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男主原配的陪房》
7. 第 7 章
翌日是难得的好天气,连日来的清寒被一轮暖阳驱散,阳光和煦,天空湛蓝,一丝风也无,正适合出游。
崔昂与一众好友相约,同往开宝寺灵感塔登高。
此行中人多是崔昂在馆阁的同僚、同年,还有几位虽未出仕却才华横溢的年轻公子。每人皆带了一二小厮,手持书箧、酒食,一行二十余人。
一路上,一行人衣冠鲜明,谈笑风生,分外显眼,一旁百姓纷纷侧目。
今科进士游街不过三月份的事,大伙儿都看过热闹,打头的那个状元郎特别俊,又那么年轻,便都有印象,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位好像是崔状元!”
众人拾级而上,登至塔高层,凭栏远眺。小厮们在亭中摆开食盒,布好时令果子和酒,年轻的公子哥们一面饮酒,一面赏景。之后,或作诗联句,或切磋学问,夹杂一二句风月闲谈,直至夕阳西沉,众人微醺,兴未尽,互相邀约下次再聚。
崔昂来时骑马,归时改乘马车。
他坐在马车里闭目凝神,至崔府门前,酒意已散去大半。想起卢静容之事,便径直往栖云院走去。
千漉端着盘子从廊下转角走来,眼风一扫,见院门口一抹青色衣袂掠过,身影高大挺拔,应是男子。
千漉脑中瞬间拉响警铃。
身子立刻缩回廊柱。
千漉四处张望,庭院中有个扫地的丫头,但距离太远,如果出声唤人,会被听见。
正当千漉纠结要不要等那人先上楼时,见秧秧正托着空药碗走来。
救了大命了!
忙低声唤:“秧秧,秧秧……”待秧秧看见了,又急忙比了个“嘘”。
秧秧点点头,快步走过来。
千漉:“你帮我送一下。”
“哦好。”秧秧问,“小满,你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了。
千漉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迅速与秧秧交换了手中托盘。
千漉转头离去,拍拍胸脯,还以为自己成功躲过了崔昂。
殊不知崔昂个高,视野比她更高更广,早在他踏入院门的刹那,便透过扶疏花木,瞥见游廊拐角处一个碧色身影端盘走来。
而千漉个子矮,视线被盆景遮挡,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崔昂步入庭院,与秧秧迎面遇上。
秧秧停下来,行礼:“少爷。”
崔昂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便知方才那丫头定是与此人调换了托盘。
原还道栖云院中何时混进了这等行迹鬼祟、藏头露尾之徒。
原是同一个。
上楼时,崔昂又想,自己既已向卢氏点明,这样不安分的丫头,竟还未被处置,仍容她在屋内近身伺候,也不知卢氏是怎么想的。
若再多言,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与一个小丫头计较。
罢了。
崔昂进了卧房,卢静容正坐在床上,背后靠着引枕,面前的小几上,一碗甜羹还冒着些许热气。崔昂来了,芸香和柴妈妈都退了下去。
崔昂立在床前,问候道:“今日可觉好些了?”
卢静容还虚弱着,嘴唇没有血色,本就出色的容貌因这场病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卢静容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待字闺中时便芳名远播,不过此时在崔昂面前,还是被比了下去。
今日崔昂与友人登高畅咏,饮酒赋诗,一整天玩得十分尽兴,心情很好,又喝了些小酒,那股平日刻意压下的锐气便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加之他五官精致,此刻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崔昂放松下来,不似平日那般故作老成。
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
病中的卢静容隐约觉出他今日不同,不由多看了两眼,道:“好些了,今日吃了药,已不头痛了,只手脚有些无力,想来明日便能大好了。”
崔昂颔首:“那便好。天愈寒了,还需仔细保暖,勿再受风。”
卢静容:“谢郎君关怀。”
相对无言片刻。
卢静容道:“我身上还带着病气,郎君肩负重任,莫为我所累。郎君请回吧。”
崔昂:“好,你好好歇着。”
结束问候,崔昂便转身离开。
病中的人分外脆弱,卢静容望着崔昂不带任何一丝留恋的背影,心中更添几分苍凉悲苦。
难道余生便要与此等薄情之人相伴终老?
她想起自己的好友王晚凝婚后过的日子。少年结发,本该缱绻情深,晨起画眉簪花,闲时共抚琴、赌书泼茶。
而自己这位夫君,像是从礼教中长出来的。
温言软语从没有,更别提闺房之乐了。
不由想起待字闺中时,若自己当初力争一番,母亲未必不会被自己打动……只可惜,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柴妈妈进了内室,见卢静容欲泪不泪,哀哀伤神的模样,忙上去又劝又哄的,好说歹说,才将她情绪稳住。
王晚凝听说卢静容自她走后竟病了一场,心叫不好,定是自己那话害的,愧疚不已,特来探望。
这日,大夫刚诊过,道卢静容已痊愈,可停药,只需再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病去如抽丝,卢静容便整日呆在屋中,避风休养。
王晚凝来时,卢静容面上的病气已褪去不少,不再那般惨淡,但神情依旧怏怏的,眉眼低垂,没什么精神。
两人叙话片刻,屏退左右。
王晚凝抓着卢静容的手:“静容妹妹,都怪我,害你受了罪。”
卢静容:“怎能怪姐姐。”又叹气。
沉默片刻。
王晚凝面露犹豫。
卢静容瞧见了:“晚凝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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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王晚凝:“妹妹,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静容:“何事?”
王晚凝心想,妹妹这病根源于旧情,心病还须心药医。
若知晓那事,心里能好受些。
“静容,我瞧过那女子,眉眼间与你有二三分相似。想来,这便是他应下这门亲事的缘由吧。”
此言一出,卢静容浑身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王晚凝能理解卢静容的心情。
即便自己已嫁作人妇,先负了人,但听闻对方这么快就娶了别的姑娘,心里总会不是滋味。你说了非卿不娶,难道都是假的?否则怎会如此轻易地便迎了旁人?
这都是人之常情。
王晚凝走时,见卢静容仍沉浸在那个消息之中,心想,等时间久了,一两年后,等静容有了孩儿,做了母亲,自然便能彻底放下旧事、旧人了。
大约是崔昂听说卢静容病好了,晚上来看了一回,没有留宿。
翌日,千漉端了吃食送往卧房,见门窗紧闭,内里隐隐传出争执声。
叩了叩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多时,门开了,是柴妈妈。
她接过千漉手中的食盘,吩咐道:“小满,你去楼梯口守着,莫让人上来。”
“是。”
二楼的回廊宽阔,视野非常好,能看到整个庭院的景致。
千漉倚着朱漆栏杆,支着手赏景。
庭院遍植花木,虽品类很多,却不显得杂乱,一步一景,章法井然。
池中的夏荷早已枯败,角落的几盆名品□□正开得灿烂,两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唰唰”地扫着满地的银杏叶,那落叶堆在一起,如一摊碎金。
很快柴妈妈出来了,让千漉去唤芸香。
丫鬟们伺候卢静容装扮好,卢静容便带着柴妈妈和芸香,说是要去后花园逛逛,散散心。
卢静容一走,丫鬟们便各自散去做事了。
千漉回了后罩房,搬了把小杌凳坐在墙根,取出纸练素描。
回想刚才,有点不正常。
屋内分明有争执声,柴妈妈跟卢静容似乎产生了矛盾,还让她守在楼道口。
之后,又突然要去逛园子……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千漉想着想着,纸上的线条变得凌乱了起来,思索许久,她倏地站起来,将画纸卷成一团,随手塞进怀里。
抬眼望去,青蝉、织月、含碧、饮渌四人正坐在廊下做绣活。青蝉与织月虽跟千漉等级一样,也是二等丫鬟,但她们与芸香一样,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一样,自然待遇也更好,因而住千漉隔壁的二人间。
而卢静容刚才出门只带上了芸香。
按惯例,三四个丫鬟的排场才够。
太反常了,卢静容真的是去逛园子了吗?
8. 第 8 章
饮渌捏着针,绣着帕子同旁边人说话,无意间抬头,见千漉步履匆匆朝前院去,心中奇怪。
“饮渌,看什么呢?”有人问。
“小满。瞧她着急忙慌的,不知要做什么。”
“应是去大厨房寻林妈妈了吧?她不是常去么。”
饮渌“嗤”了一声,撇嘴道:“定是又去偷嘴了!我瞧她自打来了这儿后,日日吃她娘的小灶,脸盘子都圆了!”
丫鬟们住处挨得近,谁屋里有点动静都瞒不住。在卢静容跟前伺候的这几个,除千漉外,也就秧秧有些依傍——她一家子都在少夫人陪嫁的庄子里当差。
因此千漉能时常能去林素那儿吃第二顿,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私下里难免有些酸意。
“你管她呢,人家亲娘就在灶上,自然有的吃了。”
“我才不与她一般见识!”饮渌哼了一声,心里却想,这些许吃食算什么,她才不稀罕,日后她自有大造化,若做了半个主子,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
千漉一路快走至前院廊下,向外望。
秧秧跟了过来,顺着方向看去:“小满,你看什么呢?”
千漉在廊下坐着,喘着气,“没什么……”但愿是自己猜错。
不料下一刻,千漉蹭的一下站起来。
还真来了!
秧秧惊讶道:“是少爷?少爷这时辰怎会过来?”
千漉往后院看了眼,青蝉她们若不得通传,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秧秧在,有些事不好做。
得想办法把崔昂赶走。
想着,千漉按住秧秧的肩膀:“秧秧,少爷此时来,定有急事找少夫人,你赶紧去后花园找少夫人,莫让少爷久等了。”
秧秧:“嗯,我这就去!”转身便从夹道跑了。
千漉深呼吸两次,缩身藏在上回躲过的廊柱后,见那高大身影在院门口停下,与守门婆子说了句话,便进来了。
千漉盯着崔昂的动向。
经过庭院时,崔昂的脚步似是顿了下,极快地往她这个方向看了眼。
随即转向另一侧的抄手游廊。
千漉心头一紧,应该没发现她吧?
许是因院中无人,所以疑惑了一下吧。
这个方向,崔昂是往后面的远香轩去了。
中庭二层主楼用以起居、待客,后院有一方小池,种着荷花,养着锦鲤,临水建有一座四面厅,名“远香轩”,用于赏景,也可举办小型雅集。
千漉快速进了茶炉房,取了日铸雪芽,飞快沏好,又将核桃、松子、蜜饯、时新果子装盘,想了想,添了一小碟最近新研究的荷花糕。
十月底,已很冷了。
天气虽晴好,但朔风凌冽。
廊中四面透风,千漉端着茶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崔昂今日是临时起意。
近来他在馆中忙于编修一册史料,如今事毕,闲了下来。见午后天气晴和,他便告了半日“浣濯假”归家。
这栖云院,在卢静容未嫁入崔家之前,原名乘风园,是崔昂幼时住所,后来老太爷特为他另辟了书房“盈水间”读书,他便搬了过去,此处便渐渐闲置下来。
直至崔昂婚事定下,府中才将乘风园翻修,更名为栖云院,充作未来八少夫人的居所。
后院的远香轩几乎维持着旧貌。
此处是崔昂小时读书、赏景、抚琴的清净地,外面池中的荷花,还是他当年“亲自”种下的。
当然,八少爷只是象征性地参与一下,指点指点何处开辟荷塘,种哪些品种,那培土栽秧的辛苦活计,自有花匠们去操持。
崔昂原在盈水间作画,庭中虽也植有荷,景致却与远香轩大不相同。
他想起旧日居处,便往栖云院来了。
四面厅旁有一间小书房,卢静容知道这是崔昂用过的,架上的书多为经史诗策,文房四宝俱全,还留着一二临帖与画作——那笔迹卢静容是认得的。
议亲之时,她母亲曾寻来几篇崔八郎在士林雅集中流传出的诗赋手稿,与卢静容过目。那笔迹清劲如竹,与这书房里的临帖一样。
她平日若来远香轩,偶尔会来这间小书房坐一坐。
成婚后,崔昂还是头次来这里。
崔昂踏进这间小屋子,脚步一滞,环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屋子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案上摆着青玉笔、松烟墨、莲叶砚、彩绘瓷笔洗,还有一沓彩笺,都是女子用品。
像是被入侵了。
崔昂走进去,临窗向外望去。
既已成婚,便是夫妻一体,对方融入自己的生活亦是理所应当。何来入侵一说。何况这院子本就是拨给卢氏住的。
如此一想,心中那点点不适便压了下去。
正出神间,一串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听一声:“少爷。”
这声音有些熟悉。
崔昂脑海中浮现方才隐在廊柱后的那个贼丫头。
崔昂负手转过身,审视过去。
前几次未曾细看,此刻借着午后明光,他才将眼前人瞧了个分明。
是个黄脸小丫头,还未长开,脸十分嫩,稚气未脱。
许是在外头吹了风,鼻尖与两颊微微泛红。
再细看眉眼,并无半分殊丽之色。
整体看来,实在是个貌不惊人、毫不起眼的丫头,是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着的寻常相貌。
既卢氏不管,便由他来管。
教训一番,若再不知进退,打发出去便是。
千漉顶着崔昂锐利的目光,将茶果一道一道摆上,心想,崔昂站在窗边,若直接过去太刻意了。
就算成功了,事后追究起来,被赶出崔府倒也罢了,怕就怕,被贬回三等丫鬟,不仅吃糠咽菜,还要做苦力。
但卢静容的事暴露,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若真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年内和离,千漉作为陪嫁,势必跟着回卢府,便要重新做回卢家的丫鬟了,到时变数更多。
在崔府,除了卢静容,无人会随便安排她的亲事,若能想办法帮卢静容把那事瞒过去,安全熬上几年,再求赎身,没有意外的话,按卢静容的性子,肯定能成。
相对来说,卢静容在这时代,算得上一位很不错的主子了。
但是……
千漉正权衡利弊着。
余光瞥见崔昂朝她走来。
有戏!
千漉刚拿起茶杯,看准方向,正要行动,头顶一道清凉的声音冷不丁落下。
“你叫什么?”
千漉有些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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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昂居然主动问她名字。
千漉手微微一颤,将茶杯放到案中央。
没机会了。
见崔昂拿起茶杯,千漉便退到一边。
“奴婢叫小满。”
茶杯落到案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哪个字?”
还能有哪个?
千漉道:“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
“便是这个‘满’了。”
崔昂又问:“你读过书?”
千漉回:“不曾正经读过,只粗略认得几个字。因常伺候少夫人笔墨,听得几句诗词,便记下了。”
崔昂看了眼盘中做成荷花形状的糕,道:“俗话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满招损,谦受益。”
“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
“此名甚好,是少夫人所赐?”
千漉:“是我娘取的。”
“因生在小满节气,便随口叫了这个名儿。”
崔昂:“万物见盈而未极,将满未满,持盈有度,正是生机最盛、分寸得宜之时。”
千漉垂首听着,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崔昂顿了下,喝口茶润了润,继续道:“名者,实之宾也。须知名实相副,方为妥当。”
“若名不副实,反为其累。”
“这名字寓意虽好,你却担不起。”
最后几字,他刻意放缓,重了几分。
若唤作其他丫鬟听了,怕早已羞愤难当。
当场吓哭了都有可能。
书房内一时静极,落针可闻。
崔昂瞥了眼僵立在书架旁的千漉。
问道:“你既识得几个字,可知我此话何意?”
千漉默了片刻:“奴婢知道。”
崔昂没有说话,似在等待。
千漉道:“少爷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以后奴婢会有分寸,再不会做逾矩之举。”
崔昂见她态度恭逊,心下稍宽,心想,到底年纪小,还是能教的。
他向来认为,人非圣贤,贵在能改。若肯认错悔过,他自当给予机会,全看人心诚与否。
若是那等根子里便冥顽不灵的,他半句话都懒得说。
崔昂点点头,声音仍带着几分冷硬:“知道便好。”
目光又落回那碟荷花糕,问:“这糕点是你做的?”
千漉看了一眼,道:“是。是奴婢新试的方子。”
“取了晒干的荷花瓣,磨成粉,调入米浆、莲子、蜂蜜,再以模具蒸制。”
崔昂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口感绵软细腻。
竟真有荷花清雅之味。
他连用两块,略觉口干,又饮了两口茶。
他的注意力便投向窗外那一池残荷。
今日前来,本就是为此景作画。
遂吩咐道:“纸笔拿来。”
“是。”
千漉铺开纸,开始磨墨。
崔昂觑了一眼,动作倒是麻利,提笔沾墨:“下去吧。”
“是。”
千漉端起茶壶,正欲转身,脚下却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下一瞬,崔昂感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浇在自己腿上,怔了片刻,转头望去。
9. 第 9 章
面前的小丫头惊慌失措:“奴婢、奴婢知错。”
然后手忙脚乱,跑向角落的盆架,取了手巾。
案上纸、衣袍都被茶水泼湿了。
君子修养,戒在慌忙,遇事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崔昂只脸色沉了几分,起身,用手拂了拂衣袍,附着在表面的水珠溅开些许。
时值天寒,衣衫厚重,茶水很快渗入里层,贴着肌肤,大腿间一片湿腻冰凉,十分不适。
崔昂见那小丫头快步跑到面前,手拿着拭巾,伸了过来,似要帮他擦拭,却在触及他目光时,手势一滞,最后双手捧着,微微弓身。
崔昂并未接过,只道:“抬起头。”
千漉仰起头,与崔昂对视不过短短一瞬,便迅速垂眸,继而跪地:“奴婢失仪,请少爷责罚。”手仍捧着那块巾帕。
崔昂身边的侍从,无不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断不会犯下这种差错。
所以崔昂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泼过水。
一时间也分不清这丫头究竟是存心为之,还是当真不慎失手。
“少夫人何在?”静了几息,他问。
“后花园去了。”她答。
千漉跪着的这片地方,也被茶水泼到了,水痕透过裙裾,膝间一片湿凉。
窒息的安静中,她一动不敢动。
崔昂离她仅半步之遥。
眼前是云水灰的杭缎襕衫,袍角被茶水晕染,深深浅浅。
从远处看,衣服是很素的,是一片清冷的灰调,十分清雅。
只有离得这般近了,才能窥见袍服下摆的内侧,沿着襕边,用素金线与月白丝线交织,绣着鹭鸶踏莲。
千漉心想,有点闷骚。
崔昂凝视她片刻,没有拿她手里的拭巾,也未吩咐更衣或换别人来,而是直接走了。
千漉没有立刻起身,只凝神细听,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又静待片刻,才松懈下来,跌坐在地上。
精神长时间紧绷,千漉有种全身被掏空的感觉。
独坐在地,怔怔出了会神,然后迅速把这里收拾了,端盘出去。
见廊下立着一人,是饮渌。
方才饮渌思前想后,总觉得小满不对劲,便来前院瞧瞧,正好撞见崔昂自远香轩快步而出,饮渌本欲上前见礼,却见自家少爷步履迅疾如风,不过瞬息之间,身影已没入廊庑深处。
千漉往茶炉房去,被饮渌拦住。
饮渌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方才少爷来了?”
千漉嗯了一声,绕过她。
“你做什么了?怎的少爷这么快便走了?”
千漉径直往前走:“少爷听少夫人不在,便走了。”
饮渌才不信,跟着千漉一同进了茶炉房,立在门边看她收拾残局,叉着腰指她:“不要以为我不知你那些心思!少爷既来,为何不唤我们?你自己一人偷偷摸摸去了,好不知礼!定是你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将少爷气走了!”
千漉手上不停,只抬眼瞥她:“我没有,你多心了。若我真做了什么,少爷岂会不加责罚?少爷本就喜静,来时便吩咐张婶子不必通传。”
饮渌一脸“我才不信”:“那你为何突然往前院去?”
千漉:“我要出去,恰好碰见少爷。”
饮渌声音陡然拔高:“少爷怎会容你近身?”
千漉:“少爷非但允我近身,还问了我名字。”
饮渌一直得意上回崔昂问了她名字,反复念叨了多日,只当自己是独一份的体面,连着好几晚都要扯着含碧絮叨“少爷问我名字了”,然后形容少爷嗓音如何清越好听,搞得她好姐妹都烦她。
这回自己不是特例了,顿时气红了脸:“少爷怎会问你的名字?!”
千漉:“问个名字有何稀奇?少爷记不清人,自然要问。”
饮渌一愣,接着整张脸都涨红,被气的:“小满你——!”
千漉平静注视:“怎么,还有何疑问?”
饮渌恨恨道:“你等着吧,我要告诉少夫人!你死定了!”
千漉感到有点头痛。
这个饮渌,把她当假想敌了。
据她娘林素的小道消息,卢家夫人为女儿挑选了两个丫鬟。明为陪嫁,实则是为崔昂备下的侍妾人选,那两人正是饮渌、织月。她二人只比千漉大一岁,身段容貌却已具少女风致,颜色也好,虽不及卢静容,却也娟好婉娩。
这两人也都是知道一点的。
千漉:“你若凭空污我,我亦会向少夫人求个公道。”
饮渌心里已认定,必是小满存了攀附之心,才惹恼少爷。想到少爷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小满竟敢痴心妄想,也不瞧瞧自己长的什么样!
“你做的这些事,我定要原原本本告诉少夫人!”而后用力剜了千漉一眼,跑了出去。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臆想里。
秧秧跑得气喘吁吁,在池子边找到了千漉,千漉正在喂鱼。
上前急道:“小满,我都找遍了,没看见少夫人。”
千漉:“少爷已走了。”
秧秧拍拍胸口,那就好,她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依着千漉,小声说:“小满,你说,少夫人这是去哪了啊?”
千漉望着漾开的水纹:“许是你寻的时候走岔了路……或许,少夫人是去大夫人那儿了。”
秧秧:“也是……”
千漉与秧秧一同回去,见青蝉、织月等人目光有异,心想,定是饮渌这人将崔昂来过的消息扩散出去了。
真是!
含碧率先发问:“小满,方才少爷来了,怎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你一人便去了?”
千漉:“我已与饮渌说明,你想知道,问她便是。”说完便直接进屋。
屋外几人面面相觑。
“小满如今也太张狂了些,莫不是仗着她娘在大厨房当差,便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照这般下去,早晚要吃大苦头。”
“可……若小满真没撒谎,咱们岂不是冤了她?饮渌,你且缓一缓,待事情分明了再说与少夫人不迟。”
饮渌:“断不会错!远香轩中只少爷与小满二人,少爷宽厚,自是不会与她计较。可若就此纵容小满,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勾当!我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断不能叫她坏了规矩!”
卢静容踏着晚霞归院。
众婢得讯,至前院侍奉更衣。
卢静容面显淡淡倦色,更衣后便倚榻闭目。
青蝉为卢静容轻轻按着额角。饮渌上了茶果,偷觑主子神色,咬咬牙,正要说,含碧快步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卢静容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是。”
含碧见饮渌还在犹豫,再次扯了扯,连使眼色,走啊,没瞧见少夫人正心烦么?
饮渌踌躇着,往前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倏地转身,说道:“少夫人,方才您不在,少爷来了,小满瞒着您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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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了!”
饮渌想,芸香重新排了班,特意将小满择出去不让她值夜,白日里也要避着少爷。这分明是少夫人命小满不许近身少爷的意思,如今她竟敢私下往少爷跟前凑,无论如何都是大错!
她话音刚落,卢静容骤然睁眼。
柴妈妈立即问:“今日少爷当值,怎会来此?休得胡言!”
饮渌被柴妈妈的声音吓得一颤,结巴道:“我……没有胡说,少爷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柴妈妈叫其他人下去,只留饮渌。
“少爷是几时来的?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饮渌一时懵了,柴妈妈怎不追问小满越矩之事,反倒细究起这些枝节?
“我不知详情……”
柴妈妈:“你去叫小满进来。”
饮渌张了张嘴还想分辨,抬眼瞥见卢静容面色有些凝重,又见柴妈妈神色凛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饮渌隐约觉出气氛有异,但也想不到哪里有问题,快步到千漉面前,没好气道:“少夫人叫你去!”
千漉走在抄手游廊中,冷风拂面,脑子愈发清醒。
卢静容心有所属一事,应该只有柴妈妈、芸香两个心腹知道。若直接点出,今日算是帮了卢静容。但此事关乎女子名节,若坦白了,等待她会是什么呢?
小说里下线太快了,人物形象其实很模糊。
卢静容是什么样的人呢?
走上二楼,穿过寂静的回廊,千漉跨入门内。
室内窗扉紧掩,空气凝滞,烛火在纱罩里微微摇曳。
气氛有些许压抑。
千漉将槅扇门闭上,走至卢静容面前,卢静容端坐着,神情几分紧绷。
千漉行了个礼:“少夫人。”
柴妈妈:“将少爷何时来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一一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千漉眼底泛起“惊惶”,跪下道:“奴婢愚钝,又惹下大错,请少夫人重重责罚!”
卢静容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倦意:“你且按柴妈妈问的,先把事情说清楚。”
柴妈妈:“若有半句虚言,少夫人绝不轻饶!”
“是。”
“起来说吧。”
千漉起身:“少夫人走后约莫半个时辰,少爷便来了。”
“我本想着去寻我娘,见少爷来了,前院无人,少爷未命人通传,一人往远香轩去了。”
“少爷既瞧见我了,若刻意避开,太失礼了,我便想着送了茶就退下,谁知……竟失手将茶水泼在少爷衣裳上。奴婢有罪,请少夫人责罚。”
柴妈妈看了卢静容一眼,问:“少爷可曾问起少夫人?”
千漉点头:“我说少夫人逛园子去了,少爷便没再问了。”然后声音弱了几分,“后来少爷走了,是奴婢愚钝粗陋……”
卢静容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阴差阳错,反倒免去了她与崔昂照面。
若是方才回来时撞见崔昂,以她此刻心境,定掩饰不住,若被瞧出端倪……
卢静容想起便后怕,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卢静容心力交瘁,无心再管旁的:“下去吧……”
千漉应了声。
柴妈妈却突然叫住千漉:“慢着。”
千漉转身。
柴妈妈:“你平日伺候少夫人还算妥帖,怎的一到少爷跟前,便屡出差错……莫非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10. 第 10 章
千漉道:“小满万万不敢。实在是……少爷威仪太重,我一见着心里直怕,心慌手颤的,才屡屡失态……”
卢静容暗想,崔昂这般年轻便入了仕,身上那股官威气势,连她时常都会感觉到压力,小满有此反应倒也情有可原。
“我知道了,下去吧。”
千漉退下后,柴妈妈趋近半步,压低嗓音:“少夫人,幸得少爷先行离去,若真撞个正着,以少爷那般眼利,我只怕……”
卢静容岂不知利害?知崔昂来过那一刹那,早已汗毛倒竖。
只是……
卢静容不过想亲眼见那人一面,若亲眼看到他与旁人亲昵,或许就能彻底断了念想。
方才,卢静容是从小门走的,仆役专用的后角门。
卢静容求了柴妈妈许久,柴妈妈看着卢静容长大,又是乳母,见她连日憔悴,终是心软,才答应了。
卢静容换上芸香的衣服,扮作采买丫鬟。柴妈妈只向管事说少夫人病体初愈,口中无味,想用些外头铺子的点心,领了对牌。出门时又塞了银钱给守门婆子,又说少夫人急着要用,这才蒙混过去。
柴妈妈后怕不已,冷汗涔涔,若当时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断不能再应少夫人这样任性的要求,跟她一起犯傻了,来崔府前明明答应过夫人要好好规劝小姐的。
再瞧瞧崔家八郎,多好的郎君呀,京中多少闺秀求都求不来的亲事,少夫人怎么看不见崔八郎的好呢?
卢静容心里却想,自个费尽周折出府了,却没见到表哥,满心失落。
虽还想再试一次,却被崔昂突然而至惊着了,一时心绪纷乱,说不出话来。
柴妈妈:“少夫人,今日没见到,便是天意。老天爷这是在提醒您,该放下了。”
卢静容沉默着。
静了片刻。
柴妈妈道:“不过小满这丫头,我瞧着颇有几分机心。这三番两次的,任她说的再有道理,多了便不正常,少夫人得空时须得敲打敲打,若心大了,断不能容,尽早打发出去才是。”
卢静容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并未细听,只含糊应了一声。
柴妈妈心里叹气,看了眼心神不属的少夫人,出去了。心道,再有下次,便不能留这丫头了。
只成婚两月,便想着要爬床了,这样不安分的丫头,若留下来,不知要生出多少事。
饮渌见少夫人把小满叫去后,小满竟未受任何责罚,心中不免悻悻。
入夜,饮渌与含碧那床落了帐子,传来窸窣低语。
千漉拿着烛灯照着右脚,见脚踝处微微泛红,稍一转动便隐隐作痛。
没掌控好力度,扭伤了。
明天得寻些膏药涂涂。
“还让不让人睡了?”饮渌撩开帐子,瞪过去,“自个儿不睡,非要拖着我们作陪?这屋子难道是你一人住的不成!”
千漉放下脚,转头迎上饮渌的视线。
烛影昏黄,映得她犹带稚气的脸庞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眸子静如寒潭,火苗在瞳仁里幽幽跃动。
饮渌被她看得气势一怯,随即又恼自己竟被小满这小丫头慑住,强撑着冷笑道:“你日日熬到三更,搅得旁人不得安宁,倒觉得自己在理了?”
饮渌这人一沾枕便呼呼大睡,还打鼾,何况平日千漉用灯油颇费,都是自己掏钱补上的。
那盏油灯摆在中央案几,大伙儿都可以一起用,饮渌经常蹭,绣点香囊、帕子什么的。现在跟千漉有矛盾了,脸皮还没厚到那个地步,早早便上床了。
“饮渌算了。”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她,“睡吧。”
饮渌还想说什么,下一瞬,灯被人吹灭了,室内一片漆黑。
千漉借着棂隙透入的月色,摸索着爬上床。
秧秧在里侧偎过来,小声道:“小满你别生气,若与她吵起来,反倒称了她的心。”
千漉看着秧秧天真单纯的眼睛,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孩子啊。
揉揉小可爱的头:“放心,我没生气。”
算上上辈子的年纪,她跟饮渌都差辈了。
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隔日,千漉去林素那里,本想托她出府买些治扭伤的膏药,不料刚踏进门便遭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这傻丫头,瞒着我做了什么?!”
“我让你机灵些,可不是叫你攀附少爷!”
原是晨起柴妈妈来过,言语间点拨几句。林素何等世故,当即臊得满面通红,忙不迭向柴妈妈赌咒:小满绝无此心,若真有这念头,她这做娘的亲自打断她的腿!
再瞧瞧女儿的脸,做姨娘?她连想都不敢想。
这孩儿怎就生了糊涂念头,定要趁早掐灭才是。
“咱们须得认清本分!卢家待我们母女恩重如山,万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叫人戳脊梁骨的事!”
“小满啊,人贵有自知之明。”林素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千漉的脑门,“你睁眼瞧瞧少爷,那是何等清风明月般的人物?你再低头瞧瞧自个儿,整日灰头土脸的,跟只刚钻完灶眼的小狸奴似的。那云上的仙子,也是咱们敢肖想的?仔细让人听了去,笑掉了大牙!”
千漉被亲娘这么拉踩,心里多少有些小怨念,揉着额头:“娘,我没有,是柴妈妈误会了。”
见林素仍是一脸不信,千漉只得举手对天立誓:“菩萨在上,我若有此心,便叫我天打五雷轰!”
林素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布包,迅速塞进千漉怀里,里面裹着的糕饼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近几日规矩些,莫再往我这儿跑了。柴妈妈盯着你呢!”
说着将她推了出去。
千漉往回走,快到栖云院才想起自己去找林素的目的。
又活动了下右脚,也不是那么疼。
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卢静容身子爽利后,便主动往昭华院请安。
“过两日我要设花宴,你屋里那个手巧的丫头,借我使唤几日可好?”
“母亲需要,遣人说一声便是。”
大夫人往边上看了眼,一旁侍立的丫鬟捧上锦盒,卢静容回去打开,竟是白老先生的真迹,怔了片刻,吩咐人:“挂起来吧。”随即唤千漉入内。
千漉进来时,目光从墙面掠过,瞥见那儿新悬了一幅画。
卢静容道:“小满,大夫人过几日要办花宴,点明要你,你需得多费些心思,仔细琢磨,莫要辜负大夫人的看重。”
“是,少夫人。”
退出房门时,千漉又多看了几眼那画。
那是一幅水墨写真,笔法超逸精到,极为生动。
是技术非常高超的画家。
两日后,大夫人的贴身丫鬟汀兰前来领人。
千漉在茶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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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了自制的点心模具与铜秤,随她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见饮渌立在廊柱旁。饮渌那日无意中听小满对秧秧说要去大夫人院里,她便急赤白脸地嚷嚷:“吹什么牛?大夫人怎会专程找你!”
千漉没理她。
秧秧气不过,替千漉说话:“饮渌你是不是忘了,大夫人早夸过小满手艺好!如今花宴点名要她制点心,有何稀奇!”
饮渌气得牙根都咬紧了。
千漉瞥了饮渌一眼,见她没什么异动,就没理她,跟汀兰并肩离去。
途中细问了花宴主题、宾客喜好与饮食禁忌。
汀兰大致讲了一些,到了昭华院,引她至西厢小厨房。里头四五个丫鬟正忙碌,汀兰递来一册花宴录,上面详细写着宾客名姓、家世背景,口味喜恶、饮食宜忌也一一注明。
看过了册子,又领着千漉往花厅去。
通往花厅的廊庑长且深,四下通透,全无遮拦。北风从柱间廊下呼呼灌入,千漉连打了好几个寒噤,鼻尖冻得通红。她缩着肩膀,将手揣在袖中,跟着汀兰进了花厅。
甫一踏进厅门,仿佛骤然踏入了另一个天地,一股温煴的、带着花香的暖潮迎面扑来,地砖底下竟传来融融不断的暖意,顺着足心蔓延,顷刻间,全身的寒气被驱散。
活过来了。
千漉伸展了下冻得发麻的手臂,举目四顾。
花厅地下埋有陶制火道,温暖如春。
牡丹、芍药、海棠、茉莉……本应在春夏时节开放的花,正在精瓷名窑中争奇斗艳,云蒸霞蔚。自然,也少不了当季的蜡梅、红梅,配着南天竹,以松枝、冬青衬底,置于半人高的青瓷大缸中,红绿相映,明丽照眼。
窗外北风萧瑟,万木萧条,屋内四季的花同时绽放,满目锦绣,教人目眩神迷。
心底不由暗叹:这要耗费多少财力人力才能供得起这么大一间四季花厅啊。
又有点点心酸,人不如花。
千漉在昭华院忙活了好几天,大夫人院里的丫鬟个个玲珑剔透,一学就会,有这么多人帮忙,千漉倒也不怎么累。
丫鬟们都绷紧一根弦,唯恐出错,惹了哪个贵眷不悦。
怀惠盯着整个流程,何处疏漏便立时补救,临事不乱的气度,不愧是大夫人跟前得脸的掌事丫鬟。
连着几日在昭华院与栖云院来回奔波,虽活不多,千漉还是累着了。
傍晚回去,帐子里,秧秧替她揉肩,千漉锤着酸软的小腿,见右脚踝又肿起少许,捏住轻轻一旋,感到一股刺痛。
秧秧担忧问道:“小满,你的脚伤还未好么?”
千漉:“嗯……明日花宴事了,我去寻我娘要些药膏涂涂。”
秧秧忽然声若蚊蚋:“小满……”
千漉:“怎么了?”
秧秧有些不好意思说。
千漉见秧秧红着脸,好笑地刮了一下她的脸蛋。
秧秧:“小满,我想……”
千漉:“你想去看花宴?”
秧秧眸子倏地睁大,眼里写着“你怎么知道?”
小孩子都爱看热闹嘛。
千漉笑道:“我与汀兰姐姐说一声便是。”
秧秧:“这样会不会不好?”
千漉:“还有几样点心需明早现做,我只说需个熟手相助,汀兰姐姐必会通融。”
秧秧立刻开心了:“谢谢小满!”
11. 第 11 章
八日午后,花宴总算开始了。
未时初至,花厅里地龙烧得极暖,大夫人坐在上首,其余宾客依亲疏年齿列坐,每人跟前设一张紫檀木小案,案上置蜜煎、时新果子并一盏温热的香饮子。
上完了糕点,千漉和秧秧退至厅角垂帷旁听候差遣。
千漉抬眼望向主位,大夫人是她在这个时代见过最美的女人。
一张饱满的鹅蛋脸,肌肤如玉,显然是常年精心养护,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凤眼直鼻,嘴唇饱满,点着绛红色口脂,头戴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头面,腕上带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
艳而不浮,华而不俗,静坐在那里,便是一幅浓丽的工笔仕女图。
千漉第一次看见大夫人,便被那扑面而来的华丽美貌看得呆住。
也难怪,崔昂生成那样,这是遗传了亲娘。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生来便得造物者偏爱。
众女眷正流连花间,赏玩谈笑,席间大夫人兴起,提议赌试堂花,丫鬟们便抬上几盆初绽的牡丹,放到中央长案,众人纷纷以香囊、玉佩等物为注,押哪一朵能开得最盛。
正嬉笑间,忽有丫鬟来报:二夫人到了。
大夫人口角原本噙着的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大嫂这儿好生热闹,我大老远便听得欢声笑语了。”二夫人穿着素雅,不似大夫人那般穿金戴玉,辉煌华贵,不过她本身长相也属清秀那挂的,若妆饰过繁,反倒压不住。全仗一身好气质,书卷味浓浓。
“这是在玩什么呢?”二夫人笑吟吟问道,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回大夫人身上。
席间有人答了句“赌花”。
二夫人不请自来,大夫人虽心中不豫,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眼风微微一扫,丫鬟立即会意,添设一席。
二夫人便施施然坐下:“赌花虽有趣,到底寻常。今日群芳毕现,不如我们玩些更雅致的?”
大夫人将手中的茶杯往案上轻轻一搁:“二弟妹想玩什么?”
厅中霎时静了一瞬,在座皆是明白人,多少嗅得出这妯娌间的暗潮。
千漉见席上有一碟糕点已空,扯了秧秧,一同退出去取。
抄手游廊上,秧秧小声道:“大夫人真的好美啊。跟画里的仙女一样。”
千漉忍不住一笑,这小孩,但凡是长得好看的,在她眼里就是仙女仙男。
千漉戳了戳她:“那咱们少夫人呢?”
秧秧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才凑到她耳边:“少夫人没大夫人好看……”顿了一下,“也没少爷好看。”
待她们端了糕点回来,厅内已另开一局,斗诗。
以兰花为题,即兴赋诗。
众女眷或沉吟,或挥毫,互相品评唱和。
大夫人的脸色不太好。
原文中,大夫人与二夫人在闺中就是死对头,两人家世相当。大夫人郑月华生得美,素有“京中第一美人”的盛誉,二夫人贺琼则以才闻名。
据说,当年崔家为大爷相看,老太爷心底最属意的是贺琼。
宗妇之选,自当择一位稳重端方、能担大事的女子。
贺琼样样合适,唯独容貌差了点。郑月华长得好,但名声不好,听闻性情骄纵跋扈,又被家中娇宠太过,生活奢靡无度,这般女子,岂是宗妇之选?
谁知大爷一见郑月华,竟神魂颠倒,痴缠了数日,定要娶她为妻。老夫人拗不过独子,终究遂了他的愿。
崔家大爷才具平平,科举屡试不第,老太爷心知儿子非此道之材,只得为他谋了个荫补的闲职。郑月华过门后,果如老太爷所料,半点掌家宗妇的气度也无,更迟迟无孕。
而当年错失的贺琼,竟阴差阳错成了二弟的媳妇!
贺琼过门后,处事周全,过门半年便有喜讯。
两相对比,老太爷心里不知多悔,又恨长子不争气,样样都被二房比了下去!
……
大夫人素来不喜诗词,便只闲闲吃茶,神思游走间,眼风扫过身侧。
此时轮到贺琼,她诗笺交由丫鬟朗声诵读。
诗毕,满堂先是一寂,随即赞叹声此起彼伏。一轮结束,女眷们讨论着,皆道贺琼此诗格调高远,意境脱俗,魁首当之无愧。
大夫人斜睨贺琼一眼,心底冷笑,不知道的,还当今日这花宴是她贺琼办的呢。耍什么风光。
二夫人含笑抬眼,与大夫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大嫂不一同玩玩么?”
“二弟妹难道不知?”大夫人拨了拨指甲,“我向来对这些吟风弄月的事,提不起兴致。”
二夫人含笑道:“是我疏忽了。听闻老八媳妇倒是位才女,何不请出来一见?也容我与她说说话,亲近亲近。”
有人附和:“正是呢,早听说卢家姑娘灵秀聪慧,也好让我们都见见。”
大夫人看了二夫人几眼,心道这姓贺的不知又打的什么算盘,转念想到卢静容确有才名,当众赋诗应当不难,总不至折了颜面,便抬手吩咐身旁的丫鬟:“去请少夫人过来。”
不多时,卢静容带着芸香和青蝉来了,一入厅,便向满座宾朋见礼。今日大夫人所请,皆是朝中重臣的内眷,更有郡王妃在座,无一不是贵客。
卢静容自幼见惯这等场面,自是毫不怯场,行止间落落大方。
她依着礼数一一问候,若有不相识的,便轻声询问大夫人,由大夫人领着引见。
夫人们见卢静容仪态端方,谈吐不俗,无不颔首称赞。
大夫人心中自是受用,瞄了眼贺琼,见她垂眸喝着茶,不知在想什么。
待卢静容与众人都见过礼,大夫人便让她在自己身旁落座。
“本次斗诗,不直接咏花,而是以花之四般雅事,香、色、味、境为题,任择厅中一花,作诗一首。唯有一忌,全篇不得出现花名。”
二夫人此题一出,席间女眷顿时议论开来。有人起身踱步,细细赏花择题。有人已成竹在胸,径自提笔蘸墨。
千漉的视线掠过卢静容,见她神思不属,只怔怔望着案前一枝红梅,迟迟未落笔。片刻后,她也起身,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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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丛深处走去。
千漉站久了,脚踝处的伤又开始疼了,望望四周,这里人多,本也用不上她,便跟汀兰说了声,打算溜去小厨房偷会儿懒。
千漉手肘戳了戳秧秧,小声说:“我走了,一会儿不来了,你呢?”
秧秧迟疑着:“那我……”
千漉见她舍不得走的样子,提议:“你去少夫人那儿,随她一道回去。”
秧秧连连点头。
踏出温暖如春的花厅,刺骨寒风便扑面,千漉哆嗦着,小跑起来。
跑到主院,见前方一人迎风徐行,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千漉定睛一看,心头顿时一紧。
往边上望了一圈,廊下空荡,无处可避。头皮有些发麻,上回不知是这位忘了,还是不打算与她一小人物计较……无论如何,最好还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般严寒时节,女眷们都裹上了厚实的斗篷,崔昂却只着一件絮了丝绵的锦袍,身形显得格外清瘦单薄,寒风中有一种飘逸潇洒之态。
千漉贴着边走,放轻放缓了步子。
崔昂径直走来,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千漉垂首福了一礼,暗暗松了口气。
眼见那高大的身影即将擦肩而过,千漉忙加快步伐,一声清喝陡然自身后响起。
“站住。”
崔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风。
千漉转回身去。
崔昂停在一步之外。
廊间一时寂静,唯闻风声。他静立片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息。
千漉垂着头,冻得打了个寒颤,心想,明天要多添一件衣。
这里的冬天实在没法过了。
“随我来。”
崔昂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前行。
千漉愣了一会,抬眼一看,那袭青衫已走出数丈。千漉忙小跑着跟上。
崔昂左拐右绕,带她进了一间陈设雅致的房间。
看布置,像是书房。
千漉掩上门,垂首静立。
崔昂在榻上坐下,正要问那日的事,手搁在几上,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崔昂瞥了眼空荡荡的小几,今日母亲设宴,主院人手大多调往花厅伺候。若在平日,丫鬟们见他来,早已奉上热茶,岂敢有半分怠慢。
千漉心砰砰砰跳着。
心道,崔昂搁现代就是个高中生,未成年。
有什么好紧张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么想着,心跳渐渐平复下去。
崔昂声音里辨不出情绪:“你怎在此?”
千漉低头看自己脚尖:“回少爷的话,是大夫人吩咐奴婢来为花宴制备糕点。”
崔昂:“抬头。”
千漉便抬头。
崔昂目含审视,数息之后,他问:“那日之事,给我一个交代。”
果然是那天的事。
千漉眼睫微垂:“回少爷,那日——”
“看着我说。”他打断。
“是。”
12. 第 12 章
千漉抬头,与崔昂对视。
他有一双清亮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谎言都将无所遁形。
可直面崔昂这张脸,又难免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视线微微偏开几分。
大夫人是明艳夺目的美,五官秾丽。
崔昂承母容貌,有五分相似,但因是男子,轮廓更为清峻,下颌线清晰而利落,敛去三分柔。
他整体的美是内敛的,如远山清泉,澄澈疏朗。
是非常耐看的中式帅哥。
长得那么好看,可惜性子不怎么好。
千漉心想,如果她的说辞崔昂不信,那这次是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可她能说什么,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要让我重复。”他又道。
千漉暗暗吸一口气,再次直视崔昂:“那日确是奴婢愚钝,冒犯了您……请少爷降罪。”
目为心镜。
崔昂此刻却难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人。那日被这丫头搅了兴,回去后愈想愈觉得她是存心的,却也懒得专程去栖云院问罪,今日撞见了,又勾起那日不愉快的回忆,便断没有轻轻放过的道理。
崔昂的指节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目光再次落回这貌不惊人的丫头身上。
上下打量一遭,见她眼睛鼻头红红,双手似乎因为紧张绞在身前。
视线微移,瞥见她袖口微微泛白,开了线,想来是穿洗过频,布料才这样毛糙。衣裳也紧绷得不合身,许是里头絮了过多冬衣御寒,才显得这般臃肿。
再细看,指节上有几点红肿冻疮,耳朵上也有。脸上脂粉未施,看着灰扑扑的,像是蒙了层灰。
不过两眼,便将这些旁人不易察觉的细处尽收眼底。
他素来擅画物描景,却鲜少这么读一个人。
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看过一遍之后,崔昂心下已有计较,遂淡声道:“自去领罚,下去吧。”
千漉提着心缓缓放下了。
“是。”千漉正要退出,又被叫住。
“等等。”
千漉定住。
“沏茶来。”崔昂吩咐。
“是。”
千漉快步回到小厨房,沏好茶,本想让别人去,可大丫鬟都在花厅,小厨房里只剩几个打杂的小丫头,只得自己上了。
至书房外,千漉叩了叩门,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千漉手捧茶盘,脚踝的痛楚阵阵袭来。
崔昂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人慢吞吞的,心头掠过一丝不悦。
这小丫头也实在太粗笨了些。
千漉偷偷瞄了一眼,见崔昂拧着眉瞧她,加快了步速。想着赶紧送完就走,别触这位少爷的霉头。
不料行至榻前时一步踏重,牵扯到脚踝上的伤,一阵钻心的疼猛地窜起。
身子一歪,千漉死死捏住手中的茶盘,竭力稳住自己,心想这次绝不能再泼到崔昂身上了。
事故发生在一瞬间。
千漉重心失控,整个人向前栽去。
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哗啦泻下,胸前顿时一片湿热。接着茶盘哐当坠地,千漉眼前一黑,双手下意识两边一抓,扶住了什么。
头顶传来一道急促的抽气声。
千漉懵了几秒后发现——
她好像……似乎……脸埋在崔昂腿间。
手上抓着的有点硬还有点弹性的……是崔昂的大腿。
完了。
老天证明,她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千漉彻底傻眼。
面对这完全超出想象力的画面,她脑中一片空白,嗡嗡的。
唇部似乎触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件。
在千漉意识到这是什么后,被人抓住肩膀,用力推开了。
千漉跌坐在地,眼睛微微睁大,双手向后撑住身子,有些呆怔地仰头看崔昂。
而此时的崔昂早已维持不住平素的镇定,霍然起身。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淡、甚至刻意端着的面容已然破功。
他伸手指着她,终于露出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情绪。
“你——”
他气息不稳,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惊怒。
“……简直放肆!”
是真的被气到了。
千漉脸上也难得烧了起来,是臊的。
这个情形,再怎么解释,好像也解释不了。
而且……崔昂才十六。
未成年啊。
虽然这事儿纯属意外,但这个行为也过于冒犯,在现代,都是要被报警说骚扰的程度。
千漉脱口而出:“对不起。”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背上陡然渗出一大片冷汗。
发生这样的意外,对象还是崔昂,她是想死。
“少爷,我——”
“出去!”
崔昂的目光冷冽如刃,涌着怒,还掺杂着几分厌恶。
千漉心想,总得做些什么解释,她真不是故意的。
崔昂见她仍傻坐在地上,声音又沉了几分:“还不退下!”
千漉动作飞快,脱鞋,扒掉袜子,语速极快:“少爷,奴婢真不是故意的。您瞧……”千漉右脚裸着,脚踝处明显地红肿着,怕崔昂看不到似的,努力往前伸了伸,“是那日奴婢不慎扭伤,脚一直肿着到现在,方才不知怎的又扯到伤处,这才……”
不管崔昂信不信,必须说清楚。
“意图爬床”和“干活粗笨”,两个罪名可不是一个等级的。
崔昂垂眸扫去,只见这小丫头狼狈坐在一汪茶水中,前襟湿透,浑身淌着水珠,似只被暴雨浇透的雏鸟,还伸着一只红肿的脚给他看……那脚倒是比她的脸白多了。
当崔昂意识到自己视线落处,侧过身。
胸口那股怒意散了些许。
“下去。”
“是。”千漉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套上鞋袜,草草收拾了下茶盘,然后一瘸一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去。
崔昂收回了视线,踱至窗边。
崔昂的衣服没湿,仅溅上零星茶水。他立在窗边,身形有些僵直,视线没有落点。
他抬手推开窗,任寒风扑面,心中默诵静心经,良久,耳根的热意退却,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崔昂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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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吁出一口气。
劲风自窗口灌入,卷得案头书页哗哗作响,纸摩擦着地面簌簌而动。崔昂正欲离去,脚步一顿,循声望向墙角。
一团皱巴巴的纸被风推至角落,正瑟瑟发抖着。
崔昂疾步行在回廊间,那若有若无的触感仍萦绕胯间,牙根蓦地咬紧,回想方才场景,又气又怒。
崔昂又加快了步速,回盈水间更衣。
“少爷,少爷!”
崔昂蹙眉回首,是个面熟的丫头。
那丫头气喘吁吁地行礼:“少爷,夫人找您呢。”
崔昂问清缘由,原是花宴上斗诗需个评判。他心下忖度,评诗而已,费不了多少工夫,便转身朝花厅行去。
甫一入厅,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崔昂早习惯了被这样注视,从容走至母亲跟前,向诸位长辈一一见礼。丫鬟捧来盛放诗笺的匣子,崔昂接过略一翻阅,目光扫过纸面,旋即取出三张,依序排定名次。
“此诗‘色’字题眼抓得妙极。”他执起诗笺,念了一遍,声如清玉,“全篇不著一字于形色,却以虚笔写尽。”
“以色写空,而入空境,故为魁首。”
话音方落,席间女眷皆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揶揄。
二夫人抚掌道:“八郎这般品评,莫不是存心要哄新妇开心?可不好偏心呐。”
众夫人闻言纷纷打趣,这个说“少年夫妻自是蜜里调油”,那个笑“静容的诗虽好,也抵不过八郎这般回护”。
崔昂目光掠过人群中的卢静容。
他原是认得卢氏字迹的,奈何此刻腿间那若有若无的黏腻感挥之不去,分走他大半心神,只觉那字迹眼熟,未及深思。
那恼人的感觉隐隐附着,令他只想快些了结眼前事,好回去更衣。
“诸位夫人说笑了。”
崔昂面不改色道:“《礼记》有云‘君子不苟誉,不苛毁’。诗道贵真,岂可因私废公?”
稍顿,又补一句:“此诗之妙,确与私谊无干。”
夫人们见他这般少年老成,偏要端着架势,一个个交换着眼色,忍俊不禁。
这样龙章凤姿的年轻人越是板着脸故作严肃,在她们看来便越是可爱,总忍不住要逗他一逗,引他破功才好。
崔昂转眸望向母亲。
大夫人立刻将崔昂从长辈们的目光中解救出来:“昂儿还有公务待理,莫要耽搁了。”又向众人笑道:“八郎脸皮薄,诸位就饶他这回罢。”
有人道:“那便请八郎出一题可好?”
崔昂微一颔首,目光掠过中央长案。
边上摆着的糕点皆做成繁花式样,精巧别致,非母亲院中厨娘所制,一眼便知是那丫头的手笔。
崔昂视线巡过满庭芳菲,最终落在一株点缀用的榴花上。
“今日既以花为题,便不可流于俗套。榴花外朴内烈,似拙实巧,内蕴锋芒。”
“便请诸位以‘咏榴’ 为题,作七绝一首。既要知其朴,更要识其烈。诗贵含蓄,切忌直白。”
出完题,他顺势施礼告退,步履生风地出了花厅。
13. 第 13 章
大夫人目送儿子离去,眼风扫过二夫人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姓贺的起哄非要让昂儿来,也不知闹这一出到底要做什么。
席间诸位夫人略一思忖,便觉此题刁钻,不止咏其形,更要写出表里不一的矛盾。
崔家八郎可真是给她们出了一个难题啊。
花厅内诗兴正酣,千漉却穿着一身半湿的衣衫,脚步飞快地往栖云院赶,一路惹得仆役频频侧目。
风急天寒,待回到住处,衣衫竟已捂干了。
千漉不仅脚痛,额角也突突地跳着。换过衣裳再回昭华院,得知崔昂已离去。
申时末,花宴散去,千漉料理完手头的事,便往大厨房去寻林素。
林素刚好治扭伤的膏药。她将千漉的右脚搁在膝上,把药膏搓热了揉开,一股温热的药力缓缓渗入筋络。
“脚伤成这样也不早说!日子久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千漉嚼着肉丸子,看她娘一眼,心里掂量着崔昂那句“自去领罚”。
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临别时,林素又殷殷叮嘱,不要妄想爬主子的床,婚事自有她这为娘的操心,眼下只须伺候好少夫人。
千漉还是去管事处领了罚,行为失仪之过,扣了半个月月钱。千漉十分肉痛地回了自己屋,撞上饮渌的目光。那目光冷森森,非常诡异。
秧秧挨过来,告诉她:她走之后,花宴上又行了几轮比试,几乎都是卢静容拔得头筹,大夫人喜不自胜,赏了好些东西。
自然也有千漉一份:一两银子,并两匹时新的杏红锦绸。
千漉刚被罚钱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要知道,她一月月钱只有一千文啊。
千漉将银子仔细包好收进匣中,又抚着那光滑细密的料子,感受到一旁饮渌、含碧投来的或羡或妒的目光。
心想,这布料的价值远远超过赏钱了。
秧秧小心翼翼摸了一下布,哇了一声,道:“小满,这料子若做成衣裳,定极好看!”
千漉觉得可惜,大夫人的赏赐是恩典与脸面,若转手变卖,便是不识抬举。
且她现在还在长个子,现在裁了也穿不久。
她平时对衣着并无要求,能穿就行。
崔府按季发放衣例,一季两套。千漉新旧换着穿,一年下来,穿工作服其实也够用了。
倒是饮渌、含碧她们,常攒钱买些时兴料子,自己缝衣服在年节时穿。
她将两块好料一并收入匣中,心道:到时候出了崔府,就可以卖掉了。
大夫人的厚赏,搞得千漉很想跳槽去昭华院了。
真的很有钱途啊。
千漉躺在床上,白日那一幕倏然浮现,笑容僵住。
希望男主角心思都放在事业上,赶紧把她这个小人物给忘了吧!
千漉愁着崔昂会把这事儿告诉卢静容,想着想着,便倦极睡去。
做了一宿光怪陆离的梦。
耀眼明亮的水晶灯下,她将熬了整整一个月的方案递给甲方,对方说这是什么垃圾,重做。她抬头一看,甲方竟然顶着崔昂的脸。她陪着笑上前斟茶,结果脚下一滑,扑到甲方爸爸腿间。最后,甲方不仅叫来保安当众把她拖出公司大楼,还报警告她性骚扰,把她关进了局子……
千漉醒来,回想起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千漉脑子昏昏沉沉,坐在床边穿鞋,秧秧看她脸色不对,一碰她额头:“呀,好烫!”
千漉被茶水淋湿后,又吹了冷风,加上连着几日劳累,身子一下子抵不住了,发起热来。卢静容知道后,准她痊愈后再当差。
卧床两日,千漉便恢复了,脚伤也好了。听说因为花宴,大夫人与少夫人之间关系缓和不少,如今卢静容不必日日请安,两三日一去便可。
卢静容却未见多少喜色,整日弹弹琴看看书,跟以前一样。
但最近饮渌老是用那种阴暗的眼神看她,怪瘆得慌。
一日,房里没别人,饮渌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冷不丁对千漉说:“花宴那日,你做了什么?”
千漉观察着饮渌的表情:“什么意思?”
饮渌:“我都看到了!你随少爷进了屋子,出来时衣服都湿了!你对少爷做了什么?我要告诉少夫人!”
她除了这句台词,有没有新鲜点的。
还跟踪她。
千漉:“不过失手泼湿了衣裳。你即便去少夫人跟前说,最多也只得个‘行事失仪’的罪名,罚些月钱便了了。可你——”
“一非昭华院的人,二未得传唤,私自窥探主院,又是存的什么心?”
“若真要理论,你这错,怕是比我要重得多吧?”
天天这么暗中盯着,也是有够烦的。
饮渌瞪她一眼:“我这就去告诉柴妈妈,便是我自个儿领罚,也断不容你这等心存妄念的留在少爷身边。”
千漉笑起来:“对少爷有想法的,恐怕令有其人吧?”
饮渌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千漉:“你心仪少爷,何必扯无辜的人下水?”
饮渌:“你乱说什么!”
千漉:“奉劝一句。少爷那样的人,向来只欣赏清雅端方、与人无争的女子。”
“你这样,整日疑神疑鬼,见谁都觉得要爬少爷的床,举止浮躁,功利心全写在脸上。少爷见了,躲都来不及。”
“再好好想想,若少夫人真要抬举人,织月与你,她会选谁?”
“你这般心性,如何能入得了主子的眼?只有像织月那样温柔婉静、不争不抢的,才是主子眼中的妥当人。”
“你啊,还是先想清楚,自个儿要怎么做。别到头来满盘算计落空,为他人做了嫁衣。”
饮渌胸膛起伏着,面红耳赤,像是被噎得一字都说不出来,最后瞪她一眼,扭头冲了出去。
过了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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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浪静。
同处一屋,饮渌只安静绣花,作出温婉柔顺的模样,收了先前那股咋呼劲儿,虽然看千漉的眼神还是阴恻恻的,到底是忍住了,没到处打她小报告。
千漉暂时放下心来,看来那话,她是听进去了。
天候愈寒,年关愈近,整座崔府都沉浸在节前的忙碌与喧闹里。
府中上下洒扫一新,廊下悬起一串串琉璃料丝灯,入夜后灯火粲然,宛如游龙。枝头缀满彩绸,假山石径纤尘不染。各处家具皆覆上大红锦绣椅袱,猩红毡毯铺地,满目辉煌。
大厨房忙得人仰马翻,采买储存鸡鸭鱼肉、蔬果干货各色年货,赶制馎饦、油酥果子、灌肺等节令吃食,连千漉也被调去做了两日年糕。
栖云院中,芸香忙着整理礼单账册,将活计分派下去,小丫鬟们聚在一处打络子、点礼盒、贴窗花,笑语不绝。
按理说卢静容理当协助大夫人操持中馈,但崔府特殊,四房人口繁庶,大夫人本就不耐这些琐碎庶务,几年前又因将永宁郡王府与吏部尚书府的年礼送反,惹出好大风波,老太爷便再不让她经手这些。
老夫人年纪大了,二老太太便顺势揽权,交予二夫人打理。
这些年来,二房从未出过差错。
权利放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平时还好,一到年节,大夫人便在公婆跟前没个脸面。
这日郑月华又被老夫人明里暗里数落一顿,回到昭华院,美目含嗔,一掌拍在案上。
她原不爱理家,只觉琐事烦心,乐得让贺氏揽了这摊事去,自己品茶听戏岂不自在?可总被老太太拿来与二房媳妇比较!从闺阁时,她与贺琼总被绑在一处评说,后来这人更是与她嫁入同一家,成了妯娌,郑月华简直觉得这个姓贺的阴魂不散,真真是前世结下的冤孽,专程来克她的!
气极之下,她脱口而出:“那姓贺的既爱揽权,索性分家算了!让她管个够,也省得她总将手伸到长房来!”若真如此,再不用见那张惺惺作态的脸,日子不知道有多清净。
常妈妈闻言大惊,忙劝:“我的夫人!这话万万说不得!若传到老太爷耳中,只怕又要说您了。”
大夫人也知这话不能乱说,闷坐片刻,又想起老夫人方才暗示,问八郎媳妇可有消息。
想起当年,她过门后迟迟未孕,妾室却接连有喜,每日请安不知要受多少奚落。
如今儿子十天半月才去一次栖云院,如何能有子嗣?只得敷衍道:“回头就差人给静容请脉。若有好消息,儿媳头一个来给您报喜。”
想起这桩,便吩咐常嬷嬷:“请王大夫去栖云院。”
栖云院这边,见大夫人莫名其妙请个大夫来诊脉,柴妈妈心下正纳罕。待大夫开了调理的方子离去后,她掩上门,回到卢静容身旁低声道:“我琢磨着,这怕是……来探您是否有喜了。”
卢静容一愣,目光飘向窗外,半晌没有作声。
14.第 14 章
柴妈妈心中焦急,八郎不来,少夫人如何能怀?
见卢静容整日没个笑脸,这话忍了多时,此刻借着由头,委婉问:“自您病后,少爷可曾……”
卢静容会意,微微摇头。
柴妈妈,这般算来,竟两个月有余了。
这……
哪家新婚夫妻这般生分?
虽八郎性子冷,但问题出在谁身上,明摆着的事。
时日短尚可,长此以往,少夫人便难了。
柴妈妈:“少夫人,不如今日请少爷过来用膳?”
“不必。”卢静容眼波未动,淡淡道,“且由他吧。”
昭华院中,郑月华听到大夫回禀:脉象弦细,气血虚弱,肝气郁结,恐难坐胎。
郑月华心头一震,却听大夫又道:“夫人宽心,少夫人年轻,好生调理半年便可无碍。”
郑月华:“她身子没问题?”
“少夫人体瘦神郁,忧思过甚,木郁乘土,以致经血不调,是内外交困所致。”
“待心境舒畅,饮食调养,自会好转。”
郑月华稍安,命常妈妈厚赏大夫,嘱其守口如瓶。
独坐时,想起月前卢静容那场病,不由生疑。
郁结?
崔府何曾亏待她?锦衣玉食地养着,她有什么好郁结的?
莫非……是儿子的缘故?
儿子的脾性她其实不太了解。
三岁时便叫老太爷抢走亲自带了,后来老头子生了场病,还不肯将儿子还她,竟将儿子送去外地让个外人养。
玉哥儿那会儿才六岁啊,老头子好狠的心。
虽知傅峙是当代大儒,天下士子莫不景仰,可郑月华一想到玉哥儿要去登封县那个小地方吃苦,便心疼得不行,求了老夫人数次未果,还被老太爷斥为“妇人之见”。
后来玉哥儿拜在傅峙门下,这一去便是五年,回来后,性情大变,再不是郑月华记忆中那个香香软软,会贴着娘撒娇的乖儿子了。
郑月华想着想着,又怨起老太爷来。
既被老太太催了,表面功夫总要做的。崔府人多眼杂,儿子一个多月没去媳妇那里,怕传得到处都是了,晚间崔昂来请安,郑月华直接问道:“昂儿,你与静容近来可有什么不快?”
崔昂:“并未,母亲何出此言?”
郑月华:“你多久未去栖云院了?”
崔昂一算,一个多月了。
究其缘由,一是,花宴那日又被那丫头冒犯,心头始终萦绕着几分不适,加之先前曾向卢氏点明此婢心思不正,却未见她有所约束,不免生出些许迁怒之意。
再者,馆阁岁末事务繁杂,既要检校库藏典籍,又须筹备新春经筵讲学,还需撰写各类贺表颂词,这月余来他终日埋首纸堆中,忙得没时间想旁的。
崔昂:“近日馆阁公务繁忙,待闲时自会过去。”
郑月华瞧瞧儿子,谈及自个媳妇时,眉眼间尽是疏淡,倒像是在说个不相干的外人。
不由又在心底埋怨了下老头子。
两个性子都冷的,如何能琴瑟和鸣?依她看,儿子这样的,合该配个温柔小意、会撒娇哄人的,如今两个冰人儿凑成对,也难怪日子过成这样。
崔昂见郑月华若有所思的模样,道:“母亲不必为儿子与卢氏劳神,儿自有分寸。”
卢氏。
郑月华不由细细端详儿子神色,心道,这媳妇果真不得他欢心。
又想,儿子房中事终究不便多问,说多了惹嫌,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若媳妇腹中始终没有动静,便该物色个知情识趣的可心人。眼下就可留心看起来,养在她院里,待规矩礼数学透了,再往儿子房里送去。
而栖云院这边,因崔昂久未踏足,底下丫鬟们难免窃窃私语,猜两人感情不和,否则怎的新婚不足四月,便遭这般冷落?
芸香路过,正听见几句闲言,当即沉了脸斥道“少爷的事,也是你们能这般没规矩议论的?还不各自忙去!再让我听见半句,仔细你们的皮!”
小丫鬟们吓得噤声,立时散了个干净。
饮渌平白挨了训,心中不忿,撇着嘴往回走。拐过弯,又看见小满那死丫头坐在墙根的井台边,侧着身子,手臂微动,不知在捣鼓什么。
饮渌一靠近,千漉迅速将纸塞进怀里,手捏着碳条,扭头看了眼来人。
饮渌扬声:“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千漉懒得理她,径直起身,越过她便走。
饮渌气得跺了跺脚:“喂!你耳朵聋了不成?”
入了十二月,连日大雪,天地间一片皑皑。
青瓦覆白,檐下结着一串串冰凌子,连院中小池也冻作一整块。
这日午后雪稍停,千漉与秧秧帮着穗儿、青豆几人清扫廊庑庭院,除净积雪,又撒上细沙防滑。
不多时,天上又飘起细雪来。
卢静容不在,今日趁天光好,带着柴妈妈与芸香往福光寺祈福去了,院中没了管束,小丫鬟们便野起来,互相掷雪球嬉闹。
千漉一个不防,被雪团砸中,冰碴子溅在脸上,抹了把脸,化开一片湿凉。
对面秧秧瞅着她,忽唤道:“小满……”
千漉正捏着雪球,呵出一口白雾:“嗯?”
秧秧上上下下打量她:“小满,你的脸好似圆了些,白了些……”凑近来仰着头,比了比身高,惊奇道,“还长高了一截呢!”
千漉日日对镜,自己倒瞧不出胖没胖,但旧衣的袖口、裤脚确实都短了一指宽。
秧秧嘟囔着:“我怎么还不长个儿呢。”
秧秧比她要小一岁。
千漉:“急什么,你年纪未到呢!明年开春说不定就窜起来了。”玩闹一阵后回屋,千漉对好伙伴说,“平时多吃点,攒了钱莫舍不得,多买些鱼啊肉啊,如今正是长身子的要紧时候,定要吃好喝好睡好,身子才能结实康健。”
说着,想起同宿舍的饮渌几个反面教材,月钱尽换了钗环、胭脂、衣料,吃食上却十分将就,瘦条条一只,风一吹就倒了。
想来是这时代崇尚清瘦的风气使然,世人皆以纤弱袅娜为美。
“莫学饮渌她们,钱要用在刀刃上,不然等年岁大了,再怎么吃,都长不了个子了。”
秧秧点点头:“知道了,我以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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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吃!”
千漉照着镜子,左看右看,脸上的肉确实多了,但肤色还是那样,偏黄,但因年节里常去林素处帮厨,天天吃,脸上都有油光了,红润了许多,所以才看起来白了。
千漉打开藤箱,正要拿书,感觉里面物件的摆放位置似有变动,秧秧见她蹲在藤箱前不动,问:“小满,怎么了?”
千漉一抬头,与刚进门的饮渌视线撞个正着。
饮渌移开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千漉:“你偷我东西了。”
饮渌:“谁偷你东西!少血口喷人!”
千漉“啪”地合上匣子,落锁,走到饮渌面前。
饮渌被她凌厉的目光慑住,竟被逼得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墙壁。
明明年纪比她小,个头也比她矮,周身那气势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惧。
“你趁我睡着偷了钥匙是不是?拿了什么?”
饮渌眼神一闪,强撑着瞪回去:“胡说八道!我——”
话音未落,头皮骤然一痛,饮渌被千漉一把扯住了头发。
饮渌又惊又怒,尖声叫道:“死丫头……快放手!”
千漉一手拽着她的头发,一手扣住她胳膊,借力将她按在墙上,在她耳旁低语:“你知道的吧,我忍你很久了。”
饮渌:“放开!你敢这样对我,不怕我告诉少夫人?”
“偷东西的还有理了?”
饮渌咬着牙,想说什么,又忍住,猛地挣脱向外奔逃,尖叫着嚷道:“小满打人了!救命啊!”
跑出屋几步,头皮一紧,又被抓住了。
饮渌的发髻完全散开,头发乱蓬蓬成一坨在头顶,狼狈不堪。
闻声赶来的丫鬟们见状皆惊,偏少夫人带着芸香、织月出了门,柴妈妈也不在,余下人等级相当,便无人阻止得了,只远远劝道:“小满快松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正是呢!待柴妈妈回来见着,你二人都要吃挂落!”
饮渌嘶喊着:“还不把这疯丫头拉开!”
几个丫鬟踌躇着欲上前,千漉扬声道:“饮渌偷我私物,谁帮她就是同伙!”众人闻言顿时止步,私语起来。
饮渌脸轰的一热:“我没偷!你污蔑我!”积攒多日的怨气骤然爆发,饮渌不管不顾地反手要去抓千漉头发,“死丫头,我跟你拼了!”
可对方的身法灵巧得邪门,不论饮渌如何扑抓,她总能轻巧地旋身避开。饮渌非但没能扯住千漉半根头发,反教自己累得衣襟都散开了。
千漉扯着她的发,语气平淡:“来啊。”
饮渌折腾半晌,还是碰不着千漉半根头发,终于受不了,放声尖叫。正当她嘶喊时,四周忽然诡异地寂静下来,头皮骤然一松,饮渌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顶着鸡窝似的头发,在模糊视线中死死盯住千漉,猛地扑上前,攥住对方发髻,面上刚露出狞笑:“小贱人——”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淬冰般的嗓音。
“成何体统!”
饮渌霎时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见方才还与她缠斗的千漉已垂首立在一旁,姿态恭顺。
15.第 15 章
那寒泉似的声线再度落下。
“还不松开。”
饮渌颤巍巍转身,待看清那抹墨绿身影,乱蓬蓬的头发底下,是一张魂飞魄散的脸。
远香轩大堂。
崔昂坐在主位,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堂下的两个丫鬟。
今日旬假,难得闲暇,便想起许久未来栖云院,到时听闻卢静容外出,便转到远香轩书房静读。不料才落座,就听得后院传来争执声,女子声音尖利,直往耳朵里冲,刺耳得很。
高门大宅中仆役间偶有龃龉本属常事,私下闹闹便也罢了,这般闹到主子跟前实属罕见。
崔府规矩向来严明,崔昂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待远远看见两个丫头扭打作一团——确切地说,是一方正被另一方死死压制着。
样子实在难看。
崔昂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一人伏倒在地,发着抖,另一人也跪着,弓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崔昂收回视线,缓缓道:“谁先说?”
实在想不到这么巧,明明崔昂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了,偏赶上今天。
她真是跟他命里犯冲吧?
千漉飞快理清思绪,回话道:“禀少爷,是饮渌趁我睡觉偷了钥匙,私开奴婢存放体己的箱子。奴婢发现箱中物件有异,一时情急,加之平日与她素有摩擦,这才动了手。”
饮渌闻言猛地直起身子,一双眼狠狠瞪向千漉,张了张嘴,似要辩驳,却在瞥见崔昂面色时生生咽了回去。
“饮渌,你有异议?”
听得崔昂点名,饮渌才带着哭腔道:“奴婢冤枉!奴婢没拿她东西……”说着哽住,想起方才自己的失态模样少爷都看见了,只觉得前路无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若查实哪个说谎,立即逐出府去。”
崔昂平静无澜的声音落下,饮渌的泪直接吓得收了回去。
崔昂等了一会,两个都没开口,遂又道:“此间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们这般毫无体统地撕扯扭打?再不如实交代,皆按家规处置。”
千漉道:“少爷明鉴,奴婢绝无半句虚言。奴婢愿立下重誓,若所言有假,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说着侧身看向饮渌,质问,“饮渌你当真不曾偷拿我的钥匙,私自开我的箱子?”
“我——” 饮渌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情急之下,俯身便是一个响头,”少爷……少爷,奴婢……奴婢确是看了小满的箱子,但绝未拿她任何物件!奴婢之所以查看,是事出有因的!”
崔昂:“是何故?”
饮渌:“回少爷,奴婢看见……小满偷拿了少夫人的澄心纸!”
屋内静了一会,崔昂的视线转向千漉。
“确有此事?”
“奴婢没有。”千漉声音依旧平稳,“禀少爷,奴婢与饮渌素来不合,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奴婢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今日竟编出这样的谎来诬陷我。少爷,我冤枉。”
“你——”饮渌红着眼圈,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带着哭音,混乱的思绪此刻终于清晰起来,“少爷,奴婢虽私开了小满的箱子,是因她平日行迹可疑,总一人躲在井边鬼鬼祟祟,不知在遮掩什么。奴婢起了疑心,才拿了她的钥匙查看……谁知、谁知里头当真藏着一叠纸,都是少夫人用的。少爷,偷盗的是小满,不是奴婢啊!”
崔昂唤人将千漉的藤箱搬了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崔昂:“打开。”
千漉没有犹豫,自腰间取下钥匙,插入铜锁,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箱盖掀起,内里几套衣裙并两块未裁的尺头,一个装着散碎银两的布囊、零散几样首饰、玉佩、四五本边角磨损的旧书。
物件被一一取出,摆在地上。
箱笼见底,再无他物。
饮渌瞳孔一缩:“我明明看见了!少爷,奴婢真的瞧见了!定是她藏起来了!”
千漉冷静看向她:“饮渌,我知你素来厌我。可偷盗少夫人的澄心纸,是何等大罪?我一介婢子,要那等精贵纸张何用?你与我何至于有如此深仇,非要置我于死地?”
饮渌只重复道:“少爷!我真的看到了,小满撒谎!她定是藏起来了!”
千漉正要开口,崔昂却忽而开口:“你怀中藏着何物?”
千漉一愣,往胸口处瞥了眼,后牙不禁咬紧。
还想负隅顽抗一下:“少爷,奴——”
“拿过来。”
千漉心下急转,思考崔昂让她当众脱衣服的可能性,而且,拢共不过十几张纸,冬衣本来就厚,应该看不出来。
没准崔昂在诈她。
赌一把。
“少爷……”
崔昂再度截断千漉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你若不肯,便唤旁人动手。”
千漉心一凉,认命,从胸口掏出一叠皱巴巴被勉强压平的纸,走到崔昂面前,双手递过去。
崔昂只垂眸瞥了一眼,没接。
千漉便将纸放到几上。
千漉回去时,撞上饮渌投来的目光,其中有快意,有幸灾乐祸,有原以为在劫难逃、不料峰回路转的狂喜,更有因崔昂明察秋毫而生的点点倾慕。
少爷目光如炬,拆穿了小贱人的把戏。这下小满这死丫头肯定完了!
饮渌嘴角不禁泄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千漉继续跪着,垂着头,不再说什么。
崔昂拈起那叠边缘裁切不齐的纸张,指尖微动,缓缓翻阅。
正面乃是卢静容练字的残稿,墨迹零星,能看得出来,显然是写了几字便嫌不佳、被揉成一团丢掉的废稿,却不知被谁人如此珍视,再度抚平。
翻至背面,其上布满了凌乱纵横的黑色线条,看似潦草,细观却暗藏章法,勾勒出的形状,一目了然。
指腹在纸上轻轻一捻,指尖便沾了黑痕。
崔昂凝目看了片刻,将纸放回几上,道:“你可知罪?”
千漉:“奴婢知罪。”
崔昂:“你二人私下斗殴,依家规各罚一月月例。”
“若再犯。”他语音微顿,“一并撵出府去,绝不宽贷。”
“可都听明白了?”
千漉:“是,奴婢明白。”
饮渌愕然,眼睛倏地睁圆,下意识望向崔昂,却撞入一双淡然却威仪内蕴的眸子,心头一凛,慌忙也应道:“是。”
崔昂摆了摆手。
饮渌原以为会从少爷口中听到小满被撵出去的消息,未想惩罚竟这样轻,还与自己相同。
饮渌心下不平,又悄悄觑了崔昂一眼,见他复拿起那叠废纸翻看,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愤愤地钉在千漉背上,随她一道退了出去。
堂中静了下来。
崔昂手持那叠皱纸,细细地看。
非澄心纸,不过是日常习字所用的藤纸、竹纸,品质中等,即便随意写了几笔就丢了,也并不可惜。百文钱便能买上一沓。
按规矩,内眷用过的纸张,凡不留存的,须得焚毁,以免私密内容流于外间。
即便是废稿,那丫头此举,亦可定为“偷盗”。
然而,事有经权,不可一概而论。
昔有匡衡凿壁偷光,江泌映月夜读,其行虽微,其志可嘉。
若在他院中,见下人如此惜纸向学,他非但不会重责,反倒可能略施赏赐,赠些纸墨,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独独这个丫头,心思过多,每回撞见,总要生出些这样那样令人不悦的事,屡屡败人清兴。
故此次只以“仆婢私斗”为由罚了。
至于这“窃纸”之过,待卢氏回来了由她定夺吧。
卢静容踏着暮色归院,听守门婆子说崔昂来了,眸色几不可察地一颤。
二人用过膳,到次间,崔昂闲坐在榻上,凭几看书,姿态疏朗。
夫妻二人难得独处一室,卢静容却感到几分不自在,便择了个不远不近的座儿,慢捻针线,绣一方花样。
二人各据一隅,十分安静。
不多时,柴妈妈进来,瞧了眼崔昂,似有话说。
卢静容问:“怎么了?”
柴妈妈近前附耳,将院里午后发生的事低声回禀。
卢静容微讶:“小满偷纸?真的?”
柴妈妈点了点头:“她已认了。”
卢静容:“她偷纸何用?”
柴妈妈:“说是闲时习画,见那纸上笔墨尚浅,弃了可惜,便一时糊涂收了起来。”
卢静容皱起了眉:“她若需用纸,明言便是,何须行此宵小之事?”又问,“窃的何纸?”
柴妈妈:“皆是中品的藤纸、竹纸。我命她交出,她却说……一张不剩,都给了少爷。”
卢静容看向崔昂:“郎君见笑了,是妾身管教不严。”
崔昂手一顿:“无妨。”
卢静容示意柴妈妈继续。
柴妈妈接着说:“我已搜过她的屋子,确无他物。可……此次偷的是寻常纸,若下次胆大,窃了少夫人的澄心纸、谢公笺,又有谁知?
崔昂此时忽道:“芸香,去远香轩书房,将案头那本清乐集取来。”
芸香低声应“是”,趋步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书返回。
崔昂微一颔首,示意她直接给卢静容。
卢静容接过,书页间夹着一叠略皱的纸。
“这便是从那丫头身上取来的。”
卢静容随手翻动两下,见不过是些废弃的习字稿并些凌乱墨线,便搁在一旁。
她看了眼崔昂,思忖一会,“那些废弃的纸,若她真用来习画,本也无妨……”
柴妈妈道:“少夫人,容老奴说句实在的,小满这丫头犯事儿已不是头一遭了。今日敢伸手拿纸,明日就敢动别的。俗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这回若轻轻放过,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往后个个都有样学样,这屋里头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少夫人,我是怕,这口子一开,往后就不好管了。这回非得让她长长记性不可,也好叫大家都瞧瞧分寸。”
卢静容:“妈妈以为该如何处置?”
柴妈妈:“依老奴看,当降为粗使,不许再进屋内伺候,并罚跪三个时辰,以儆效尤。”
“……太重了。”思考片刻后,卢静容道:“便不降等,只日后不许她进屋就是了。”
柴妈妈应诺退下。
卢静容随即命人取来炭盆。芸香会意,将那叠纸投入盆中,火舌卷舐,纸张顷刻化作灰烬。
崔昂目光掠过炭盆中明灭的火光,指尖微微动了动。
千漉正收拾着包袱,屋内气压极低,饮渌与含碧坐在一处,面上难掩幸灾乐祸。
唯秧秧面露忧色,挨在千漉身旁。
柴妈妈过来了,宣布处置,声线冷硬:“少夫人心慈,再容你一回。你若再不知分寸,便是自绝生路,届时定撵出府去,绝无宽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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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漉:“谢少夫人恩典。”
柴妈妈:“去院中跪足三个时辰。我已使人盯着,你若敢偷懒一刻,便多跪一个时辰。”
“是。”
千漉以为自己要去前面倒座房睡大通铺了,没想到还能留下。
柴妈妈特意让她在主屋前头的院子里跪着,就是为了让所有下人都能看见——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室外冰天雪地,积雪融化,石砖又湿又冷。双膝甫一触地,寒意混着雪水瞬间浸透了棉裤。风卷着雪沫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打在脸上,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
千漉一面跪着,一面反省。
这次确是大意了。
于她,不过是捡了旁人丢弃的废物,不过算是废物利用。
只是想省点钱。
这里虽是爽文中的世界,却也是等级森严。
主子用过的东西,就算丢掉,变成了垃圾,下人也是不配拿的。
还是过得太安逸了。
廊下远远立着七八个看热闹的仆役,秧秧也在其中,似乎十分担心的样子。天寒地冻,看客们也很快散去了。
好冷。
千漉蜷紧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上下打颤格格作响,只跪了一会,手脚都冻麻了,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天际灰蒙蒙,二楼亮着灯,隐约从窗棂处看见晃动的光影。
这座院子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在做什么呢,屋里烧着银丝炭,只穿单衣都不会感到冷。
他们随口一句话,便可以让“犯了错”的下人在零下的室外跪六个小时。
或许此刻正在屋里欣赏她的狼狈?
不,他们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下人而已,上层阶级怎么可能在乎一个下人的死活?
看吧,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不可以抱着任何侥幸的念头。
以后,她一定要更小心……
可是,太冷了。
她真的会被活活冻死的吧?
或许死了就可以回去了。
但是,林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千漉很快振作起来,不过六个小时而已,熬过去就好。
她一直坚信,人的意志力可以战胜一切。
千漉不住地搓着双手,冻僵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
许久,她佯装体力不支,俯身蜷倒在地上,趁机从怀中摸出几块酥糖,迅速塞入口中。吃了糖,头晕目眩的感觉减轻了些,总算恢复了几丝体力。
卧房内。
卢静容沐浴完,见崔昂还坐在塌上看书,炉中燃着海南沉,香气清浅,有梅的淡淡幽香,这是崔昂来时最常点的香。
初闻时沁凉,细品才有丝丝甘甜。
人亦如香,自带三分清冽,二分疏淡。
角落纱灯晕出朦胧光影,流淌在崔昂脸上,半明半昧间,愈显得清绝难绘。
纵是卢静容素来自矜容色,此刻在她这位夫君面前,也不由生出几分自惭之意。
她这位夫君的相貌,怕是世间难有几人能及。
卢静容看了一会,拢了拢寝衣,近前轻声问道:“郎君,夜色已深,可要安歇了?”
崔昂放下书,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窗,起身道:“忽想起一事,便先回了。”
卢静容微怔,旋即颔首,道:“雪夜路滑,郎君当心。”接着自丫鬟手中取过鹤氅,欲为他披上。
崔昂身形一顿,手一抬,接过氅衣自行披好,抬步离去。
远处,定更鼓沉沉一响,夜已深,廊下几盏灯在风雪中微微摇曳,泛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照亮檐下的一隅之地。
崔昂下了楼,丫鬟奉上油伞。
抬眸远望,见暮云低垂,细雪又起,寒风扑面,顷刻卷走他从室内带出的温暖,脸上覆上一层凉意。
崔昂的目光从天际收回,落在庭院中央。
那里,正跪着一个渺小的身影。
雪光凄清,勾勒出女子模糊的轮廓。
雪已在她身上覆了层薄薄的、莹白的雪壳,让她看起来不似活人,更像一尊被遗忘在世间的冰雪雕就的人偶,与这沉寂雪夜融为一体。
崔昂立在檐下,静静地看了一会,
时间一点点流逝,千漉的意识渐渐涣散,手脚麻木,全身的脏器似乎都冻成了一整块,眼前的视线也渐渐模糊。
千漉怀疑自己得了失温症,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活活冻死。
必须做些什么。
千漉用力抱住自己,蜷缩的身子慢慢伸直,朝前方望去,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努力睁大眼睛,眼前还是模糊不清。
正当她竭力分辨时,那身影动了,朝她走来。
衣摆晃动着,眼看就要自她左侧走过。
千漉急促喘息着,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又须臾消散。
那人脚步一停,衣摆静止在她左前半步之处。
朦胧间,千漉好像看见了袍角内衬上的一朵粉色小花。
就在那人欲举步离去时。
一只纤细的、冻得青白的手紧紧攥住了那人的衣摆。
崔昂垂眸,见她周身雪白,眉毛、眼睫上都挂上了雪粒,面色惨白,一双眸子直直望来,唇瓣微颤,不知想说什么。
下一瞬,这个渺小的身影便倒下了,倒在他的脚边。
只是那只手仍然死死地、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
16.第 16 章
千漉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时,背光处坐着个人影,仔细一看是秧秧。
从秧秧口中得知她昏睡了一天一夜,还发烧了。
千漉感觉头很重,秧秧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转身端来一碗药。
千漉接过药碗慢慢饮下,脑子仍不太清醒,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她应该没能跪完三个时辰就晕倒了?
千漉问出自己的疑惑,秧秧激动道:“是少爷!”
“少年见你晕了,命人将你送回房,还为你请了大夫呢!”
秧秧心里实在为小满抱屈。
少夫人那些纸,本就是要丢的,直接烧了多可惜,小满拿的是少夫人丢掉的东西,怎能算偷呢?
虽如此想,秧秧也没在旁人面前表露出来。
罚跪三个时辰,太重了,她很担心小满,小满最怕冷了……还好少爷在,少爷真是好人呢。
经此一事,秧秧心底对少夫人又生出了几分惧,日后当差定更小心才是。
千漉养病这几日,柴妈妈来过一次,许她养病,病好后仍回小厨房当差。也不忘告诫她道:“若再犯错,便不是跪几个时辰了。”
千漉称是,柴妈妈又训了几句才离去,叫她好好做事,若不是少夫人开恩,念着往日情分,你早被撵到外院去了,不要辜负少夫人苦心云云。
至于饮渌,自这次后,反倒收敛了许多。
许是那次被千漉当众抓头发丢了脸,自知打不过她,也不在主动挑事,整日避着她走,只偶尔投来的目光总带着几分不甘,几分不屑。
丫鬟犯事被罚也属常事,旁人虽会投来探究的目光,千漉只当做没看见,一如往常做事。如今她不必进屋伺候,只需在小厨房准备糕点、药膳,兼做些洒扫的体力活,日子反倒清静了许多。
林素知道这事儿后,破天荒没骂她,卷起千漉的裤腿,看着她青紫红肿的膝盖,眼圈顿时红了,为她抹药膏。
“这下吃到苦头了,以后还犯不犯傻?”
千漉摇了摇头,靠进林素温暖宽厚的怀中,心想,同样的错,她绝不会犯第二次。
光阴流转,转眼已是岁末。
府中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卢静容换上了庄重典雅的礼服,深青织金缠枝大袖衫,下配郁金色百褶罗裙,裙摆间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外罩一件缂丝鸾凤及地褙子,浑金绞边的裙摆在行走间流光溢彩。头梳高髻,戴金丝点翠冠,正中一支衔珠金凤簪,华贵非凡。
上午,卢静容去了昭华院,协助大夫人核对晚宴菜单,随后安排送往各房各院的节礼,午后与众女眷在内堂行祭神之礼,焚香祝祷,直至暮色降临,到夜里,整装赴家宴。
千漉不必随侍在侧,照芸香吩咐,将卢静容备下的文房、香药、绸缎等节礼送往各院。
内外院跑动时,还遇见崔府几位少爷,他们皆着深衣,神色庄重肃穆,朝祠堂方向走去,应是去祭祖。
送完节礼,便没她的事了,回去路上,拐去园子逛逛。
山石清瘦,却不孤冷,石孔里塞着几个小红灯笼,风一过,便轻轻摇晃起来。
绕过假山,池塘的水映着天色,也映着枝梢上缓缓飘荡的红绸带。
驻足片刻。
听前方两个小厮们小声交谈。
“方扫得累了,想着坐着休息会,不过随意一靠,谁知竟裂了,哎,我真倒霉,这一月的钱都保不住了。”
“那亭子原就偏,平时去的人少,远处瞧着干净就成,你现在不说,不定几个月才被发现,到那时谁又能知是你弄坏的。”
“你说的是……”
两人说了几句,走远了,未发现在后面的千漉。
千漉仰头看了看,假山上面,确实有一亭子。
丫鬟们都换上了府里新裁的冬衣,因着节日喜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连日的雪终于停了,府中甬道上的雪被清扫一空,堆在路旁花树下。
家宴后,崔府一家子都移至暖阁守岁。
男男女女都在一个厅里,中间用一架十二扇的绢素屏风隔开。帘幕后头,家里养的女乐正弹着琴,曲调清雅。
守岁时辰长,年轻一辈便凑趣取乐,有人以守岁、新春为题,限定韵脚,让大家作诗,也有三五成群围在一处下棋、投壶,或是拿些古籍字画出来,赌个彩头助兴。
多半是孙辈在玩,老爷们在一旁看着,偶尔出个题目,点评几句。
屏风这头,女眷们也寻些消遣,玩着掷骰、升官图,图个吉利热闹,席间不时响起轻轻软软的笑语声。丫鬟小厮们立在一侧,及时添酒换茶、拨弄炭火。
男席这边,崔昂正领着弟侄们玩投壶,他已连中三矢,引得满堂喝彩。
年仅十岁的男孩扯着崔昂的衣袖,半是耍赖地央求道:“八兄,好八兄!你便再让让我,退至一丈外投如何?”
崔昂随手将一支矢递给他,眼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亮笑意,打趣道:“方才已让你五步,再让,你不如直接将它放入壶中,算你手置之功?”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就在气氛最是松快之时,四爷忽地像是想起什么,端着酒杯,声音不高不低,朝着二爷那边倾了倾身,道:“二哥可听说了?前儿我见伯父开了私库,竟把祖传那块黄金黄请出来,专给八郎刻了方私印,说是外头来的书函,往后都交八郎经手了。”
“八郎这才多大,就能替伯父分忧,了不得啊……伯父待八郎,果然不同。礼铮虽为长孙,辛苦多年,如今八郎迎头赶上,兄弟们心往一处使,总归是咱们家的福气。”
席间人都知,崔礼铮虽为二房嫡子,孙辈中年纪最长。但在宗法上,长房嫡出的崔昂,才是无可争议的“嫡长孙”。
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爷笑了声,道:“我还听闻,前日圣上独独问起八郎东南漕运之事……竟将御案上那方常用的紫金石砚都赏给了八郎,大郎在漕司三年,何曾得过这般恩赏?看来,八郎这天子门生的前程,当真是不可限量了。”
二老爷忽然开口道:“大哥,八郎终究年轻,这般早便沾染钱粮账目,只怕……操之过急。大郎当年及冠后,也是先跟着学了两年,才慢慢经手外务的。”
一时间,席上气氛凝滞。
崔礼铮立即起身,脸上带笑,道:“祖父,三叔、四叔言重了。八弟天资颖悟,乃我家麒麟儿。他日若能入阁拜相,显扬门庭,自是阖族之幸。伯祖父委以重任,正是人尽其才。我虽痴长几岁,身为长兄,替他高兴还来不及,从旁协理更是分内之责。”然后转而望向崔昂,“八弟,但管安心为伯祖父分劳,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为兄便是。”
崔礼峻道:“了不得!八弟这是要替伯祖父当家主事了?赶明儿咱们兄弟要支取些银钱、过问些营生,都得先来求八弟盖个印了?”
崔昂道:“二哥说笑了,祖父赐印,原是因我笔力尚弱,在外往来书函时怕落了咱们家的颜面,权当是个镇纸的用处。”
“治家如理丝,总要有章有法。外间实务,自有尊长与诸位兄长操持,我资历尚浅,不过暂代笔墨之劳,日后若有疏漏,还望兄长们不吝指点。”
屏风另一侧。
一个小丫鬟至二夫人身边低语了几句,二夫人听了,转向大夫人,微笑道:“给大嫂道喜了。听说八郎前日面圣,连圣人案头那方紫金石砚都赏了他。这般年纪就能帮着伯父料理外务,真是了不得。唉,想起我们礼铮当年中举……哪有过这般体面。”
郑月华懒得理她,正拈着蜜饯,闻言眼皮都未抬,道:“昂儿那孩子自小与众不同,他祖父多看重些也是常理。原就与别个不同。”
二夫人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瞬间又恢复如常,低头去端茶盏。
席间暗潮涌动,卢静容目光自膝上众人面上一一掠过,心中了然。
老太爷对崔昂的种种偏爱,皆是有理由的。
大房虽是嫡长一脉,名分最尊,奈何嫡孙来得太迟。
在崔昂出生前,老太爷致仕多年,长房却迟迟未有嫡孙,儿孙辈又皆资质平庸。其他几房便都有些蠢蠢欲动,明里暗里没少动作。一族之中,一方势弱,另一方必伺机而起,数度都要压得长房抬不起头来。
正因如此,当崔昂终于出生时,老太爷才会将这姗姗来迟的嫡孙,视若珍宝,寄予厚望。
传闻崔昂出生那日,天现异象,霞光映彻半座府邸,满庭生辉。
老太爷大喜过望,连声道此孙乃祥瑞之兆,将来必能振兴门楣,使崔氏“昂首于众卿之上”,故亲赐单名一个“昂”字。
要知道,崔家孙辈原该循“礼”字辈,正如上一辈皆从“德”字。老太爷却为崔昂破了家规,不令八郎依辈分取名,独择“昂”字,寄寓厚望。
族中对此虽有微词,却无人敢公然站出来质疑家主的决定。
此后,崔昂也像老太爷期望的那样,长成孙辈中最耀眼的存在。
后来老太爷更是把府里东南方景致最好的一块地单独划了出来,给他建了外书房。那地方清幽开阔,比他兄弟们的书房足足大出一倍还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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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漉留在院中,崔府家宴只有芸香和青蝉跟去了,其余丫鬟都在各自房里守岁。千漉直接睡了,让秧秧到点了叫她。
行过驱傩仪式,这岁便算守完了。
崔昂也跟着卢静容来了。
千漉远远便瞧见了,崔昂今日着了身玄色绫罗深衣,外罩狐裘披风,腰间束着青玉带銙,白玉小冠束起长发,比往日打扮得都要矜重贵气。
卢静容更衣完,千漉随众丫鬟进主堂磕头辞岁,卢静容温言勉励几句,芸香便挨个发下装着金锞子的荷包。
千漉掂了掂,分量不算轻。
崔昂的目光在堂下众丫鬟脸上扫过,年末了,男主人自也要表示一番。
待崔昂的赏银发到手中,丫鬟们又齐齐磕头谢恩。
千漉又掂了掂崔昂送的这一份,好像比卢静容的沉一点?
丫鬟们皆穿着新衣,靛蓝秋香的料子衬得一张张年轻脸庞愈发鲜亮。领了赏钱,个个喜形于色。
千漉也露出淡淡笑容,随众人一道行礼,直起身时,不经意间掠过主位,正对上崔昂的视线,千漉迅速垂下眼,出去了。
崔昂虽与卢静容同归,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外书房睡。
元日这日,府中依旧忙。
天未亮仆人们便要起身洒扫庭除,大厨房忙着备下元日早膳与祭祖的牲醴。主子们清晨便焚香沐浴,祭祖拜神后,全家聚在一处用早膳。
午后闲下来,男人们在前厅接待同僚亲友,或向外拜访。夫人们见来访的宾客,或在园中游玩,也可能聚在暖阁里投壶、打双陆,做些消遣。
下人们也得片刻清闲。
辰时又领了回赏钱,三五成群地赌些小彩头,时时爆出笑语。
千漉寻了个僻静角落看书。
今日无风,雪化了些,她倚着墙根晒太阳,慢慢嗑着瓜子。
不多时秧秧寻了过来,捂着荷包,一脸懊丧。
千漉问:“输了?”
秧秧跺跺脚,道:“我再不与她们玩了!回回都输!”
千漉将瓜果盘往中间推了推,二人分食着零嘴。
“方才听人说……”秧秧凑近,开始讲听来的八卦,“今早门外有人拿着血书在大门口喊冤呢。”
千漉:“真的?”
秧秧摇摇头:“我也不知,她们都在说。”
这种事,仆人间传的最快了。
……血书?
千漉迎着光,微微眯起了眼。
这个剧情,好像有些熟悉。
年节期间,府中陆续有人来访。
崔昂有七日的假,今日与友人约在城南赏花,明日又在书房举办文会,日日都过得惬意。
这日大夫人设宴待客,千漉又被借去做点心。
大夫人既打定主意要给儿子寻个妥帖的房里人,便真将这事放在了心上。她吩咐过管事,但凡府里新进小丫头,都先带来给她过目。
可连看几日都不满意。
这个眼珠子转得快,瞧着心思多。那个又木木的,问句话要半晌才应,还结结巴巴。看着聪明的呢,相貌又平常。大夫人挑来拣去,总寻不着合心意的。
如今见着个年纪差不多的小丫头,大夫人总下意识多瞧两眼。
千漉正布着糕点,感觉身后有人打量,摆完攒盒回头,见是大夫人,行礼,道:“大夫人。”
“抬起头我瞧瞧。”
郑月华往日都没留意过这个栖云院的丫头,这回正眼瞧了瞧。
模样算不得出挑,倒是眉眼干净,行礼时腰背挺得端正。想起上回花宴时好几位夫人都夸点心别致,还问了方子,听汀兰说,这丫头毫不藏私,都细细教给了厨娘。
郑月华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终究还是觉得差了些意思,有些失望。
千漉被看得莫名,还以为大夫人有别的吩咐,垂首等了一会,却听大夫人淡淡道:“下去吧。”
千漉往外走,路过一间屋子,想起那日跟崔昂发生的意外,尴尬得手臂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加快了脚步。
才拐过廊角。
“少爷……”
听见不远处丫鬟的声音,千漉没抬头,只放慢了脚步,往边上避让。
待一角月白色衣摆出现在视线中,千漉停步侧身,行礼,唇动了动,想为上次之事道谢,但又想到崔昂大概一直怀疑自己要爬他的床……多说反惹猜疑,还是谨慎为上,便只唤了声:“少爷。”
那月白色袍角经过她身侧时,只微微顿了顿,便迤迤然而去。
17.第 17 章
隔日,千漉得了出门的机会。
因年节宴请多,大厨房忙不过来,千漉便去给林素搭把手,跟着采买的大部队出去,顺带添些制糕点的材料。
午后,管事婆子领着七八个丫鬟婆子从角门出去。待办完正事,管事的发话:“申正三刻在车马处会齐。”众人便如得了赦的雀儿,四下散去了。
行在京都最繁盛的御街,千漉看得眼花缭乱。
上回出门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千漉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瞥见一家叫做王记的点心铺排着长龙,便也过去凑了热闹。
刚出炉的的桂花糕用桑皮纸包着,还烫手。
她忍不住尝了一块,蜜糖拉出细长的金丝,入口除了桂花的甜香,竟还尝出些许梅子味,这一丝酸味正好解了甜腻。
千漉连用三块,细细品着,琢磨着做法。
心想,日后离开崔府,也可以开一家糕点铺。
御街旁河水潺潺,一座拱桥飞架两岸,桥上贩夫走卒吆喝叫卖,河中舢舨舟船往来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走出十余步,抬头便见一座气派酒楼。
酒楼临水而建,占地颇广,起脊三层。黑底金字匾额上龙飞凤舞书着“三元楼”三个大字。
这酒楼名取的正是“连中三元”的吉兆。连中三元是古代读书人的最高荣誉,这名字,既讨了口彩,又好记。
千漉心道,这里岂不是很适合崔昂?
难得出门,千漉决定奢侈一回,摸了摸腰间荷包,进去点盏茶意思一下。
酒楼门面轩敞,内里更是雕梁画栋。
才跨过门槛,便有个头戴方巾的店伙堆着笑迎上来,“小娘子万福,里边请——”
千漉:“二楼可还有座?”
“有有有,雅间、散座都还空着几处。”
千漉直接往楼梯那儿走,心想,这么气派的酒楼,自己看上去那么穷酸,那人却没有半分轻慢之色。也不知,一会儿要是只点一盏茶,会不会遭白眼?
千漉挺直腰板,十分自信地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的最佳观赏位。
千漉不知,店伙这般殷勤,原是因识得她身上那套崔府的丫鬟服饰。俗话也说了“京官不如外官,小官不如豪奴”,高门大户里得脸的丫鬟,出手往往比寻常小官家的娘子还要阔绰。加之这三元楼日日迎来送往,店伙早已练就火眼金睛。见千漉举止从容,全无怯色,只当她是崔府里极得脸的侍女,或是哪位扮作丫鬟出游的小娘子,断不会吝啬银钱。
是以当千漉浏览完食单,捂着肚子问他更衣房在何处时,他也非常热心地指了方向,转身便去招呼别桌客人。
千漉离开位置,打算直接溜。
谁知道,这酒楼还有低消,茶水最便宜的也要一千文,她哪里付得起?
往楼下走,偏又撞见那店伙。
“娘子这便要走了?”
千漉抱着桂花糕,神色自若:“对。”
店伙略觉诧异,大概是千漉太理直气壮了,只当是贵府丫鬟脾气大,还赔笑:“娘子好走。”
千漉微微颔首,才走下两级台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满?”
回头一看,竟是芸香。
“芸香姐姐。”
“小满,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随管事出来采买,路过这里,便进来歇歇脚,买杯茶吃。”千漉望向廊庑深处的雅间,卢静容应该也在——今日她是以往福光寺进香为由出的门。
既撞见了,自然要去见一见的。
千漉遂跟着芸香转入雅间,福身行礼:“少夫人。”
雅间内陈设清雅,卢静容点了一壶龙团胜雪并几样点心,正支着手望窗外,听见声音,闻声转过头来,眉间挂着点点愁绪。
“小满?”
芸香忙将方才情形禀明。
卢静容略一颔首,又转向窗外出神。
千漉告退出来,与芸香并肩下楼。芸香方才就是要出去为卢静容买糕点的。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行锦衣少年,个个身着狐裘锦袍,气度不凡。
店伙忙堆起十二分笑脸迎上前:“几位公子万福——”又见是熟客,赔笑道:“公子们常坐的听雪阁今日不巧被订下了,不如移步望月轩?”
那群锦衣少年中,一人尤为醒目,眉眼如画,气质高华。
是崔昂。
千漉与芸香霎时收住脚步。
千漉扭头,见芸香神色骤变,流露出几分慌张。
芸香拽住她的衣袖往柱后躲去。
“小满,少夫人今日原是要去福光寺里的,临时起意来此。若让大夫人知晓不妥,万不可让少爷瞧见。”
千漉表示理解,点点头:“我省得,待少爷进了雅间咱们再走。”
芸香要拉她一起回包厢,千漉并不是很想跟她们共处一室,卢静容的气压太低了。千漉指了下角落屏风,提议:“我在此处避一避便是,他们瞧不见的。待少爷他们过去了,我立时下楼。”
大概是太慌乱了,向来稳重的芸香竟未觉出这提议的风险,只想着速速回禀少夫人,匆匆点了点头,便转身疾步离去。
千漉猫腰藏在屏风后,打量上楼的一行人。
一群人有说有笑,说话文绉绉,吟诗词,说典故,瞧着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个个神采飞扬。
跟崔昂一块玩的人,颜值都不差。
不过比起来,还是男主角最好看。
平时在内宅,连个小厮都看不着。
千漉难得看到这么多翩翩少年,不免多欣赏几眼。
恍惚间,眼前的画面好似与以前看过的古装剧重合了。
真养眼啊……
却忘了这些世家子弟自幼习画练字,眼睛都利。
忽一人转头望向她藏身之处,厉声喝道:“何人窥探?”
千漉忙缩回身子。
“哪个鬼鬼祟祟的,还不快滚出来!”
领路的店伙闻声过来,见到千漉诧异道:“小娘子,你不是走了么?”
众公子只见一个梳着双鬟的碧衣少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先前那人又质问:“为何在此躲藏?”
千漉快速地瞄了一眼人群中的崔昂,脑中已想好了说辞,当即福身一礼:“诸位公子恕罪。我是崔府的丫头,今日随管事出府采买,因贪玩误了时辰,方才见到我家少爷,怕受责罚,一时情急才躲了起来。”
听到“崔府”时,几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崔昂。
崔昂嘴角一抿,淡淡道:“确是我家丫头。”
其中一位身着月白襕衫的公子笑道:“临渊,瞧把这丫头吓的,见了你,倒像是鼠儿遇了猫,定是你平日总板着脸的缘故。”
崔昂目光落在千漉身上:“见了我,大大方方上前见礼便是。”
“何须这般躲躲藏藏,作此鬼祟之态?莫非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其实方才踏上楼梯时,他便已察觉屏风后的动静,恍惚觉得那躲闪的身影眼熟,不想果真又是她。
千漉应了声是,装作羞惭地低下头。
旁边紫袍公子道:“好了临渊,莫再训她了,小丫头贪玩罢了,何必苛责。”
崔昂默然不语。
千漉正欲告退,张了张嘴,却听崔昂道:“过来。”
一行人往雅间行去。
千漉迟疑片刻,终究胆没肥到直接不顾崔昂的话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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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低头跟上。路过卢静容那间房时,面不改色。
雅间内早有乐师在抚琴。
众人落座,千漉环视四周,见崔昂并无吩咐,便立在墙边当个站桩。
公子们开始聊起来,说的无非是风花雪月、诗词曲赋,听得千漉昏昏欲睡,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正对着千漉的一人瞧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由失笑:“临渊,瞧你这丫头,竟要睡着了。莫非我们说的这些,就如此乏味催眠?”
千漉一个激灵,忙睁大了眼睛。
崔昂回头瞧了她一眼,好像才想起还有她这么个人似的,吩咐店伙在她那儿添了绣墩、小几,又送来看碟茶点,对她道:“稍后随我一同回府。”
“是。”
千漉在角落坐下后,后悔起来——刚才该跟着芸香走的,在卢静容房里总比在这里好啊。
她低头抿了口茶,不过,这家酒楼的茶蛮好喝的。
这个下午,千漉灌了满肚子的茶汤,伴着满耳的之乎者也,越发倦意沉沉。
实在是太好睡了。
正迷迷瞪瞪间,忽听一人道:“诸位可听说了,近日京里出了一桩奇事。”
千漉顿时不困了,悄悄竖起耳朵。
那人便讲了一出古代版的伦理小故事。
说的是一户人家两兄弟,各自娶了妻室。
大嫂相貌平平,却贤惠温淑;弟妇生得标致,性子却骄纵泼辣。
谁知后来兄长竟发觉弟弟与自己的妻子有了私情,他非但不恼,反倒提出互换-妻子的主意,而两下里竟都依了。
实则,兄长早已厌倦妻子,与弟妇早有首尾。而弟弟因常年受大嫂照拂,暗生情愫,见她为兄长冷落所伤,便时常宽慰,这才生出事来……
这桩丑事原是邻里察出这一家行止有异,才渐渐传开。后来不知被谁告到官府,差役前来拿人,那一家人却众口一词抵死不认。官府寻不着实据,只得将人放了。可这名声终究是坏了,没过多久,举家便搬离了京城。
至今市井间仍有人津津乐道,争论这桩奇闻的真假。
千漉朝说话那人瞥了一眼,还别说,刚才谈论诗文时还是个温文尔雅、文文弱弱的书生,现在讲起这种八卦,整个人看着都猥琐起来了。
“要我说,这事儿太假,那弟弟既有美妻在室,怎会瞧得上相貌平平的长嫂?定是些闲来无事的邻人编派的谣传。”
“欸,此言差矣,评人岂能只看皮相?自是德行操守更为要紧。”
“博彦兄既这般说,怎不提你府上那十八房美妾?”
“胡说什么!哪来的十八房?休要污我清名!”
这桩风流秘闻果然引得众人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起来。
只能说不愧是读书人,这种伦理小剧场都能成为辩论话题。
转眼间,众人便争论起才德与容貌到底哪个更重要。
席间顿时热闹非凡,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一人注意到始终静坐品茶的崔昂,扬声道:“临渊以为如何?”
不待崔昂开口,便有人抢白:“这还用问?谁不知临渊娶的是京城第一才女,才貌双全。便是他说容貌不要紧,你信么?”说罢哈哈大笑。
“论起容貌,谁及得上八郎?他每日对镜自照便够了,何须再看旁人?”
面对众人的打趣,崔昂但笑不语。
千漉低头剥着核桃,心想,崔昂大概两个都不喜欢。
因为他——
不行啊!
而且照崔昂的性格,这隐疾,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对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崔昂来说,这是多么打击自尊心的事儿啊。
18.第 18 章
众人畅谈至日暮西沉,才互相作别。
见崔昂起身,千漉连忙跟上。
走出酒楼时,见云霞灿烂,千家万户升起炊烟。
霞光洒在河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红。
桥头小贩正在收摊,进行最后一轮叫卖,而夜市摊贩已陆续摆开阵势。
车马粼粼,行人匆匆,忙着归家。酒楼门前早早挂起灯笼,又有锦衣华服的客人谈笑而入。
京都的夜生活正要开始。
大江见自家少爷进去时还是一人,出来时却跟着个崔府的丫鬟,不禁有些疑惑,瞧瞧自家少爷,又瞧瞧千漉。
崔昂今日出门,备了两辆马车,一辆朱轮华盖的主车自用,另一辆青幔小车,原本载着随身用品与送人的节礼,此刻正好空出来,予千漉乘坐。
待崔昂登车后,千漉也上了后头的马车。
上车前瞥见大江仍是一脸困惑,心想崔昂身边这个随从,还真是书里写的那样,整张脸都写满了“老实巴交”四个字。
马车驶动,千漉掀起帘角,欣赏着窗外暮色。
心中畅想:待日后离了崔府,也要买一辆马车。
马车在崔府东侧的掖门停下,千漉行过礼,正打算开溜。
“站住。”
崔昂看向大江。
大江虽看上去不大聪明,但毕竟从小服侍崔昂,主仆间有默契,知道他每个眼神的意思,立即会意,牵着马缰默默退至远处。
东侧门口十分安静,千漉内心惴惴,也不知崔昂将大江遣开要对她说什么?
千漉低着头,感到崔昂的视线压在头顶,带着审视的意味。
千漉琢磨着那句“站住”里的微妙情绪。
难道他以为她出门是刻意冲着偶遇他去的?
所以打算教训她几句?
实际上,崔昂的心思与她的猜测相去不远。
在府中倒也罢了,在外头还这样便就有些丢人了。
崔昂又想起这丫头被好友当众揪出来,活似只偷东西被逮住的小鼠儿,崔昂的嘴角便向下压了压。
“既是崔府的人,在外言行便须大方得体。如此躲闪,倒似个贼儿,徒惹人疑,不成体统。”
他略顿一顿,见她垂首不语,又缓声道:“日后在外遇见府中之人,直接上前见礼便是,行事须得磊落些,莫失了体面。记住没有?”
“是,少爷,我记住了。”见他没别的吩咐,千漉试探道,“奴婢先回栖云院了?”
崔昂摆了摆手。
千漉一回去,秧秧立即迎上来:“芸香姐姐说,让你回来即刻去见她。”
芸香的房间在主楼二层东侧,内有小门直通卢静容的卧房,以便随时伺候。
这屋子比千漉她们的四人间宽敞许多,榉木雕花床、暖炕、妆台、箱笼一应俱全。临窗书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旁书架列满书,案头镇纸下压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几行清秀的小楷。
千漉瞄了一眼,那字娟秀雅致,还挺好看的。
芸香示意她坐下。
千漉坐下,便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抬眼望去,见架子上摆着一尊小巧的香炉,正袅袅吐着清烟。
芸香这个级别的大丫鬟,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
芸香将案头那张信笺收起。
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青豆端着一壶热水进来,放下后便退下。
“不必拘束,今日寻你来,不过是姐妹间说说体己话。”芸香说着,从架上取下一个锡罐,用银匙取出两勺紫笋散茶,放进两个茶杯里,而后注入热水。
千漉望着氤氲升腾的热气,心中警铃大作,芸香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怎么突然一副知心大姐姐要跟她谈心的模样?
难道这茶里下了毒,因为她知道了卢静容的秘密?
等等……
难道,包厢里有什么情况?
芸香以为她发现,来探口风?
小说里,卢静容作为被家族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从未越雷池半步。是崔昂后来查出她与表兄的旧情,才决定和离。
而卢静容被发现后,也未再有任何逾矩之举。
莫非,因她先前的插手,引发了蝴蝶效应?
崔昂未能及时发现端倪,致使卢静容真的越轨了?
这个猜测让千漉惊出一身冷汗。
若她的猜想是真,那她们这群贴身丫鬟的下场会是什么?
“……小满?”
千漉应了声,“芸香姐姐,你找我何事?”
芸香:“我听刘管事说,方才是少爷带你回来的?”
刘管事便是今日负责采买的管事。
千漉:“是。芸香姐姐,原是我躲在一旁想等少爷他们先走,不料被人瞧见,误当作贼了……少爷便将我带在身边,一同回来了。方才少爷还训斥了我,说往后在外遇见府里的人,莫要再躲躲藏藏,没的失了体面。”
芸香:“原是这样。”
芸香转头望了会儿窗外,又见千漉面前那盏茶一动未动,问:“可是这茶不合你口味?”
千漉:“姐姐莫怪。今日在雅间里,少爷赏了茶,我灌了满肚子,这会儿还晃荡着呢,实在用不下了。”
芸香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转,语气温和:“近日可还忙得过来?若有为难处,尽管同我说。”
千漉摇摇头:“每日不过做些点心、洒扫庭院的轻省活儿,再清闲不过了。”
芸香又与千漉说了会子闲话,便让她自去忙了。
待千漉走后,芸香经小门入卧房,与卢静容低语片刻。再回来时,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对叠的笺纸,对着窗,怔怔看了许久。
接连几日,千漉暗中留意,见卢静容那儿没什么动静,自觉先前应是过度反应了。
卢静容不至于要杀她。
芸香应该只是套话。
经此一遭,千漉暗暗警醒:往后,不能再插手主线剧情。
明哲保身。
一月初,冬寒未退,偶有春雪。
清晨,零零散飘了些雪籽,待到午后竟放了晴。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将外间一片寒凉化开了些。小丫鬟们忙着收集梅梢残雪,预备给少夫人烹茶。
晨省时,卢静容向大夫人请示去净慈寺。这样半月出门一次,倒也不算惹眼。
自上回后,卢静容去过净慈寺,回来时总要顺道往三元楼小坐。
依旧点一壶清茶,临窗独坐,望着街景出神。
今日她凝望许久,纤薄的身子忽而直了起来。
在侧的芸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对街点心铺前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却瘦削,明明穿着厚实的冬衣,仍觉空落落的。
卢静容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卢静容的表哥唤作吴延清。
吴家祖上也曾显赫,到了父祖这辈,最高只任过六品知州,已是没落的寒门。因着亲戚情分,他自幼便寄居在卢家教养。
儿时,卢静容常与哥哥们一块儿玩耍,表哥最知她喜好,常偷偷给她捎些市井小吃。
但随卢静容年岁渐长,因男女有别,她便不再与族中兄弟亲近。
唯有一回她偷溜出府迷了路,恰好遇到表哥,表哥带她回家,还教她攀墙的诀窍。
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暗生了情愫。
可与钟鸣鼎食的卢家相比,吴家近两代未出过二甲以上的进士,这样的人家,怎配求娶卢氏嫡女?况且吴延清在读书上天赋有限,与卢家子弟同窗时,课业总是垫底。
卢静容虽自幼订有婚约,不过是祖父辈的口头约定,到底尚未正式定亲。
但她心知肚明,即便未来夫婿不是崔家八郎,也绝无可能是吴延清。
直到那一夜,吴延清偷偷溜到卢静容的闺房窗外。
“阿容,我已决意投军,定拼死挣个军功来,必堂堂正正上门提亲。”
那夜月色澄净,照得表哥目光似冰泉般透亮。
到后来,卢静容嫁人了。
再也忘不了那个春夜,那双一心一意望向她的眼睛。
此刻,那道高瘦身影在队伍中,慢慢挪动步子。
最后,那人拿着买好的糕点,一跛一跛,渐行渐远。
卢静容收回了目光,又默坐片刻,与芸香道:“走吧。”
回去路上,卢静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面菱花小镜,略理了理鬓角,打开胭脂盒,指尖轻轻匀开一点,点在两颊。
卢静容只想看一眼,可真见到了,心口却愈发空落落的。
就这般恍恍惚惚地回了崔府。
崔昂晚间去昭华院问安,进去后,见堂中立着十几个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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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母亲正在一个个问话。
崔昂上前请了安,正要避去次间,却被郑月华唤住。
“玉哥儿,你来。”郑月华示意他近前,含笑道,“你眼光向来好,帮我瞧瞧,这几个里头哪个更顺眼些?”
崔昂:“儿子书房中有思恒、思睿便够了,无需添人。”
郑月华:“是我院中缺人,叫你帮我掌掌眼。”
被崔昂注视着,郑月华几乎以为儿子猜出了自己的企图,忙催道,“快些!帮我挑挑,哪个好。”
崔昂随意点了几个,“母亲先忙。”然后出去了。
郑月华一看,心道儿子果然是看脸的,随手指了几个,就是其中长的最水灵的。
郑月华挑完了丫头,吩咐常妈妈带下去好好教。
进了次间,见崔昂正在榻上看书,不待她开口,他已先道:“母亲,盈水间眼下并不缺人。您若执意要送,儿子也只能让她们原路返回。”
郑月华:“玉哥儿这是何意?”
崔昂放下书:“母亲,儿子既已入朝为官,若教同僚知晓您在家中仍以乳名唤我,怕是要被笑话。”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令崔昂无可奈何,他亲娘绝对是头一个。
郑月华笑笑:“你既明白为娘的心思,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那些丫头确是为你备下的,待常妈妈教好了,便送到你那儿。你书房里都是些粗手笨脚的小厮,哪照顾得好你?”
“不过……眼下这几个颜色还差了点,不急,我还得再看看。”
崔昂一时无言。
郑月华使眼色屏退左右,待屋内只剩母子二人,方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媳妇今日去了何处?”
崔昂:“何处?”
“净慈寺。”
净慈寺多是妇人们求子所去之地。
郑月华继续道:“你若总这般冷着媳妇,为娘何时才能抱上孙儿?便是我能等,你祖父祖母也要将我烦死。”
崔昂:“儿子并非有意冷落,只近日馆阁事多,才一直未去栖云院。”
郑月华:“那你今日可有空?”
崔昂微微颔首。
“那便去瞧瞧她,我看她最近心不在焉,许是因你冷落,心里难受呢。”
崔昂:“好,儿子稍后便去。”
崔昂来时,主楼灯火已熄。崔昂抬手止了丫鬟通传,独自提灯步入内室。
灯盏搁在案上的细微声响惊动了帐中人,一道身影微微一动,带着鼻音轻问:“……芸香?”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卢静容的脸,她眼中一片水色。
卢静容身子一僵,“……郎君,你怎来了……”而后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崔昂想起郑月华所言,语气较往日温和些许:“这几日忙,未曾来看你。”
卢静容怔了怔,成婚以来,崔昂还是头一回说这样的话,话语里明显带着柔软。
点了点头,接着朝外唤了一声,芸香带着丫鬟进来,点灯,送上茶水,又往浴房备水。
待崔昂沐浴出来,卢静容已微微梳妆打扮,坐在妆台前等待。
卢静容原以为自己能够忍受,可表哥跛着脚远去的画面总在眼前挥之不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待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放松时。
那道沉重的呼吸声骤然远离。
凉意侵袭周身,卢静容睁开眼。
很快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微弱的光线下,见崔昂半裸上身,立在床边,正取过架上的寝衣,披上。
卢静容坐起身,下意识抓住了崔昂的手臂。
那手臂出了汗,黏在光滑的寝衣上,肌肉似紧紧绷着。
卢静容不由想到,方才这只手撑在自己脸侧,上方落下那克制而隐忍的呼吸声。
崔昂扭头看她。
清凉而朦胧的月光敷在他脸上,像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剔透的玉,有一种不似真人的美。那双星眸,在月色的浸润下,似一潭水光浮沉、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脸上却有一层薄汗,那种仙感与人欲结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蛊惑。
卢静容指尖下滑,勾住了崔昂刚系好的带子。
正要解开,被崔昂抬手格开。
崔昂平静地望向她,声线有别于身体的昂扬,平稳不见任何波动,甚至夹着丝丝寒意。
“不必勉强。”
19.第 19 章
崔昂说完便起身,唤人进来。
这话如重锤般砸在卢静容心头,令她一时惊慌失措。
“郎君,妾身今日身子不适,这才……”
又想起他方才未尽之事,试探问,“不如……我唤人来服侍郎君?”
守夜的丫鬟,除端茶倒水、伺候起夜等,还需提供一种更私密的服务。
原本碧纱橱内该有丫鬟值宿,以备不时之需。
只因崔昂不喜人近身,每回都将人赶去耳房。
崔昂穿衣的动作一顿。
恰此时,今日值夜的饮渌、秧秧推门进来,准备服侍两人擦身。
卢静容目光掠过秧秧,落在饮渌面上,想起婚前母亲的叮嘱,心念微动。
而饮渌,自那次被千漉当众拽了头发,在崔昂跟前丢尽颜面后,便觉得自己没戏了,早已收了心思,规规矩矩的。这时,她哪都没敢看,捧着水往内室走去。
却忽然听见少夫人对她说:“饮渌,你去伺候少爷。”
饮渌疑自己听错,抬眼望去,见卢静容唇形微动,分明是个“去”字。
饮渌瞬息领会其中深意,心头狂喜,应了声是,快步走向崔昂。
“不必,我回了。”
崔昂已整好衣衫,眼风都未扫向旁人,径直快步而出。
哐当一声,水盆跌落在地。
饮渌直愣愣地瞧着空荡荡的门口,失魂落魄。
“饮渌、饮渌!”
芸香听见响动,从耳房进来了,猛地一拍饮渌,饮渌才回神。
“还不快收拾干净!”
“是,是……”饮渌忙向卢静容请罪。
芸香又唤了几个丫头进来收拾,见卢静容神色忧悒,披衣立窗边,望着夜色出神,芸香取来狐裘为她披上,轻声道:“少夫人,可要去院里走走?”
卢静容默了一会,道:“也好。”
白日,秧秧忙完手中活计,到处找千漉,在远香轩前的池子边找到她。
两人闲话片刻,秧秧便提起昨日之事:“小满,饮渌昨夜可闯祸了!竟失手摔了盆,好大一声,我都吓到了!芸香姐姐罚了她,看她还敢不敢再得意!”
千漉拿着扫帚,想起饮渌这一整天一脸天塌了般生无可恋的样子,便有些好奇:“发生什么事了,你具体说说。”
“昨夜少爷忽然来了,我与饮渌在耳房守着,没等多会儿就被唤进去了……”秧秧想了想,又道,“比上回我与你那次守夜还快呢。”
这也太快了。
有一分钟吗?
“然后呢?”
“少夫人便叫饮渌伺候少爷,谁知少爷直接走了,饮渌接着就摔了盆……也不知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原来是这样。
崔昂整整一月未曾踏足栖云院。
丫鬟们都有些躁动,卢静容却仍如往常一般,该弹琴弹琴,该看书看书。崔昂来不来,似乎对她没什么影响。
屋里,柴妈妈几度想开口,还是忍住了。
卢静容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一止,像是知晓她心中所虑:“妈妈不必忧心,郎君向来如此,想必是近日公务繁冗。过两日,我遣人去前头问一声便是。”
实际上,卢静容并非外在那么淡然,弹着弹着,琴音乱了。
她也知自己该放下,否则迟早有一日,崔昂会怀疑。
后罩房。
秧秧一边绣着帕子,一边挨近千漉小声问:“小满,你说,少爷怎么这么久都不来了?难道真像她们私下传的……少爷已厌了少夫人?”
“或许吧……”千漉随口应着,目光不经意掠过秧秧的脸,忽地顿住。
秧秧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小满,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日日相处的人,容易忽略对方细微的变化。
千漉仔细一瞧,秧秧的五官长开了些,皮肤也白了不少。
去年还不是这样,脸上一团孩气,个子小小,完全是个小孩样。
现在五官虽未大变,细节处却已悄然不同——睫毛纤密,扑扇起来茸茸的,像把小扇子,眸子润润的,清清澈澈似汪清泉,认真望人时,叫人心头倏然便亮了一亮。
怎么没发现呢,秧秧是个美人胚子。
秧秧摇着她的胳膊,晃她:“小满,你想什么呢!”
思索片刻,千漉放下书,看向秧秧,神色有几分严肃,问:“秧秧,你有没有梦想?”
秧秧:“……啊?”
“我是说,等你再大些,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这个问题着实难住她了,秧秧挠挠头,“没想过呢……小满,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啊,以后要在御街盘下一个店面,开书肆……门口支个小摊,白天卖糕点,晚上卖炸串。”
“赚了钱,给我跟我娘买一座大宅子,出行都坐轿子,冬天有用不完的炭,再不用大冷天早起干活了。”
秧秧未想到会从千漉口中听到这么详细的未来蓝图,见千漉说起时眸光熠熠,也不禁跟着心驰神往。
忽而她反应过来,低低惊呼:“小满,你……你要离开这里?”
秧秧一家子都在卢氏的庄子里干活,同作为家生子,秧秧从小被父母的观念灌输,要本分做事、忠心侍主,从没有产生过离开卢静容的想法。
千漉点点头,比了个嘘:“这事儿我只给你一人说了。”
秧秧忙用力点头,保证:“我绝不说与旁人。”
话说回来。
千漉拍拍秧秧:“那你呢?”
“也可以想想,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秧秧只晓得听常妈妈、芸香吩咐,本本分分做事,从未想过旁的,她见过卢府里到了年纪的丫鬟,或是配人,或是拨到庄子上,总归各有安排,从不需要她们做奴婢的自己考虑。
千漉见她眼中流露出迷茫,问:“那你想不想做主子?”
秧秧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小满,你乱说什么呢!我怎么敢想这些!”
她气鼓鼓的,又小声嘟囔:“我才不是饮渌那个臭丫头呢!”
“为什么不敢想?”
因为管事妈妈们一直是这么教的:需老实本分,莫要痴心妄想去攀什么高枝。只管听主子的话,忠心做事,日后自有好日子过。
“若柴妈妈知道我有这个念头,定会将我撵出去的!”
千漉注视着她,又问:“那如果,有一日少夫人要提拔你,让你去伺候少爷,你愿意吗?”
秧秧一脸听天书似的表情:“少夫人怎么可能……”
千漉:“只是假设,就算不是少夫人,也可能会有别人……你想这样吗?”
秧秧下意识摇摇头,又不安地看向千漉:“小满,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些……”
千漉拿来镜子,举到秧秧面前:“秧秧,你瞧,有没有觉得你的脸尖了些,眼睛大了些,鼻子也挺了些?”
秧秧疑惑地瞅着镜中的自己。
“日后你长开了,说不定会比少夫人都美呢。”
秧秧登时睁大眼,耳根发热:“小满,你乱说什么呢……”
“秧秧,信我。”千漉拍拍她,“我刚才问你的那些,你都好好想想。”
过了两日,千漉从林素那里回来,将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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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拉到无人处,塞给她一个青瓷小罐。
“这是什么?”
“涂脸的,能让肤色暗沉些。”
对千漉上回那番话,秧秧其实不信,自己照镜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美人,可小满说得认真,还特地寻来这罐粉让她遮掩容貌。
“秧秧,你若还没想清楚往后,便先用这粉把脸掩一掩。莫说是少爷,便是府里有哪位爷瞧中了你,向少夫人讨要,她可会为你回绝?”
“若我的话有五分应验,等你长成了再想回头,只怕也迟了。倘若你甘愿过那样的日子,便当我没说。”
“再过两年,你有了主意,再用不用,都由你自己决定。”
秧秧迟疑了一会,攥住了那只小罐,点点头:“我知道了。”
秧秧知道小满是为自己好,她没那么笨,小满话里的意思她都懂。
那天千漉对她描述的“往后”,在她心里凿开了一道缝。
她从不知,原来日子还可以那样过。
“小满,我想过了……我以后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小满,你以后开点心铺子,能……能叫上我么?我也想做这个。”
“当然可以呀。”
秧秧立刻笑了,贴过去靠着千漉,与小声说起以后出府了要如何如何。
一旦心里存了离开的念头,胸中竟像豁开了一片天地,忽然生出一股往前奔的劲儿。
原来她也是可以有另一条路的。
“小满,我们如何出府呢?少夫人会同意吗?”
“眼下我们还小,过两年再慢慢打算,这事儿不可让旁人知晓。”
“嗯!”
惊蛰已过,天暖气清。
连日来都天气好,千漉做完糕点,从茶炉房出来,顺着抄手游廊慢步,到了远香轩,取了扫帚,去庭院池畔扫落叶。
午后阳光融融,照在身上暖暖的。
千漉最喜欢春天,不用将自己厚厚裹成一个球,行动轻便。
院中一方小池,冻了一冬的冰早已化尽,此刻波光清浅,漾着细细的涟漪,几尾锦鲤正欢快地游来游去。池旁,桃花初绽,玉兰树上缀满毛茸茸的灰褐色花苞。天边偶尔传来几声早莺啼啭。
看着万物生机勃发的样子,便很美好。
千漉往池中投了几颗小石子,鱼儿果真被骗得到处乱撞,千漉笑着,撒下一小把鱼食。喂了鱼,才不紧不慢地挥动扫帚。
从池边扫到主楼廊下,千漉有些累了,平时这个点都只有自己在这儿干活,在廊凳上坐下,扫帚随地一丢,盘起腿,舒舒服服倚着大柱子,从衣襟里掏出一小包酥糖、松子,一边赏着眼前景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千漉目光虚虚地落在池面,完全放空。
忽然感觉视野边际似有什么动了动。
寻过去。
右边书房那扇窗半开着,里头隐约有人影一晃。
千漉身子一僵,还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揉了揉眼睛。
那窗前的身影,不是崔昂又是谁?
他什么时候来的?
千漉悄悄起身,捡起地上扫帚,手心在廊凳上一抹,又将落在地上的点心屑扫到树下。接着一小步一小步往反方向挪,企图不知不觉地退出崔昂的视线。
快要挪出廊子时,她隐约听见有人唤了一声,脚步一顿,不太确定望向书房。
那扇窗此刻已完全朝外打开。
崔昂着一身竹青直裰,整个人立得很直,像春天新生的竹,显得分外修长清举。
他目光正落向这边,不是错觉。
崔昂叫的是她。
20.第 20 章
千漉把扫帚靠在廊边,小跑着过去。
路上千漉回忆出,崔昂好像说的是“站住”这两个字。
千漉进去前,拍了拍身上的灰,迈进书房,垂首立在门边:“少爷。”
崔昂嗯了声,屈指,在案上叩了叩。
千漉看去,桌上摆着一壶茶,杯已见底,顿时会意:“少爷,我这就去换壶热茶来。”
心想,一定是自己扫地太投入了,崔昂来了都没听见。
出去时,在廊下遇见青蝉正捧着茶盘走来。千漉驻足看去,见她端茶进了书房,便知没自己的事了,从另一头绕回去,拎起扫帚便溜了。
千漉平日不进内室伺候,许多消息都是从秧秧那儿听来的。
比如,崔昂时隔一个多月来了,当天晚上,居然宿在了远香轩。
起初,丫鬟们在常妈妈与芸香的压制下,还能憋住,可一日接着一日,崔昂每逢初一十五来,却次次独宿。
下人们难免私下议论:少爷与少夫人莫非生了龃龉?为何来了却不与少夫人同房?
崔昂这样,卢静容心中反而是轻松的。
在外人看来,他给了正妻应有的体面。至于不同房,正合她意。
如今,一切都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
卢静容的心境,较之新婚时已有些不同。
她渐渐觉得,崔昂此人,并非表面看着那般冷,至少仍在顾全她这正妻的颜面。
其实卢静容也并非完全排斥做崔昂的妻子,只是还没准备好罢了。
想来,再过些时日,待心中前尘旧事真正放下,她或许也能在这崔府里,好好过日子了吧。
但“夫妻不合”这个信号被丫鬟们接收到之后,底下难免有人动了心思。
几个丫头便时常穿着鲜亮衣裳,发间簪子也换得勤,脸上更是精心装扮过了,总爱往远香轩附近打转。虽不敢明着往前凑,却总有法子叫自己的身影在少爷眼前多晃两回。
几番下来,崔昂有所察觉,不过淡淡几句训诫,便叫那几个存了念想的丫头个个红了眼眶,满面羞惭地退了下去。
之后,再无人敢过去招崔昂的眼了。
千漉瞧见青蝉、织月、含碧三人几日都红着眼睛,心道,崔昂那是好惹的?
他那张嘴,可是状元的口才。
这下好了,被说得芳心破碎,里子面子一齐丢了。
院子就这么点大,什么事能瞒得住人。
饮渌没想到好姐妹居然打少爷的主意,不由气恼:“含碧,你糊涂了不成?竟也跟着她们一起乱来?……难不成,你也想攀那高枝儿去?”
含碧哪能想到。本是见青蝉、织月二人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总往远香轩去,心里一时按捺不住,也换了身鲜亮衣裳,跟去瞧了一眼,谁承想只这一回便被少爷当面点破。
此刻她正是羞惭难当,自觉辜负了少夫人平日待她的好,什么罚都认了。可被饮渌这般指责,心中又不平起来,挥开她的手道:“那你呢?你自个儿莫非没存这个心?倒来说我……”
“我怎会与你一样!我本就是——”
“你本就是什么?”
卢静容身边的陪嫁丫鬟,除芸香外,个个都有些独特的本事,比如千漉擅做糕点、药膳,青蝉梳得一手好妆发,能梳各式繁复发式。含碧针线好,卢静容许多贴身小衣都出自她手。至于秧秧,一家子都在卢家庄子里,为人忠厚老实,没什么心眼。
而织月、饮渌二人,便不同了,她们只粗略懂些点茶、插花、调香之类的雅事,并非不可或缺,加之这些技艺多属内帷情趣,用意便很明白了——
本就是为崔昂日后收房准备的。
这二人是卢静容婚前才被提拔上来充作陪嫁,又生得颜色好,明眼人一瞧便知端倪。
“哼,我不与你说了。”饮渌一扭身,转到另一边去了。两人的塑料姐妹情又淡了几分。
饮渌一直以来的心思便是要做半个主子,可自从上回在少爷跟前丢了脸,加上后来那回被彻底无视,心思便歇了歇。
倒也不是放弃了,只是莫名觉得,少爷怕是瞧不上自己。
这事儿传到柴妈妈耳朵里,在卢静容面前气道:“这一个两个的,心都野了!少夫人还未发话,竟敢自作主张往少爷跟前凑。这回非得好好罚她们不可……原以为青蝉至少是个老实的,谁知也存了这等念头。”
卢静容默了半晌:“……不怪她们。郎君那般品貌风度,她们又正是慕少艾的年纪,有些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少夫人总这般心善。”柴妈妈道,“如今才半年,身子又还未有信,若先提了房里人,恐怕……眼下必得先压一压这风气才好。正好,青蝉年纪也到了,不如替她寻个妥帖人家,发嫁出去。底下人知道了,自然也就安分了。”
卢静容思索片刻:“也好。”
“明日我便去大夫人那儿,问问可有合适的。”
过了几日,青蝉得知消息,哭天抢地跑去卢静容跟前,连连磕头,求她不要赶走自己,还赌咒发誓说再不敢痴心妄想了。
柴妈妈:“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少夫人怎么你了!今个少夫人特为你的事去求了大夫人,请她帮着相看合适的人家。你倒以为少夫人要随意将你配人?你摸摸自个良心,少夫人可是像你这样没心肺的人?”
见青蝉止了泪,又指指她骂:“大夫人为你相中的,是王大管事的独子!多好的亲事,这般造化,打着灯笼都寻不着,你倒好,还在这儿哭天抹泪的!”
这一番话下来,青蝉愣住了,只觉峰回路转,原是自己错想,一时间感激涕零,只顾着连连磕头谢恩,心中那点委屈怨怼早已烟消云散。
青蝉又哭又笑地从主楼退了出来,不消片刻,这门婚事便传遍了整个院子。
那对塑料姐妹冷战了几日,又和好了,坐在一块做针线。
“听说是王大管事的独子呢……多好的婚事,青蝉倒是因祸得福了。”含碧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羡慕,又忍不住想,为何不是自己呢,转念一想,青蝉年岁确实比她们都大些,是到了该婚配的时候了。
饮渌一点都不羡慕,嫁给下人,还是要伺候人,她才不要。
“这有什么好的?听说都二十五了,年纪太大,长得也不好。若少夫人将这种人配给我,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那你觉得什么好?莫不是还痴心妄想做着主子梦?虽你生得好,可要做主子,不是长得好便能够的!”
“呵,你管我心里怎么想?”
两人的友情破碎过后,说话便比从前尖锐了许多。没说几句,又不欢而散。
之后,柴妈妈又将几个丫头叫到一处,一番恩威并施的话训诫下来,众人想起身契都捏在少夫人手里,又有青蝉的前例在,便都收了心思,愈发尽心做事了。
院子里暂时清净下来。
一日,林素塞给千漉一盒妆粉,说是市面上卖得最火热的。
“你前几日讨去的那罐是我自个儿用的,颜色暗沉,哪里适合小姑娘?”林素只当是自家这个木头女儿终于开了窍,“这才是你们这个年纪都在用的,你若用着好,下回娘再给你买。”
千漉捏着小罐子翻看,罐子是扁圆的,铁胎外涂着粉彩,还印了几枝桃花,模样挺别致的,打开一看,里头是淡粉色的细粉。
“这要几钱?”
林素比了个五。
“五十文?”
“五百文?”
她娘点头后,千漉震惊:“五百文!这么贵?这还能退吗?”
“退什么退!”林素道,“这可是戴家的绵粉!我托了好多人才买到的,就这么一罐了,退了,可就再也买不到了!”
“不卖了?断货了?”
“若这回错过了,下回想买,便要等到三月后了!”
千漉没想到她娘千年的狐狸还能被这种简单的营销套路骗到,于是便将栖云院近日发生的事说了,想劝她打消买这些昂贵化妆品的念头,谁知林素一听,立刻抓错了重点:“王大管事的独子?青蝉这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说着叹了口气,看看千漉,“怎么这种好事没落到你头上呢?”
上手捏捏千漉的脸,“怎的皮肤还是这般糙?不行,明日我再去看看,有没有能润肤的香膏子。”
千漉:“娘,不是说了吗,她们不过是在少爷跟前打扮得鲜亮了点,便挨了罚。我若也赶在这风口上涂脂抹粉的,岂不是不知轻重……您不是叫我不要做那美梦吗?”
“你不在少爷眼前晃就行!姑娘大了,该拾掇拾掇门面了。抹点胭脂擦点粉,人才精神!”林素瞅着瞅着,觉着哪里不对,伸手往她腰上一掐,惊道,“怎这样粗了?这些日子你都吃啥了?”
“哪有,原就是这样的。”千漉忙跳开几步,怕自己没得小灶吃。现在要做体力活了,短了嘴上的贴补可不好捱,叉了叉腰,“本就是这样的啊,娘,我先回去了。”
回去路上,千漉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腰,这才哪到哪啊?
虽然……好像是稍微圆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正发育呢,胖点好。
千漉拿着那盒妆粉回到栖云院。
秧秧也用上了她给的那罐粉,站在人堆里毫不显眼,只有细看,才能瞧出那掩在暗沉肤色下精致秀丽的五官。
转眼到了三月,海棠、桃花、杏花次第开放,满园嫩绿粉红,鹅黄点点。
卢静容便时常到园中赏春。
三月三,二夫人邀了几位相熟的官眷,在曲水畔支起锦帐,细纱轻垂,光影斑驳,丫鬟们将九格攒心点心盒轻轻推入上游,那盒便顺着蜿蜒水渠,缓缓转动,停在哪位夫人座前,哪位便须赋诗一首。一时间水声泠泠,笑语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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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妙语引得众人抚掌。
卢静容被吸引,驻足看了片刻。
芸香立刻便道:“含碧,你去瞧瞧,那边是在做什么呢。”
不多时,含碧回来:“是二夫人。仿曲水流觞,正在办诗会。”
一同来的还有二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那丫鬟笑盈盈道:“我家夫人听闻是八少夫人,特意让奴婢来问一声,少夫人若有雅兴,可否一同来玩?”
卢静容思索片刻。
她自然知晓二夫人与大夫人之间的龃龉,却也觉得不必因大房二房不合便刻意回避,去年大夫人的花宴,二夫人也曾到场。卢静容知道二夫人才情不俗,心下也生出几分兴趣。
去了之后,卢静容非但未被冷落,反被二夫人亲热地拉到身边坐下。言谈之间,卢静容只觉二夫人言语温柔体贴,句句都能说到人心坎上,仿佛与她心意相通一般。这般聊着,竟渐渐忘了时间。
诗会散后,卢静容还有些意犹未尽,只觉得二夫人如此和善可亲,说话如春风拂面,还很能体恤女子出嫁后的种种心境。
二夫人若是她的婆婆就好了。
郑月华正忙着为崔昂准备生辰宴,虽崔昂昨日特地说了,无需铺张,莫要兴师动众,耗费银钱人力,吃顿便饭,简单庆贺便是。
但大夫人眼中的“简单”怎么能算简单呢。
雕花看盘十碟,下酒十五盏,禽珍八色,山海兜、五珍脍、天花毕罗、海参烩……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大桌。
千漉又被借了过来,负责部分点心的制作。
来了这几回,千漉都与汀兰她们熟了。
小厨房里,千漉做完糕点正要走,被汀兰拉住:“一会再走。”
“嗯?”千漉还以为一会还有事。
“这么大一桌,大夫人与少爷怎吃的完?待宴了,照旧例,大夫人总要赏些给我们,栖云院若没你的事儿,便留下,一会与我们一道吃。”
千漉笑:“多谢汀兰姐姐。”
千漉摸摸自己的肚子,过年那阵子宴席多,下人们的伙食也好。
这一天天吃下来,肚子便圆了。
若是二十几岁,千漉还会有些压力,可能要控制体重。
但现在发育期嘛,放开吃。
生辰宴还未开始,昭华院来了个不速之客。
二夫人不请自来,不知与大夫人说了什么话,走后,屋里头传来杯盏坠地的声响。
不多时,汀兰便打听出了原委,丫鬟们或站或坐,在廊下低声谈论,汀兰看了一眼千漉,欲言又止。
“汀兰姐姐,究竟出什么事了?”
若换作平时,汀兰定是说了,因千漉是栖云院的人,她便只摇摇头,心道,这少夫人也不知怎想的,全府谁人不知大夫人与二夫人不对付,而大房二房之间也隐隐有利益之争。
少夫人竟去赴了二夫人的诗会,这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落大夫人的脸么?
郑月华原打算时辰差不多了,便差人去请卢静容过来。
姓贺的故意来,恭喜她得了个好媳妇,还说今日与她媳妇相谈甚欢,已引为知己。
郑月华当即打消了请人的念头,心道,她这个媳妇不讨儿子的欢喜是有道理的!
气了一会儿,听丫鬟通传崔昂到了,顺了顺气。
今儿是好日子,不值当与那姓贺的一般见识!
崔昂一见母亲神色,便问:“母亲为何而烦忧?”
郑月华摆摆手:“几个蠢人,不值当多说!”
崔昂:“方路过膳房,见母亲今日又这般费心张罗,不是说简单用顿家宴便好,何需如此铺排?”
郑月华:“你一年才过一个生辰,怎能随便?况我已错过你许多年的生辰,自要好好补上。”
偌大的圆桌前,七八个丫鬟垂手侍立,布菜斟酒。
崔昂目光落在一碟糕点上,便立刻有丫鬟夹了一块桂花糕奉上,郑月华见儿子将整块都用完了,便道:“我也尝尝。”
郑月华吃了一口,微讶:“这不是王记的桂花糕吗?”
王记是京都百年老店,桂花糕是招牌,郑月华也是常客,府里的厨子总做不出那个味,她便时常遣人去买。
汀兰道:“是小满做的。”
“方才蒸时,小满让奴婢试过味,刮了些盆边的料尝。我也觉着与王记的桂花糕极像,还问了小满。原来,小满也吃过,她说,就是仿着王记做的。”
郑月华:“她倒有几分本事。”
再看那盘糕点,味道与王记大差不差,卖相却比王记更精巧些。
一朵朵淡黄色的桂花挨在一起,形态饱满,仿佛能闻见香气。
可一想起这丫头是栖云院的人,方才那点不快又被勾了起来。
嘴角便微微向下掉了些许。
崔昂放下筷:“那丫头又闯什么祸了?”
21.第 21 章
丈夫是个四处拈花惹草的,那姓贺的还总爱来惹她,如今连新进门的媳妇也似在与自己作对对。
郑月华平日的烦闷只与常妈妈、怀惠念叨。她本觉得这些后宅琐事说与读圣贤书的儿子听,反倒污了他的耳朵。但她向来是憋不住情绪的,今日原想着是儿子生辰,便强自按捺,此刻被他一问,那口气便怎么也咽不下去了,不吐不快。
大夫人又忘了答应儿子不再唤他乳名的事,脱口便道:“玉哥儿,你是知道我的,我本就和那姓贺的合不来,今日还是你生辰,她偏来我跟前说什么,与你媳妇相谈甚欢,引为知己。我怎能不气?”在她心中,再不喜卢静容,那也是她这一方的人,怎能投敌呢?
崔昂思索片刻,道:“卢氏许是只与二婶说了几句话,母亲怕是多心了。”
大夫人回过味来,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要理的是国事朝务,自己怎好拿这些小事来扰他?
“罢了,不说这些。”
两人用完膳,一大桌子菜,看上去像没动过。
有几道被选中的不过略夹两筷子,有几盘是根本没碰,照例都赏给了下人。
千漉与汀兰她们一起吃完,便要走了。
汀兰拉住她:“还剩这么多,我们几个也吃不完,一会都要倒了,你拿些回去。”
千漉也没多拿,只包了几块炙羊肉。
次间里,郑月华与崔昂对坐,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大夫人想起一事,吩咐一旁的怀惠:“往后不必再去栖云院借那丫头了。你挑个手巧的,专学做糕点,也省得一有事便要问别处借人。”
千漉揣着赏钱和一包羊肉回去,还不知道自己被连坐了,丢了这份兼职。到房里,将秧秧拉出来,到一处隐蔽之地,把打包来的羊肉给她。
秧秧闻着香味,已经分泌口水了,坐在廊凳上,小心揭开油纸:“是羊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满,你对我真好,有什么好吃的总记着我,我以后若有钱了,一定天天请你吃好的!”
“好啊,我记下了啊。”
主楼卧房里,柴妈妈见卢静容倚在榻上看琴谱,忍不住提醒:“少夫人,今儿是少爷生辰,听闻昭华院那边忙活两天了,是不是该……送份礼去?”
卢静容生辰在十一月中旬,以往在卢家,母亲也是这样,早早便开始张罗,到了生辰那日,兄弟姐妹都来庆贺,热热闹闹的,她总能收满一屋子的礼,嫁人后,却是另一番光景了。卢静容想起去岁,冷冷清清,只在自己屋里吃了碗寿面。
凭什么崔昂生辰,她便要巴巴地上赶着去送礼?
见卢静容无动于衷,柴妈妈连叹了几声。
卢静容无奈,终是松了口:“你让芸香去库房,随便拣件东西送去。”
柴妈妈哎了一声,忙去叫芸香了。
“芸香,芸香。”
芸香在房间里,正磨着墨,听到声音,转过身,“柴妈妈。”
“今儿少爷生辰,你去瞅瞅库房里有什么物件儿合适送去的。”
芸香应下,将案头的纸笔略作整理,又将摊开的书合上。柴妈妈无意间瞥见书封上的字——盈水集,问:“莫不是少爷那书房的名儿?”
芸香将书往里挪了挪,点点头:“是少爷的文集,前几日随少夫人出门,见御街书肆里一群人正哄抢新到的书,少夫人让我去瞧瞧,没成想竟是少爷的书。”
二人说着话下了楼,往库房走去。
“少爷这样的人物,几百年都难寻一个,这样的金鳞儿,落到谁家,不是烧高香、当宝贝供着的?偏……”柴妈妈止了话。
偏少夫人不放在眼里。
二人进了库房。
芸香蹲下,在箱笼中细细翻拣。柴妈妈在一旁说:“芸香,你仔细挑挑,莫教少爷觉得少夫人轻慢了。”又环顾满屋的物件,“少爷应是见惯了稀世珍宝的,倒不如寻个别致些的、有心意的。”
半晌,芸香从箱底取出一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石头。
“这是何物?”
“是五少爷从嵩阳书院回来时,送少夫人的,说是他在嵩山捡来的石头,特地请人雕了画,打磨成砚屏。”
芸香口中的五少爷,是卢静容的同胞哥哥。
柴妈妈凑近看了看,这石块扁平,布着天然的纹路,果真如芸香所言,上面刻着一幅山水云图。
“虽雅致,可这礼,会不会太简薄了些?”在柴妈妈看,不过是块石头罢了,五少爷送给妹妹玩儿的。也没见少夫人用过。
芸香:“妈妈忘了?少爷在登封县住过五年。我读了少爷的文集,里头有好几篇都提及嵩山书院……”
崔昂是帝师傅峙的关门弟子,傅峙致仕后隐居在嵩山书院旁,闲时会去书院讲学。
崔昂便常跟随傅峙,也去书院听讲,与年长他十余岁的书生们辩学。课暇时,还随他们一同登山。
那些学子们看他年纪小,爬山时总约定轮流背他一段,唯恐这位从京城来的神童小少爷磕着碰着。
在盈水集中,崔昂忆及童年在嵩山书院的日子,笔触总是温暖而怀念的。
柴妈妈:“听你这么说,这倒成了最合少爷心意的礼了?”
芸香微微点头:“我这就包好,着人立时送去。 ”
柴妈妈看着芸香,想起她幼时干瘦的模样。被夫人挑中,带在身边伴着小姐读书,如今竟养出了一身书卷气,说话做派竟也跟个官家小姐似的。只叹金银富贵果然养人,谁能想到,芸香出身贫寒,父母俱是佃农,因无力养育儿子,才将女儿典卖。她签的,还是死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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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跑腿送礼的差事,最终落到了千漉头上。
“芸香姐姐说,现在便送过去,莫要耽搁。”青豆将锦盒交到千漉手中,“对了,芸香姐姐还说,千万小心拿着,仔细别摔了。”
千漉原不是干跑腿的,只是年节里忙不过来时帮过几回。
千漉伸手接过锦盒,臂上顿时一沉。
这么沉?
千漉大概懂了芸香为何让她跑腿了,青豆、穗儿两个小胳膊小腿儿的,还真有可能不小心给摔了。
千漉抱着沉甸甸的盒子出院门。
走出一段路,气息便有些不稳了。
崔府是真大,东拐西绕的,下人还只能走侧廊、窄道,千漉走着走着,脑门便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来,还真有些好奇,卢静容到底送什么东西给崔昂了。
过年那几天跑腿,千漉已将崔府的路摸熟了,现在不会迷路了,出了二门,径直向崔昂书房走去。
穿过假山,沿着一条草木茂盛的石子路前行,便到了。
再度看到崔昂的书房,千漉仍是不免惊叹。
活水自府外引入,蜿蜒曲折,绕中央的建筑一圈。
整个院落被水环绕,只通过一座拱桥与外界相连,仿佛自成天地。
千漉穿过小桥,至一扇月洞门,上悬一匾额,书“盈水”二字。
入门后是个小小门厅,旁边各有两间值房,两个粗使丫头正在池边清理落叶,见千漉捧着锦盒进来,便知是来送礼的:“你是哪个房的?”
“栖云院的。”
若是别处来的,收了礼登记便是。毕竟是少夫人院里的人,总得进去问问主子的意思。
“姐姐怎么称呼?”
“小满,你呢?”
“我叫冬青,小满姐姐稍等会儿。”
冬青进了值房,似未找到主事的人,转身对她道:“你且坐一坐,我去里头问问。”
不多时,冬青气喘吁吁跑回来,道:“小满姐姐,你进去吧。”
千漉还以为自己放下就能走了:“冬青,一会我将这东西交给谁?”
“小满姐姐,你进去了,便往右走。思睿在一楼,他会领你上去的。”
思睿是崔昂的小厮。
千漉穿过门厅,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庭院中除了水,还植着芭蕉、翠竹、桃树、玉兰,风景如画。水边还设有一座琴台。
中央立着一座歇山顶的敞轩,一半凌驾于水上,由木柱撑起。四面轩窗敞开,光线温和地漫入室内,房里横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挺直的身影。
沿途石灯已次第亮起,映照着庭院中的小径。
往右?
千漉左右看看,看到中间靠右一条小径直通主楼,便抱着礼盒踏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