜傥而风流的俊美。
一米九的个子,手臂矫健有力,摆弄她总是随心所欲又轻而易举。
“这是在学校……”
范露西发出细若蚊蝇的拒绝。
微不可闻,摇摆无力。
尤观柏又笑了下,短促的,势在必得的,如一支箭簇贯入逐渐泥泞的花蕊深处。
“乖,你钻进被子里。”
他耐心地引导着范露西,又万分痴迷地呢喃道,“宝宝,老公好爱你……你爱不爱老公?”
脱口而出“爱意”,是没什么负担的事情。
范露西听话将手探入被中,望着天花板,眯起眼睛。
她想回答他“爱”,放在枕头旁边,用来联系“皑皑雪”的手机,却在这时无声亮起。
8. 第8章
夜幕深沉,校园里多数人已然陷入沉睡。
四下阒寂,唯有零星路灯在窗外投下淡色光晕。
昏暗里,手机陡然亮起的白光,较范露西开在床头的花苞小夜灯刺眼许多。
半阖的眼皮猝不及防被晃了一下,原本放松下来,准备享受的身体骤然绷紧。
她像一只受惊的猫,从那种意乱情迷的氛围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睁开双眼,看着备用手机的屏幕慢慢暗下去,最终重归平静。
仿佛有什么东西也随着光亮的消退,在她心里渐次熄灭——
转眼,那点陪着尤观柏胡闹的兴致,已然空荡无存。
电话那头倏忽陷入的安静,叫敏感状态下,时刻需要迎合反馈的尤观柏察觉到不对劲。
“宝宝?”
他又唤了一声,语调含糊,如同绒羽轻轻扫过耳廓,“怎么了?突然不说话……”
范露西垂落眼帘。
长而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落一小片冰冷的阴影。
她拉下方才情动时撩起的睡衣裙摆,用手撑住床沿,借力无声坐起。
没了兴致做下去,必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将尤观柏应付过去。
稍稍平复心绪,范露西解锁备用手机,大脑快速转动起来。
嘴上却压低声量,言语间透出一丝窘迫和慌乱:“好尴尬……这间宿舍的隔音真的很差,刚刚有人从走廊里经过,戴着耳机我都听清了她们在说什么……我怕,我怕外面也能听见我们在里面干嘛……”
话越说到后面,范露西的语气就越发无措。
就连尤观柏也感同身受地暂停了动作。
令人窒息的缄默过后,她小心翼翼地道歉:“今天……还是算了吧,好不好?”
可箭在弦上,硬生生被叫停。
这种滋味,一百个男人里,恐怕有九十九个半都不愿意忍受。
而尤观柏,恰恰是其中最不愿意委屈自己的那一个。
他拖着长音撒娇,不满地“唔”了一声,时轻时重的呼吸声充斥着欲求不满的烦躁。
接着,话筒里传来刻意制造的、暧昧的亲吻声,试图重新点燃范露西的情致。
“老婆,你不管我了吗?”
尤观柏委屈地哼哼唧唧,仿佛遭到了天大的不公,“你老公还难受着呢——”
范露西咬着下唇,没吭声。
她太了解尤观柏了,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有一套自成体系的撒娇耍赖逻辑。
要是面对面,被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被他温热的气息裹着,她大概率又只能无可奈何妥协。
但现在不一样。
她在宿舍,他在家。
客观上的距离成了最好的缓冲。
再不舒服,他也不可能真的大半夜开车冲进女生宿舍。
这认知让范露西多了几分底气。
她听着青年大狗似地磨人,手上翻找的速度越来越快。
终于在社交APP上,搜索到一段高校女生,在走廊里嬉戏打闹的视频。
她将手机凑近耳机麦克风,果断按下音量增大键。
陌生的、属于几个女生的说笑声立刻传了过去。
尤观柏的哼唧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
这一回,他的态度多了几分真切的不悦。
范露西立刻接话,歉意更浓:“嗯……你也听到了?外面这些晚归的,真没素质,吵死了。”
她顺势而下,表现出解决问题的态度,“明早起床我就去跟宿管反应。”
“老婆,这破宿舍非住不可吗?”
尤观柏的怨念仿佛能穿透手机化为实质,“就算家具要收拾,我还空着好多套房子,你想住哪里都可以——再说,别墅的家具可以全部换成新的,也花不了几个钱的。”
“新家具有甲醛的嘛。
“你别看那些国外大牌宣传得多么环保,实际上还是不健康。”
范露西熟知如何拿捏分寸。
拒绝之后,必得给点甜头。
“老公……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才刚搬回宿舍,课业也重,马上又搬出去,影响不好嘛……
“再让我适应一段时间,求求你啦……”
范露西的嗓音就跟她人一样,清纯又柔媚。
当她用这样娇怯怯的语气请求的时候,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都不舍得苛责。
某处更支棱的同时,尤观柏的心却软了下来。
他想着自己特地研究了好些,让身在异地的老婆也能舒服的音频技巧,本以为这次能派上用场。
不过没关系,这回用不上,总还有下回。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不情愿地妥协道:“好吧、好吧,全听你的。那……老婆,你别挂电话,就这么陪着我,行吗?”
“嗯嗯,好呀,辛苦老公啦。”
范露西从善如流地答应。
耳机里重新响起尤观柏带有引诱性质的喘//息。
范露西面无表情地听着,注意力回归备用手机,查看起刚才屏幕亮起的原因。
雪:【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雪:【想了想,我的确对PVE一窍不通,号再换给别的代练上,都是隔着网络的陌生人,我也不是很放心,我打算试试看自己打一打,想着你这方面很熟悉,能不能教教我?】
范露西目光顿住。
好家伙,角色互换得真快。
不久前,还是她这个“PVE高手”硬着头皮去请教PVP,现在倒反过来了。
坦白说,要不是为了接近“皑皑雪”,她绝不会碰PVP。
作为手残,在副本里她尚可依靠顶尖装备和高额消费,享受众星拱月的马屁吹捧。
可一旦踏入竞技场,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任凭装备再昂贵,一旦脱离最低端的鱼塘局,她就只有被吊打的份,毫无游戏体验可言——
在擅长的领域扮演引导者的角色,总比在不擅长的领域,充当笨拙的学生要来得轻松惬意。
将心比心,她也喜欢别人无限包容自己的生涩。
而不是看着别人笨头笨脑怎么也学不会,还不能发火生气。
范露西犯困的精神一下子支棱起来,再度切换回天真愚蠢男大的角色。
咩:【小姐姐还没休息呀,我刚洗漱完准备上床呢~】
咩:【好呀好呀,你想学着自己打副本再好不过啦!了解机制就不容易吃亏了。】
咩:【我最近专业课不多,你有空随时喊我~】
雪:【嗯,谢谢你。】
雪:【好像不管什么时候跟你说话,你都能量满满的,让人心情都变好了。】
如果说前面是单纯的客套,那么后面这句就有点意思了。
范露西对这种试探再熟悉不过。
她挑了个比格犬摸脑门的可爱表情包发过去。
咩:【哈哈哈哈哈是吗?可能因为我生活中烦心事很少吧,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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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同学拉我做过MBTI性格测试,我好像是什么——快乐小狗性格?大概就是没心没肺,活得比较开心那种吧(^▽^)】
雪:【快乐小狗吗?】
雪:【听起来确实挺适合你的。】
雪:【那,明天见,我要去休息了。】
咩:【好好好,晚安呀小姐姐!好梦!】
简短的对话告一段落。
范露西看着聊天的结尾,“皑皑雪”竟然也有样学样,回了一个比格犬裹着小被子说晚安的表情。
尤观柏煽情的动静仍在继续,时而急促,时而绵长。
衬得手机屏幕上“快乐小狗”四个字,和憨态可掬的表情包格外讽刺。
范露西将头后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她想,“咩”这种面具的背后,真实的自己是如此。
那名叫“皑皑雪”的面具后呢?
又会是什么模样?
*
鉴于对方昨晚明显表现主动。
范露西也就维持“快乐小狗”的人设,洗漱完毕,赶早八前给“皑皑雪”发了个“早”。
消息没被回复,她也不急。
要么真忙,要么是养鱼的常规操作。
她收起手机,走进上课的阶梯教室,找了个角落坐下,迎面熟悉的身影亦在她手畔站住。
“早啊,露露!”
一张真正跟“快乐小狗”相似的,充满活力的英俊面孔。
范露西的备胎、课搭子、兼男闺蜜。
他和范露西的专业不同,就读于导演系,能坐到一起,只因这堂是几个系同上的公共课。
“蔺遥,你今天倒是没迟到。”
打完招呼,范露西往里挪了挪,给蔺遥让出位置。
“嗯,为了早点见到你嘛。
“露露今天也还是这么漂亮。”
一些很直球,很蠢的赞美。
范露西朝他翻了个白眼:“别说没用的话,我有男朋友。”
蔺遥也不生气,将手里的酸奶面包带给她:“我猜你肯定又没吃早饭。”
“谢了。”
范露西接了过去,上课铃也恰好在这时响起。
*
第一节课结束。
范露西一边嫌弃面包热量高,只插开酸奶小口喝着,一边又掏出备用手机。
她仔细审视起“咩”这个号的朋友圈——号是她从一个真男大学生手里买来的,前期内容非常真实,范露西只删了些可能穿帮的部分,剩下的都能跟她现在塑造的身份无缝衔接。
范露西以自己选择备胎的角度看了看,总觉得还缺少点东西。
思来想去,似乎是吸引力不足。
尤其是对“皑皑雪”这种见识过各色人等的养鱼老手而言,缺了点儿直观的魅力展示。
她最终的目的是把“皑皑雪”约到线下,再当面揭穿她是八爪鱼。
如果朋友圈半点帅哥的氛围都不营造,这个女人又怎么会动心。
可胸肌腹肌她根本没有,网图风险又高。
正想着,和几个朋友说笑而归的蔺遥映进范露西的眼帘。
教室有些过曝的灯光下,他依然显得个高腿长,肩宽腰窄。
身材比例极佳,是标准的衣架子。
虽然不是她的菜,但副皮相确实是无可挑剔的。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范露西浮起的心又落定起来。
现成的“模特”不就在这儿吗?
9. 第9章
“你跟我来。”
上午的课程结束,趁着宿管去食堂打饭的间隙,范露西拉着蔺遥回到宿舍。
做这种事,别的地方都不合适,去酒店开房又太暧昧。
咔哒一声轻响,宿舍门被范露西反锁。
她松开尚且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青年的手,快步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遮光帘结结实实拉上。
正午充沛的阳光霎时被隔绝,房内陷入一种私密而朦胧的昏黄。
蔺遥站在过道中央,眼睛还未适应光线的变化,仅能依稀望见逆光中范露西曲线玲珑的背影——然而他的心脏却仿佛提前感知到了什么,随着密闭空间的骤然降临而剧烈跳动起来,如同擂鼓。
范露西在这时转过身来,目光蕴着一丝淡漠的审视,落在他的身上。
没有任何铺垫,她直接下达了命令:
“把你的上衣脱掉。”
“哈?”
蔺遥的大脑一瞬宕机,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他缓慢眨了眨眼,对上昏暗里范露西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
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后,一股混杂着羞赧和难以置信的热意“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他下意识地揪住自己潮牌T恤的边角,指尖隐隐发烫。
“露露,你终于想通啦?”
为了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蔺遥强迫自己保持目光对视,唇角牵起抹僵硬的笑,“我当、当然举双手双脚支持你和尤观柏分手……不过,这样会不会太着急了,现在外面还是白天……”
他越说声音越小,面颊滚烫,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叫范露西忍不住怀疑,要是打个鸡蛋在他脸上,恐怕能立刻煎熟。
她换了个姿势,左腿优雅地叠在右腿上,投去鄙夷眼神:“你在想什么?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可以收一收了,我只是想给你拍点胸肌腹肌的照片而已,也算你这么多年泡在健身房里没有白费。”
“啊?拍……拍照?”
蔺遥肌肤的红潮退去些许,但茫然感+加倍袭来。
他完全跟不上范露西跳脱的思维,“这又是为什么?”
好端端的,拍他身体的照片做什么?
难道是用来——
一见钟情继而明恋多年的人就坐在眼前,他不敢再往下想。
范露西却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她抱起手臂,平静扔下重磅炸弹:“因为我觉得尤观柏出轨了。”
“!!”
蔺遥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尤观柏他——”
蔺遥家境优渥,算是A市上流圈的一员,时常会跟尤观柏发生交集。
他明白,尤观柏从不带范露西参加那些酒肉朋友的聚会,就是怕有人对她动心思。出于某种隐秘的情感作祟,蔺遥也心照不宣地主动配合,在外人面前绝口不提她——一个对女友占有欲如此强烈的男人,怎会转头就让他人轻易走进他的内心?
范露西打断青年的话,语气冷淡地补充:“准确来说,是精神出轨,肉/体还没来得及。”
瞪大眼睛,消化片刻,蔺遥迟疑开口:“就算你想报复他,只是拍点这种照片,也没效果吧?”
范露西早就料到他难以与自己的想法同频,于是微微前倾身体,继续丢下第二枚炸弹:
“我已经知道他的出轨对象是谁了。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女人不是真爱,只是图尤观柏的钱而已。
“我会让他亲眼看清楚这一点。”
“所以,”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青年失神的面孔,“接下来就需要你配合我了。”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蔺遥的大脑嗡嗡作响。
他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重复一遍范露西的话,喃喃询问道:“我该、如何配合你……”
范露西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蔺遥面前,距离近得蔺遥能闻到她发间浅淡的精油香气。
没有丝毫犹豫,她伸手拉住蔺遥的手——
不同于之前的粗鲁拉拽,这次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的力度,将他引至床边。
蔺遥如同牵线木偶般顺应她的想法,僵硬身体坐下。
感受到床垫轻微的凹陷和身畔女性温热的体温,他那自打进房间就没规律过的心跳再次失控。
范露西侧过肩膀,垂眸替青年拉出收在裤腰的半截下摆。
修成杏仁形的指甲,状似无意地划过他腰侧的皮肤,带来一阵难以克制的战栗。
紧接着,她睫毛一抖,眼底覆上层薄薄水雾:“蔺遥,你知道的,我平时虽然看起来朋友很多,但大多也是出于各种目的,很难交心……这三年来,也就跟你比较亲近。
“发生这样的事,我心里乱得很,又没地方说,只能、只能麻烦你帮我忙了。”
话说到这里适时停顿,留给蔺遥考虑的余地。
范露西别开脸,吸了吸鼻子,嗓音微颤:“我很爱尤观柏,真的,我不能跟他分手……而且,只是精神出轨,或许还能挽回,只要让他对那个女人彻底死心就行……我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她断断续续地倾诉着,眼眶说红就红,语气说哽咽就哽咽。
叫蔺遥整个心都揪了起来,无尽的心疼、妒忌和保护欲汹涌而出。
短短五分钟,范露西设下的陷阱将青年无声吞没。
他原本因为忌惮尤观柏的家世而有些摇摆的立场,彻底倒向她这边,半是怜惜半是义愤填膺地追问:露露,你别难过……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大不了——”
大不了,你跟我在一起,做我女朋友。
我会好好对你,绝对不会叫你伤心。
后面这两句近乎告白的话,在他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想着,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趁人之危。
神奇的是,话音未落,范露西那滴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倏地收了回去。
眼眶里的水汽也烟消云散,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一场幻觉。
她语气恢复了从容,若仔细分辨,还夹杂着点似有若无的、计划通的轻快:
“那个女的是尤观柏的剑三好友,我开了个男号,装成有钱又蠢的男大学生去接近她,她已经上钩了。但是你也清楚,想引她出来见面,光是网上聊天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甜头’。
“我再有方法,也缺少些男人的部件,这方面,就要麻烦你出手了。”
“你还打算跟她见面?”
蔺遥惊愕于范露西的计划之大胆。
“对啊。”
范露西理所当然道,“我开男号撩她,大家都是女的,我又不是双性恋,就算尤观柏以后发现了,也不能责怪我什么。可她就不一样了,一旦答应奔现,就是实打实地精神□□双出轨,证据确凿。”
闻言,蔺遥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觉得范露西的脑回路总是如此出人意料。
但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不按照常理出牌的性格,再加上美貌,才叫人如此着迷。
犹豫了几秒,他尝试提出更稳妥的建议:
“露露,或许……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先跟尤观柏坦诚地谈一谈?”
范露西倏地扭头看他一眼,眼神在刹那间显得冰凉而锐利。
但近乎错觉的晃神过后,她又恢复软绵绵、娇滴滴的模样,用手指绕着一缕天然卷的长发,若无其事说道:“哎呀,你先别管那么多了,让我先按我的办法试试嘛——”
*
【这礼拜公司事情不多,老婆,周五傍晚我去学校接你好不好?】
【算啦!周五最后一节艺术概论,是那位爱拖堂的老教授上的,来接我的时间成本太大啦!请批准我自行驾车返回,并顺路为您外带喜欢的巧克力蛋糕一枚~保证准时送达,乖乖在家等我哦!】
微信的提议被拒绝,尤观柏皱起眉头。
平心而论,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范露西的语气也与往常无异。
但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萦绕心头。
疑心病一旦发作,他自己也很难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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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才会宁愿浪费一个小时在路上,也要在午休时间开车来到范露西学校。
这个时间点,范露西肯定吃完午饭了。
为了保持身材,她通常只有早饭会吃得丰盛点,午饭晚饭都很简单。
尤观柏将车停进停车场,轻车熟路来到女生宿舍。
他顶着往来行女生的注目礼拉下墨镜,对窗口后向他打招呼的宿管阿姨露出微笑。
“小尤,又来看望女朋友啊?”
尤观柏笑着递过一个精致的纸袋:“上次的燕窝吃完了吗?这次带了新的,您尝尝。”
人帅,又平易近人没架子,最重要的是上面的领导有过暗示。
宿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他在探望表格上签了个名字,就放他上去了。
顶楼最高级的双人间,有另外一部专用电梯。
宿管替尤观柏刷完卡,他走进去,心脏没来由地加速跳动。
电梯平稳抵达楼层,循着门牌号指引,尤观柏来到范露西所在的805门口。
正要敲门,门内隐约的对话声叫他举到半空的手腕一顿。
“诶,你把衣服再撩上去些。”
“……再撩上去跟脱光就没差别了。”
“那跟脱光还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半/裸比全/裸更有感觉。”
“非要这样吗——
“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别废话啦,快把胸肌挺起来,不然效果就不完美了。”
……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尤观柏心上。
他将墨镜摘下,扣在胸前的口袋,脸上已然没有了刚上来时的轻快笑意。
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肯定面色铁青。
所以,这就是她坚持要搬回宿舍的原因?为了更方便地和别人偷情?
到底是谁,在她眼里比他更好,大中午的就这么迫不及待——
想到这里,尤观柏恨不得一脚踹开大门。
走廊里虽然安静,但还有两三个刚回宿舍的女生在走动。
尤观柏的教养,不允许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不体面的举止。
于是,他又开始安慰自己:
要冷静,或许有其他误会。
就算是真的,什么大风大浪他没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腔怒火,再次抬手,用指节更加用力地敲了敲门。
里头的说话时一下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慌乱的脚步声和东西被碰倒的动静。
过了许久,就在尤观柏耐性耗尽,打算下楼问宿管要房卡时,那道紧闭的门扉方才被小心开启一条缝。范露西的脸出现在门后,眉眼间透着几分惊讶:“老公,你怎么来了?”
她看起来一切正常。
衣着整齐,发丝不乱,除了呼吸似乎比平时略微急促一点,连脸上的表情都无懈可击。
尤观柏鹰隼般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破绽。
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果真发生了什么,确实很难恢复到如此整洁的程度。
心底的暴怒稍稍平息,他没有回答范露西的问题,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让出道路,抬步进入其中。
室内空无一人,唯有卫生间阴暗紧闭。
“人家正准备午睡呢,你突然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范露西关上门,小声抱怨一句,极其自然地向他走近,伸出手臂就想抱住他的腰撒娇。
然而这次,尤观柏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迎接她。
他猛地扣住范露西的左腕,将她一把拽了过来,困在木质书桌与他滚烫的身体之间。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尤观柏单手撑在桌沿,弯下腰,鼻尖悬在范露西的额前。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辨认着她身上是否沾染了陌生的气息。
半晌,他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低沉嗓音,徐徐问道:
“那位躲在卫生间里,不觉得黑吗?要不,叫他出来?”
10. 第10章
范露西被牢牢禁锢着,却始终仰着脸,眼神不偏不避。
听见尤观柏的兴师问罪,她非但没慌,反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语气松快得像在分享些闲话趣闻:“哎呀,被你发现啦?他在穿衣服呢,刚才我们两个折腾了半天,弄得一身汗。”
“穿、衣、服?”
尤观柏一字一顿,扣住她手腕的指节不断收紧。
范露西的坦然像是一团迎接重拳的棉花,将他心头的邪火催得更旺。
他预想过她的慌乱、辩解、哀求,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理直气壮的平静——
坦然到直接承认自己藏了个男人,坦然到直白说明对方正在穿衣。
任凭尤观柏的人生经历再如何丰富,此时此时,也短暂地失去了镇定组织语言的能力。
两人无声对峙之际,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后拉开,未知的“奸夫”走了出来。
额前卷发沾着点汗湿的潮气,发尾还翘着,像是刚用手胡乱抓过。
身上的T恤和长裤倒穿得整整齐齐。
蔺遥脸上看不出半分被“捉奸在床”的仓皇,反而透着股胸有成竹的客气。
“你来了,观柏哥。”
他先向尤观柏打了招呼,随即转向范露西,点头致意:“谢谢你啊,露西,这次多亏了你。”
空气里浮动着说不出的怪异。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感化作无形屏障,包裹住范露西和蔺遥,将尤观柏这个局外人隔绝在外。
敏锐捕捉到这丝异样,尤观心中的疑惑丛生。
“什么帮忙?”
他松开范露西,转身与她并排站着,目光定格在蔺遥面孔,声音依旧透着寒气。
像是早有准备,蔺遥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上滑解锁一边解释:“我自导自演的期末作业里,需要一段‘他人拍摄我’的片段,带了点……嗯,强迫性质,露西她知道后就说愿意跟我搭戏。”
找到对应的视频后,他翻转手腕,将手机屏幕转向尤观柏,“刚才我趁着穿衣服的功夫,看了下刚拍的素材,露西的演技挺好,出来的效果挺真实的,帮我节省了不少时间——当然得谢谢她。”
尤观柏没接话,垂眼看向手机屏幕。
画面是静音的。
假设他们说的都是真话,他的确不想再听一遍那些引人遐想的对白。
视频里,范露西举着手机,起初还在正常拍摄穿着整齐的蔺遥。
随后,她的嘴唇张合,无声动了几下,蔺遥的眼底瞬间露出混杂着耻辱和忍耐的表情。
镜头再往后,是他慢吞吞地将T恤下摆一点点拉高,露出紧实饱满的腰腹和部分胸膛,整个人像听话的木偶一样,被范露西用镜头“摆弄”着,拍下各个角度的不堪照片。
“什么自导自演的作品需要这种片段?”
尤观柏被视频刺激着别开眼,醋意和愤怒被更深的怀疑彻底覆盖。
这个理由乍听合理,却又处处透着牵强。
一直观察着他表情的范露西适时开口,淡定补充着前情提要:
“阿遥的这个片子,讲的是校园霸凌,他演的主角不小心犯了点错误,正好被我演的反派撞见,于是我就抓着这个把柄,对他大搞精神控制,还故意羞辱他。时间越长,他的身心就在折磨里越来越沉沦,最后走上自我毁灭的路。刚才那段,拍的就是我这个角色怎么靠践踏他的尊严找乐子——
“就是那种扭曲的快感,你懂吧?”
她边说边从蔺遥手里拿过手机,指腹拖着进度条来回滑动,随即将画面定格在蔺遥衣衫半褪、表情屈辱的一帧,献宝似地举到尤观柏眼前:“你别说,我演这种恶女还挺像模像样吧?”
蔺遥接起话茬,配合地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确实,你应该去当演员,学播音主持真是埋没了。”
尤观柏压抑的视线,在范露西和蔺遥之间轻扫。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口径一致,表情坦荡。
没有切实的证据,倘若再揪着“出轨”不放,倒显得是他小肚鸡肠还无理取闹了。
尤观柏胸腔里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勉强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目光转向蔺遥,意有所指:
“拍摄艺术而已,我又不吃人。阿遥,你用得着怕我怕得特地躲到卫生间去?”
蔺遥哈哈一笑,神态自然:“观柏哥,你说到哪里去了。你进来的时候我还没完全出戏,情绪有点沉浸,所以找个地方独自平复一下而已,免得让你误会露西真在私下霸凌我。”
他开着玩笑,尤观柏却只是表情转淡,恻恻注视着范露西,没缓和半分。
意识到两人有话要说,蔺遥识趣地抬步朝门口走去:““那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
*
门被小心带上,范露西脸上那点生动的笑意转瞬收敛。
她离开尤观柏身畔,走到床边坐下,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缄默不语。
尽管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范露西这副模样,显然是不高兴了。
尤观柏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手臂习惯性地想揽住她的肩膀。
却被范露西微微侧身躲开。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他,语调沉了下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尤观柏想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始。
秉着不能委屈自己的原则,他挑了些情绪明说:“我承认,刚才确实误会你们了。但宝宝,这也很正常。这是女生宿舍,就你们两个人独处,我站在外面,还听到些,容易引人误会的话。”
范露西抿唇扭过头,精准点破他的潜台词:“你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有误会还特意站在门外偷听——说白了,你就是不放心我,觉得我搬回学校另有目的,所以随时想着要过来‘捉奸’,对吗?”
她的双眼落在旁处,只将线条紧绷的侧脸留给尤观柏。
尊严被质疑的羞恼在她眼底积聚,如同无声的质问沉甸甸压过来,刺得尤观柏呼吸一紧。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试图否认,又被范露西打断:“你刚刚推门进来时,样子活像要生吞了我。”
尤观柏哑然。
回忆起自己刚才那被妒火冲昏头脑的状态,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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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无法反驳。
沉默几秒,他低声道:“对不起。”
但转眼,他又换了副模样。
不顾范露西的抗拒从后将她抱紧,下颌抵住她温热的颈窝,委屈巴巴道:“但你得也体谅体谅我吧……一想到要整个月不能经常见到你,只有周末才能短暂相处,我心里就空落落的,很不高兴。”
这是尤观柏惯用的伎俩,卖惨装乖,示弱撒娇。
不过,也是他最后的底线。
别管心里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肯放低姿态已是努力的结果。
换作平时,范露西多半会见好就收。
然而此刻,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皑皑雪”。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口,不算痛,异物感却持续存在。
虽然她吝啬于在尤观柏身上付出太多真情。
可恋爱期间,她自问做到了忠诚、体贴、耐心,尽力扮演完美女友,提供他所需的情绪价值。
是尤观柏先越过了界限。
范露西变软些许的心脏再度寸寸坚硬。
她佯装叹了口气,抚上青年横在她胸前的手臂,声音放软几分:“可是老公,没有人能够像对连体婴一样,时时刻刻不分开呀……就像我们住在一起,你也会有打游戏上头不陪我说话的时候,也会有约好了出去吃饭,公司临时要加班顾不上我的时候,也会有出差好多天,和我见不到面的时候——
“我这点事,才一个月而已。
“准确来说,搬出来还没到三天,你就差点要因为一个莫须有的误会,跟我吵起来了。”
范露西说这些,并非真的指望尤观柏能幡然醒悟,理解彼此信赖的重要性。
她从来都清醒地认识到,在这段关系里,某些方面的不对等是根深蒂固的。
只是偶尔,尤观柏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想要就一定会有的,被惯坏了的孩子,也需要被彻头彻尾泼一盆冷水——让他明白,世上并非所有事情都会按照他的意愿运转。
果然,在听完这番话后,尤观柏洒在她耳侧的呼吸变轻了许多,好一阵子没再开口。
房间里静得能感受到彼此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良久,他拥着她的臂膀蓦地收紧,半张面孔闷在她颈间,磁性嗓音再度回归低沉。
他含含糊糊撒着娇:“我错了,老婆……大不了,你也拍我裸//照,随意‘霸凌’我,惩罚我……
“好不好?”
*
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倏忽而过。
尤观柏捡起散落在地的外套和皮带,动作慢吞吞的,一步三回头地与范露西告别。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昏黄的光线,和范露西娇美如同荷瓣的脸。
刹那间,尤观柏脸上无数言语不足以道明的柔情蜜意,潮水一般退去,神情顿时阴沉下来。
他掏出手机,指尖抵在通讯录里“蔺遥”的名字上方,屏幕冷光映照着他眼底翻涌的晦暗。
*
最终,那根手指还是没有按下去。
尤观柏收起手机,缓步走向电梯。
11. 第11章
大门合拢的轻响,仿佛刑满释放的宣告。
随着尤观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范露西腰肢一抬,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没有立即下床,而是竖起耳朵专注倾听。
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蹑手蹑脚走到窗边,用指尖挑起窗帘的一线。
楼下停车场,牌照为“1208”——即尤观柏生日的银白宾利正在缓缓驶离。
范露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确认车尾消失在道路拐角,她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床畔,拿起手机,拨打蔺遥的号码。
等待对方接通的间隙,她整理着不久前被尤观柏大力揉乱的领口衣襟。
没过多久,蔺遥的声音响起:“露露,怎么了?是观柏哥那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尚年轻,沉不住气。
简短的询问里,仍有一丝紧张未曾散尽。
“他如果还在,你这声‘露露’喊出口就穿帮了。”范露西用一句玩笑缓解着青年的情绪,好叫接下来的拜托更容易被接受,“不过阿遥,这件事还没结束,我需要你再帮我个忙。”
说话间,她将衣服的扣子扣到顶,盖住尤观柏为宣誓主权在颈侧留下的红印:“我们虽然用拍摄期末作品为理由,将阿柏糊弄了过去,可他那个人,你也了解的,聪明、善变、想法也很多——我担心他回去后左思右想,又或者,从其他渠道入手,去调查事情的真相……到时候,只会更加麻烦。”
电话那头,蔺遥沉默着。
范露西能想象到因着自己的言语出口,对方陷入沉思而蹙紧的眉头。
“所以,我在想。”
她继续用发愁且充满信任的口吻同他商量,“你那个期末作业……能不能,就按照我们刚才在阿柏面前演的那个情节来拍?直接将剧本改成校园霸凌,把今天拍的情节,加入进去。这样一来,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以后哪天想起来要查证,我们也能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给他看,对不对?”
“不是吧,露露!”
蔺遥的声音立刻提高八度,难以置信地哀嚎着,“我原来片子的素材都快拍完了!场景、分镜、灯光——每个环节都设计了好久,现在全部推翻重来?这工程量也太大了,而且时间根本来不及啊!”
范露西没有因他的抗拒而心生不耐,反而将嗓音放得更柔、更轻:
“我明白这样你会很辛苦,真的,阿遥,其实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可我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你,就是想好了只有你和我是同一阵营……除了你,还有谁能帮我呢?所以只有麻烦你再稍微辛苦下,将这件事情彻底解决——那样的话,阿柏以后也不能拿它当借口找你麻烦……”
又是一阵沉默,且时间远超先前。
加重的鼻息声,充分暴露青年正在进行激烈心理斗争的事实。
范露西却不着急。
整理完衣服,又拿起一旁桌上的梳子梳起披散的长发。
她从容不迫地等候着,漫长的几十秒过去,听见蔺遥认命般地呼出口气,妥协道:“是啊,你都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了,我不帮你,帮谁呢……好吧、好吧,我会尽量改剧本的——
“不过,光是那条片子可能不够用,还得你配合我补拍几个镜头。”
“谢谢你呀,阿遥,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啦!”
对方一应允,范露西立刻眼也不眨地送上夸奖,“补拍镜头没问题呀,需要时你跟我说就行!”
但紧接着,她又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补充道:
“那……等片子拍好,一定要先发给我看看哦?我得亲自把关,心里才能踏实。”
得到蔺遥肯定的答复后,范露西终于心满意足挂断电话。
脉搏高速跳动带来的轻微眩晕尚未恢复,她清楚地知道,方才在尤观柏面前演的戏有多危险。
幸而导演专业的蔺遥为拍片出镜,实打实学过一段时间的表演,才能把那场“霸凌与被霸凌者”的戏码演个囫囵。至于他拿出的那条静音短片,实则放大音量,也不会出现与剧情匹配的对话台词。
宿舍隔音不好,无声的动作好演,说出口的话却容易被听见。
范露西赌的,就是尤观柏极为注意颜面,绝不会在外人面前与她深究所谓“真相”的细节。
然而,人前的暂时放过,不代表他心中的疑窦会就此烟消云散。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哪怕没有阳光雨露,也能在阴暗处迅速落地生根。
她必须未雨绸缪,把这个潜在的漏洞彻底堵死,方能把计划持续推进下去。
处理完这头,范露西的目光回到手机相册里,属于蔺遥的胸肌与腹肌照片上。
线条分明,充满年轻的力量感,是不错的“素材”。
她正思忖着如何利用,却瞥见不远处没拉拉链的手提包亮了起来。
那部上课时被设为静音的备用机屏幕亮着,显示“皑皑雪”不知何时已回复了消息。
她给范露西发来的,是张午餐照片,依旧是熟悉的精致摆拍风格。
背景不在餐厅,更像身处一间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
打开的饭盒前摆放着台超薄的苹果笔记本电脑,电脑左边整齐地码着几叠厚厚的文件夹,右边则是一个看起来有点抽象的日式木雕摆件,的确很符合小资文艺精英女性的腔调。
雪:【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回复,上班期间比较忙碌。】
雪:【这是我的午餐,你中午吃什么?】
咩:【哇,一看就很好吃诶,摆盘也好精致,就像杂志上拍的一样!】
对于“皑皑雪”的一切行为,范露西照旧不遗余力地送上彩虹屁。随即,她又话锋一转,可怜巴巴地表示自己中午简单吃了食堂,且食堂的菜又难吃出了新高度。
咩:【这些菜是小姐姐你做的吗?】
咩:【和我们学校的食堂对比一下,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雪:【不是我做的,只是这家餐厅的外卖盒设计得比较像饭盒而已。】
咩:【原来是这样!我都没看出来是外卖呢,这包装也太用心了。】
咩:【好奇小姐姐平时点外卖都喜欢吃什么呀?中餐、西餐还是日料?】
雪:【没有固定的,但我不爱吃生的,非要说的话,最喜欢中餐。】
咩:【!!】
咩:【我也是!完全吃不惯生的东西,总觉得生鱼生肉口感都很奇怪,还是中餐最对胃口!】
雪:【是吗,那我们口味很一致。】
话题聊到这里,气氛也算不错,范露西顺势“邀请”道:【好好好,真好呀——咱们都喜欢吃中餐,又在同一个城市,等将来认识的时间长了,有机会说不定还能约个饭(卡通猫咪手拉手.jpg)】
同在A市是客观因素,又在“约饭”前面加上“认识时间长了”的前缀。
这样显得热情,也不会太过唐突。
消息发出去,“皑皑雪”的回答却叫人浮想联翩:【约饭吗?其实我自打开始工作以后,天天忙得只能点外卖,有时候也会想,要是将来不那么忙,能窝在家里,和喜欢的人一起做饭吃饭就好了。】
暗示得很好。
可惜坐在屏幕对面和你聊天的人性取向为男。
范露西将尤观柏代入到“皑皑雪”描述的温情场景里,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稍微跟尤观柏熟悉点的人都知道。
他虽号称“无所不能”,唯独在厨房束手无策。
即便是步骤最简单的快手菜,经由他的“巧手”制作,也会变成一坨看了会做噩梦的黑暗料理。
一起做饭吃饭,然后再一起食物中毒去医院躺床板吗?
范露西腹诽着。
然而眼下还不到接暧昧话茬的阶段。
于是,她再度用愚蠢且清澈的口吻道:【和喜欢的人一起做饭吃饭……听起来就好幸福好温馨啊!我闲着没事干的时候也喜欢研究研究菜谱,就是母胎单身到现在,还没机会实践过呢。】
【要是小姐姐不嫌弃,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先请你这个朋友尝尝我的手艺?】
范露西的话,将旖旎的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她盯着聊天界面象征对方的白色气泡,思考起“皑皑雪”会如何回应。
是迫不及待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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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继续说些不正面表态,但给人无限想象余地的话语?
她随时准备着见招拆招,对话框的另一边却又突然失去音信。
长时间的等待让范露西有些心浮气躁。
她站起身,在宿舍过道里来回踱步。
说出的话看不到结果,这种被吊着、无法掌控节奏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低声骂了一句,最终还是抓起手提包,决定先赶去上下午的课。
*
下午的选修课枯燥且乏味。
老迈的教授在讲台上忘我输出,窗外属于夏天的蝉鸣亦纵情歌唱。
范露西坐在靠窗的位置,心思早已飘远。
她拿出备用手机,调低亮度,开始精心修饰那几张属于蔺遥的照片。
调整光影突出肌肉线条。
改变对比度使轮廓看起来更加分明。
她做得专注而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份影响期末评定的重要作业。
随后,她登录只有“皑皑雪”一个好友的微信小号,将精心修饰后的九宫格照片发了出去。
并配文:【坚持健身好像真的有用(剪刀手)】
临近下课时,朋友终于传来一条点赞消息。
是“皑皑雪”。
她不仅活了过来,还回了聊天消息:【你身材这么好,又有钱有闲的,还能是母胎单身?】
好,又试探是吧?
范露西勾起唇角,打开安装的变声器软件,用千挑万选出来的男神音低声发了条语音:“其实,我好像有点……慕强心理?特别喜欢那种有能力的,在某一方面强过我许多的女孩子。”
语音发送成功,她自己也戴上半边耳机,美美听了几遍。
很好,又苏又撩,是那种听了会叫人腿软的磁性嗓音。
她期待着“皑皑雪”对于自己“声音”的夸夸。
对方却意外地跳过了,只问:【今天不忙,25人普通的cd还没清,晚上要不要一起?】
“好呀好呀,几点你说。”
略过小插曲,范露西又笑嘻嘻地发了条语音过去。
*
她不知道的是,屏幕另一边,坐在办公室的周奉雪,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没等语音结束,他直接将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身体后仰,眼中满是烦躁与嫌弃。
聊了几日,他可以肯定“咩”的背后是范露西,尤观柏的那个女朋友。
正是因为肯定,听着耳机里的男声用带着仰慕的语气说话,他的胃里就一阵不适。
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直男,一想到自己正在和一个用着男声变声器的捞女,进行近乎调情的对话——
哪怕知道皮下是谁,依旧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恶心。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驱散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必须想个办法。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直接拉黑这个微信号。
恰在此时,助理推门而进,将下班前最后一批需要签名的文件奉上。
面对外人,周奉雪眨眼掩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一贯的冷淡模样。
他接过文件,仔细浏览着上面的条款,手中价值不菲的钢笔在纸面划过,留下字迹优美的签名。
“谢谢。”他头也未抬,忽然道出一句。
年轻的助理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老板是在为中午帮忙拍摄午餐照片的事道谢。
她连忙受宠若惊地摆手:“周总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应该的。”
对话点到为止。
周奉雪一向寡言,结束交谈,办公室的气氛转瞬又沉寂下来。
这种沉寂持续许久,直至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将文件夹轻轻合上。
助理整理案头的间隙,他曲起手指,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叩击着,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最终,当助理将一切收拾妥当,抱起文件即将离去之际,他抬起眼睛:
“对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有没有什么软件,或者技术方法——
“能把那些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尽可能地还原成它原本的样子?”
12. 第12章
事实证明,谎言说多了就会成真。
前几日范露西拒绝尤观柏来接放学时,随口编造了老教授会拖堂的理由。
谁承想到了周五,这个借口竟一语成谶,她被实打实地拖了半个多钟头。
当老教授终于大发慈悲宣布“下课”,她急急忙忙离开学校,又堵在晚高峰车流里,被迫急急忙忙赶到尤观柏很喜欢的那家经常需要排队的法式甜品店,结果被店员告知巧克力口味的蛋糕已经卖完。
不愿空手而归,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了尤观柏第二喜欢的香草口味——
最后再急急忙忙地回到家里。
所幸,对着宿舍温存时承诺会早点回来却食言的范露西,以及精美方盒中,并非期待口味的雪白慕斯蛋糕,尤观柏没有生气。
他甚至心情颇好地用银勺挖出蛋糕中心被金黄色车厘子点缀的部分,哼着歌喂到范露西嘴里,柔情似水地询问道:“宝宝,明天你应该不回学校复习吧?阿雪说,要请我们吃饭。”
“嗯?”
范露西的嘴被蛋糕塞满,仅能发出模糊的鼻音。
瞧着她如同囤物仓鼠般鼓起的腮帮,尤观柏轻笑一声,弯下腰,用指腹替她揩去唇角溢出的奶油,动作怜爱又蜜意:“就是周奉雪啊,我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发小——上次你在我公司见过的。”
范露西当然不会不记得“阿雪”是谁。
毕竟对方有着太过惊艳的相貌。
但比相貌更叫难忘的,是那双望向她时,墨玉似的,嵌着寒意的眼睛。
范露西无法确定那寒意是独独针对她,抑或他本性便是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因着从小到大的经历,对恶意向来敏锐的直觉提醒着她:周奉雪多半不喜欢自己。
不重要之人的冷脸,她才懒得贴。
范露西慢慢咀嚼着蛋糕,花了超过正常一倍的时间将它咽下去。而后看向尤观柏,用不经意的语气试探:“老公,你平时和朋友的那些聚会,不都不带我去嘛?
“你说过的,里面的人大多数路子野,怕我被带坏。”
就着范露西用过的勺子,尤观柏也舀了一勺蛋糕送入口中。他顺势在对面坐下,满足地半眯起眼,两条比例优越的长腿在桌下随意伸展,脚尖几乎要碰到范露西的毛绒拖鞋。
“阿雪不一样。”
他轻快地补充道,“他的性格正直到有些龟毛,带你去见他,我很放心。”
“……”
说不定就是因为正直到有些龟毛。
他才会不待见我。
范露西在心底无声反驳。
她不是那么乐意的情绪,很快被尤观柏探知。
他才独自坐了不到三十秒,又站起身,像离开桉树就会死的树袋熊一样,凑到范露西身边来:
“怎么了,老婆,你不想去吗?”
“不是不想啦……”
被青年散发着岩兰草香气的怀抱笼罩,范露西咬住下唇纠结几秒,还是决定据实以告,“我和你本来各方面就差得比较多,你也说了阿雪是正直的个性……所以我在想,他会不会误解我,觉得我别有目的、配不上你之类的……而且,那天在你办公室,他好像对我,也不是很待见的样子。”
范露西的话,叫尤观柏又想起周奉雪破例进行过好几次的忠告。
但他既然答应了陪他玩检验“女友真心”的游戏,又主动开口邀请他们两个吃饭——就说明了也在试图寻找一些契机,改变内心对于范露西的偏见。
为了不让范露西多想,尤观柏最终选择隐瞒好友表达质疑的部分。
他揽住范露西的肩膀,同她额头抵着额头,在那充斥着蛋糕甜香的唇面落下一吻:
“怎么会呢老婆,阿雪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喜欢的人,他也一定会喜欢的。”
*
话都这么说了,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范露西也只好拿出比平时出去约会更郑重的架势对待。
下午不到三点,预约加急的化妆师团队便准时上门,开始替她做造型。
“哇,宝宝,这么隆重?”
尤观柏的身上仍套着宽松的居家服,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不远处,看化妆师和他的两个助理前前后后,忙上忙下,把范露西素颜已是十分清纯动人的眉眼,一点一点描上明媚的颜色。
看着看着,他又吃起微妙的醋,将头一偏道:“跟我约会,都没见你这么费心打扮过。”
范露西正配合化妆师仰头画眼线,闻言,眼波从镜中斜睨过来,似娇似嗔地抱怨:
“老婆漂亮,带出去最有面子的不还是你尤大少爷?”
“那倒也是。”
尤观柏被这话取悦,朗笑起来,不顾范露西躲闪,凑过去亲了亲她刚上完底妆的脸。
*
近三个小时的妆发结束,再望向镜中,范露西自觉无懈可击。
又在路上堵车花费十五分钟,两人终于赶在傍晚六点整,踏入那家位于顶层的穹顶餐厅包间。
装潢典雅的环境,安静到能听到鞋底踩过,压倒地毯绒毛的摩擦声。
周奉雪早已端坐主位,身着铅灰色的三件式西装。
背后玻璃穹顶之外的城市灯火,为他冷艳的面孔覆上一层冰雪消融似的暖色。
“又见面啦,阿雪。”
范露西对他扬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热情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周奉雪闻声,目光从酒杯上抬起,在她脸上停留不足一秒,又淡然移开。
只微微颔首:“范小姐。”
又又又一次品尝到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范露西神情不变,握着手包的指尖却在悄然用力。不过刹那,她又若无其事侧过头去,对替她拉开椅子的侍应生展露亲切笑意:“麻烦你啦~”
她挨着尤观柏坐下,裙摆堪堪触及椅身,便听见周奉雪开口:“今晚的菜单我已提前安排好,都是这家餐厅的知名特色菜,不少食材是下午刚刚空运过来的,希望你们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你请客,你安排。”
尤观柏浑不在意,将脱下的外套递给侍应生,随口问,“不过菜里没放辣椒吧?你高中毕业就去了国外,咱们这么多年没见,我可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我辣椒过敏。”
“当然。”
周奉雪面不改色,“九岁那年,你误食辣椒籽呼吸困难进医院,还是我打的120。”
他的态度平淡,与同范露西打招呼时别无二致,唯有眼底闪过的一丝温情,泄露了细微的差别。
范露西不动声色收回观察的眼神,重新看向尤观柏,见他同样如此——
目光里充斥着对于友人的信赖、轻松和亲近。
的确是交情匪浅。
范露西心底的弦顿时绷得更紧。
他们是朋友,了解彼此的喜好,可她和周奉雪不是。
今天的餐点又强调正宗法式,其中少不了生肉生鱼。
范露西正犹豫要不要在上菜前,提前知会一声自己的喜恶,那边正与尤观柏闲聊的周奉雪却像脑后长眼般倏然转过脸:“范小姐放心,有关你忌口的东西,阿柏跟我提起过,都已避开。”
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反倒是尤观柏的反应略显夸张:“什么,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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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提到过这些?”
周奉雪瞥他一眼:“知道你贵人事忙,但是你没说,我又能从哪里知道?”
“好吧,你说得对。”
尤观柏耸了耸肩,哈哈一笑。
连这种细节,都会分享吗?
范露西一怔,但想到人和人的交往毕竟少不了请客吃饭,又半是放下心来。
她迅速调动面部肌肉,朝周奉雪感激一笑:“谢谢你呀,阿雪,你可真细心。”
*
就这样,晚餐在一种表面融洽、内里微妙的气氛中推进。
菜肴由专业的侍者依次呈现,果然不见辣椒,也寻不到半点生鲜的踪迹。
每一道不仅口感美味,摆盘与搭配也精巧得如同大师笔下的景物画。
席间,尤观柏与周奉雪聊着范露西完全插不进话的旧事与金融动态。
范露西也不恼怒,只安静坐在一旁,唇角维持着愉快的弧度。
只在尤观柏视线投来时,回以专注依赖的眼神,始终完美扮演着“小鸟依人”的女友角色。
餐至中途,范露西吃了五分饱,借口补妆,拿起手包走向包厢内的独立卫生间。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外界场景。
她松了口气,为了不破坏妆面,仅用食指指尖抵住两侧面颊,转着圈按摩起笑僵的肌肉。
揉了一会儿,她把手包放在洗手台,从中取出口红,仔细填补着沾染饮食有些褪色的唇瓣。
硬质的球形手包如花苞般向两侧绽放,在它狭小的内部空间里,静立着两部同款同色的手机。
其中一部幽幽亮起,静音屏幕浮现未知的微信消息。
是“皑皑雪”。
【今天队友有事出去了,没时间练习,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还真是把养鱼贯彻到底。
作为“正室”的尤观柏没空,就赶忙来找她这个“备胎”填补空虚。
范露西把镜中的自己当成“皑皑雪”,狠狠奉送两个白眼球,而后用“男神音”黏黏糊糊发语音:“对不起呀,小姐姐,我今天在和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一起吃饭呢,不知道几点回去,可能没办法陪你。”
说着,她又小心翼翼避开女厕所的标识,找准角度拍了水晶灯一角映在光洁桌面上的倒影,以及窗外流丽的夜景发送过去——既表明自己没有说谎,又能借此稳固上流富少人设。
*
包间内,范露西离席后,尤观柏也起身去了洗手间。
周奉雪独自坐在桌前,姿态未变,放在膝上的手却也握着部备用手机。
他缩小音量,将手机调整成听筒状态,凑近听完被反变声器软件调回原声的语音。
当“朋友”和“朋友的朋友”这两个词传入耳际,周奉雪端起高脚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喉结滚动的同时,他垂落眼睑,浓密睫毛遮住了其中一闪而过的讥诮:“也不知道阿柏要是发现,你对外宣称他的身份时,把‘男朋友’的‘男’抹去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找范露西本也不是真的为了相约打游戏。
说到底,若非尤观柏拉着他玩,他根本对于这种肤浅的网络消遣无半点兴趣。
他这么做,只是想看看,有正牌男友在侧,范露西还能否分出多余的心思左右逢源。
不过,既然范露西回得这么快,这么着急送上门来。
他也不介意好好陪她玩玩。
*
两分钟后,范露西的微信聊天框又浮出两条消息。
雪:【去这么高级的餐厅,那你一定打扮得也很帅了。】
雪:【可以看看你的照片吗?】
13. 第13章
终于按捺不住了。
见识了八块腹肌,就迫不及待想看看脸了是吧?
生怕施瓦辛格的身材上面,顶着个河童的脑袋是吧?
范露西退出两人的对话框,点进“皑皑雪”的头像,再次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她岁月静好的朋友圈,旋即撇了撇嘴,不屑小声道:“……你这些七拐八绕的花招,姐高中网恋的时候全用过了。”
这个时间段有点尴尬。
蔺遥虽然不是天天泡夜店的主,但身处这个圈子,该有的饭局活动一样都不能少。
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场子里周旋。
范露西试探性给蔺遥发了条微信:
【快快快,组织需要你的贡献!有没有那种身穿正装,一眼就很有格调和氛围感的照片?】
消息一经发出,果然石沉大海。
范露西并不意外。
只是为了等他回复,长时间待在洗手间里总有些失礼。
没工夫再磨蹭,她将备用机塞了回去,补喷两下香水,再度挂起职业假笑推门离开。
*
回到包间,范露西发觉只有周奉雪独自坐在那里。
从腰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生长在西伯利亚雪原上的冷杉。想要靠近的人,还没触碰到他的枝叶,先被自带的寒霜风雪冻成雕塑。
属于尤观柏的位置空着。
拉开的座椅隔得远两人,却挡不住弥漫的尴尬。
范露西慢吞吞地坐了过去:“我老公他……?”
她话还没说完,周奉雪出声打断:“阿柏切牛排的时候被汁水溅到,去卫生间洗手了。”
“噢噢,是这样。”
范露西用叠词敷衍着,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食物,佯装送进嘴里嚼着,实则品尝空气。
闲不住的余光,偷偷飘向左手边的男人。
倒不是在端详周奉雪的美貌。
而是越看越觉得,穿着西装的他身形跟蔺遥挺像的,只是比蔺遥还要高挑几分。
古怪的念头忽然间萌芽,范露西立即有意识地想到了其它:
等蔺遥回消息纯属远水救不了近火——
或许,直接偷拍周奉雪才是上策?
毕竟自己之前用餐厅的环境照打过底,蔺遥传来的照片要是景不对景,这出戏岂就会立刻穿帮。
认真思考一番,范露西自觉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她脸上的表情霎时多云转晴,从包里拿出那部外观和常用手机一模一样的备用机,身体非常自然地向周奉雪那头倾了倾,拉近一点距离,声线仿佛浸透了蜂蜜:
“阿雪,不得不说,还是你会挑地方,这餐厅的景致真是绝了——
“你看窗外的夜色,灯火璀璨的,好漂亮呀。”
她满口称赞着,还像模像样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比划了一下,然后才转向他,晃了晃处于摄像状态的屏幕,眼神里带着一点期许和请求,“我拍几张照片留念,你应该不介意吧?”
闻言,前头没怎么正眼瞧她的周奉雪忽然看了过来。那双颜色极深的瞳孔被明亮的灯光一照,不见半点情绪波动,反而映出此时此刻她漾起虚假笑容的脸庞。
范露西无端有些发怵,心里咚咚咚打起退堂鼓。
周奉雪反倒通情达理起来:“这点小事,范小姐请自便。”
得到应允,范露西的心跳并未平复,她不自觉用上齿轻咬住下唇。
牙尖陷在涂着口红的娇嫩唇肉里,留下一排浅淡的白色齿痕,像是即将被春光融化的玫瑰花/心。
这个小动作纯属习惯使然,却叫周奉雪的视线不由自主偏转。
沉落在那抹绯色之上,失神不过一秒,他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迅速移开面孔,垂下眼睫——为那个瞬间,自己不受控制的注意力偏移,感到一丝不悦。
范露西对此毫无察觉。
她不愿与周奉雪过久对视,干脆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动着,选取滤镜、色调和曝光。
在调整到最合适的参数后,她站起身来。
举着手机,镜头明目张胆地对准周奉雪所在的方向,快速按了好几下虚拟拍照键。
周奉雪立刻猜出她要拿这些照片做什么。
为了不暴露任何与“皑皑雪”牵连的线索,他淡淡发问:“范小姐,你口中所谓的景色指的是我吗?”
范露西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脸上适时浮现一丝迷茫,像是没听懂这含蓄的诘问。
几秒后,她才恍然,捂嘴微微睁大眼睛,带着点被误解的窘迫:
“啊,阿雪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为什么要不经允许偷拍你?”
像是想要彻底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将手机递到周奉雪眼前,亮着的屏幕上是刚拍的照片——
焦距拉远,重点清晰定格在他背后那片绚烂的城市光影。
他的身影恰好被虚化于景深之外,成了边缘模糊的前景。
手臂伸出的距离有限,范露西因此靠得很近,小臂几乎要碰到周奉雪的西装外套。
她身上那股甜馥的香气变得具有侵略性,盘桓在他呼吸间不肯淡去。
和缓的心跳突生不适,周奉雪不得不向后微仰,拉开半寸,以求得体。
这个女人,面对其他异性,也如此缺乏边界感吗?
还是——
范露西接下去的话又中止了他的颅内假设。
她熄灭屏幕,转脸望向他,眼神真诚:“当然,周先生你本身,也是这美好夜景里最引人注目的部分之一——谢谢你今晚的款待和认可,让我有机会进一步了解观柏。”
周奉雪缓慢擦拭着被她手臂蹭到的布料,语气疏淡:
“终于不叫那个肉麻的称呼了,我想是阿柏不在,范小姐演戏也演得累了。”
范露西非但不恼,唇畔的笑弧反而加深了些:“周先生觉得我是在‘演’给观柏看?”
她不等他回答,径自接话道,“如果你认为是这样,那我也不否认,反正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观柏更高兴而已。你是他的好友,他重视你,我自然愿意尝试和你拉近距离——
“叫你‘阿雪’,同样出于这个目的。
“我只是想以行动告诉观柏,不用担心,我们有在好好相处。”
这番直言不讳,让周奉雪沉默片刻。
这的确是一只合格的金丝雀该做的。
让她的饲养者感到愉悦,而非陷入选择谁、疏远谁的两难境地。
他对她的观感并未改变,但标签或许可以从“捞女”,上升到“有着清醒自我认知的捞女”。
“作为阿柏的朋友,我的想法和你一致,都希望他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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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他抬起视线,目光是再无掩饰的锐利,“但真正的高兴,是离开歧路,回到正途,而非依靠某些虚有其表的、泡沫一样虚幻的东西。”
*
这顿饭,最后在尤观柏主导的轻松氛围里结束。
他和周奉雪喝光了一瓶年份久远的昂贵红酒,相谈甚欢,尽兴已极。
散场后,代驾开车把他俩送回家。
门一关,没了外人,尤观柏的话匣子一下子开启。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阿雪那个人吧,就是外表看着冷了点,像块捂不热的冰。其实处熟了就知道,他心是热的。”
“我说过,我喜欢的人,他作为发小,也肯定会喜欢的。”
“更何况宝宝你生来就这么漂亮可爱。”
他的鼻息带着些微酒气,将范露西揽在自己胸膛,垂脸亲了又亲。
今晚在尤观柏离席期间,她与周奉雪之间那段算不上愉快的对话,范露西半个字都没有提起。
她笃定,聪明如周奉雪,同样会选择咽进肚子里。
真话要对正确的对象表达,否则只会徒增烦恼,破坏表面和谐。
她已经明确表示过,会努力达成尤观柏希望女友与好友和睦相处的愿望。
现在,压力来到了周奉雪那边。
只看他是认为朋友更重要,还是坚持自身的三观更重要。
范露西顺从地依偎在尤观柏怀里,仰起脸,踮起脚尖回应他的亲吻。
当气氛逐渐升温,她暗示着想更进一步时,尤观柏却嫌弃地搓了搓手背,垮着脸抱怨:
“宝宝,稍微等等——
“我总觉得溅我手上的牛排汁水,肯定也溅到了别的地方,之前在餐厅卫生间待了那么久,就是不放心在检查……你让我先去洗个澡好不好?不然我总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油腻腻的肉味。”
“好。”
范露西善解人意地点头。
又伸出手指,勾住他的衣领,“那……要不要一起……?”
“放在平时,我肯定一万个愿意。”
尤观柏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语气透着鲜明歉意:“但现在我真有点嫌弃自己身上可能有的味道,所以……这次还是不要了,乖,坐着等我一会儿吧,宝宝。”
说完,他便松开她,径直走向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范露□□自靠在床头,再次拿出备用手机。
她之前对周奉雪撒了谎——所谓拍摄他身后的风景,只是障眼法。
若打开相册,便能看到她借着快速抓拍,偷偷留下了好几张周奉雪全身的照片。至于后面那几张窗外的灯火,是她提前预料到,用来糊弄对方、证明自己“清白”的工具。
本体条件足够优越,就无需进行大刀阔斧的修图。
范露西只是简单地裁剪了一下照片,把面部去掉,营造出“男友视角下”的构图。
做完一切。
她将照片发向“皑皑雪”的窗口。
打开变声器,拇指摁住小小的麦克风图案,用几分迟疑、几分羞涩的语气说道:
“那个……真的是第一次给女生发这种类型的照片……想想还挺……不好意思的。
“不知道,你看到会不会满意。”
14. 第14章
照片成功发送没多久,对话框迅速出现新的消息。
雪:【西装不错啊,所以说,还得是人衬衣服,它在你身上就显得很贵气。】
雪:【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你会是母胎单身至今。】
雪:【要是我再年轻个几岁,碰到你这样的,说不定真会心动呢。】
雪:【哈哈,上一句算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狭窄的手机屏幕被文字填满,令范露西想起求偶繁殖季节,被同伴挨挤着不停前游的大马哈鱼。
真是超乎寻常的热情。
特别最后两句,先暧昧又否认,就差把“欲盖弥彰”四个字当成微信用户名了。
范露西轻嗤一声,一面在脑海里幻想着尤观柏兴冲冲去奔现,结果发现对方是个比他大十来岁的“成熟姐姐”的窘迫场景,一面用装得更加赧然的口吻回复道:
“小姐姐,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可能网上更放的开吧,现实生活里我也只是个普通男生啦……而且,现在、现在恋爱自由,年龄一点儿也不重要……我其实、还蛮喜欢年上的。”
她特意在关键词汇后停顿,又结巴两下,把“母单”男生被暧昧对象夸到慌神的样子演得十足。
语音发出去,“皑皑雪”继续秒回:【咱们已经挺熟了,你不用一直叫我小姐姐。】
这显然是关系即将更进一步的暗示。
范露西想了想,试探着唤道:“皑皑?”
然而,这个称呼没有叫人满意。
雪:【我会更喜欢你叫我阿雪,因为我现实名字里带了个“雪”。】
阿雪?
范露西的表情微微凝固,心头涌起几分膈应。
现在看见这两个字,她的脑子总是不受控地想起周奉雪。
想起他讥诮的眼神。
想起他居高临下的警告。
……
算了,算了。
“雪”在女性名字里出现的频率很高,她总不能因为一个人,而把所有“阿雪”通通拉入黑名单。
花一分钟建设好心态,她重新把手机凑到嘴边,用愈发缠绵的语调顺从叫道:“阿雪——”
另一边。
从耳机里听到范露西用原音,如情人间低语般亲昵唤出“阿雪”的周奉雪,平稳的呼吸滞了滞。
这个捞女,心态真是好得出奇。
分明共进晚餐时,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排斥和抗拒。
此刻却能装成没事人一样,亲亲热热地叫出这两个字。
原本想让她膈应一下的目的没达到,周奉雪抱起双臂盯着屏幕,没立刻给出符合人设的回复。
等了片刻,不见新消息,范露西不由追加语音:“阿雪,阿雪,你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连续叫了好几声周奉雪的小名之后,她又变得安静下来,仿佛在积攒勇气。
接着,慢吞吞抛出下一个试探:“……我可不可以,也看看你的照片?”
能就读播音主持专业,范露西生来拥有一把好嗓子。
习惯使然,哪怕在男人皮的假面之下,她的尾音还是不自觉地暴露出撒娇的黏腻。
而眼下为了让为了让变声后的“男神音”更更加磁性,她的原声也夹了起来。
黏糊糊,软绵绵。
好像一碰就能化成水。
如果非要形容,母/猫/叫/春竟然恰如其分。
念头既出,周奉雪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次用词如此下/流/粗/俗。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无比陌生。
令他顿觉嫌恶之余,又隐约体会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新鲜和刺激。
或许,是因为清楚地知道,手机那头,正在用这种声音喊“阿雪”的人,是自己发小的女友。
又或许,是网络这层虚拟屏障的存在,暂时剥离了他现实社交中,时刻需要披就的“正人君子”假面,叫他内心深处某些被压抑的、不那么“体面”的念头,有了悄然冒头的缝隙。
周奉雪眼神暗了暗。
只靠文字周旋太没意思了,他想看看范露西慌神的样子。
骨节分明的手指直接点开微信输入框旁边的加号图标。
在弹出来的功能菜单中,他毫不犹豫按下发起视频通话的选项。
“嘟嘟嘟——”
等待音在房间里骤响,周奉雪放松身体,向后靠去,手指搭着膝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内心却如明镜:今晚范露西和尤观柏住在一起,就算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接这个视频。
可他又忍不住想,万一范露西真接了呢?要是她没来得及躲,叫尤观柏听见声音,或是她手忙脚乱接起来,看见屏幕对面的“皑皑雪”是自己——那张装出来的清纯脸,该慌成什么样?
可惜,想象终究是想象。
等不及五秒,鲜红的拒绝图标出现,屏幕转眼暗了下去,恢复成正常的聊天界面。
范露西像是被这种大胆的行为吓到了。
既没打字,也没再接着卖弄她的“男神音”。
周奉雪唇角稍稍勾起,好整以暇地继续打字:【不是想看看我吗,直接视频就好了。】
如此还嫌不够,他又补充一句:
【说起来,看过你的西装照以后,我更想见见你本人了,总觉得你现实里肯定更帅。】
范露西还是没有回复。
聊天界面的左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出现、消失,又再度出现——
像是发条坏了的玩偶似地颠来倒去,持续了足足五分钟之久。
周奉雪盯着那行提示,心里头久违地冒出点畅快。
不用想都知道,范露西这会儿肯定慌得手忙脚乱。
既要编理由拒绝视频,又要怕尤观柏发现异常,估计连打字都在抖。
五分钟后,文字消息终于姗姗来迟地跳了出来:
咩:【诶?要视频吗?我、我还是有点紧张的……不太敢开摄像头。】
咩:【而且这时候不太方便呀,室友们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了,房间里有点吵。】
咩:【最主要的是,我想留些惊喜,等以后真正见面的时候,再让阿雪你眼前一亮,好不好?】
……
“喵——”
一声拖长了音调的、用以彰显自身存在感的猫叫声恰时响起。
漂亮的拿破仑矮脚猫不知何时穿过未完全关闭的房门缝隙,轻盈一跃,便灵巧跳上了正在垂眼看手机的周奉雪膝盖。它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拖长音又叫了一声。
那轻幽幽的腔调,在周奉雪听来,既像嘲笑,又像他这会儿的心情。
他原本只想证明给尤观柏看,范露西是个心思很重的捞女。
但交锋到如今,领略过对方拙劣的演技,他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单纯只是证明,似乎太过无趣,也太便宜范露西了。
周奉雪决定将游戏进行下去——
他想看看,到了彼此不得不真正见面的那天,范露西要如何收场。
周奉雪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挠了挠猫咪柔软的下巴。
听着它喉咙里涌起的呼噜声,他指尖轻动,以一个“善解人意”的“好”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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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结尾。
*
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单字,范露西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可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没好气地把备用机往手包里一塞,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又一次!
她又一次被“皑皑雪”牵着鼻子走了!
那通猝不及防打过来的视频电话是要怎样!
“皑皑雪”就如此笃定自己没有美颜、没有滤镜的五官,能让每个男人神魂颠倒吗?!
范露西气呼呼地暗骂着。
但她向来会给自己台阶下,不多时,又慢慢吐出一口郁气,在心中自我安慰道:没关系,“皑皑雪”这么迫不及待,就说明她对自己这条鱼很满意,甚至有了想“转正”的心思——见面那天快些到来,这场“寻找小三出轨证据”的戏码就能早点结束,“皑皑雪”也能早点离开他们的世界。
对,就是如此。
她努力平复着心情,浴室方向却突然传来一声开门响,将满脑子的思绪全部打断。
“宝宝。”
尤观柏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清爽和一丝慵懒传了过来。
刚刚经历过“皑皑雪”视频通话的惊吓,心神未定之际,又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在如此近的距离传来,范露西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大片大片鸡皮疙瘩在后颈处炸开。
她不敢立刻回头,背对着尤观柏缓了好几秒,才用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慢慢转过头去:
“怎么了老公?”
可尤观柏的动作比她预想中快多了。
没等她说完,带着热气的身影已经快步到她身后,胳膊一伸就圈住了她。
他不由分说俯下身,结实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轻松地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范露西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搂住青年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我把自己洗干净了。”
尤观柏笑得一脸灿烂,神色透出孩子气的得意和霸道,“所以接下来,是共进鸳鸯浴的环节!”
他抱着范露西转身就往浴室走,动作又快又急。
奈何幅度太大,身体重重擦过桌子,将那圆球形状,本就不好安稳摆放的手包撞了下去。
“啊!”
范露西的唇畔立刻溢出一声微弱的尖叫。
才装出来的娇赧转眼没了踪影,脸上只剩下实打实的慌乱。
她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死死追随着那个手包跌落的轨迹,本能地就要推开尤观柏去接。
“啪”的一声闷响,手包掉落在地。
万幸的是,有柔软地毯的承托,锁扣没有因为这一下弹开——
里面的东西,包括那部至关重要的备用手机,也没有散落出来。
亲眼确认手包完好无损,范露西那悬到嗓子眼的心脏才猛地落回原地,后背跟着惊出一身冷汗。
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太慌了。
尤观柏还抱着她,肯定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她迅速调动起全部的表情管理能力,转回头,带着几分刻意夸大的嗔怒和委屈,抡起拳头,捶打在尤观柏胸膛上:“讨厌!你要吓死人家呀!”
“不仅要吓死你——”
尤观柏对这股毫无力道的捶打并不在意,嬉笑着凑近范露西敏感的耳畔,压低嗓音,用一种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吐出几个叫人面红耳赤的字眼,“还要X死你。”
说完,他哈哈大笑着,抱紧怀中的柔躯,快步走进浴室。
笑意却未达眼底。
15. 第15章
为了避开周一拥堵的早高峰车流,范露西决定周日傍晚就回学校。
尤观柏帮她收拾完数量不多的行李,又记挂着她为了保持身材,一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就不肯好好吃饭。于是下单点了几道她爱吃的外卖。
担心带到学校时凉透,化身贤夫良父的他,细心地将饭菜从外卖盒腾到保温效果更好的饭盒里,一层层码放整齐,接着柔声嘱咐:回到学校定要趁热吃光。
返校的时间,就在这一来一回之间里悄悄消磨了。
窗外暮色渐沉,天空被霞光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尤观柏的挽留声在范露西耳边反复响起,满是不舍:
“真的不能留在家里,陪我吃个晚饭再回?”
他斜倚在玄关的墙面上,黑发挑染着时髦的克莱因蓝,身上却套着件满是少女心的猫咪围裙。
这种反差,还体现在他的双手上。
左手拎着个装着保温餐盒的朴素布袋,右手却挽着范露西那只昂贵的凯莉包。
换作三年前,打死尤观柏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心甘情愿当起“男保姆”。
可此刻,他却无瑕顾及自身这副滑稽模样。
他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如同浓稠胶水般黏在弯腰穿鞋的范露西身上。
“吃完饭再回学校就太晚了,人家想趁着天色早,在图书馆多看会儿书嘛。”
范露西头也没抬地应付着尤观柏,心思全放在手中不听话的丝带上。
她今天穿的是绑带设计的芭蕾鞋,系不好蝴蝶结,美感就少了大半。
丝带柔滑,极难塑形,且在她指尖几次三番地溜走。
诞生的成品,不是蝴蝶结歪歪扭扭,就是垂下的带子一长一短,总不如意。
尝试了几次依旧失败,范露西难免有些气馁。
却见一双手将她的行李递到眼前。
“拿着自己的东西。”
范露西听话接过那两样没多少重量的行李。
紧接着,尤观柏高大的身影便在她面前矮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俯身在她脚边,拾起那两根散落的丝带,指尖灵活地穿梭、缠绕、拉紧——
尤观柏的动作熟练得不可思议。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后,丝带便顺从地沿着范露西的脚踝向上,于骨肉匀停的小腿处,蓬起两个俏皮且饱满的蝴蝶翅膀。
而比起出色的手艺,更叫范露西心跳快了一拍的,是眼下彼此的位置。
她在上,尤观柏在下。
是他在小心殷勤地服侍自己。
曾几何时,他还是个出门在外,衣服沾了点污渍都嫌打电话叫酒店干洗麻烦,索性直接丢掉的大少爷——
“我的露露,真漂亮。”
浅粉的丝带,瓷白的肌肤。
面对自己的作品,尤观柏着迷地看了又看。
他捧着范露西的小腿抬高,而后在膝盖的顶端,落下一个恋恋不舍的吻。
“真的好想时时刻刻跟你在一起。”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范露西被吻得一颤。
她望着尤观柏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眷恋,缓缓弯下腰肢,用同样轻柔的力道捧住尤观柏俊美的面孔,在他微凉的唇面,落下充斥安抚意味的亲吻:“很快、很快,我保证……
“你看,七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一个月也会很快结束。”
在离不开尤观柏财富地位的同时,范露西承认,自己同样沉醉于这种微妙的关系博弈——
看着天之骄子,一步步从云端坠落下来,为爱放下身段,降低底线。
这种“驯养”与“被驯养”的过程,本身就令人着迷。
更何况,至少目前为止,她再也找不到比尤观柏更合适的可供依靠者了。
只要解决掉“皑皑雪”,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范露西信誓旦旦地如此想道。
……
她不知的是,亲自陪她到地下停车场,目送她驱车离开后。
再回到家的尤观柏,穿过空旷的客厅,面无表情地走向了衣帽间的方向。
没有任何犹豫,他径直打开范露西摆放名牌提包的玻璃柜,寻找出她昨晚赴约时用的圆球手包。
两个巴掌大小的尺寸,华丽的镂金设计。
包扣上镶嵌的钻石Logo,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痛尤观柏眼球的光芒。
“这么点空间,能放下什么?”
尤观柏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包身,“什么东西,是她不想让我看到的?”
范露西平时出门会带的东西,在他脑中迅速过了一遍:
补妆用的眉笔、气垫、口红,以备不时之需的钥匙、一小包湿巾,还有手机——
对了,手机。
可当时,范露西的手机明明就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是他亲眼所见。
这种明明发现了不对劲,却像隔着一层迷雾,抓不住关键的感觉,让尤观柏越发心浮气躁。
他干脆打开手包,将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在床上。
里面只有范露西落下的气垫口红和纸巾,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尤观柏不死心,打开气垫盒,检查粉扑和内芯,拧开口红管,确认膏体有无异常。
接着,他又拿起那个手包。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
每一个夹层、每一道缝隙都反复摩挲按压,不放过任何可能隐藏秘密的细节。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这种挫败感非但没有让尤观柏停止,反而像是一线火星,瞬间引燃了他心底压抑的情绪。
检查的范围开始失控一般地扩大。
他冲向范露西的衣柜,将她留下的衣服一件件扯出来。
粗暴地翻找口袋,检查衣领、袖口是否有奇怪的痕迹残留。
清洗干净的衣物不够,他又从洗衣间的脏衣篓里翻出她换下的裙子和内衣,紧紧攥在手中,低头狗一般的深嗅——试图从那熟悉的馨香中分辨出任何一丝陌生的、可能属于其他男人的气息。
半个小时后,他的注意力来到了范露西的台式电脑。
没有密码的阻碍,电脑顺利开机。
从本地磁盘的每一个分区,到网页浏览的历史记录,再到回收站。
尤观柏点击着鼠标,逐一搜索、排查。
他的脑袋凑得极近,像是期盼能从密密麻麻的字眼中,找到印证内心猜想的蛛丝马迹。
又像是渴望借此机会,确定范露西的忠诚和真心。
直到将所有可能藏匿秘密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查无可查。
尤观柏才像一只耗尽所有力气的困兽,颓然跌坐在客厅中央。
光洁的实木地板上,四处散落着范露西的衣服、物品,它们堆积在一起,构建起混乱不堪,却处处散发着范露西气息的巢穴。尤观柏就坐在这片狼藉之中,眼神空洞地反思着。
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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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生活变成了这样?
是从范露西执意要搬去学校宿舍开始?
还是在她宿舍里,撞见了鬼鬼祟祟,神情古怪的蔺遥开始?
或者,还要更早,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到了所谓的“三年之痒”——
他投入得越来越多,越来越认真,而范露西的感情始终在原地踏步时?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明知难以骗过理智,又不得不自我催眠的虚弱感,“为什么要逼迫她,为什么要试图证明无聊的事实,为什么要给她制造那些不必要的危机意识?”
尤观柏感觉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在自问自答。
“她爱我的钱,也是爱我。
“爱我的地位,也是爱我。
“她所爱的,都是组成‘尤观柏’这个人的关键要素,那不就等同于爱我吗?”
对,一定是这样。
尤观柏努力说服自己。
就是从他异想天开,试图为范露西制造出一个不存在的“情敌”时,一切才乱套了。
肯定是她察觉了他刻意制造的暧昧,听见他故意让她听见的为“女网友”破费赠表的秘密,又在他放在办公室充电的手机里,瞧见他代为出钱拍玄晶的短信——
所以她才会不高兴。却不好直接说出口,才会搬出去,才会用同样的手段,和别的男人“拍电影”,来让他也尝尝嫉妒不安的滋味。
对,一定是这样。
尤观柏不是没见过那些生意场上的“叔叔阿姨”们身边的情人,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为了不被抛弃,他们往往表现得异常“大度”,甚至能与分享同一个金主的“兄弟姐妹”谈笑风生。
如果范露西仅仅只在意他的钱,那么即使发现了什么,她也大概率会保持沉默,选择忍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若即若离,甚至主动拉开距离。
她会生气,会吃醋,会用行动表示不满——
这恰恰说明她在意啊!
他的目的,不就是想让她多点在意自己吗?
现在目标已经达到了,有什么道理不见好就收呢?
不需要任何人的建议和引导,尤观柏在越走越歪的思绪里,硬生生拼凑出一套自圆其说的逻辑。
既然要收手。
那么,第一件事。
*
酒吧的vip包厢。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空气中流淌着中央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奢石茶几上,几瓶开封的威士忌并排摆放着,本该用来盛酒的烈酒杯,却只见冰块,不见液体。
深蓝色的头顶灯光散射下来,在桌面和玻璃杯壁上投下幽静的倒影。
也掩去周奉雪眼底泛起的轻微涟漪。
他的对面,尤观柏深陷柔软的皮质沙发,脸庞轮廓隐入背光的阴影中,整个人如同一具酩酊状态下的雕塑,唯有呼吸时平稳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并无多少醉意。
良久,周奉雪终于开口:“你是说,不用我再继续扮演‘皑皑雪’了?”
他取过一只杯子倒酒,晶莹剔透的球形冰块融化在琥珀色的威士忌中,急速上浮的气泡发出密集而细微的爆破声,就像他平静外表下并不平静的心情。
没等尤观柏回答,周奉雪抬起双眼,目光带着穿透黑暗的审视,再度追问:
“告诉我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