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听风录》 第一千八百八十章 哭声 某个狭窄的山洞内,东门夜雨负手站在洞口,望着外面如瀑大雨,忍不住发起了牢骚:“老天爷还真是不给面子,本会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出一趟远门,谁想走到半路竟突然下起雨来了,你说下就下吧,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难道还要我在这破山洞里过夜吗?真是倒霉透顶!” 萧溪水坐在山洞内一块石头上,正在用手帕擦拭青莹剑,听了东门夜雨这番话,嘴角不禁泛起一抹冷笑,道:“你还抱怨上了,我们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因为谁?本来走得好好的,路上遇到一对夫妻吵架,你非要停下来看热闹。我就不明白了,你堂堂巴蜀第一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夫妻吵架有什么好看的?你看就看吧,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本来人家两口子都快结束了,你拱了一把火,夫妻俩又多吵了一个时辰,最后还上了手,只是可怜那个做丈夫的,本来挺在理的,最后一点理没占到,还被抓成了大花脸……” 东门夜雨撇了撇嘴,一脸无辜地说道:“被困在这种鬼地方能全怪我吗?你要怪就怪老天爷变脸快,本来还是个大晴天,没一点征兆,突然就下起雨来了,还越下越大,看这势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回头瞥了萧溪水一眼,又道:“萧掌门,商量个事儿呗?” 萧溪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道:“你又想干啥?” 东门夜雨道:“在出发前,我已派人事先通知了连天水寨,说我们三人大概过午就到,好让他们有个准备,不致太过仓促。算算时间,现在本该到了,但因为那对吵架的夫妻,我们多耽搁了一个时辰,现在雨又下个不停……” 萧溪水有些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东门夜雨道:“能不能麻烦你去雇辆车来?” “雇车?”萧溪水差点儿从石头上跳起来,“这荒郊野外的,又下着大雨,你让我到哪里去雇车?你自己怎么不去?” 东门夜雨拍了拍胸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毕竟是同天会的会首,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同天会的颜面,要是被淋成了落汤鸡,自身形象好坏暂且不论,就怕有损同天会的威仪。” 萧溪水冷笑道:“现在知道要颜面了,刚才在闹市上看那对夫妻吵架,你煽风点火的时候没想起自己是会首?” 小菊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东门夜雨脸不红心不跳,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嘛。” 萧溪水低下头,继续擦拭青莹剑,口里说道:“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那还是我去吧。” 小菊正要往外走,东门夜雨一把将她拉住,说道:“小菊,算了,我们还是直接回去吧。本来去连天水寨就是一时兴起,现在雨下个不停……老话说得好,‘天公拦路,必有缘故’。这场雨看似是阻碍了我们的行程,但冥冥之中,或许已为我们免去了一场灾祸。如此看来,被这场大雨所阻,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他偷偷瞥了萧溪水一眼,又道:“再说了,冯易和那姓汪的跟我非亲非故,他们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玉清欢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肯为同天会出力,露不露面又有什么重要?何必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去违抗天意。不去了,等雨停了,我们直接返回巴山城!” 小菊满脸错愕,道:“真的……要回去?” 东门夜雨眨了眨眼睛,道:“等雨停了就回去,不去连天水寨了!” 萧溪水闻言霍然起身,道:“东门剑主,你是同天会的会首,不说一言九鼎,但已经做好的决定,怎么能因为一场雨就临时更改呢?另外,你不是已经通知连天水寨了吗?要是他们等不到你的人,那又当如何?” 东门夜雨打了一个响指,笑说道:“这个好办,等我回到巴山城,再让人送个信过去就行了。” 萧溪水恨得牙痒痒,但又无可奈何。他好不容易有了这一次跟玉清欢面对面的机会,怎能就这样放过?他思索片刻,最终一咬牙,道:“罢了,我去雇车,你们在这里等我。”说完便冒雨离开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萧溪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驾车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身披蓑衣,头戴雨笠,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东门夜雨觉得很奇怪,雨下得这么大,这个年轻人满身泥泞,为什么还笑得这么开心?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前不久,刚娶了一位美丽而又温柔的妻子。这不禁让东门夜雨想到了那个被抓成了大花脸的丈夫:“他刚娶妻的时候,应该也跟这个年轻人一样,笑得很开心吧?” 一路无话。 来到烟雨湖边,雨势已经转小,三人下车撑起伞,见湖边已有好些人在等待,其中最显眼的要数站在最前面的那位黑衣男子。别人都撑着伞,就他戴着一顶雨笠,负手立在雨中,衣服几乎湿透,但仍纹丝不动,就好似一尊石像。 他就是此次负责接待东门夜雨的人,然而,他并没有上前迎接,就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等东门夜雨三人走近,他才开口道:“欢迎东门剑主大驾 光临,连天水寨三当家杨狰,已在此恭候多时了。”语气甚是倨傲。 东门夜雨微微一笑,道:“辛苦你们了。” 萧溪水见杨狰始终负手而立,腰板挺得笔直,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心中不悦,但又不好发作,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众人移步到水寨内,各自落座,自有下人送上茶水点心,杨狰道:“三位请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我去换身衣裳,马上便来。”说罢,便径直离开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杨狰还没有回来,萧溪水有些不耐烦,道:“这杨狰是掉到茅坑里淹死了吗,怎么还不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隐隐有一阵哭声传了过来,小菊道:“你们听,好像有人在哭。” 萧溪水一怔,道:“难道真让我说中了?” 东门夜雨起身走了出去。 “主人,你去哪儿?”小菊立刻跟了上去。 萧溪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那哭声离得不远,三人循声找过去,最终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上,看到一位老妇人,正抱着拴缆绳的木柱在那里哭泣。 她穿得本就单薄,衣服又被雨水打湿,蜷缩的身子不住发抖,看起来非常可怜。 小菊走上前,撑伞为其挡雨,顺便问道:“老人家,你不找个地方避雨,一个人在这里哭什么呀?” 那老妇抬起脸来,看了看小菊,又看了看后面的东门夜雨和萧溪水,哽咽道:“前几日我儿被人给杀了,大当家不许任何人为他报仇,我老人家心里愤懑,又无处宣泄,只能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地哭泣……” 她看了一眼汹涌的湖水,又接着说道:“不瞒你们三位,刚才我还在想,要不要干脆跳到湖里去,结束这条老命呢。” 东门夜雨道:“你儿子是谁?被谁给杀了?你说出来,我帮你做主。” 那老妇摇了摇头,道:“多谢你们三位好心,但杀我儿的是个大人物,连大当家都惹不起,你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萧溪水笑道:“老人家,你今天运气真好!在巴蜀,若说还有一个人能为你儿做主,除了他,恐怕没有别人了。” 那老妇听了这话,又抬起脸来,将三人细细打量了一遍,眼中又开始流泪,口里说道:“今儿个难道是遇到活菩萨了吗?唉,不瞒你们三位,我儿叫猫九命,是这连天水寨的九当家,前几日去巴山城,不知怎地,被那个叫东门夜雨的给杀了。听说他是巴山城的城主, 又是同天会的会首,是个非常厉害的人,连大当家都不敢惹他。这位公子,既然你是个有大能耐的人,请你一定要为我儿做主啊!” 三人俱都愣在了那里。 第一千八百八十一章 行刺 那老妇见三人都愣愣地不说话,心中奇怪,道:“你们三位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说要为我做主吗?怎么一说出杀我儿的人是东门夜雨,你们就不吭声了?是怕了吗?唉,我就知道,一个连大当家都不敢得罪的人,还有谁能替我做主呢?罢了,罢了,我还是趁早死了算了。”说罢,挣扎起身,想要跳湖。 小菊赶忙将她拉住,道:“老人家,请你不要这样!” 那老妇哭道:“我儿死了,没人为我做主,我一来年老,二来不会武功,什么都做不了,整日悲伤愤懑,以泪洗面,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趁早死了,去下面跟我儿相会。” 那老妇挣扎得厉害,小菊苦拉不住,只能向东门夜雨求助。 东门夜雨撑伞站在雨中,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只冷冷说道:“小菊,松手。” 小菊摇头道:“不行啊,我要是松开手,她可就跳下去啦!” 东门夜雨道:“没关系,你让她跳。” 小菊半信半疑,道:“主人真要我松手?” 东门夜雨道:“嗯。” 小菊向来不会违抗东门夜雨的命令。 虽然她并不明白东门夜雨要她这样做的用意,但还是松开了手。 那老妇本来还在拼命挣扎,小菊一松手,她反倒不动了。 东门夜雨道:“怎么不跳了?你不是要跳湖吗?你不是要到下面去跟你儿子相会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还是说你狠不下心来?用不用我推你一把?” 那老妇瞪着东门夜雨,浑身打颤,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 东门夜雨撑着伞向她走去,她立刻警觉,并向后倒退。两人一进一退,很快,她就退到了码头边上,再无退路。回头瞥了一眼汹涌的湖水,她抖得更厉害了。 “你不要过来!” 东门夜雨停下脚步,道:“好,我不过去,你自己跳吧,我会帮你守住这里。在你沉入湖底之前,我保证不会有人来救你。” “你……你……”那老妇咬着牙,目中满是怨毒之色。 东门夜雨注视良久,忽然道:“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是东门夜雨,对不对?在我来之前,他们就告诉你我要来连天水寨,还要你在这里哭,以引起我的注意。等我循声找到这里,你再把猫九命的事说出来,向我讨要说法,对吧?” 不等那老妇回答,他又接着说道:“是谁出的主意?是玉清欢,还是杨狰?又或是别的什么人?你们想为猫九命讨公道,但又不敢 当面直言,所以才想出了这个拐弯抹角的办法,我没有说错吧?” 那老妇紧紧攥着衣角,咬牙道:“不管怎样,你杀了我儿,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东门夜雨点了点头,道:“没错,猫九命是我杀的,我从未否认过这件事。如果你们觉得他死得冤枉,可以随时来找我报仇,我不会躲,但也不会坐以待毙。坦白说,杀死猫九命,我一点都不后悔。如果能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那老妇听了这话,怒不可遏,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东门夜雨,大叫道:“东门夜雨,你还我儿命来!” 小菊突然看到了一抹寒光,忙喊道:“主人小心!” 原来那老妇手里暗藏了一把匕首,她在揪住东门夜雨的同时,用这把匕首刺向了东门夜雨的胸口。 匕首短小而锋利,毫不费力地刺破了东门夜雨的外衣,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皮肤时,东门夜雨突然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刀锋骤停! 刀尖正对心脏,近在咫尺,其上透出的寒意让东门夜雨心底生寒。 他凝视着老妇那张写满悲愤的脸,手上力道逐渐加重,那老妇握持不住,匕首自手中滑落,还未触地,就被东门夜雨一脚踢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噗”的一声,没入了烟雨湖中。 行刺失败,那老妇心中懊丧,哭喊道:“好一个东门夜雨,果然不是我这种老婆子能够对付的!既然被你拿住了,我没话可说,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东门夜雨没有杀她,但却一脚将她踹进了湖里。 那老妇明显不通水性,一跌入湖中便拼命挣扎,两只手到处乱抓,可湖水中哪里有救命稻草? 萧溪水见那老妇在水中挣扎,不由想起儿时第一次落水时的情景,心中同情油然而生,开口道:“东门剑主,这老人家不会水,再这样下去,恐怕……” “那又怎样?”东门夜雨语气冰冷。 萧溪水清了清嗓子,又压低声音说道:“这里毕竟是连天水寨,不是巴山城,你在人家的地盘上做这种事,要是闹出人命来,玉清欢他们岂会善罢甘休?你是同天会的会首,他们或许不敢把你怎么样,但我跟小菊……” 东门夜雨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么怕被连累,那为什么不下去把她捞上来?” 萧溪水道:“为什么是我?” 东门夜雨反问道:“你难道不想救她?” 萧溪水道:“也不是不想,只不过……” 东门夜雨道:“只不过什么?” 萧溪水道:“人是你踹下去的,就算要下水救人,也该是你去,哪里就轮得到我呢?” 东门夜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让她淹死好了。” 萧溪水呆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愿意带我一起来了。” 东门夜雨道:“为什么?” 萧溪水愤然道:“你就是想找个下人使唤!” 东门夜雨白眼一翻,道:“我可没有这样想过。” 萧溪水咬牙道:“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小菊凑过来,轻声道:“萧掌门,人快沉下去了。” “怎么连你也……唉,算我倒霉!” 萧溪水把青莹剑交给东门夜雨保管,又匆忙脱了鞋子,跳进湖里,将那老妇救了上来。 那老妇虽然喝了不少水,但人还是清醒的。她上岸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想杀你,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东门夜雨把青莹剑递还给萧溪水,随口道:“别搞错了,想救你的人不是我,是萧掌门!既然你冷静下来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的所作所为,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另有他人指使?” 那老妇把头低下,不肯回答。 东门夜雨仍自顾自说道:“如果只是你个人的意思,身为一个母亲,要为自己的儿子报仇,我完全可以理解;但要是受了别人的指使,那这事儿可就大了。” 那老妇听了这话,忙将头抬起,大声道:“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意思,与他人无关!你说得没错,他们是把你要来连天水寨的消息告诉了我,还要我在这里哭,吸引你的注意,好为我儿讨回公道。他们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好意,希望你不要为难他们!” 东门夜雨望着远处迷蒙的湖面,道:“既是你个人的意思,你给了我一刀,我给了你一脚,那这事儿就算扯平了。你可别觉得自己吃了亏,我老实告诉你,行刺同天会会首可不是一件小事。若真要上纲上线,你逃不过一个死字。不瞒你说,干这种事的你不是第一个,但行刺失败后还能活下来的,你却是唯一的一个。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了,我们来谈一谈正事。” 那老妇冷哼了一声,道:“你杀死了我儿,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东门夜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只知道我杀死了你儿,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杀死他?你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吗?我敢说,你一定没有!因为 在你眼中,猫九命自始至终都还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即便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早已到了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的年纪。我还没有做过父亲,但我知道,在父母眼中,孩子始终都是孩子,永远都长不大,但这不应该成为可以胡作非为的理由……” 那老妇冷笑道:“杀人就是杀人,别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东门夜雨气极反笑,道:“好,好一个杀人就是杀人,那么我问你,以前猫九命杀人的时候,你在哪里?醉仙楼的店小二就因为不小心踩了他一脚,被他用两个鹅蛋活活噎死,尸体抛在荒郊野外,三个月后才被人发现,那时候你在哪里?你口口声声我儿我儿,你儿杀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站出来指责他?现在他死了,你又跳出来讨公道。那个被鹅蛋活活噎死的店小二,他就没有父母吗?他们的儿被你儿整死了,他们有没有来问你讨公道?你以为给了人家七十两银子作为赔偿,外加二十两银子封口费,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我不但知道这件事,我还知道去年在芳香院,猫九命玩死了一个姑娘,事后给了人家一百两银子,说是为那姑娘赎身,硬是把这件事给盖过去了。据我所知,那姑娘死的时候,刚好十八岁,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岁。被猫九命害死的人,只有这两个吗?我看不止吧?” 那老妇低着头,战栗不止。 东门夜雨不依不饶,继续道:“坦白说,像猫九命这样的败类,我早就想一脚踹死他,要不是看到连天水寨还有几分用处,我会让他活到现在?他身为连天水寨的九当家,整日不思进取,只知道胡作非为,为了大局着想,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千不该万不该跑到巴山城里去撒野,更不该当着云门的人,以及同天会诸位会主的面大放厥词,甚至公然践踏同天会的威严!我身为同天会的会首,若不杀他示众,以后人人效仿,那还得了?” 那老妇抬起头来,哭着说道:“杀得好,杀得好……东门剑主义薄云天,真是令人佩服!” 东门夜雨冷哼了一声,道:“你不用跟我阴阳怪气,猫九命能有今天,你这个做母亲的也难辞其咎!” 那老妇哭得更大声了。 这时,杨狰穿着新换好的墨色长衣,撑着一把黑伞,大步从雨中走来。 “堂堂巴蜀第一剑,这样欺负一个老人家,不太好吧?” 第一千八百八十二章 投湖 杨狰快步走上前来,将那老妇掺起,道:“您老人家没事吧?都怪我,想出这样一个馊主意,害您老人家受委屈了。” 那老妇摇了摇头,拍着杨狰的手背说道:“这怎么能怪三当家呢?你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好心,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其实,东门剑主说得没错,九命被杀,我这个做母亲的也难辞其咎。村里那位教书先生常说,教养子女是为人父母的本分。我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但却只是做到了一个‘养’字,完全忽视了更为重要的‘教’字,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悲剧发生。” 杨狰在旁安慰道:“白发人送黑发人,您老人家已经很悲痛了,又何必这样自责呢?” 那老妇摇头道:“不是自责,是真心话。在此之前,我一直将九命的死完全归咎于东门剑主,甚至还伺机行刺,想杀死他为九命报仇。他本可以将我杀死,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将我踹进了湖里,待我冷静下来后,又向我解释了杀死九命的缘由。三当家,你老实告诉我,九命是不是拿鹅蛋噎死过一个店小二,还将人家的尸体抛在荒郊野外,三个月后才被人发现?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杨狰支吾道:“这……这……” 那老妇叹了口气,道:“看你这副表情,应该确有其事吧?” 杨狰清了清嗓子,道:“是有这件事,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九弟。那店小二踩了人,不肯道歉,九弟找他理论,他还理直气壮地喊:‘你凶什么凶!有能耐你就打死我,没能耐哪凉快哪呆着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那店小二是那家店老板的小舅子,因为有人撑腰,所以才敢跟九弟叫板。当时客人很多,九弟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忍气走了。回来后,九弟越想越气,于是就带了两个人,在店小二回家的路上埋伏。等店小二从那里经过,他就跳出来,将人打了一顿。那店小二挨了打,仍不肯服软,口里骂个不停。九弟气极,就将随身带的那两个鹅蛋掏出来,全都塞到了他的嘴里,不想就这么把人给噎死了……” 听到这里,那老妇已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听说他在芳香院,还害死了一个姑娘?” 这件事发生在花街柳巷,杨狰不知该如何去解释,只说道:“这件事也是有的。” 那老妇怒极,一把将杨狰推开,大叫道:“他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你们居然都不告诉我,亏你们还是他的兄长!” 杨狰苦涩一笑,道:“非是我们做兄长的有意替他隐瞒,实是九弟他……他 说您老人家身体不好,受不了惊吓,让我们替他保密,千万不能让您老人家知道这些事。老实说,我们也不知道该怎样跟您讲,思来想去,还是……瞒下来比较好。” 那老妇失声痛哭,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让我生下这样一个坏种!往日里只听说他喜欢惹是生非,我再三叮嘱他,不要做这样的事,是会损害寿数的,他满口答应,谁想他竟还学会了杀人,真是好大的能耐!亏我还腆着个老脸,一心想要为他报仇,现在看来,他这是罪有应得!”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东门夜雨一眼,又自顾自嘟囔道:“我是一个失败的母亲,我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孩子,我对不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我应该赎罪,替他,也替我自己。”说罢,突然转身跳入湖中。 她才刚被人从湖水中救起,冷得一直打颤,谁能想到她还会再跳进去?就连站在她身旁的杨狰都没反应过来,等听到“噗通”一声,人已经落水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一入水便快速下沉,只眨眼工夫,整个人就被湖水吞没了。 “老子真的是!你老人家就非得死在今天不可吗?” 萧溪水抱怨归抱怨,救人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他甚至连鞋子都没来得及脱,只将青莹剑抛给了东门夜雨,就急忙跳入湖中去救人。 杨狰见形势危急,也跟着跳了下去。 两人潜入水下,将人拉出水面,可那老妇死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不肯上岸,两人又是哄又是劝,闹了好半天,直到她体力不支,不再挣扎,两人这才将她救上岸来。 看着跪在雨中,伏地痛哭的年老妇人,东门夜雨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鼻头一酸,说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原来你也被蒙在了鼓里。抱歉,是我错怪你了,我不该说那么重的话。” 萧溪水突然露出一副非常惊讶的表情,道:“你居然也会道歉?” 东门夜雨道:“很奇怪吗?” 萧溪水失笑道:“何止是奇怪,简直奇怪极了!自认识你以来,我还没见你跟谁道过歉。记得有一次,你听到有人在背后给你取外号,叫你蜜……蜜……咳咳,你以为是郑有光干的,就把人家揍了一顿,还是当着大家的面,让他颜面尽失,经调查后发现,给你取外号的人不是郑有光,而是裘人烈。郑有光鼓足了勇气,要求你给他道歉,你不但没有道歉,还嫌人家长得瘦,把你的手硌疼了……” 东门夜雨眉头一皱,道:“有这回事?” 萧溪水点了点 头,道:“我当时就在现场。” 东门夜雨装傻充愣,道:“我不记得了。” 萧溪水无奈耸肩,道:“那当我没说。” 不知在什么时候,那老妇已停止了哭泣。她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好像所有的悲伤与痛苦都已随泪水流出,继而又被雨水冲刷掉了。 她想站起身来,奈何双腿麻木,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她只好向一旁的杨狰求助:“三当家,我这两条腿不大听使唤了,能麻烦你送我回去吗?” “当然可以。”杨狰慢慢将老妇掺起,转头向东门夜雨道,“东门剑主,请你们回厅等候,我去去便来。” 在即将离开码头的时候,那老妇突然停住脚步,回身道:“东门剑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此时两人相隔四丈,中间又有雨帘阻隔,但她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东门夜雨道:“你问。” 那老妇问道:“你为什么要创立同天会?” 东门夜雨愣了一下,道:“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那老妇道:“我想知道答案。” 东门夜雨低下头,盯着脚下那块因饱浸雨水而变成深棕色的木板,半晌不语。 那老妇等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得不到答复了,于是便慢慢地转过身去,正要走,突听东门夜雨在后方大喊道:“我不想再让像你这样的母亲哭泣了!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能够令你满意?如果你想嘲笑我,那就尽情地笑吧!我不在乎!我一点都不在乎!” 她清晰地听到东门夜雨给出的答复,但她什么话都没说话,扶着杨狰的胳膊,慢慢地走下了码头。 在旁搀扶的杨狰忽然发现,老人的嘴角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想不通,这个人杀死了她的儿子,她怎么还笑得出来?是因为那个答案吗? 杨狰回首望去,那三道身影早已被雨幕模糊了。 第一千八百八十三章 例外 回到厅上,东门夜雨才刚坐下,便有三名年轻女子鱼贯而入,每人手里各捧着一个托盘,每个托盘里都整齐叠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另外,三名女子的纤臂上还各自搭着一条擦脸用的面巾。 萧溪水浑身湿透,见有干净衣裳可换,自然高兴,就近拿了一条面巾,先擦了一把脸,然后笑道:“那姓杨的看着凶恶,想不到心还挺细,居然为我们准备了换洗的衣裳,不错,不错。” 他面前那名女子抿嘴一笑,说道:“萧掌门误会了,这是大当家的吩咐,不是三当家。” 萧溪水有些意外,忙将面巾扔在托盘上,冷声道:“玉清欢他人在哪里?你让他出来,我有话要问他!” 那女子见萧溪水突然变脸,有些害怕,怯生生道:“大当家只让我们为三位准备换洗的衣裳,有需要时便送过来,其他的事,我们一概不知。” “说谎!”萧溪水死死盯着那名女子,目光如刀,“既是玉清欢让你们过来的,你们岂会不知他在哪里?趁我现在还能好好说话,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 “不然怎样?”杨狰背着手,大步走了进来,“萧掌门难不成还想在这里大开杀戒?莫忘了,这里是连天水寨,不是你们浣花剑派!既然来了,无论是谁,都得遵守这里的规矩!谁要是想骑在他人头上作威作福,我不介意把他扔到湖里去喂鱼!” 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但萧溪水好像并未因此而生气。他坐回到椅子上,靠着椅背微笑道:“三当家心直口快,萧某早就领教过了。相比较而言,我还是更喜欢跟三当家这样直爽的人打交道,有什么话就当面说出来,从不藏着掖着,不像某些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会躲在暗处耍手段……” “萧溪水!”杨狰突然暴喝,声震屋瓦,“如果你来连天水寨就只是为了冷嘲热讽,那么请你离开!我们不欢迎你!” 萧溪水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待清香过喉,茶水入腹,他才抬起眼来,向杨狰道:“要赶我走,你问过东门剑主的意思没有?” 杨狰高声道:“我是连天水寨的三当家,大哥二哥不在,这里我说了就算,不需要征询别人的意见!” 萧溪水将茶盏轻轻放下,道:“疤老三,做人得讲原则,既然连天水寨已经加入了同天会,那就得以同天会的规矩为先。东门剑主是同天会的会首,他不来,这里玉清欢最大;他来了,别说是你,就是玉清欢也得靠边站!你不过是这里的三当家,连竞选会主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在我们面前大 呼小叫?你想赶我走,可以,让玉清欢亲自来跟我说!” 杨狰面色铁青,横贯鼻梁的那三条刀疤竟似活了一般,微微抖动起来。他咬着牙,用那双死鱼眼狠狠瞪着萧溪水,一双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显然,杨狰已经被激怒了,而这正是萧溪水想要的。他就是要激怒杨狰,好逼他向自己出手,从而把事情闹大,这样玉清欢就不得不出来收拾局面。 其实,这样做很不明智,可能还会招来杀身之祸,但只要能逼玉清欢现身,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东门夜雨让萧溪水随行,其本意是为了化解他与连天水寨之间的嫌隙,避免内斗的情况出现,然而萧溪水的做法却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嫌隙,这是东门夜雨不愿看到的。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萧掌门淋了雨,脑袋不太清醒,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我此番前来只为两件事:第一,我要查看冯易的尸体;第二,我要见玉清欢本人,希望你能尽快为我安排。” 杨狰道:“第一件事好办,第二件事办不到。” 东门夜雨道:“是办不到,还是不想办?” 东门夜雨的目光异常犀利,杨狰不敢与之对视,移开视线后说道:“大哥身体欠佳,需要静养,不便见客,所以才要我来接待三位。东门剑主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我一定尽力满足,唯独这第二件事,请恕我无能为力。” “啪”的一声,萧溪水拍案而起,大声道:“好一个玉清欢,连东门剑主的面子都不给,他以为他是谁,玉皇大帝吗?我不管他是身体欠佳还是怎样,你现在就去告诉他,让他马上出来为东门剑主接风洗尘,如若不从,那你们连天水寨就等着被踢出同天会吧!” 杨狰冷冷一笑,道:“萧掌门,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要想将我们连天水寨踢出同天会,至少要有过半数的会主支持,就凭你自己,能做到吗?” “他做不到,我呢?” 此话一出,杨狰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东门夜雨。不等杨狰开口,他又接着说道:“如果我提议将连天水寨踢出同天会,你觉得谁会反对?如果真有这么不长眼的,我不介意连他一块儿踢出去。” 杨狰强忍怒意,道:“自加入同天会以来,我们连天水寨做了多少贡献,你不论功过是非,仅凭个人喜好,就擅自决定他人去留,这……这未免也太霸道了!” 东门夜雨微微一笑,道:“我就是这么霸道,你能奈我何?” “说得好!”萧溪水拊掌大笑,“对付他们这帮无赖,你就得比他们更无赖,哈哈!” 杨狰狠狠瞪了萧溪水一眼,欲言又止。 东门夜雨站起身来,向那三个捧托盘的女子道:“你们一定知道玉清欢在哪里,那就请你们帮我转告他,就说如果他不肯来见我,我就将连天水寨踢出同天会,没有商量的余地。”说罢,又向杨狰道:“冯易的尸体在哪里?请带路。” 杨狰无奈,只得将东门夜雨一行人带到灵堂上,遣散了正在守灵的几个人,说道:“七弟的尸身就在这口棺材里,东门剑主请便吧。” 萧溪水和小菊合力移开了棺盖,东门夜雨在检查冯易的尸身时,发现有两个可疑的地方:第一,冯易颈部有明显的勒痕;第二,冯易的眼睛没有被挖掉。他转头向蹲在瓦盆前烧纸的杨狰问道:“有没有请人来验尸,冯易的死因是什么?” 杨狰低着头,自顾自烧着纸钱,口里说道:“验尸的人说七弟是被人勒死的,脖子上那道勒痕就是证明。” “奇怪,奇怪。”东门夜雨喃喃自语。 “哪里奇怪?”杨狰抬头问道。 东门夜雨一面用手绢擦手,一面说道:“听唐门的人说,发现冯易和汪先生的地方离得很近,由此推断,他二人极有可能是被同一人杀死的。汪先生的死因是溺亡,眼睛也被挖掉了,死法与之前那些死者如出一辙。杀害汪先生的凶手,应该就是大家口中的水鬼,这一点毫无疑问。照这样说来,冯易也该是溺死的,眼睛也应该被挖掉,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为什么会出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难道冯易不是被水鬼杀死的?亦或是这背后另有隐情?” 杨狰将最后一片纸钱丢进瓦盆里,起身道:“我知道你们是在怀疑大哥,但这是不对的!我可以用性命来担保,大哥绝不可能是凶手!” 萧溪水道:“你怎么知道玉清欢一定就不是凶手?事发时你跟他在一起?” 杨狰高声道:“就算没在一起,我也知道大哥绝不可能会做伤害七弟的事!” 萧溪水看了一眼冯易脖颈上的勒痕,道:“如果你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我不会反驳你,可你们并不是!你们兄弟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不过因为意气相投,所以才走到了一起。像你们这样的关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自相残杀的还少吗?你不愿相信玉清欢有嫌疑,我可以理解,可冯易的死法与众不同,这是事实!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有人顾念旧情,所以才给了他一个相对比较体 面的死法。这样说可能不大妥当,但至少他没有挖走冯易的眼睛,还给他留下了全尸,不是吗?如果凶手与冯易素昧平生,你觉得他会对冯易网开一面吗?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冯易会成为那个例外。” 这时,灵堂上突然起了一阵阴风,灵幡倒卷,烛光摇曳,众人惊疑四顾,但见灵堂入口处立着一条人影,看不清面目,只见其衣衫飞荡,好似鬼魅。 “萧掌门,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要这样记恨我?” 第一千八百八十四章 变脸 灵堂外那人将雨伞收起,倚在门边,随后步入灵堂,瞥了萧溪水一眼,而后向东门夜雨抱拳道:“东门剑主远道而来,在下理当亲迎,怎奈病体未愈,恐怠慢了贵客,所以才要我三弟代为接待。我三弟心直口快,常与人发生口角,若言语上有冒犯失礼之处,还请东门剑主莫要怪罪。” 在连天水寨内,能称杨狰为三弟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连天水寨的二当家宋三郎,另一个则是连天水寨的大当家玉清欢。宋三郎人在巴山城,那么来人就只能是玉清欢。 东门夜雨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但却不敢贸然相认,因为来人并未以真面目示人——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准确来说,不是一张,而是两张。刚才在灵堂外面的时候,东门夜雨分明看到他戴着一张“怒脸”面具,可当他跨入灵堂的那一刹,“怒脸”瞬间换成了“悲脸”,那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匪夷所思。 东门夜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悲脸”,道:“你就是连天水寨的大当家玉清欢?” 玉清欢道:“正是区区在下。” 东门夜雨道:“你会变脸?” 玉清欢道:“会一点儿。” 东门夜雨眉头一皱,道:“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会一点儿是什么意思?” 玉清欢道:“真正会变脸的大师一次可以变几十张脸,我学艺不精,就只会变七张脸。” 东门夜雨道:“你会变哪七张脸?” 玉清欢用左手食指,点着右手小拇指开始数道:“喜、怒、忧、思、悲、恐、惊。” 东门夜雨道:“这是人的七情。” 玉清欢道:“是的。” 东门夜雨道:“刚才离得远,没看清,你再变一张脸我瞧瞧。” 玉清欢道:“东门剑主想看哪张脸?” 东门夜雨摩挲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用这张又青又白的大悲脸对着我,很影响我的心情。这样好了,你给我变一个笑脸,不,应该说是喜脸才对。” 玉清欢摇了摇头,道:“不到一个月内,我接连失去了两位兄弟,心情之沉重,无以复加,东门剑主却要我在七弟的灵堂上变喜脸,这可真有些强人所难了。” 东门夜雨哈哈大笑,小菊给了他一肘子,他立即明白过来,忙收起笑容,道:“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是我考虑不周,抱歉。” 他掰着手指头,将七情来回数了几遍,最后一拍手,道:“有了!你在冯易的灵堂上,必然会思念 他,变‘思脸’再合适不过了。” 玉清欢点了点头,道:“东门剑主说得不错,我很思念七弟,变‘思脸’确实更为合适。”说罢,抬起右掌,在面前一晃,刚才那张又青又白的“悲脸”赫然已经换成了另外一张脸。 这张脸由月白色作底,再以极淡的墨线勾勒出五官的虚影。近看时,眉眼口鼻都化在了雾里,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濡湿的旧宣纸看人,半遮半露,似是而非。一旦退至远处,那些虚影便骤然收束,显影成形——眉是眉,眼是眼,泾渭分明。一眼望过去,那可不就是一张正陷入思虑中的人脸吗?尤其是那微蹙的眉头,似乎还带着一丝解不开的愁绪。 东门夜雨盯着这张“思脸”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还说自己学艺不精,离得这么近,我都没看出你是怎么变脸的。虽然我不谙此道,但在我见过的诸多变脸艺人里,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玉清欢微微摇头,道:“东门剑主谬赞了。” 萧溪水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没完没了,心中不爽,插口道:“玉大当家既然现身了,又何必再遮遮掩掩?痛快一点,把面具摘下来,让我们大家瞧瞧你的庐山真面目吧。” 玉清欢斜眼觑着萧溪水,冷声道:“听说东门剑主要见我,我即便有恙,也还是强撑着来了,这样难道还不够?要不要我把衣裳都脱下来,让你们从头到脚看个遍?” 萧溪水一听这话,嘴都笑歪了,道:“如果玉大当家肯这么做,那真是再好没有了。” 杨狰闻言大怒,高声道:“萧溪水,你真以为在东门剑主面前,就没人敢动你了?我七岁就敢履虎尾,十二岁杀人啖其心,二十四行刺天子,这世上还有我杨狰不敢做的事?真把我惹急了,我就是赔上这条性命,也先送你去阎王老子那里报道!” 萧溪水冷笑一声,正欲反唇相讥,东门夜雨忽然走到他身旁,低声道:“你来连天水寨为弟子讨公道,却多次遭到冷遇,心里有气,想借这个机会撒一撒,我很能理解,但我不希望你这么做。我之所以要你随行,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化消你与连天水寨之间的恩怨。你有什么话,大可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但若再夹枪带棒,蓄意挑衅,不用杨狰动手,我先废了你,明白了吗?” 萧溪水咽了口唾沫,道:“明白了。” 东门夜雨道:“很好。” 萧溪水做了一个深呼吸,朗声道:“玉大当家,有关我那两名弟子的事,你想必早已知道了。我多次前来,均未能与你见面,今日托东门剑主的福 ,总算见到了。我萧溪水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二人既然死在你的地盘上,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玉清欢道:“如果我们连天水寨的人在浣花剑派的地盘上出事,我是不是也可以问萧掌门讨要说法?” 萧溪水冷冷一笑,道:“我们浣花剑派势力范围广阔。若贵寨中人出事的地点就在我们山门外,即便玉大当家不说,我也一定会查明真相,给你们一个交代。可要是离山门太远,我们人力有限,所尽之力亦有限,但还是会倾力相帮。烟雨湖是连天水寨的核心腹地,我那两个弟子无端溺死其中,你身为连天水寨的大当家,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说法?” 杨狰争辩道:“我已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两方势力一无来往,二无冤仇,我们没有理由杀害你的徒弟。诚然,尸体是在烟雨湖里发现的,但这又能说明什么?烟雨湖是我们连天水寨的核心腹地不假,可我们并未设置障碍,限制他人出入。再者,烟雨湖边有几条通往官道的捷径,来往行人在湖边歇脚时失足溺亡的惨剧时有发生。有时仇家狭路相逢,更免不了一场恶斗,这一来二去,死几个人,不也很正常吗?你怎么能把他二人的死,全都赖在我们头上?我们连天水寨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萧溪水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但有东门夜雨在侧,他不好发作出来,只能强忍怒意,分辩道:“我那两个弟子一向本分,从不与人结仇,又深谙水性,若非有人故意加害,怎会无端溺死在烟雨湖里?你不必替凶手找借口,我早已调查过了,死在烟雨湖里的人,绝大多数都会水。一个会水的人,失足跌进了湖里,若无旁人干预,最多就是湿身,根本不可能溺亡。当然,总会有意外情况出现,但这样的例子一定极为罕见。” 杨狰笑了笑,道:“萧掌门,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萧溪水也笑道:“三当家,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七弟冯易也死了,而且就死在烟雨湖里。他不是溺死的,是被人勒死的。你该不会要说,冯易是自己把自己给勒死的吧?” 杨狰不自觉握紧了拳头,道:“七弟的确是被人勒死的,但我不认为凶手是我们连天水寨的人。” 萧溪水有意无意地往玉清欢那边瞥了一眼,道:“既然冯易不是被你们连天水寨的人杀死的,那为什么尸体会在烟雨湖里?” 杨狰道:“也许凶手在将我七弟杀害后,故意将尸体抛在烟雨湖里,以此来迷惑别人。” 萧溪水继续追问:“为什么一定要是烟雨湖,而不能是我 们浣花溪,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是因为离得太远,抛尸不方便吗?” 杨狰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干脆耍起无赖,将双手一摊,笑道:“这我哪里知道,你去问凶手呀!” 萧溪水忍无可忍,道:“东门剑主,你给评评理,他们这样不讲道理,你让我怎么心平气和!我再三忍让,他们就只是一味推卸责任,难道我那两个弟子就该死吗?你为什么闭着眼睛不说话,是睡着了吗?” 东门夜雨打了个哈欠,道:“你们各执一词,又都不肯让步,叫我怎么主持公道?像这种鬼天气,就该躺在被窝里睡大觉,我真是脑袋被驴踢了,要站在这里听你们叨叨叨!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说的就是你!你以为脸上有几条刀疤,我就不敢揍你了?对,就是这样,把头低下去!真是些烦人的家伙,一见面就开始吵,一刻也不让人安宁。早知这样,我就不该让你们加入同天会!” 小菊听这话头不对,急忙在东门夜雨后腰上戳了一指,东门夜雨回身道:“戳我干嘛?” 小菊把手掌挡在嘴边,小声提醒道:“主人,你是同天会的会首,不该当众闹情绪。” 东门夜雨撇了撇嘴,道:“会首怎么了?会首也是人,也需要发泄情绪!” 原本灵堂内的气氛就格外压抑,现在变得更加让人喘不过气了。 外面小雨淅沥,供桌上那对白烛即将燃尽,不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见在场众人一个个垂头耷耳,东门夜雨也有些过意不去,清了清嗓子,道:“玉清欢,这件事发生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就算凶手不是你们连天水寨的人,你也应该协助萧掌门查清此事,给死者的家属一个交代。” 玉清欢沉默不语。 东门夜雨眯起眼睛,道:“怎么,你不肯?” 杨狰想要开口拒绝,玉清欢抢说道:“既然东门剑主都开口了,我们连天水寨一定全力协助萧掌门查清此事。” 萧溪水展颜一笑,道:“能得玉大当家全力协助,萧某相信,此事一定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但在此之前,萧某还有一个请求,希望玉大当家能够成全。” 玉清欢突然将脸转向萧溪水,原本那张月白色作底的“思脸”,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换成了另外一张脸。 虽然玉清欢并未言明这是七情中的哪一张脸,但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是一张“恐脸”。青灰色的基底、扭曲紧凑五官、支离破碎的线条,无处不在彰显这张面具背后所隐藏的忧惧与不安。 “萧掌 门,你该不会是想要玉某摘下面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