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以为我胆子很小》
7. 遇险
夜晚,外面的篝火只剩下余温,偶尔能听见侍卫的巡逻脚步声。
江寒川睡在帐篷里,帐门边上睡着侍仆阿顺。
月光透过窗布缝隙照进帐篷,他打开怀里的手帕,里面是一块轻微变形了的糕点,有桂花香。
从洞穴离开后,他一直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唯有怀里这块不属于他的糕点叫他知道,他真的遇见明锦了,也和明锦说话了。
只是……
他做得不好。
穿着脏污的衣裳,衣冠不整,还犯了心疾,很狼狈,且失礼,脑海里反复是那句“起来起来”。
应当是叫她嫌恶了吧。
他嘴唇抿紧,眸光黯淡,呼吸有点闷,眼尾沁出一点湿意,他看着桂花糕发了一会儿呆,后来把它用帕子包好仔细放起来,做好这一切之后,他侧过身子,将被子捂过发顶。
负面的情绪无法自抑地淹没了他,他做得太差劲了。
……
早晨,阿顺起来时看见捂得严实的江寒川,都怕他捂死在被子里。
“公子昨夜很冷吗?”阿顺一边给他拿衣服一边问。
江寒川摇头,“没有。”但他眼下有些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在看到阿顺拿过来的海棠红颜色的衣裳时,江寒川顿了一下,“换一件吧。”
阿顺犹豫:“这是主夫吩咐的。”
江寒川径直走到包袱边上,拿了一件稍微低调点的灰紫色暗纹窄袖袍道:“我会和他说。”
徐氏心太急,给他准备的衣裳颜色都很鲜艳,江寒川眼底凝了黑沉。
有江寒川担责任,阿顺就不操心江寒川穿什么。
一大早猎场就有马匹嘶鸣声,有些贵女按捺不住早早地出发了,昨日皇上话语中的欣赏和赏赐的双鹤佩叫他们都眼热。
徐氏瞧见江寒川的衣裳有些不满意,江寒川低声说:“姑父莫怪,围猎场上贵女众多,着红、黄之色怕冲撞了贵人。”
徐氏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京中女子也喜鲜艳颜色,昨日就有贵女穿了水红色,他们理应避让,但徐氏不会因此夸江寒川想得周到,只淡淡的,不悦地应了一声,吩咐他:“今日要机灵点。”
江寒川习以为常,低声应是。
徐氏面上的冷淡在看见江惠和江逸卿时变得温和,“我儿今日穿得好看。”
江惠的衣服自不必多说,徐氏用心挑选过的,都是上好的当下时兴的料子,人在马上显得格外精神。
江逸卿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袍,领口、袖口处有银线绣了竹纹,头发束得齐整,周身洁净,不染尘埃,徐氏特别满意,他拉过江逸卿低声道:“趁着围猎,好好与小殿下说说话。”
江逸卿扯开自己的衣袍,淡声道:“爹爹,慎言。”
他心仪之人不是明锦,自然不想如他爹所说的那样去讨好明锦,他也不想做这种讨好人的事情。
徐氏讪讪,不再多说。
明锦在帐篷里打了个喷嚏。
云禾担心地瞧着她:“小殿下不舒服?”她担心明锦昨日落泥坑着凉了。
“没有,你继续说。”明锦正在吃馄饨,鲜肉香蕈馅的,皮薄馅大,是她府中特地带来的厨子做的,她惯来嘴挑,吃住一应都是最好的,帐篷的窗布被卷起,她能看见外面的情形。
云禾继续说她打听到的消息:“江家此次参加围猎的只有三人,江世子和她两个弟弟,江羽和江朔,江公子昨日的确是在黄旗处就回了帐篷,没去到绿旗那边,不少人都看见了,江世子倒是跑了半个场。”
“江朔,是哪个?”江羽,明锦知道是江逸卿的名字,名羽,字逸卿。
“是江公子的族兄,”云禾在窗口望了一眼,指着一个方向道:“您瞧,站在江徐氏身边的那位公子。”
明锦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眉梢一动,这不是昨天那个被吓晕的韭菜吗!
怪不得觉得眼熟,现在看来下半张脸倒是有几分像江逸卿。
“怎么问起昨日江家的打猎事情?”季文筠在一旁问道。
“我想找个人。”明锦道。
“找人?”季文筠倒是不知道,明锦在江家除了找江逸卿还想找谁。
“你记得我昨日带回来的那只狐貂吗?”
季文筠点头,一只个头挺大的貂,皮毛厚实,身上无伤,就头部两只箭口,一个射穿狐貂的一对眼睛,一个在脖颈处。
“眼睛上那箭是江家的箭。”明锦道,蓝羽箭先射中,力度改变了狐貂的朝向,让她迟半息到的红羽箭差点毁了那完整皮毛,她现在都能清楚地回忆起那箭矢的力度和准度,是很高超的箭术。
这句话让季文筠微微诧异,也明白明锦在意什么,明锦自幼学武,骑射枪箭样样精通,遇见厉害的便想与人切磋,如今在京城,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只是,江家……
季文筠思忖道:“说不定是巧合。”
不怪她这样说,她与江惠不算熟,却也见过她的功夫,况且从昨日江惠猎到的猎物箭口来看,不像是能有精准一箭射穿狐貂眼部的能力的人。
“也可能是江家的侍卫?”云禾提出了另一个猜想。
不少贵女会带家仆进猎场,一来能帮着收拾猎物,二来有个安全保护。
明锦又吃了一个小馄饨,心里觉得不是巧合,她亲眼看见那箭的力度准度,绝非是巧合能解释。
至于江家的侍卫……
又有马蹄的声音,明锦见江惠骑马进山林了,她丢下吃了一半的小馄饨,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哨,一匹红色鬃毛的骏马应声跑来。
骏马奔至面前也并未减速,明锦一手抓住缰绳,一脚踩上马镫,借力一跃,行云流水地上了正在奔驰的马,转眼连人带马已经往林子里去了。
“小殿下,你等等我啊!”云禾一边给明锦收拾吃食,一边冲出去。
出去早已看不见明锦的身影,云禾只得苦哈哈地骑马去找人,小殿下走的时候没带食物,午时肯定会饿,可不能叫她饿着。
山林里,明锦跟着江惠后面看了她射了两箭就知道昨日射箭之人必不是她。
无他,准头实在太差。
倒不是说她射不准,是她的箭射得太没意思。
孩童学箭,先射靶子,外圈为下,里圈为中,靶心为上。而如今射猎物也是一样,腹背为下,头为中,眼为上。
这江惠的每一箭都在腹背,好好的皮毛全毁了。
明锦没了兴趣,调转马头,去寻她的猎物了。
苍冥盘旋着落在明锦的左肩,明锦瞥它一眼:“你今天要是再把我往坑里带,我就给你喂泥巴!”
昨日她寻着苍冥的指引瞧见了个大家伙,还没等她埋伏动手就先落泥洼里摔了个大马趴。
鹰隼拍拍翅膀不认账,展翅飞在前面引路。
嗖——
骏马驰过,明锦俯身捡起草地上的猎物挂在马侧,她找了一上午了,也没见找昨天傍晚看的那个黑影。
瞧着像豹子,又比花豹体型大一点,倒是像虎……
是虎就好了,给她母皇猎来垫靠椅。
咻——砰!
空中忽然炸起烟花。
明锦看了一眼离她很远,这是求救信号弹,大概是有人遇险了,附近鹰扬卫的侍卫会去救人。
咻——砰!
又一个信号弹升起。
同一个方向来的,明锦心里突突的,觉得不对,骑着马往信号弹的方向去。
两个信号弹,情况危急!
……
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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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里一女两男骑着马聚在一起,一致向外,马匹不安地躁动。
在他们的面前,数十匹豺狼眼冒绿光围着他们。
“毓妹,怎、怎么办啊,信号弹发了,鹰扬卫多久能来?”李木慌里慌张道,江逸卿的一颗信号弹,他姐的一颗信号弹,他们已经没有信号弹了。
“瞧你那点出息,不就几匹豺狼吗!”蓝衣女子李毓搭着弓箭硬声道,微颤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豺狼是极其难缠的兽类,凶狠狡猾且记仇,只不过射杀了两只豺狼,谁晓得竟引了一群豺狼过来。
李毓的余光从江逸卿身上掠过,说什么也不想在江逸卿面前丢了脸面。
江逸卿的脸色也不甚好看,他原本只在外围,可他好友李木过来极力邀他去看他胞妹的围猎,就这么不凑巧遇上了豺群。
“它、它们过来了!”李木慌张无措地搭起弓,没多想就射了一箭,箭矢轻飘飘擦过豺狼的腿侧,引发了豺狼的怒火。
豺狼交叉走动,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低吼,它们缩小包围圈,已经有豺狼按捺不住地做扑咬状。
远处有马蹄声接近,几匹豺狼焦躁地跃起——
李毓汗毛立起,连忙拉弓射箭,准头还行,都射中了,只是受了伤的豺狼更加狂躁。
血腥味在周遭蔓延。
嗅到血的豺群涎液滴落在地上,齐齐发动攻击。
咻——
有箭矢从远处而来,射中了一只豺狼。
“鹰扬卫来了!”李木欣喜道,不过下一刻便笑不出来了,他以为鹰扬卫来人,豺狼会退避,可没料到豺狼依旧在攻击他们,而且攻势越发凶猛。
附近的鹰扬卫来了一队,有五人,在攻击中心的三人依旧暴露在危险之中。
江寒川跟着鹰扬卫到了附近,一眼看见豺狼群中的江逸卿。
他的身后有豺狼跃起攻击,而李氏兄妹自身难保,完全无暇顾及江逸卿。
江寒川眼眸一紧,双腿夹马加速上前朝着江逸卿的方向过去,同时手从后背取出弓箭,朝豺狼射去。
江逸卿不能出事!
豺狼被蓝羽箭射中脖颈斜倒在地,江逸卿的身下马匹受惊跃起,马背上的江逸卿一时没抓住缰绳,身形斜倒,重心不稳地下坠。
江寒川松了马镫,飞身一跃,以自己的肩背当肉垫将人接住。
左肩背摩擦在粗糙的石子地上,江寒川清晰地听见了咔嚓一声,随后胸口被下坠的江逸卿撞击,腰背砸在地上,内脏被惯性挤压,几欲作呕的疼痛感倏然在他的神经中炸开。
来不及再感知疼痛,他咬着牙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把江逸卿飞速拖拽离高扬的马蹄之下。
“小心!”有人忽然大喊。
江寒川听到豺狼的粗喘声,他已经看见有豺狼朝他们正面扑来,他松开江逸卿,从靴子里拔出匕首,眸中划过狠戾,才抬起手臂,就感受到大臂传来的尖锐撕裂疼痛,一时间叫他连匕首都握不住。
一前一左两只豺狼已经扑上来了,血盆大口已经近在眼前,江寒川能清晰地看见它们黑黄的尖牙,滴落着口水的舌头……
他痛得发抖的手扔了匕首,将身旁的江逸卿尽可能推离,无论如何,江逸卿不能出事。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点遗憾,怀里的桂花糕他还没舍得吃……
咻!
尖锐的破空声穿透豺狼的喘息直达耳腔深处。
比利牙更先到达的是热烫的血液,两只跃起的豺狼在空中有一瞬间的滞停,随即两颗脑袋被一支红羽箭串在一起,腥臭的血浆从它们的脑袋上炸开,江寒川愣怔。
“驾!”
一道清亮熟悉的声音砸在江寒川的心上。
跃过射穿豺狼脑袋的红羽箭,他看见了红鬃马上的明锦。
8. 桂花糕
在落马的一瞬间,失重感侵袭全身,江逸卿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是江寒川救了他。
可危险并未远离,没有了马匹,他们无疑成为了豺狼的第一攻击目标,江逸卿眼睁睁看着两只豺狼向他们扑过来,他被江寒川推开,他看见了江寒川扔下的匕首,他捡起了那把匕首,打算和豺狼决一死战。
可是当豺狼到了面前,他才知道他多么弱小,凶狠的喘息,贪婪的兽眼,带着血腥的牙齿,叫他连举起匕首的手都是颤抖的,最后匕首还是落到了地上。
有没有人来救他!他姐姐呢?他家的侍卫呢?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他!
仿若应他心中所求,一支红羽箭倏然出现。
江逸卿望着骑马赶来的明锦,如同话本子里的救世神女,他的心跳无法自抑地加快一瞬。
在看到明锦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安全了,明锦喜欢他,明锦不会让他陷入危险。
如同江逸卿所想,明锦一到,被动的场面立时扭转。
咻——咻——
第一箭,第二箭……密集的箭声接连响起,鹰扬卫在明锦的指挥下,也发挥了作用。
凶恶豺狼的进攻不再凶猛,同伴在短时间内的大量死亡,让它们迟疑又不安,终于,它们不再进攻,而是在寻找逃跑路线,爪子迟疑的后退,口中发出几声不甘的吼叫,身影穿梭在灌木丛间,快速地隐进了林间的黑暗中。
豺狼离开,剩下的只需要交给鹰扬卫。
“你没事吧?”
明锦跳下马去看江逸卿,他看起来实在不好,月白色长袍被溅了血珠,发丝凌乱,面上也沾了尘土,完全不复往日谪仙模样。
江逸卿没受什么伤,侍仆扶着他站起身,他扶整衣冠,曲膝低头道谢:“逸卿无事,多谢殿下。”
他是真心道谢的,今日若不是明锦,他……
“不必多礼。”明锦见他无事,转头去看另一边,却看了个空。
原本同倒在地上的紫衣男子已不见了踪影。
嗯?那韭菜跑哪去了?
……
啪!
江寒川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面上浮现红印,换下来的带血绷带散落地上。
“让你保护逸卿,你就是这么保护的?”江泉气极了,她指着江寒川的鼻子怒道,“要不是殿下,要不是殿下!”
她喘着气,想都不敢想,要是逸卿出事了她要怎么办?她的计划已经在行进中了,逸卿是她重要的一环。
她的权力,她的前途,差点在今天全毁了!
“姑母抱歉,是我疏忽。”江寒川低头认错,凌乱的发丝散落,轻飘飘地落在他没什么情绪的黑眸前。
他绝口不提是徐氏嘱咐,说江逸卿有家仆保护,让他去偶遇贵女,即便这也是江泉的意思……
江逸卿受伤,就是他的错。
从来都是如此。
不能解释,很早他就明白了,在江家,他从来都是外人。
许林奕嘲讽他把自己当郡侯公子,殊不知,他比许林奕更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
江泉看着江寒川,想到差点失去的东西,怒上心头,抬手还想给他一巴掌,门口仆人急来汇报:“主母,二皇子殿下来了!”
“二皇子殿下?”江泉一听立刻缓和了面容,转身对侍仆吩咐:“快,迎去主帐!”
刚才还逼仄的帐篷随着江泉的离开变得空荡荡,阿顺去熬药了,帐篷里只剩下江寒川一个人。
江寒川呼吸粗喘,缓缓扶着桌子坐在椅子上,才上过药的手臂和肩背痛得厉害,只是坐下的一个简单动作,就叫他额角青筋痛得暴起,额头浮了薄汗。
他坐了良久,想到今日又见到明锦了,唇角扬起,但又慢慢抿直。他觉得他运气不是很好,很难得可以见到明锦,那么近,却两次都形容不整,一身狼狈。
但是还好,她每次都那样好,英气漂亮,让人挪不开目光,她又救了他,再一次救了他。
即便,她只是为了救江逸卿,他是顺带的。
江寒川的睫羽垂下,漆黑的眼眸里满是黯然,他想起在山林里,豺狼被她赶走,明锦骑马第一时间停在江逸卿面前问他有没有事。
那时候江寒川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明锦,怕与她对上视线,叫她看见自己又是一身脏污,怕她对自己露出嫌恶,也怕自己眼中的羡慕过于明显,让人觉察出他见不得人的心思,所以在尚未无人注意之时,他自觉地离开了那里。
——“你没事吧?”
江寒川从记忆里偷出这句话,良久,他努力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慢慢地回道:“我没事,谢谢……”小殿下。
他是一个窃贼,在江逸卿身边,不安分地窃取着不属于他的东西。
……
“殿下怎么这时来了?吃过了吗?”江泉面色和蔼带着显而易见地讨好。
明锦没有和江泉唠话的想法,开门见山问:“你家两位公子受伤,严重吗?”
果然是为了江逸卿受伤的事情,江泉笑意更甚:“劳小殿下记挂,您放心,逸卿没什么大碍,就是手臂蹭伤了,大夫仔细上了药,养些天就无事了。”
“韭、江……寒川呢?”明锦差点没想起来韭菜的名字。
江泉一顿,飞快地窥了一眼明锦的神情,她不理解明锦怎么会提起江寒川,然而也只是一顿,便很快答道:“他也没什么事,一点小伤不值得殿下记挂。”
没事吗?还以为他伤得挺严重。明锦到的时候远远看见江寒川和江逸卿一块落地,那高度摔下来瞧着伤得不轻。
“殿下怎么问起寒川?”江泉小心试探,说实话,从明锦口中听到江寒川这个名字都很不可思议。
“他俩不是一起遇险的吗?”明锦理所当然道。
“噢,是是是!还是小殿下细心。”江泉没从明锦脸上看出什么特别情绪,想起明锦惯来随性的性子,估计她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明锦想了想,道:“他们没事就行,我走了。”
她其实还有事,今日鹰扬卫收拾山林残局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支蓝羽箭。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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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射杀的?”明锦问侍卫。
侍卫一时也答不上来,当时情况很乱,没有人注意谁射箭。
明锦让人把豺狼放下,她仔细看了看豺狼身上的箭矢,力度大到箭头完全穿出豺狼的眼睛,和昨天那支箭重合。
她在场上四处看了一眼,在场箭矢众多,但蓝羽箭不多,江寒川和江逸卿的马都还在场,他们箭箙里的箭和豺狼身上的一模一样。
江逸卿箭箙中的箭几乎是满的,只有江寒川的箭少了。
答案至此就很明显了。
明锦难得惊讶一回,她没想到昨天那胆小的韭菜竟然有这样好的箭术,真是出乎意料。
她想去找江寒川切磋一下,不过那胆小鬼今天应该吓坏了,所以明锦也不急在这时,她想着既然他也无事,那便等他休息一日,明日再找他吧。
明锦大步走出去,并没注意到江泉帐篷旁的小帐篷里有人在看她,只是飞快地一眼,叫人无从察觉。
“公子,喝药了。”
阿顺端着熬好的药进来,看见江寒川只着了单衣,他大半个身体都被绷带绑着,绷带缠起的肌肉分块隆起,肩背的绷带还隐隐渗血,他看着就觉得痛得要命。
江寒川的帐篷不大,药碗一进帐,苦涩难闻的药味就充满了整个帐篷。
“你放下吧。”
阿顺闻言就放在桌子上了,抬头时,看见了江寒川脸侧的巴掌印,一时间心有戚戚,这巴掌印一看就是主母打的。
每次江逸卿有些什么,江寒川必被责罚,只是他没想到,江逸卿只是擦伤,而江寒川受伤这样严重,差点就废了手,这种程度江寒川竟然还要挨打。
江寒川注意到阿顺目光中的同情,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眸端起药碗,极轻微地蹙了一下眉,之后便一口将药汁喝尽。
阿顺端着空药碗离开。
江寒川口腔中的酸苦蔓延开来,他看了看帐篷外面,没有人,于是他找到包袱,手指因为疼痛不自然颤抖,他拿出一块手帕包着的东西,手帕上染了一点血,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堆被碾压得稀碎的粉渣,只有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昨日明锦给他的桂花糕。
今日为了救江逸卿,他已经尽量避免了,却还是撞坏了,漆黑眼眸里流露出一点难过。
他小心的,珍惜地捻起一点放入口中,很轻微的甜,带着桂花的香气,驱散了口中药汁残留的酸苦。
已经够了,已经不苦了,他想了想,觉得身上有点痛,手臂骨头断掉的地方也很痛,所以,他可以再吃一点。
于是他又拿了一点。
桂花香散得太快,那一点在口腔中转瞬即逝,手臂还是很痛,江寒川已经把手帕重新包起来了。
他还有很多天的药要吃,他不能太贪心了。
虽然才告诫过自己不可太贪心,可江寒川还是忍不住想,明天还会不会见到明锦?
他又摇头,还是不了,他身上这么多绷带,穿衣服会很难看,身上还带着难闻的药味。他还是悄悄看她一眼就好了,像今天这样。
9. 赌不赌?
江寒川的打算注定落空了。
直到那点桂花糕吃完,他也没再见到明锦,当晚他就发了高热,后来就一直在帐篷里。
帐篷外每日都有来来回回的马蹄声,有侍仆报喜某某家贵女猎得多少斤的猎物,或者猎到什么珍惜兽类,也有人忙着叫太医大夫,谁家小姐公子不小心摔伤,有一回江惠猎了一头野猪,江泉格外高兴,但明锦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江寒川忍着痛坐到窗边,目光在外面的身影中扫过,良久,失望地收回。
三天了,他只能偶尔从侍仆的闲聊中得知明锦的消息,比如她前日猎到了两只皮毛极好的貂,比如昨日又弄了一身泥……
她的一举一动总是能引来旁人的议论。
江逸卿三人遇豺狼的事情没有引起什么风波,围猎遇险是经常有的事情,况且李家和江家双方粉饰一下,报上去就是没什么人受伤,这件事便只当了个插曲略过了。
偶尔人们谈起那场遇险时,也只是当个调侃,只有无人在意的江寒川高热两天下不来床,江逸卿来看过他一回,叫人送了补汤给他。
第五天,稍有好转的他实在忍不住,换了衣裳走出帐篷,外面很冷,江寒川伤病未愈,忍着不适在外寻了一天,可还是没有见到明锦。
即便晚间江逸卿出席的篝火晚宴,他也没看见明锦的身影,夜晚,江寒川回到帐篷,嗓子压不住地咳,他边咳边想,他真的变贪心了,以往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也不会觉得如何,可现在只是五天没见到。
他拿起手帕擦去唇边血迹,默默等待下一个天亮。
直到秋狝快结束的这天,江寒川终于见到了明锦。
彼时众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江寒川也可以藏在人群里光明正大地看她。
那是临近晚膳的时候,有些人连着几天吃野味吃不惯,躲进帐篷里开小灶,也有人依旧在外头张罗。
就在这时,江寒川听见了外面人的惊呼。
出于某种直觉,他一口喝尽了药汁急急披了衣裳出去。
帐篷外早就站满了人,也好在他个头比较高,就算站在人群之后,他也能看见明锦。
看到后便睁大双眼。
初秋的夕阳斜落,给崔嵬猎场染了一层金光,十六七岁的少女从光芒中走出,她的头上脸上全是血痕,划烂的裙摆滴落着血液,半边身体都被血染了一般。
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肩上,然后,目瞪口呆,“这……这……”
少女扬着头,发丝飞扬,眸光明亮,脚步沉重却坚定,一步一个血印,她纤细的肩头上是一头比她人都大的吊睛白额大虫。
虎头无力地耷拉在她胸前,硕大的爪子随着她的步伐晃动,虎身漂亮的花斑纹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明锦就这样,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扛着她的战利品,越过江逸卿,越过江寒川,越过一众人等,一步一步走到她的母皇面前。
她卸下肩上的虎尸,扬唇露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给您猎了张椅披,还不错吧!”
明辛闻言,眸中有少许动容,她颔首夸道:“做得很好。”
得了母皇一句赞赏,明锦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小殿下英勇!”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如同水滴落入油锅中,欢呼声、附和声此起彼伏,最后都凝聚成一句话——
“小殿下英勇!”
明锦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而此时此刻,老天也是格外疼爱她的,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正好好地落在她的发丝、脸庞上,那原本属于崔嵬猎场的金边,最终只归属到明锦一人身上。
江寒川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仿若在发光的少女,心脏再度咚咚震响。
他爱上一个不得了的人,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
这一次晚膳格外热闹,而明锦无疑是舆论焦点。
男子们坐在篝火旁围在一处兴奋地讨论,“看见了吗!那么大一只虎,天呐,二皇子殿下太厉害了!”
“是啊!我表妹去瞧了,说两三个侍卫抬都费劲呢,二皇子殿下竟然一个人扛回来了!”
“可不,她今日,”一男子说得十分激动,手舞足蹈,“就在落日前,她扛着虎走过来,衣裙镶了金光一般,实在是……”
他没说下去,耳朵和脸颊通红,爱慕之意溢于言表。
但没人笑话他,因为其他的男子也同样看到了那一幕,从光芒中走出来的二皇子那么明亮,那么英勇,没有一个男子不为之动心……
哦,或许有吧。
几人的目光隐晦地去看坐在另一边的江逸卿,目光中带了些许的敌意和嫉恨,京城谁不知道,二皇子殿下心仪江逸卿,江逸卿还自命清高总和二皇子保持距离。
“唉,真搞不懂,二皇子殿下喜欢那江逸卿什么,寡言少语,自命清高的,有什么好的。”有人不甘心地说。
“少说两句吧,小心被他听去了。”
“说说怎么了,你说若是二皇子殿下当真娶了江逸卿,也是要纳侍的吧……”
那男子这样一说,引来其他男子笑话,“八字还没一撇就想当夫侍了。”
“干嘛不想,那是今日猎到虎的二皇子殿下啊!”
“确实,平日只听闻她纨绔跋扈,今儿……是真的不一样。”
……
江逸卿坐在火堆旁,旁边男子交谈的话语偶尔落入他耳中,不必多说,也知道是在讨论明锦,江逸卿想到当时救他的明锦,还有今日猎虎的明锦,心脏也不期然地跳动一下。
在此前,他不讨厌明锦,可要说喜欢,也并没有,他觉得明锦过于好胜贪玩了,寻常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无一不是在考功名,可她却整日只知道在街头巷尾遛马打球,无所事事。
要不是有个二皇子的身份,只怕就是街头纨绔了。
他又必须得承认,在明锦骑马来救他的那一刻,他是心动的。
若是他嫁给明锦……江逸卿捏断了手中的细树枝,心里有点不满意,他还是觉得明锦对他的喜欢还不够,他想让明锦更喜欢他一点,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才好。
她如果真那么喜欢他,或许,可以一点一点教她。江逸卿心想。
江寒川听着那些世家公子对明锦的爱慕,讨论着能不能当明锦的夫侍,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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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侍……他也是想过的,他想过江逸卿如果嫁给明锦,他是不是能当江逸卿的陪嫁,成为明锦的夫侍,或者,通房也可以,只要是明锦……
他忍不住去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江逸卿,随即垂睫,胸中的激动一点点淡去,他知道,以江逸卿的性子,必是不会同意的。
……
帐篷里,孟元夏哀嚎一声,把头抵在了季文筠身上,咬牙切齿,“又叫九昭拔了头筹!气煞我也!”
季文筠淡淡笑着问她:“不服吗?”
孟元夏:“……服。”
这白额虎就在这里,谁敢说一声不服?她特地跟着侍卫去看过了,好家伙,足有八尺长,三百斤重,光是一个虎尸摆在那里都叫人胆战心惊,明锦竟然就这样一个人把它打下来了。
殷松雪也佩服地连连点头:“怪不得我娘总说小殿下天赋高呢,这才几天,真让她把大虫给猎到了,我还以为她前两天说着玩的。”
“谁不是呢!”孟元夏捂脸,想起自己前天还笑话明锦来着。
前几天明锦就说了,这林子里有大虫,她要猎来给她母皇做椅披,但她们谁也没当真,秋狝前,殷妙殷将军亲自带人探查的崔嵬山,可没说过里面有大虫啊!
她们就看着明锦带着她那只海东青天天早出晚归,连季文筠都劝过她,是不是看错了,把花豹当大虫了,谁曾想,今日竟真叫她猎来大虫。
“不消说,经这一遭,外间那些男子肯定对九昭芳心暗许了。”孟元夏叹着气,很颓丧,“我要是找不到夫郎可怎么办?”
这话就说得夸张了,不说孟元夏本就是忠义侯世子,再就是她的长相气质,即便只是个民间寻常女子也上赶着有男郎以身相许的。
季文筠不安慰她,反而劝她:“咱们女子应当立志为国为家,怎么能耽于那些男子的情情爱爱之中。”
孟元夏不服:“在九昭面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就是!她待江逸卿那么好,没听你劝过半句。”殷松雪附和。
“九昭与咱们不一样!”季文筠一本正经道,“再说了,江公子才貌双全,家世虽然差了点,难得九昭喜欢,他配九昭,倒也是良配。”
听到季文筠说起江逸卿,孟元夏来精神了,“良配?都这么久了,江逸卿可没理九昭,配不配得成都是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季文筠不是很担心,“江郡侯对九昭的态度你们看不出来吗,况且,江公子找不到比九昭更好的了。”
“话说是这样说,”殷松雪倒了杯茶,总觉得不对,“若江公子一定要求一个两情相悦呢?”
季文筠摇头:“他求不到。”话语笃定。
“没错,”这回轮到孟元夏附和了,“松雪,你是不是跟着你娘在边北呆木讷了,你当他是九昭吗?他那个身份,他想求,江郡侯可不会由得他。”
“九昭不是说不喜欢强迫人嘛?”
孟元夏两手一摊:“那就只能看九昭什么时候能把这冷崖之花给摘下了。”随后,她眼珠子一转,一掌按在桌面上,“赌不赌?”
“你又要赌?”季文筠无奈。
殷松雪倒是很有兴趣:“怎么赌?”
10. 江寒川
“你说你要什么?”
主帐里,明辛皱眉睨着面前的明锦。
“打王锏呀!”明锦眼睛亮亮的,她刚刚梳洗过,墨发未干,衣裳也穿得随意,白净的脸上全然是期待,她早早就想好了,“您看,我给您猎到了大老虎,这次秋狝无论怎么排,我肯定都是第一了,您说过的有重赏,我想要打王锏!”
明辛见她的心思一点都不掩藏,又好气又好笑,手指敲了敲桌面:“说说,你要打王锏干什么?打朕?”
“哪能呢!”明锦连连摇头,她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母皇面前道:“那顾家的老太婆仗着有那玩意装得气势汹汹的,我也要!”
“你要不了。”明辛驳回明锦的要求,强调一句,“还有,你得叫阁老。”
“为什么啊!”明锦脸一垮,忽略后一句,不满道,“您不是说有重赏吗!我要个打王锏都不给我……嗷!”
额头被明辛拍了一下,明锦捂着额头去看她母皇。
“顾家有打王锏,那是因为人家顾阁老有平定内乱的大功,先皇酬谢殊勋才赏赐给她的。”明辛轻瞪了她一眼,“平乱,救国,安邦,你占哪个?打了只大虫就敢张口就管朕要这个,要脸皮不要?”
“那老太婆就厉害了?”明锦有些不信,嘟囔着,“她那个胆小怕事只知议和的老太……阁老还能平定内乱?”在明辛的警告目光中,明锦改了称呼。
闻言,明辛忆起过往:“先皇在时,朝局不稳,亲自进山请了曾是前朝重臣的顾阁老出山,也是顾阁老只身游走七州十二郡,平定州郡之乱,稳定民心,给了我们修生养息之机,不然哪有如今。”
“她这么厉害?”明锦诧异。
“你以为呢?”
“那她现在怎么这幅做派。”明锦皱皱鼻子,想起那日她指着自己骂的恶嘴脸,现在都拳头痒。
“人都是会变的,”明辛叹了口气,“年少时满腔热血争求功名,待成了家,这功名之上放着家人,胸口也多了根软肋,等年纪大了,日子稳定了,就盼着和平无灾,安安稳稳的,战争过于残酷,没有人盼着打仗。”
“懦弱。”明锦点评,言简意赅。
“这不叫懦弱,这叫责任。”明辛的声音很平和,面容比往日甚至更温和一些,她知道她的小女儿年岁还小着,很多东西都不懂。
“都知道打仗能叫蛮夷忌惮,可现在的蛮夷不比曾经,他们也有了马有了兵器,蛮夷就像是死而不僵的毒虫,一次次卷土重来,而每一场战争,我们周朝牺牲的士兵只多不少,而每一个士兵身后都有一个家,你不能只凭着自己的心意,想打就带着他们打了。
赢了会死伤多少士兵,如何抚恤家属亲眷,输了,又要如何鼓舞士气,重整旗鼓。一仗打完还有一仗,执政为官者,忌头脑简单。”
明锦觉得她母皇这最后一句话在嘲讽她,她竖起眉毛还没说话,就听明辛接着道:“阁老是为周朝着想,并非你所说的懦弱怕事,你以后对人家孙女客气点,也不知和谁学的莽撞,还打人家孙女。”
说到这,明辛抬手又给了明锦一下。
明锦猝不及防被“袭击”,一时间忘了刚才想说什么,捂着脑袋嗷嗷直叫,“干嘛干嘛,都说了是比武!都过去那么久了,您还计较,您真小气!”
“你再说一遍?”明辛指着她,眉梢挑起。
明锦警惕地后退,偏生嘴里还嚷嚷着:“打王锏都不给我,母皇您真小气!”
明辛霍然起身,明锦捂着头转身就往帐外跑。
砰!
一个转身,撞上了正进来的人,明锦抬眼看见是明玦,大喜:“皇姐!”
“怎么这样冒失?”明玦扶住她。
“我想找母皇要打王锏,母皇小气不给我。”明锦当着她亲娘的面找她姐姐告状。
明玦面容一顿,探了明辛一眼,稍稍肃声道:“那是国之重器,怎能轻易讨要。”
见没拉着帮手,明锦脚底抹油:“哼,你和母皇是一伙的,我去找元夏她们。”
明锦的身影溜得很快,一眨眼就只剩个衣角,明玦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看见明辛时,不由自主端正了面色,朝她行礼:“母皇。”
……
明锦从帐篷里出来,迎面一阵夜晚凉风,等在门口的云禾赶紧给她系上披风,将她零散的发丝用缎带系好,“小殿下,咱们回帐篷吗?”
“回吧,”明锦边走边问,“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
明锦话说到半停下了,因为她看见了江逸卿。
他在篝火旁抚琴,一袭白衣端坐,指尖在琴弦上拨动。
琴声清越。
不止是他,还有其他几位世家公子也在奏乐,他们或横笛吹箫,或弹琴敲石,俨然是在合奏。
明锦对乐曲的造诣不高,但也并没有如孟元夏所说的那样,分不清高山和流水。
比如现在,她听得出来他们在奏阳春,比起乐声,更吸引明锦的还是江逸卿的脸,火光映衬,五官的轮廓越发显得清晰分明,金雕玉琢的一张漂亮脸庞,很合明锦的心意。
篝火后面的帐篷,昏黑模糊中,人影来往,有侍卫正抬着猎物去后帐处理,明锦注意力飘了一下,不知为何就被带到了那只被抬着的猎物上,是一只毛皮丑陋吓人的鬣狗,颈脖处断了一半,应当是被什么利器砍死的。
然后,明锦就看见了江寒川,后面火光微弱,但明锦就是一眼认出那道身影。
他立在后帐门口,侍卫抬着鬣狗从他身旁经过,明锦看见江寒川后退了一大步,她眼神好,甚至还看到了江寒川颤抖的手,一看就是被鬣狗吓到了。
啧,都死了还怕,胆子真是够小的。明锦心里才冒出这个念头,那支蓝羽箭就闪过她的脑海,她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就江寒川这个胆子,能有那么好的箭术吗?
“小殿下。”
面前有人唤她,明锦回过神,眉梢微动,面前人竟然是江逸卿。
不知何时,他们的奏乐已经结束了。
“当日多谢小殿下救命之恩。”江逸卿曲膝向明锦行礼道谢。
明锦没察觉出什么,倒是云禾先听出一丝异样,以往这清冷江公子管她们小殿下都是不冷不热地喊二皇子殿下,何时喊过小殿下。
“不算事,没伤着就好,早点休息。”明锦说完,不等江逸卿再说第二句话,就越过他往后帐走。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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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逮人了。
她在他们豺狼遇险之后的第二天去过江泉的帐篷,想找江寒川,但江泉不在,江家仆人告知江寒川吓病了,无法见客。
明锦也不疑有他,苍冥又带来了吊睛白额虎的消息,一时间也没顾上去找江寒川。
正好,白额虎打完了,她要去找江寒川切磋一下。
明锦走得急,没注意到江逸卿僵住的神情。
听竹小心去看江逸卿的神色,道:“公子,二皇子殿下大抵是心急去看她给皇上打的虎皮呢。”
江逸卿没说话,听竹又接着说,“仆刚刚听他们说,那老虎脑袋比我们人的都大,说二皇子殿下厉害呢,那老虎下巴都被捶碎了,身上虎皮却没有一点损伤,待虎皮炮制出来,肯定漂亮极了,毕竟是要送给皇上的,二皇子殿下难免上心一些……”
听竹在耳旁絮絮叨叨地说话,江逸卿心中还是起了疙瘩,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明锦说话,明锦的反应却让他有些难堪。
不过他也知道听竹说的没错,明锦不就是这样的性子吗,想到什么做什么,也不在乎旁人的想法。
“回去吧。”江逸卿把视线从后帐那里收回,面无表情地回了自己的帐篷,“我的兔毫制得如何?”
江逸卿这次围猎打到了三只野兔,想取背脊褐毛用来制笔,他叫听竹去看看兔毫取得如何了。
“叫寒川公子去瞧了,估摸晚一点他会来告知的。”听竹口中虽然喊着寒川公子,可是语气却对他并无半点恭敬。
江逸卿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从来就是如此,江寒川只是母亲从族中选出来伺候他的。
……
询问完兔毫消息的江寒川正欲回去,却见帐帘掀开,眼角余光瞥见后帐进来一人,仅是个衣角就叫他心脏蓦地一跳,习惯性地低头曲膝与其他仆人同站到一旁。
他没想到明锦来这里了。
不,他其实想过的。
明锦的虎皮在这里炮制,他帮江逸卿来这一趟的时候,想过会不会遇见,但他也知道如今天色这么晚,明锦打虎又受了点伤,她大概率会明天再来。
后帐里腥臭味很重,各种野兽的皮肉骨头散落四处,不同的兽类都放了牌子,有些兽类取皮毛,有些兽类取肉块,有些取骨头,用来入药,制毡或是食用,不同的野兽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崔嵬山这里有精通此道的师傅,围猎结束后,他们会在此处一直做好,之后就会快马送至各家府邸。
明锦一向随和,与一众侍仆也不摆架子,侍仆们一见到明锦,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小殿下,您这虎皮真是漂亮极了!”
后帐最显眼的地方,架子上正在阴晾一张黄斑纹虎皮,虎皮花纹清晰,完整且漂亮。
明锦瞧了一眼,也很满意:“那当然,我打的!”
她自小学的书本里似乎就没教她谦逊二字,那些奴仆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讨好话一句接一句。
“你们做去吧,我不找你们。”明锦挥挥手,目光在四下扫着,差点没找到江寒川在哪。
个头不矮的人硬是低着头站在最边上,毫不起眼。
明锦撇撇嘴,走到他面前:“江寒川。”
11. 陪同围猎
江寒川愣住,他甚至疑心自己犯了癔症,不然他怎么能听到他的名字从明锦的口中说出?
“咳。”云禾见江寒川半天不应声,提醒了一声,虽然她们家小殿下和善好说话,但作为男子也不能这般木讷不知礼数吧!
“江寒川参见二皇子殿下。”江寒川回神,下意识曲膝,眼见着就要在泥污的地上跪结实了,但他的膝盖被明锦抬脚抵住了,“干嘛呢你,围猎不行全礼你不知道?”
上好的鹿皮靴用银线绣了祥云纹,黑色靴尖抵在灰白布袍上,叫江寒川一动都不敢动。
围猎场上世家权贵多,往来见面频繁,于是就有不成文的规定,除见皇上以外,都无需行全礼,半礼即可。
江寒川手指按在掌心,又道:“江寒川失仪,请二皇子殿下恕罪。”
才正经见上两面,不是让她降罪就是让她恕罪,这狸奴一样大的胆子。
明锦哼一声,把脚收回来,冷声道:“不恕,明天上午在绿旗处等我!”
江寒川怔怔地望着明锦消失的方向,满脑子都是明日又可以见到她了?
膝盖被明锦碰到的地方发烫,明锦还叫他的名字了,明日真的可以再见到她吗?
至于明锦会降下什么罪罚,江寒川全然无心去想。
晚上,江寒川做梦了,梦见了他小时候的事情。
他七岁多,被他娘爹送到怀远郡侯府中,与其他的孩子一同争取那个留下来给江逸卿做玩伴的机会,那时候的他并不想留下来,江泉冷漠,徐氏吝啬,年岁不大的江惠也时常喜欢捉弄他们,做错了事要罚,没做错事也要罚,郡侯府的人都冷冰冰的。
他很害怕,他想跟着娘和爹一家人回寒州生活,可他说了这个想法之后他爹爹却教训他,叫他一定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能出人头地。
那日,他与一个族弟听从吩咐,去街上给江逸卿买糕点,他们年岁小,又提着显眼的糕点木盒,路过小巷子就被小地痞拦住了,族弟趁乱跑了,他打赢了,但糕点也碎了一地。
他知道这糕点很贵,一两银子一盒,他娘爹在寒州半年都挣不到一两银子。
若是府中知道,不光他要受罚,以徐氏的为人定要让他娘爹赔偿,他们家拿不出,娘爹只怕又得辛苦好久,他忍不住红了眼眶,破烂的袖子把脸和眼睛蹭得通红,低着头收拾糕点碎渣,心中惶惶。
“喂。”一道清亮稚气的声音响起。
江寒川收拾碎渣的手心里多了块冰凉之物。
是一两银子。
他蓦地抬头,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是个衣着华贵的女孩,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才看清面前的人,那小女孩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一样。
她对他说:“喏,再去买一盒。”
江寒川愣怔,拿着银两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钱他得还回去,可他却犹豫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女孩就起身走了,她身旁还跟着个伺候她的小女童。
“我、我会还给你的。”江寒川磕磕巴巴地对着那背影道,他一定会还的。
背影越走越远,身形也越来越高,忽而走到他面前,是明锦的脸,喊了他一声:“江寒川。”
江寒川倏然醒来。
帐篷里很安静,帐外有夜风吹动树林的声音,他慢慢坐起身,思绪还没从梦里回转过来……
后来,他用那一两银子重新买了糕点回去,到府中就听到族弟在告他的状,说他贪吃将糕点吃了,在看到江寒川提着一盒完整的糕点回来时,神情惊愕。
但是江寒川还是挨了罚,因为他把府中发下来的衣裳弄破了。
再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女孩叫明锦,是当朝二皇子。
为了还那一两银子,他也留在了江逸卿身边。
只是那一两银子到底是没有机会再还回去。
江寒川喝了一杯凉茶入腹,再无睡意。
……
翌日
明锦用过早膳之后,才骑马去猎场绿旗处。
到地方就看见一道身影直挺挺站在显眼处,云禾去问了鹰扬卫,告诉她,“侍卫说,他卯时就来了。”
卯时?明锦诧异,这都快辰时三刻了,他在这等了一个多时辰,什么呆子?
呆子今天没穿韭菜绿的衣裳,也没穿落苏紫的衣裳,是一件不打眼的黑色宽袖长袍,衬得人倒是瘦瘦高高的。
“见过二皇子殿下。”
明锦一出现,江寒川立即向她行礼。
“来来来,先上马。”云禾牵了马来,明锦叫他上马。
江寒川看见马上还有弓囊和箭箙,动作迟疑一瞬,不是很确定明锦是什么想法。
他这头猜着,那头已经上了马的明锦道:“陪我去打些猎物。”
陪同二皇子围猎。
江寒川心脏突突的,他没想明白,他怎么会获得如此殊荣。
他踩着马镫上了马,肩背未愈的伤叫他忘到脑后,他坠在后面,看着明锦骑马的身影,心满意足。
他能来这次围猎,真是太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入了山林深处,这几日山林里人群来往,野兽们都藏匿了身形,二人骑了一会儿并未见到什么猎物。
不过这也难不倒明锦,在路过一片栗子林时,她指着高树上的毛栗子刺球道:“我要那个,你给我打下来。”
此时正值栗子的季节,树干上挂着一个又一个的黄绿刺球,有的还裂了口,小灯笼似的一串串。
江寒川应言拿起弓箭,双手拉弓时,他能听见自己后背有明显“嚓”的一声,伤口裂开了。
他如若未察,神色如常地搭箭拉弓,箭矢嗖的一声飞出去,射中了一串毛栗球,刺球应声掉落在草丛里。
明锦看着他射的箭,射是射中了,但她却不是很满意,这箭也太轻飘飘了吧。
她又指了指树冠上的那几串,毫不客气开口:“那些我也要。”
于是江寒川再度拉弓,一箭又一箭,明锦想要的他都不会叫她失望。
栗子刺球掉落,里面的棕褐色的栗子也弹落在草丛里。
但是明锦依旧不满意,这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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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准头比江惠那个草包好些,她道:“你骑射是和江逸卿一块学的?”
江寒川拉弓的手一僵,一下子明白明锦找他大抵是为了打听江逸卿的事情,他低声应道:“是。”
松开箭栝的一瞬间,肩背刺痛。
嗖——
这一箭歪了。
又没力度又没准头。
明锦眉头一皱,觉得自己可能又找错人了,但是那场豺狼遇险,也只有江逸卿和江寒川二人用的是这种箭。
“江逸卿的骑射如何?”
江寒川顿了一下,答道:“很好。”他答完,看不见前头明锦的神色,猜想她应当是高兴的,江寒川眼底情绪更低落一些。
难道真是江逸卿深藏不露?明锦虽然这样想,但心中总有一种异样,她没察觉出江寒川的情绪,只是疑心江寒川是不是在晃她,她回头道:“喂,江寒川,你——”
她的警告声还没出口,就被江寒川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惊着了,“你怎么了?”
“草民无事。”江寒川捏紧缰绳,被拉伤撕裂的伤口痛得厉害,他极力稳住身形,他不想第三次在明锦面前失态。
明锦又不傻子,她调转马头凑到江寒川身前,盯了他一瞬,伸手往他身上拍了一下。
然后那看着高高瘦瘦的男子就差点被她这一巴掌拍到了马下。
还是她眼疾手快,拉着江寒川的衣领把人给拎回来。手指碰到他的脖颈敏锐察觉不对,“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这话问出来,又嗅到了血腥味。
明锦夹住身下的马匹,左手拎着江寒川的衣领,右手揽着他的腰身,一个使劲,竟直接把人搂到自己的马上。
江寒川饶是伤痛在身也忍不住惊呼:“殿下!”
明锦才不管他喊什么,人到自己马上才察觉他肩背的衣服湿透了,血腥味更甚,她碰着他衣服的指尖还带着血,她伸手就扒了江寒川的衣领,肩背被血浸透的绷带映入眼帘。
“你……”明锦拧着眉,在思考用什么话骂这个蠢货比较合适。
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挣扎的人按在马上,一勒缰绳,骑马往帐篷的地方回。
“云禾,叫太医来。”
明锦旋风一样把人卷进了自己帐篷,帐篷里无人。
二皇子亲传,太医来得很快。
太医以为是小殿下哪里伤着了,但一进帐,却看见一个男子躺在小殿下的榻上,见多了秘辛的太医神色不变地问:“可是小殿下哪里不舒服?”
明锦朝江寒川处点点下巴道:“去看看他。”
太医这才去看榻上男子,男子模样周正,唇色苍白,双眼紧闭,一副晕厥不醒的样子,细细把过脉,探过额温后,太医去问明锦:“敢问小殿下,这位公子何时晕厥的?”
明锦想了一下道:“我半刻钟前把他打晕的,要紧吗?他在马上有点不安分。”
江寒川一直和她扯什么不合规矩要下马,明锦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他。
太医:“……”
12. 穆云德
江寒川醒来的时候是趴着的,身下是很软的褥子,被子带着不属于他的馨香,恍若在梦中,他一动,肩背的刺痛感叫他一下子想起昏迷前的事情。
这里是哪?
他撑着手臂要起身,身旁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别动。”
江寒川一下子就不动了,他听出来明锦的声音。
明锦怎么会在这里?一想到这,再看到帐篷的内饰,飞鹤云雀,明黄绛紫都是皇室才能用的规格,这里是明锦的帐篷?
那他躺的是……
江寒川陡然一惊,他这种人怎么可以在明锦的帐篷里,甚至在她的榻上……他手肘一撑,正要起身,肩背被人用力按了一下,脱力摔回褥子。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无意间落马摔伤的……”江寒川低声应答,心咚咚跳着,呼吸间的馨香叫他无法安稳躺着,他撑着褥子想起来,又不敢起来,他低着头,眼前就是明锦的裙摆和鞋靴,他也不敢抬头。
明锦盯了他一会儿,皱眉道:“你身上长刺了?”
江寒川又不敢动了。
见他老实了,明锦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杯水还没喝上,就见褥子上本以为老实的人不知发什么疯病,起身曲膝跪在一旁,“请二皇子殿下降罪。”
降罪?
明锦眸光一冷,杯底碰着桌面发出声响,站起身睨着他,心头有点不知名的火气。
“小殿下,太医来了。”云禾从帐篷外进来看见这一跪一站的两人,一时愣住,这是做什么?
“叫进来。”
张太医进来看到病患跪在地上,给明锦请过安后,去看江寒川身上的伤,上上下下检查一番,发现右边手臂伤口裂开,迟疑地去看明锦,“殿下,还治吗?”
明锦一拧眉:“治什么治,带出去。”
张太医连带着江寒川一道被驱逐。
两人离开后,明锦哼一声,“这些个姓江的怎么没有一个听话的?”
云禾不知那江寒川如何惹怒了明锦,只顺着她道:“小殿下,这世间听话的男子多好找。”
她本意是想劝明锦别再盯着江逸卿那个不冷不热的冰块,换随便哪个世家公子得了明锦的喜欢不知道多高兴。
谁料明锦思忖一会儿道:“也是,听话的有什么意思,江逸卿今日在做什么?”
云禾:“……”小殿下,也许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寒川被张太医带到了医帐里重新包好了伤口才叫他离开,临走前,江寒川问张太医:“大人,二皇子殿下是不是生气了……”
张太医眼观鼻鼻观心:“下官只医病,不观相。”
江寒川魂不守舍地离开医帐,低头难掩黯然,他好像又搞砸了。
“寒川公子,你怎么在这,公子找您呢。”阿顺总算找到一大早就不见的江寒川了,急急地拉着他去找江逸卿。
江逸卿正在帐中煮茶,见江寒川来,当即有侍仆发难,“昨日公子叫你问的兔毫怎么没来回消息?”
听到侍仆的这声质问,江寒川抬头看了一眼听竹,听竹觉得莫名其妙,他看他做什么,但这一想,倏然想起昨天深夜江寒川来说过,但是那时候公子已经休息了,而他睡一觉起来忘记了。
他被江寒川这一眼看得心虚,却也觉得是江寒川的错,今早他就该再来回一句,况且他不觉得江寒川会多说什么。
如听竹所料,江寒川没有说昨夜来过,只重新说了一遍兔毫的事情,听竹得意,一旁的江逸卿应得心不在焉。
江寒川觉得有些奇怪,难得见江逸卿这种神情,他很快知道原因。
几位世家公子中午在一起时,许林奕瞥了眼江逸卿,笑道:“也不知道上午二皇子殿下带进帐篷的男子是谁,逸卿,不会是你吧?”
江寒川一怔,心脏失律一瞬,他去看江逸卿。
江逸卿冷着脸不应声,其他人也都各有各的猜测,但都知道不可能是江逸卿,他们上午还瞧见江逸卿了。
“听说二皇子殿下还专门为他请了太医。”
“对,还说二皇子殿下亲自从马上抱下来的。”
江寒川头皮发麻,身体发烫。
“天哪,到底是谁啊……”
虽然大家各有猜测,但也只是猜测,谁也不敢真的去打听。
直到秋狝结束,也没人知晓答案。
而江寒川也一直没再见到明锦。
……
挽袖阁
“然后呢?你就一直没去找她?”
江寒川不应声,捏着药瓶的手指有点发紧。
“你这脑子,我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穆云德一边替江寒川换药,一边无可奈何。
“她为什么生气?”江寒川低声问。
穆云德已经年过三十,面上保养得很好,很有几分风雅,闻言,他不紧不慢道:“女子得顺着来,何况她又是皇子殿下,你说你干了什么?现在还问我她为什么生气,她让你在榻上躺着你就该听她的躺着,你不是喜欢她吗,有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你怎么不好好把握住?”
“她不喜欢我,我也配不上她……”
穆云德恨铁不成钢:“你怎的如此呆板木讷,你在江逸卿身边呆傻了吗,尽学些京城人的坏风气,端着世家矜持,摆出几分清高,那小殿下就喜欢你了?”
“不、不是这样。”江寒川辩解,他没这样想过。
“不是这样?”穆云德让他抬手,给他把绷带缠上,“你若不肖想她,那你在这难过什么?还是说你指望那小殿下能看到你对她的喜欢,被你感动,然后不顾你低微的家世身份来俯就你?”
江寒川被穆云德这一番话刺得心头作痛,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份,他只是怀远郡侯府数个远门亲戚中的一支,而明锦是皇子,是皇上极其宠爱的小女儿,是京城里头无数人追捧的小殿下,她是天上云,他是坑里泥。
“我只是……希望她高兴,一直高兴。”江寒川的声音低得都要随风散去。
“这话你是骗我还是骗你自己?”穆云德指尖点着桌面,他望着面前的江寒川,“你就没有想过能一直在她身边?你也没想过能随着江逸卿陪嫁到皇子府?”
江寒川沉默,他想过。
“你想过。”穆云德笃定,“你还知道以江逸卿的性格不会同意。”
心思被穆云德点出,江寒川将手中药瓶攥紧。
“你为什么不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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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争取一下?”
江寒川一愣,为自己争取?
“寒川,你和那些世家公子不一样,他们有世家傍身,你没有。矜持?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你离小殿下越来越远,你矜持地看了她十年,能让你离她更近一步吗?不能。”
“她眼中根本看不见你,但这次秋狝,老天给的机会,她看见你了,你还要继续矜持吗?”
穆云德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字犹如重锤,锤在江寒川心头。
“她看见我了?”
“不然呢?她记得你的名字,叫你给她打栗子,还为你请太医,你倒好,因为在乎那点云泥之别,把人推得远远的。”
入了夜挽袖阁里人来人往,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江寒川脑海恍惚,明锦看见他了?
“你的身份是做不了她的皇子夫,可做个侧夫,侍夫,也不试一下吗?”
“可是,江逸卿……”江寒川心头挣扎,明锦喜欢的是江逸卿,不是他。
“江逸卿能不能嫁到皇子府还是两说,即便他嫁过去了,你是想让江家拿你当筏子还是想留在小殿下身边?若你凭本事留在小殿下身边,江逸卿就算嫁过去,他能说什么?”
穆云德劝他:“先去做,做了再想。明锦就算不娶江逸卿也有李逸卿,王逸卿排在后头,与你可没什么关系,到最后她与旁人成亲生子,你连个门都进不去,左右当个侍夫,时常能瞧上一眼不也是高兴的吗!还是说,你看不上侍夫的身份?”
“不,不。”只要能留在明锦身边,他就很高兴了,做个侍仆他都高兴。
江寒川挣扎之色逐渐从面上褪去,涩声问道:“德叔,我该怎么做?”
闻言,穆云德怪异地看了江寒川一眼,手指在江寒川眉眼间划过,比江寒川还要不解:“寒川,这个问题你怎么会问我,你自己明明知道的。”
……
阿顺给江寒川铺完床,朝江寒川投去纳闷的目光,这寒川公子如今不站在窗口了,竟大晚上坐在梳妆桌前,也不知是想做什么,他打着哈欠离开并不去管。
关门声响起,江寒川依旧坐在梳妆桌前,铜镜里映出他的脸。
他缓缓伸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透过指缝,调整姿势,在一个侧角,他停下不再动。
若是江逸卿身边的贴身侍仆听竹看到镜子里的这一张蒙着眼睛的半侧脸,会第一时间把这张脸认成江逸卿。
旁人很少有人觉得他和江逸卿生得像,一是他总低着头,二是,他刻意没叫自己和江逸卿装扮得相似。
他早就发现他和江逸卿是像的,鼻唇像,下巴像,只除了这双眼睛,江逸卿的眼尾偏下,看着人时自发带着几分疏离。
而他的眼尾是扬起的,内勾外翘,又比江逸卿的眼眸生得狭长,是随了他爹爹的眼眸,而他爹因为这双眼眸没少被人诟病,因为不端庄。
他对着镜子,取了梳子重新梳了头发,又挑了黛笔修饰眉形。
原先与江逸卿三四分像的面容立时又多了几分相似,再加上一些刻意的角度,说是七、八分也不为过。
江寒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羞耻,可是,心底却无法自抑地又涌起一丝希冀。
明锦会喜欢吗?
13. 马球场的错认
京城南郊的马球场上,秋阳高照,没了盛夏的燥热,马球场上的身影都多了不少。
看台之上,明锦手中上下丢着两颗烤栗子,兴致缺缺。
“这都回京几天了,你怎么还无精打采的?你最喜欢的马球都不下场了?”孟元夏看不下去了。
明锦懒洋洋的,饶是下面马球场地里骑马敲锣的声音此起彼伏也没叫她有半点精神,她眼皮都懒得掀起来:“猎场比这个有意思得多。”
她是喜欢打马球,但松雪不在,文筠又在家中读书,剩下的人总碍着她的身份规来避去的,有什么意思,林子里打狼打虎,那些个豺狼虎豹就从不看她的身份。
“就知道你还惦记秋狝,也怪那些人的确没什么意思。”孟元夏也不喜欢在马球场上讲规矩,打起来束手束脚,不够尽兴。
咚!
马球场有铜锣声响起,这是有人进球了。
明锦往下丢了个目光,百无聊赖地收回,眸光掠过一处时,倏然定住,她仔细看了一眼正在入场的白衣男子,问孟元夏:“江逸卿也来了?”
“江逸卿?”孟元夏惊诧,“没听说他来打马球啊。”
别说没听说他来,她就没见过江逸卿上过场。
孟元夏循着明锦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一个戴了半张面具的男子,那独一份的清冷穿着和侧脸的轮廓瞧着不是江逸卿是谁,“还真是他啊,难得啊。”
因着皇上尚武,再加上京城风气开放,比武打马球等活动都能见着男子的身影,只不过为了避免冲撞贵女和遮挡剧烈活动之后的面上不雅,男子脸上都会戴上面具,不会影响口鼻呼吸的半面最受男子欢迎。
上场的江逸卿骑着一匹棕马,在一众戴了面具的男子们之间不算惹眼。
难得看江逸卿也打马球,明锦多看了两眼,不知不觉竟看进去了。
底下一起打马球的男子们应当也是打马球的熟手了,他们挥杆引球的姿势都很熟练。
江逸卿尤甚,这让明锦有点惊讶。
他总是能在最合适的时候给出关键的一杆,甚至能在二人夹击中将球抽给队友。
在一次队友给他传球之后,只见他抬臂挥杆,拳头大小的球被打得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精准地穿过球门。
咚!
锣声响起。
那群男子欢呼,纷纷举起球杖以示庆祝。
“这江逸卿马球打得这么好?”孟元夏诧异道,她说完,余光瞥见身旁的明锦起身,忙问:“你去哪?”
“打球。”
“我也去!”
两人换了衣服下场,出场时脸上也戴了面具,马球场上戴面具的女子不多见,但也不是稀罕事。
由机灵的马球场侍仆牵线,明锦和孟元夏顺利地加入了江逸卿所在的队伍。
队伍由抽签分成两组,明锦与三位男子一组,孟元夏则和江逸卿等三名男子一组,孟元夏看到江逸卿分到自己这队,笑嘻嘻地摇头:“啧,这可怪不得我,天不遂人愿。”
明锦唇角勾起,眸光明亮:“我愿在我,无须天遂。”
“……”孟元夏用眼神骂她,你这狂妄之徒。
锣声一响,比赛开始。
八个人骑着马在马球场上跑起来,明锦无疑是最显眼的一道身影,只见她策马扬鞭,率先抢到了控球权,一路带着球直奔中场的球门。
“快拦住她!”孟元夏急得大喊。
有两名男子已经赶到明锦身前,可大约是担心马匹摩擦冲撞伤了眼前不知身份的贵女,一时间的攻势呈现犹豫之态。
明锦和孟元夏都注意到了,孟元夏被这两人气死,恨不得自己飞身过去拦,明锦也不大高兴,没意思的马球,她挥杆击球,球在空中划过弧线,直冲球门而去。
进了这球她不打算继续了。
砰!
预想中的锣声没有响起,球被拦下了。
两名男骑之后,是匆匆赶到的江逸卿,他紧勒缰绳,马的前蹄高扬,江逸卿的身姿极其漂亮,球杆高举过头,将那颗原本该稳稳进门的球给击落了。
“干得好干得好!江、呃呃公子截得漂亮!”孟元夏一时激动差点喊出江逸卿的名字。
小小的红色马球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明锦面具下的眼眸亮起,有意思!
男子们发现那紫衣窄袖骑装的女子即便被截了稳进的球也没见不高兴,胆子也稍微大了点,在孟元夏的带领下,竟然和明锦那队打了个有来有回。
又是一次左右夹击,明锦手中球杖虚晃一枪,利用马匹的遮挡,成功带着球越过阻挡。
哒哒哒——
身后有马蹄声响起,明锦不回头也猜到是谁,她的眼眸里闪过趣味,这次还能叫你再拦我?
两匹马齐头并进,明锦着紫衣带着球往球门方向去,而江逸卿着白衣紧追不舍。
二人的速度都很快,明锦觉得兴奋,有球杖试图从她手中夺球,明锦手腕一抖,在草地上滚动的马球立即旋转着躲过了右侧探来的球杖。
随即,明锦一顿,余光看到江逸卿侧骑探身,他要干什么?!
借着马匹转弯的死角,也确实是明锦小看了江逸卿,就这电光石火之间,马球被江逸卿截走了。
“漂亮!快传给我!”孟元夏早早找到了位置。
江逸卿一勾手,红色小球跃起传向孟元夏,孟元夏伸着杆信心满满地搂球,谁料她搂了个空,嗯?她挥歪了?
咚!
敲锣声响,球进了。
不过是明锦进的球。
原来是防守在孟元夏旁边的一名男骑趁机挥杆将孟元夏错过的球传给了明锦,那个角度实在不好,但明锦利落果断,球杖碰到球的刹那调整角度,直接射门,一击即中。
“好球!”
“妙绝!”男子们忍不住欢呼。
“你做得很好。”明锦转头对传球的那名男子赞道,那男子也很高兴,语带羞怯道:“小姐谬赞,是您球技好。”
听着她语气里对其他男子的赞扬,一旁的“江逸卿”眼睫轻眨,心底泛酸,如果是他来给明锦传球,他会做得更好。
可抽签时,他的万般祈求老天爷没有听到,他站在了明锦的对面,在观察到明锦上场后眼中的失望时,他想到了徳叔说过的话,“你自己明明知道的。”
是的,他知道明锦喜欢什么,所以他心一横,拼命去拦下了那只球,事实证明,他做对了。
他成功的和明锦打完了一场球,明锦离开时的心情看起来也很好,只是,明锦没有和他说话,江寒川失落的同时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还有机会,后日明锦也许会去茶楼听书,那他——
“逸卿,没想到你马球打得这么好!”
江寒川一惊,扭头看见原本以为离开的明锦竟在她面前,只是卸去了面具和护腕,此刻正兴致盎然地站在自己面前,语气温和又欣赏喊着他“逸卿”。
他的好友都陆续去换衣裳了,这时身旁无人,没人听得见明锦的这声“逸卿”,但江寒川还是觉得胸口发虚。
江寒川的心脏砰砰作响,他感觉脸上的面具在发烫,他知道他自己是故意的,故意穿白衣,故意露出与江逸卿相似的下半张脸,故意学一些江逸卿的举止……
可当明锦真的认错的时候,仍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在心底蔓延,江寒川抿着唇,身侧的手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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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曲膝,涩声道:“二皇子殿下,您认错人了。”
这事瞒不了,他也不能冒认,若是明锦下回见到江逸卿说起这件事她就会知道他不是江逸卿,他的谎言会被轻而易举戳穿,江家要是知道他蓄意勾引明锦,那他就再无机会。
“你是谁?”明锦听到面前人开口就知不对,又觉得这人声音耳熟,一时也没想起来是谁。
一直观察明锦神情道江寒川抿唇闭了闭眼,她忘了他。
面具从脸上取下,江寒川将自己的脸露出来:“回二皇子殿下,草民是江寒川。”
“是你啊!”明锦想起来了,秋狝她见过的,胆小的韭菜。
明锦有些疑惑,那时见着没觉得和江逸卿特别像,怎么今日看着他的脸,竟和江逸卿有五六分的相似。
江寒川知道明锦在看自己的脸,他不自在地垂下头,不太想看到明锦在他脸上找江逸卿的影子,他又觉得自己虚伪,明明是他要去学江逸卿。
明锦见他敛眸垂眉,模样拘束,心道,果然还是胆小得很,正欲说话,见江寒川又微微抬了眼,目光怯弱地看她,话语恳切:“请求殿下能否不将今日马球之事外传,寒川担心因此引来非议……”
嘶,这个角度这张脸,真的很像江逸卿,只是这神态语气半点没有江逸卿的清冷疏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顺乖巧,让明锦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她并不知道在她探究的目光下,面前人袖袍之下的手掌心几乎要被掐出血印来。
“不会说。”明锦见孟元夏换好了衣裳正走过来,孟元夏这大嘴巴可不一定不说,她朝江寒川挥挥手,“你去吧。”
江寒川应言低头告退。
远离几步后,远远能听到孟元夏的说话声:“你在和江逸卿说话吗?怎么样?”
“认错了,不是他。”江寒川听不出这句话的情绪。
“啊?认错了?”孟元夏很惊讶,转而又觉得没那么惊讶,“也是,要真是江逸卿能有这手功夫,我才是真的吃惊呢!”
“不是江逸卿是谁啊?下次咱们再找他玩呗,叫上松雪,能凑一局呢!”
“你当他是女子?”
孟元夏笑嘻嘻的:“是女子就好了,就凭他今日从你手中截球这手,我都要与她义结金兰,以后一块打你。”
“天还没黑呢,别做梦。”
“哈哈哈,走走走吃饭去,打这么一会儿球,我都饿了。”
说话声音渐远,江寒川也去了马球场的隔间将自己的衣裳换下。
再从隔间出来时,他依旧是那个穿着灰白色衣袍毫不显眼的江寒川。
“寒川,你今日球打得真好,”江寒川的好友林书走过来与他肩并肩说话,“也不知今日那两位女子是什么身份,我瞧她们穿着都不凡呢!”
另一男子听见接话:“是啊是啊,一开始我都不敢下手打,不过那二人脾气好呢,被截球,或者没传上球给她们,她们都没生气。”
江寒川默默心想:明锦的脾气从来都是极好的。
“那身姿看着也漂亮,也不知家中是否娶了夫郎。”
她好看,她未娶夫郎,可她已有心仪之人。江寒川垂眸。
“这才秋日,怎么就思春了?”
他后日还能见到明锦吗?明锦还会记得他的名字吗?
“我打你这碎嘴!”两个好友闹做一团。
林书注意到江寒川的沉默:“寒川,你在想什么?”
江寒川回神摇头:“没什么。”
——“……,没想到你马球打得那么好!”
这一声温和的夸赞叫他心底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就算明锦透过他在看江逸卿,他也想留在明锦身边。
14. 第 14 章
“你说我怎么今天那球怎么能没接到呢?”孟元夏放下筷子,万分郁闷地想不明白。
“风啊。”明锦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尽手指,抬手招来侍仆:“我要的膳食备好了吗?”
“啊!这样一想还真是,那点顺坡风气煞我也!”孟元夏击掌痛惜,她看见侍仆拎着食盒上来,话锋一转,“你要去找你皇姐?”
“对啊,她肯定还没吃。”
孟元夏对明锦的话无不赞同,无奈她偏偏总喜欢阴阳怪气:“太子殿下日日忙得哟,哪像某些——哎哟!明九昭,你踹我!”
还好她眼疾手快稳住身形,再抬眼时,明锦已经起身了,“走啦!”
……
明锦从挽袖阁出来时,天色已暗,家家户户的炊烟都散尽了。
云禾驱了马车接她,鞭子一扬,直奔太子府。
“小殿下来了!”有侍卫通报,管事早早在门口迎明锦,高兴极了。
明锦跳下车往里走,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我皇姐是不是还没吃呢?”
管事接过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明锦身后,苦着脸:“可不是,太子殿下忙起来谁劝都不听,只是晌午匆忙吃了点,直到现在连茶水都没喝两口。”
“晌午到现在?”明锦皱眉。
管事也是无可奈何:“小殿下,您帮着劝劝吧。”
明锦点点下巴,吩咐她:“去,把膳食备上。”
“诶诶!好好!”管事连声应道,小殿下一来,太子殿下准要用膳的。
明锦直奔着亮着灯的书房就去了,门口的青禾看见明锦,也不敢拦,只大声说了一句:“参见二皇子殿下。”便由着明锦闯进去了。
“皇姐,你干嘛呢!”
明玦眉头紧锁,正埋首在案桌前书写,手旁已有一大摞的批示的信函。
听到声音,她抬头看见明锦进来,眉眼微松,低头又将未写完的字补全了才道:“怎么过来了?”
“我再不过来,怕我的好皇姐饿死了,”明锦上前就夺了她手中的笔置于一旁,“走走走,我晚上没吃饱,你陪我吃一点。”
她拉着明玦的手,径直将她拉起来,往书房外走。
明玦也没挣扎,她这个皇妹向来说一不二的,那折子是无论如何也写不了了,她只能将政事放于一旁,如同往常一般问明锦:“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上午练了枪,下午吃了毛栗子还打了马球,说起来,你都好久没和我打马球了,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得空陪我打马球啊?”
明玦摇头:“这几日不得闲。”
想到那些奏折上关于边北的战事,眉心又皱起来。
用膳厅里,桌上膳食已经摆好,两荤两素搭了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明锦带来的食盒摆在正中,明锦把食盒打开,“快尝尝我特地给你带的挽袖阁招牌菜。”
挽袖阁不光歌舞出彩,食饮也格外精细,其中的八宝鸭、樱桃肉、酪糕最为出名。
“还是皇姐你这儿的汤熬得香。”虽然招呼着明玦吃饭,明锦也没忘给自己来一碗鱼汤。
明玦忙了一下午,此刻稍微放松下来,也觉得腹中饥饿,她咽下口中食物才道:“说要把厨子给你,你又不要。”
“我一个月都在府上住不了两回,要了也是摆设,还不如来你这喝。”
明锦这话说得不夸张,她在京中好友众多,光是孟家、季家、殷家就为她常备了房间,偶尔去宫里陪陪母皇父后,剩下的几天再往挽袖阁钻一钻,也就没得剩了。
明玦无奈摇头。
管事看着在明锦的招呼下,明玦又是喝汤又是吃肉,欣慰极了,还得是小殿下啊。
待用完膳食后,明锦才道:“皇姐最近还在忙边北的事情?”
“嗯,边北情况……不好。”
“那师傅怎么说?”
“想打。”
明锦一下子懂了,想打,但是打不了,为什么打不了呢,“顾霈林那老太婆是不是在朝堂上又为难你?”她摩拳擦掌,已经想好了明天再去逮顾灵一回。
“不是,你别胡想。”明玦看了明锦一眼,“是蛮夷那边来了信。”
“蛮夷来信?说什么?”
“给粮食给钱,可以不打。”明玦简略概要。
明锦一拍桌子,“我给他们两拳……”她见明玦脸色不好,想起秋狝时母皇和她说的话,什么年纪大了就要顾家人之类的,狐疑道,“朝里那群老东西不会都同意吧。”
明玦不答,只说:“九昭,不打,可保边北至少三年无虞,但打的话,若战事不利,不仅损兵折将,士气也会大挫……”
明锦坐在椅子上,去看明玦的表情,“皇姐不想打?”
明玦沉默,她去看明锦:“九昭,若是你,你会怎么选?”
“打!”明锦言简意赅,毫不犹豫。
这坚决的态度叫明玦都愣了一瞬,她语气缓和道:“九昭,这不是过家家,我们的决策关系着边北众多将士的生死,蛮夷凶悍狡诈,这一战一旦败了……”
“所以更要打。”明锦打断她的话。
明玦再度愣怔,“为什么?”
“蛮夷为何来信?”明锦问她,“还胆敢要钱要粮食,他们要的数量只怕是与我们打一仗差不离吧。”
明玦沉默点头,打仗要花费这么多,给蛮夷还少一点,这也是朝中动摇的原因。
明锦语气冷然:“蛮夷贪婪,他们看准了朝中一些人的心思,才提的这个要求,这些钱和粮食给了他们,他们的兵马粮草只会更充实,野心也会更加膨胀,别妄想三年了,待来年开春,他们的矛头就会刺向边北。”
“而我们一旦开了退一步的口子,就会有人说可以退两步,退三步,说话的人在京城高枕无忧,边北的将士呢?给钱给粮食,还要挨打!跟蛮夷退让求和,那是抱薪救火。”
“我周朝边北的将士打输一场不会败士气,把钱和粮食给了蛮夷,才会叫他们败士气!”
“士可杀不可辱,胆敢犯我朝者,就该诛杀!”
明锦的声音坚决笃定,如同一支利箭轻而易举击穿明玦心中盘桓了数月的犹豫。
她霍然起身,快步走向书房,都来不及坐下,抽出空白奏折,拿起刚才明锦横放一旁的毛笔,笔尖蘸墨,运笔如飞。
战!为何不战!
是明锦提醒了她,他们在高处权衡顾虑,却忽略了那些镇守边北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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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将士的心,决不能让战士凉了心。
奏折一气写完,明玦搁下笔,闭眼时,脑海中闪过明锦刚才说话的模样。
她之前总是还觉得九昭是在京城只知玩乐的小殿下,她从没想过,这样一番道理竟是九昭给她点透的。
九昭应当不知道,她在说出那句“士可杀不可辱”时的神态,竟让明玦看到了母皇的影子。
怪不得母皇总是格外喜欢九昭……
明玦走到窗边,推开红木窗,夜晚的凉风吹进书房,吹散了一屋子的沉闷郁气,她望着窗外的星空,眼底一丝阴霾到底是没散尽。
“皇姐,你写完折子了?”
明锦的头忽然出现在窗外,叫明玦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休息?”
“没你我睡不着。”明锦抬脚一跨从窗户翻进书房里。
明玦忍俊不禁,“去去,都多大了。”
明锦将下巴搁在明玦肩膀上,懒洋洋道:“多大你也是我皇姐。”
明玦微怔,又笑话她粘人,“去吧,休息吧。”
管事与青禾站在一处,望着还未到子时就已经熄灯了的书房,管事欣慰道:“还是小殿下有法子,太子殿下总算能好好休息一夜了。”
以往书房的灯火亮至天明也是有的,今日是这个月熄灯最早的一天了。
青禾听了没说话,但也没有露出不认可的神情。
……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先是淅淅沥沥,然后稀里哗啦。
明玦起得早,她得上朝,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睡的明锦,嘱咐管事别打扰她,让她睡足,管事应是。
这一场雨下了一整天,明玦也在宫中呆了一整日。
待她回到太子府时,明锦已经走了,明锦总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呆够了就换地方玩去了,明玦无心顾她,朝堂政事还有许多没有处理。
入了夜,寒气就多了几分。
江寒川望着渐小的雨水,期盼着明日莫要再下雨了。
明日是五号,明锦每逢五逢十都喜欢去茶楼听书,他想去见明锦。
他的祈愿终于奏效了一回,夜里,雨声便止停了。
但江寒川的计划还是落空了,翌日他顶着雨后秋寒早早赶到茶楼,却没有看见明锦的身影。
说书人在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着武侠江湖故事,江寒川楼上楼下寻了两遍也没寻见人。
他的时间不多,借着买糕点的由头出来,出来的时间太久,阿顺会报给徐氏他们,只怕不好。
茶楼小二看见江寒川没坐下也没点东西,疑惑地问:“公子是在找什么人吗?”
江寒川摇头,“没有。”
他确定明锦没有来茶楼,失落地从门外离开,直到买到糕点回去的时候都心不在焉地想着,明锦上午没来茶楼,会去哪里呢?
马球场此时应当满是泥泞,天色渐冷,街头也无花鸟蛐蛐,昨夜也没去挽袖阁,那她是不是去了——
砰!
失神间没注意到一个人从巷子里窜出来,与他撞了个正着。
江寒川手里的糕点盒子被撞落在地,心头一惊,却不是为撞坏的糕点,而是为了眼前人:“二、二皇子殿下!”
15. 蜜饯果子
“你干嘛撞我?”论倒打一耙没谁比明锦更会了。
要是孟元夏高低得撸起袖子和她干一仗,但是江寒川不可能这样做,他刚才走神,担心真的是自己脚步太快而撞伤明锦,担忧问道:“殿下可哪里受伤了?”
“手、胳膊全都伤了。”明锦张口胡说八道。
江寒川真的看见明锦手背有伤,焦急问道:“殿下的手怎么伤了?”
明锦闻言,抬手看了一下,还真有道口子,她怕吓死这胆小鬼,也不再戏弄他:“这与你无关,你走——”
受伤的手被江寒川握在手里,他目光中的疼惜叫明锦一愣,在这张酷似江逸卿长相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好奇怪。
“我带了药膏,殿下涂一些药吧。”
明锦本想说不用了,但看着江寒川的望着自己的神情,她感觉被鬼迷了心窍:“哦……”
一墙之隔的外街行人说话声,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而少有人走的小巷子安静地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还有……明锦翻江寒川荷包的声音。
明锦同意了江寒川帮她手上那点口子上药,江寒川还真的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小罐药膏,绿色膏体,淡淡草药香。
荷包暂且就由明锦替他拿着,荷包浅蓝色棉布制的,绣着简单的云纹,鼓鼓囊囊的,明锦向来不见外也不避讳,她手里的东西就是她的,即便是一只手能行动也不妨碍她旺盛的好奇心。
里面有一点碎银,一串钥匙,药瓶,手帕还有……
“这是什么?”明锦拿出一个油纸包,她嗅到了一点酸甜气息。
江寒川抬眸,下巴微抬,轻声道:“是蜜饯果子,殿下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又来了,奇怪的感觉。
明锦盯着江寒川半垂下的脸,漫不经心从油纸包里取了一个蜜饯放进嘴里,入口微咸,带着蜜饯独有的果酸,还挺好吃,她舌尖顶着蜜饯到了腮边,问道:“你和江逸卿是堂兄弟?”
江寒川上药的动作一顿,“算是。”
明锦皱眉,什么叫算是。
不需要明锦问,江寒川自己回答了:“逸卿的高祖母是我娘的族姑婆。”
这关系?
明锦在脑子过了一遍明白了,是诛九族都不一定能算进去的族亲,也是够远的啊。
“那你和逸卿长得还挺像。”这么远的族系关系,他竟然还能长得和江逸卿那么像。
她还以为是个堂兄弟的关系才会如此,她没注意到她说那句话之后,江寒川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思索间,蜜饯果肉吃尽,余下的果味回甘,明锦从这蜜饯里吃出一股熟悉的味道,她又拿起一枚蜜饯放在眼前端详:“这是……山棘果?”
在明锦看不到的角度,江寒川喉结滚动,压下那点涩意,紧张应道:“殿下聪慧。”
明锦把蜜饯果子放进嘴里,囫囵把油纸包一团,收进自己的怀里:“归我了。”
江寒川眼底泛起欢喜:“殿下喜欢就好。”
左右明锦手上的伤口也不大,即便是江寒川再不舍,药膏也很快涂完了。
明锦收回手,放在鼻前嗅了嗅,“挺好闻。”
江寒川耳根有些薄红,心中欣喜更甚,他瞧了一眼明锦的神色,大着胆子问她:“殿下怎会受伤?”
“打架了呗。”明锦不以为意,想起刚才那一架,她也不大高兴。
“打架?”江寒川怔然,克制住了继续询问的冲动。
“嗯。”明锦不欲细说,本就耽误了时间,她还想去茶楼听书。
临走前,她看到地上掉落的糕点盒子,从衣袖里掏出一锭银两给江寒川:“喏,再去买一盒。”
江寒川一怔,蓦地抬头去看明锦,追问:“殿下……刚刚说什么?”
明锦奇怪地看他,“你糕点盒子摔了,让你再去买一盒。”这人怎么傻傻的?
眼前人的面容与十年前的身影重合。
江寒川握着那锭银两,眼睫轻眨,心中的欣喜抑制不住:“谢谢殿下。”
明锦望着江寒川面上的笑意,不明白有什么这么值得高兴的,不过,他笑起来倒是比之前那胆小鬼的模样要顺眼一点。
……
明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江寒川握着掌心的银锭,视线落到自己的荷包上,欣喜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他反思自己刚才和明锦的对话,并无不妥,明锦说他和江逸卿长得像……
他与江逸卿模样相似这一点应当没有引起明锦的反感,她还收下了自己做的蜜饯。
想到这,江寒川心头微热,他的脚步向着明锦消失的方向不自觉走了两步,明明刚刚才见过,他怎么会又如此想念?
他已经变得贪婪了,他想时时刻刻都见到明锦……
明锦在茶楼听了一天书,傍晚的时候,孟元夏和殷松雪找了过来。
一见面,孟元夏就道:“九昭,你怎么又把人家顾阁老的孙女给打了?”
“比武!是比武!”明锦纠正她。
“我听说顾阁老在家里发了大火呢!”
“那又怎么样,她孙女自己找上我比武的。”明锦丝毫不惧,别说第一次是她硬压着顾灵去的比武场她都不怕,这次她自己孙女找打,那也怪不了她。
“她找你?”殷松雪诧异,“她这么想不开吗?”
“对啊,我都不想和她打,打又打不过我,还敢和我大言不惭地说边北的事情。”明锦说到边北,去看殷松雪,“边北的事情朝中动静如何?”
说起这个,殷松雪昂首扬眉:“虽然朝中还有争议,但我娘说八成是要打,有消息说户部正在点粮草。”最后一句话殷松雪说得很轻。
“啊,你才回来多久,又要走啊。”粮草一点,说明启程就快了,孟元夏有点失落,“文筠明年要下场,你这一走准得一年半载的,唉……”
“打完仗我就回来了!”殷松雪精神头很足,“这事还得多亏九昭呢!”
“和九昭有什么关系?”孟元夏好奇地问。
“昨儿,太子殿下上朝递了折子,说起边北是战是和的事情,然后说了一番与边北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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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于抱薪取火的话,堵得几个老臣说不出话来,听她说,这话是你说的!好些个武官当朝为你叫好呢!”
明锦故作谦虚:“哎呀,我皇姐也真是,我随口说说,她怎么还替我邀上功了。”
孟元夏再了解不过她的死德性,“美了吧!”
“还行还行。”明锦笑眯眯的。
孟元夏觉得拳头痒了,不等她出拳,明锦恍然大悟:“怪不得顾灵找我打架呢!还说什么我狂妄,原来是气我丢了她祖母的面子。”明锦冷哼,“她们这祖孙二人,我下回见着还得再揍她一顿。”
殷松雪道:“唉,顾阁老的确是朝上一直坚持求和的一派,我娘都要被顾阁老的冥顽不灵给气死了。”
“这老太婆在想什么?”明锦不明白。
“没关系,有九昭你那一番言论,主和派坚持不了多久。”殷松雪信心满满。
说完朝堂上的事,孟元夏瞅了明锦一眼:“说起来,我今日在家收到一份帖子。”
“帖子?谁家的帖子?”明锦和殷松雪不解。
“你不知道?”孟元夏看明锦。
“我该知道吗?我今日一天都在外头。”明锦撑着头。
“你这一天天不着家的,还不记日子的,江逸卿若是嫁给你,怕不是得气坏了。”
明锦被打趣也不恼,笑着给了她一脚:“瞎说什么呢!”
孟元夏从怀里摸出帖子,“喏,怀远郡侯江家的帖子。”
明锦脸上闪过疑问,拿起桌上烫金的帖函打开,一眼扫完,讶异道:“江逸卿这个月过生辰吗?”
“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连人家生辰都不知道。”孟元夏一脸无可奈何。
“他又没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明锦理直气壮。
“行吧,你府上肯定也有一份,这个月过完生辰,等开春江惠的亲事成了,江逸卿的亲事怕也是也定下了。”孟元夏期盼地着看向明锦,“九昭啊,你可得努努力了。”我可是和松雪、文筠二人打了赌的。
明锦奇怪地看一眼孟元夏,总觉得她憋着什么坏水。
“你不知道他生辰,是不是连贺礼都没准备?”孟元夏忽然问。
“是啊。”
“你快想想他喜欢什么,赶紧准备准备吧。”
殷松雪一揽孟元夏的脖颈:“元夏,别人的事儿你这么操心干什么!”
孟元夏被殷松雪勒得挣扎不得,用眼神警告她:别坏我事。
殷松雪也用眼神回她:君子赌约,不能玩赖!
毕竟她可是赌了明锦和江逸卿成不了的。
二人暗自较劲之时,只听明锦胸有成竹道:“我不用想,有人肯定知道。”
殷松雪和孟元夏一愣,殷松雪立觉不好,试探地问:“你不会还有眼线在怀远郡侯府吧……”
“嗯哼。”明锦悠闲地应声。
“好好好,”孟元夏大喜,笑道,“九昭还得是你啊,闷声干大事!”
明锦摸着手中装蜜饯的油纸包,支着下巴想,明儿去找找那个胆小鬼。
16. 画符山人
寻常来说,一个没钱没权的郡侯儿子的诞辰,在京城不会引起什么大动静。
但若是二皇子中意的男子诞辰就不一样了,托明锦的福,怀远郡侯家也从京城权贵圈子的边缘逐渐往里靠了一点,江泉也舍得在江逸卿身上花钱为江逸卿造势。
江逸卿本就长得好看,琴曲又在京城无出其右,他如今过完诞辰就十七了,正是谈婚论嫁的合适年纪。
江泉心里门清儿,看上他儿子的不光是明锦,但只有明锦能给她想要的。
这次江逸卿诞辰,江泉有心大办,最好能在宴席上叫明锦露出鲜明态度,她各家都分送了贴函,二皇子府上还是特地叫自己府中管事去送的。
她深知,明锦不来,一切白搭。
但明锦若是要来,那肯定就不只是明锦来,一众与二皇子交好的,想要与二皇子交好的,都会来。
所以这次宴请绝不能出差错,也不能叫旁人看轻了她怀远郡侯府。
为此,府中的褪色掉漆的梁柱门窗等都用新漆一一刷过,廊道拐角的绿植也要换上名贵的草叶,幔帐、灯笼更是全部更换。
江寒川也因为江逸卿诞辰宴一事忙得脚不沾地。
江泉为了让江逸卿出彩,不惜花费重金为他裁制新衣,订制华贵的玉冠、佩饰等,但江泉没时间盯着那些男儿琐事,她一门心思钻研朝中关系,江逸卿的事情都是交给夫郎徐氏去办,而徐氏自然也顺势交给了一惯不出错的江寒川。
一连几天,为了核算跟进银钱用度、宾客安排,衣饰进度等情况,江寒川房中的灯都亮至深夜,通宵亮着也是有的。
这天清晨起身更衣,江寒川系腰带时,才恍然发觉,腰带比往日都收了一寸,他不在意的将腰带束好,披上外衫,拿了昨夜写好的单子便出门了。
他今日要做的事情很多,尤其是要带着江逸卿的量身尺寸去再一次核对在制衣袍的尺寸和纹样,若有不对需得盯着裁缝及时修改。
去完绸缎庄,就要绕到南三街去琳琅阁取江逸卿的玉佩,然后还要往芙蓉轩去——
秋风瑟瑟,枯黄的树叶打着旋落在地上,江寒川步履匆匆地走在街上,脑海中细细想着今日要做的事情,膝盖忽然被什么砸了,他本没有在意,但余光瞥见了一抹金色,脚步停下,他看清了靴子前的金瓜子。
他怔住,随即第二颗金瓜子又从他的衣袍上滚落下来。
江寒川茫然顺着方向抬头,目光在前方搜寻了一会儿,倏然定格在前方酒楼的二层窗户处,那是……明锦!
他看见明锦在窗口对他招手,有些不太敢确定。
见明锦不耐烦地朝他扔了第三颗金瓜子,江寒川终于确定她是在召他,顿时,他脑海中的什么事情都忘了,匆匆捡起地上的金瓜子往酒楼的方向去。
他一进酒楼,便有店小二引着他上楼。
江寒川踏上台阶,手掌快速又不引人注意地从衣领衣袖处抚过,确认穿着衣饰没有不妥,这才稳下心跟着小二往楼上走。
为他开了门,店小二就识趣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有明锦一个人,她一见到江寒川便抱怨道:“要找你还真费劲!”
江寒川一愣,欣喜无法自抑地涌上来,他小心去看明锦的神色,语气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轻快:“殿下找我?”
“对呢,有事找你帮忙。”
“殿下折煞草民了,您尽管说就是。”无论什么忙,明锦想要的,江寒川都会拼了命帮她。
“就是——”明锦正要说时,迟疑地盯了他一眼,不放心地问,“你这人嘴巴紧吗?”
江寒川想也不想地点头,“殿下放心,此间事情草民绝不会透露给第三人知晓。”他说这话时,心中更有种隐秘的欢喜,他好像马上就要拥有只属于他和明锦的秘密了。
明锦很满意,勾手叫他上前来,启唇。
江寒川将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克制地收进袖子,有些雀跃地向前走了半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仔细听明锦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一直在江逸卿身边,应当知道他近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吧?”
啪啦——
明锦的话语犹如一盆凉水将刚刚从秋风中走上楼的江寒川浇了个里外透湿。
江寒川扬起的唇角僵在原处,他怎么忘了,近日是江逸卿的生辰。
“怎么了?你不知道吗?”明锦见他神色不好,皱起眉头,他最好是知道。
“……知道。”江寒川逐渐回温,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收敛那些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情绪,温声道,“草民知道一些。”
她想知道的,他都会告诉她。
明锦眼眸亮起,“来来来,说说,他喜欢什么?”
“逸卿喜欢琴曲,热衷搜寻琴谱和弦琴,他也喜欢花和鸟……”江寒川在江逸卿身边呆了这么多年,对江逸卿的喜好也有了解。
“琴谱和琴倒是好说,不过这都秋日了,花可不好找,鸟的话……”
江寒川望着仔细为江逸卿思索贺礼的明锦,胸口仿佛有锉刀在一下一下地锉着,他的心上人正在为旁的男子悉心准备礼物,心底那点对江逸卿的艳羡只冒了头就被江寒川飞快压住。
他的心意,绝不能泄漏半分。
明锦支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视线落在江寒川身上,三心二意起来,“你的荷包呢?”
江寒川不解,缓缓松开紧攥着的手,从怀里拿出自己的荷包给明锦。
明锦拿过,伸手在里面掏了掏。
碎银放在桌上,钥匙也不要,手帕和药瓶都推到一旁,写了字的纸张也没意思……
明锦没掏到想要的东西,眉头皱起来:“你没带蜜饯果子吗?”
江寒川在明锦翻他荷包时就隐约猜想到明锦是不是在找蜜饯果子,他从袖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出来得匆忙,殿下看看可喜欢这个?”
明锦打开他手里的油纸包,发现是一些像小鱼干一样的东西,她拿出一根放在眼前瞧了瞧,又嗅了嗅,不是小鱼干,她尝试着叼了一根在嘴里:“这是什么?”
“是香料炒制的肉干。”
“肉干?”明锦一边咬着肉干一边熟练的把油纸包拿走,“归我了。”
见她喜欢,江寒川心中的涩意被喜意掩盖,她喜欢就好。
明锦从来也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她把从江寒川荷包里翻出来的东西囫囵装回去,又从自己兜里掏了一把金瓜子塞进去,“喏,给你,我们在这说的你得保密,走漏了消息我就揍你。”
她说得很不客气,在江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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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却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顽皮兽类。
江寒川被她刚才捅了一记的心窝立时又如同上了药膏,伤口表层很快愈合,江寒川道:“殿下放心。”
明锦正欲把荷包还给江寒川,发现桌上还有张纸条没放进去,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嚼肉干的动作一顿,指尖点点纸条上的字迹,有些费解地问:“你这写得什么?”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答,扭头看见江寒川抿着唇伸出手掌捂住字条,不自在道:“随手写的待办事情,字迹丑陋,别污了殿下的眼。”
明锦任由他捂着字条,又吃了一根肉干,想着刚才一眼扫过趴在纸上东倒西歪的字没太看清,食指关节敲了敲江寒川捂着字条的手背,示意拿开。
江寒川手背僵住,缓缓将手掌收起,明锦拿起字条对着光左右仔细看了一会儿,方慢悠悠道:“你这字……挺有风格……”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吃人嘴软的良好德行。
江寒川真的没想过会遇见明锦,那字条也是昨晚匆忙写下的,此时听了明锦的话语,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明锦还在说话,“像……”她思索了一会儿,“像画符山人的字。”
画符山人是前朝的一位书画家,但其字其画都难以叫人看懂,便被世人叫了画符山人的诨号。
江寒川怔在原地,他没料到明锦竟然知道画符山人,而他是也是真的刻意学的画符山人的字。
幼时,他之所以能被江泉选中留下,是因为他知道江泉想要个什么样的人在江逸卿身边,不能过分聪慧,不能出挑,不能愚笨,更不能有任何一样才能盖过江逸卿。
所以幼时跟着江逸卿学读书认字时,他有心好好学,却不敢也不能认真学,江逸卿的字写得好会叫江泉、徐氏夸赞,但他的字写得好没有人会夸赞他,他的娘爹不在身旁。
后来徐氏总是在学字时叫他去做别的杂事,他只有间隙时间偷听几句然后深夜独自在床板上练习。
练得多了,又怕旁人看出来,直到他无意间在书铺看到画符山人的字本。
他认的字越来越多,写得字却日渐难看,徐氏从不说些什么,偶尔也能听见侍仆的背后嘲笑,江寒川不以为意,深夜一遍又一遍的在床板上划笔画,他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一手难看的字如今被明锦看见,还被看出描摹的字形风格,江寒川手心发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要说是巧合,还是就此承认在摹画符山人,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也不知该回应什么。
“你写得还挺好。”明锦指着几个字道。
江寒川蓦地抬眸,心跳如鼓,“我……”得了这句夸赞,他指尖发颤,明锦是第一个说他写得好的人,是第一个,他的心跳得快极了,他胸口中有万千话语汇聚,他上前一步,他很想对明锦说些什么,问她喜欢吗,或者再说点别的也好,他几乎就要说了——
荷包被塞回手中,“看来你要忙的事情还挺多,我叫云禾驾车送你去,别误了逸卿生辰的事。”
又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怎么又忘了,明锦喜欢的是江逸卿,他只是靠着一点拙劣手段才能和明锦说上话,竟然妄想得明锦一句喜欢。
江寒川张了张口,涩声应道:“谢……二皇子殿下。”
17. 生辰宴
有明锦身边的侍卫云禾驱车送往,店铺的掌柜伙计看见江寒川从二皇子的车上下来,都对他客气十分客气,如何修改,如何加装饰,怎么说怎么来,还主动赠送一应配饰。
原计划生辰前一日才能送到府中的衣服,江寒川去完的第二日下午就送来了。
月白色的广袖织金竹纹锦袍,袖口、衣领、衣摆处都织入金线,走动间光华隐现,贵气十足。
江逸卿更换后,瞧着江逸卿如同天上仙人一般俏生生立在堂厅之中,江泉、徐氏等人见了喜不自胜。
“公子您穿这衣裳真好看!”
“是啊,像仙人。”
一众侍仆也恭维夸赞。
江逸卿面上也有笑意,他很满意衣裳的刺绣做工,比他原想的更精致合身。
江寒川站在不起眼的旁边,看着试穿新衣的江逸卿,心知江逸卿这样的人才是与明锦是般配的,这般想着,胸口却有无名的钝痛。
送衣裳来的店铺伙计还在外面大厅等着等消息,徐氏从袖中摸出一枚碎银子递给侍仆,侍仆了然,接过银钱便朝外走去。
回来时,却还带着碎银子,徐氏以为那伙计嫌少,却不料侍仆目光在江寒川身上扫了两眼,小声附在徐氏耳旁说了几句话。
徐氏脸色微变,招了阿顺前来问话。
待众人散去,徐氏单独留了江寒川。
“昨日是殿下身边的侍卫驾车送你去的店铺?”徐氏盯着江寒川的脸厉声问道。
江寒川在徐氏招了阿顺问话时就知不好,此时听徐氏问起,冷静应道:“是。”
“你可见到二皇子殿下?”
江寒川摇头:“并未。”
徐氏不信:“那为何殿下身边的侍卫会送你?”
“凑巧在街上遇见,她听说我在忙公子生辰的事情,便说送我。”
这话没什么疑点,明锦喜欢江逸卿,让她侍卫行个方便也是有可能的,要在平时,徐氏也就放过去了,但今日他难得多想了一步,他担心江寒川实则和二皇子的侍卫勾搭在一起,那妻主的计划就泡汤了。
徐氏目光在江寒川身上打量,心中思索着当尽早把他的亲事定下才好,语气冷淡道:“你刻意隐瞒与外女见面的事情,有违家规,自己去祠堂外头跪着,以后任何事情不得隐瞒于我!”
江寒川低头应是。
祠堂除了往日祭祀,少有人走动,而江寒川若犯了错受罚,除了鞭笞,便是跪祠堂,一跪就是一夜。
他并非江家嫡亲,不能进祠堂,在祠堂外面的院子里没有蒲团,没有遮挡,秋夜寒风中,挺直脊背,跪到天亮。
阿顺去祠堂扶他起来时,摸到江寒川的手指,冷得都打了个寒颤,再一看他的脸色,白得像鬼,他有点心虚,又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
前日他亲眼看见江寒川从二皇子殿下侍卫的马车上下来,主夫问起,他只是如实作答而已。
江寒川的膝盖几乎都没了知觉,他被搀扶着走进自己的院子……忽而阿顺的手腕被冰凉攥住。
阿顺心头一惊,掌心被塞了一块碎银子,江寒川嘶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去城西街济世医馆为我请大夫,不许声……”
话未说完,人已经一头栽在地上,阿顺碰到江寒川才知道他身上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了,竟是强撑到院子里才晕。
惊慌叫人扶着进了屋子里,他则拿着银钱去给江寒川请大夫。
江寒川院子里的事情没瞒过徐氏,徐氏听了只道:“还算懂点事。”
贴身侍仆奉承:“那位也不过是个下人,哪敢把自己当主子看呢。”
徐氏闻言眼尾挑起,淡淡呷了一口茶,没说话,却叫人看出他眉宇间的轻视。
……
江逸卿生辰这日,怀远郡侯府格外热闹,里里外外,人来人往,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侯的女儿娶夫。
一打听原是小儿子过生辰,再一听江逸卿的名字,众人也都知晓了,是小霸王中意的那位公子。
宾客来得多,一半为了江逸卿,一半为了明锦,而眼见着要到开席时间,明锦却不见踪影。
底下有些为明锦来的宾客坐不住了,江泉面上不显,心底也是急得,当初管事去二皇子府上送帖子,等了一天也没见到人,只得先把帖子送过去,并不知二皇子的态度。
江泉这万事俱备,还真怕二皇子改了性子不来了。
正想着,有侍仆跑着过来禀报,说看见二皇子的马车过来了,江泉大喜,展袖扬眉,“我亲自去迎。”
不多时,就见江泉引着一华衣女子进入正厅,女子身穿天青色云锦长裙,腰间束白玉扣腰带,裙裾处以珍珠线交织绣了云纹,难得她没穿鹿皮靴,而是一双碧罗色绣花云头履,三千墨发用珠带和玉簪编起,束于脑后,谁瞧见都要夸一句好一个气度非凡的贵女。
明锦未着皇子正装,但矜贵傲气的五官模样和周身的皇室气势竟叫一些人不敢直视。
她步入正厅,宾客的交谈声都小了一瞬,而后便不断有人在明锦出现,指望着在这个小霸王面前混一个眼熟,江泉没有实权,但小霸王有啊。
江泉亲自把人迎上主桌。
主桌上还有孟元夏,她看见明锦,又朝她身后看了看:“你怎么空手来的?”
明锦挑眉一笑,“我当然不会空手来,但我要亲自把礼物交给江逸卿。”
“你送什么?”孟元夏可好奇了。
殷松雪和季文筠也来了,她们俩作为赌约的下注人可不能错过今日,就怕明锦和江逸卿的婚事在今夜就给定下了。
不过也确实没白来。
江逸卿出现时,宾客席中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皆为江逸卿的绝色惊艳。他脸上覆着薄纱,将那绝色容颜又衬出三分飘渺仙气,不凡的身段气度也叫旁人心底作痒,只不过瞧见江逸卿跟在江泉身后先到了主桌,心思暂歇。
二皇子看上的人,她们可不敢抢,谁不知道小霸王御前敢和顾阁老呛声的事。
明锦看见江逸卿时,也觉得他今日格外好看,抬手招来云禾,将贺礼赠上:“我送你的贺礼,瞧瞧可还喜欢?”
江逸卿被明锦清亮的眼眸直直看得有点不自在,心底嗔怪她怎么能如此直视男儿,他只以为明锦送的当是一些奇珍异宝,不甚在意地将面前木盒打开,没想到木盒打开时,里面竟是一把琴。江逸卿眼眸唰地睁大,失声道:“红漪!”
红漪是无数琴者的梦琴之一,古朝制琴大师无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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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得意之作,因琴身漆料添加朱砂、红松石等颜色通体呈枣红色,弹奏时琴音如水面涟漪荡开而得名红漪。
更别说江逸卿本就爱琴,看到这份礼物,欣喜有之,惊慌也有之,即便心中分外想要,他也端着脸,双手推拒:“殿下,这琴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你喜欢就好,哪有什么珍贵不珍贵的,还有呢,看看这个喜欢吗?”明锦又递了一物给他。
江逸卿看清后,神色微变,是一本琴谱,他寻了很久的琴谱。
他如获至宝地翻开细看,一旁江泉咳嗽两声,“逸卿,殿下还在这呢。”
江逸卿回神,看了看琴谱和琴又看向明锦,很纠结:“殿下,这……”
他脸上挣扎之意明显,明锦却很高兴,“今日你生辰,送你礼物是希望你高兴的,如今你高兴吗?”
江逸卿一怔,脸颊微红,小幅度点头。
“你高兴我也高兴,我不懂琴,要这些也没用,送你才是它们最合适的归处。”
江泉旁边听着明锦说这些话,脸上笑意完全掩盖不住,明锦的声音不小,同桌不少人都听见了,即感叹明锦出手大方,也感叹江泉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看来这二人的姻亲之事也快了,这江家只怕日后要飞黄腾达了。
女子和男子是分席的,席面上的江逸卿显然分外喜欢明锦送的礼物,频频去看侍仆抱着的琴。
孟元夏得意地朝殷松雪和季文筠使眼色,手肘轻蹭明锦:“行啊,九昭,上哪学来的,竟然把江逸卿的喜好打听得这么清楚?”
明锦得意地哼一声,“厉害吧!”
她说完后脑海里闪过一张脸,眸光在江逸卿身边扫了一眼,竟没发现那个胆小鬼的身影,她看了两回没看见,孟元夏以为她在看江逸卿,打趣她:“别看了,要是怕人跑了,早早请皇上做主定下来呗。”
殷松雪一听赶紧拉着明锦喝酒,明锦疑心胆小鬼是做什么事情去了,一时也没多想。
宴席热热闹闹地行进到尾声。
如墨的夜空毫无预兆地炸响一声。
“砰——”
不少人吓了一跳,江泉也皱眉去看发声处,一个暗红色的光点拖着细细长长的光尾朝夜空窜上去。就像是秋狝的信号弹,但不一样的是,光点到最高处时,在下坠的霎那间,猛地炸开。
哗啦——
一朵巨大的、彩色的烟火如同鲜花一般绽放在天际。
“哇——是烟花!”
惊叹之声尚未落地,“砰——砰砰——”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地炸响。
墨一般地夜空画卷上,绽放了一朵朵丝丝层层绽放的烟花。
所有宾客仰着头,眼眸都被烟花点亮,有人惊疑小声问道:“这江泉哪来这么大手笔?”这种程度的烟花,通常只有上元节、月夕节等盛大节日才有的。
同行之人低嘲:“想什么呢,江泉算什么,真正大手笔的在哪你看不见吗?”
友人目光所及之处,正是明锦所站的位置,锦衣华服的女子望着江逸卿的方向,和云禾正嘱咐着什么。
“这二皇子当真是喜欢极了江逸卿啊……”
“这江家,好事将近咯……”
18. 放弃
江寒川是被外头噼里啪啦的声音惊醒的。
他睁眼才发现外头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黑了,午时喝了药,只说一刻钟后让阿顺叫他。
但说好叫他的阿顺也不见了踪影。
屋里没有人,也没亮灯,只有窗外闪烁着光亮,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与话语声透进来,听不真切。
他想起来,今日是江逸卿的生辰。他披着外衫起身下床,点亮了屋里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投映在墙上,有几分虚幻。
桌上有一碗凉透的药汤,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他扶墙坐到窗口,苍白的脸仰着,黑沉的眼眸看见了外头夜空中的绚丽烟火,是一朵朵花的形状,很漂亮,不、非常漂亮。
这种烟火很贵也很难得,逢年过节才有官府放,江泉不会舍得花钱弄这种东西,这样漂亮的烟花,又是在今天这个日子选在怀远郡侯府放……
只能是她。
江寒川看了好一会儿,身上觉得冷,他站起身去端桌上的药碗,一口喝尽了药汤,满口苦涩。
他穿好衣裳走出院子,院子里也没有人,空荡荡的,今日很忙,阿顺大抵也被叫去帮忙了。
他顺着声音和光亮走到前厅,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明锦,青衣珠簪,黛眉星眸,她今日真好看……
目光偏了些许,无法避免地看到了和她说话的江逸卿,江逸卿也很耀眼,两人于烟花下站在一起,像一对无比般配的壁人。
只有他,站在阴暗寒冷的角落里,心思肮脏地上不得台面,江寒川仍由尖锐的痛苦和酸涩侵袭全身,喉咙一阵痒意,他低着头以手做拳抵在唇前闷咳两声,耳畔有侍仆语带羡慕的说话声……
“二皇子殿下说,公子高兴她也高兴……”
“是啊,公子生辰二皇子殿下这般重视,专门送了名贵的琴和稀有的琴谱,还送了一夜的烟花……”
“二皇子殿下真的喜欢极了咱们公子呢……”
“公子瞧着也极喜欢殿下送的生辰礼,今日笑了好几回……”
……
“咳咳——”闷咳声有些止不住,江寒川怕被其他人看见,看了明锦最后一眼,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角落。
后院的小径上分外静谧,所有的家仆都在前厅忙碌,江寒川脚步虚浮地跨过一片落叶回到自己院子,临上台阶时,却被绊了一跤。
膝盖着地,好一会儿也没起身,空寂的院子里,一声嘲讽的笑从他唇边溢出,他在干嘛呢……
他们两情相悦,门当户对,他何必横插一脚,异想天开地想留在明锦身边,还想去碍她的姻缘……
他怎么变成这种人了……
只要她过得好,就算他不在她身边,他也该为她高兴的。
江寒川这样想着,心中却空落落的不着实处,那是他看了十年的人,他想了十年的人……
他低着头咬紧牙关,鼻息间的呼吸困难,昏暗夜色中,灰白色的衣袍上洇湿了一片片深深浅浅的水痕。
殿下,寒川惟愿你高兴。
喉咙痒意彻底压制不住,他躬着身体咳嗽,胸腔起伏剧烈,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他痛苦地想,他以后不能再去找殿下了,那短暂的几次见面与交谈被他封存在心底,尽够了,他和她说过话,她记得他的名字……
尽够了……
江寒川扶着廊柱站起身,抬袖擦尽脸上的水滴,掩去眼底对自己的恨意与失望,他缓步走到水缸旁,打了水端回屋里。
帕子一点点擦尽了脸上的脏污,也重新给自己更换了衣裳,他坐到梳妆桌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颓然的脸,眼睫颤动,胸腔中起伏的情绪在一遍遍的压制中缓缓归于平静。
过了今夜,一切都该归回原位。
他不该肖想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心脏传来的血肉疼痛被江寒川忽视,他想,即便等到明锦和江逸卿成亲那天,他也能这样淡然。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收拾了自己的屋子,还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去院子外清洗。
过了一会儿,烟花散尽,宴席看起来结束了,院子周围多了侍仆走动的脚步声,每个人都在说江逸卿和二皇子殿下有多般配,江寒川不想听,他专心洗自己的衣裳。
阿顺也在这时候哼着曲回来了,今夜可忙死他了,但是他看到了漂亮的烟花,躲在后厨也吃到了不少菜肴,他心中盘算着等公子和皇子殿下成亲,菜品肯定会更加丰盛。
他回来看见院中江寒川在洗衣裳也并未多问一句,大冷天的,江寒川愿意自己洗衣裳,阿顺求之不得,他捏着肩膀,打了个哈欠回自己屋里睡觉去了。
江寒川把衣裳洗完晾好才端着空盆回自己房间。
一进门,江寒川就怔在原地,手中的空盆险些脱力掉在地上。
江寒川望着端坐在屋里的人,眨了眨眼睛,他觉得是病得太久,病昏了头。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明锦正在看桌上的药碗,听见声音抬起头,纳闷:“你怎么大半夜洗衣裳?”
江寒川觉得眼前有点眩晕,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看见明锦的倒映在墙上的影子,暗自掐了自己掌心,痛感传来,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殿下怎么来这里了?”
“随便乱走就走到了,你病了?”明锦指了指空药碗。
江寒川想起自己苍白的病容,慌张低下头,不想让明锦看见:“嗯,一点风寒。”
“怎么病的?”明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江寒川下意识想后退半步,硬生生止住了,不自在地把空盆放在墙边,轻声道:“大抵是衣裳穿少了,寒气入体。”
他不明白明锦怎么会问他这个问题?在关心他吗?这个念头一出现,江寒川就觉得自己疯了,又觉得他还是在梦里。
明锦盯着江寒川,耳畔回响刚才云禾的汇报——“殿下,江寒川公子病了。”
几次没看见江寒川,明锦就叫了云禾去随便打探一下消息,得到的消息是病了,寒秋之际,生病也正常,而云禾下一句话便道生病的原因是犯了错,被郡侯夫郎罚在祠堂外跪了一夜,之后就发了高热病了好几天。
云禾做事妥帖,顺道着把犯的错事也问出来了,是云禾送他去店铺被看见了。
明锦听到这个原因时觉得诧异,云禾都忍不住道:“这江家怎么这般行事?谁不知道我是殿下的侍卫,送他办事谁家不行方便,江家当是高兴才是,竟还罚他。”
云禾又说:“江家家规这般严,怪不得江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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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公子不敢与您多说话呢!”
明锦踹了她一脚,问她:“只是说你送他才受罚的?没提及我?”
“是呢,那仆人说,江寒川公子说没见过您。”
宴席散场,明锦本该坐着马车回去,但一想到江寒川因她受了罚,明锦就不得劲,马车绕了一圈,在云禾欲言又止的神情中,马车停在了江家后门的巷子里,明锦道:“你在这等我,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说完,她就翻上墙头进了江家的后院,翻了几个墙头才找着江寒川的院子,她从窗口翻进了江寒川的屋子里,一进屋就觉得冷,屋子里只亮了一盏油灯,喝完药的药碗没有仆人收拾,摆设也简陋。
从窗口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里的仆人已经进屋睡觉了,而江寒川还在晾衣服,明锦看见觉得惊奇。
直到人进屋,明锦这才好好看了一眼江寒川,比上次见面瘦了挺多。
“那你病好了吗?”明锦问他。
江寒川点头,“好了。”
骗子。
江寒川没料到明锦竟然抬头探他的额头,当即大退两步,后脚跟绊到门槛,身体后倾,眼见着要摔倒,被明锦拉着衣领给拽回来了。
太近了……
不知道是不是衣领被明锦拽得太紧,江寒川有点呼吸不上来,“殿、殿下——”
下字说完,江寒川整个人忽然被外力颠倒过来,再回过神时,他已然被明锦扛在了肩上。
“殿、殿下……”江寒川不知道明锦这是要做什么,他不自在地,浑身如同长刺了想尽快站回地面上,但明锦不给他机会,“你不要说话,我带你去看病。”
看病?
江寒川又觉得自己还没清醒,明锦怎么会大半夜出现在他房间,还说带他去看病?他眼前发黑。
云禾在偏巷里等了一刻钟,就见自家小殿下扛着什么从墙头跃下,她心里一惊,心想着她家小殿下怎么还去郡侯府打包东西:“殿下,您打包什——一个人回来!?”她尾音高昂,在看清还是个男子时,觉得荒谬,殿下不是说只看一眼吗?怎么还把人给带出来了?
明锦肩上的人往马车里一塞,自己也跳上马车:“走走走,去找张翊。”
云禾只得听命。
……
江寒川坐在马车里,觉得眼前眩晕,他不明白刚才他还在院子里晾衣服,怎么一眨眼就坐上了明锦的马车。
他以为明锦说的带他去看病,是去街上找医馆,谁知最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大门紧闭的府宅前。
“殿下,这么晚主人当是休息了,草民的病已经无——”碍。他话没说完,就接收到明锦瞥来的一眼,不自觉住了口。
他眼睁睁看着明锦捡了几个石子跳上了府宅的墙头,几次咚咚石子砸窗的声音后,府宅的大门打开,云禾驾车进去了。
明锦先下的车,江寒川在车里听见外面的主人与明锦在说话:“殿下,托您的福,微臣家的窗户今年已经更换三回了。”
江寒川觉得这声音耳熟,下了车,借着月光认出那人,是秋狝是给他诊治过的张太医。
“哎呀,你那门窗都不结实,改日我叫人给你换扇紫檀木的!”明锦拉着张翊自来熟地往屋里走,“来来来,张太医,帮我瞧瞧他的病。”
19. 小老虎
张翊被敲窗时还没睡,桌上有翻开的医书,方格齐整的百子柜靠着墙,屋子里灯光明亮,透着暖意。
江寒川在光亮下不自在地想往墙边躲,被明锦一把攥住手腕给拉到桌前按下。
张翊看了江寒川一眼,拿出脉枕:“伸手。”
江寒川在明锦的目光下被迫伸出手。
张翊取了帕子置于江寒川手腕上,这才替他把脉。
明锦觉得好笑:“张太医,你又没娶夫郎,你怎么这么讲究?”
江寒川闻言一怔,他没想到眼前太医瞧着近二十五六,竟尚未娶夫吗?
“娶了夫郎该避嫌之处也当避嫌。”张翊抬头看江寒川,又叫他张嘴看他舌苔,方问:“你之前找大夫看过?”
“是。”
“开了哪些药?”
“麻黄一钱、桂枝半钱、五味子一两……”江寒川将药方复述,他的记性很好。
明锦听不懂,只看得懂张翊越听脸色越不好,“怎么了?他病得很严重?”
江寒川也看出张翊神情不好。
张翊摇头,问他:“你这药方谁给你开的?”
江寒川含糊道:“城西街的一个医馆大夫……”
“他知道你有心疾?”
江寒川一愣,几不可察地看了一眼明锦的方向,点头。
明锦没注意到江寒川的小动作,只皱着眉道:“他到底严不严重?”
张太医摇头:“不算严重,只是再叫那庸医看,就得出事。”
明锦一听没事就放心了,她道:“那你快看看,重新给开个方子。”
张翊研墨,提笔给江寒川写方子,口中问他:“你在哪家医馆找的大夫?”
江寒川顿了一下,道:“侍仆带回来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的。”
张翊于是没再问,安静地写方子。
江寒川端坐在一旁,小心挺直脊背,调整脸庞角度,不想让明锦看到他难看的模样。
而明锦完全没注意到江寒川的小动作,她自顾自从桌上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下去,整张脸都皱起来,“张太医,你这茶壶里泡得什么?怎么这么苦?”
“桃叶茶,祛风散寒,殿下可以多饮一些。”
明锦把杯子推远,很嫌弃:“我才不要喝了!”
张翊也没多劝,写完方子就自己走到后面的百子柜给江寒川抓药,她是太医,家中多数药材都备得齐全。
明锦跟在张翊旁边看她抓药,碰见难闻地就后退一步,瞧见有香味的就上前问是什么,发丝上的珠链会随着她的步伐而摆动,江寒川坐在桌边偷偷注意着明锦的动向,偶尔会贪婪地抬眼看她一眼。
他觉得今夜好不真实,站在百子柜旁的明锦也美好得不真实。
张翊很快把药抓完了,用黄纸包好,交给江寒川道:“一日两副,先喝七天,喝完后再来找我复诊。”
江寒川连忙起身接过,行礼道谢:“多谢大人。”
看了病,拿了药,明锦就带着人撤了,临走前也不忘道:“张太医,你放心,你那窗户我明儿就找人给你换。”
张翊送走了明锦的马车,她站在院中静立一会儿,叫来管家:“去查查江家都是在城西街哪个医馆请大夫。”
管家应是。
……
再度回到马车上,江寒川向明锦道谢:“草民惶恐,今夜叫殿下劳累了。”
“不费事,左右你生病是因为我。”明锦从不喜欢欠人情,“你告诉我江逸卿的喜好,还替我保密了,江逸卿很喜欢我送的贺礼,你做得很好!”
明明是夸赞的话语却如同一把锉刀磋磨着江寒川的心脏,这点钝痛倒叫他彻底清醒了,是了,是因为江逸卿,明锦才会如此待他。
“嗯?你怎么不说话了?”明锦看着突然沉默的江寒川不解。
江寒川回神,温声回道:“草民生病与殿下无关,能帮到殿下,是草民的福分。”
“你说话真拧巴。”明锦皱眉。
锉刀毫无征兆地落刀,江寒川心口一疼,不敢说话,怕惹了明锦的厌弃,又不敢不说话,便说:“张太医的医术真了得。”
“那肯定的,我自小有个伤病都是找她治的。”
“殿下小时候还受过伤?”江寒川潜意识想多了解明锦一点,从她本人的口中去了解她的往事。
“是啊,小时候耍枪弄棒的,总有个不小心的时候……”
深夜街巷无人,云禾驾车又快又稳,一会儿功夫马车便停回江家的偏巷。
江寒川不敢再麻烦明锦,提着药包向明锦躬身:“草民有钥匙,等下就从后门进院,天色已晚,殿下快回去休息吧。”
明锦直接戳破他:“你都没带荷包,你哪来的钥匙?”
江寒川一怔,就在他怔愣间,腰身一紧,竟是被明锦揽住,馨香扑鼻,他身体下意识绷紧,下一瞬,整个人腾空跃起。
明锦带着他直接翻过了墙头,几个起落间就带他回到他的院子。
屋子里的油灯还亮着,空着的药碗也还在桌上,仆人早已休息,终于回到自己屋子,江寒川半边身体都已经僵硬无了知觉,明锦一松开手,他当即后退一步,低头道谢:“多谢殿下。”
明锦手掌虚握了一下,觉得眼前这人瘦得过头,腰身好窄。
之前秋狝时还不是这样的,这才多久,竟瘦成这样。
目光扫过他拎着的药包,想到张翊刚才包进里面的腥苦草药,撇嘴,这人真弱啊,怎么三天两头生病。
屋子里依旧冷清,江寒川迟迟没等到明锦的回应,也不敢抬头,良久,只听明锦道:“抬头。”
江寒川依言抬头,随后口中就被塞了一块冰凉的物什,明锦的指尖一触即离,香气还萦绕在鼻间,香气散尽,江寒川后知后觉尝出舌尖上的甜味。
是一块糖。
“给。”
他拎着药包的掌心被塞进了一个盒子,江寒川茫然去寻明锦的脸。
苍白的脸上带着茫然和诧异,脑袋还不自觉朝着自己的手追,像狸奴循着喂食的人一样,叫她想像喂狸奴一样揉一把脑袋。
但面前是个人,还是个男子,这当然不行。
“走了。”回去薅狸猫。
江寒川听到这话,心里一空,定睛再看时,屋里已经没有明锦的身影了。
唯有舌尖的甜味和手中的物什昭示着这一夜不是他在做梦。
……
“殿下回来了。”
皇子府的管事披着衣衫出来迎明锦。
“莫姨你睡去吧。”
耽误一会儿的功夫,明锦回到皇子府时,已近子时。
莫管事从小就照看着明锦长大,听她说话,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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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殿□□.谅,我也没睡,热水吃食都备着呢,殿下快去洗洗早点休息。”
“我一会儿睡,我去看看小老虎。”
莫管事饶是习惯了自家小殿下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也跟不上她大半夜回来第一时间要去看狸奴的跳脱想法。
小老虎是明锦几年前街上捡的一只狸花,捡回来时,后腿受了伤,奄奄一息的,明锦抱着猫去砸张翊的窗户,还好叫张翊妙手回春救回来了,但后腿到底还是留了点残疾。
救回来之后,明锦就放在后院养着了,胆子很小,见着人就躲,明锦给它取名叫小老虎,想叫它胆子大些,可是小老虎养了几年也没见胆子大一点,唯有比较亲明锦。
小老虎白日睡足了,晚上也没睡,在假山当它的山大王。
听到脚步声,咻地一声躲进了假山的山洞里。
“小老虎。”
人。
滚圆的小老虎从山洞里窜出来,踮着爪尖,三两步跳下假山嗅着气味窜到明锦脚边,两只爪子去扒拉她的鞋。
好好的云罗绣花鞋,被小老虎两爪子给抓花了。
明锦手一捞,把小猫抱起,手掌揉了揉它的脑袋,揣着它回房了。
进了屋里,明锦把小肉干用棉线挂在横梁上便去沐浴了。
待她穿着寝衣出来,小老虎还在对吊着的肉干扑咬,把明锦逗乐了,她把肉干取下,一点一点喂给小老虎吃了,吃完最后一点,小老虎还嗅着她的指尖往上循,就和刚才江寒川的反应一模一样。
明锦忽然想到江寒川,觉得莫名,但也没放在心上,她掌心揉着小老虎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两下,再多了小老虎就恼了,把头埋进她怀里,只留了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屁股朝外,于是明锦逮着小老虎的尾巴又开始薅。
“喵呜——”小老虎凶巴巴的,完全没有白日的胆小劲。
“你这会儿胆子大了?”明锦又揉了揉它的脑袋,也不再逗它,侧头将屋里的灯吹灭。
小老虎见人要睡了,自发在她的颈窝找了地方把自己埋进去了。
明月高悬,漆黑的屋子里,一人一猫在床上睡得香甜……
……
白日,在阿顺第二次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自己时,江寒川知道,阿顺昨夜当是知晓自己离开过,甚至有可能还看见了明锦……想到这,江寒川寻了个没人的空,将阿顺叫到自己面前。
“你昨夜来我房里偷东西了?”江寒川开门见山。
阿顺听言登时喊冤:“公子,你可别平白冤枉人,我阿顺可从不做那小偷小摸的事情!”
“你没做过?”
“自然没做过!”阿顺气道。
江寒川面无表情地把他梳妆台下的一个匣子扔到阿顺面前。
阿顺一看,生气的脸色霎那间变了,干巴巴道:“公、公子,这不是您之前丢了的玉簪吗,还有玉佩也找到了啊……”
“是啊,找到了,在当铺。”江寒川从袖袋里拿出几张当票。
阿顺的脸色更加惨白,“公、公子,你,你怎么……”
“家仆行窃,阿顺你知道下场吧。”江寒川话语冷淡。
阿顺额头渗出汗水,他眼珠子乱转,拼命寻找救命之法,忽而他牙一咬,像是破罐子破摔,抬起头恶狠狠看着江寒川道:“那公子半夜偷人的事若是传出去,公子你知道下场吗!”
20. 庸医
“那公子半夜偷人的事若是传出去,公子你知道下场吗!”
阿顺压着声音目露凶光地威胁。
于是,江寒川立刻知道,阿顺没有看见明锦。
他要是看见了明锦,他断然不敢如此威胁他,江寒川放下心,不会牵扯到明锦……
阿顺见江寒川没说话,以为江寒川被吓到,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得意,如今他可是拿捏了主子把柄的人,那他之后就可以凭此来威胁——
“我不知道下场,你传出去吧。”
冷淡的声音打断了阿顺的幻想。
阿顺不敢置信地盯紧江寒川的神情,觉得他在诈他:“你作为郡侯世家的公子,要是被郡侯知道你偷人,你会被浸猪笼下枯井的!”
江寒川对阿顺说的那些没有任何触动,只是面无表情地俯身低头看他,眼眸冷漠,勾起的眼尾像锋利的刀子剐向阿顺:“那你说谁会先死?”
什么意思?
一瞬间,阿顺猛然住了口,一个想法心脏狂跳,他会死!
郡侯好面子,她绝不会让这种有碍郡侯府名声的肮脏事传出去,而作为知道这件事的他会第一个死!
“我死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阿顺色厉内荏,他企图恐吓江寒川。
可他没有在江寒川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害怕神情,是了,他跟着江寒川这么久,比谁都知道江寒川其实心狠至极,曾经徐氏找茬罚他跪,硬是能一声不吭跪三天。
江寒川对自己从来都狠,更妄论对其他人。
惊恐、后悔、懊恼等无数情绪在阿顺脑海翻涌交织,他慌了头,本就不坚定的心气儿立时软下,猛地跪倒在江寒川脚下,声泪俱下:“公、公子,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您,求您放过我吧!”
“阿顺服侍您这么多年,求公子开恩……”
“你昨晚来我房里看到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否认的话语在看到江寒川的冷脸时声调变小,试探着道:“仆亥时三刻来过,公子正在房中睡觉。”
“阿顺。”
“仆在,仆在。”阿顺连声应道。
“人不作死就不会死,你明白吗?”
阿顺听出一线生机,连忙道:“明白明白!阿顺明白!”
“明日上午你要如何向主夫禀报?”
阿顺顿时又明白,原来江寒川早就知道他是徐氏派着盯他的,心中更是惧怕,头磕在地上:“公子如何说,阿顺就如何禀报,阿顺都听公子的。”
“起来吧。”江寒川淡淡道,将桌上的木盒子丢给他,“以后汇报主夫的事情我要先知道。”
阿顺得了个木盒,里面装着的是他曾经拿去当的玉佩和玉簪,虽然没太明白为什么江寒川还把这个给他,但他已经学会了听话:“是、是,都听公子的。”
“下去吧。”
阿顺捧着木盒离开,江寒川并不担心阿顺会转头出卖他,阿顺不敢。
何况,他并没看到明锦,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偷人,而他有阿顺偷他东西的证据,胡乱攀咬主人的仆人会被徐氏乱棍打死。
江寒川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阿顺身上,他从梳妆桌底下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做工精致,描着金漆,打开来,里面有几块糖。
是明锦昨夜给他的糖匣子。
江寒川握着糖匣子,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眸中尽是痛苦,昨夜才下定决心,只远远看着她高兴就好,可如今……殿下这般好,要叫他如何割舍他对殿下的这份爱意?
……
云禾正在为明锦收拾荷包和随身物品,“嗯?殿下,您的糖匣子呢?”
明锦喜欢一些小零嘴,云禾每日都会给明锦的糖匣子里填装新的糖或者糕点。
“丢哪了吧……”明锦打了个哈欠随意道,她正坐在梳妆镜前,由奴婢给她编发穿衣。
她不爱发髻上插簪戴花,奴婢们都是用珠链或是玉带给她编发。
编完发,再换上衣裳,穿上鞋,神气的二皇子殿下就要出去玩啦!
而小老虎还没睡醒,在她的枕头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还打着小呼噜,明锦揉了揉小老虎的脑袋,好好的衣袖又沾了一手的猫毛。
云禾有点疑惑,自家小殿下虽然看着马虎,但甚少丢什么物件,不过小殿下说丢了那就是丢了,云禾就重新拿了一个糖匣子给明锦装上糖,又给她的荷包里塞了很多金瓜子。
将荷包和糖匣子递给明锦之后,跟着明锦身后出门:“殿下今日去哪?”
“先去师傅那练会儿枪,再去打两场马球吧。”
枪练得尽兴,然而马球打得并不很尽兴,场上那些人要么太笨,要么刻意避让,让明锦打了一肚子火。
让让让!让个屁让!正经打他们也打不过,非做出那种碍着她身份于是避让她的举止,恶心谁呢!
明锦当场就放下球杖,要把几个人拉到比武台上去遛一圈,打死他们看他们还让不让!
孟元夏把人给拦住了,然后拉到挽袖阁去了。
“他们不就是这个德性吗,怎么还犯得着去和他们生气?”孟元夏劝她。
“那日那几个男子都能与我们打得好,为何他们就要如此惺惺作态?”
孟元夏不以为意:“男子又不入仕,况且你我当日都带着面具呢,那些男子也不知道你的身份。”
穆云德亲自端着茶水上来,他束着已婚男子的发髻,浅蓝色衣裳让他举止间显露几分温良,他见明锦一脸忿忿,笑道:“小殿下这是被谁气着了?”
“小霸王打球没尽兴呢。”孟元夏戏谑道。
穆云德想到江寒川,有心为江寒川铺路,他道:“我这倒是知道几个打得好的,只是有一两个是男子,小殿下要是不介意,下次我给您组一局,保管您尽兴。”
明锦起了兴趣:“真的?”
穆云德便笑:“我何时欺瞒过您?”
“穆掌柜不愧是城西街的人物啊,就是说晚了点,不然哪至于让小霸王——哎哟!明九昭你又踹我!”孟元夏差点被明锦踹下凳子。
明锦正要说话,眸光就扫见窗外楼下街巷上的熟悉人影,眉头微皱,这天冷秋寒的,他病还没好跑出来做什么?
“看什么呢?”孟元夏探过脑袋来张望,明锦扭过头去看穆云德:“这城西街上开了几家医馆?”
穆云德道:“约莫四五家吧,殿下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听说城西街上有个庸医乱治病。”
“庸医?”穆云德乍一听到这个词微怔,他在城西街不光有挽袖阁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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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地产,距离挽袖阁不远处的济世医馆也是他开的,为了方便一些男子看病,他本身会一些医术,其他开在城西街的医馆他也都熟,没听说过哪家医馆有庸医被找事,怎的二皇子忽然说起这个?
“殿下是被哪个庸医给忽悠了吗?”
“不是我。”明锦摆手,忽闻窗外有隐隐雷声,明锦的目光在窗外睃巡一圈,没见到那道身影,而穆云德还在等她回答,她便道:“有个认识的人得了风寒,来这边找大夫治,没治好,后来换了大夫才知道原先的方子开得不好。”
穆云德察觉到明锦语气中的一些含糊,不再追问,只说:“原来是这样,云德替殿下留心,若是看见那害人的庸医一定找出来告知殿下。”
唰哗啦啦——
几人说话间,外头的雨点已经落下,伴随着阵阵雷鸣。
“这雨下得可真不小。”穆云德自觉走到窗边将正往里溅雨的窗户拉上,余光瞥见茶座上的明锦站起身,忙停下动作,“小殿下要走?”他有点诧异,以往这种时候明锦当是会顺势留宿在这。
“嗯。”明锦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诶!你正好要走,就送我一程。”孟元夏这次出来是骑马来的,懒得叫人驾车。
孟府离城西街不远,明锦一向都是顺便的,扯着孟元夏道:“上车上车。”
孟元夏扭头啐她,“催魂呢,这大雨天的……”
明锦支着下巴,很诚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急什么?”
这话把孟元夏听笑了,“你这明九昭,成心耍我呢!”
明锦不答话,上了车,眼眸只看着车窗外头,这秋雨来得猝不及防,路上没带伞的行人有的匆匆朝家中跑,有的则躲在街边店铺的屋檐下。
大雨中偶尔闪过几道光亮,随后就是轰隆雷声。
明锦把孟元夏送回了家,云禾问她接下来去哪,明锦又看了一眼窗外,道:“回去吧。”
云禾听令驾车。
明锦看着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忽而眸光盯在一处,“停车。”
云禾不解,却也听令行事。
马车停在城西街头的转角处,明锦在雨幕中看见了躲在屋檐下的江寒川。
高高瘦瘦的一道身影,躲在窄窄的屋檐下面,脸色还是那么苍白,手掌捂着耳朵,似是被雷声吓着。
胆小鬼。明锦心想。
马车停留了一会儿,雨势渐小,明锦放下窗布,道:“走吧。”
车轮滚动,明锦莫名想到昨天夜里,昏黄灯光下,那胆小鬼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像是哭过。
昨夜的他和江逸卿长得不大像,勾起的眼尾泛着红,眸光里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潋滟水色,他被她勒住衣领时,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口中慌张地喊她“殿下……”
那声音温温软软的,还有一丝沙哑,把明锦叫得昏了头,鬼迷心窍地扛着他去找张翊了……
江寒川抬头去看那辆远走的马车,不明白明锦的马车怎么会在那边街角停留,他细想着那边街角是不是有什么点心铺子,仔细想过,应是没有,而身旁有同样在屋檐下躲雨的人陆续冲进雨幕,他才发现雨势已经小了。
天色已晚,他也不能在外面耽搁了,他抬手放在额前,正要冲出去时,一辆马车停在了他面前。
21. 白玉鱼羹
雨声淅淅沥沥,马车摇摇晃晃,江寒川的心七上八下。
车厢里,明锦正在翻江寒川的荷包。
蜜饯油纸包拿出来,金瓜子塞进去。
这一套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你在街上做什么?”明锦吃着他荷包里的蜜饯,审问他。
“回殿下,草民——”
明锦打断他:“别草民草民了,难听死了。”
江寒川一顿,“……我……买糖。”
“糖?糖呢?”明锦丝毫没有点到即止的自觉,她甚至倾过身子靠近江寒川,探究的目光落在江寒川身上,然后就看见江寒川不受控地瑟缩了下身子,他后背贴在车厢壁上,脸上有些惊慌和不自在,抿着唇缓缓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纸包。
他身上怎么这么能藏东西?明锦暗自思忖。
纸包里是用来腌渍蜜饯的糖,白得像雪。
江寒川去郡侯府厨房领的糖都不太好,也很少,他是要做给明锦吃的,想用最好的糖,所以这些材料他都会亲自去买。
还真是糖,但这种调料用的糖明锦不爱吃,她坐回去,又拿出一个蜜饯吃,江寒川无声无息地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一颗蜜饯就递到他的唇边。
江寒川惊得差点在马车上站起来,他伸出双手要去接,可递过来的手却没有让他接的意思,蜜饯不容拒绝地抵着他的唇,粉色唇瓣被蜜饯压得下陷。
递蜜饯的主人不说话,只看着他,那隐含几分强势的目光有如实质地压在江寒川心尖上。
明锦在看他。
意识到这点的江寒川的脊背窜起一股难言的战栗,他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跳动,明锦的目光像火折子一路燎到他的心底。
他的眼眸望着面前的女子,唇瓣颤抖地张开,试探地将唇边那颗蜜饯咬进嘴里。
唇边有温热触感掠过,江寒川定了定神,不敢细想那是什么。
他的心依旧提着,因为明锦还在看他,江寒川尝不出蜜饯的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呼吸困难。
直到车厢外传来云禾的声音,“殿下,到了。”
明锦收手坐回去,车厢内空气重新流动,她开口对外头的云禾道:“进去。”
于是明锦的马车直接进了怀远郡侯府,江寒川后知后觉吃出口中蜜饯的甜味。
江泉听见消息亲自来迎:“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殿下今日——寒川?”
她看见马车上下来的江寒川,神色微变:“殿下,这是……”
明锦随口道:“在街上看见了,我记得他是逸卿的哥哥吧,顺路送回来。”
江泉马上就明白了,明锦是看在江逸卿的面子上将江寒川送回来的,忙笑着道谢:“多谢殿下,只是寒川太过不懂事,怎么能劳烦殿下呢!”
“小事。”明锦不以为意,目光在江泉宅院里扫了一圈,道:“我还没吃饭。”
江泉立刻接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臣家中也尚未用膳,殿下若是不嫌弃,不若留下一道用膳?”
“不嫌弃,我要吃白玉鱼羹、糖醋荷藕,桂花枣糕有的话我也要。”明锦毫不客气,半点没有在别人家做客的自觉。
江泉一哽,一边朝侍仆使眼色示意赶紧去准备一边把明锦往屋里请:“有的有的,殿下请上座,这就为殿下准备。”
“江逸卿呢?”明锦又问。
“逸卿在后院练琴呢,不若殿下去听一听?”江泉很高兴,昨日生辰宴上才见过,还送了厚礼,昨夜的烟花叫京城无数人都瞧见了,今儿好些人都在议论呢,没想到今日下着雨,明锦也专程来了。
“好啊。”
江寒川看见明锦一来郡侯府就问江逸卿,蜜饯在齿间渗出几分酸苦,他看了一眼明锦的背影,沉默地往厨房去。
厨房里正乱成一片,二皇子殿下突然驾到,膳食必得再精细一些,何况,二皇子还是点了菜的。
糖醋荷藕和桂花枣糕都好说,不算什么特别难的菜式,难只难在这白玉鱼羹上。
需取新鲜鲈鱼去骨去刺,先煎后炖,汤要炖得奶白如羊脂玉,才可称得上是白玉鱼羹。
去骨取鱼刺是精细活,不熟练此菜式的厨郎没一个时辰做不出来这道菜,但谁敢让二皇子等上一个时辰。
江寒川去接手了白玉鱼羹。
厨房里的人都知道江寒川会做一些菜式,见他来接手,连忙丢给他,却又担心他做不好,到时候整个厨房都要吃挂落。
桂花枣糕上蒸笼之后,厨郎抽空看了一眼一旁的江寒川,见他手持刀刃,正低头片鱼片,也不知他怎么动作这般快,鱼刺已经挑出,鱼头鱼尾也煎得金黄后浇上热水在砂锅中炖得咕噜作响。
奶白的汤汁过了一遍纱布确保没有碎渣之后,去了刺的鱼片下入汤中。
江寒川还切了淮山和豆腐放进去同炖,最后临上桌前,撒上枸杞和葱花,红绿白相间格外好看,砂锅里传出来的香味也叫厨房一众人等咽了咽口水。
膳厅里,明锦和江家人已经上桌,明锦坐主座,江泉和江惠一左一右陪同,徐氏与江逸卿则坐在下首。
按规矩,有外客在,尚未嫁人的江逸卿是不能出席的,但江泉与明锦说是家宴。
明锦从来不讲究那些规矩,并不在意。
江泉却私认为明锦是默认了家宴这两个字,心中喜不自胜,暗自将二人的婚事板上钉钉。
她还喊侍仆取了好酒,与明锦对酌,只是席面上的菜式似乎并不让明锦满意,筷子动得极少,江泉也来不及找厨房问责,只催着侍仆上下一道菜。
白玉鱼羹一上桌,江泉赶紧叫人端到明锦面前:“殿下尝尝臣府上的白玉鱼羹。”
有侍仆为明锦舀了一碗,明锦纡尊降贵尝了一口,鱼肉鲜甜,还能吃到软糯的淮山和嫩滑的豆腐,口感丰富,汤底醇厚,叫人疑心郡侯府的厨子换了一个。
她直白道:“比荷藕好吃些。”
江泉见明锦终于有了胃口,笑道:“殿下喜欢便多吃一点。”
郡侯府的菜式实在不太符合明锦的口味,荤菜油腻,素菜寡淡,好在后面上的白玉鱼羹让她稍微满意一点。
见明锦满意了,席面上的氛围也活跃不少,江惠大着胆子和明锦搭话,偶尔也撺掇着自家弟弟和明锦说话。
江寒川站在偏门旁,望着膳厅里一片其乐融融,氛围和洽地仿若一家人,他看着明锦喝完了一整碗的白玉鱼羹,心底一片涩苦中到底是泛了点欢喜。
明锦喜欢吃他做的菜。
待吃过饭,外面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将停未停,江泉道:“夜里下雨路滑,殿下不若今夜在臣府中住一宿,明日再回府?”
明锦吃饱了,也不想动,掀起眼皮懒洋洋应道:“行啊。”
江泉大喜,立即着人给明锦安排住所,别看明锦只是在她这里住一晚,但这事传出去,她怀远郡侯府和二皇子的交情在外人看来不就十分亲密吗!
有这层关系在,年底她家惠儿的官职动一动也不是难事了。
……
江寒川得知明锦在府中留宿,还知道江泉给明锦安排在清风苑,无端有些紧张。
清风苑离江逸卿的竹林苑极近,江泉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在窗前望着清风苑的方向,耳边听着隐约的琴音。
这琴声……是不是会引得明锦去找江逸卿?
明锦那么喜欢江逸卿,他们见面了会聊些什么?明锦也会喂江逸卿吃糖吃蜜饯吗?
一想到这里,江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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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划过晦暗之色,他按着唇瓣,傍晚,明锦喂他吃蜜饯时,她的指尖曾碰到过这里。
车厢上被明锦那样看着,江寒川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脸颊发烫,他仔细回想着那目光,是女人看男人的目光,殿下为何那样看他……
琴声中断。
江寒川手指一紧,琴曲未弹完,却停下了……
他在屋子里再也呆不住,披了外衫,提了灯笼就朝竹林苑走去。
……
六角亭里,江逸卿原本在一个人抚琴,但是明锦忽然来了,他便停下行礼。
“都与你说多少回了,还与我这般客气。”
“殿下,礼不可废。”江逸卿很严谨。
明锦不和他争,径直走到亭凳旁坐下,“弹一曲给我听吧,我都没好好听过这琴的音色。”
亭中摆的琴正是明锦昨夜送的红漪,江逸卿不好拒绝,况且这琴,江逸卿确实分外喜欢,他问道:“殿下想听什么?”
“弹你想弹的。”明锦没什么想听的,她就想来看看江逸卿。
于是江逸卿端正坐下,双手抚弦,琴声再度响起。
明锦随手拔了两根草叶,支着腿看他弹奏。
依旧很好看,模样、举止还是让她很喜欢,但是……
她的手指摆弄着草叶,心思有点飘远了。
大抵是江泉交代过,后院的侍仆很少,江寒川提着灯笼一路走来都没遇见人。
他缓步向前走,在去的路上就想好了说辞,问江逸卿的屋里需不需要添置炭盆,虽然现在问早了些,可今日下过雨,寒气加重,问一问也不出错,还可以问一问江逸卿在绸缎庄的新衣尺寸需不需要改,或者再问问——
一肚子腹稿在看见六角亭里的二人时戛然而止。
想了无数正当理由的江寒川做贼一般飞快地吹灭了灯笼,静默地贴在树后。
院落间的六角亭外头挂着灯笼,暖黄的灯光叫江寒川看清亭子里的画面。
江逸卿坐于亭中正抚琴,而明锦则侧身坐着,斜靠在亭凳上,她左脚着地,右腿支起,后脑仰抵在亭柱上,以一个很放松的姿态坐在亭子里,手中玩着两片草叶,口中似乎在与江逸卿说些什么。
江寒川离得很远,听不清,但他看见了明锦脸颊的笑意,一股莫名的酸涩情绪翻涌在胸腔间,他心底那不可告人的嫉妒与晦暗迅速蔓延全身。
掌心握着的灯笼竹柄被无声折断,竹刺扎入掌心。
他应该离开的,他不该像个小人一般躲在在阴暗的地方偷窥,可是他的双脚犹如被钉在树下,挪动不了半分。
像是自虐一样,贪恋望着明锦。
他看见明锦将她手中的草叶折成了一个物什递给了江逸卿。
江逸卿略一迟疑,也伸手接了,两人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上,江寒川猛地咬紧牙关,眼底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
那指尖是他曾碰过的,是他曾经偷偷拥有过的,江逸卿却能光明正大地得到。
他所期盼的,他所羡慕的,为什么他不能拥有?
他无数次自问过,答案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厌弃。
他配吗?
寄人篱下的破落户,坑里的污泥,怎敢妄想?
——“你就没想过能一直在她身边?你也没想过能随着江逸卿陪嫁到皇子府?”
——“……左右当个侍夫,时常能瞧上一眼不也是高兴的吗!”
穆云德的话语窜入脑海,心底蛰伏的野兽不甘地叫嚣,秋夜里,江寒川身体里的血液在翻腾……
试图割舍的肮脏心思再度席卷江寒川,他望着两人一左一右离开的背影,拿着断了竹柄的灯笼转身抄小路快速朝廊道跑去。
矜持,是最无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