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前任他弟(重生)》
7. 再相见
晏珏说完就向侧旁行去,祝雪瑶低着眼帘,垂眸福身:“太子殿下安好。”
这个称呼又令晏珏才迈出去的脚步骤然顿住,侧首望向她,眼中多有受伤之意:“阿瑶,我们何时竟生分至此了?!”
他激动得提高音量,祝雪瑶迅速扫了眼左右,见两侧宫人不少,终不愿皇后徒增烦扰,便改了称呼:“大哥哥,我才封了公主,正要去向皇祖母问安,先告退了。”
言毕又是一福,毫无多留之意举步就走,途经他身侧的时候也没停留半分。
晏珏心中沉郁,回过头道:“阿瑶,五弟配不上你!”
祝雪瑶本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却被这话气笑了,倏尔顿住脚,回身时几乎掩不住嘲弄:“那大哥哥觉得谁配得上我?”边说边从上到下看了他两眼,眸中堪堪写着:你么?
晏珏语塞。
祝雪瑶神色稍缓,淡泊摇头:“圣旨赐婚,这桩婚事已然敲定,还请大哥哥自重。也祝大哥哥早日觅得佳人,两情相悦,多子多福。”
说着她复又一福,便再行转身而去。晏珏望着她的倩影,两度欲言又止,终是没说出什么,又见殿内有宦官出来请他,沉叹一声,只得先入殿去。
祝雪瑶行出十数丈后又停住脚,回眸望向椒房殿的殿门。
在冬日萧瑟的灰白里,青灰砖瓦的巍峨殿阁也透出一股子寒涔涔的凉意,这与她眼里的阿娘格格不入,倒很合她现在的心境。
她怀着三分快意嘲弄地想:看来晏珏要有麻烦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因方雁儿有孕急着娶她做太子妃,礼部择定的吉日就在元月——现在想来该是晏珏暗中授意的缘故。成婚后没几日他就对她坦白了方雁儿有孕的事情,提出接方雁儿进东宫。
那时他虽然显得愧疚不已,但她依旧惊怒失望。
可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她身为太子妃面对已怀有天家血脉的女人没得选,只得忍着恶心将方雁儿接进东宫。
之后的三个月里,他们倒很是“默契”。他不愿刚大婚就有妃妾有孕的事招惹非议,她不愿帝后动怒伤身,不约而同地瞒下了方雁儿的事。直至三个月后,他们成婚的喜气完全淡去,方雁儿七个月的身孕也实在不能瞒了,他才上疏为方雁儿请封。
可帝后又不傻,即便如此也还是恼了。
祝雪瑶至今都记得那天皇后气得直哭,边将她护在身后边质问晏珏:“你和阿瑶成婚三个月,方氏倒有七个月的身孕了!你瞒得可真严啊!何苦这样害阿瑶!”
皇帝亦气得在温室殿里踱了不知多少个来回,指着晏珏厉斥:“狼心狗肺的东西!朕当你是最重情重义的,怎么做出这种混账事来!但凡朕早些知道,绝不能将阿瑶嫁给你!”
——可正因如此,晏珏才瞒得严啊!
祝雪瑶这些年算是看透了:晏珏虽然混账,却最在意名声。
他贵为太子,大婚前先有个通房妾室、庶出子女本不是大事,可他非要对她演得一往情深。这样既显得他痴心,又有几分对已故忠良的感念,正合那句“重情重义”。
但这演出来的好名声注定是把双刃剑,他显得对她越深情,尚未与她成婚就有了外室、外室还有了身孕,就越是丑事。
这便是晏珏急着娶她的真正缘故。
上一世他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人,也如愿淡化了这桩丑事。
这一世祝雪瑶逃得飞快,他可不会有那种好运气了。
……他对她求娶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就算她已定亲,他也不好这么快就另觅太子妃。
但方雁儿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不能等就是不能等了,他必须得接方雁儿进宫。
没有位同副后的太子妃给他打理北宫,他要添女眷,哪怕只是个暂且没名分的妾侍,也得经皇后点头。
这回的恶名和非议他担定了,都是他应得的!
祝雪瑶心下冷笑,长舒一口郁气,只等着看好戏。
.
约莫三刻后,祝雪瑶步入长乐宫的宫门,年过半百的胡嬷嬷早已在长信殿廊下候着她,见她来了就迎上前,亲昵道:“福慧来了,太后娘娘等着您呢。”
——宫里许多有头有脸有资历的嬷嬷都唤她做“福慧”,是太后的意思,太后本人也这样唤她。
这是民间的说法,说是给孩子用些吉祥如意的字眼,长辈们时时唤着,能给孩子积福。
祝雪瑶顺势挽住胡嬷嬷的胳膊,噙笑探问:“我这就去向太后问安,不知五哥可在?”
胡嬷嬷顿住脚,望着她满面和蔼:“没在太后这里,但应是在广阳殿没出门,奴婢先去通报一声?”
“嬷嬷别去!”祝雪瑶忙制止了她,挽着她的胳膊紧了紧,做出几分忸怩,“一会儿我自己去便是了,嬷嬷先别扰五哥哥。”
胡嬷嬷见状只当她是羞怯,乐不可支地应了声便不再多说什么,带她入了殿去。
祝雪瑶虽然每过三两日都来问安,但那实是陪老人家说说话,不拘什么礼数。今天因有加封公主的喜事,她入殿就向太后行了大礼,才磕了个头,太后就示意宫女扶了她起来,将她拉到跟前来坐。
太后望着她,满面的笑意令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些:“华明这封号好,很大气,比你大姐姐的昭明也不差,礼部这差事办得好。”
“这是阿爹阿娘亲拟的。”祝雪瑶垂眸莞尔。
“怪不得了。”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这就好,他们多上些心,也让你五哥知道轻重。哀家耳根子软,总是对他多有纵容,这些日子回想起来倒有些后悔,只怕他任性起来要欺负你。”
“不会的。”祝雪瑶衔笑摇头,“五哥哥性子是最好的,必然不会欺负我。”
“那样最好。”太后笑叹一声,又看看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说。
祝雪瑶明眸清亮地直言问道:“皇祖母可还有什么顾虑?”
“……也说不上顾虑。”太后被她问得僵了一僵,哑音道,“只是看你这些日子都不和你五哥见面,总觉得……”太后顿了声,不知该怎么说了。
在听闻赐婚的欢喜淡去之后,太后开始和许多人一样觉得这事有点怪,不明白祝雪瑶为何忽然冷淡太子选了小五。又见他们自赐婚后就不再见面,心里更生了担忧。
祝雪瑶轻松笑道:“又是赐婚又是年关,这些日子事情太多,正想着今日去见五哥哥呢。”
“哦哦……好!”太后长舒口气,忙不迭地道,“那你快去,快去吧!对婚事有什么打算只管和他说,他不敢不应,哀家不留你了!”
老人家质朴地希望他们婚前多说些话,婚后也就能更和睦。
每位长辈都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
祝雪瑶心中五味杂陈,只得依着太后所愿直接从长信殿退出来,去广阳殿找晏玹。
.
广阳殿的后院中,晏玹自听闻祝雪瑶加封华明公主的旨意起,已经在库房里转了一个多时辰了。
从未觉得自家主上难伺候的宫人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让他满意,从掌事的杨敬到库房的管事都开始双目放空。在那枚鸽子蛋大的夜明珠也被否掉后,杨敬快哭了:“殿下,实在没别的了。要不您先说说,您想要什么样的贺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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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玹恣意地坐在门槛上,怀里搂着只毛发蓬松的白爪黄猫,张望满库的箱子盒子:“不知道,挑点不俗的。”
“……”杨敬苦着脸,真的要哭了,只得摸索着晏玹的心思再次指挥手下们,“去翻翻古董字画、文房四宝,还有……呃……”余光里突然晃进的一抹亮影令他视线一顿,蓦然侧首,再度望向房门。
晏玹低头给猫挠着肚皮,察觉目光杨敬的动静只当他在看他,思索着续道:“好玩的东西也可以找找,金银玉器就算了,她从来不缺这些。”
“……殿下。”杨敬盯着晏玹身后,放轻的声音意有所指。
晏玹没多想,一手托住下巴:“实在不行便去备车,我去集市上看看,寻些新巧玩意儿。”
“……殿下!”杨敬不得不提高了声。
晏玹终于回过神,抬头看了眼杨敬,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头。
下一瞬——
“啊!!!”
晏玹直勾勾地盯着祝雪瑶大叫。
祝雪瑶:“……”
晏玹如弹簧般猝然弹起来,手足无措地原地踱了两步,最后抱紧了猫。
祝雪瑶好笑地望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是她在这一世里第二次见他。
第一次她半醉着,都没太看清他的模样,他在她脑海里留下的上一个清晰画面还是在她前世人生的倒数第二年的除夕。
那时她和晏珏的不睦已满朝皆知,她麻木地在太液池边出神。她不知道晏玹是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直到他发出一声叹息:“阿瑶。”
他已经很久不这样唤她了。在她成婚后,晏珏就开始要求兄弟姐妹们尊她一声太子妃,美其名曰是维护她,实则多少疏远了旧日的情分。
她于是一时恍惚,转头望去,他低着眼帘走到她身畔:“你年幼时曾唤我一声五哥,事到如今……”他无力地摇头,“五哥不知该怎么帮你,但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只要能让你开心,五哥尽力为你寻来。”
她怔然凝望着她,对他心生感激,却已说不出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开心了。
现在,记忆中的面孔与眼前的人逐渐重合。
她没了那日的麻木,他也不再有那份低落无力。
十六岁的晏玹玉树临风,论容貌其实和晏珏有六七分像,但他比晏珏少了些威严、多了些潇洒恣意,便让两个人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祝雪瑶的心都在晏珏身上,并不大注意这位五哥哥,现下仔细看倒觉得晏玹的样子更赏心悦目。
……虽然他刚刚盯着她见鬼似的惊叫。
祝雪瑶挑了挑眉,扯动嘴角:“五哥哥若此时不想见我……那我改日再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是有意卖关子,是真的打了退堂鼓。
她是真的心虚。
“阿瑶!”晏玹的无措持续一瞬,弯腰放下猫就追出去。
祝雪瑶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脸望向他。
晏玹神情紧绷,趔趔趄趄地走到她面前。
“五哥哥。”“阿瑶。”
还有三五步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开了口,不由对视一眼,又旋即都躲开了。
“咳。”晏玹驻足轻咳,“你先说。”
祝雪瑶沉吟了一下:“五哥先说。”
如果能先听听他的想法,那也很好。她心想。
晏玹掩在手中的手一分分攥紧了,攥得骨节生疼,几度想要装傻,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告诉她:“你若后悔了……没关系,你别怕。我去抗旨,求父皇母后收回成命。”
8. 推心置腹
刚从库房里跟过来的杨敬还没站稳就听到这句话,惊愕地抬起头,祝雪瑶身边的云叶霜枝亦是一滞,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祝雪瑶当他想退婚,神情微显僵硬:“圣旨不可违,五哥说什么……”
“不必管圣旨。”话题开了头,晏玹反倒平静下来。他直视着祝雪瑶的双眼,口吻柔和,“仔细想了几日,我原本想你若嫁给我,我必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可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本就是委屈。阿瑶,你才十四岁,人生还很长,不论你求父皇母后赐婚是因为和大哥吵了架还是另有缘故,都不该舍出大半生的幸福和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你叫我一声五哥,我不能看你跳火坑,更不能去当那个火坑。”
祝雪瑶听着他的话,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到,令她的心跳快了一阵。
……虽然他在她眼里一直是个不错的人,求帝后赐婚那天,她也说了他许多好话,但此时她怔怔抬眸望向这位五哥,恍惚中突然觉得她好像才刚认识他。
这是种很奇异的感觉,因为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即便说不上朝夕相处,可也兄妹相称了这么多年。
小时候一起打打闹闹,长大后又都去学宫读书……而她现在因为他的一番话恍惚觉得她才刚认识他。
或许她该说,这番话让她觉得他比她先前所以为的更好一点。
至少,晏珏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他是天之骄子,一贯自视极高,有佳人被送到他面前,他才不会管人家心里有没有他,更不可能将自己视作什么“火坑。”
这种对比让祝雪瑶觉得,自己上辈子的确是瞎了狗眼。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那若我不后悔,非要嫁五哥不可呢?”
“?”
晏玹心想,那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面上倒很平淡:“那自然最好,我们谨遵圣旨,免得旁人议论,父皇母后也省些心。”
祝雪瑶暗暗松了口气,轻轻点头:“五哥不嫌我添麻烦就好。”
晏玹一怔:“这是什么话?”
祝雪瑶低下眼帘,打了万千遍腹稿的话终是被她声色平静地说了出来:“我父母是为救驾故去的,阿爹阿娘待我视如己出,这次的婚事……旁人都觉得是五哥捡了便宜,可我心里明白,是我给五哥徒增烦忧了。”
啊?
晏玹云里雾里。
祝雪瑶无声轻喟:“我知道五哥自在如风,只想过潇洒自如的日子。成家立业五哥不感兴趣,也不在意什么传宗接代的俗事。五哥本该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现如今突然有了这桩婚事……自是毁了五哥心中所求。”
“但五哥放心,日后咱们除了住在一个宅院里,我不会给五哥惹别的麻烦的。”祝雪瑶郑重担保。
怕他不信,她立刻毫无隐瞒地道:“其实我和五哥的打算差不多,独善其身也挺好的。只是大哥哥对我有意,宫中朝中亦都觉得我该当他的太子妃,我若不寻个人嫁了,这事了结不了。如今我嫁给五哥,咱们只当是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除了逢年过节那些不得不夫妻二人一同应付的事之外,我们都可以自得其乐。五哥哥只管安心养自己的猫,我断不会去搅扰五哥的闲云野鹤。”
……啊?
晏玹更费解了。
祝雪瑶心知他这些打算此时必不曾同旁人说过,被她说得如此“精准”实有些怪,便欲盖弥彰地又补上一言:“倘若五哥来日有了心上人也不妨事,若对方出身平平,本就只能给五哥做侧室,我自没有二话;若是名门闺秀,我们再商量如何办……只要五哥别为心上人打我的脸,咱们彼此存着体面,我也愿五哥能有个知心人为伴。”
其实若只为欲盖弥彰,这些细致、长远的筹谋大没必要,因为她最清楚晏玹始终没有什么心上人,至少在她被杀时都没有过,房里连通房也没半个。
可她还是这样说了。说到底是晏珏一次次为方雁儿打她的脸伤着了她。那样的日子她过了十几年,不仅东宫宫人们私下里都瞧不上她,连民间亦拿她当笑话看,她实在不想再来一回了,哪怕只是搭伙过日子。
说完,她明眸抬起,盈盈望着晏玹恳切又紧张:“五哥觉得这样如何?”
“我……”晏玹讷讷回不过神。
他不明白祝雪瑶为什么会这样看他,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不能说,因为这是她想要的。
娶她为妻的事他原本想都不敢想,如今她主动促成这一切,对他而言犹如天降好运。
倘若他让她知道他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她不肯嫁了怎么办?他不相信自己还能再有一次这样的好运。
所以,如果这种隐瞒很卑劣,他就卑劣一次吧。既然她无意悔婚,他就先娶了她。
——只是先顺水推舟地娶她过门,然后他会试着把日子过好。可若她真不喜欢,那就都听她的。
晏玹这般想着,沉沉地点头:“好,依你。”
祝雪瑶重重吁出一口气,面上终于重新浮现出笑容,作势一福:“那妹妹就先谢过五哥了。”
晏玹挑了挑眉:“只是还有一事。”他沉缓一息,睇着她道,“赐婚那日父皇母后专程传我去温室殿,叮咛了我三件要紧事。一是要我婚后不许欺负你,二是若咱们过不到一起去,就随你去蓁园,亦或别的你喜欢的地方,这我都没什么可不答应的。可还有一点……”
晏玹语中一顿,略显局促地颔首轻咳:“父皇母后耳提面命,说不能让祝家断了香火。待我们有了孩子,少说也需有一个随你的姓,日后好供奉叔叔婶婶的在天之灵,也好承袭福慧君的爵位。但若你适才所言……”
他薄唇抿了下,不无期待地探问:“这可如何是好?”
祝雪瑶早已想过这事,当下淡然颔首:“五哥不必担心,我既为人子,虽对爹娘已印象全无,却也明白自己是承他们的功勋才有今时今日的日子,自不能因一己之私让他们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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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在天之灵的供奉,此事我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晏玹嗓音忽而沙哑,祝雪瑶抬眸,一眼看到他清俊的五官扭曲了几分。
她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很有歧义,双颊骤然滚烫,急道:“不是五哥想的那样!”
“哦。”晏玹心头一松,眉目舒展,但这种话题还是让氛围变尴尬了。
祝雪瑶脸上仍烫着,视线紧盯地面,回想一番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便又朝他一福:“不扰五哥了,阿瑶告退!”
说罢她不等他还礼就转身夺门而出。
说这些话的时候,祝雪瑶没有屏退宫人,云叶、霜枝外加晏玹身边的杨敬都听了全部经过。
因为他们日后到底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身边最亲近的下人若不知细由,难免会瞎着急,反倒容易节外生枝。现在让他们几个管事的清楚日后的打算,就算其他下人胡思乱想,他们也能出面按着,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才迈出长乐宫的宫门,祝雪瑶就听到身后在叹气。
她回身看看她们,笑问:“快过年了,叹什么气?”
霜枝秀眉蹙得像要打结:“奴婢不懂,女君为何做这样的打算。明明是出嫁的大喜事……说得活像是要出家!两情相悦儿孙满堂难道不好?何必过得那样孤苦呢?”
祝雪瑶含笑摇头:“生活若能平淡顺心,孑然一身也能自得其乐;若不能顺心,儿孙满堂也孤苦无依。”
“可是……”霜枝正想争辩,云叶迫不及待道:“可就算是想这般度日,女君也大可不必选五殿下呀。”
祝雪瑶偏着头问:“那你觉得我该选谁?”
云叶道:“太子殿下不好么?殿下才德兼备,更是自幼和女君朝夕相伴。女君若嫁了他,成婚便是位比副后的太子妃,日后更可母仪天下。大权在握,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没有呢?”
祝雪瑶听着她的话,心下苦笑:傻丫头,还在一心一意为晏珏说话呢。可她若她真选了晏珏,第一个丧命的就是云叶。
他平日待云叶霜枝都客客气气,杀她们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手软。
.
长乐宫广阳殿的后院里,晏玹和杨敬主仆两个在祝雪瑶离开后呆立了半晌,其间杨敬打量了晏玹的神色几回,但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犹豫再三,杨敬为着晏玹日后的幸福,还是直言劝道:“殿下,要不……退婚吧?”
晏玹一怔,回眸觑他:“说什么胡话。”
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折回库房。
杨敬躬着身随在他身后:“福慧君那打算太怪了……您也肯答应!”
这倒让晏玹的身形停顿了一下。
……是啊,太怪了。
什么叫他只想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成家立业他不感兴趣,传宗接代这种俗事他也不在意?
什么叫她交给他是给他添麻烦?
她怎么会那样想!
9. 瑶瑶
此后又几日就真的到年关了。
虽然过年礼数繁琐,但宫里的一众小辈是真的盼望过年。
因为现如今的宫里,六宫嫔妃一团和气,皇子公主们更是手足情深,但随着大家年纪渐长,康王、恒王两位皇子及温明、柔宁、淑宁、怡宁四位公主先后成家,皆已在外开府,也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忙,一起玩大的兄弟姐们想聚齐就不容易了。
但在过年的时候他们都得进宫来,三位公主作为女眷,更可以毫无顾忌地扔下驸马暂时住回后宫里去,大家便又可以朝夕相见,就像小时候的样子。
皇后所生温明公主晏知蓉腊月廿五就进了宫,住回了她出嫁前在长秋宫的殿阁。
等到腊月廿七,贵妃的柔宁公主晏知荷也进来了。朝廷这几日都不上朝,皇后闲得很,便在午后请了贵妃和柔宁公主来,加上自己这边的温明公主和祝雪瑶,大家一起围坐在暖炉边打牌。
再至腊月廿九,宣妃的怡宁公主也进来了。她们母女同到长秋宫的时候,宣妃膝下尚未出嫁的六公主自也跟着,人数太多,打牌就只好分两桌,但还在一个殿里,相互说话也不碍事。
打了几回,怡宁公主就问贵妃:“四姐姐怎的还不见人影?去年没回来过年,今年还不回么?”
她口中的“四姐姐”是柔宁的妹妹,淑宁公主晏知莲。姐妹二人是孪生,所以名字一个荷一个莲。
晏知莲前年嫁给了新科探花,探花郎要先去外地为官,她自然要跟着去,已经两年没露过脸了。
贵妃说起这个就摇头:“说是要回来的,但离得那样远,这会儿河道结冰又走不得水路,也不知几日才能赶到。”接着更不由叹气,“我早说让她别嫁那探花,她偏就喜欢那张脸,气死个人。”
说罢睇了眼坐在皇后身侧的祝雪瑶,眼中不无羡慕:“还是圣人福气好,阿蓉阿瑶的夫婿选来选去都在京里,圣人若想女儿……哎你们是不是在换牌?!”贵妃杏目圆瞪。
“没有,换什么牌,我这理自己的牌呢。”皇后气定神闲地将从祝雪瑶那里拿来的牌插进自己的手牌里,顿了顿,又道,“好了,你谁也不必羡慕,阿莲那驸马差事办得好,我们已打算将他调回京中任职,年后就下旨了。”
贵妃面色一喜,自然不再计较皇后换牌作弊的事,更输了这把牌,让祝雪瑶赢走了一匹样式时兴的满绣缎子。
再翻过两夜,就到年初一了。
年初一是规矩最多的一日,虽则头一晚的除夕宫宴热闹到了后半宿才散,皇子公主们也都要早起去向皇帝、皇后、太后磕头拜年。至于先后顺序理当是太后为先,但现下大家相处和睦,便可以多了些变通,大家早先商量了一下谁先去哪边,大概岔开了些时间,这样省得他们要在天寒地冻里多等,也省得长辈们张罗起来太伤神。
于是住在长秋宫的祝雪瑶自是先去给皇后磕头,住在长乐宫的晏玹则是先见太后。
为免耽误兄弟姐妹们的时间,晏玹没在人最多的时候去凑热闹,而是差了个小宦官前去盯着,等到太后用早膳的时候来知会他,他再去见,正好还能和太后一起用早膳。
太后虽已年近六旬,但精神向来不错,胃口也好。用过早膳小歇了半刻,又命宫人呈了一盘金桔来,笑着招呼晏玹:“这是昨日才送进宫的,香脆清甜,和往年的都不大一样,你尝尝看,若是喜欢就拿回去当零嘴,总比吃那些果脯蜜饯强。”
晏玹听得心下想笑,他儿时确有一段时间因为馋那些零嘴不好好吃饭,可现在都十六岁了,哪还馋那些东西,果脯蜜饯都早已不大吃。
这些太后其实是有数的,只是心里总拿他当小孩,因此一不留神就会这样想,总觉得他不好好吃饭。
晏玹当下也不争辩,笑着应了,接着陪太后说话。至于那些个金桔,一会儿私下里告诉宫人不必给他送,都给太后留着就是,这种时令贡品常是总共也没有几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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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祝雪瑶先在长秋宫向皇后拜了年,然后就和温明公主结伴出门,去温室殿向皇帝拜年。
皇帝昨晚在宫宴上喝多了,今天又起得早,整个人迷迷糊糊,两个人也就没多逗留,磕了头接过压岁的钱串子便告了退。
走在去长乐宫的路上,温明公主想起来:“昨晚听说婚礼的吉日定了?”
“嗯。”祝雪瑶点点头,“二月廿三,说是诸事皆宜。”
温明公主抿笑:“倒也不远了呢。行,我回去先跟你姐夫说好,免得他又在军中忙得抽不开身。”
这话若换个贵女说,祝雪瑶怎么也得客气两句,说些国事为重的话,但跟自家姐姐她可不客气。她和晏玹的婚礼,除了在迤州不肯回京的昭明公主,其他皇子公主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来,跟着探花郎在外地就任的四姐姐她也要趁过年扣下。
当然,若有的选,她其实很想把晏珏拒之门外。
这人来她婚礼怪晦气的。可既是太子又是长兄,于公于私都拒不得。
姐妹二人穿过一道宫门,沿路一直往前走就是长乐宫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直至听到一个男声调侃:“大哥为等阿瑶一直未娶,我们当弟弟的都先成婚了。如今四弟的亲事也已说得差不多,大哥也该做做打算。”
温明公主眉心一跳,回眸望去,说话的乃是康王晏璋。
晏璋也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小她五岁、小晏珏两岁,如今成婚已有三年,说这话劝晏珏其实很在理。
……唯一不妥的是,正好让祝雪瑶碰上了,那就有点尴尬。
温明公主又见晏珏本尊也在,趁着离她们还有段距离,拉着祝雪瑶就要快点走。
祝雪瑶也正有此意,但才刚提步,就听后头唤道:“阿瑶。”
祝雪瑶身形一滞,只得停住脚,心里暗骂晏珏像块狗皮膏药。
温明同样止住脚步,神情不无诧异,不明白晏珏为什么要喊住祝雪瑶——现在这个节骨眼他们不是交集越少越好?越打交道越尴尬啊。
晏珏那边,康王也愣了一下。但见晏珏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他也只能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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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晏珏一同朝温明公主施礼:“二姐。”
温明公主颔首浅福算是还礼,祝雪瑶低着眼福身:“大哥二哥。”
康王有心避免尴尬:“你们也是去向皇祖母拜年吧?”又问温明公主,“姐夫呢?”
温明公主接到康王的意思,笑言:“我这几日都住在宫里,没和他同行,随他一会儿进宫自去问安就是了。你的王妃呢?”
康王道:“数位外命妇赶在一起觐见,母后留她帮忙,我就先出来了。”
气氛至此就正常了,若接下来几人只管往长乐宫走,祝雪瑶和晏珏不必说什么话,同行这么一小段路也就没什么。
然而温明公主和康王刚要默契地举步前行,就听晏珏道:“阿瑶,近来可好?”
温明公主和康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康王哑然侧首看大哥,见他直勾勾地盯着祝雪瑶,神色恍惚却难掩深情,很想伸手把他的眼睛捂上。
温明公主只觉荒唐,看着这个一贯风评极好的弟弟几度欲言又止,总算没把那句“你有病吧?”说出来。
祝雪瑶也很无语,还是维持住笑容,再行福身:“承蒙兄长记挂,一切都好。”说着视线在几人间一扫,“咱们快走吧,别让皇祖母久等。”
然而晏珏并不想适可而止,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祝雪瑶:“五弟向来不着调,若他惹你生气,你告诉大哥。”
“……”祝雪瑶想骂人。
同一时间,要去向父母磕头拜年的晏玹迈出长乐宫的宫门。
抬眸猝不及防地看到几人,他又猛然退回了门内。
“殿下?”随在他身后的杨敬不知缘故,不解地看他。
晏玹目光微凛,凝神沉吟。
他并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也知道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几人在宫道上碰面了,兄弟姐妹间不好装不认识,总得见个礼寒暄几句。
但是,万一不是呢?
晏玹知道祝雪瑶这些日子都在有意躲着大哥,也隐约听说大哥对这婚事很不甘心。
……那么,万一不是简单的寒暄,不论在说什么,对阿瑶来说多半都不会是高兴的事。
晏玹心绪流转,忽而转身,如一阵风般跑回长信殿。
正殿里正有两位宗亲觐见,见他风风火火进来,太后与宗亲们都愣了一下,晏玹不顾这些,伸手就抓太后果碟里的金桔:“这桔子是挺好吃的,孙儿拿几个!”
说完就又如风一般跑了。
“?”太后张着嘴巴哑然半天,最后吩咐宫人,“把那金桔都送广阳殿去。”顺手一端桌上这盘,“这也给他端走。”
殿外,晏玹拿着几个金桔已经跑回长乐宫门口。
他停住脚步理理衣衫、缓一口气,一本正经地举步出门。
于是数步之外,正要开口争辩的祝雪瑶突然听到一声热情饱满的:“瑶瑶!”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去,看到晏玹走得足下生风,笑得春风得意:“怎么这么久,我还当你不过来了,正要去找你。”
10. 四两拨千斤
温明公主也望过去,看到迎面而来的是五弟,不由朱唇直颤。
——一对正经未婚夫妻,外加一个现在还对阿瑶婚事不甘心的晏珏,她替他们想想都尴尬得脚趾隔着绣鞋直抠地。
刚才想拉祝雪瑶尽快离开的温明公主此时想拽着康王跑路了。
祝雪瑶、晏珏、康王三人也都神色复杂,因为晏玹刚才喊出来的那声“瑶瑶”听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是个很新鲜的称呼,从未有人这样叫过。
无论是身为养父母的帝后还是年长于她的皇子公主们,一贯都是喊她“阿瑶”。
祝雪瑶本人更觉得这个称呼有点肉麻。
……叠字嘛。
晏玹对几人扭曲得各不相同的神情视若无睹,行至祝雪瑶身侧驻足,垂眸伸出托着几枚金桔的手:“新贡进长乐宫的金桔,我吃着挺好,给你拿了几个,尝尝?”
他的态度随和到随意,以两个人先前的熟悉程度并不当如此。
祝雪瑶不由抬眸多看了他两眼,但看到的只有一尘不染的笑容。她踌躇了一下,伸手拈了颗金桔:“多谢五哥。”
“你都拿着。”晏玹的手顺势一翻,把即刻金桔都扣进她手心里,接着向另三人一揖:“二姐、大哥、二哥。”就好像那样把金桔全塞给她只是为了方便行这个礼。
祝雪瑶想了想,送一颗金桔入口,轻轻一咬金桔就破了皮,甜丝丝的味道和金桔独有的清香登时溢出来,她眉眼一弯,小声朝晏玹说:“好吃!”
晏玹一哂:“爱吃一会儿跟皇祖母说。”
这一切被晏珏看在眼里,心底冒出一股无名火。他勉强克制着,长吸一口气,咬着后牙问晏玹:“五弟,你叫她什么?”
“瑶瑶啊。”晏玹理直气壮地迎上兄长的视线,“怎么了?”
至此,祝雪瑶心下确认了,晏玹这一出是在帮她,一边心生感激,一边拉住晏玹的手。
十指相扣,晏玹心头一酥,只听祝雪瑶笑道:“对了,礼部昨日已为我们择定婚礼吉期了,先知会大哥二哥,请帖等五哥写了便给两位哥哥送去。”
康王欣然颔首:“好,我等着了。”
晏珏郁结于心,却说不出什么,面色铁青地盯了晏玹半晌,终是忍下了这口气。
祝雪瑶不想再被他纠缠,又仰头问晏玹:“五哥要去同父皇母后拜年吗?”
晏玹点头应了声“嗯”,祝雪瑶抿笑:“一起去吧,我晚些再来见皇祖母。”语毕便直接向三位兄姐施礼告退,不由分说地拉着晏玹走了。
在这之前,温明公主是自一早就和她一同向父母拜年的。晏珏和康王虽未与她们同行,但知道祝雪瑶住在长秋宫,今日至少已向皇后拜过年了。
现下又要和晏玹同去……
小夫妻真黏糊啊。康王笑想。
转眼看出大哥脸色难看,他复杂地拍了拍晏珏的肩:“走吧大哥,皇祖母还等着。”
晏珏生硬地道了句“好”,姐弟三人终于又结伴前行。
与他们相反的方向上,祝雪瑶与晏玹走出一段,侧首轻道:“多谢五哥。”
晏玹了然一笑:“大哥果然在纠缠你?”
“嗯。”祝雪瑶无奈叹息,“他一心觉得我该嫁他,对这婚事很不甘心。”
“怎么这样?”晏玹哑然摇头,“平日倒看不出大哥能干出这种事。”
……不,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装得好罢了,日后会越来越变本加厉。
祝雪瑶暗想。
祝雪瑶于是跟着晏玹又去了一趟长秋宫,这回赶上几位嫔妃也在,众人听闻祝雪瑶早已向皇后拜过年,这会儿又与晏玹同来,都一脸欣慰。
再到晏玹去向皇帝问过安返回长乐宫的时候,晏珏几人都已告退,时间也已临近晌午,祝雪瑶便在长乐宫与太后一起用了午膳。
宫宴上众人都是一人一席,平日里为显亲热与放松,偶尔也凑在一张方案前吃饭。眼下太后就招呼晏玹和祝雪瑶来和她坐到了一起,晏玹边熟练地给太后盛汤边道:“皇祖母,大哥不知怎么回事……至今还在纠缠瑶瑶。今日他在外头遇上瑶瑶,丝毫不知避嫌,当着二姐二哥的面对瑶瑶问东问西。”
祝雪瑶刚夹起一块鸡肉的手一颤,鸡肉从筷子间掉到碗里。
她从未想过要和太后提这事,不由诧异地看晏玹,晏玹却没看她,手里的碗往太后跟前一搁,继续说:“孙儿知道他和瑶瑶情分不浅,可这婚事是瑶瑶自己的意思,父皇母后也已下了旨,他怎么这样?”
祝雪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好像一口一个“瑶瑶”叫顺口了……
太后显然也觉意外,皱着眉道:“他是当大哥的,怎的这样没分寸?你们下月就要完婚,凭他从前如何,今后福慧都是他的弟妹,他该心里有数才是。”
“就是啊。”晏玹长叹,“其实他旧情难却,我也明白。可他如此不知克制,倘若真惹出什么非议,旁人不敢妄议他这太子,却会议论瑶瑶。女孩子哪里受得起这样的骂名。”
两个人都是太后的亲孙子,太后原本只是面有不快,听了这话,几分不快倏然化作怒色,口吻也生硬了许多:“这话在理。男女之间但凡有什么不妥,世人总爱将错处怪到女儿家头上,你大哥这样太害人了。”
她沉了口气,攥住祝雪瑶的手,语重心长道:“你们尚未完婚,你五哥也不能日日跟你在一块儿。若再有这样的事,你自己来告诉哀家,哀家替你教训太子。”
说罢不待祝雪瑶应声,她唤来胡嬷嬷,吩咐道:“去告诉皇帝,太子乃是储君,平日里不止该好好读书,也该知道为朝廷分忧。让皇帝只管给他派些差事,免得他闲得没事干。”
这番话看似什么状都没告,其实什么都说了,皇帝听了自然会去打听出了什么事。
就算真不打听,只消他听了太后的话,真给晏珏派些差事,晏珏也难有闲暇招惹祝雪瑶。
宫里许多时候就是这样的。丑话不必说得太透,四两拨千斤地点上一句,既能成事,也能彼此留个体面。
祝雪瑶品着太后的话,抬眸瞧瞧晏玹,忽而发觉这位五哥也是个很会“四两拨千斤”的主。
他适才所言听着只是弟弟烦躁地随口告了哥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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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实则晓以利害,就此免去了晏珏故技重施的麻烦。
这么看,他虽一世逍遥自在,却也不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
祝雪瑶心下暗暗盘算着,晏玹有所察觉,忽地抬眸,正好和她对视。
祝雪瑶旋即低眼避开他的视线,心里又想谢他,便闷头夹了个丸子往他碗里送。
晏玹立刻端起眼前的碗迎过去接,丸子是红烧的,落下来时滚过米饭,棕红的汤汁沾染在白莹莹的饭粒上,泛出漂亮的光泽。
晏玹满心欣慰地夹起丸子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品尝,只觉肉质细腻又弹牙,切得稀碎的香菇与荸荠裹在其中,恰到好处地丰富了口感,真心实意地赞道:“皇祖母,今天这个厨子真会做丸子。”
“是吗?”皇太后边递眼色示意宫人去赏那做红烧丸子的厨子,边自己也夹了一枚来吃。
咬下半颗仔细尝了尝,皇太后瞧瞧筷子间的余下半个丸子又悄悄晏玹,面露惑色。
……这不是跟之前差不多?
没吃出有什么新奇啊。
这日之后,皇帝是否查明原委告诫了晏珏,祝雪瑶不得而知,但总之晏珏没再找过她的晦气。
.
康王府。
康王晏璋在朝中默不作声地观察了几日,发现太子近来既忙碌又消沉,心里乐开了花。
诚然,若只是“太子忙碌”对他而言并非好事,因为除非太子搞砸了事情,否则办的差事越多资历就越稳固。
所以要紧之处在于“消沉”。
康王估摸着,该是自己那日跟父皇绘声绘色告的恶状奏效了。他赌得没错,父皇果然是位公正的严父,大哥在阿瑶的事上不清不楚,父皇再信重他还是恼了。
晏璋于是兴冲冲地去跟王妃分享这个喜讯,然而康王妃刚应付完他的新宠妾,这会儿心里正冒着一股邪火儿,听完他的话,寒涔涔地一声笑:“我倒瞧不出这能动摇什么太子之位,也不知殿下是真高兴这个,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晏璋听得皱眉:“你又阴阳怪气个什么?”
康王妃的口吻愈发尖酸刻薄:“嘁,谁不知道你们跟瑶妹妹个个都是青梅竹马。太子求而不得,五弟趋之若鹜,你——”她上下扫了一遍丈夫,“我不知你怎么想。”
“你胡说八道!”晏璋双目圆瞪,盯着康王妃,既觉气恼又觉荒唐,“你这是乱嚼什么舌根?阿瑶是我妹妹!”
话一出口,晏璋就意识到了不妥——他对祝雪瑶是真没有兄妹之情以外的心思,但拿这话当道理就很没说服力,因为他和太子、五弟都是亲兄弟,谁和阿瑶不是兄妹?
简直越描越黑!
晏璋一时面色铁青,只得先告诫王妃:“我不管你在乱想什么,可不许去阿瑶面前胡说!”
“嗤。”康王妃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你们男人一个个见异思迁,但凡是好的全都想要,关瑶妹妹什么事!我只跟你算账!”
晏璋听到这句瞬间了悟,把王妃没事找事的缘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冷哼着骂了句“不可理喻!”,转身拂袖而去。
11. 请封
正月十五上元节之后,年关就算过去了。从正月十六开始,二人的婚事算是真正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祝雪瑶位于京中的府邸、京郊的蓁园都开始收拾修葺,帝后直到此时才猛然意识到宝贝养女已经有了福慧君和华明公主两个爵位,晏玹这个亲儿子却还只是个皇子,忙命礼部给他拟封王的封号。
礼部知道他们婚期近了,此时封王已很仓促,当日就拟了三个封号送进宫,分别是景、瑞、安三个字。
皇后把封号拿给祝雪瑶看,意思是让她先看看喜欢哪个,祝雪瑶一眼就挑中了那个“瑞”字。
原因很简单,这是上一世时晏玹的封号。
她说好了不打扰晏玹的生活,便在心里要求自己竭尽所能地不去影响他。
但这个封号最终没赐下去,晏玹也没能在成婚前封王,是被太后拦了下来。
太后毫不拐弯抹角,当着两个人的面直接跟晏玹说:“你是个孝顺孩子,对哀家尽心尽力,按理说哀家不该做这样的事。可哀家思来想去还是要让你明白,孝顺长辈和自立门户为人夫是不一样的。就拿你上头的哥哥们来说,你大哥虽未婚娶,最近在阿瑶的事上却很没分寸,日后只怕在妻妾间也不会是个多清醒的;你二哥更不必提了,他刚大婚那会儿,康王府后宅里比戏台子都热闹;你四哥才刚定下亲事,婚礼的吉期都还远着,前几日倒好奇起尚寝局给他挑妾侍的事来,让哀家好生教训了一顿……”
太后言至此处直叹气:“算起来,倒只有你三哥将家事料理得不错,与恒王妃感情也好。”
“所以,不是哀家为难你,你只当是哀家吊着你好了。你把日子过好,和阿瑶一起撑起小家的那一片天,自己挣这爵位;若婚后过得鸡飞狗跳,净靠阿瑶给你收拾烂摊子,那这王爵你配不上,称一声华明公主驸马倒名副其实。”
祝雪瑶听得心惊肉跳。
……前世晏玹虽封爵也晚,但那是因为宗室里历来有大婚封王的惯例,他迟迟不娶才一直没封。
现在这样却成了她拖累了他封爵——太后那番话虽听起来客观公正,可祝雪瑶心里明白,如果这个皇子妃不是她,太后是懒得操这份心的。
祝雪瑶连忙劝道:“太后……五哥哥不会的。”
太后责备地睨她一眼:“你是待嫁的姑娘,你不懂。”
祝雪瑶无声地吸了口凉气,沉息道:“新夫妻哪有不磕磕绊绊的,慢慢知道了彼此的脾性也就好了,这王爵还是……”
话没说完,她被扯了下衣袖。
“皇祖母所言甚是,这爵位孙儿也不急。”晏玹语气平稳。
祝雪瑶哑哑地侧首看他,他回以一笑:“只是若没有爵位我就只有皇子的俸禄,在宫里自是够的,出去便说不好,瑶瑶你贴补我些零花。”边说边拽着她的广袖轻晃,“我绝不乱花钱的。”
“噗嗤。”太后失笑出声,复又板起脸,“这你们小夫妻自己商量,哀家不管。”
祝雪瑶嫌他在太后和宫人面前乱说话,一边拍掉他的手一边嗔怪地瞪他:“五哥别胡闹!”
这回四下里的宫人也憋不住地低头都笑了,尤其几个年轻宫女,瞧着这打情骂俏的场面脸色胀得通红。
于是晏玹封王的事就此先揭过不提。
正月廿八,淑宁公主和驸马终于到了乐阳,此时离上元节都快过去半个月了,二人马不停蹄地先去向帝后和贵妃告了罪,勤勤恳恳解释了一番姗姗来迟的原因,倒没人与他们计较什么。
祝雪瑶在他们回来的当日就立刻命人送了婚礼的请帖过去,因为她知道他们没打算在乐阳多留,上一世就是这样。
上一世时礼部为她和晏珏择定的吉日是正月廿六,这位四姐姐连他们的婚礼都没赶上,待了几日就因驸马还有公务在身又匆匆走了。
在这之后,祝雪瑶往后十几年都没再见过这位四姐姐几回。
想着待字闺中时两个人甚是亲近,这也就成了祝雪瑶上一世的一个遗憾,现下自然要将人扣下来好好聚上一场,顺便还可让贵妃多与这个远嫁的女儿待几日,也算回馈贵妃近来闲的没事就爱给她嫁妆里塞东西的好心。
转眼到了二月十三,离他们的婚礼只剩十日了,宫中上下愈发忙碌,帝后开始变得愈发瞻前顾后,唯恐遗漏了什么,每天理完朝政就是拎着礼部和六尚局来问婚礼的事。
……但其实真想“遗漏”什么是很难的,因为宫中的婚丧嫁娶都早有完整的流程仪制,别说皇子公主大婚,就是天子大婚也是依着一套旧例来,大家都按部就班地去做就出不了错。
不过帝后这样是关心则乱,祝雪瑶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日日都去未央宫陪他们一起吹毛求疵。
——结果这又导致他们看晏玹不顺眼,觉得祝雪瑶对婚事如此上心,这傻小子什么也不管。
祝雪瑶听皇帝抱怨了两句之后心中警铃大作,晌午时借着去陪太后用膳的机会私下和晏玹说了此事,午后便拉着晏玹一起加入了这场吹毛求疵,皇帝才算顺了气。
之后几日,两个人每天都在未央宫门口碰面,一齐去见帝后。
其实他们先后入殿也是可以的,但每日这样同进同出自然更让帝后感到欣慰,重活一世的祝雪瑶真心实意地希望帝后能少操些心,哪怕只是芝麻小事。
少操心能延年益寿!
二月廿二清晨,离婚礼就一天了,明日此时祝雪瑶应该已在梳妆。
早膳后,祝雪瑶在未央宫门口等了小半刻,晏玹就赶了来。两个人一同步入宫门,到温室殿前却见皇帝身边掌事的汪盛德匆匆地朝他们迎来,躬身见礼:“五殿下安、福慧君安。”
接着上前半步,压低声说:“两位先别进去了,免得尴尬。”
两个人都一怔,交换了一下视线,晏玹不解道:“什么尴尬?”
“唉。”汪盛德眉心紧蹙着,直摇头,“太子殿下今日一早就来觐见,说是……说是要从外头接一位侧妃进来,已怀了身孕了。”
“啊?!?!”晏玹错愕不已。
祝雪瑶自不觉得意外,只在心下冷笑着骂:呵,这狗男人。
她知道晏珏早晚是要来为方雁儿请封的,却没想到“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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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在他们婚礼的前一日。
仔细想想,这对晏玹和方雁儿来说确是最合适的时候——此时阖宫乃至整个朝野、乐阳的目光都投注在他们的大婚之事上,太子纳个妾很难盖过他们的风头,就连帝后也无暇为他们分神太多,明日再被婚礼的喜气一冲,心情一好更不会去计较。
可是,这毕竟是他们大婚的前一日呀。
她和晏玹虽然只是“搭伙过日子”,可晏珏又不知道。但凡他稍稍顾及一些兄弟姐妹间的情分,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给他们添堵。
毕竟,他这侧室并不是寻常侧室,而是先在宫外藏下的外室,还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他求娶祝雪瑶则是三个月前的事情。
他此时跑来戳破窗户纸,帝后必要为她难过、愤懑,这对她而言就是最糟糕的事情。祝雪瑶心知晏珏必然明白个中道理,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就像是他为方雁儿求娶她的时候,也毫不在意这对她而言并不公平一样。
旁边的晏玹还在舌头打结:“大哥?侧妃?有孕……现在吗?!”
他知道祝雪瑶既然不当太子妃,大哥另择佳偶是早晚的事……可这也太快了!
冬月求娶未成二月就因外室有孕请封,这不对吧?!
祝雪瑶睨他一眼,知他在惊异什么,心下嘲弄地想:事情比你想得更不对呢。
面上只朝汪盛德颔了颔首:“多谢大监告知。既有这事……我们是不好进去,今日都先不扰阿爹阿娘了,明日再来拜别。”
汪盛德连连点头:“正是这样。”
祝雪瑶又笑道:“二哥三哥都已成婚,大哥哥其实也早该娶妻。今日有这般喜事,一会儿大监代我们向大哥道一声贺,就说弟弟妹妹等着喝孩子的满月酒了。”
“这……”汪盛德神情僵硬一刹就回过味:这话实是说给帝后听的。
一贯克己复礼的太子突然闹出这么一出,细想还险些对不住福慧君,帝后不知要气成什么样。此时她能心平气和地道贺,帝后心里多少能好受些。
汪盛德感激地端正一揖:“女君放心,奴记住了。”
“走吧。”祝雪瑶很自然地拉住晏玹的手,抬眸笑言,“这几天暖得快,趁着太液池边的冰雕还没化我们多去玩一会儿!”
晏玹心领神会地颔首:“好。”
汪盛德快感动哭了。
福慧君不因太子的事委屈、又和五皇子处得好,帝后心里的不忿能消解大半。这不仅对帝后好,他们这些宫人也都能放松一点。
多好的姑娘,太子没福气啊。
汪盛德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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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雪瑶和晏玹便这样走出了未央宫,她脚步不停地直奔太液池,晏玹一路上不停地看她,拿不准是否该哄她两句。
……虽然是她自己先在大哥和他之间选了他,但大哥这事不地道就是不地道。多年的兄妹情分,她还是难过的吧?
可若要哄,他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晏玹暗恨自己嘴笨。
祝雪瑶此时的心情却分外明媚。
12.新婚
上一世,她用十几年慢慢看清晏珏的嘴脸。在那十几年里她一次次地失望,到最后已很难为晏珏掀起什么情绪。
重活一世,顺利远离晏珏只让她觉得死里逃生。而今日晏珏把方雁儿的事挑出来,更让这死里逃生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
死里逃生……多好的四个字啊!人生之大幸!
她对这条生路感激涕零,只想好好活下去。至于晏珏对方雁儿多痴情、方雁儿什么时候进东宫,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就好比走路踩了狗屎,去洗掉、亦或不作理会都正常,但不能脱下鞋子对沾屎的鞋底猛嗅细品。
祝雪瑶心里畅快,已在想先去看太液池哪边的冰雕,不经意间视线一扫,忽地注意到旁边的五哥战战兢兢欲言又止。
“五哥?”祝雪瑶突然生出一股顽意,停下脚步故意问他,“怎么了?”
“呃。”晏玹手足无措,“阿、阿瑶……你别难过,大哥这事是不地道,咱们以后……”他顿了顿,终究不好对太子恶言相向,“咱们以后不理他了。”
“好,不理他了。”祝雪瑶注意到他紧张得连称呼都变了,艰难地摒着笑,眸光一转,“但是五哥——”
“嗯?”晏玹脊背绷直,神情谨肃得活像要听长辈吩咐。
她认真地看看他,低眉道:“我挺喜欢五哥唤我瑶瑶的。”
.
温室殿。
太子跪在殿中不敢起身,皇帝暴跳如雷地骂了他足有一刻,皇后都插不上话。直至皇帝气得两眼发黑,身子蓦地一歪,皇后忙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住,晏珏也吓了一跳:“父皇!”
皇后眼风一扫,晏珏又很识趣地跪了回去,叩首道:“父皇息怒!此事皆是儿臣之过,一时鬼迷心窍便动了情,辜负了父皇母后的信重,儿臣甘愿受罚。可方氏……方氏已身怀有孕,儿臣实在不能弃她于不顾!”
他说这番话的语气很是诚恳,皇后却气得冷笑:“混账!你父皇气成这样,你还敢避重就轻!此事你辜负得岂是我们?”
皇后只觉胸口被压得憋闷,用力缓了一口气才得以质问:“本宫问你,方氏如今的孕事已有五个月,你知道多久了?便是她近来显怀你才知道,她又在外头被你藏了多久了?你求娶阿瑶可是三个月前的事!”说着复又一声冷笑,“你现下在这里装得深情几许,倒真像个好丈夫、好父亲,本宫只想问问,你求娶阿瑶那日也是这样的深情,当时在你心里拿她当什么了!”
晏珏张了张口,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支着额头才缓过来些,即又厉声道:“若阿瑶那日真点头肯嫁你,你想让她如何?我们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姑娘,你……你要她进了北宫便去照顾有孕的妾室吗!”
皇帝设想这些,觉得心都凉了,愈发痛心疾首:“我们与她父母的情分你没几分印象,这不怪你,我们也不图你替我们报什么恩!你只想想十几年来阿瑶是如何敬你这大哥的!你对她百般算计对不对得起这个妹妹!”
皇后越想越气,索性道:“滚!你自己做下的荒唐事,你自己去收拾!让本宫认下方氏,门都没有!”
晏珏脸色一白:“母后,您……”
“滚出去!”皇后忍无可忍,扶皇帝坐稳,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桌,宫人们都吓得一缩脖子。
晏珏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咬牙磕了个头,赶忙先退出去。
皇后冷眼盯着他,直待他的身形完全从殿门处消失了,她气息一松,蓦地也跌坐到皇帝身边。皇帝一惊,赶紧抬手扶了她一把,夫妻两个都坐稳了,一时相顾无言。
……荒唐,真荒唐。
身为晏珏的父母,他们觉得在恼怒之余更觉得意外。
因为他们共有三男两女,晏珏一直是他们眼里最优秀的那个,哪怕再算上一众庶出弟妹,他这个当大哥的也最出色,从弟弟妹妹到文武百官都对他心服口服。
如今怎么就是这个最优秀的儿子,偏生干出了最荒唐的事情?
夫妻两个横竖都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这般僵坐了半晌,皇帝又缓过来了些,拍了拍皇后的手以作安抚,唤来汪盛德,道:“去告诉阿瑶和小五,今日别过来了。”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这个当父亲的都不知道怎么跟两个孩子说。
汪盛德垂眸揖道:“福慧君和五殿下适才来过了,奴跟他们说了东宫的事,福慧君便拉着五殿下去太液池边看冰雕了。”
皇帝一滞:“他们已经知道了?”
汪盛德拱手:“是。”
皇帝又问:“只是去看冰雕?没说别的?”
汪盛德想了想:“还说今日都不过来了,明日婚礼再按规矩拜别。再有便是……”他语中一顿,“福慧君吩咐奴替她向太子殿下道一声贺,说和五殿下一起等着喝孩子的满月酒。别的就没什么了。”
“唉……”皇帝一声长叹,感慨万千,一脸复杂地宽慰皇后,“罢了,阿瑶如今有小五呢,他们两个过得好便是,你宽一宽心。”
皇后的心还噔噔噔跳得厉害,抚着胸口缓了半晌,道:“阿瑶一贯懂事,这我是知道的,我只是没想到阿珏他……他……”她的神色变了又变,“干出这等事,瞧着还不如小五懂事了。”
这么一说,皇后忽为祝雪瑶松了口气:“亏的阿瑶看人准,倒是我们都看走了眼。”
“是啊……”皇帝唏嘘点头,忽地回过味来,“你说……”他睇了皇后两眼,“阿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皇后一愣:“知道什么?”
“方氏的事。”皇帝拧眉,“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不肯嫁给阿珏?”
“不会吧?”皇后脱口而出。
因为晏珏将此事瞒得实在严实,他们夫妻在今日之前都没听说丝毫风声,很难想象阿瑶会知道。
接着她仔细一想,又哑哑道:“若真是这样……那倒好了。”
若真是这样,那就说明祝雪瑶比他们以为的更聪明,很有些手腕,也有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为人父母,有什么比“孩子能安身立命”更要紧呢?再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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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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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雪瑶和晏玹在太液池边闲逛了大半日,连午膳都是让宫人端到太液池附近的花厅里用的。
到了傍晚用膳的时候,祝雪瑶到底还是去未央宫见了帝后,因为她思来想去还是怕帝后气急伤身。
晏玹自然是与她同去的。一家四口坐在一起用膳,气氛就没这么尴尬过。
晏珏的荒唐让帝后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跟祝雪瑶说话,就一个劲地叮嘱晏玹一些有的没的。祝雪瑶边吃菜边看晏玹嗯嗯啊啊地应话,心里想笑又知道不合适,只得忍着,时不时轮流往三人碗里送一圈她吃着不错的菜。
然后就突然听皇帝突说:“你也别养猫了,别给阿瑶添乱。”
“别呀!”祝雪瑶抢先道。
她私心里知道皇帝现在就是没话找话外加有愧疚心里作祟,晏玹就算不听也不打紧,但还是为他争辩了句:“儿臣也喜欢猫,还想让五哥哥多养几只呢,满院子毛茸茸的多好玩?父皇别管他。”
“那行。”皇帝连连点头,低头吃着菜,闷声道,“那养吧,你们自己看着办。”
一顿饭最后就这么过去了,四个人都默契地绝口没提晏珏和方氏半个字,祝雪瑶与晏玹直至退出温室殿才从汪盛德口中听闻皇后放出了不容方氏的狠话。
这有点出乎祝雪瑶的意料,因为上辈子她真嫁了晏珏,方氏的事无疑显得更过分,但那时候皇后却没把话说得这么绝,几番拉扯之后也捏着鼻子封方氏了一个太子良媛的位份。至于方氏后来失了孩子还牵扯到她惹得皇后对先前的退让后悔,那是后话。
也不知这回在细节上多了什么变数。
不过还是那句话,晏珏和方氏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这晚,祝雪瑶一夜好眠,然后在天不亮时就起了身,在宫人们的一片恭贺声中开始梳妆。
她对这婚礼本是没什么期待的,一是因为嫁给晏玹只是“搭伙过日子”,心里并没有什么举案齐眉的虚幻指望,二也是因上辈子经历过一次婚礼,这回也就不再惊喜了。
只是在站在镜前看到自己一身大红嫁衣的模样时,祝雪瑶还是恍惚了一阵。
镜中的她面若桃花,年轻如斯,眉目间全然没有被饱受磋磨的黯淡和消沉。
上一世出嫁的那日,她也是这样的……或许因为即将嫁给心爱之人,看起来还要更幸福些。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日的憧憬多么滑稽。今时今日她再看着如出一辙的镜中人,再也不想去信什么情情爱爱的鬼话了。
于是这一日繁复的大婚仪程于祝雪瑶而言犹如走马观花,过得飞快。
但她虽不走心,成日的劳顿总是真的,从迎亲行礼到宴请宾朋,她从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天色全黑送走客人才得以回房歇息。沐浴时浑身一放松,险些在汤池里睡过去。
晏玹梳洗得比她快些,她沐浴结束回房时看到他已规规矩矩地打好地铺,正坐在地铺上读书。
祝雪瑶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低眼,坐到榻边问:“要不……五哥睡榻上?”
13.陪睡小猫咪
“……”晏玹一脸复杂地看着她笑,“就算没成婚也没有哥哥睡榻让妹妹睡地的,你在瞎客气什么?”
说罢他放下书,拽过锦被打着哈欠便躺下去:“睡吧。”
“哦……”祝雪瑶鼓了鼓嘴,乖乖上榻去睡。
她累狠了,一夜睡得很沉,但才到寅时,早先被她叮嘱过的云叶轻手轻脚地轻叩房门唤她起床,她也就一下子醒过来,含糊地应了声:“醒了,一会儿再进来。”
“诺。”云叶在外应声。
祝雪瑶翻了个身,揭开幔帐看向晏玹,视线适应昏暗后看清眼前情形,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他面朝她的方向侧躺着,睡得很熟。一只不知何时溜进来的蓬松白猫姿态端正地卧在他的肩头,脑袋朝着他的脑袋,好像没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祝雪瑶看得心头柔软,情不自禁地多睡了会儿,才出声唤他:“五哥?五哥!”
“嗯……”晏玹迷迷糊糊翻成平躺,白猫身形不稳,呲溜一下跑得飞快。
祝雪瑶拎着裙摆下了榻,伸手推了推他:“该起床了,咱们得早点进宫问安。”
晏玹眼都没睁地胡乱伸手按她:“让哥再睡会儿,睡饱再进宫,听话啊。”
“哎呀,别闹!”祝雪瑶拨开他的手,正色道,“不好让阿爹阿娘等的,你快起来。”
“……”晏玹这回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吐出三个字,“祝雪瑶。”
突然被他连名带姓地一唤,祝雪瑶僵住了。
晏玹问她:“你是不是很想看我挨揍?”
“这叫什么话?”祝雪瑶诧然,“我哪有这个意思!”
晏玹重新闭上眼睛,口吻懒得发黏:“你要是说你想父皇母后了,要早点进宫,那我没话讲。你要是出于礼数……我看他们得生气。”
啊?
祝雪瑶愣住了。
晏玹翻身背对着她,用枕头裹住脑袋:“再说,他们昨日睡得也晚,今天肯定都想补觉你信不信?”
“我……”祝雪瑶下意识地想说不信,但突然噎住了。
因为她忽地惊觉自己这些念头是从哪儿来的。
——是晏珏灌输给她的。
上一世婚后的第一个早上,是她想睡懒觉,因为阿娘叮咛她不必在意虚礼,让她睡足了再进宫。可第二天一早,晏珏天不亮就叫她起了床,听她转述了皇后的话后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她日后就不仅是帝后的养女了,更是儿媳,婆媳关系不好处,她得心里有数;除此之外她还是太子妃,一举一动都有千万双眼睛盯着,她必须行止得当,为天下之表率。
这两个道理一私一公,让她无可争辩,她于是只好起身梳妆,跟着他进宫谢恩去。
现在想来……那日阿娘是真睡了懒觉的,他们椒房殿门外等到临近晌午她才起来。听闻他们一大早就来了,皇后无奈地揶揄他们大可不必如此,她心里也这样想,可晏珏私下里跟她说母后那是客气,当不得真。
现下看来,他摆出太子妃身份要求她的那部分,她或许没什么可讲。但皇后这部分她看明白了,他完全就是在瞎说。
而且,若只是这么一档子,倒也无关痛痒。毕竟这日的入宫谢恩实则算是婚礼规矩的一部分,算是一桩大事。可仔细回想,类似这样的事后来还有过无数回,他就这样一点点用礼数束缚了她,潜移默化地让她渐渐在疼爱她的爹娘面前变得束手束脚。
时隔一世忽而回过味儿,祝雪瑶在恍悟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吊诡感。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此时的恍悟是对的,又忍不住地怀疑自己,两种矛盾地念头在脑海里缠斗了数个来回。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不再拿这个说事,又推推晏玹的肩:“就算进宫不着急,我还得喝妾室茶呢。”
这倒是实在规矩。按惯例,皇子大婚时宫里少则赐两个妾侍,多则可以一口气安排上两个侧妃、四个妾侍,这些人在大婚次日都要来给正妻敬茶,而且为显尊卑有别,她们都得一大早就得来候着。
所以,祝雪瑶若因进宫谢恩暂时不得见她们,那是没办法的事;可若她只是睡懒觉就把她们晾在外面,那怎么看都是下马威。
对祝雪瑶而言,大家萍水相逢,这何必呢?
背对着她的晏玹因这话再度睁开了眼,懵了一会儿,猛地坐起来,诧然盯着祝雪瑶:“……我没跟你说?”
祝雪瑶懵了:“说什么?”
“嘶——”晏玹扶住额头,拇指狠按太阳穴,回忆了半晌只得承认,“我的错,忙昏头了。”
“什么啊?”祝雪瑶听不明白。
晏玹缓了一息,正了正色:“没有妾室茶要喝,侧妃和妾侍都没有……”他干笑了声,“我跟皇祖母说我不要,她老人家答应了。我本想跟你说一声,但后来又忙别的去了……”
婚礼的事太琐碎,他已经想不起那日后来去忙了什么,总之就是把这事忘了。
祝雪瑶哑然:“阿爹阿娘也答应了?”
“他们巴不得好吗?”晏玹咧嘴,“你看他们生怕你受委屈的样子,连猫都差点不让我养,能乐意让我纳妾?只是有约定俗成的规矩放在那儿,他们没好开口,我主动拒绝正合他们的意思。”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话里提到了猫,方才那只跑了的白猫一路小跑着又回来了,霸道地直接从晏玹腿上踩过去,在祝雪瑶身边腻腻歪歪地蹭她。
晏玹伸手把它抱到怀里,它倒也乖,很快又打起了呼噜。
晏玹边给猫儿顺毛边说:“你安心睡吧,睡足了再进宫保管没事。若真有人说什么闲话,你就说你天不亮便催了,我非赖床不肯起。”
他人畜无害地咧嘴笑道:“我散漫惯了,他们自会信的。”
祝雪瑶怔怔地坐在他身边,说不出什么了。
晏玹向后一倒,重新平躺下去,双手架起白猫递给她,哈欠连天道:“让它陪你睡?很乖的。”
“哦……”祝雪瑶说不清自己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接过的猫,搂在怀里摸了两把,想起问他:“它叫什么名字?”
“白糖。”晏玹说。
“白海棠的白棠?”祝雪瑶问。
“不是,就是白糖。”晏玹闭着眼笑,“甜的那个。”
这名起的真不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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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雪瑶暗暗腹诽,然后不到一刻就明白了它为什么叫白糖。
这猫太“甜”了!
它待人很是热情,被祝雪瑶抱上榻后就在旁边转着圈的又蹭又呼噜,蓬松柔软的毛毛在祝雪瑶脸颊上抚过来抚过去。
祝雪瑶被蹭得发痒,缩着脖子低笑了声,边摸它边压音道:“别走啦,睡觉了。”
晏玹半梦半醒间隐隐听到这句话,抬起眼皮觑她一眼,告诉她:“它要钻被子。”
“?”祝雪瑶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将被子揭开一角,白糖果然立刻钻进来,十分熟练地在她身边卧好了。
祝雪瑶翻身侧躺,这个位置就刚好在她怀里。她试探着用胳膊揽住它,它立刻打起了呼噜。
真好啊……
祝雪瑶啧啧感叹:五哥上辈子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两人一猫就这样睡到了日上三竿。
祝雪瑶再睁眼的时候,看到同样刚醒来不久的晏玹正仰面躺在榻边的地铺上闲适地翘着二郎腿醒神。
白糖也已经醒了,但还在尽职尽责地给她陪睡,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卧到了她头顶上去,正优雅地给自己舔毛,时不时也从她的发丝间勾出一缕,慢条斯理地舔干净。
祝雪瑶抬手一抹,被它舔过的发丝变得毛毛躁躁的,失笑仰起头,从它爪下救下它正在舔的那一缕:“辛苦你了,不劳烦啦。”
白糖粉嫩嫩的肉垫一张一合,大方地放走了她的头发,然后爬起身,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迈着猫步蹭晏玹去了。
晏玹一哂,边伸手挠它的下巴边邀功似的问祝雪瑶:“可爱吧?”
.
未央宫温室殿的寝殿里,皇后临近晌午才起床,梳洗后已快到午膳的时间了,她就免去了早膳,只让宫人端了些点心来,坐在桌前就着茶吃点心,笑得多少有点小人得志。
……约莫寅时的时候,她和皇帝就都醒了,因为卯时便是上朝的时间。
但昨日他们都睡得很晚,先是在忙阿瑶和小五的婚礼,回宫后夫妻两个又喝着小酒对坐感慨了好一阵子,感慨完本就已过了子时,他们想着阿瑶嫁了人还是情绪复杂难言,怎么都睡不着。
所以寅时醒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神思涣散,皇帝打着哈欠拍了拍她的手,张口就说:“今日你去上朝吧。”
“……”皇后僵硬地扭头看他,吐出两个字,“你去。”
“我昨日喝多了。”皇帝有气无力,“你去吧。”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皇后死皮赖脸。
皇帝眉宇深锁:“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还不是这样。”皇后嘟嘟囔囔,索性翻身不看他了。
最后还是皇帝生无可恋地起了床,不料今天早朝上事情还挺多,直到这会儿都没下朝。
所以皇后很是幸灾乐祸。再想到阿瑶和小五一会儿要进宫磕头——这按道理是要分别来见她和皇帝的,但一家人之间不讲究那么多,他们谁若忙得脱不开身,小夫妻就只见另一位便罢了。
那她若去上朝,今日恐怕就赶不上见他们了。
这亏还是让皇帝吃更好。
14.归宁
祝雪瑶和晏玹进宫时恰是晌午,听闻皇帝政务缠身,二人就先去长乐宫向太后尽了礼数,而后赶往长秋宫见皇后。
皇后在正殿受了二人的礼,待他们起身就将他们迎进寝殿,随口吩咐宫人去传午膳,拉着问祝雪瑶问:“都挺好的?”
“挺好的,阿娘放心!”祝雪瑶给了皇后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接着就说起白糖的趣事。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听起来和新婚毫不相干,实则足以证明祝雪瑶挺开心的。对皇后而言她开心就好,至于其他的……比如那些即便身为至亲也不好明着问的私事,两个人都还是半大孩子,摸索着慢慢来也好、放一放再说也好,倒不必着急。
况且,有了那事就可能有孩子。帝后虽都盼着祝雪瑶的孩子延续祝家血脉,但并不期待她这两年就生。
——十四岁,生孩子太凶险了。在他们看来她等到十七八岁再有孕为宜,若能等到二十上下更好。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提多年来的情分,也不能让活生生的祝家人为了延续祝家血脉把自己的命搭上嘛。
这事皇后没跟祝雪瑶多提,皇帝私下里以父亲的身份叮嘱了儿子几句,让他“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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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布好午膳,母子三人一同坐下来,仍是三人围着一张长案,皇后坐在一侧,祝雪瑶和晏玹坐在另一侧。
“先喝碗汤。”晏玹才坐定就上手给祝雪瑶盛了碗熬得奶白的鱼汤,祝雪瑶才夹起一只他爱吃的香酥虾要往他碗里送,闻言笑了声,筷子间的色泽漂亮的大虾落进他碗里。
二人的这般举动自有做戏的成分,但也不尽然。这么多年的兄妹不是白当的,就算比不得从前祝雪瑶和晏珏的朝夕相见,情分总归也有,相处出一派温馨也就不难。
皇后的笑眼在他们之间扫了个来回,也夹来一枚香酥虾。
晏玹和皇后吃这类河虾都喜欢去头尾后连壳吃,因为这种连壳烹调的虾肉是不大吸味的,调味多在壳上;而且虾壳经油一煎变得酥脆,趁热吃起来外酥里弹。膳房的厨子知道他们的口味,做虾时自会精挑细选虾壳厚度恰到好处、虾线也洁白的虾来做,吃起来只丰富口感,不必担心咬不动或者不干净。
但祝雪瑶不吃虾壳,厚度恰到好处也不吃。皇后也没唤宫人帮忙,自己熟练地剥净了虾放到祝雪瑶面前的碟子里。
祝雪瑶上一世出嫁前就是这样被皇后照顾的,重生回来之初一度不大适应,一起用过三两回膳也就好了,倒是现在因为晏玹坐在旁边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见皇后又要剥下一个,她忙道:“阿娘,我自己来。”
皇后嗔笑:“说得好听,真不管你你又懒得剥。”
“那那那……”祝雪瑶扭头唤人,“云叶来!”
“别扭什么。”皇后一脸好笑,抬手退正要上前的云叶。
平日私下里坐在一起用膳的时候,他们都不太让宫人在近前侍奉,这倒是一家人共同的习惯。
皇后说完,下一个虾仁很快也递过来。晏玹看明白了,托腮望着祝雪瑶:“一直不大见你吃虾,我以为你不爱吃,原来是懒得剥啊?”
祝雪瑶红着脸垂眸:“……嗯。”
晏玹笑了声,在皇后去取第三个香酥虾前抢先夹了一个,皇后看出他要干什么,欣然停手,接过宫人奉来的帕子擦净了手。
晏玹接连给她剥了四五只,口中嘟嘟囔囔:“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家里那几个小祖宗可麻烦多了,虾剥完还得撕成小块,鱼要挑刺不算还得剥皮,不然就一口不吃还会蹲在面前骂人。”
显然是在说家里的猫。
祝雪瑶听得眼睛亮起来,对几只猫儿很是好奇:“等一会儿回府,五哥带我喂猫吧?”
“行啊。”晏玹满口答应。
皇后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第一次发自肺腑地觉得这婚事或许还真不错?
两个孩子处得挺好,小五比她想象中会照顾人。
然而这种欣慰很快就被搅了,忽有个宫女从外头挑帘进来,低眉顺眼地福身道:“圣人,太子殿下前来问安。”
皇后眉心倏皱,顿时想起太子前日捅出来的混账事,好心情烟消云散。
不过……
皇后想起了康王在皇帝面前告状的事。
那件事固然是太子不妥,可她也知道这个次子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帝后与储君间的关系总是这样的,稍有风吹草动都容易被人利用。康王是太子的亲弟弟尚且如此,何况外人?
眼下的这桩丑事虽让他们做父母的心里都堵得慌,但为着大局考虑,就是大事化小最好。
皇后勉强沉息,吩咐道:“请他进来吧,添副碗筷。”
祝雪瑶和晏玹相视一望,晏玹把手里这个虾迅速剥净放到她碟子里,便也擦净了手,一同起身。
不多时,晏珏进了殿,向皇后长揖:“母后万安。”
“免了。”皇后神情淡淡。
晏珏直起身,祝雪瑶与晏玹施礼道:“大哥。”
“五弟。”晏珏颔首,灼灼目光落在祝雪瑶面上,“阿瑶。”
皇后轻咳:“都坐吧。”
三人都坐下来,祝雪瑶和晏玹犹在皇后对面的位置,晏珏坐在长桌侧边,靠近晏玹那一侧。
桌上融洽的氛围因他的到来突然僵了,祝雪瑶闷头吃晏玹方才给她剥的虾仁,晏玹端起汤碗来喝汤。皇后想了想,索性和晏珏谈政事,气定神闲地问:“兵部的账核得怎么样了?”
晏珏才吃了一口菜,闻言匆匆咽了,颔首回话:“最多再有三两日就好了。目下看来虽有些短缺,倒不严重。”
皇后追问:“不严重是多少?”
晏珏说:“约是七八万两银子。”
皇后拧眉长叹,连连摇头:“这话全看怎么说。若只想十数万兵马两年短了七八万两银子,听着确是还好;可若反过来想,这七八万两粒少说四五万是粮草,那便是在这两年里足有十数万人每日都要少几口吃的,这是多少怨气。”
“母后说的是。”晏珏放下碗筷,微微欠身,“待这笔账核完,儿臣会上疏请奏从严惩处一应涉事官吏。”
皇后嗯了一声:“这事你先领你东宫官们议着,拟个大致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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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出来。早朝上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议一场,若他们没异议,这案子就交由你东宫办吧。”
“诺。”晏珏应了。
晏玹又抿了口碗里的鱼汤,随口问:“贪官啊?”
“嗯。”晏珏并不瞒他,和气道,“年前的事。先是军中死了两个士卒,原本报到兵部,兵部按规矩给赙恤①便该了了。不料家眷敲了登闻鼓鸣冤,说是敛尸时见尸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该给的赙恤也没见到影子。母后下旨追查,发现此人从军才半载,因老兵便欺负新兵,他的口粮竟有大半都被夺去,有时两三日也吃不上一顿,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祝雪瑶听得骇然窒息。
晏珏叹了声,继续道:“父皇母后都是征战过的,从不肯短了军中粮草。因此再顺着这条线再查下去,发现竟是几名将领从中贪污牟利。每每拨下去粮食,或掺些砂石充抵份量、或直接克扣,落到士兵们手中的还不足五成,逼得他们没办法,只得相互争抢,赙恤的银子亦是被贪了去。底下的士兵许多大字不识一个,只当朝廷的规矩就是这样,哪想得到是有人贪钱?不料这回闹出了人命,此人的遗孀与他情深义重又敢较真,应是拼着一口气将公婆、子女都拉来乐阳告御状,这才捅了出来。”
“现下母后已下旨行了赙赐②,另封此女做了敕命夫人以示安抚,也算谢她揭出这等要案。不过此案牵扯甚多,且还要慢慢查。”
祝雪瑶重新低下头,暗暗蹙眉,一则觉得这事挺过分的,为了贪点钱闹出人命,盛世之下竟让人活活饿死;二则是她发现这么大的事,她上辈子竟一点都没听说。
……是,上辈子她并不是很关心朝政,大多朝政之事她都只是闲谈时听人聊起便知道一些,否则就不知道。
可是,这是由晏珏主理的案子,而她那个时候已经嫁进东宫做太子妃了。
若他真拿她当妻子,这种占据他大半精力的事吃饭时闲说两句都能聊起来,可他就是一个字都没提。
这是近乎刻意地闭口不谈,祝雪瑶想着后来的种种分歧,虽然心知他不肯像当今帝后一样与妻子二分权力,还是会惊讶于他的一切筹谋竟都开始的这样早。
他防着她分权、防着她生下不随他姓的孩子、防着她欺负他的心上人……
在她将一颗心都捧给他的时候,他视她如敌人。
祝雪瑶心生烦闷,心不在焉地伸筷子夹菜,也没注意夹的是什么,只是才夹起来就听晏玹“哎”了一声。
她怔怔看他,不及反应,他的筷子已伸过来,把她刚夹起来的菜抢走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夹的是眼前最近的菜,也就是那道香酥虾。
晏玹掐了虾头,麻利地去壳,把虾仁还给她:“还吃吗?再给你剥几个?”
祝雪瑶已经吃了好几个虾,其实已经不那么想吃了。但余光注意到晏珏的注视,她便点了头:“谢谢五哥!”
晏珏眉心狠狠一搐。
几是同时,忽闻外面的宫人疾呼:“娘子,您不能进去!娘子……”
呼声未尽,珠帘一阵碰撞,一道倩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殿来。
15.你们又是什么好货
在她身后,一宫女跌跌撞撞地追进来,跪地叩首:“圣人恕罪,她、她突然从院外越墙进来……奴婢实在没拦住!”
她的声音惶恐又惊诧。
……主要是实在没见过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越墙而入的,就算是刺客也不能这么嚣张,何况是宫里的贵人呢!
殿中交谈辄止,所有人都望向来者,定睛间,晏珏的脸色霎然惨白。
祝雪瑶、皇后、晏玹皆是一愣,但这一愣截然不同。
皇后与晏玹是因从未见过此人,并不知她是谁。
祝雪瑶是因为:啊,方雁儿。
她早知她还会和方雁儿相见的,但她没想到是在自己婚后的第二天,而且见得这样突然。
祝雪瑶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方雁儿。
她和上辈子初入东宫时没有什么不同,十四岁的年纪,脸上尚存稚气,虽然五个月的身孕已在腰身上有所显现,但也难掩其肤白貌美,一双明眸清亮动人。
与贵女们截然不同的是,在她身上几乎寻不到任何端庄高雅的气质,相反,她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天真无邪,眼睛里满是不谙世事和好奇。此外还有些许江湖侠气掺在其中,像丝线一般把那些宫中少见的气质钩织在一起。
正是这副模样让祝雪瑶上一世初见她时觉得她虽不知礼数、和晏珏的事虽难以启齿,但也未见得是什么恶人。
后来她用十几年的光阴证明了自己那一刻的想法错得有多离谱。
在她和方雁儿之间,她才是真正天真的那一个,她天真得发傻。
短暂的安静后,晏珏嚯地弹起身,疾步迎向方雁儿:“你怎么进来了!我不是让你等着……”迎至近处,他尽量压低声道。
方雁儿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声音的变化,声音清亮道:“湖边花还没开,没什么好看的。我听宫人说你在这里,皇后也在这里,我想这不是正好?就寻过来啦!”
一句话就暴露了是晏珏带她入的宫。
“什么正好……”晏珏头皮都麻了。
祝雪瑶屏息望向皇后,不出所料地看到皇后的脸色已然铁青,显是已猜到方雁儿的身份了。
晏玹也猜到了。出于对大哥和太子的恭敬,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祝雪瑶眼疾手快,伸手按在他膝上。
晏玹微微一滞,虽不明就里,但也没再动弹。
祝雪瑶沉容淡声:“这就是大哥哥前阵子提起的那位娘子?”她摇摇头,“大哥哥便是疼爱这位娘子,也该教她些礼数,免得让不知情者说大哥哥的人没规没矩,多不好听。”
她说罢低下眼帘,只等着方雁儿发火。
三——
二——
一!
方雁儿一把推开晏珏,大步上前,指着祝雪瑶脆生生问:“你是哪位公主?怎的这样说话?”
祝雪瑶笑笑:“我哪句话说错了?”
晏珏上前想拉方雁儿,但方雁儿甩开他的手,又上前了一步,快语如珠道:“不管你是哪位公主,你既唤阿珏一声大哥哥,便是做妹妹的。那我与你哥哥定了终身,就是你的嫂嫂!”
“你们宫里的规矩礼数我不懂,这我认!可你见了嫂嫂仍坐在那儿,还张口就议论你哥哥的是非,你便很懂规矩,很知礼吗?宫外没人教的野孩子都还知道敬重兄嫂,我看你也没有几分教养……”
这话说得殿中一片死寂,就算是有心挑唆她犯错的祝雪瑶也没料到她能说得如此过分,那没能拦住方雁儿的宫女更是战栗如筛,快吓晕了。
晏珏满目惊悚:“阿瑶,你别听她……”
刚吐出几个字,啪的一声瓷器碎裂声震响。晏玹脸色一变,伸手一揽祝雪瑶,祝雪瑶只见案头碗碟向侧旁一滑,噼里啪啦地接连掉落。
“你再说一遍!”皇后霍然起身,震声厉喝。
宫人们只当皇后气得掀桌,心中骇然,惊惧地跪了一地:“圣人息怒!”
离得最近的祝雪瑶和晏玹倒看得清楚,皇后其实没掀桌子,只是气恼之下起身着急,不小心撞得桌子一歪,将碗碟翻倒了不少。
但这种细节在此时没什么分别,二人也拜下去:“阿娘息怒!”“母后息怒!”
方雁儿被这气势吓住了。
晏珏也该跪地告罪,此时却不得不拦住方雁儿,生怕她再说错话。
皇后怒火中烧,指着挡在方雁儿身前晏珏骂:“看看你带进来的人!撒野撒到长秋宫来了!”
“我……”方雁儿显然想上前争辩,但被晏珏拦着也不敢来硬的,不由眼眶一红,变得楚楚可怜,“我是来给圣人问安的!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我也想孝敬婆母,所以才……”
“谁是你婆母!”皇后怒不可遏。
祝雪瑶在她提步上前的瞬间及时扑过去,牢牢抱住她的腿:“阿娘冷静些!”
她不能让皇后跟方雁儿硬碰硬,因为此时的方雁儿全然不知天高地厚,偏还会武,她可不能让皇后伤着。
皇后则下意识地怕伤着她,便也不敢上前,口中却还在骂:“什么东西!背着父母无媒苟合的玩意儿还摆起谱来了!你说谁是没人教的野孩子,你说谁没教养!我告诉你——”
皇后克制不住地一声哽咽,祝雪瑶蓦地抬头,恰好看到皇后眼眶一红:“我家姑娘忠烈之后!婚事不仅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昭告了天下的!你们这些没脸的下流东西,到本宫面前指摘她的教养,你们又是什么好货!”
皇后舌灿莲花,骂得晏珏瞠目,方雁儿张口结舌。
祝雪瑶心里五味杂陈。
她觉得愤怒、难过,因为方雁儿的话当真伤到了阿娘。
多年来,阿爹阿娘对她父母的亡故耿耿于怀,哪里听得了别人说她是野孩子、没教养?
方雁儿的阴阳怪气简直是在往阿娘心里捅刀。
但同时她又有点想笑。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端庄慈爱的阿娘骂人这么狠呢?
“无媒苟合”“没脸的下流东西”——她甚至不是只骂方雁儿,是把晏珏这个亲生儿子一起骂了进去。
这些话还都是祝雪瑶不能说的。
晏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皇后越想越气,骂得荡气回肠:“自己做下那种糟烂事还不夹着尾巴做人!倒处处挑拣起别人的错处来!我告诉你们!你们就是把旁人都拉下水也洗不去自己身上的腌臜!天家的脸让你们丢了个干净!东宫那块风水宝地算是进了脏东西了!”
不仅祝雪瑶没听过这种话,晏珏显然没听过,他瞠目结舌地望着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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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嘴巴张了又张,只得也跪下去:“母后息怒!方氏……并无恶意。”
“圣人你……”方雁儿红着眼睛想跟皇后争,被晏珏用力一拽,咬紧牙关强撑了一下,终是也跪倒了,但一句服软的话都不肯说。
祝雪瑶深呼吸,仰面望向皇后,语气恳切:“母后消消气,母子之间不值得为了一个外人生隙,母后更不值得为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民妇伤了身子!”
说出这句话,祝雪瑶长舒出一口郁气。
方雁儿愕然抬眸,生出满目的哀伤,满目盈着泪:“阿珏……”她怔怔转向晏珏,晏珏刚偏过头,她晶莹的泪珠已经从侧颊上滑落下来,“你听……你听她说的什么话!”
只说了这么一句,方雁儿就捂着脸痛哭起来,不管不顾地撑起身,掩面而逃。
“雁儿!”晏珏喊了她一声,在拦她和留下之间踟蹰了一下,最终还是垂首跪着。
祝雪瑶挑了挑眉,心里气更顺了。
上一世她为着东宫的颜面提点方雁儿的礼数,方雁儿就总是这样的,无论她的话说得如何委婉小心,方雁儿都会在晏珏面前委屈,说一些“我知道你们青梅竹马,我就是个外人!我的出身也不如她,陛下和圣人都为了她厌恶我,还牵连了你,都是我不好……”这类的话。
而那时候,晏珏总是怪她。他觉得是她出于嫉妒欺负方雁儿,而与众不同的方雁儿是只天真自由的鸟儿,却被这皇宫折断了翅膀。
这一切祝雪瑶当时都无法争辩,因为这全然取决于晏珏的一颗心在谁那边。
可是现在——
她不再是太子妃了,晏珏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她就是真恶语伤人又能如何?
殿中安静得针落可闻,唯皇后一口口缓和气息有一点声响。
过了不知多久,皇后总算回了神,低头摸了摸一直抱在她腿上的祝雪瑶的额头,视线冷睇晏珏:“你翅膀硬了,既已接了方氏入东宫,本宫拦不住你。但你给本宫听好——”
晏珏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面色冷峻:“你身为太子行事不正,本宫按理不该为难方氏,可如今她自己跑到长秋宫来造次,当着本宫的面这样大放厥词……”说到此处,皇后怒极反笑,“你愿意让她将东宫搅得天翻地覆是你的事,但她若敢再踏足皇宫一步,本宫便也不怕背负什么母子俱损一尸两命的罪孽了,你掂量清楚。”
皇后气得切齿:“本宫再与你说明白一些,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本宫都清楚。为着一个方氏,你就这么欺负你弟弟妹妹,你好得很!”
祝雪瑶心中一栗:皇后全看明白了。
皇后怒喝:“滚回你的东宫思过去,无诏不得出!这样恶心的算计你胆敢再做一回,你这太子也不必做了!”
只这样一句话,平素连重话都没太听过的晏珏就被禁了足。
祝雪瑶低着眼帘,心下嘲弄:
太子被禁足,这可不是小事。
上一世因有她从中周旋,方雁儿顺利得封,晏珏直到几年后动手打了她才被皇帝禁足了一回。
那次,晏珏把这笔账记到了她头上。
这回可怪不着她了。
祝雪瑶暗搓搓地想看晏珏和方雁儿狗咬狗。
16.喂猫
“母后……”晏珏惶然抬头,错愕地望着皇后。
皇后神情冷漠:“你若觉得自己冤枉,本宫也可押方氏回来论罪。”
晏珏的话蓦然噎住,祝雪瑶淡看着他,心里有一瞬的复杂。
感叹他对方雁儿真是百般呵护,又好奇这样的百般呵护在这一世能坚持多久。
晏珏终是没敢再言一字,磕了个头,道:“是儿臣之过,母后息怒。”
皇后颜色稍霁:“好。传旨下去,太子禁足东宫思过,罚俸一年,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晏珏再行叩首,神情落寞地领了旨。
祝雪瑶平静地看着他。
有史以来,太子第一次被禁了足、罚了俸,这是注定要引起轩然大波的。
却也是晏珏应得的。
皇后待他退出去,冷厉的神情缓和,取而代之地却是落寞。她边扶祝雪瑶边示意晏玹起身,又有气无力地吩咐宫人:“不关你们的事,都退下吧。”
宫人们松气地谢恩,那没拦住方雁儿的宫女更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都匆匆往外退,只有两个平日里近前侍奉的上前收拾摔在地上的碗碟残羹。
祝雪瑶扶皇后坐下,皇后已没了适才训斥太子的气势,木然坐在那儿,半晌才干笑了声,吐出一句话:“怎么就成了这样。”
祝雪瑶不知该说什么。
她知道皇后现下是什么感觉——晏珏,在所有人眼里的那个正人君子,怎么就突然烂掉了呢?
上一世她嫁进东宫听闻方雁儿的存在的时候也是这种感受。痛心、失望、错愕、难以置信,交织的情绪将她冲得神思恍惚,现下回想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那一天是怎么熬过去的。
“罢了……”皇后拍了拍祝雪瑶的手,撑着心力吩咐晏玹,“你们早些回去吧。饭也没好好吃,你带阿瑶下馆子去。”
晏玹正要应,祝雪瑶道:“不去。”她低了低眼,蕴起笑说,“我们还没见到阿爹呢,不急着出宫。不如让小厨房再送些菜来,咱们都再用一些?”
她想此时多陪一陪皇后,皇后的心情多少能好一点。
皇后被败了胃口,但知祝雪瑶是好心,便由着她了,遂命宫人再去传膳。
三人于是又稍用了些,用罢又坐了半晌,听闻皇帝那边的廷议还没散,皇后便道:“不知你阿爹何时才能忙完呢,你们回吧,我去瞧瞧他去,免得他又埋怨我躲懒。”
祝雪瑶和晏玹见皇后心情已好转了不少,依言告了退。
退出椒房殿的殿门,晏玹在檐下顿住脚步,望着早春时节湛蓝的天色,眉心紧锁:“大哥这事办的……”他顿声措辞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想出什么好话,“实在恶心。”
祝雪瑶不由望了他一眼:原来他也瞧明白了。
晏珏今日带方雁儿进宫必是为了给她请封。挑这个时间,又“恰好”在她和晏玹都在的时候,无非是觉得有他们在,皇后的心情能好些,事情也就更容易办妥。
这和他前几日赶在他们婚前揭出方雁儿的存在异曲同工。他做这番筹谋全然没有在意这对高高兴兴回来问安的她和晏玹而言有多添堵,这便是皇后和晏玹都说恶心的缘故。
至于方雁儿擅闯椒房殿,祝雪瑶估摸着那该是意外。晏珏应是没料到方雁儿会如此冒失,最终弄巧成拙。
该!
祝雪瑶恨恨地想。
一闪念间,她鬼使神差地想如果晏珏也从上一世回到这时候就好了。他过来亲自看一眼才会明白,她其实从来不是他和方雁儿间的绊脚石。相反,那时多亏有她四处周全,方雁儿才能顺利混到名分。后来帝后对他诸多忍让,也有不想让她这个太子妃夹在中间不好做人的缘故。
那对拎不清的,倒有脸恨了她十几年!
皇后那句“背着父母无媒苟合的玩意儿还摆起谱来了”,骂得可真对啊!
想到皇后适才的话,祝雪瑶心下又一声叹息,暗叹皇后用心良苦。
——皇后骂得虽狠,其实还是顾着晏珏的。
她话里将“东宫”“皇宫”分得十分清楚,可若要较真,东宫虽是太子的地盘,实则也是皇宫的一部分。一个在朝堂上都能运筹帷幄的皇后想去东宫拿人,简单得如同探囊取物。
可皇后都气成那样了也没把事情做绝,既是顾着晏珏身为太子的颜面,更是不愿伤了母子情分。
晏珏但凡有点良心,都该明白皇后盛怒之下的这份慈爱。
可晏珏不会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晏珏不会的。
她不懂方雁儿有什么好,但在晏珏眼里,方雁儿就是好。
于是在方雁儿的事上,晏珏总像是拿脑子做了冒菜,一味地觉得所有人都在阻碍他们,他们是这天底下最苦命苦情的苦鸳鸯。
他越这样想,两个人的感情也就越坚韧。
皇后的苦心注定是要打水漂的。
.
祝雪瑶想着要喂猫,出了宫门就回家了。
皇帝赐给她的府邸在承明巷,是一条东西向的巷子。西侧巷口那边是二哥的康王府,东侧巷口出去再往北一拐,不足十丈距离就是皇城城门。
在当下出宫开府的几个皇子公主中,这处府邸离皇城是最近的。从出宫到家门口只花了不足半个时辰。
待马车停稳,晏玹先一步下了马车,然后回身扶了祝雪瑶一把。
二人手拉手步入大门,晏玹随口吩咐门内的小厮:“去取一份鱼虾来,我们喂猫。”
“诺。”小厮应声,祝雪瑶眉开眼笑:“鱼先不必挑刺,我来挑。”
小厮又应了,一溜烟地跑去厨房传话。
二人身后,尚未迈过门槛的杨敬无声抬眸,扫了眼门上的匾额。
——府门上现在有两块匾,俱是黑底鎏金。上面那块书有“华明公主府”五个大字,右下角盖着御印,乃是陛下亲笔所提;下面那块写着“福慧君府”,右下角盖有凤印,是皇后圣人所书。
乐阳城里再没有哪处府邸有这样的匾额,这是头一份的殊荣,足见府邸的主人在二圣面前何等受宠、地位何等尊贵。
就是吧……
这份殊荣和五皇子没什么关系。
五皇子——啧,都大婚了,爵位还没半个,只是皇子。
杨敬心里唉声叹气地替晏玹不平,越叹越不是滋味。隐隐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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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担忧,怕随着时日渐长,殿下会在福慧君面前愈发抬不起头。
……那可就太丢人了,究竟谁是天家皇子啊?
.
祝雪瑶与晏玹回到后宅正院,先进屋换了身轻便些的常服,便又一同走到院子里。
喂猫的鱼虾已送来了,在廊下支了个小铜炉子温着,炉子旁边放好了小桌和蒲团,小桌上又置着碟子、筷子、勺子等物,还有两只差不多的瓷碗,只是外侧绘着的猫不同。
祝雪瑶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走过去坐下,晏玹衔着笑跟过去,见她拿起筷子就从炉子上夹鱼肉,索性不插手,托着下巴看她忙。
祝雪瑶将鱼放在碟子里,聚精会神地一根根将刺择出来。
两只猫儿原本各自藏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睡懒觉,鱼虾的咸腥味逐渐飘散,早上给祝雪瑶陪睡的白糖先从屋里跑出来。跨过门槛后扯了个懒腰,迈着猫步优雅地踱向二人。
“喵——”它才晏玹身边轻蹭,晏玹伸手把它抱起来,俯首将脸埋在它的白毛里,劈头盖脸地狂吸。
祝雪瑶停住动作,盯着他茫然道:“你干什么?”
“很舒服的。”晏玹抬起脸抽了抽鼻子,一脸餍足,“你试试就知道了。”
“……”祝雪瑶看着晏玹脸上、衣襟上沾的那些浮毛,只觉得看着怪痒的,心想:不必了。
她绝不试!
与此同时,一个黄色的身影翻过院墙,嗅着鱼鲜传来的方向直奔而来,轻盈地跳上檐下回廊边的扶栏。
祝雪瑶侧首,才发现这先前见过一面的蓬松黄猫原来不仅四爪是白的,胸前也有一片桃心型的白毛。此时它四爪聚拢呈现出猫咪最标准的坐姿,那块白毛被挺起来,看起来格外可爱。
“等等哦。”祝雪瑶朝它笑说,“一会儿就好了。”
昂首挺胸的黄猫神情冷淡地看一看她……
开始了与冷淡神色毫不相符的呼噜呼噜。
小半刻后,猫儿们各自趴在自己的专属小瓷碗前闷头吃上鱼了。晏玹伸手摸着白糖,告诉祝雪瑶:“那只叫黄酒。”
祝雪瑶探手揉了揉黄酒的脑袋瓜:“是为了跟白糖对仗吗?”
“不是,是因为它是黄的,被接到广阳殿的第一个晚上就溜去小厨房打翻了酒,还偷喝了不少。”晏玹认真讲解黄酒的黑历史,“然后睡了一天一夜,我都开始考虑怎么把它风光大葬了,它总算醒了。”
祝雪瑶:“噗……”接着随手去够白糖,因为离得有点远,她就摸了白糖的尾巴一把。
“哈——”前一瞬还在闷头吃鱼的白糖霎时转过脸,对着她呲牙哈气。
祝雪瑶猝然缩手,晏玹屏笑:“白糖不喜欢别人动它尾巴,一动就骂人。”
“哦……”祝雪瑶点点头,又问,“那黄酒呢?”
晏玹诚恳道:“黄酒觉得自己没有尾巴。”
“……?”祝雪瑶迟疑着伸手探向黄酒垂在地上蓬松大尾巴,先是摸了摸,又得寸进尺地攥了攥。
黄酒果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那条尾巴不是它的。
原来猫儿的脾气如此迥异!
祝雪瑶大感新奇。
17.一起用膳
喂完两只猫,祝雪瑶进屋午睡了一会儿。睡醒后耳闻窸窣低语,下意识地仔细听了两句,打着哈欠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坐在书案前的晏玹见她醒了,摆了摆手示意杨敬退出去,起身走过来:“吵到你了?”
“没有,就是睡醒了。”祝雪瑶坐起身,问他,“是有事?”
她刚刚隐隐听到晏玹说什么“不去”之类的。
晏玹扯动嘴角:“二哥三哥约我去喝酒,我不想去。”
也就是一母同胞的康王和贵妃所出的恒王。
祝雪瑶黛眉微蹙:“咱们新婚,兄长们自然要贺你,还是去吧。”
“若是他们分别相邀,我就去了。”晏玹连连摇头,“两个一起,那就不是只为了贺我新婚。”
祝雪瑶目露惑色,晏玹见状哑笑:“你不知道?二哥三哥都对太子之位有些心思。他们平日也不算多亲近,现下一起约酒……肯定是听闻大哥被禁足让他们痛快到了,我不去淌这浑水。”
“这样啊!”祝雪瑶恍然大悟,心下便也赞同晏玹的打算。
……虽然晏珏今日被禁足主要是因为方雁儿惹恼了皇后,但皇后的大怒原就与她有关,他们两个当时又都在场,这就更脱不了干系。
那晏玹在事后还和哥哥们一起把酒言欢就太过分了。
不管晏珏在方雁儿的事上有多混账,他都是太子,更是晏玹的亲大哥,当弟弟的眼看哥哥到完美还在旁边鼓掌喝彩那不合适。
但祝雪瑶……想喝彩。
虽然不能做得太明白,但她想为这个“大喜事”庆祝一下,理由也是现成的。
她于是道:“让二哥三哥别这样聚了,万一喝醉了说出什么过火的话,让有心人传进东宫还是他们的麻烦。”
晏玹在榻边坐下来,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摇头:“算了吧,他们有心要争,得罪大哥是早晚的事,咱们别管。”
祝雪瑶趴回床上也支着下巴:“我是想邀兄弟姐妹们都去蓁园聚聚,大家一起玩两天。大哥我是本来就不打算喊的,可二哥三哥要是这会儿惹出什么也被禁足,人就真凑不齐了。眼看四姐姐不会在乐阳待多久,也不好拖。”
“这样啊。”晏玹了然,即刻起身折回书案,“我去写回帖。”
“好!”祝雪瑶一哂,心下打算若哥哥们答应了自然好,若他们不答应,那她就去磨两位嫂嫂。
——比起去她的蓁园一起玩,两位嫂嫂必然不愿意让哥哥们喝得酊酩大醉说胡话。
晏玹的帖子一气呵成,只一刻工夫,两封回帖、两封请帖就都送了出去。
祝雪瑶已起了床,坐在妆台前梳妆。晏玹无所事事地也凑过来,盘坐在她身边,从她的妆奁里拣了两件首饰,边摆弄边侧头看她:“瑶瑶,商量件事?”
“嗯?”祝雪瑶看着镜子里的晏玹问,“什么?”
晏玹不失谨慎地扫了眼左右,见房中除了在给祝雪瑶梳妆的云叶外再无旁人,方道:“咱虽是各过各的,但一起用膳,你看怎么样?”
“啊?”祝雪瑶有些意外。
“只晚膳也行。”晏玹仔细观察她的情绪,及时退让,接着斟字酌句地解释,“咱们两个若是平日里连话都不说,就算晚上常睡在一屋,下人们也难免议论,你也不想父皇母后担心吧?”
祝雪瑶沉下心一想:有道理。
晏玹又说:“再说,我们就算不做夫妻也还是一家人吧?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宅院里,一同用膳有什么不对?各吃各的才奇怪吧?再说,府里总有些事要商量着来,吃着饭说最方便。”
——就像是婚前她住在长秋宫,虽然有属于自己的望舒殿,但还是常去和皇后一起用膳;他随太后住在长乐宫,也几乎日日都要去和太后共用一顿。
这不仅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更是家人之间很自然的事情。她若为了“各过各的”连这一点都要绕开,那叫矫枉过正。
吃着饭聊聊府里的事也的确方便。
祝雪瑶于是安然点头:“行,我听五哥的。”想了想又说,“我看也不必非定下什么早膳晚膳,只看哪一顿合适吧!若谁要白日里出门,那就晚膳一起用;若谁晚膳有别的事,那早膳、午膳一起也没什么麻烦的。”
“行!”晏玹点头又快又干脆,她这话简直正中他的下怀。
她既然觉得哪顿都行,那就别怪他每顿都来和她一起用。
嘿嘿。
.
东宫。
晏珏回来后就自己闷在了书房里,方雁儿心里委屈,抹着眼泪在书房外的院子里打转。
近前侍奉的人知道太子的心思,自有想讨好她的,当下好一番挣扎,却终究是无人上前。
说得难听点,大家心里都觉得有点……晦气。
当今太子乃帝后所出的嫡长子,不仅金尊玉贵,才德也都出众,立为储君是众望所归。别管是在帝后、在朝臣,还是在黎民百姓眼里,他入主东宫都名正言顺。兄弟间康王、恒王虽各有些小心思,但都难以成势,更难掩其光华。
可自从这位方氏娘子出现,一切好像就都变了。
太子为方氏着迷,行事失了往日的分寸。令帝后勃然大怒的事从前从未有过,但近几日里竟已接连有了两回,今日这回更直接令太子被禁了足。
在宫人们看来,太子就跟中了蛊似的!
更微妙的是,虽然多年来从来没人明说,但在太子的“众望所归”里其实始终还有另一个“众望所归”的影子,那就是福慧君。
她故去的父亲是陛下的拜把子兄弟,故去的母亲是皇后义结金兰的姐妹——这二位若活着,福慧君也足以成为天家公主之下最尊贵的贵女了,遑论他们死了,而且还是为帝后而死的。
因此无论在帝后、朝臣还是黎民百姓眼中,福慧君都是那个“众望所归”的太子妃,唯有她坐到那个位置上、日后再坐到后位上,那场昔日的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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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才能画上一个漂亮的句号,成为一段流芳千古的佳话。
换句话说,谁做太子妃本身没那么重要,但“流芳千古”“青史留名”在所有人眼里都很重要。
这说来是件很怪的事,因为平头百姓与皇帝是否能流芳千古的问题其实没什么关系,可人们心中就是会有一种奇异的期许,设身处地地希望这个漂亮的句号最终能被画上,想来大概是一种对英雄的敬意。
可方氏的出现令太子变了心思,福慧君突然决意不嫁太子的缘故他们原不知道,现在也都不免怀疑是因为方氏。
于是那位“众望所归”的太子妃不存在了,万众期待的结果化为泡影,那么这位“众望所归”的太子……
好像无形之中,也突然差了点什么。
虽然这似乎并不伤及根本,就像是一方宏伟的殿阁少了一块砖,可也毕竟是少了一块砖。
新鲜的尴尬叠着积攒的怨气,满院的宫人终是无一个上前宽慰方雁儿,都当看不见她。
不过晏珏也并未让她等太久,最多也就一刻工夫,他走出书房,心情看似已平复了些,行至方雁儿面前,沉沉一喟:“我先让人送你回衔泥巷,咱们再从长计议。”
“回衔泥巷?”方雁儿讶然,“你不是说今日就让我住进东宫?”
“……”晏珏本就头疼,听她还这样问,心底窜了一簇火,但与她的明眸一对,这股火又发不出来。
他只皱着眉连连摇头,耐着性子解释:“如若今日一切顺利,哄着母后点头给你个位份,你住进东宫自然无妨。可现下母后震怒,位份一时是求不到了,我再自作主张让你住进来更是火上浇油。现下唯有你先回去,让母后觉得我并未擅自让你入东宫,事情才能缓和些。”
方雁儿眼眶一红:“可你知道我不在意位份的!我只想跟你待着,别的都不要紧!”
“我明白。”晏珏颔首,双手执起她的手,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可我们都得为孩子想想,是不是?”
方雁儿不吭声了,低头抹了把泪,小声嗫嚅道:“我后来才知道……今日那位就是福慧君,是不是?”她怯怯地瞧了眼晏珏,“她是不是恨我……嫌我抢了你。”
“别胡思乱想。”晏珏只是摇头,接着便吩咐刘九谋亲自送她出宫。
刘九谋躬身上前,毕恭毕敬地将方雁儿请出了院子。晏珏沉默地目送她,踌躇半晌,又唤来一宦官,吩咐道:“你去一趟二姐府上,就说劳她帮忙,这几日去看看雁儿,免得她孕中多思。”
“这……”宦官面露迟疑,想了想,小心道,“若温明公主不肯呢?公主也挺疼福慧君的。”
晏珏沉吟了一下:“先去问问。若她推脱不去,你就去玉贵嫔那里,托七公主帮忙。告诉她雁儿是个有趣的人,对乐阳的奇闻趣事都熟,许能同她玩得到一起去。”
宦官哑了哑,虽有些意外,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奇招,便应道:“诺,奴明白了。”
18.这不封地吗?
乐阳城,温明公主府。
温明公主的驸马楚唯川家中世代习武,父辈跟着当今帝后从迤州一路拼杀到乐阳,是朝中数得上号的功臣。
到了楚唯川这一代,楚家深思熟虑,不肯落个功高震主的名声,便命大半子女都读书去了,在军中效命的更只有楚唯川一个,为方便与其父区分,便称一声“小楚将军”。
小楚将军近来难得清闲,上午和温明公主一起睡了个懒觉,临近晌午才起床用膳。
而后夫妻两个一起去后院射箭,也就过了近一刻工夫,有下人来禀说东宫来人求见公主,温明公主就放下弓箭出去了。
不过多时,晏知蓉风风火火地从前头杀回来,小楚将军正搭弓瞄准,就听身后断声道:“唯川,我进宫一趟!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晚膳你别等我!”
小楚将军哑然,放下弓箭迎过去:“出什么事了?”
晏知蓉已皱着眉摇头:“三言两语说不清,总之母后心情不太好,我去陪陪她。”说着脚下一顿,叮咛驸马了一句,“倘若东宫再差人来说什么,你一概告诉他们我不在,要等我回来拿主意。”
小楚将军有点莫名:“会说什么?”
“不知道。”晏知蓉叹了声,又连连摇头,“总之不会是好事。太子是我亲弟弟,我还好应付些,你别掺进去。”
“好。”小楚将军应了,晏知蓉没再耽搁,即刻命人套车出门。
一路上,她稍细想一下东宫宫人说出的话就气得冷笑:晏珏近来是疯了吗?
先前在阿瑶的事上他就混账得像中了邪——天地良心,就算不提什么兄弟姐妹的情分,只念着阿瑶生身父母的功勋,他也不该拿阿瑶当挡箭牌!
今日更好,方雁儿将母后气得眼晕,他怕方雁儿孕中多思也就罢了,她姑且当他虽不是个孝顺儿子,但还算是个好夫君、好父亲。
可他怎么敢命人来请她这当姐姐的去探望方雁儿???
晏知蓉心里骂了一路,待得入了宫门,她没直接去宽慰母亲,而是去先后去见了贵妃和宣妃,将片刻前的事情与她们说了个大概,邀她们同去陪皇后打牌。
皇后还在椒房殿里生闷气的——子女混蛋本就能气得人七窍生烟,安静下来更是越想越气。
因此她哪有什么心思打牌?但老话说得好啊:来都来了!
贵妃是自己带了牌来的,边进殿边笑靥如花地道:“臣妾新得了一副牌,牌面是西域的画匠画的,可漂亮了。来来来,咱们好好玩一玩。”
这话就没给皇后拒绝的机会,皇后再看到随在贵妃身后的晏知蓉,心里哪有不明白的。
当下五味杂陈地一喟,便点了头:“都坐吧。”
三人就一同落了座,打第一把的时候无论贵妃、宣妃还是温明公主都没说什么;到了第二把,贵妃瞟了皇后几回,见她脸色有所缓和,半开玩笑似的劝道:“哎呀,圣人别和孩子置气了,到底是您儿媳,咱们图个家和万事兴好不好?”
儿媳?
皇后银牙咬紧,阴恻恻地看向贵妃:“你儿媳。”
“明明就是你儿媳。”贵妃脱口而出,说完自知失言,愣了一下,看看皇后的脸色,又生出三分诧异,“还真不认?圣人好歹想想她肚子里的孩子。”
皇后更气了,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你再说一句,我就把方氏赐给老三当侧妃。”
“……”贵妃偃旗息鼓。
倒不是真觉得皇后能把方雁儿塞给恒王,而是发觉皇后真的不高兴了。
宣妃的目光在她们之间一荡,笑着打圆场:“圣人消消气,依臣妾看,事间万事万物都讲究个阴阳平衡,因而总是有得必有失。就拿孩子们的婚事来说,太子那边是让人生气了些,可您这不还得了阿瑶呢?多好的姑娘,如今既是女儿又是儿媳,亲上加亲,天底下再没有这么好的婚事了。”
贵妃眨了眨眼,接口道:“这话在理,您也不能只占便宜不吃亏嘛。”说着出了张牌,忽而笑起来,望着皇后道,“要不您把方氏给臣妾也行,阿瑶也给臣妾,臣妾得了阿瑶绝不抱怨方氏半句,咱们彼此都满意是不是?”
皇后琢磨着如何出牌,斜眼乜她一记,笑意凉凉:“打算让我们阿瑶给老三做侧?要不你睡觉去吧,梦里什么都有。”
“那哪能呢!”贵妃面露讶色,“我又不是玉贵嫔那种傻子。哎,这样……”她探身凑近皇后,拍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圣人先让阿瑶和小五和离,然后让她来我这儿,她喜欢什么样的臣妾给她生一个,差个十四五岁也还好嘛!”
“……”皇后挑眉,懒得理她。
贵妃得寸进尺:“哦,她喜欢小五那样的是不是?那臣妾直接去央太后养这孩子,必然十拿九稳。还有养猫……对,得养猫,臣妾担保这孩子睁眼先看见猫,这跟小五比起来是不是青出于蓝?”
“嘶——”皇后气笑,拿牌砸她,“你给我有点当长辈的样子!”
“哎呀,臣妾这不是想为圣人分忧嘛。”贵妃一声长叹,连连摇头,“圣人忒难伺候了。”
温明公主边安静打牌边听她们的你来我往,听至此处,觉得母后该是宽心了,终于抬眸道:“哎,说起五弟和阿瑶,”她自顾笑了声,“你们知道五弟现在管阿瑶叫什么吗?”
贵妃与宣妃相视一望,捏着嗓子抑扬顿挫、异口同声:“瑶~瑶!”
“哈哈哈哈!!!”两个人说完就与晏知蓉笑成一团,皇后也绷不住地笑了,无可奈何地指着女儿斥道:“你也不学好,跟着她们拿你弟弟妹妹寻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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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巷,福慧君府。
晏玹给二哥三哥送完帖子,又给其余的兄弟姐妹也都送了一份,除了远在迤州的长姐和身为太子的长兄都送到了。
大家不出所料地都很给面子,表示一定按时到。祝雪瑶和晏玹便在当日傍晚就动身先一步出京去往蓁园,总要自己安顿好了才好待客。
这段路并不算很近,二人这日离府时天色才刚转暗,次日一整天都在路上,直至第三日下午才听坐在车辕上的杨敬说:“殿下、女君,已进蓁园了。”
哪怕是重活一世的祝雪瑶先前也没亲自踏足过蓁园。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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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都眼睛一亮,一左一右地同时揭开车窗上的绸帘往外张望,然后很快就发觉了不对。
……他们虽都没来过蓁园,但都去过皇家避暑的园林,也去过几位兄姐的别苑,对这样的地方该是什么样心里有数。
通俗点说,别苑其实就是个京郊的私宅,只是风格上通常雅致些,大多不是规整的四方宅院,而是由许多山水景致组成,亭台楼阁穿插其中。
但这蓁园,他们看了半晌,两侧居然都是农田、树林,看起来完全不像天家公主的别苑,倒像是个村子。
祝雪瑶回忆着皇后告诉她的话,带着三分迟疑扭头向晏玹解释:“阿娘想多给我点钱财傍身,说蓁园里农牧渔林都有,现在外面就是这些吧……还没到咱们住的地方。”
“哦。”晏玹点点头,表示理解。
两个人兴冲冲地继续张望,所过之处和祝雪瑶的解释虽然都对得上,但渐渐的,他们还是感到了不对劲。
——这也太大了吧???
晏玹对自己的脚程心里有数。
当今帝后都是沙场上拼杀下来的,所以也要求皇子公主们自幼学骑射。因此他们虽然出门在外多有马车、步辇,实则体格都不差,半个时辰走个七八里路不再话下。若再走得快点,九里十里也办得到。
现下他和祝雪瑶坐在马车上,速度自是比走路更快的,但眼瞧着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侧都还是农田林景,看起来能供他们居住的宅院一点影子都没有。
直到又暮色四合的时候,马车行至蓁园最北侧,他们终于看到在延绵的群山脚下铺着一大片亭台楼阁。近些的能看到整幢建筑,远些的就在山林遮蔽下只露出一个檐角。其中许多都亮着灯,在昏暗的夜色里映出一派温馨。
晏玹扶祝雪瑶下了马车,眼前是亭台山水、身后是农田瓦舍,两个人双双陷入沉默。
良久,晏玹咳了一声,表情十分怀疑:“你确定这是别苑,不是封地?”
祝雪瑶艰难地吞了下口水,嗓音虚得发哑:“是别苑吧……阿娘说是别苑。我没细问……我也第一次来……”
“……”二人对视着深呼吸,走进眼前真正的别苑大门时感觉脑子都是昏的。
打理这处宅院多年的朱嬷嬷迎上前,态度恭谨地迎他们步入一处山脚下的院落,笑道:“此处名为百花堂,春日里居住最为舒适。此外还有凉风馆、观月楼、映雪轩,各合另外三季。”
晏玹点点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都是好名字。”
祝雪瑶也想到了这首诗,低了低眼,心里默念着下一句: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阿爹阿娘真的很希望她无忧无虑的。
“咳。”晏玹清了清嗓子,转而打量起祝雪瑶来,探问道,“瑶瑶……我能看看蓁园的堪舆图吗?”
祝雪瑶精神一阵:“好,我也要看看!”
这堪舆图她在皇后给她讲嫁妆的时候其实看过,但当时只是草草扫了一眼,没太在意细节。
现在她可要好好看看了,这蓁园的面积究竟怎么个事!
19.让她进来
夫妻两个进屋等了一会儿,杨敬就将一柄卷轴呈了进来,同时送来的还有蓁园过去十年的账册。
这绘制在卷轴上的堪舆图长宽具有近三尺,比皇后当时给祝雪瑶看的那一份要大得多。夫妻二人直接将它铺在地上,绕着看了一圈,祝雪瑶注意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在地图左侧最边缘,画出了一堵城墙。
她不记得这道墙在皇后给她看的那个缩小版的堪舆图上有没有了,不过就算在眼前这张图上它也很容易被忽略,因为它在远离蓁园的位置,中间隔着京郊的大片山林、荒野,还有几处村庄。
又因这道墙很长,几乎占据了画布左侧的整个边缘,和裱框紧紧挨着,乍一看很像画了一道规整的点缀。
祝雪瑶之所以能注意到它,全是因为看到了城墙中间位置有三行绿豆大的小字:宣平门、清明门、霸城门。
——这是乐阳城东面的三道城门。
再将视线平移,祝雪瑶的看向画布正中间标注了“蓁园”的位置。
整个蓁园并不宽,能在堪舆图上标注出来的道路只有三条,最重要的是那条贯穿南北的大路,另有两条东西向的贯穿在这条大路上。
那条南北向的路就是她和晏玹进入蓁园后走的路。
——它真的很长,从最南边的入口一直通到北边山脚下的这片私宅,整个长度竟和边缘处那道乐阳城东墙差不多长。
换言之,这个所谓的“蓁园”虽然窄,但也有都城两成左右的大小了。
这哪里是个园子!
祝雪瑶这厢细看着堪舆图,晏玹随时翻了翻那本账。祝雪瑶忽听他倒吸凉气,刚要侧首,他手里的账册已递到她面前:“还说是别苑!”
晏玹的口吻复杂之至,指着账册上的那几行字说:“谁家别苑有一万两千户人口啊!”
现如今大邺朝最常见的是五口之家,都按这个数算,一万两千户就是六万人。
这真是个小城了。
再说那一万两千户,公主别苑里有一万两千户下人那不可能,但说公主享一万两千户食邑那就说得通了。
“……”祝雪瑶直勾勾地盯着晏玹指的那几行字,干巴巴地认了,“是封地。”
“哈哈。”晏玹哑音发笑,在震惊中思量了会儿,道,“我再重新写几封帖子递回去,约大家巳时四刻在蓁园南门见面吧,到时我提前迎他们去。”
祝雪瑶本没想这个,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点头:“行!”
就当下的情形看,这可太有必要了。
他们原本约的是四日后在“蓁园见”,可那会儿祝雪瑶和晏玹想的是兄弟姐妹们在蓁园门口下马车,进门就是他们的私宅,来的都是自己人,什么时候有人到他们什么时候去门口迎迎就行了,就算直接让下人请进来也说不上失礼。
现在一看,所谓的“蓁园门口”和他们的私宅还有一个时辰的路呢,这么大的地方,大家又都没来过,迷路可就尴尬了。
是以三日后,晏玹用完早膳就骑着马出了门,穿过林地路过田间瓦舍,在巳时初刻到了蓁园南面的门楼处。
不多时,恒王夫妇最先到了,晏玹上前向兄嫂见了礼,恒王隐隐察觉些异样,望着他身后远方的大片园林,眯起眼睛:“五弟,你这是……园子?”
“有园子,有园子。”晏玹一脸恳切。
之后的小两刻,余下的众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因知要等人到齐,大家都下了马车先聊天寒暄。
玉贵嫔所生的七公主晏知芊、九公主晏知菱来得最晚,姐妹两个共乘一驾马车,原也想下车见礼,晏玹笑道:“别下来了,我们直接进去。”
十二岁的晏知菱一把揭开车帘,望着晏玹道:“五哥,我们走进去吧!我坐车坐累了!”
走进去……
哈哈!
晏玹心里大笑,面上冷静地摇头:“还是坐车快些,瑶瑶等着一起用膳呢。”
众人于是又回了马车上,晏玹仍是骑着马走。
走了约莫一刻,康王拊掌道:“良田万顷,真好。”
两刻,四皇子讶然:“怎么还有林子?!”
四刻,晏知菱拽着晏知芊的胳膊猛晃:“姐姐姐姐姐姐!你看那边,那是集市吧!!!”
五刻,小楚将军按捺不住小声问温明公主:“五弟他们若不介意,咱们明天跑马去?这地方多适合跑马啊。”
温明公主压音道:“咱们想一块去了,我正琢磨要去打猎呢。”
六刻,柔宁公主托着腮暗暗盘算:这山里得有温泉吧?
肯定有,一会儿问问阿瑶在哪儿。
七刻,数家马车终于陆续抵达宅院门口,各找地方停稳了。恒王下了车,抬眸望着眼前山脚下铺开的大片亭台,神情复杂:“五弟,你们这也,”他长缓一息,寻了个合适的词,“太阔气了……”
“跟我没关系。”晏玹扬起笑容,“都是瑶瑶的私产,我沾她的光。”说着就招呼众人进门。
一行人进了大门,祝雪瑶听闻他们到了,正从院子里迎出来。双方碰面后相互施了礼,祝雪瑶笑道:“住处都已收拾好了,不过这会儿正是午膳的时候,咱们先去用膳,用完膳再回去歇息?”
“都听你的。”温明公主笑道。
众人于是便随着祝雪瑶去了设宴的玉竹堂。
玉竹堂,顾名思义,是竹林里的一处院落。竹林阴凉,这地方其实更适合夏天设宴,早春这会儿还凉一些,但祝雪瑶看中蜿蜒淌过房屋与院落的那条溪流,想着可以借此设曲水流觞,比寻常的宴席好玩多了。
果然,众人进屋看到这溪流就眼睛一亮,年纪最小的九公主晏知萝率先跑过去:“曲水流觞!!!”
而后众人各找喜欢的地方坐下来,再由宫人搬来案桌在各处置好。祝雪瑶想着淑宁公主在京中留不了几日,有意搬着蒲团坐去她身边,随口笑问:“四姐夫怎的不一同来?”
“他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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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酬呢。”淑宁公主笑笑,顿声须臾,又说,“阿瑶,我不在你这住了,一会儿用完膳我就回去了。”
祝雪瑶一怔:“这么急?”
淑宁公主点点头:“你这还挺远的,午后动身走,明日傍晚都未必能到家。府里还有事,我不多留了。”
祝雪瑶哑然,心想:可帖子上约的就是大家一起小住四五日啊!
而且,才她完婚就急着约众人都来,一大原因就是顾着这位四姐难得回来。眼下除她嫁了个外放的探花郎外,旁的兄弟姐妹都在乐阳城里,什么时候不能聚呢?
淑宁公主瞧出她的情绪,含歉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来日方长呢,日后有的是机会。”
……才不是那样。祝雪瑶心里暗道。
上一世她被困在东宫,后来和大家见面都不太容易,这是晏珏的错。
唯独见不到这位四姐不能怪晏珏,因为她回乐阳的次数实在太少了。不仅祝雪瑶,就是她的孪生亲姐柔宁公主也一别数年都没再见到她一面,问就是驸马公务缠身回不来。
祝雪瑶正想再劝她,坐在她另一侧的柔宁公主已笑叹道:“你真是让驸马迷住了,他就那么好?和姐妹们出来同游几日你都放心不下。”
“姐姐别乱说!”淑宁公主红着脸轻斥,继而稍换了个坐姿,望着眼前流水上漂过的一道道精致菜肴,不再理会她的打趣了。
谈笑风生间,席上气氛一片大好。众人素日相处和睦,此时也不拘什么礼数,很快便聊起了明日要玩什么去。
温明公主和小楚将军一心想去跑马打猎,康王恒王乐得同去;柔宁公主想去温泉,邀了两位嫂嫂同行,索性也轰自家驸马跟着兄姐打猎去。
七公主和九公主一个想去放风筝、一个想去逛集,原可以兵分两路,但九公主偏要黏着这个亲姐,让七公主很是头疼。
一片其乐融融里,云叶挑帘进了门,视线迅速觅到祝雪瑶,行至她身边跪坐下来,声音压得很轻:“女君,外头来禀,说有个女子一直在苑外鬼鬼祟祟,侍卫们觉得形迹可疑便按下了。但她衣着不凡,又点名说要见七公主,侍卫们不敢大意,回了话进来。”
祝雪瑶面露疑色:“形迹可疑的女子?”
“是。”云叶点点头,“奴婢尚不及去看,不过听他们的描述……”她语中一顿,有些犹豫,“说是个有孕的妇人,不知是不是方氏。”
祝雪瑶不由挑眉,目光划过堂中的一团和气,忽而福灵心至,一声冷笑:“你去亲眼瞧瞧,别让她觉察了。若真是方氏,”她语中一顿,愈发压低了声,“让侍卫们给她的机会溜进来,再想法子知道我们都在玉竹堂。”
“让她进来?!”云叶目露讶异,唯恐不妥。
祝雪瑶笃然点头:“对,让她进来。”
方雁儿不是急着进东宫,并且已经开始以长嫂身份自居了?
正好今日兄弟姐妹们都在这儿,祝雪瑶很乐意行个方便,让大家见一面。
20.磕吧
云叶领命去了,祝雪瑶若无其事地继续宴饮。也就过了一刻光景,忽闻屋外传来宫女惊叫,紧接着便是碗盘摔碎声,哗啦啦一阵,听起来竟像一下子摔了不少。
屋中不由一静,众人都下意识地循声往外望,等到的却不是宫女进来告罪,倒有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进了屋来。
人影穿过外屋时,众人透过内外屋间的竹帘只能隐约看出个轮廓。很快便见来者一把揭开竹帘,阔步而入,大多数人仍不知这是谁,但也有人认出来了。
七公主晏知芊一下子弹起来,脸色煞白,疾步迎上去:“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方雁儿停住脚步,美目一转,一副豪爽且理所当然的口吻:“咱们先约好的今日同去逛集,你又改口说你不来,说要来见你的兄弟姐妹,正好我也来见见各位兄弟姐妹。”方雁儿天真烂漫地叉腰,“我用轻功跟了你一路,还费了些力气甩开侍卫,我厉害吧?”
五个月的身孕轻功跟一路,厉害是真厉害。
七公主快晕过去了。
她答应大哥顾着些方雁儿,免得她孕中多思,可真没想到她胆子这样的大!
她究竟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只见方雁儿豪情万丈地朝众人抱拳:“在下方雁儿,这厢有礼了!”
方、雁、儿。
在座的虽是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她,但并不妨碍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随着她的话音落定,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所有视线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方雁儿也顺着这些汇聚的视线,注意到了席间那个已不陌生的人,豪情万丈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祝雪瑶的视线从她面上划过,却平淡得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么号人,只侧首吩咐下人:“去东宫回话。”
说完,她又托起刚从曲水流觞里取出来的那碟蜜渍山楂,笑吟吟地双手捧到对面的康王妃与恒王妃面前:“二嫂三嫂尝尝这个,听他们说是园子里自己种的山楂、自己产的蜂蜜,去年入冬便腌上了,这会儿滋味正好。”
曲水流觞的这些碗碟里菜肴放得都不多,一般也就两三口的量。这样既显得精致可爱也不会过重,道道都可顺利从水流上飘过去。
祝雪瑶手里这碟蜜渍山楂一碟就三颗,康王妃与恒王妃相视一望,各自伸了筷子夹去一颗,送入口中细尝。
祝雪瑶收回还余一颗的碟子,正要夹起来吃了,忽见一双筷子伸过来,把那硕果仅存的蜜渍山楂夹走了。
“哎?!”祝雪瑶蓦地回头,晏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的她身后,正将那颗山楂丢进嘴里,边嚼边笑道:“替你尝尝酸不酸。”
“……”祝雪瑶瞪他一眼,也不多说别的。然而晏玹却不是诓她,品了品说“不酸”,便如同变戏法似的又捧给她一碟新的,同样是三颗。
红色的山楂因去了核显得半透,上面又镀满蜜汁,颗颗晶莹。
祝雪瑶不自禁地笑起来,又扭头看他:“谢谢五哥!”说罢执箸去夹。
明朗的笑容在晏玹心头一触,令他失神了一瞬。
咫尺之遥的康王妃与恒王妃一边对视一边呲牙咧嘴地捂腮帮子。
蜜渍山楂是不酸,但她们怎么觉得牙挺酸的呢?
在这片刻里,周围的宫人们也都忙起来。前去东宫传话的已往外走,另有几名宫女上前“请离”方雁儿。
方雁儿被晾在那儿,多少有些尴尬,却也反应很快,余光扫见两名宦官即将走出玉竹堂,她当即上前一步,指着祝雪瑶断声质问:“你不必冲我摆脸色,我又不是来见你的!凭你和阿珏从前有什么,反正你现下嫁了人,我不与你计较,你也不必事事与他告状!”
刚恢复些的气氛顿时又冷了,正往外走的宦官停住脚,一时拿不准还要不要去东宫传话。
众人再度看向祝雪瑶,祝雪瑶黛眉微蹙,仍只吩咐宫人:“押她出去。”
这个“押”字一出来,气氛登时变了。两边原在“请离”方雁儿的宫女垂眸退开,换成四名宦官上前,上手就要押人。
方雁儿仗着有武艺在身,自不肯就范,闪身避开几人,视线在堂中一扫,掷地有声地道:“也不知是何人主办的宴席,便容她这样造次?”
说这话的时候,因始终在避那几名前来押人的宦官,她离祝雪瑶更近了些。
两息之间,众人反应各异。
晏玹从祝雪瑶身后站起来,挡在二人之间;康王妃与恒王妃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几寸,紧盯方雁儿的动作;恒王眼前案桌的一角,以便随时把桌子砸出去;七公主将亲妹九公主和最小的十公主挡在身后,回想前几日去和方雁儿走动的事,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屋外,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逼近,有的隐在临近的竹林中,有的踏上屋顶,藏身在屋脊之后。他们脚步轻得几乎寻不到声响,但小楚将军觉察了,不由呼吸凝窒,靠近妻子:“公主,外面……”
“别管。”温明公主扣住他搭在桌上的手,脸色铁青,抬了抬下颌,“出事算我的。”
方雁儿咄咄逼人地又问:“我念着与阿珏的情分专程前来拜访,你们对我理也不理,这便是你们皇家的待客之道?”
祝雪瑶咽下手里那颗蜜渍山楂,抬了抬眸:“不理会你是给你留着脸面,可你似乎很会无理搅三分。上回阿娘气得头晕目眩,我一心安抚她便顾不上你,今日趁着人多,我们把道理说个明白。”
——只是“趁着人多”,不是“趁着一家人都在”。
她可不想给方雁儿造成什么她也属于这一家人的幻觉。
“首先。”她直视方雁儿,勾起一弧笑,“这是我的私宅,你闯的是我的宴席。”
方雁儿如遭雷劈地又僵住了。
皇子公主再加上王妃与驸马,在座的这么多人,她属实没想到这宴席就能是祝雪瑶办的。
“其次,你上回偏说论民间的规矩我该称你一声嫂嫂,说我不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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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祝雪瑶低了低眼,笑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现在你给我听清楚,便是论民间的规矩,你这样无媒苟合、父母皆不肯认的,说破天也就是个外室。正经人家没有让女儿唤无名无分的外室做嫂嫂的,明媒正娶的儿媳亦没道理认个外室当妯娌。”
席间鸦雀无声。
一众做弟弟妹妹的都因听说方雁儿自诩是“嫂嫂”而脸色难看。方雁儿不料她会说出这种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红了眼眶。
祝雪瑶对此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问她:“让我向你行礼,你配?”
众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还有方氏让阿瑶行礼的事??
“至于宫里的规矩,”祝雪瑶笑音轻蔑,“在座的哪一位也不是你能平起平坐的。”
明明是方雁儿站着她坐着,却硬是有了种她在居高临下的感觉:“对我,你该称一声福慧君,亦或华明公主。”
“这是陛下和圣人亲赐的爵位。在太子面前,他们是君;在长兄面前,他们是爹娘。管你与太子是什么关系,也压不过这两道旨意。”
说罢,她再度认真地端详了方雁儿两眼,笑意转在唇角:“不论在宫中还是民间——”她缓息顿声。
“你见了我,都得磕头。”
周遭一片气息声,有人在神清气爽地舒气,有人在心惊胆寒地倒吸凉气。
其实祝雪瑶这番话几乎算是明面上的道理,谁心里都明白,尤其说到了康王妃和恒王妃的心坎上——若祝雪瑶或其他皇子公主真唤方雁儿一声嫂嫂,她们两个的脸往哪儿搁?
但理虽是这样,却没人会挑明了说,因为大家总归要顾及大哥的面子,更得顾及“东宫储君”这四个字。这话挑明了,打的不止是方雁儿的脸,更是把太子的颜面一起踩在了地上。
祝雪瑶却没那么多顾虑。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而且上辈子因局势所迫,委曲求全那么久还是死了。现在她跳出那个局势,若还不能活个痛快,那她回来图什么呢?
方雁儿完全愣住了。
祝雪瑶低了低眼:“你现在补上礼数,不请自来的罪过我们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完,她气定神闲地看着方雁儿。
她的要求其实并不过分,以方雁儿的身份别说见了一众皇子公主,就是见了县令这样的七品官也得跪地行礼。
可方雁儿心里既然拿自己当“长嫂”,自然是不肯的,只会觉得她在羞辱她。
祝雪瑶微笑着等她的反应,方雁儿在短暂的怔忪后果然恼了,上前一步,怒道:“你别太过分了!我怀着阿珏的骨肉,陛下的长子长孙!让他跟着我跪你,你受得起吗!”
“哈哈。”祝雪瑶笑吟吟地摇头,“论辈分我是孩子的长辈,论身份我既是天家公主又是功臣之后,你说我受不受得起?”
她怡然自得地乜着方雁儿:“磕吧。”
“你……”方雁儿哑口无言。
21.分权
两侧的宦官体察上意,立刻上前强按住方雁儿,在膝窝一踢,硬按着她磕下去。
方雁儿终是没敢动武,尖叫着挣扎着,额头咚地一声撞在地上,还挺响。
祝雪瑶漠然瞧着,两侧的宦官又要按方雁儿磕第二个,方雁儿终于生出急智,往地上一坐,抚着小腹夸张地叫嚷道:“哎呦……哎呦我肚子痛!不许动我……谁也不许动我!”
几名宦官见她搬出天家血脉说事,自然不敢妄动,都忙向后一退。
祝雪瑶对此毫不意外,扫了眼左右,见众人脸上皆有嫌恶,便恹恹挑眉:“好聒噪的东西。把她押下去吧,等东宫来接人。”
方雁儿又不甘示弱道:“你……你骂谁是东西!你等着!”接着又嚷,“哎呀我肚子痛!我看谁敢动我!”
两侧的宦官迟疑不敢上前,祝雪瑶嗤之以鼻:“你们不必怕,便是真有什么闪失,自有我顶着。”
“诺!”宫人有了底气,齐声一应。
方雁儿见祝雪瑶不为所动,滞了一瞬,转而哭闹起来,垂泪声讨道:“阿珏不在,你们就这样仗势欺人!都欺负我!”
不得不说,她长得确是美的,声音也娇柔动听,这般胡闹的泼妇之态放在她身上竟硬生生有了种娇蛮之感。
若只看她这副小女孩的任性模样,虽说不上多好,却也不至于让人生恼。
……如果众人先前没听到祝雪瑶那番话的话。
于是席上众人脸色愈发难看,温明公主冷着脸撂下筷子,已在盘算要不要唤人进来。
祝雪瑶不咸不淡:“只管硬拖她出去。若她闹没了孩子,我倒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能让我阿爹阿娘点头许她进东宫。”
方雁儿一下子安静了。
她盯着祝雪瑶,在她胸有成竹的淡泊中莫名地心虚,第一次对晏珏给她的承诺产生了怀疑。
晏珏曾经攥着她的双手要她信他,信誓旦旦对她承诺,必要为她谋个侧妃的位子。
——那是在她被诊出身孕之前。因此,从未觉得觉得自己能进东宫是沾这孩子的光。
可现下她动摇了。
她拿不准若没有这孩子她还能不能进东宫,甚至开始怀疑即便有这孩子,她也未见得能进东宫的门。
帝后会不会真不认这孩子?
晏珏说不会,可祝雪瑶说会。
可这孩子……
方雁儿心生彷徨,一时的失神倒让身边的宫人们松了口气,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出门去。
.
东宫。
蓁园差出去的宦官虽是快马加鞭地赶路,赶到东宫时天色也已经黑了。
晏珏本已入睡,乍闻这个消息,惊得一下从榻上弹起来。
似乎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后背就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雁儿去了蓁园?!”他不知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问出的这句话,五官不受控制地扭曲。
紧接着,一股火气从心头直窜天灵盖,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在想:她想毁了他不成?!
温室殿里,帝后在次日清晨用早膳时听闻了蓁园的变故,皇后啪地将筷子拍在案上,皇帝亦面色铁青,只问:“闹到了阿瑶跟前?宫人侍卫做什么去了?”
这和方雁儿上次擅闯长秋宫可不一样。
她之所以能闯进长秋宫,是因晏珏先带她进了皇宫。皇宫内外戒备森严,但宫内各处也不能处处镇着重兵。况且又是太子亲自带进来的人,宫人侍卫们知晓她的身份,也实在料不到她能干出翻墙的事。
但祝雪瑶和晏玹在蓁园,起码蓁园外围也该重兵把守才是,怎么就让人混进去了?
祝雪瑶早知会过宫人该如何回话,那宦官失笑回道:“五殿下与女君刚到蓁园没有几日,带去的侍卫也仍熟悉着各处的差事。再者侍卫们原也按住她了,不料这位娘子颇有些……有些聪明,也有些力气,一不留神就飞檐走壁地溜了,径直闯进了宴席。”
这般一说,便显得方雁儿十分危险。
皇后稍作沉吟,即道:“从禁军里给她调两千人过去。”
皇帝也正想这样吩咐,闻言点了头,又问:“方氏现在何处?”
那宦官禀说:“听闻太子殿下已连夜派了人去接,想来今日之内就能接走了。”
皇后眉心深蹙,盘算了半晌,冷声道:“让尚宫局指几个厉害的嬷嬷过去看着她,孩子生下来之前,不许她再出院子。”
她原是不想插手这事的——一个安置在宫外的外室,让宫里兴师动众,别管是照料还是看管,总要引人议论。
皇后没那么怕议论,只是觉得为着这么个方氏挨一句议论都不值当!
可方氏现在敢这么莽莽撞撞地去闯阿瑶的宴席,议不议论就是次要的了。
皇帝眉宇紧皱:“实在不成体统。”
“是。”皇后神情冷淡,一时心里发狠,一时又生庆幸。
发狠的是,她这几日来无数次地想过,要么给方氏灌一碗药下去得了。她腹中没了孩子,再下道旨将人赶出乐阳,快刀斩乱麻,自此一了百了,大家都图个清静。
只是她也是做母亲的。晏珏近来这事的确荒唐,可他自幼都还算明理,数年来的荒唐事就这么一桩,为着这么一号人闹得母子反目似乎也有点小题大做。若再虑及他的储君身份,这就更冲动不得了。
正因狠不下心,皇后心底反生出了庆幸。
……她只庆幸至少阿瑶没嫁给晏珏。
她没当太子妃,斡旋的余地就大了许多,不论慢慢劝晏珏迷途知返还是真下狠手断绝后患都不影响什么。
若阿瑶当了太子妃,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北宫里有点风吹草动都会牵扯到她——方氏惹事,外人要骂她治下不严,没有治家之能;他们惩处方氏,外人也能说是太子妃善妒不容人,找他们告了黑状。
到了那一步,他们管或不管阿瑶都受罪。如果晏珏再一心向着那个方雁儿,那就更糟糕了。
现在这样,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皇后心里叹了声,盘算了半晌,沉吟着与皇帝商量:“我看……近来军中的案子,不妨交给老二老三吧。太子……”她禁不住一声冷笑,疲惫叹息,“就先让他在东宫思过,什么也不必管了。”
皇帝眸光一凛:“你可想清楚。”
“你若同意,我就不会改主意。”皇后淡然,“他近来太不成样子,若再他一味觉得他的太子之位牢不可破,只怕更要有恃无恐。再者,他虽是从前都举止得当,说来只这一次任性,却也闹得太过了。不让他知道利害,我只怕他日后会愈发变本加厉,岂不迟早是个昏君?”
——古往今来那些个昏君,哪个不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又有几个是从一开始便昏得罄竹难书的?
大多都有个过程。
皇后不怕他犯浑这一次,却得想法子让他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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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马。
皇帝忖度了须臾,终是也点了头:“那就这么办吧。如今小五已和阿瑶完婚,老四眼瞧着也快了,都是成了家的人,也可让他们开始入朝听政。但愿太子能明白轻重。”
皇后颔了颔首,就命宫人去拟旨。待得她这厢挥退宫人,忽闻皇帝发笑,皇后望过去,不无诧异:“笑什么?”
“唉……”皇帝讷讷摇头,“我就想不明白,好好一个太子,怎么就能突然闹成这样。”
皇后说起这个亦是无奈:“我也想不明白。”
.
蓁园。
方雁儿在天不亮时就被快马加鞭赶来的东宫宫人接走了,众人晨起时风波已消停下来,他们兴致勃勃地分散去各处玩乐,晏玹被温明公主夫妻喊去打猎,祝雪瑶配着柔宁公主同去温泉,直至暮色四合之时才先后回到别苑里。
云叶和霜枝早已等着向她回话,见她回来,忙迎上去,一左一右地挽住她,霜枝笑说:“女君,方氏早已接走了,听说宫里指了几位厉害的嬷嬷盯着她,孩子生下来之前,再不许她离开衔泥巷的院子。”
祝雪瑶面无波澜:“知道了。”
云叶抿唇:“圣人下旨调了两千禁军过来给您护着院子。”
祝雪瑶点点头:“哦。”
这是意料之中的。昨日的那场闹剧,她有她的算计。
让方雁儿闯进来,一是为了让兄弟姐妹们都瞧瞧这位“长嫂”是什么货色,让方雁儿进东宫变得更难,也让晏珏再丢一圈人;二便是让阿爹阿娘觉得方雁儿会对她不利,或者至少是有本事对她不利,继而给她加派人手。
这是为了给日后做打算。
霜枝喜滋滋续言“另有旨意命五殿下入朝听政,四殿下完婚后也要去。”
“好。”祝雪瑶又点头,“五哥回来了没有?记得跟他说。”
“五殿下已知道了。”云叶回了话,又说,“再有便是太子禁足东宫思过,军中贪污的案子交由康王与恒王去查了。”
“嗯——?”祝雪瑶脚步顿住了,面露讶异,侧首看了云叶好几眼才问,“你说真的?还是哄我呢?”
云叶被问得一愣,忙道:“奴婢哪敢假传圣旨呀!自然是真的。因这案子着急,适才已有人来请两位殿下回乐阳了。”
霜枝禁不住地笑:“这种要案让康王恒王接了手,日后就不再是太子一家独大了。活该!让他和那什么方氏夫唱妇随地给女君添恶心,依奴婢看那太子妃的位子就是女君才配,太子倒是换谁都行,他这样……”
祝雪瑶一把捂了她的嘴,神情惊悚地直吸凉气:“你吃酒了?大白天的说胡话!”
霜枝猛然间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嘴巴在她掌心下嗫嚅道:“奴婢失言……再不敢了。”
祝雪瑶收了手,心中的惊异仍未散。不是因为霜枝的话,而是因为晏珏被摘了差事的事。
……平心而论,她当然高兴,但这确实不在她的算计之内,完全是意外之喜。
因为朝堂上的事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太子的更是重中之重。如今太子在短短几日内被禁足、罚俸、夺差事,足以让朝中紧张了。
前世帝后对太子万般忍让、一退再退,大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回怎么这样干脆?
祝雪瑶想不通。
算上晏珏至今没能成功给方雁儿请封,这已经是第二个让她摸不清原因的变化了。
22.尴尬的七公主
祝雪瑶边想心事边走进卧房,看到晏玹正坐在案前揉黄酒。
……再仔细看看,他本来应该没在揉黄酒,而是在写东西,但黄酒走过来就躺在了他面前,盖住了纸,他才不得放下笔揉它。
现在黄酒被揉得很舒服,一片白毛的肚子翻在上面,四肢全摊开了,像一张又大又厚实的毛毯。纸被它压在身下,只露出一个边。
晏玹下巴抵着桌面,边摸它边无奈地跟它说:“你走开啊……我写完再摸你。”
“扑哧。”祝雪瑶一声笑,走过去跪坐到晏玹对面,伸手把黄酒抱过来。黄酒倒也乖,并不挣扎,眯着眼看看她就握在了她怀里,随便她揉。
晏玹如蒙大赦地赶紧执笔,祝雪瑶随口问:“五哥写什么呢?”
晏玹道:“给几位老师的帖,过几日该去学宫递辞表了。”
因前朝灭国前接连三个昏君当道,卖官鬻爵之事成风,虽每一个在位时间都不长也足以动摇根基,到最后一个在位时,反正大字不识一个的也能砸银子买官,便鲜见有人好好读书做学问了。
是以本朝立国之初,二圣就雷厉风行地在各郡兴建学宫,都城乐阳更一口气兴建了五处学宫,花了重金请名师出山坐镇,令天下学子趋之若鹜。
这其中,文华学宫又是名气最负盛名的一个,由二圣亲自督办。除太子之外,皇子公主们都要四岁进文华学宫开始读书,直至成婚,婚后要守男女大防了,便另请老师授课。
既然重视学问,“尊师”自也是要紧的,便是出身高贵的皇子公主们离开学宫时也得规规矩矩递辞表、送礼、谢师。而且不能由下人代为走动,必须自己亲自登门,还得对教过自己的每一位老师都尽到礼数。
两世里,祝雪瑶都是在婚前就办完了这事。这会儿忽然听晏玹说起这个,她不由一愣:“怎么才辞?”
晏玹看看她:“婚前多忙啊,哪有时间跑这个?”
祝雪瑶本想说“不就是抽几日谢师?”,话未出口一下子反应过来,默默闭嘴。
——这两世里,她都没太操心婚礼的事,上一世当太子妃还复杂些,这一世在圣旨下来后除了试婚服、过目嫁妆、熟悉仪程之外,宫里基本就没让她操心什么了。
可晏玹不一样。无论二圣还是太后明里暗里都怕他从前散漫惯了,日后不能好好照顾妻子,在婚礼的事上便一直有意让他处处操持。一旦他闲下来,长辈们就会很不满意。
祝雪瑶那阵子天天拉他去未央宫点个卯就是这个缘故。
而在“点个卯”之外的时间,她就没什么事了,晏玹却还得继续忙各种鸡毛蒜皮。什么尚工局新制了首饰、尚仪局挑好了宫人,他哪怕只是为了应付长辈也都得费点神。
所以他是真没时间去递辞表。
祝雪瑶乖巧闭嘴,安静撸猫。
晏玹写到第二份帖的时候,霜枝打帘进了屋,福身道:“女君、殿下,七公主来了。”
祝雪瑶边回头边抱着猫撑站起身:“请她去厢房吧,我去见她。”
看了看时辰,又吩咐道:“让厨房按七姐姐的口味备膳,晚上我们一起用。”
她知道七公主会来,因为今日一早七公主就来过,但那会儿她正要和柔宁公主去温泉,九公主也催着七公主陪她去集市,只好晚点再说。
黄酒似乎感觉到她有事,翻身从她怀里跳下去,抻着懒腰走了。
晏玹放下笔:“一起去吧,回来再写。”
祝雪瑶看他两眼,没说什么,和他一起出门去厢房。
.
七公主晏知芊坐在厢房里一脸的尴尬。忽闻珠帘碰撞,她抬眸望过去,看到祝雪瑶和晏玹一同进来,下意识地便站起身,神情僵硬得话都磕巴:“阿阿阿……阿瑶,五哥,对不住,那个方雁儿的事……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是听大哥说怕她孕中多思,去探望了她两回,谁知道她……”
七公主说到这儿,脸色更复杂了:“五个月的身孕飞檐走壁地跟我一路……她身体也够好的。”
言下之意:谁能猜得到这个?太离谱了。
晏玹淡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先去落座了。祝雪瑶上前拉住她的手,笑道:“七姐姐,坐下说。”
她心里并不怪这位七姐姐,因为就像她说得对,谁能想到有孕五个月还敢这么干?太离谱了。
而且,七姐姐明摆着是被晏珏“算计”了——晏珏平日里跟她也不算多熟,这种事托到她那里,显然是拿准了玉贵嫔母女三个都傻,不会多心。
诚然,晏珏在这一环上或许说不上心思多坏,他也料不到方雁儿能这样胡闹,可他依旧是在利用七公主。
凭祝雪瑶对他的了解,他除了担心方雁儿孕中多思,心下的算盘多半还有让方雁儿先和七公主熟悉起来,这样也算帮方雁儿混了个人脉。日后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便要多给方雁儿两分好脸。
如果真是这样,现在一众皇子公主都对方雁儿印象深刻了,晏珏真该好好谢谢她。
晏知芊十分懊恼:“姐姐们昨天都骂我了,我也知道……哎,我怎么这么蠢!早该想到不能沾染方氏的事!”
祝雪瑶眼底一凛,不失关切地探问:“姐姐们骂你了?”
“是。”七公主还是那么的不多心,不用祝雪瑶多问就把话全说了,“二姐三姐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我要远离方氏这种人,不然议亲都要影响……五姐说让我不为自己想想也为皇家的颜面想想,六姐说我身为公主结交这种人,传出宫去贵女们都得笑话我……”
“连两位嫂嫂都说我这事办得既不分是非也不分亲疏。阿瑶……”晏知芊难过又诚恳,“这事是姐姐不对,你别生气啊。”
“七姐姐。”祝雪瑶衔笑,“没事的。自家长兄有事相求,不怪七姐姐少了防心。这事我要怨也只怨大哥和方雁儿,七姐姐好心办坏事,不算什么。”
晏知芊骤然松气,总算有了点笑容:“下回入宫你来找我!我给你做点心吃,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
“好!”祝雪瑶毫不客气地应了。
七公主虽然脑子不算聪明,但做点心是真好吃。
晏玹扫了二人一眼,启唇道:“七妹。”
“嗯?”七公主顿时又紧张起来。
祝雪瑶也看过去,发现晏玹正色的样子还是挺有当兄长的威严的,只是她很少见他这样。
晏玹睇着七公主道:“瑶瑶不跟你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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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但这麻烦是你惹的,五哥还是多叮嘱你几句——你知道了错了就好,此事不必再提,你也不要四处去与人抱怨大哥和方雁儿,便是和玉贵嫔和九妹妹,你也少说这些,更不必让她们知道兄姐们为这个教训你。否则让有心之人提了不一定会传成什么,对你、对玉母妃与九妹都没好处。”最后这句不失几分恐吓的意味。
祝雪瑶眼看晏知芊表情一僵,心里不由大叹五哥哥提醒到了要点上!
事情闹到太子被摘了差事的地步,引起议论其实是无可避免的,可议论也要看是什么议论。
玉贵嫔母女三个那张嘴一说起来没把门的,很容易传出“太子惹了麻烦,害得其他皇子公主都骂七公主”这种话。
虽然这是事实,可只消有心人稍作修饰,就会变成皇子公主们都和太子不睦,甚至变成了皇子公主们为了维护祝雪瑶和太子反目。
那就不止是太子面子上不好看的事了,大家都尴尬。
况且,从近来的事上看,晏玹觉得这位大哥也不像他先前以为的那样明理。若真传出这种闲话,很难说大哥会不会记恨兄弟姐妹们,尤其是祝雪瑶。
.
屋外,霜枝走出百花堂,穿过两处花园进了厨房,径直去找厨房管事的傅太监。
杨敬是一刻前跟着晏玹回来的,进门就跑来厨房吩咐晚膳的事。原正要走,见霜枝进来便停下脚步,客客气气地与她打招呼:“霜枝姑娘。”
“杨公公。”霜枝向他福了福,朝管事笑道,“傅公公,女君吩咐了,今晚依七公主的口味备膳,她和七公主一起用。”
傅太监的一听,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杨敬。
杨敬方才拎了几样野味来,是五殿下今日出去打猎时亲手猎得的,让他们今晚就做上,好让殿下吃个新鲜。
按理杨敬这样的近侍最会体察上意,他来递话就算不是上面直接吩咐的他们也得照办,可今晚实在有些特殊——一众皇子公主都在别苑做客,厨房本来就忙;他们白日里外出玩累了,回来后想吃得舒服些,不免都提了点吃食上的要求,更让这种忙碌雪上加霜。
而野味又滋味独特,烹调起来远比家禽家畜更麻烦些,挺费工夫的。
傅太监既是管事又是掌事大厨,对这些门儿清,刚才杨敬一进来传话他心里就暗暗叫苦。这会儿听了霜枝的话,他立刻抓住机会问:“五殿下也一起用?”
霜枝想到五殿下和女君适才是一起去见的七公主,又想到他先前专门提过一起用晚膳的事,就点头说:“也一起用,都按七公主的喜好备就是了。”
“好嘞!”傅太监如获大赦,干脆利索地应了。
杨敬眉心跳了跳,没说什么,但心里很不痛快。
从乐阳府邸到郊外别苑,里里外外都是福慧君的产业,杨敬心下已经为五皇子抱不平很久了。
——明明都是帝后给的东西,于情于理更该给殿下这个亲儿子。现在私产给了她就算了,就连殿下该得的亲王爵位也因为娶的是她打了水漂,倒成了殿下住在她的园子里蹭吃蹭喝占便宜。
再看看福慧君在府里这说一不二的架势,俨然是没把殿下放在眼里。
殿下怎么这么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