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黛》 7. 第 7 章 紧闭的黄梨木雕花门槅被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薄薄日光走了进来。 男人来到榻边,垂眸看着醉酒后染成双颊艳,唇沾胭脂色的女人。 她的脖子纤细脆弱得像枝头上的花,只要他一伸手就能轻易拧断。 可是当手放在她脖间,却发现自己并不愿意扭断,随即更是泛起对自身的轻讽,嘲弄。 一个自认对人生,对自身情绪有着绝对掌控权的人被yu望所支配,甚至在yu望驱使下做出给人生留下污点的事。 不正是证明他对自身情绪的掌控不足。 而他,最厌恶脱离自己掌控以外的东西,即便是yu望。 他也有着足够的自信能掌控yu望,成为yu望的主人,而非沦落于yu望的载体。 待沈今安在暮色沉沉,倦鸟归林的傍晚归家,却没有在院中看见妻子时,心中倏然泛起不安,以为她在花铺还没回来,便去花铺寻她。 结果在花铺里也没有找到她后,顿时急了,生怕她出了什么事。 从午睡中醒来的沈玉婉没想到那么晚了,嫂嫂还没回来,虽着急,但也劝道:“哥,你也别太担心,嫂嫂只是去给张夫人送花,说不定等下就回来了。” “这几日她也去张府送花,有哪回那么晚还没回来。”沈今安越想越担心,决定亲自去张府找人。 刚踏出巷口,正好撞到张府仆人过来询问,“请问是沈秀才吗?你家娘子在我们府上多喝了几盏酒,现在还没醒来,只怕得麻烦你们过去接下。” 得知黛娘只是喝醉酒,并没有其它大碍后,沈今安那颗高高悬起的心才放下。 但,黛娘不是去送花吗?为何就喝醉了酒? 醒来后的宝黛没想到自己会睡得那么沉,更没有想到一碗小小的甜酒下肚后,后劲会那么足。 待脑中的眩晕渐渐散去后,她先检查了身上的衣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推门出来。 那么晚还没归家,夫君小姑子他们定然担心急了。 推门出来后,正好见到远处青藤长廊尽头,缁衣垂笼,双目怠漠的蔺知微。 落日余晖落在他周边,犹如镀上一层朦胧金边,本该美如画中人又因气势凌厉不可犯,令人心生敬畏。 想来醉过去时看见的人就是他,于情于理她都得要过去表达谢意。 骨指捻转着一朵半蔫百合花的蔺知微在她走近,并要说出感谢的话时,松开手中花坠地四散,从她身边走过,并落下一句,“景希望夫人能留认清自己的位置,回到本该属于自己位置。” 一个普通的乡野小妇人,一个毫不相干的花铺老板。 一个,封存在屏风上死板又无趣的花。 而他,也会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一个即便是在后代史书中都挑不出任何污点的完美人生。 认清自己的位置? 宝黛只觉得他这句话莫名其妙,还有什么是她需要认清的位置。 难不成是因为她上次问的话,冒犯到了他? 因为现在太晚了,她就没有深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道了谢后就往外走。 刚走出张家大门,就见到夫君和小姑子神色焦灼的在外面等她,心头一暖,瞬间把蔺知微说的话抛之脑后。 “你们怎么来了。” “见你太久没有回来,难免担心。”沈今安拉过妻子的手,眉眼间缀满担忧,“你不是去送花吗,怎么就喝醉酒了?” “张夫人见天热,就好心给了我盏冰过的桂花酒酿圆子,我也没有想到那酒酿喝着没有多少酒味,度数会那么大。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好了,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宝黛回想起醉酒一事仍有些后怕,同时感激那位罗公子。 并在反思,她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偏见误会了他。 沈玉婉眼尖的注意道:“嫂嫂,你今早上戴的花怎么不见了?” 宝黛伸手抚上发间,原本簪着百合花的位置正空落落得,并不怎么在意,“想来是不小心掉了吧。” 直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于远处,门外的人才从阴影处走出来。 她回到丈夫的身边,回到她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就好。 第二日,原本要继续送花的张府派人来说,往后不必再往张府送花。 宝黛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反倒是沈玉婉有些不高兴,“都定好了的事,张夫人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你原本想吃五天素面,可你只吃两天就吃吐了,你还会继续吃三天吗?” 沈玉婉摇头,“不会。” “你不想吃的素面,或许和张夫人不想要的花一样,没有什么好纠结的。”宝黛折下一朵蔷薇花别在小姑子发间,“与其想这些,不如想下两天后的七夕祭。” 乌镇除了春节,最热闹的当属祈求男女姻缘的七夕祭最为热闹。 一大早年轻的姑娘郎君们就会托人买鲜花来打扮自己,或簪发间,或别耳后,要是有条件的会选绸花,绒花,通草花和用宝石珍珠攒成的花。 这一日,宝黛让李大哥李大姐提前收工,关好铺子后好去过节。 自从前年宝黛在外售卖用篮子插好,或是用染色纸包好的鲜花后,今年街道上随处可见颜色娇艳,漂亮各异的花束。 抬头是各色花灯和那漫天星辰璀璨,低头可嗅浅浅花香。 “嫂嫂,这是面具,正好你和哥哥一人一个。”今日穿了件石榴红裙,别出心裁用蔷薇花盘在发间的沈玉婉将花狐狸面具递过去。 嫂嫂和大哥长得太好看了,要是和他们走在一起,罗公子哪儿能第一眼注意到自己。 宝黛接过面具,正准备戴上,斜边伸出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并为她戴上。 沈今安低头为她系上面具后面的带子,趁她没有注意时偷偷亲了一口。 在她又羞又恼时迅速离开,然后又厚脸皮舔着脸过来,“我为娘子戴上了,礼尚往来,娘子是不是也得要帮为夫戴上。” 好在面具遮住脸,挡住羞耻的宝黛在他探过头来时,伸手捏了他腰间肉一把,“那么多人看着,你不嫌害臊,我还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9349|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被掐得面目狰狞的沈今安疼得龇牙咧嘴,“我亲我媳妇关他们什么事,他们有媳妇的也可以亲自己媳妇啊。” 不想再吃得牙齿发酸的沈玉婉指着前面,正有不少人围在一起的铺前,“哥,嫂嫂,前面有猜灯谜的活动,我们去玩那个。” 沈今安正想着怎么在妻子面前表现,自然不会拒绝,又见她没有半点儿女孩样就往人群中挤,急道:“今天人多,你不要走太快,要不然很容易走散。” 挽着他手臂的宝黛好笑道:“好了,我们快点追上小妹吧。” 今夜出来游玩的人多,沈今安担心她会被人冲撞到,一直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宝黛看着快要被人流冲散的小姑子,伸手就要拉住她,并说道:“这处人流太多了,我们到另一边去吧。” 手还没抓住她小姑子的袖子,她就先被人群再次冲散。 好在快要冲散时,宝黛及时拉住了夫君的手。 她明显感觉到夫君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对方很快又反握住她的手,往另一边人少的地方走去。 今日赏灯赏花的人多,前面的人想出去,后面的人想进来,没一会儿就挤挤挨挨成包饺子馅。 宝黛被男人护在怀里,倒是没有被挤到,只是往日话说个不停的夫君在今夜意外的安静。 好在没一会儿官府就派人来疏通街道了,要不然按照这堵法,只怕天亮了都难以往前移半步。 “夫君,我们去猜灯谜怎么样?”宝黛刚说完这句话,身后突然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导致她站不稳地往前一个踉跄,正好撞进男人充斥着松木冷香的怀里,一只遒劲有力的手扣上了她的腰肢。 用身体护住她的高大男人也说出了第一句话,“小心。” 蔺知微不喜别人关注自己的相貌,在出来后随手买了张面具遮挡。 没想到人潮涌动中会被她错认成自己夫君,还被她牵着往前走。真是,令人说不出的烦躁。 虽厌烦,却鬼使神差的没有第一时间松开。 直到拥挤的人潮渐渐散去,确定怀里的人已站稳,方松开手中纤细腰肢的蔺知微声冷如磬石玉碎,“夫人可否松开在下?” 若早知道往后这一幕,会成为他摧心剖肝都想要回来的场景。 他一定不会轻易松开她,而是将人牢牢禁锢于怀中。 在被男人搂进怀里的那一刻,鼻间充斥着陌生气息的宝黛就头皮发麻的发现她恐怕认错了人。 夫君虽高,但远没有男人的身高来得有压迫。 “抱歉,是我的错。”此时的宝黛羞耻得想要寻条缝隙好把自己埋进去,她想要抬头看被自己认错的男人是谁。 但男人太高了,她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和那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张和夫君相似的狐狸面具。 喉结微动的蔺知微注意到她的目光,修长美如玉的手指正掀开面具一角。 才刚站稳的宝黛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再次狼狈不堪地往前倒去。 此时,半空中忽然放起了漫天的璀璨烟花。 8. 第 8 章 随着层层烟花绽放,点点鹅黄满地琪花,纷纷灿烂如星陨。 再次不小心摔进男人怀里时,手臂被男人稳稳扶住的宝黛在面具滑落后,这才看清了她认错的人是谁。 震惊得朱唇微张,连唇上的花瓣痣都变得生动起来。 从蔺知微的角度,甚至能看清楚她藏在朱唇里的一截丁香小舌,听到她如水蛇般缠上他,附耳亲昵妖娆的唤他“夫君。” 她的出现,将前面自以为能掌握完全yu望的他衬托得像个笑话。 等站稳后,宝黛尴尬又羞耻得迅速拉开距离,低垂着甚至不敢抬头,“刚才一事实在抱歉,民妇并非是有意的,只是不小心错将公子认成了夫君,还望公子莫怪。” “无碍,景并非那等小气之人。”长睫垂下的蔺知微取出帕子,当着她的面擦拭着被她触碰过的位置。 排斥,厌恶,一览无余。 前面和黛娘走散的沈今安正急得不行,人那么多的,生怕她被路人给冲撞到。 同样着急的还有沈玉婉,但她急的是那么久都没有见到罗大哥,该不会是罗大哥今天不来了吧。 更坏的,当属罗大哥已经离开乌镇了。 就在他们兄妹二人双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转过身的沈玉婉没想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罗大哥!”顿时又惊又喜的小跑过去。 一声“罗大哥”惊动了同来赏灯的府同知之子赵时序。 赵时序的眼睛先是落在被男人护在怀里的貌美小妇人,随后在看见护着的男人是谁时,瞳孔瞪大犹如见了鬼般,身体觳觫着就两眼翻白往后倒下。 随从眼见少爷就要晕倒,忙将人扶起,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大夫的喊大夫。 等好不容易将少爷救醒后,少爷却来了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那是谁家的夫人。” 有在沈记花铺买过花的,忙道:“回少爷,好像是沈秀才家的娘子。” 唯独抱着沈夫人的男人实在陌生。 “罗大哥,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直到从拥挤的人群中小跑过来后,沈玉婉才注意到嫂子也在。 要是早知道嫂嫂在走散后会遇到罗大哥,她就应该紧紧拉着嫂嫂的袖子不放才对。 重新将面具戴上的蔺知微微微颔首,“沈小姐。” 沈玉婉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心花怒放得脸颊通红一片,一时之间手和脚都紧张得不知如何摆放,“罗大哥喊我玉婉,婉娘或者阿玉就好。” 等铺垫了一会儿后,十根手指头都要绞成团的沈玉婉才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目的,“罗大哥若是孤身一人,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猜灯谜?” 重新将面具捡起,并戴上的宝黛见惯了平日小姑子风风火火的爽朗做法,倒是少见她羞赧得红了脸颊。 此时从人群中艰难挤出来的沈今安看出小妹的心思,出声邀请道;“相遇即是有缘,罗兄不如和我们一起?” “过节吗,还是得要人多才热闹。” 生怕他会拒绝的沈玉婉连连点头,“对,罗大哥你就和我们一起吧。” 指腹相互摩挲些许的蔺知微余光,不经意间落在屏风上的那朵花,微微颔首,“打扰了。” 沈今安笑得直摆手,“不打扰不打扰,待会儿我要是有猜不中的,还得要麻烦罗兄才行。” “罗大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沈玉婉如何不知她问得过于直白了,又实在害怕他不喜欢自己这种类型的姑娘。 蔺知微不动声色地滑过妇人发间簪的蔷薇花,长睫轻颤于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喜欢鲜活的。” “啊?鲜活的?”沈玉婉完全不明白鲜活是什么意思。 但凡他说喜欢漂亮,安静,活泼可爱的,端庄大气,她都能照照葫芦画瓢。 宝黛看着正沉浸于猜灯谜中的夫君,思来想去还是不将前面认错人的事说出来,免得尴尬。 她正要拿起面前的灯谜来看,一只骨指修长分明的手先一步为她取下花灯,并递给了她。 并在无意中,轻碰了她的手一下,又如蜻蜓点水般很快离去。 宝黛接过花灯,仅是看了一眼就难掩挫败的放下,“罗公子可知灯谜?” 并未回答的蔺知微垂眸望着眼前女人,似想要看出她和自己以往见过的那些花儿,究竟有何不同? 作为一朵花,她的美是毫无争议的。 可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漂亮的,名贵的花。 这样的他,为何会对一朵别人院里的花感兴趣,甚至是产生不受他控制的yu望,难道是因为他从未沾过女人的原因吗? 宝黛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东西,伸手往脸上摸去,“可是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收回打量的蔺知微摇头,“景只是好奇,夫人是不是很喜欢花?” 每一次见到她,都能见到她发间簪着品种各不相同的花。 金陵城中也有小姐妇人们喜簪花,可她们簪的花多由名贵的翡翠宝石珍珠所制,即便是鲜花也得首选牡丹芍药花中君。 宝黛抬手抚上发间簪的蔷薇,眉眼温和泛起潋滟笑意,“公子不觉得花是一种很漂亮,又很美好的存在吗。” 她喜欢花,是因为这些花曾救过她的命,更喜欢它们无论在多糟糕的环境里都能开出绚烂的花朵。 蔺知微并不否认花开得好看,也不否认他对花有着摧毁欲和占有欲。 沈今安拿着赢得的荷花灯过来,兴奋得打断了他们两人的交谈,“黛娘,你看这盏花灯好不好看。” 宝黛满是笑意地接过他赢来的花灯,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夫君真厉害,不过夫君怎么知道我想要这盏灯?” 笑得咧到后脑勺的沈今安不好意思得红了耳根,握拳轻咳一声,“自然是我们夫妻心有灵犀。你都不知道刚才有个谜题有多难,还好难不过你家相公学富五车。” “嗯,我就知道我夫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罗大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哥和我嫂嫂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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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之前的几次接触中,都能感觉到他是一位金玉其质,渊清玉潔的君子。 她只能说服自己,是她想多了。 沈今安觉得她小题大做,摇头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放心好了,小妹她这人聪明着呢。” “罗大哥,你好厉害!”沈玉婉在他猜下所有灯谜,为自己赢下花灯王的那一刻,眼里的崇拜爱慕之色满得快要溢出。 要知道她哥哥也不能完全猜中所有灯谜。 等月至中空,原本拥挤的街道两侧行人渐少,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沈玉婉抱着怀里的花灯,依依不舍的咬着唇,“罗大哥,谢谢你的花灯,我今晚上过得很开心。” 蔺知微仅是点头,态度仍带着几分难以接近的疏离。 沈玉婉虽对他的冷淡有些失落,又很快振作起来,捏紧灯柄难掩羞涩的问,“罗大哥,你最近还会在镇上吗?” 话刚说出来,就意识到说错了马上改正,“我没有想要打听你隐私的意思,我只是想着罗大哥还没走的话,我想为罗大哥坐一回东道主。” 沈玉婉举起怀里抱着的花灯,笑得灿烂如花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就当我感谢罗大哥今晚上为我赢的花灯,好吗?” 驾着马车的楼大不识情趣的赶了过来,“主子,很晚了,该回了。” 静谧的车厢内,骨指半屈的男人浓睫阖上,眼前浮现的皆是那人在花灯下对着另一个男人巧笑嫣然,含娇细语的画面。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有了yu望后为何要选择克制,选择逃避,而不是直面他的yu望, 他很少有想要的东西,既遇到了,偶尔放纵一回的欢愉又称不上什么。 即便那个女人是别人院里的花,还被主人精心呵护得娇艳欲滴又如何。 只要他想,那朵花就只能是属于他的。 9. 第 9 章 赵时序回到家后,觉得他不可能会认错人,唯百思不得其解那位大人怎么就出现在这了。 该不会是他爹犯了事吧? 但他爹就是个你不踹两脚就不动,哪怕踹两脚都不一定动,窝囊又胆小的性子。 “少爷,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张来见少爷从灯会上回来就变得奇奇怪怪,犹豫着要不请个道士回来,驱驱邪? 赵时序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依旧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猛地一拍折扇,“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一个女人。” 张来一听,龇着大牙傻笑,“少爷,你是想要女人了吗,小的这就去叫牡丹姑娘过来。” 赵时序拔云见雾,豁然开朗。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对方真的是想要个女人。 只是那位大人的口味比较清奇,不喜欢黄花闺女,同曹贼一般喜好人妇。 马车刚停在张府大门前,就有一人神色凝重的迎上去,“大人您回来了,小的正有事想要去找您。” 蔺知微掀帘下了马车后,神色淡漠的往里走去,“是发生了何事?” 时墨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将手中,用牛皮纸袋装的信封递过去,“是金陵那边来了一封密信。” 蔺知微接过密信打开,看后径直来到烛火旁,看着骤然跃高的火苗一点点舔舐着宣纸。 原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没想到仅是些废话。 在宣纸被火焰吞噬得只剩下一片残灰,楼大走了进来,“大人,楼二来信了,说他那边的人,已经成功潜伏进柔然王廷中。” 这个结果比自己预测的要晚上一段时间,蔺知微取出另一封写好的密信给他,“让他们尽快打进内部。” 秋天快到了,冬天还远吗? 回到家后,沈玉婉拉过嫂嫂的手腕,霸道的说:“哥,我今晚上要和嫂嫂一起睡。” 一听她要和自己抢媳妇,沈今安是一百八十个不同意,“不行,你都多大个人了,要睡自己一个人睡。” 沈玉婉寸步不让,“这句话应该是我问大哥你才对,反正我不管,我今晚上就要和嫂嫂一起睡。” 猜测小姑子有话要和自己说的宝黛安抚夫君,“我很久没有和小妹一起睡了,今夜只能委屈夫君一个人睡了。” 即便妻子开口了,猜到什么的沈今安仍不满,“有什么话白天不能说。” 宝黛伸手推了他一下,“很晚了,夫君还是早些休息为好,要不然明日难免起不来温书。” 回到屋内,躺在床上的沈玉婉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落下泪来抱着她,“嫂嫂,是不是我太不矜持了,罗大哥才会拒绝我。” “不会,我想他应该是有别的事要忙。也可能是怕答应了你,担心不小心被其他人看见了,从而坏了你的名声。”宝黛听完小姑子说的话后,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安慰起,也更佩服小姑子的胆大。 以及听到他的拒绝时,有过片刻的诧异,更心虚愧疚她的先入为主。 认为依他那样气度风华,家世不凡的男子,会有着一些世家子的傲慢轻藐通病。 即便不喜欢,也会钓着她把她当乐子,朝着狐朋狗友炫耀他猎得的乐子。 而非同他这样,既不喜欢又何必给希望,让她越陷越深。 “真的吗?”沈玉婉抽抽啼啼的从嫂子怀里抬起头,几缕发丝黏在脸上像极了一只猫儿。 宝黛拿出帕子帮她擦眼泪,“嗯,反倒是你继续哭下去,保证明日两只眼睛都会肿成核桃。” 被嫂嫂那么一打趣,沈玉婉立马憋回了眼泪。 并反思是不是她太过主动了,误让罗大哥认为她是那等不矜持的女子。 “嫂嫂,你说罗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我前面问他了,他说他喜欢鲜活的,为什么我觉得他是在敷衍我。” 宝黛也是第一次遇到“鲜活”这个形容词,以至于她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 得不到回答的沈玉婉捧起泛红的脸颊,少女怀春地抱着被子打了个滚,“不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吗,我觉得只要我努力,罗大哥一定会喜欢我的。” 柳叶眉微拧的宝黛忍不住打破了她的幻想,“如果他还是不喜欢你呢?” 咬着朱唇的沈玉婉并没有考虑到这个,她认为只要她坚持不懈的追逐罗大哥,后面他们肯定会像话本里说的一样。 终成眷侣,恩爱两不疑。 沈玉婉笃定道:“不会的。” 宝黛想劝的话,竟像卡在了喉间再说不出一句。 也怕自己说得多了,反倒惹她厌烦,认为是她这个当嫂子的见不到她好。 许久未同妻子分房睡的沈今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怎么都睡不着。 既睡不着,沈今安也不勉强自己,取下挂在木施上的衣服就推门出来。 未曾想门推开后,正见到黛娘沐浴在月色下,恍若神仙妃子又恐琼楼玉宇深。 等他揉了揉眼睛,眼前哪儿有她的身影。 他果真得要回屋睡觉了。 八月乡试的前几天,怕热在庄子上避暑的沈母回来了,还带了不少莲蓬让王妈拿去做莲子糕,煮莲子粥。 因着这是沈今安第三次参加乡试,等考试那日,全家人都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谨慎,生怕又出了什么意外。 刚做好早饭端出来的宝黛问道:“青松,少爷的书囊检查好了吗?” 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青松直点头,“检查好了,而且我这一次还多检查了几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洗了把脸出来的沈今安心里同跟着紧张,嘴上无所谓道:“你们把今天当成平常就好,不要那么担心,难道你们还不相信我的才华吗。” “我自然相信夫君这一次定能拿下解元。”宝黛见他洗完脸后都没有擦干,遂取了帕子帮他擦干脸上水渍。 又取出准备好的平安符为他戴上,“我知道夫君向来不信神佛,可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前往考试的路上,宝黛都不敢让他吃外面卖的吃食,要知道第一次就是吃了外面的食物,等进了考场后就开始拉肚子,导致只匆匆考了两科就被送出来。 “放心,我这次一定能考上的,你就把心都放进肚里好了。”沈今安抚上胸口处她特意为自己求的平安符,那处儿像是在发烫,烫得他胸口一片滚烫。 “何况我这一次还有你送的平安符。” “嫂嫂,你别太担心了,我相信哥哥他这次一定能考上的。”沈玉婉虽然也担心,但她对哥哥有着盲目的自信。 “我自然相信他。”在送夫君进入考场后,不知为何,宝黛的心里总有些不安。 捏着帕子的沈玉婉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嫂嫂,你知道吗,我前几天打听到,原来罗大哥一直在张府借住,你之前去送花的时候有碰到罗大哥吗?” 她说话时,还小心的觑着她。 要是说见到,小姑子只怕会不高兴,甚至是误会,抿了抿唇的宝黛摇头,“我去张府送花后就走了,何况罗公子一个男子,我一个女子又怎会碰到。” “这样啊。”沈玉婉顿时失望得垂下头,更觉得她不像个东西,怎么能怀疑对自己那么好的嫂嫂啊。 随着乡试一到,各地上下官员都变得忙碌起来。 一封来自府同知的请帖悄然出现在,蔺知微的案桌前。 楼大见主子拿起那封请帖后,脸色骤变,请罪道:“大人,属下不知怎会有这张请帖混了进来,属下马上拿去扔掉。” 要知道主子对于这些无用的宴饮,向来是厌恶且不喜的。 “不必,既是相邀,我怎么也得要赴宴。”若蔺知微没有记错,那日的七夕祭上,曾出现过这位府同知之子。 自从送了请帖过去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9351|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整日喜爱斗鸡走狗的赵时序连门都不出了,就在家里抓耳挠腮的等消息。 想着要是那位大人这次没看见,他就一天寄一封。 没想到的是,那位大人居然会应下邀约,顿时喜得他一蹦三尺高。 直到宴席开始那天,府同知赵商止才知道儿子邀了那么个大人物来家里做客,顿时吓得魂儿都快要飞了。 要知道那位可是个谈笑间,杀人灭族毫不手软的心狠人物。 “儿啊,你要知道,你爹就你一个宝贝儿子,要是你出了事,你让你爹百年黄泉之下怎么和你娘交代啊。”说着说着,生得五大三粗的赵商止竟难过得掉下泪来。 赵时序一见他爹顶着张李逵脸哭哭啼啼,就头疼,“爹,你就把心按回肚里,你儿子什么时候干过不靠谱的事。” 收回眼泪的赵商止想了想,更愁了。 后又听到儿子说,“爹,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当个小小的府同知吗。” 赵商止点头,摸着后脑勺笑得憨厚老实,“我觉得挺好的啊。” “………” 府同知家落于北道大巷,今日府上迎贵客,不止连大门前的石狮子擦得程亮反光,府中下人全换新衣服,还从花铺里买上不少鲜花点缀。 就算怕得腿肚子直打抖,赵商止也只能厚着老脸办好,生怕自个做得有哪里不对,明年坟头草三米高。 蔺知微来到府上,踏入宴客的园中,就见到一清冷气质高洁的貌美妇人在抚琴,连她发间都簪了一朵蔷薇花。 美人虽美,对他而言同屏风上的花并无二致,何况还是一朵粗糙劣质的假花。 蔺知微在得知自己对那女人产生了yu望后,曾反思过,难道是因为他从未沾过女人,骤然在见了女人的身体后才会如此? 这个想法刚冒出,就令他倍感可笑。 若他真因为见了个女人身体就开始发qing,以此念念不忘,和那只知繁衍的野兽有何区别。 如今见到这个努力模仿她的女人,才让他明白。 天底下漂亮的花有很多,可都不是他感兴趣的那朵。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赵时序走了出来,笑里全是恭敬的讨好,“大人愿来光临寒舍,简直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华屋生色。” 心中则在泛起嘀咕,难道大人不喜欢这类妇人? 在男人颔首后,笑着将人请上座,“大人,宴席已备好,还请您上座。” 蔺知微在席间饮了半杯薄酒后,指腹摩挲着酒樽边缘,看着正奉承讨好的赵氏父子二人,远处是正翩翩起舞的教坊舞女。 说是舞女,可她们更像是眉眼间皆带潋滟风情的妇人。 “没见大人的酒没了吗,还不快点上前为大人满上。”眼观鼻,鼻观心的赵时序朝女人递了个眼神, “大人,让奴家为您满上。”身形丰腴,长相妩媚多情的貌美妇人扭着腰肢上前为他满上。 只是倒酒时,身子一歪就往男人怀里倒去,眉眼如丝带着娇嗔,“呀。” 见到男人容貌那一刻,心脏就怦怦直跳,脸颊泛红的丽娘以为会摔到男人怀里,可还没等她摔进男人怀里,已经被另一个男人扯着胳膊扯到一边。 被甩在地上的丽娘吃疼得泪水涔涔落下,薄纱褪至肘间,活色生香地咬着朱唇泫泪欲泣,“大人,奴家只是想要为你斟酒,奴家并不想做什么。” 楼大看着想靠假摔,摔进大人怀里的女人,觉得真是不自量力。 “还不将她拉走,免得坏了大人雅兴。”赵时序对上男人噙着寒意的笑,一股寒气骤然从脚底升起。 此时此刻脑海中浮现的只有四个字——— 他完了。 欣赏了一出拙劣戏码的蔺知微兴致缺缺,起身端起桌上酒水从赵时序头上浇下,“倒是有点小聪明,只是你的这点小聪明,确定能保住你的命吗。” 10. 第 10 章 酒水从头上浇下的赵时序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双腿抖如糠筛,跪伏在地上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像极了,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长鹅。 直到主子离开,楼大好心的取出帕子递给他,“我家主人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更厌恶他人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赵时序并非傻子,脸上的酒水都顾不上擦拭,觍笑着张脸,“还请大人请教。” “既有了珍珠,何必拿鱼目混淆。”楼大离开前,拍了下他的肩,笑得意味深长,“你想吃桃子的时候,会吃别人送来的梨子吗。” 九月暑气渐增,连人在太阳底下多走上两圈,都得晒脱了水。 夫君去考试后,宝黛心里总是不安居多,最近几日都不曾去花铺,而是数着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几天。 等到了考试结束当天,更是一大早就到考场外等候。 不明白嫂嫂为何那么紧张的沈玉婉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车窗旁,手撑着半边脸颊,“嫂嫂,大哥这次肯定会中的,你就别担心了。” “我自然信他,只是我想要快点见到他而已。”主要是没有见到他,她的心里总是不安居多。 好在没让宝黛等太久,就见到裹挟着人群走出来的沈今安。 一群灰青蓝黑中,唯有他一袭浅绿如青竹挺拔。 好在他除了精神头不好,衣服皱巴巴得像滚了咸菜梆子,其它看起来都还好。 最近考试中睡不好,吃不好的沈今安在交卷出来后,脑子仍是懵的,一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被后面的人一挤,身形一晃就要往前摔去时,幸得一只手及时扶住,才免了他和青石板砖的亲密接触。 “夫君,你还好吗?” 比她声音先传来的,是独属于她身上令他感到安心的茉莉花香。 沈今安伸出胳膊将人揽在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脖间蹭来蹭去,新长出的青色短胡渣更是有些扎人,“黛娘,给我抱一下,就抱一下。”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抱住的宝黛羞赧得想要推开他,可他抱得实在是太紧了,又触到他眼睑下挂着的一团青黑,终是软了心肠由他抱着。 直到站得两条腿都发酸,前来考试的秀才老爷都和家人一一离开后,宝黛才伸手推他,“好了,我们得回家了。” “好。” 或许是考试那几天太累了,沈今安上了马车后就靠着她的肩膀直接睡了过去。 就连下马车时,宝黛为了让他多睡一会儿,便让青松将人背进去放在床上。 她则把他束发的儒巾取下,先用桃木梳梳通后,又打了热帕子,擦拭着他的脸,手脚和脖子。 微热的帕子刚擦拭上他的脸,就对上了一双显然是刚睡醒,还带着少许迷茫懵懂的眼。 紧接着坐起身来的男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嗓音沙哑低沉,“黛娘。” 宝黛放下帕子,掌心拍着他后背,轻声道:“我在。” “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想你。”在妻子没有推开自己后,将人翻身压在身下的沈今安的吻急切地落在她的唇上,随之蔓延往下。 被亲得身子发软的宝黛在他手往衣服里探去后,又羞又恼得伸手就要推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 箭在弦上的沈今安如何舍得停下,正像小狗一样讨好着主人,掌心或轻或重碾揉着弧度,“一次,就一次好不好,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想你。” “不行,就算是要做,你也得先去洗完澡。”天热,他又在那狭小的鸽笼里待了好几天,身上的气味委实称不上多好闻。 沈今安听后,眼睛顿时一亮得像在身后摇起尾巴,“我马上就去洗。” 离开前,不忘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等我马上回来。” 等他走后,脸颊泛红,发丝凌乱的宝黛才低下头整理着被他弄乱的衣服,真不知道他满脑子里尽想着那档子事。 又担心他会在浴盆里睡过去,遂掀了帘子来到澡房。 果真同她猜测的那样,当真睡了过去,心里无奈又好笑。 因他睡着了,她一个人力气有限,只能让青松进来,把他抱回床上去。 帮他擦干净身体,又穿好衣服的宝黛出来时,就见到小姑子正在门外,咬着拇指盖来回踱步。 见嫂嫂出来了,沈玉婉先探头望里看了一眼,才小声的问,“嫂嫂,这几天张家要订花吗?” “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宝黛说完,自己都显得好笑。 小姑子那么问,定然是想要去见那位罗公子。 沈玉婉脸颊一红,上前挽过她手臂撒娇,“我这几天一直在张府外转悠,但是我都没有见到罗大哥,我这不是担心上次罗大哥被我给吓到了吗。” 宝黛略显无奈,“你只是发出邀请,又非洪水猛兽,如何能将他给吓到?” “那我为什么都没有再遇到罗大哥,嫂嫂,你说罗大哥现在在做什么啊?” “大人,这是此次参加乡试的名单,以及他们的试卷。”楼大将那些未曾开封的试卷放在桌上。 为防止考官徇私舞弊,大力提拔本家学子,暗考定等。所有考生的试卷都会统一用红泥糊住试卷上的姓名,籍贯等信息。 楼大知道主子想看什么,便将其中一封试卷递过去,“大人,这是那位沈秀才的试卷。” 对他来说,但凡是主子要做的事,想要得到什么,他都会是主人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主子所思,即是他心中所想。 接过后的蔺知微随手翻看了几页,怪不得山长说他在这一批学子中是最有望高中的人。 楼大眼观鼻,鼻观心的询问道:“大人,可要属下。” “不用。”蔺知微将试卷递给他,身体往椅背一靠,骨指半屈轻叩桌面,“照常给他名次。”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否能接住这一场滔天富贵。 此时的府同知府上,张来很是纳闷,“少爷,你让小的打听那沈家娘子做什么?” “本少爷让你打听就去打听,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自那天送走那位大人后,赵时序就一直在心里琢磨着那位大人是什么意思。 结合着另一位大人说的话。 不正是那位大人只想要吃桃子,可他不知所谓的送了梨子,他不死谁该死。 挨了一个暴栗的张来当即熄了声,老老实实禀告道:“奴才打听到,这沈娘子并非乌镇本地人,听说是沈秀才和沈老爷从金陵回来的路上捡到的孤儿。” “后来沈秀才在沈娘子及笄后,两人就成了亲。据说婚后二人感情甚好,唯独两人之间迟迟没有孩子惹得人泛嘀咕。” 意思也就是说那沈娘子在乌镇的家人仅有沈家,金底折扇一收的赵时序眼珠子一转,立马有了主意,“乡试开始了吗。” 张来脸皮子直抽,“已经结束了。” ……… 临近放榜时,作为当事人的沈今安倒成了家里最不紧张的一个。 对他来说,今次不中,明年再考就是了,反正他还年轻,要是明年也考不上,就当厚积薄发。 没见和他一起参加乡试的,还有白发苍苍者。 沈今安看着又要去寺庙求佛祖保佑的母亲,好笑道:“娘,你就放心好了,这一次肯定没有问题。我交卷时都检查了好几遍。” 正挎着篮子准备出门的沈母停下脚,“我哪儿是去求佛祖保佑你,我这是打算去请尊送子娘娘回来。” 说着,沈母当即不满道:“你和黛娘都成婚三年多了,前两年你说黛娘年纪小还不合适要孩子,如今你都快二十了,她肚里还没有半分动静,我这个当娘的哪能不急。” 沈今安听到她催这个,就头疼,“娘,孩子什么我和黛娘会看着来的,你就别担心了。至于去请什么送子娘娘,这是迷信,哪儿能信这些。” “要是我真等你们,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我可告诉你,你们最好得早点要个孩子,要不然你就把她休了,或者重新纳个能生的回来。”沈母在他们刚成婚时,还没要孩子是能理解的。 可别人家和他们前后脚成婚的,现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就他们家的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9352|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多少动静。 本来她就不同意允蕴娶黛娘,如今她在婚后迟迟未有孕,那点儿不满就差直接摆在脸上了。 沈今安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无奈道:“要孩子什么,我和黛娘会看着办的,娘你就放心好了。” “还有娘你小声点,要是让黛娘听见了,她肯定会多想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对话全一字不落地进了宝黛的耳边。 心脏传来一阵刺痛的宝黛自然知道婆婆想要抱孙子,也知道婆婆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夫君娶她。 当初要不是夫君以绝食相逼,还说若不能娶她,他宁可直接带着她私奔,从今往后再也不回来,才逼得婆婆妥协。 公公对此气得在婚礼上都没给夫君好脸色,最后更是外出跑商快两三年未归。 婆婆则怨当初为何要看她可怜收留她,否则也不会引狼入室。 要知道以夫君的条件能配得上更好的妻子,而非娶了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等婆婆和夫君相续出门后,站得连腿都麻了的宝黛才从,那搭建好的花架后走出。 “宝娘子在吗?”这时,有人在外边敲门,打断了宝黛心中的胡思乱想。 推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正是张府管事。 管事说明来意,“我家夫人要一束花,麻烦宝娘子等下送到府上来了。” “好,我马上就送过去。”宝黛关上门,就要去找小姑子,但实在是不赶巧,前几日天天在家的小姑子偏巧今日不在。 便让小桃去找她,因院里的花不多,她得要去花铺一趟。 临近正午,街道上行人不多,连带着在茶肆里避暑的人都爱往外多瞧几眼。 “主子,那位好像是沈娘子。”正在驾驶马车的楼大出声道。 恰逢马车帘子被风吹拂一角,男人转眸间,正好见到她抱着一捧花从边上经过。 九月金桂飘香,她发间也簪了小小一簇的桂花枝。 楼大又说,“属下看她去的方向,好像正是张府。” 蔺知微听后并不做声,好像并不在意她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以至于楼大一时之间弄不清楚大人到底是何想法,最后只是驾驶着马车出城。 很快,就到了乡试放榜那天,沈家一大早就派人前往衙门外守着。 等好消息传回来,就立马放鞭炮,给左邻右里分发喜糖沾沾喜气。 沈今安像是被他们感染到了,人都变得紧张不少,哪怕脖子都快要伸出二里地了,仍端着不在意。 手被抓得泛疼的宝黛笑着打趣道:“夫君前几日还说不要紧张,昨晚儿紧张得一夜不睡的又是谁?” “好黛娘,你就别取笑我了。”坐不住的沈今安松开手,起身就往院中走去,嘴上嘟哝着,“那么晚了,青松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青松带着狂喜的声音就在大门外响起,惊得落在瓦檐上的麻雀都脚底打滑簌簌落下。 “中,中了!” “少爷他中了!” 从晨起就坐立难安的沈母听到儿子中了,双手合十就向着佛祖在的方向还愿,“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你说中了,哥哥他中了第几名!”高兴得不行的沈玉婉见他迟迟不说,急得不行上手扯他胳膊,“哎呀,你快点说了,你是要急死个人不成。” 青松在催促下,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少爷,他是第一名!” “解元,少爷是解元!” “你说的是真的!”沈母原以为只要儿子能考上就好,没想到儿子会给了自己那么大个惊喜。 “快快安排酒席,还不拿出准备好的喜糖分给左邻右舍,好让他们也来沾沾喜气。”喜笑颜开的沈母话音刚落下,门外就有骑着高头大马,戴着红花的报喜公前来祝贺。 报喜公翻身下马,笑得讨好,“恭喜沈解元,贺喜沈解元了。” 报喜声还没多落下片刻,就有另一伙官兵纵马而来。 高声厉喝,“有人举报沈秀才涉嫌考场作弊,还不将人带走!” 11. 第 11 章 短短的一瞬间,沈家人从云端跌落泥泞里不过如此。 沈母在大喜大惊之下,竟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好在及时被王妈扶住。 “官爷,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我夫君就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根本不可能做出作弊这种事来。”最先反应过来的宝黛,克制着发颤的手将准备好的赏钱递过去。 “大人,还请您明察秋毫,还我夫君一个清白。” 手脚冰冷的沈今安打了个寒颤后,迅速回过神,“我寒窗苦读十几年想的就是能光耀门楣,我怎么可能会作弊自绝后路。” “冤枉,肯定是有人冤枉的我!” 和王妈一道扶着母亲的沈玉婉吓得眼泪簌簌直掉,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她只知道大哥不可能会作弊,肯定是有人污蔑他。 收到钱的吴铺头掂了掂手头重量不轻的银子,忍痛着还回去,“宝娘子,沈秀才,你求我没用,我也是按照上面的吩咐办事。” “要是沈秀才没有作弊,到时候清者自清肯定能很快放出来的。” 他话说得倒是轻巧,可人一旦和作弊挂上名。 能洗清还好,若是洗不清,不说往后仕途路中断,还得要背负作弊的罪名,一辈子直不起腰做人。 原本过来沾喜气的左邻右舍在沈今安被带走后,虽有相信他人品做不出舞弊一事,也有落井下石,幸灾乐祸。 “之前沈秀才公考了几次都考不上,这一次怎么就中了解元,想想其中就有猫腻。”说话的正是住在巷尾的张大婶,她儿子年年考,次次落,心中怎能不生妒。 “我要是他们家啊,现在指定得是要羞死个人了,作弊得来的解元,我真为和这种人住一条街感到丢人。” 自张大婶率先出声后,家中也有考生但没有考上的,都跟着幸灾乐祸,即便作弊一事尚未查清,他们就已恨不得沈今安把罪名坐实了去,往后他们好少一个竞争对手。 “我夫君是个本份的读书人,你们休想污蔑我夫君!”宝黛听不下去他们空口白牙的污蔑,从水缸里舀去一瓢水朝她们身上泼去。 差点儿被水泼了一身的张大婶骂骂咧咧,扯着嗓子恨不得将全镇人都吸引过来,“我们不过是说出真相,怎么就急眼了。” “我看啊,分明是你们心虚了,知道谢解元的解元是作弊来的。” “大家快来看啊,咱镇上有个作弊来的解元………” 这一次张大婶还没说完,就有另一瓢水直直泼在了她身上,眼神冰冷到可怖的宝黛手中拿着空了的葫芦瓢,厉声疾色,“滚!” “再不滚,等下泼在你们身上的可不是水,而是粪水了!” 一听到她要泼粪水,原本还想落井下石几句的人都识趣的走了。被泼了一身水的张大婶嘴上虽还没骂过瘾,但也真怕她说到做到。 离开前,不忘对着大门狠狠淬上一口。 真是老天开眼,活该他家男人被抓。 当来看热闹的人全都离开后,咬破舌尖传来刺疼的宝黛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如今公公不在家,现家里能担事的只有她一个,她必须得要撑起这个家。 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事的沈玉婉无措得,只能依靠扶着娘亲,才不至于狼狈的摔倒在地。 随后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她,眼泪簌簌掉落的直摇头,“嫂嫂,你平日里那么有主意的,你肯定能帮哥哥洗清污名的对不对。” “哥哥他不可能作弊,一定是有人陷害的他。” “夫君没有做过的事,为何要怕,你放心好了,等官老爷查明真相后,肯定就会放相公归家了。”宝黛话是那么安慰,实际上心里并没有多少底。 最怕的,当属县令也被收买了,否则事情为何如此赶巧。 此事得要尽快写信给公公才行。 在沈家门前闹剧散去,大门关上后,谁都没有注意到巷口处正停有一辆马车悄然离开。 “大人,沈秀才因涉嫌作弊被抓起来了。”当时楼大收到消息后,马不停蹄的过来禀告,因在沈家附近,便驾车过来瞧了一通热闹。 心中顿时琢磨出味来了,一向不喜宴饮的大人为何会答应宴请,并让自己事后提点两句。 蔺知微听到后并不意外。 那人是有点小聪明,只要这小聪明用到了地方,他并不厌恶。 也好奇那女人会怎么做,才不至于令他很快失了兴趣。 在哥哥因考场作弊被带走后,沈玉婉六神无主下,最先想到的是跑到张府外。 罗大哥那么厉害,他肯定会有办法救哥哥的。 门房听到敲门声,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头来,只见门外是个陌生的小女郎,“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是来找罗大哥的,罗大哥还在府上吗?”说出这句话时,沈玉婉紧张得连手都在抖。 因为她怕,怕罗大哥不在怎么办。 门房蹙眉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罗公子前段时间就出远门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在小姑子去张府后,宝黛先将写给公爹的信寄出来,而后换了身素净的庭芜绿绣花曲裾,让小桃从库房里拿出几匹织霞锦出来。 出门前,不忘让王妈照顾好婆婆。 宝黛最先去找的县令夫人,只是刚靠近大门,门房就满脸歉意的走了出来,“宝娘子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家夫人今日上山烧香去了,现人不在府上。” “夫人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即便宝黛知道上香是假,躲她为真,也不愿就此放弃。 “这个吗,小的不知道,只知道夫人应当会在庙里住上几日。”门房说着直接将大门关上,也将她要说的话原地堵死。 县令夫人这里行不通,不甘心的宝黛转而去了其她几位交好的乡绅妇人家中拜访。 只是她们的家说辞都和县令夫人家一样。 接下来又去了几家,不是言夫人去了寺庙就是不曾在家,亦或是病了,更有甚者远远见到她就把门关上,避她如洪水猛兽,也令宝黛的心沉了半截。 她不蠢,从她们对自己避而不见的态度中多少能猜出点什么。哪怕如此,她仍咬牙着一家接着一家上门拜访。 天色渐暗,落日余晖隐隐淹于山峦间。 来到最后一家的宝黛仰着头看着高高的朱红大门,鼻尖蓦然涌来一阵酸涩。 纵然知道这一家仍会和前面一样,依旧上前叩响了大门。 只要能有一线机会,她就绝不会放弃。 听到敲门声的门房打开门,听到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9353|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意后,恭敬着笑道:“我家夫人在家的,宝娘子请进。” 今日并未出门的王夫人尚且不知外面发生的事,在门房说她那么晚还来拜访后,便让人请她进来。 端坐在上首的王夫人生了张圆胖白脸,端得和善又雍容华贵,“沈夫人,你怎么来了,可是花铺里又培育出了新的花?” 原以为早没了希望的宝黛像极了,溺水之人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先寒暄几句话后,才点明来意,“王夫人,我来是有件事想要求你帮忙。” 闻言,王夫人皱起了眉头,“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夫君被人冤枉乡试作弊一事。”宝黛当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 王夫人听完前因后果,气得义愤填胸的重重搁下手中黑曜描金茶盏,正要说此事她会帮忙,贴身的王嬷嬷突然走了进来,附身在她轻言了几句。 而一旁的宝黛能清楚的看见,她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愤懑在顷刻间消失,剩下的只有深思利弊下的冷漠。 这一刻,心凉了半截的宝黛就应该清楚,她得要起身告辞离开了。 她却不愿就差离开,因为王夫人是她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帮自己的人。 错过了她,宝黛竟不知还能找谁来帮忙,她不愿放弃的正要开口。 端起茶盏,用茶盖浮去茶沫的王夫人淡淡叹了一声,“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我知道你家相公是无辜的。可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并不能帮上什么。” 话到后面,王夫人抬手按着太阳穴,下了逐客令,“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宝娘子你先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一句话,瞬间将宝黛要说的话全堵了回来。 也让她清楚的明白,事已成定局,她就算继续纠缠也改变不了什么。 指尖往里蜷缩掐着掌心的宝黛不死心的,焦急又迫切的开了口,“王夫人,我并不求你帮多少,我只是希望………” 王嬷嬷冷着脸打断她的话,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宝娘子,我家夫人已经说她不舒服了,请吧。” “宝娘子还不走,难道是想要让老奴亲自请您出去吗?”那个“请”字,咬得格外重,也令宝黛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等离开王府时,天色已然大暗,若非路边还有几盏昏暗的灯笼照明,只怕连路都要望不清了。 明明是炎热的季节,裹紧了外衫的宝黛却觉得寒意侵骨,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冒着蓬蓬雾气。 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回去同婆母,小姑子交代。 直到目送着那位宝娘子离开后,一直守在王府外的张来一溜烟跑到城中最大的酒楼,金玉来。 “少爷,果真如你猜测的一样,那位真去找人帮忙了,好在属下及时派人过去警告了。”张来说完,又有些摸不着脑袋,“少爷,接下来要怎么做啊?” 更在心里纳闷,难不成少爷当真瞧上那位宝娘子了,可他家少爷是不是忘了,那位宝娘子已经成婚,是别人家的妻子。 眼眸半眯的赵时序手中折扇一合,敲起了他脑门,“自然是坐等鱼儿上钩。” 那位大人想吃桃子,他自然得要将包装完美的桃子亲手奉上。 他爹自足于一个小小的府知同,他却志在金陵。 12. 第 12 章 拖着疲惫躯体的宝黛回到家时,院里头并没有点灯,若非还有星月照明,只怕连路都要看不清。 在王妈推门出来时,一改疲劳的宝黛上前,小声询问,“王妈,母亲睡着了吗?身体可有大碍?” 王妈点头,面上并无沉重之色,“先前找张大夫来看过了,说夫人是情绪起伏过大晕倒的,本身并没有大碍,接下来几天只需静养就够了。” “娘子,你出去一天了,可有找到救少爷出来的法子吗。”少爷算是王妈从小看大的,她自然相信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不会作弊,指定是有人污蔑的。 宝黛不想让她担心,便说,“夫君是被污蔑的,我想他很快就能出来了。很晚了,王妈你也累一天了,先下去休息吧,母亲这边我来照顾。” 本就累极了的王妈自然不会拒绝,“好,要是有什么记得叫我。” 站在门外的宝黛深吸一口气后,方才推门进去。 婆婆不久前刚喝完药,即便屋内开了窗,仍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药味。 趴在床边的沈玉婉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嫂嫂,你回来了。娘她刚喝完药后睡下了,我们出去说吧。” 得知婆母没事后,宝黛一直高悬着的心才往下放了几分。 等出来后,沈玉婉也不拐弯抹角,眼眶泛红又急切的追问道:“嫂嫂,你有找到人帮哥哥了吗?” “哥哥他什么时候回来,你有见到哥哥吗?哥哥他还好吗?”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使得宝黛喉间都似卡了根鱼刺,根本无法直视小姑子带着恳求希冀的眸子,只能别过视线,“你放心好了,夫君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就算没事,可是哥哥进了监狱却是不争的事实。不说会留下难听的污名,单说哥哥在里面吃不好,睡不好怎么办。”说到最后,沈玉婉就差没有把责任全推到她身上。 要是她能有点本事,或者有个好娘家帮忙,他们何至于如此孤立无助,难怪母亲当初竭力反对哥哥娶她。 宝黛看出小姑子藏在话里的埋怨,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着第二日要去探监,宝黛称得上一夜没睡,待天一亮就拿着给夫君的换洗衣服,还有装满吃食的篮子出了门。 莫名其妙被污蔑考场舞弊的沈今安,直到现在都接受不了事实。 纵然他大声喊冤,哪怕把喉咙喊破了,都没有任何人理会他,他就像是被孤零零的遗忘在角落里。 好在没有忘记给他送饭,只是说是饭,更像是稀得能照出人脸的米汤,细尝下还带着苦味。 来到衙门外的宝黛拿出准备好的银子,悄悄递过去,“还请两位官爷通融一下,容我进去给夫君送些干净的衣服和吃食,妾身感激不尽。” 接过钱袋子的衙役掂了掂手上重量,毫不客气地揣进自己兜里,脸上满是为难,“夫人,不是我不让你进去,只是这是上头的规矩,我总不能为你破例。” 宝黛以为是自己给的太少,又重新递了一包银子过去,姿态放得更低,“妾身只是进去送点东西,若是官爷不便让奴家进去,可否劳烦官爷替奴家送些东西进去。” 衙役银子照收不误,却不曾松口,“不行,这是上面的规矩。要不然出了事,谁来担罪啊。” 好说歹说对方都不松口后,宝黛算是看出来了,眼前人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 就算她把全身的钱给了他,都不见得会帮忙,指定最后还要倒打一耙,说她妄图贿赂衙差。 就在宝黛想着,是继续用钱开道,还是另想办法时。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圆脸少年突然跳了出来,指着收钱不办事的衙役,“我看到你收了她的钱,还不还回去。” 衙差像是认识少年了,嘬着牙花子直呼晦气的把钱还给宝黛,“夫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说完,生怕那少年追上来,迅速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银子被还回来的宝黛正要向少年道谢,少年却伸手做了个请。 “是宝娘子吧,我家少爷找你有事。” 宝黛眸底划过一抹诧异,朱唇微抿,“不知你家公子是谁?” 张来搓着手,“等宝娘子你见到就知道了。” 直觉告诉宝黛,他嘴里的少爷说不定和夫君被污蔑作弊有关。 即便没有关系,依刚才衙役的态度来看,他家公子定是个有权有钱之辈,说不定能帮上她。 想通后,宝黛便没有拒绝。 约见面的地方正是金玉楼,不巧的是沈玉婉因母亲胃口不好,便打算带她来此用饭。 “娘,那个是不是嫂嫂啊。”沈玉婉看着那消失在客栈门口的身影,揉了揉眼睛后,才敢出声。 沈母也见到了,却仅是蹙着眉头不作声。 “娘,嫂嫂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沈玉婉嘟哝了两句后就准备追上去,“嫂嫂说不定是见娘你胃口不好,特意来买吃食的,我们直接跟上去吧,这样嫂嫂就不用打包了。” 眼里闪烁着精光的沈母拦住了她动作,“既然你嫂子来打包了,我们直接回家里等着就好。” “啊,在店里吃不是更好吗。”沈玉婉见母亲执意要回家,也不好继续开口。 并不知道被婆母小姑子撞见的宝黛,正随着张来上到了三楼雅间。 张来走到其中一间包厢,伸手做了个请,“宝娘子,我家少爷就在屋里,你推门进去就好。” 朱唇半抿的宝黛进去前,不忘取下发间簪子握在手中。 推开门后,一个秀气得略显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对她笑得轻佻,眼神像是打量着一盘即将端上桌的佳肴。 赵时序在门打开后,只觉得眼前一亮。 眼前小妇人穿着水绿色绣花罗裙,袅袅婷婷得似雪中横出的绿枝罗裙缓缓踏出,顺着枝丫往上望去。 只见一张白瓷面,唇色糜如花的女人走了进来,本是清冷得如那枝上梨花的长相,偏那双狭长的眉眼生得格外冷艳,哪怕不笑时瞧人都像带了把细细的钩子。 “宝娘子比我所想的还要漂亮。”合上折扇的赵时序当即明白了,那位大人为何会如此生气。 既有了上好的珍珠,又如何看得上劣质的胭脂鱼目。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眉头微拧的宝黛下意识对他感到不喜,往后退一步,“不知道公子邀我过来,是有何事?” 赵时序并不说明来意,只是推打着太极,“我邀请夫人过来,难道夫人不知道吗?” “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9354|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不说,我如何得知。”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宝黛就猜到他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又见他迟迟不愿说明来意,宝黛脸色骤冷,手中簪子握紧,“既然公子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现在很晚了,我得该回家了。” 赵时序在她推门要走后,才不紧不慢地端起汝窑青瓷酒杯斟上一杯,“夫人如此着急回家,看来是不担心你夫君考场舞弊一事了。” 指尖一滞的宝黛停下推门的动作,美眸如淬了寒冰般锋利,“污蔑我夫君作弊一事,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自夫君进去后,她就将夫君和他交好的人,哪怕是仅见过几次但名落孙山的人都怀疑了一遍。唯独没有想过害他的人,有可能就是素未谋面之人。 “夫人这可冤枉在下了,谢解元作弊那么大的事闹得镇上沸沸扬扬,我知道不是很正常吗。”并不在意她态度的赵时序将倒好的酒水递过去,“在下点了那么多菜,夫人不妨先坐下来慢慢吃,有什么话也能边吃边说。” 他话毕,忽地抬起眸,眼神直勾勾盯着她,语含威胁,“夫人不留下来,是对我不满,还是对我准备的酒席不满?亦或是不愿自己的丈夫早日洗脱罪名。” 簪子在掌心印出纹路的宝黛很想接过那杯酒后,狠狠泼他一脸。 可他说的那些话,又不得不让她忍着愤懑坐下,毕竟她没有任何资格赌。 在他坐下后,赵时序殷勤地介绍起桌上菜肴,“这些菜可是我特意为夫人点的,夫人不尝一下吗?” 脸庞染上愠怒的宝黛眼皮半掠,溢出一声冷笑,“你觉得换成你是我,会有胃口吗。” “夫人果真是个性情中人。”吃了几口菜的赵时序也不为难她,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夫人,我有办法救你丈夫,只是要你付出一点儿小条件。” 蓦然间,宝黛心中泛起强烈的不适感,指尖半蜷缩向掌心,“你想要什么。” 摇着金底折扇的赵时序笑得温和且无害,“夫人放心好了,我不想做什么,只要夫人答应了,我保证你丈夫不但能平安无事回来,还能洗清作弊的罪名。” 赵时序话音顿住,尾音上扬,“要知道这笔买卖,对于夫人你来说,属一本万利。” 事到如今,宝黛还有什么不明白,只怕夫君被冤枉入狱就是眼前人做的手脚。 可恨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继续忍着同他虚与委蛇。因为短短几日里,她差不多将人情冷暖再次尝了个遍。 即便婆母和小姑子没说,宝黛也知道她们定是在心里怨她,怨她没有娘家,所以才帮不上夫君, 宝黛压着眉间讽意,“你都没有说是什么事,我为何要答应你。难不成你要我杀人放火,我也得要答应不成。” 要真的是很小的一件事,又怎会无耻到给夫君下套。 赵时序摇头,“夫人怎能如此想我,放心,对夫人来说,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呵,要真是小事,为何百般推迟拦住不让我走。”攥紧手中发簪的宝黛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了严重的不安感。 赵时序手中折扇一伸,不紧不慢地拦住她的去路,“真就是一件小事。” “只要夫人去陪位大人一夜,我保证你丈夫不出一日,就能平安无恙回来。” 13. 第 13 章 短短的一瞬间,荒谬,愤怒,羞辱齐聚于胸的宝黛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咬牙怒斥,“你无耻!” 原先宝黛不解的事,皆在此刻灵台清明。 或许对方从一开始针对的就不是夫君,应该是她才对。 但她自认从未得罪过什么人,更没有见过他口中的大人,她更不会自恋到自己貌美到这种地步。 脸被打偏的赵时序舌尖顶住上颌,抬手抚摸上脸颊,眸底杀意翻涌又归于隐忍,“你庆幸我不打女人,否则你给的这一巴掌,我定得要还回去。” 指尖蜷缩着收回的宝黛眸光凌厉,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我告诉你,你休想!” 说罢,宝黛转身就往外走。 “夫人别说得那么绝对。”再次伸出折扇拦住她的男人悠悠叹了一声,“在下可是听说,当年要不是你丈夫,现在的夫人恐怕早就成了一具枯骨。自古以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只是让夫人陪个大人一夜,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夫人,你丈夫的命和名声现在就全指望在你手里了。除非夫人能狠心的,对你丈夫见死不救。” “在下可不敢保证,拖久了,你的丈夫出来后还能和进去前一样完好无损。” 威胁,这不是赤果果的威胁又是什么! 后面的宝黛完全忘了她是怎么回到家中的,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唯独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人所说的话。 难道她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妥协吗? 不,一定还有其它法子,她不信对方真能一手遮天到目无王法。 “嫂嫂,你回来了,把食盒递给我吧,娘她都等了很久。”沈玉婉说着,伸手就要去拿。 “我没有买吃的回来。”宝黛皱起眉头,不明白小姑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玉婉不满地拉下脸,嗓音都跟着拔高了几分,“嫂子,你没有买吗!” 她和娘亲可是亲眼见她去了金玉楼,难不成她只顾自己吃饱,完全忘了她们。 宝黛以为是母亲胃口不好,便问,“母亲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买。” “不了,我现在没有胃口。”本在屋内的沈母走了出来,眼神落在她身上,带着令人不适的打量。 “你前面去府衙,可有见到允蕴。” 忽视婆母轻视的宝黛愧疚得不敢抬头,抿了抿朱唇,“我没有得以进去探监。” 手池一串十八子佛珠捻转的沈母忽地溢出冷笑,眼底一片凉薄,“但凡你娘家有人现在都能帮上忙,我儿更不会被污蔑吃苦。” “你说说你嫁到我们沈家好几年了,你迟迟生不出孩子,允蕴为你隐瞒,还将全部责任推在他自己身上就算了。可你这个当妻子的是怎么做的,在他遇到了那么大的事后,居然一点儿忙都帮不上,都说娶妻娶贤,反之毁三代。”若非顾忌着她这些年没有什么大错,只怕沈母嘴里的话会比现在更难听。 指尖蜷缩进掌心的宝黛对于婆婆的责骂只是低下头,并不反驳。 诚如婆母说的一样,夫君要不是娶了她,他的妻子理应是出身良好的官家小姐,次些的也会和他门当户对。 “娘,你不要那么说嫂子了,大哥被污蔑带走了,嫂子肯定比我们谁都………”着急两字像是突然卡在了沈玉婉喉间。 要是嫂子真的担心着急,为何还有心情前往金玉楼用饭,还是和个陌生男人。 沈母板着脸,“行了,你帮她说话,指望她帮忙,倒不如快些催你父亲回来。” “早知你如此没用,我当初就算是舍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允蕴娶你。” 喉间堵得难受的宝黛想说些什么,只话到嘴边又通通咽了回去,只是来到厨房亲自下厨,做些清淡的小菜,随后带着小桃再次出门。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越拖对夫君的情形越不利。 她就不信对方真能一手遮天到,目无王法。 此时的白鹿学院中 山长正和贵客下棋,闲谈中说出近日镇上发生的事,“老夫相信允蕴绝对不会做出作弊一事,其中定然有误会。” 坐在对面下棋的蔺知微执白子落下,“山长,到你了。” 山长看着自己被吃去一半的黑子,挼须叹道:“老夫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是山长谦虚了。”蔺知微端起手边茶水,用茶盖浮去茶沫,“我知道山长想说什么,我自是信山长的。” 蔺知微抿上一口茶水,神色淡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如今舞弊案四出,朝廷追查下才知此事已然成了一笔买卖。只是幕后之人藏得极深,轻易挖不出人,此事正好以沈解元为突口,只是得要让沈解元多吃几日苦头。” 山长顿时明白了,起身拱手行礼道:“老夫替不孝学生,谢过大人。” 宝黛乘坐马车出城的路上,即便她没有刻意去听,但落在耳边最多的就是夫君作弊入狱一案。 “你有听说最近的解元作弊一案吗。” “听说了,谁能想到他平日里看着那么老实,背地里居然会作弊,难怪前面几次都不中,偏这一次中了。” “不过我听说现在要是抓到考场舞弊的,可不止是终身禁考那么简单了。” “我也听说上面出了新政策,严打考场舞弊,一经被发现,就得要在脸上刻字,再流放三千里。” 手中帕子都快要绞烂了的宝黛不知道那些话,究竟是他们在闲聊还是刻意说给她听的。 她只知道夫君绝对,一定不能出事,更不能背上考场舞弊的罪名。 来到白鹿学院,正要上前拜访山长夫人。 和她相识的门童见是她,不等她开口,就先说了,“宝娘子,山长夫人说了,此事她帮不上你,还请你寻其他人。” 要是山长夫人也不帮自己,手脚冰冷一片的宝黛猛地打了个寒颤,阳光照在身上泛起阵阵眩晕。 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让马夫把马车驾到一旁,她则抱着一盆花站在门外,“我来寻山长夫人,并非是为夫君求情,只是这花是前段时间刚培育出来的,想着山长夫人会喜欢,便亲自送来了。” 她不甘心连门都进不去,更不甘心就那么回去了。 门童知道山长夫人喜爱山茶花,学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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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嫂嫂你留了饭,哪怕不饿多少也吃点。”沈玉婉说着,就拉着她的手在石凳上坐下,“嫂嫂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端来。” 端来的饭菜是一碗米饭,一碟酸芹和小青菜,还有几块鸡肉,因为没有一直放在锅里保温,端出来时都是凉的。 饭菜虽是凉的,吃到胃里却是暖的。 并不饿的沈玉婉坐在对面,担心她会噎到倒了杯水递过去,“嫂嫂,山长夫人愿意帮我们吗?” 对上小姑子带着希冀的询问,骨指攥得竹箸近乎发白的宝黛,只觉得前面吃进去的饭菜像堵在了喉间,噎得难受,“你放心,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沈玉婉听后,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眉眼沉重的忧心散退化为轻松,“那我就放心了。” 起身抻了下胳膊,后打了个哈欠,“很晚了,嫂嫂我先睡了。” “好,晚安。”宝黛看着剩下的饭菜,已然没有了胃口。 难道,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14. 第 14 章 天微微亮,正和夜班人换值的衙差揉了揉眼睛,用胳膊肘向旁边人,“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人啊?” 被撞了下的人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半耷半睁,“大早上的谁来那么早啊,应当是你看错了吧。” “可能是吧。” 昨晚上翻来覆去都不曾入睡后,眼下顶着一圈乌青的宝黛一大早就出现在衙门附近。 既然无人愿意帮她,她就自己踏出一条路来。 只是刚来到衙门,却被摇着折扇的赵时序挡住了去路。 赵时序明显是刚从床上赶来的,衣服乱糟糟得没有穿好,眼角睡意未消的打着哈欠,“看来夫人是想通了,毕竟你早点答应,你夫君说不定能少吃点苦头。” 后退一步的宝黛写满戒备,看着这个害她夫君入狱的罪魁祸首,眸底寒意如淬冰刃,“我告诉你,你休想逼我就范,我更不会如了你的意。” 有些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后就有三。 不说人的底线会在一次次的拿捏中降低,但凡她真答应了,只怕此事将会成为他拿捏自己的把柄。 她只是读书少,不代表她蠢。 折扇停滞的赵时序接触到她眼底的冷意,有过片刻晃神,折扇一收带着鄙夷的轻视,“我真是为沈解元感到不值,更为他感到可怜,他都遇到了生死攸关的大事,他的妻子居然连那么一点儿牺牲都舍不得为他做。” “要是沈解元知道了,定会后悔自己娶了那么个妻子。”他尾音拔高,试图要将她塑造成冷血无情之人。 宝黛直面他的嘲讽,不躲不避,“我可以为我夫君做任何事,前提是我夫君是真出了事,而不是任由你们这些无耻小人污蔑。我也不信你们真能目无王法到一手遮天。” 赵时序手中洒金折扇一收,眸底阴狠涌动,“既然夫人敬酒不吃,想来是想吃罚酒了。” 宝黛眉心一跳,陡然有种不好预感的往后退,“你想要做什么。” “在下说过了,在下什么都不要,只要夫人陪那位大人一晚,我保证你夫君能平安无事的回来,不过。”赵时序尾调拔高,步步紧逼,“只是夫人不愿答应,在下难保要动用其它手段。”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脸色煞白的宝黛惊惶得睁大了眼,厉声疾色,“这里可是衙门门口,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我就是你们的王法。”赵时序不欲废话,“将人带走。” 今日的天灰蒙蒙得像笼罩在一层纱布,乌云沉甸甸得好似下一秒就要落下雨来。 沈玉婉起来时,没有在庭院见到嫂嫂,反倒看见小桃在给花浇水,走过去,问道,“小桃,我嫂嫂呢?” 小桃恭恭敬敬回,“娘子一大早就出门了。” 原本极好的一个天,晨起时不知打哪儿飘来一阵大雾,雾气化为丝丝缕缕的雨水往下落,驱散了几分秋日炎热,带来了独属秋日的寒冷。 因落雨,今日的蔺知微并未出门,且谢拒了他人上门拜访。 他虽暂住张家,但张家人不会随意前来打扰,亦不会轻易靠近他所居住的院落。 虽共处一府,却又泾渭分明。 “大人,赵公子托人送了一份礼物来,说是您肯定会喜欢的。”楼大没想到那位赵公子做事颇有几分手段,难怪主子当时会让自己提点他两句。 “他怎么就确定,送的礼物一定合我心意。”放下棋子的蔺知微抬脚往里走去,“既是礼物,我何该亲眼去见一下。” 因落了雨,蔺知微换上了木屐,行走间飘逸如风,恍若潇潇林下之风。 紧闭的房门伴随着“吱呀”一声推开,总会有秋风想裹挟着细雨入内。 翡翠珍珠帘拨动间,泛起琳琅玉碎。 男人越过高山雪压青竹落地屏,来到床边,见到所谓的礼物是精心打扮的沈娘子。 宝髻松松挽就斜缀沾露山茶花,肌理细腻骨肉匀的玲珑娇躯裹在青烟翠雾中若隐若现。 霜肌不染色融圆,蛾眉淡拂春山色。 指腹摩挲些许的蔺知微垂眸望着榻间昏迷不醒的女人,女人容色称不上多美,且还是他人之妻。 令其不解的是,他为什么会想要这个女人。 甚至不惜让人设下层层陷阱,只为得到她。 赵时序自将礼物送过去后,就在心里美美幻想着,日后直上青云路的美梦。 美梦还没飘出窗的赵时序就被人吵醒,正不耐烦中,余光见到不远处张来如丧考妣的一张脸。 僵硬的转动着不属于自己的脖子,在见到出现的男人后,顿时吓得就要从躺椅上弹起来,哆哆嗦嗦得连话都要说不清,“大,大人,您怎么来了。” 难不成送去的礼物出了差错,惹得那位大人不满了? 还是那女人做了什么,越想,赵时序就冷汗直流得双腿发软,两眼翻白得要昏过去。 楼大将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拍了下他的肩,“赵公子不必担心,我过来并不会做什么。” 即便如此,赵时序仍没有放下惶恐的不安,要知道对方碾死他,就和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忙叫丫鬟下去准备宴席,他在旁端茶倒水,赔笑着斟酌再三后,方才撸直了舌头开口,“不知大人过来,是有何事需要吩咐小的去办?” 楼大暗含敲打着落在他身上,“我家主子非是那等强取豪夺的地痞流氓之辈,还是你将我家主子当成仗势欺人,凶残霸道的强盗不成。” 何况主子看得上那小妇人,那小妇人就应该感恩戴德,亲自洗干净后主动跪下来求主子怜爱。 而非是别人使用下作手段后,将那小妇人送到主子榻间。 “大人说得对,自古以来,不都讲究一个两情相悦吗。此举是小的冒进犯了错,小的该打。”抬手在脸上扇了个巴掌的赵时序并非傻子。 随即心里不禁鄙夷,不愧是金陵里玩手段的人物。 心肝肠皆是黑的。 这既要强取豪夺,还非得要对方心甘情愿。 天边的雨越落越大,打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6181|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屋檐上噼里啪啦得好似落下了冰雹。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的宝黛捂着头醒来后,先是惊恐交加地检查了身上衣服,发现穿的确实是今天这一身后,那颗紧跳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往回放。 目光警惕地环扫周围一圈,能从摆件中看出这是个男子的书房,想到那人说的话,心弦绷紧就往外走。 她正要推开门,门先一步从外面打开。 男人腰间压着的玉禁步随着檐下雨铃缓急有度,克制又禁欲。 骨指攥得发白的宝黛见到进来的人,瞳孔,随后轻抿朱唇,“罗公子,我怎么在这里?” 她知道自己不该怀疑他,可在发生了那样的事后,她做不到用平常心前来对待出现的任何一个男人。 “我今日准备出城时,不巧见到夫人被人打晕掳上马车,便让仆人将夫人救下。”蔺知微侧过身,让婆子提着食盒进来。 “夫人刚醒,想来肯定饿了。”他就站在门外,并未踏进屋内,严格恪守着君子之礼。 “多谢罗公子相救,但我现在没有多少胃口。”宝黛咬了下唇,又难掩难堪愧疚道,“今日之事,可否请罗公子保密,因为我不希望婆婆夫君他们知道后担心。” “事关夫人清白,夫人不说,景亦懂得。” 宝黛听到他答应后,心中松了一口气,随之蔓延的是连她本人都感觉到的羞耻,“除了此事外,我还有有件事,想恳请罗公子帮忙。” 蔺知微知她想说什么,叹道:“你放心,沈兄的事我会帮忙,就当是报答那日躲雨借宿的恩情,夫人不必为此感到负担。” 蔺知微克制赏玩她盈盈腰肢,浅浅细脖的视线,微侧过身,端得君子儒雅,“很晚了,我送夫人归家吧,要不然你家里人该担心了。” “多谢罗公子。”宝黛觉得自己欠他实在是太多了,一时之间竟不敢抬头和他目光对视。 心里暗暗想着,待夫君出来后,她定要和夫君带上一份厚礼过来。 “夫人和我之间不必言谢,何况夫人没有注意到,你今日对景说‘谢’的次数太多了吗。”蔺知微让下人取了油纸伞给她,“夫人若是不介意,称呼在下为‘景’就好。” 宝黛当即拒绝,“不行,这样太失礼了。”也过于亲密了。 自嫂嫂一大早出去后,沈玉婉坐在院里就翘首以盼,咬着指甲盖,紧张且不安得来回跺脚。 现在都第三天了,哥哥那边还一点儿进展都没有传回来,如何不令她担心。 要是……… 不会的,哥哥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的,何况她们还写信寄给爹爹了,相信爹爹能很快赶回来的。 就在她担心得抓心挠肝时,一辆低调得看不出任何奢华的马车停在了沈家大门外。 “嫂嫂,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听到声音推开门的沈玉婉刚说完,就见到了马车里坐着的罗大哥,眼睛一亮,唯独鼻子发酸得就要扑进男人怀里。 “罗大哥,求求你,你能不能帮下我哥哥。” 15. 第 15 章 下了马车的蔺知微不动声色地避开她,语气更是一贯的疏离淡漠,“沈姑娘放心,你哥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沈玉婉眼睛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正牢牢抓住防止自己沉湖的浮木,“真的吗,罗大哥你会帮我哥哥的是不是。” 蔺知微没有一口应下,而是给出了个棱模两可的回答,“我信沈兄定不会做出这种事。” 得到回答后,沈玉婉才收回眼泪,脸颊红红,扭扭捏捏的发出邀请,“罗大哥,很晚了,要不你先在我家里用过饭再回去吧。” “不了,我等下还有事要忙。”蔺知微婉拒了其好意,目光划过一旁的宝黛,眼里带着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只是可惜,现在他的猎物还一无所知的感激着他。 沈玉婉掩下惋惜,“好嘛,那罗大哥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不过罗大哥你有空的话,记得来我家里吃饭。” 直到目送着属于他的马车彻底消失于视野,沈玉婉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捧着脸颊少女怀春,“嫂嫂,我就说罗大哥是个很好的人吧。” 这一点宝黛并不否认,若不是他提出帮忙。 她现在定还像只无头苍蝇般,看来得要准备一份重礼谢给他才行。 只是想到要送什么时,宝黛又犯起了难。 踏进内院后,沈玉婉才想起最重要的一点,拧起秀眉带着审问,“嫂嫂,你怎么会坐罗大哥的马车回来啊。” 指尖往掌心蜷缩的宝黛对上小姑子的质问,自是不能将真相如实告知,随口扯了句,“我出城想去找在寺庙上香的县令夫人帮忙,没想到回来的路上正好遇到罗公子。” “他见天色快暗了,我又独自一人,便好心的搭我一程。” 沈玉婉听到这个回答后才稍稍满意,随后又进屋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娘亲,“娘,你说罗大哥帮我们,会不会是因为我啊?” “你怎么就猜到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哥哥。”沈母好笑地戳着女儿的额头,但女儿说的话难免在她心底泛起了涟漪。 沈母对他当自己女婿很是满意,气质矜贵疏离得如高山雪,海中月,举手投足自带大家风范。 即便她早些年陪老爷各地跑商见过不少贵人,但那些贵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那位罗公子气势迫人,令人不敢直视。 因为家里一直没有人前来探监,导致沈今安一直担心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想要用身上仅有的玉佩让衙役帮忙去他家看一下。 可是每次当他准备开口时,对方都没有理会,以至于越发令他不安,生怕她们遇到了什么事。 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牢房里,沈今安正靠着墙忧心母亲小妹他们时,突然听到了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听说了吗。” “嘘,你说话声音小点,要是被别人听见了,到时候大人找你算账怎么办。” “凭什么,再说这个点就只有我们,难不成你还会说出去不成。” “那女人还真是心狠啊,为了和女干夫偷情,居然联手做局把自己男人送进来,怪不得都说最毒妇人心。” “就是可怜那丈夫,现在都在心疼他妻子为他忙前忙后,指不定哪日和被害死的武大郎一样。” 竖起耳朵的沈今安听着他们说的话,也为那男人感到可怜。 都说娶妻要娶贤,娶妻不贤毁三代,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将黛娘娶回家中。 在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现在天热更是跳蚤虱子横飞,没一会儿就把他咬得满身是包,又痒又疼。 待天刚刚亮起,就有衙役过来开门。 “沈解元是吗,你可以走了。” 被吵醒的沈今安得知自己能走后,顿时心跳加速得面色红润,急切的追问起,“官爷,是不是查出我没有作弊,我是被冤枉的了。” 要是他身上的污名没有洗清,以后别说做官,就连科考都不允许。 他更不希望因为他的缘故,让黛娘母亲他们出去走动都被人看不起。 衙役讨好的笑道:“多亏我们县令明察秋毫终于还了沈解元的清白,沈解元以后去了京城做官,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父老乡亲。” “官爷,可否问一下是谁冤枉的我。” “过几天会有告示出来的,沈解元还是先回家洗洗。” 听到他的嫌弃,一向喜洁的沈今安脸一红,前面在遍地恶臭的牢房里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来到有风的地方,他自个儿都快要被熏晕过去了。 沈今安出来时,正见到等在外面的妻子,小妹,青松,他自认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会轻易落泪,此刻的他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对不起,这段时间是我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眼角发酸的宝黛压下泪花浮动,“要说也应该是夫君这几天受苦了,母亲已经在家中备好了柚子叶煮的洗澡水,叫了酒席,就等着夫君回来好去去晦气。” 沈玉婉捂着鼻子,很是嫌弃,“对,哥你快点回家好好洗澡,你都不知道你身上有多臭。” “你还敢嫌弃我,我再臭不都是你哥。” 等快到家门口时,提前跑回来通风报信的青竹已经让人放了一轮鞭炮,还请了舞狮般前来表演。 “我的儿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母见到他回来,拉过他手后直念叨,“瘦了,苦了你了。” 沈今安鼻子发酸,“对儿子来说,只要能洗清罪名就不算苦,是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你现在可是解元,哪里不孝了,分明是能光宗耀祖。”沈母也闻到他身上的味了,便赶紧催促他去沐浴,“等下记得用柚子叶好好洗喜,去除下身上的晦气。” 沈今安洗完澡后,从金玉楼叫的酒席已经送来。 向来滴酒不沾的沈今安这一次,难得喝上了几杯。 知道夫君酒量浅的宝黛在他醉酒后,扶着人就往房里走去。 “夫君,你慢点,脚边有凳子,小心别撞到了。” 回到房间后,沈今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5020|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觉得身上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的叫嚣着想要。 被搀扶到床上后,察觉到她要走,直接伸手从身后搂过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对上,下颌搭在她瘦削的肩窝,“黛娘,你知道吗,我这一次好怕,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该怎么办。” 突然被男人抱住的宝黛没有推开他,而是转过身,伸出手搂住他的肩,嗔笑道:“你在乱说什么,我们怎么会见不到。” 原本宝黛是不喜他过于黏人的,可他不在的那几天里,她破天荒的想念起了他的黏糊。 得了鼓励,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的沈今安翻身将妻子压在身下,拿惯了笔杆子的手正欲急切的寻找。 被推倒在榻间的宝黛闭上眼,感受到他的迫切,却迟迟没有等来狂风骤雨后,睁开眼时就看见夫君拉过锦衾盖在身上,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黛娘,我有些困了,我先睡了。” “好,晚安。”宝黛觉得夫君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太累了。 直到身旁传来熟悉的,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后,才小心翼翼的从床上离开。 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弄乱的衣服,眉心蹙起的注意到。 她后脖间被发丝遮挡的地方,有一枚小小的,颜色痕迹淡得快要消失不见的红痕。 想来是最近天热,被蚊子咬的吧。 赵时序在沈今安被带走后,就开始琢磨着要怎么做才能讨好那位大人,就在他快要把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丝都给抓掉后。 张来笑得活像捡到钱一样跑了进来,“少爷,好消息好消息,那位大人说他要见少爷您。” “你确定是真的要见我?”赵时序又问,心里却不太放心,“刚才那人过来的时候,脸上笑的还是板着的?” 张来挠了下后脑勺,笑得有些憨,“小的没有仔细看。” “算了。”赵时序不在纠结了,既然那位大人要见自己,他必须得要早点过去,莫要让那位大人等急了。 蔺知微约他见面的地方,并非金玉楼,也非张府,而是一处大隐隐于市的竹林雅舍。 赵时序来时,却没有见到那位大人,反倒是见到了楼大人,忙笑得恭敬又讨好的上前,“大人,不知是有什么事,是小的能为其排忧解难的,但凡是小的能做到的,小的就算是刀山火海都在所不辞。” “赵公子可谓是大才,岂能让你屈才做这些事。”楼大拿起一支毛笔,两指并拢微微一碾,笔杆就断成两节。 随后转述着大人的话,“赵公子学富五车,应当懂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草民懂了,草民多谢大人指点!”赵时序前面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此刻茅塞顿开。 大人的意思,不正是说一把筷子很难折断,但两根筷子很轻易就能折断。 根据他前面打听到的消息,以及楼大人透露出来的信息。 他要是还不明白,还做什么去金陵当官的美梦,不如一辈子老老实实待着当个富贵闲人。 16. 第 16 章 随着舞狮队散去,酒席撤下后,帮王妈一同收拾的宝黛听见敲门声,打开门,见到门外的男人,脸色骤变就要关上门。 “夫人见到我,难道不高兴吗?”赵时序在她要关上门时,迅速用手抵住门撑开缝隙,趁她愣怔中立马把半边身体挤进来。 门被暴力推开一条缝,随后缝越推越大的宝黛只能放弃,眼神冰冷戒备的后退一步,“你来做什么。” 上次的事,她还没有找他算账,他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不惧她冷脸的赵时序伸手拦住她去路,并抵上门,一双桃花眼端得含情脉脉,“在下见沈解元洗脱罪名出来,特意前来道喜,难道夫人不欢迎我吗。” 因为两人距离拉近,若从远处看来,像是赵时序亲密的将宝黛圈抱在怀里。 “滚!我家可不欢迎你这种小人。”眼里愠色渐浓的宝黛只认为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他,夫君怎会被冤枉入狱。 若非她遇到罗公子帮忙,不说真能让他得逞,只怕夫君现在还回不来。 “嫂嫂,你在和谁说话啊。”走出来的沈玉婉见到他们姿势亲密,嗓音不可控的拔高,“你们在做什么!” “沈小姐误会了,我只是见宝娘子好似站不稳,就伸手扶了她一下,没想到竟会惹来你误会。”赵时序松开手后,可他的目光他的动作,无论哪一处都说着有猫腻。 头皮发麻的宝黛没想到会被小姑子撞见,不想让那件事被发现,只能忍着厌恶附和,“他见我不小心要摔倒,所以扶了我一下而已。” “当真?”沈玉婉总觉得有哪里奇怪,但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 屋内的沈今安在黛娘出去后就睁开了眼,因为他前面根本没有睡着。 忍着羞耻和怒火往锦衾里探去。 只是任他拼尽全力,哪怕扇巴掌都无法唤醒像是陷入了沉睡的小兄弟。 不死心地翻身下床,克制着发抖的双手打开衣柜,咬牙忍住灭顶的羞耻,拿出最下面黛娘用来装小衣的桃木如意百花箱,闭上眼做贼心虚地取了一件覆上。 可他手都快要搓出火星子了,该有动静的依旧没有动静。 刹那间,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的沈今安如丧考妣得浑身发软,无助又绝望的双手抱头跌坐在地。 不久前还好好的能用,怎么突然间就用不了了。 沈今安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就是找大夫,大夫肯定能治好他。 只是手刚放在门边,犹如刺到一样迅速收回。 要是他真去找了大夫,岂不是要让全镇人都知道他不行了吗? 但万一因为他拖着不去治疗,小病就此拖成大病怎么办。 不对,也可能是他单纯喝了酒后,又或者是身体太累了才会没有反应,他不能自己吓自己才对。 怀着这个信念,竭力说服着自己的沈今安又重新躺了回去。 可是接下来几天,沈今安每次想和黛娘亲密,即便他难受得快要炸开了,那处儿仍是没有一点儿反应时,他终于慌了。 因为他接受不了,从一个雄风大振的男人变成个不能人道的太监,这无疑比杀了他还难受! 等她们都出去后,才做贼心虚的出了门。 但当他来到人来人往的回春堂外,又烦躁地抓着头发,踟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要是进去了,万一被熟人认出来怎么办。那他不行的事岂不是成了全镇所有人的茶余饭后,说不定黛娘都会因此同他和离怎么办。 毕竟他都不算是个真男人了,总不能让她受活寡吧。 来回春堂抓药的楼大走了过来,“沈解元,你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犹如惊弓之鸟,险些要跳起来的沈今安注意到他手上提着的药包,“楼兄,你身体不舒服吗?” 楼大摇头,“这药是我替我家少爷抓的。” 沈今安惊讶,“罗兄还懂药理?” 楼大嘴上谦虚,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抓药算什么,我家公子可是师承大名鼎鼎的周神医。但凡任何疑难杂症到他手里,就没有治不好的。” 周神医这个名字,即便是不懂御医有谁的沈今安都听过其大名,随后想到。 这不正是老天爷见不得他年纪轻轻,就丧失了作为男人的尊严,特意递来的柳枝。 楼大见他要提出拜访主人,先假意推辞了两下,适才看在他诚心下才答应。 沈今安认为空手上门不好,何况要不是罗兄帮忙,说不定他现在还在牢房里。 不知道送什么礼物,他就去黛娘的花铺拿走了仅剩的最后一盆黄昏后。 将花递过去后,双手作揖,深深一拜的沈今安感激不已,“罗兄,这一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只怕没有那么快能洗清罪名出来。” 蔺知微让下人把花抱下去,掠袍邀他入坐,“沈兄本就没有做错事,即便没有我帮忙,我信沈兄也会很快出来,沈兄不必因此有负担才好。” 他越那么说,沈今安越觉得他人品可贵,堪称当世君子典范。 而在接下来的交谈中,沈今安有种相见恨晚,恨不得马上和他结拜为异性兄弟的激动。 等茶都快喝了两壶后,才想起正事的沈今安羞耻的组织起语言,“罗兄,实不相瞒,我来找你,实在是有件难以启齿的事想让你帮忙。” 蔺知微,“沈兄但说无妨。” 虽是但说无妨,可沈今安一想到要说的涉及男人尊严,话到嘴边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蔺知微也不急,极有耐性的等着他开口。 直到窗外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坐在对面的人仍在难以启齿后。 蔺知微不愿再继续浪费时间,骨指半屈轻叩桌面,“沈兄要是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不妨等想好了再来寻在下。” “不是,罗兄我………”手放在膝盖上收紧的沈今安心一沉,咬紧牙根站起身来就要说出来因。 可那隐疾二字到了嘴边,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往里推,又在对上罗兄投过来的关切目光,竟连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半吊勇气都随之消散。 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灰溜溜吐出一句,“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罗兄。” “无碍。”从短暂的几次交流中,足够让蔺知微摸清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以至于越发令他不解的是,为何她会嫁给那么个男人? 沈今安没有马上告辞,而是挠着后脑勺,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不知罗兄今日可有空?” 蔺知微并未给出回复,而是问,“沈兄可是有事?” “是这样的,我和母亲黛娘他们都很感激你,所以我想邀罗兄你到府上做客。”沈今安紧张得都做好会被拒绝的准备了,又在他点头时心中涌现一阵狂喜。 临近傍晚,宝黛正和王妈准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2622|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晚饭,就听到青松的大嗓门传了进来,“夫人,娘子,小姐,少爷说今天请罗公子到金玉楼吃饭去了,晚上就不回来吃了。” 听到声音的沈玉婉推开门,欢喜得拔高音量,“你说什么,哥哥他请了罗大哥在金玉楼吃饭!” 青松点头。 沈玉婉当即拉着宝黛胳膊就往外走,“嫂子,我们今晚上不在家里吃了,也去金玉楼吃吧。” 不太喜欢和别人靠近的宝黛,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夫君宴客,我们过去只怕会打扰到他们。” “只是吃个饭,有什么打扰不打扰,而且罗大哥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我们理应要当面和他道谢才对。” “想道谢的机会有很多,完全没必要挑他们宴客时打扰。”宝黛多少猜出了小姑子的想法。 小姑子想要见那位罗公子,带上她自然是担心夫君万一生气了,就能说是她不放心才会过来。 沈玉婉在她再次拒绝后,生气得撅起嘴,“嫂子,你当初说过是会把我当亲妹妹疼的,可我现在让你陪我去找哥哥你都不愿意。” 即便如此,宝黛依旧没有妥协,“我说过的话自然不会变,只是夫君在宴客,我们两个突然闯进去做什么?” 宝黛见她仍没有听进去,只好掰碎了道理,“要是真去了,小一点可以说是路过,要是重一点,就是我们家没有规矩,夫君在家中没有地位可言。要不然他在外面宴客时,家里人怎地还眼巴巴的跟过来。你还让我带上你,难听一点,你猜那些人会怎么想的?” 宝黛是真心把她当妹妹看的,才更不希望罗公子因此看轻了她,看轻了沈家。 沈玉婉被她说得脸又青又白,偏又无法反驳,最后又气又急的用力关上房门,“不愿意去就不去,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道理做什么。我真后悔当初让你做我嫂子!” 正值饭点,坐无虚席的金玉楼二楼包厢内。 几杯酒下肚后,喝得脸颊通红的沈今安酒状怂人胆着想要再次开口,“罗兄,我说出来也不怕被你笑话,我………” 分明都鼓足了勇气,可话到临头,他又感到难以启齿。 遮住眸底轻讽的蔺知微为他空了的酒杯满上,低沉清冽的声线里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是沈兄遇到了什么事吗?若是信得过景,不妨与景交心一回。” 因他一句话,沈今安骤然放下心防,“我………” “沈兄不想说也无妨,景亦不会将今日之事传出去。” 沈今安自认认识不少人,但从未有过一个比罗兄人品贵重,堪比当世君子,何况罗兄还是师承周神医。 犹豫了片刻,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的沈今安终是忍住羞耻,烦躁惊惶地抓住头发,抖着声线开了口,“是我的小兄弟突然不行了,无论我怎么刺激它都没有反应,但我敢肯定它之前没有任何问题。” 闻言,蔺知微蹙起眉头,“这种情况多久了?” “快有十天了,罗兄,我的身体该不会是真的出了问题吧。”或许是沈今安过了心里最难过的一关,接下来说的那些话,都变得不再难以抵触。 反倒是迫切的想要寻找到病因。 为他把完脉的蔺知微收回手,眉眼沉沉,“沈兄的身体虽无大碍,但得需要针灸配合药浴才能恢复如初。” “只此病涉及到男子尊严,还望沈兄除我之外不要再告诉第三个人,哪怕那人是你的妻子。” 17. 第 17 章 【还没抓虫,谨慎观看!!!】 因为他没有回来,便迟迟没有睡下的宝黛听到院里的动静,便知道他回来。 推开门,险些被那冲天的酒气给熏晕了去。 宝黛从青松手中接过人后,很晚了,便让他早点下去休息,她则扶着他往屋里走,“怎么喝那么多酒啊?” “你明知自己酒量不好,要是下次还喝得醉醺醺回来,我可不会再伺候你了。”将人放在床上后,宝黛先把他衣服换下,再打了条湿帕子帮他擦脸,手和脚。 只是在帮他更衣时,敏锐的从他酒气熏天里闻到了一丝淡得几乎不可闻的胭脂香。 她不喜欢在衣服上熏香,婆母和小姑子虽爱在衣物上熏香,但她肯定那香并非出自她们身上。 此时的宝黛很想叫醒他,问他身上的胭脂香从哪来的。 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在小题大做,说不定是夫君不小心撞到了人,从而不小心留下的。 可因着那缕胭脂香,宝黛难免又一次失眠了。 宿醉的沈今安醒来后,头疼得像是有人不断拿着小锤子在敲,“黛娘,帮煮碗蜂蜜葛根茶来。” 他刚说完,他要的蜂蜜葛根茶就递到了嘴边,“夫君昨晚上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沈今安接过,仰头一碗喝了个精光后才觉得好受了些,“就和罗兄在金玉楼吃饭时,正好遇到其他几个都中了举的同窗们,边凑在一起喝了点儿酒。” 沈今安以为她不说话,是在生气他喝那么多酒,将人圈抱在怀里,“黛娘,你放心好了,我下次保证不再多喝。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喝酒毕竟伤身,你明知自己酒量不好,下次得要少喝点才行。”宝黛在他解释后,想来那香味应该是真的不小心沾上的。 沈今安想到和罗兄约定的时间快到了,顾不上还宿醉的头疼,打开衣柜拿出自己的衣服套上后,就往外走,“黛娘,我先出去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回来吃饭了。” 宝黛原先想说的话,最后仅变成了一句,“好,你记得不许再喝酒了。” 沈玉婉推开门,路过她时冷哼了一句。 摆明了还在因昨天的事生她的气。 宝黛却不会计较这些,在她眼里,小姑子还是个孩子,她又何必同个孩子置气。 沈母去了寺庙还愿,说要在庙里小住几日,小姑子和夫君皆不在家里吃饭后,就只剩下了宝黛一人。 她让王妈不必煮那么多菜,给她煮个馄饨就好。 原以为夫君会早点回来的,没想到这一等,等到她快要睡着了他才回来。 以前他回来时即使在累,都会和她说些白日里发生的趣事,又会给她一个吻。可他这一次回来后,却困得直接倒头就睡。 原以为只是今天是个特例,可接下来的几天同样如此。 白天不见人影,直到夜里才回来,回到家后更是累得倒头就睡。 问他发生了什么,又三噤其口,难免不让宝黛起了疑心。 宝黛认为他们是夫妻,就算发生了什么事,她身为妻子也得要有知情权。 最近应该算是沈玉婉单方面冷战,认为她就是看不得自己过得幸福,要不然那天为什么不带自己去金玉楼。 沈玉婉在面馆坐下,正要点菜时,对面的凳子被人拉开,随后有人坐了下来。 “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倒是缘分。” 沈玉婉认出他就是那天在门口,和嫂子拉拉扯扯的男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就要往外走。 “沈小姐就不好奇,为什么你嫂子不让你和那位公子遇到吗?” 闻言,脸色骤变的沈玉婉指甲掐进掌心里,“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手中金底洒花折扇一晃,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带着惋惜,“那么久了,难道沈小姐就没有怀疑过,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吗。” “他们能有什么关系?”沈玉婉可不会将他们往男女关系上猜测,毕竟一个有夫之妇,罗大哥眼光再差也不会看上个有夫之妇才对, 赵时序如同一条循循善诱的毒蛇,不断拖着人往深渊,“就算现在没有关系,难道沈小姐不觉得有时候,有些事都过于凑巧了吗?” 既然她不愿意往歪处想,赵时序不介意帮她回忆一二,“其一,你嫂子之前来过张府送花好几次,明知道那位罗公子就借住在府上,却不告诉你,你说她这是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2623|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什么主意。” “其二,罗公子亲自护送你嫂子回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即便有一方是正人君子,谁能肯定另一方没有想法。” “其三,为什么她总制止你去见那位公子?”赵时序说完,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摇头轻叹,“我是男人,我最明白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即便沈小姐虽好,可在沈某眼里,不足你嫂嫂万分之一。” 随着天色渐暗,宝黛迟迟没有见到小姑子回来,便准备带上小桃一起去找人的时候,就见到她回来了,上前关心道:“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沈玉婉看着满脸写着担心自己的嫂嫂,眼睛先落在她的脸上。 肤如凝脂,唇若点朱,眉不描而翠,可谓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 即便沈玉婉很想不在意那人说的话,可他说的那些话却字字句句往自己的脑海里钻。 “不用你假好心!”说完,沈玉婉直接用力关上房门,仿佛只要多看她一眼,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浑浊了。 小桃挠了下脸颊,“娘子,你是不是和小姐吵架了啊?” 宝黛摇头,“很晚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想到她那么晚才回来,说不定还没有吃过东西时,宝黛来到她门前,抬手轻拍,“你肚子饿不饿,可要吃点馄饨?” “谁要吃你做的东西了。” 即便以前她们偶尔有小矛盾,但也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严重,以至于令宝黛开始反思起。 她是不是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惹得她如此生气。 直到月至半空,才等来夫君归家的宝黛正想要问夫君,她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小姑子生气。 却在他解下的衣服上,闻到了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胭脂香,且这一次的香味比前面还要浓烈。 此时的她甚至无法说服自己,衣服上的胭脂香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黛娘,你帮我拿件衣服过来。”正在沐浴的沈今安发现自个忘了拿衣服,又见她迟迟没有送来,就光着身体走了出来。 在他走出来后,手上还拿着他衣服的宝黛抬眸间,能清晰的看见他后背上有两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刻意朝她炫耀的女子抓痕。 18. 第 18 章 哪怕手脚冰冷一片的宝黛气得快要理智全无,仍克制着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和平日无异,“夫君,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解释的吗?” 她前面还能说服自己,他身上的胭脂香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可现在他背上的抓痕又是怎么来的,总不能也是不小心摔到的吧。 沈今安对上她的质问,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吗?” 又见她手上拿着自己换下的脏衣服,心虚得马上夺了过来藏在身后,“这衣服脏了,留到明早上让王妈洗就好了。” 此刻他的动作,他的神情无一不说着心中有鬼。 即便如此,心脏像被只无形大手给攥得,难以呼吸的宝黛仍不信对自己那么好的夫君会在外面有人,更不信他会轻易背弃了和她的承诺。 手脚冷得像结成冰坨的宝黛强忍着羞耻,主动踮起脚尖向他索吻,“夫君,我们………” 因妻子第一次主动的沈今安身体一僵,随即冷漠的将人推开,上床后翻过身背对着她,“我累了,先睡了。” 被推开后的宝黛像是被迎面一盆水给泼了个透心凉,指尖发颤,嘴唇哆嗦发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脑海中突兀的回想起其她夫人闲聊时说过的话。 有时候家里头的男人不想吃饭,多半是在外面吃饱了。 以前的他总会痴缠着她鸳鸯绣被翻红浪,不到天明方不休。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和自己亲密,哪怕对她的主动都无动于衷,甚至是冷漠。 此时的宝黛很想同泼妇一样抓花他的脸,质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问那女人到底是谁! 又在看见他宁可装睡都不愿意和自己沟通的背影时,突然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也失去了质问后面对的勇气。 她质问后,无非是他否认了,她不信后继续疑神疑鬼,夫妻间渐生隔阂,形如陌路。 他承认了,然后他说他要带那娘子回来,说他和那娘子才是真爱,那她到时候该怎么办? 是自请下堂还了他的正妻之位,还是看着他们二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恩爱无双,生生把自己逼成个深闺怨妇。 又或者是当个泼妇抓烂那娘子的脸,质问她为什么不要脸勾引别人相公。 躺在床上的沈今安根本睡不着,因为他能感觉到黛娘的目光如芒被刺的落在他背后,他很想解释,他没有嫌弃她,还对她的主动心跳加速得手脚发软。 只是在想到罗兄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罗兄说还有几个疗程就结束了,等到时候他在向黛娘坦白从宽。 何况他也不愿意让黛娘知道,因为这实在是有损一个男人的尊严。 两人一同躺在床上,本该是亲密无间的夫妻,今夜却是同床异梦。 自从知道夫君在外面有人后,宝黛就开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弃中。 她不明白夫君为什么会在外面有了别人,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们又在一起多久了? 明明不久前他们的感情还那么好,不曾红过脸吵过架,还一起讨论着等入冬后酿果酒,煮雪烹茶附诗情。 可他为什么突然间就不爱了? 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还是她生来不值得被人爱。 最近几日里,宝黛一心将精力全放在花铺里,好像只有她忙碌起来就能忘了夫君不爱她的事实,就能自我麻痹他们还和之前一样。 他还爱她,他没有背着她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倚在门边的刘婶子手上拿着把瓜子,抬起胳膊肘撞了下自家老伴,“东家是不是和她夫君吵架了啊?要是搁之前,那位东家来花铺后是恨不得早晚接送,中午还带饭。” 刘大海挠了下脸,笑得憨厚老实,“应该不会吧,要知道东家和她夫君的感情出了名的恩爱。最近没来,应该是在忙吧。” 刘婶子可没有他那么乐观,心里盘算着,要是东家以后不想做下去了。不知道依他们这些年攒下的钱,能不能买下这间铺子。 宝黛得知夫君将仅有的一盆黄昏后送给罗公子后,并没有多少异议,因为她本来也是打算将那盆黄昏后作为谢礼送他的。 傍晚,从花铺回来的宝黛路过布庄,想到天气渐渐转凉,得要给夫君小姑子他们扯布做衣服了。 人刚踏进铺子,就被一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定在原地,浑身血液因此倒流结冰。 “沈郎,你给我买那么多东西,姐姐会不会生气啊?”娇俏的女声一听就是被人用心爱着的。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花我的,我都没有嫌她没有一点儿女子温顺,躺床上就跟死人一样,哪儿比得上你知我心意。买完衣服后我带你去买几样首饰。” “沈郎你待我真好,到时候我们也给姐姐买一样吧,要不然我心里总过意不去。” “给她她也不会戴,等下随便挑支你不要的送她就行。” 往日里会痴缠着她的温柔声音此刻犹如锐利的钉子,一字不漏地全钻进了宝黛的耳边。 此时的她应该愤怒发冲进去,抓花这对狗男女的脸,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让他们身败名裂。 可她的双腿好似浇灌了铁汁后定在原地,她甚至都没有上前揭穿的勇气。 因为她本质上就是个懦弱的,胆小的。 “沈夫人,你怎么哭了,是遇到了什么事吗?”如磬石击玉般偏冷的声音突兀的从上方传来。 一同到来的,还有一方浅蓝色帕子。 并未接过帕子,动作麻木到僵硬的宝黛抬手抚上冰冷一片的脸颊,原来是她哭了,她还以为是天上落了雨。 “夫人要是为难,景亦不会多问,更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骨指攥得帕子发皱的蔺知微向来是不喜旁人哭泣的,认为眼泪是一种懦弱无能的象征,可她落泪的模样莫名令他感到心情愉悦,乃至亢奋。 唯一令他感到不满的,是她此时的眼泪不是因他而落。 眼角泛红似染了一层薄胭脂的宝黛,抬起那双水洗过破碎易碎的浅瞳,“多谢罗公子关心,我只是不小心被沙子迷了眼而已,并没有遇到什么事。” 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5794|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结滚动的蔺知微并没有拆穿她,而是状若苦恼的询问,“景虽说来到乌镇已有一段时间,仍不知镇上有何美食,不知夫人可否为景介绍一二?” 宝黛正想说出几样,但想到她欠了他那么多恩情,便主动邀请,“我倒是知道镇上有一家羊肉汤炖得格外地道,若是罗公子不介意,我便做一回东道主。” 又悄悄给了店小二几枚铜板,让他回家去叫小姑子过来。 那日沈玉婉听完赵时序说的话,虽不全信,但也至少信了六分。 不信的四分,主要是哥哥对她那么好,当年要不是哥哥怜惜她带她回家,她只怕早就死了,她怎么能做出对不起哥哥的事来。 还是在她直白表达出,她喜欢罗大哥,想要嫁给他的想法后。 想要一探究竟的沈玉婉,借着给张府送花的名义进入府邸后,就躲开人,靠着前面打听到的方向摸到罗大哥居住的院落。 刚进到院子,还没找准方向就看见有丫鬟朝她所在走来,担心会被当成小偷扭送官府,从而破坏了在罗大哥的心中形象后,没有多想的就推开了身后的房门进去。 进来后,沈玉婉才注意到这是一间书房。 墙上挂着一幅大片留白的兰花图,案几上堆着看完未放回去的书籍,写完不满意卷成团的纸团,和那干枯后尚未扔掉的一朵绸春花。 看着乱中有序,实则每一步都像是算计好的。 沈玉婉没想到罗大哥私底下会有这么一面,正想帮他整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桌上摆放着,叠得方方正正的一方浅粉色帕子。 她不应该乱动书房主人的东西,但她鬼使神地拿起了桌上那方帕子。 只因这帕子一看就是女子用的,但罗大哥的书房里怎会出现女子用的帕子? 拿起后才注意到帕子锁边绣着一个很小的字,还没等她细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就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吓得迅速躲到桌子底下。 “那人又来了是不是。”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女子,都成婚了还扒拉着我家公子不放。那副sao浪得离不开男人的下贱样,当真得要让她丈夫亲眼瞧一瞧。” “有些女人就是天生水性杨花,哪怕结了婚也不见得能安分,恨不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围着她转才好。就是可惜了娶她的男人瞎了眼。” “嘘,你小点声,要是让她听到了该怎么办。” “她都敢做出这种丑事,我怎么不好意思说。” 哪怕亲耳听到了,躲在案几下的沈玉婉仍没有将嫂嫂,和她们口中的那个女人联想到一块。 要知道哥哥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做出对不起哥哥的事来! 可是种种迹象又都在表明,她嫂子就不是个能安分过日子的女人。 等她们离开后,确定不会再回来了,沈玉婉才小心翼翼的案几下起来,担心会撞到头,不忘用手腕护住。 准备重新把帕子叠好放回去后,瞳孔陡然瞪大得缠满猩红血丝。 因为那张帕子上绣的字,明明确确就是一个《黛》! 19. 第 19 章 小二拿了铜钱,正准备跑去春花胡同传话,就被突然窜出来的人拦住去路。 对方更是大方的掏出一串铜钱,在小二摸不着头脑时,凑到他耳边言语了几句。 揣着钱的小二两眼发光,“大人您放心好了,小的一定办好。” 要了间包厢的宝黛见锅底都上了,仍没有见小姑子过来,不禁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夫人可是有了心事?”锅气袅起白雾,用品茗掩饰侵略目光的蔺知微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今日穿了件天青色云纹立领长袄,外罩湖水蓝比甲,乌发间别着一朵木槿花,衬得那张朱唇上的花瓣都似活了过来,几缕顽皮的发丝置颊边垂下。 晃悠悠的像是挠到了他心尖,泛起层层痒意。 捧着茶盏的宝黛以为她表现得太快,垂睫敛眸收回目光,“罗公子何出此言?” “夫人从进入包厢后就心神不属,景自然能看出。”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的蔺知微清薄的眼皮掠起,那双狭长而墨浓的眼在蒙蒙白雾下柔化了几分锐利寒意。 “夫人可是担心,你和我独自吃饭被旁人见到了,会于你名声有碍,如此,倒是景思虑不周。”他嘴上说着思虑不周,完全没有要起身告辞的意思。 “公子和我之间坦坦荡荡,何惧他人乱嚼口舌。”放下茶盏的宝黛转而问起,“罗公子可喜欢那盆黄昏后?” 闻言,见她杯中茶水已空,正拾壶为她斟茶的蔺知微带着似疑惑,“何为黄昏后?” 闻言,指尖收紧的宝黛心下咯噔一声,随之泛起强烈的不安,“便是前些日送给你的那盆花。” 蔺知微惑色更重,“景从未收过夫人送来的花。” 他的话,犹如犹如五雷击顶砸得宝黛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夫君不是把黄昏后送给罗公子,又会送给了谁? 离开张府的沈玉婉捏着那方帕子,怒气冲冲就往家里赶。 哪怕知道她现在不一定在家,她也得要将这件事告诉给哥哥听,决不能继续让哥哥被她蒙骗在鼓里!还得要让哥哥管教她何为礼义廉耻! 难各娘亲一直不喜欢她,宁可在庄子长住都不愿和她共处一个屋檐下,现如今她倒是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回家的路上,突然被守株待兔多时的赵时序拦下。 赵时序折扇一收,端得风度翩翩,桃花眼潋滟泛情,“沈小姐,那么巧我们又遇到了。” 见到来人,沈玉婉厌恶地皱起眉头,“谁和你巧了。” 赵时序不在意她的嫌弃,反倒笑眯眯着自来熟,“在下观沈小姐过来的方向,想来是信了在下说的话了。” 闻言,拳头握紧的沈玉婉瞬间冷静下来了,她虽然冲动了些,不代表她就是个傻子,目露戒备的后退一步,“你想做什么。” 这个人不图回报的帮她,她不信天底下真有能白吃的午餐。 赵时序手中折扇一展,宽大的描云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略显狡黠的眼,“实不相瞒,我帮沈小姐主要是有自己的私心。” 沈玉婉冷着脸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嫂子。”收回折扇的赵时序目露偏执痴迷,“实不相瞒,我对你嫂子一见钟情,夜不能寐到抓心挠肝,遂想要纳她为妾。只要沈小姐助我成事,赵某届时定亲手奉上百两黄金作为谢礼。” 他的话真假掺半,而半真半假才最容易令人信服。 沈玉婉听到百两黄金时,不可抑制的心动了,但她仍有自己的顾虑,“不行,要是她和我哥哥和离了,不正是让她有了更多时间纠缠罗大哥。” “只要沈小姐能让你大哥休了她,我保证她从今往后不再出现你们面前。”赵时序像只狡猾的狐狸,正一点点引诱人内心深处的贪欲,“沈小姐,要是你迟迟狠不下心做决定,你看好的夫婿说不定哪日就真成了她的裙下之臣,就连你最敬爱的哥哥都被迫戴上了一顶绿帽。” “你要知道像罗公子那样的男人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要是错过了,只怕真的会抱憾终身。”他的话,就像是恶鬼正引诱着人犯罪,明知他说的话不对,偏又不可自拔的沉沦。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沈玉婉不可否认的动摇了,但心里又有另一道声音在拉拽着她的清明。 毕竟嫂嫂和自己认识了六年,她不能仅凭他三言两语就信了他的话。 赵时序等的就是那么一句话,手中洒金底折扇晃得他的声儿都飘忽不定,“我过来的时候,正好路过李记羊汤。” “你猜,我在里面看见了谁?”男人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戏谑。 乳白色的锅底咕噜噜烧开后,不大的包厢里弥漫的全是鲜美羊汤。 宝黛却因小姑子迟迟未来,如坐针毡。 虽说大晋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就连订了婚的男女都能歇手外出游湖踏青。 但他们一个未曾娶妻,一个已做他人妇还一起在包厢吃饭,要是被熟人遇到,难免会误会。 蔺知微在锅底烧开后,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烫熟。 没有处理好的羊肉总会带着挥之不去的檀腥味,这家店的羊肉却处理得很好,就连酱料亦是有区别金陵。 切得薄薄的羊肉只需在锅里烫一下就能捞出来,否则时间久了就会导致肉质变老。 宝黛看着夹到她碗里的羊肉,一时之间竟无措起来,“罗公子不必如此,我想吃什么可以自己下的。” 将羊肉夹到她碗里的蔺知微忽然抬眸,姿态优雅的放下竹箸,“夫人可是厌恶景?” 下唇轻咬的宝黛摇头,并对碗里的羊肉犯起了难,“并无,只是此举过于亲密了,我担心会惹人误会。” “是吗?景还以为夫人厌恶景。至于误会,就像夫人先前所言,清者自清,没有做过的事为何要在意旁人眼光,人总不能一辈子因旁人眼光而活。”蔺知微见她杯中茶水已空,正要为她倒上。 那双向来拿惯纸笔的手刚拿起铜质长嘴茶壶,不料手一歪,洒了少许在她身上衣裙。 洒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她的袖口,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冒犯,又恰到好处只是无意。 放下茶壶,愧疚得起身取出帕子为她擦拭,“抱歉,是景不小心了,夫人可有哪里受伤?” “无事,说来也是我不小心才会被弄湿衣服的。”宝黛被茶水溅湿袖口后,没有多想就拿出帕子擦拭。 以至于当两只手相碰到一起,似连空气都变得胶黏旖旎了。 手背不小心被男人宽大炙热掌心覆盖的宝黛,这时才注意到两人离得极近,近得她能看见男人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和那高挺的鼻梁。 他很高,挡在她面前时就似一座巍峨挺拔的高山,压得她难以喘息。 沈玉婉推门进来时,见到的就是令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罗大哥,嫂子,你们在做什么!” 宝黛见小姑子终于来了,松了一口气后,正要解释他只是好心给自己递帕子,就被迎面扬起的巴掌给愣在了原地。 小姑子巴掌落下的瞬间,大脑空白一片,亦连呼吸都屏住的宝黛能清晰的感受到呼啸而过的掌风。 过了好一会儿,迟迟都没有等来巴掌落下的疼痛感后,她控制着眼睛的大脑才迟钝地抬起头。 只见原本要落在她脸上的巴掌,正被一只骨指修长,用力时会泛起青色经脉的手扼住手腕。 而那巴掌距离她的脸仅有不到半指。 手腕被攥住,又被甩开的沈玉婉看着抓住自己的男人,眼眶通红带着被背叛后的愤怒,用力推开面前的宝黛就往外跑,“罗大哥,你怎么能那么对我!” 今天针灸结束得较早,沈今安回来得也比前几天要早。 只是回到家中,发现原本总会留给他一盏灯的屋内并未点灯。 难不成是黛娘太累了,所以今天睡得比较早。 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正准备拿衣服去沐浴,却从窗外涌进来的清冷月光中发现她并不在屋内。 那么晚了,她不在屋里又去了哪里? 重新将衣服穿好的沈今安,以为她还在花铺还没回来,让青松拿了盏灯笼过来,正匆匆往外走。 就见到有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踏月而归。 走在前面的沈玉婉脸色难看,眼眶通红得不知是气恨了还是大哭过一场。 落后一步的宝黛神色慌张,明显是要解释什么。 “小妹,你听我解释。”回应她这句话的,是那重重关上的房门。 “黛娘,你回来了,你今天去哪里了,怎么那么晚才回来。”沈今安在小妹关上门,她还要去敲门时,一把拉过她的手腕。 当他靠近的那一刻,比他要先到的是他身上甜腻的胭脂香。 他的靠近,让宝黛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眼睛像是被定住了,死死盯着他后脖间的一枚吻痕。 那个吻痕更像是另一个女人隔空对她的挑衅。 沈今安没有注意到她皱起的柳叶眉,下意识往后退的动作,高兴的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黛娘,这是我亲自挑的簪子,你看下喜不喜欢。” 雕花梨木盒打开,只见一支遍体雪白,簪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96010|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抹翠意雕成绿浓茉莉的白玉簪在月光下,流淌如珍珠般莹润的光芒。 簪子很漂亮。 却总会让宝黛回想起,今日在绸缎铺外听到的对话,她很想不管不顾的把簪盒打翻在地,当着他的面砸碎那支簪子。 冲上去抓花他的脸,愤怒的质问他为什么那么对她,为什么把别的女人不要的簪子送给她! 她宝黛是什么很下贱的女人不成! 可现实是她克制着愤怒,懦弱的伸手接过,一向清冷的声线混着难掩的沙哑,“谢谢,我很喜欢。” 沈今安见她喜欢,连眼梢间都洋溢起笑,“你喜欢就好,我为你戴上。” 不枉费他为这个惊喜准备了那么久,还厚脸皮找了罗兄帮忙参考。 贝齿咬得朱唇泛起印子的宝黛侧身避开,长睫垂下遮住眸底讽刺,“很晚了,我有些累了。” 沈今安虽有些失落,但听到她说累了,便心疼得不行,“你先进屋里等下,我马上给你抬热水进来。” 指尖攥印出簪痕的宝黛,看着他钻进厨房的背影,心脏传来撕裂后的钝疼。 不明白他怎么能在外面有了别人,当着那人的面竭尽贬低自己后,回来时又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黛娘,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了?”沐浴后,躺在床上的沈今安想从身后拥她入怀。 他的手才刚伸出去,就见到原本睡在枕边的妻子从床上起来。 “我小日子要来了,最近我们还是分房睡吧。”她的声音很轻又很淡,像天边的白云捉摸不透,偏又带着她一贯的清冷。 一听到她要分房睡,耳朵像兔子耷拉着的沈今安自是不愿,委屈得不行的伸出小指勾住她袖袍,“你之前来小日子,我们也没有分房睡啊?” 自成婚后,除非他去参加考试,或是小妹强行拉走她,否则他们二人都没有分房睡过,何况哪有夫妻分房睡的道理。 之前没有分房睡过,就像宝黛从没有想过他会背着自己,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有了别的家。 还把她当成傻子一样糊弄,不是带着那女人的满身脂粉味回家,就是把她不要后挑剩下的簪子给她。 宝黛并不想撕破脸,更不想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在撕破脸后只剩下不堪的相互厌憎,也可悲的想要抓住,她仍是会被人爱着的虚伪假象。 收回袖子,扯了扯唇角,“我最近身体不舒服,身边要是躺着人,只怕会睡不好。” 闻言,沈今安立马反应过来,定是他最近针灸药浴后回家,哪怕他洗过很多次澡了,身上依旧有味熏到她,要么就是打呼噜吵到她了。 眼睛落在她眼下挂着的一抹浅青,顿时心疼得不行,卷起枕头夹在胳膊下就往外走,“那我去睡书房,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记得喊我,知道吗。” 心里则在不断唾弃自己,怎么连黛娘睡不好都没有注意。 黛娘忍到今天才提出要分房睡,肯定是之前几天一直没有睡好。要是早知道,他就应该自个提出分房睡才对。 分房虽是自己提出,可当他迫不及待就去书房睡时,心疼泛起细密刺疼的宝黛仍是泛起了自嘲。 想来,他早就不愿意和她同床了吧,要不然怎会一句挽留都不说。 躺在床上的宝黛在没有半分睡意,皆因她的脑子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小姑子,为什么会误会她和罗公子的关系。 原本她邀请罗公子去李记羊汤,再邀请小姑子过来,是想要以此和她道歉,并趁机撮合他们,谁能想到最后会弄巧成拙。 宝黛是在天快要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的,才刚睡下没多久,就听到有人拍门的动作。 她本不想理会的,但那敲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活像是要将门板都给拆了,而家中又迟迟没有人过去开门,想来是都不在家。 担心对方是有什么事,宝黛只能快速从床上起来,匆匆梳洗了下就来开门。 门刚一打开,把门拍得震天响的吴婶子拽过她的手就往外走,嘴里全是为她的打抱不平,“宝娘子,你快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手腕被拽,导致宝黛重心不稳得险些就要往前摔去,心中蓦然泛起强烈的不安感,“吴婶,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事,你家出了天大的事!” 还没等宝黛问清楚她口中的大事是什么,就被她下一句话给砸得晕头转向,四肢僵硬如遭雷劈。 “我看见你家郎君和个女人又亲又抱进了柳花巷。” 柳花巷是镇上著名的花街,不少男人还会选择将外室养在那里。 20. 第 20 章 即便有再多的证据摆在眼前,手指蜷缩着收回的宝黛仍下意识的选择自欺欺人,“吴婶,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啊,我夫君不可能是这种人。” 因为只要没有亲眼所见,她就能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说服自己,她仍是值得被人爱的,她没有那么的不堪。 吴婶重重叹了一声,“我也不信沈解元是这种人,但这是我亲眼所见,哪里能做得了假。” 说着,又瞥了她一眼,带着隐约的幸灾乐祸,“谁能想到沈解元平日里和你那么恩爱,居然还放着你那么漂亮的媳妇不要,偏要跑去养外室。” 当来到柳花巷的大门前,吴婶见她迟迟没有冲进去抓女干的怒不可遏,恨铁不成钢,抓起她,撸起袖子就踹门而入,“宝娘子,你家男人都在外面养女人了,你怎么都不生气不愤怒,你究竟还是不是女人啊!” “吴婶,要不………”被拉着往里走的宝黛,竟丧失了再往前进一步的勇气,她甚至逃避得想要退缩。 “沈解元!你出来!你这样做对得起宝娘子吗!” 前面针灸后睡着的沈今安听见一声怒喝,带着困意的揉了下眼睛。 房门被踹开,看见出现在门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黛娘,以及她身边义愤填膺的吴婶子,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他现在还光着,又羞又臊地扯过一旁的被子盖住自己,“黛娘,你怎么来了。” 他起来时,原本睡在边上的女人似水蛇般缠了上来,带着尚未清醒的娇憨,“沈郎,怎么了?” 沈今安听到陌生的女声后,脖子僵硬地转过来,看见出现在床边的陌生女人,惊恐得发出连声尖叫,“你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床上!” 连滚带爬跳下床后,还不忘捡起地上的衣服套上。 阮向竹对上他无情的质问,很是委屈的斥责,“沈郎,你怎么一觉醒来就不认得我了,你明明前面还说我是你最心爱的宝贝。” 宝黛一直以为,她亲眼见到他出轨后会愤怒,会崩溃,会像个泼妇一样冲过去抓花他们的脸,让他们这对奸夫□□不得好死。 可她却发现自己格外的冷静,冷静到像是抽离事外,而非是作为一个苦主,就只是用那双当靴子落地后的眼睛,极为平静地看着他,“夫君,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解释的吗,她又是谁?” 直到今天,宝黛才见到他金屋藏娇的女人。 骨架小巧玲珑,身形清瘦又因皮肤白,从而像极了一颗刚剥了壳的鲜美荔枝。 模样堪堪称得上清秀,唯有眉眼间那抹楚楚动人的柔弱令人心生怜惜,恨不得拉进怀里好生安慰。 刚醒来的沈今安也是一头雾水,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床上。 直到对上妻子通红的眼眶,即便他再蠢也明白过来了什么,当务之急得是要解释清楚,“黛娘,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真的不认识这个女人是谁,我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床上。” “解释,你让我听你什么解释。”泪水在眼眶打转的宝黛咬着唇,像是要把从得知他出轨那天起的所有愤怒,痛苦,绝望,崩溃全部宣泄出来。 “沈今安,我原本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可你和那些男人又有什么区别!”面对她的抓包后,想的不是坦白而是一味的推卸责任。 身上仅穿了件浅粉色肚兜,露出的大片肌肤上全是暧昧红痕的阮向竹,笑吟吟地看向宝黛,眼尾上挑带着挑衅,“沈郎,这便是你经常和我说的姐姐吧。” 额间青筋跳动的沈今安避她如蛇蝎,眼神凶狠的怒斥,“你闭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随后又慌乱无措的向宝黛解释,偏口舌笨拙得反反复复只有一句,“黛娘,我是真的不认识她,我都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床上。” “真的,你信我,我可以发誓。” 趁乱出来的吴婶见没有人跟着自己后,迅速往旁边的巷里走去。 那里,早有个男人等候已久。 吴婶接过扔来的一包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往后有这种好活还请多介绍给我。” 直到那妇人离开后,楼大也迅速离开巷口,往不远处停靠着的一辆马车走去。 骨指半屈轻叩车辕两下,“主子,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派人叫沈氏母女二人过来了。” 今早上沈玉婉出门后,就直奔母亲上香的白云寺,并将人请回来。 没想到刚回来,就听到那么大的事,顾不上休息就拉着母亲过来看热闹。 沈玉婉刚一进来,就听到对方说她肚里怀了哥哥的孩子,立马义正词严的站出来维护道:“哥,她肚里都怀有你的孩子了,你怎么能做出始乱终弃的事来,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沈玉婉虽然不喜欢这个女人,但是现在更讨厌她的嫂子。 难怪她一直不愿意关花铺,说不定背地里真像他们说的一样,背着哥哥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额间青筋暴起的沈今安对她满眼失望,厉声怒斥道:“你给我闭嘴!我根本不认识她,更没有碰过她,她肚里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 又心虚慌乱地看向一旁,面若死灰还强撑着镇定的妻子时,心脏像是被无处不在的绵针扎入,“黛娘,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根本不知道那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床上。” “我可以发誓,要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就让我………” 再也听下不去的宝黛冷声打断,更像是攒够了失望,“够了,你要我相信你,那你怎么解释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肚里的孩子又是怎么来的。” “我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是因为………”有口难言,急得额角都冒出冷汗的沈今安很想说出真相,但那事关男人尊严,他竟不知如何说出口。 指甲掐得掌心血肉模糊的宝黛见他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00247|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如今还想隐瞒,心里是说不出的失望,更是止不住地发出自嘲,“是因为你想金屋藏娇,觉得我人老珠黄,认为我不温柔,我在床上像根木头比不上她是不是。你不想说的话,不妨让我说出来。” 如果没有抓女干在床过,宝黛想,她还能做到自欺欺人,可现在的她根本无法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心脏被撕开后的剧痛。 疼得连她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了解完来龙去脉的沈母上前走出,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四人,最后定在宝黛身上,“你们都出去,黛娘,你留下。” “母亲。”沈今安嘴唇翕动着,明显不愿离开。 “出去!” 随着她们都走后,仅剩下他们两人的屋内变得极为安静。 沈母冷眼看着这个长相过于漂亮的儿媳,在无人时她慈祥的面孔总会带上,对她鄙夷的嫌恶,一如此刻那厌恶的命令,“宝氏,还不跪下。” 宝黛没有动作,反而倔强的对上她目光,问道:“儿媳可否问婆母一句,儿媳做错了什么,才要跪下。” “凭什么?自然是凭你嫁进我沈家三年后仍无所出这一条,我就能让允蕴休了你,何况只是让你跪下。”沈母一直不喜她。 一是因她无父无母。 二是因为允蕴当年为了娶她,不止一次忤逆她,不惜闹到宁可带她离家出走也要娶她。 三,自是因为她嫁给允蕴三年仍未有孕,这不是想要让他们沈家绝后又是什么。 沈母盯着她这张过于漂亮的脸,搁下手中茶盏,冷冷一笑,“你刚才也听见了,那女人肚里怀了允蕴的孩子,那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你不能生,主母的位置自然要留给能生的人。” 指尖掐得掌心出血的宝黛好像听不清,婆母在说什么了,她只听到自己近乎绝望且悲愤,又自取其辱的问,“那我呢?母亲是不是忘了,我才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妻子。” 指腹捻转着菩提十八子的沈母居高临下的眼神透着轻藐,“宝黛,你要知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当初我是拗不过允蕴才让他娶了你。如今你也看见了,他有了别的女人,不说她怀有身孕,单凭那女子出身比你高贵这一点,你聪明一点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儿媳斗胆问母亲一句,何为出身高贵,还是在母亲眼里,但凡是个女子都比儿媳要高贵。”宝黛一直知道婆母不喜她的出身,却还是第一次直白的问出来。 “就你?当初要不是瞧你可怜,我怎么都不会让允蕴收留你,谁能想到因为一时心善,竟会引狼入室。”沈母知道像她这种,妄图以美貌跨越阶级的女人最是难缠,唇角勾起带着恶劣,“你要是想继续留下来,也可以。”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我给你一笔钱离开,就当你这些年伺候允蕴的费用。要么就当个妾留在沈家,总归不会少了你一口饭吃。” 21. 第 21 章 自从被赶出来后,在院中来回踱步的沈今安的一颗心七上八下,脑子更是乱成一团浆糊。 不明白他在针灸醒来后,为什么床边会出现了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就算了,那女人还言之凿凿说她有了身孕,说孩子是他的。 猛地倒吸一口寒气想到,地方是罗兄安排的,罗兄肯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只要他找到罗兄,罗兄一定能为自己证明他和那女人压根不认识。 随着门开的那一刻,沈今安心慌发颤的迎上去,想要拉过她的手,余光又在小心翼翼觑着她神色变化,咽了口唾沫,小声又紧张的问,“黛娘,母亲她和你说了什么?” 不动声色抽回手的宝黛,看着满心满眼写着担心的男人,心脏像被只无形的大手给攥得喘不过气来。 她原以为能相懦以沫,携手一生的丈夫,第一次让她觉得他是如此的陌生。 沈今安见她不说话,一颗心随之沉入了谷底,“黛娘,是不是母亲和你说了什么,还是又催你要孩子了。要孩子是我提议先不要的,和你没关系,我去和她说清楚。” 睫毛轻颤的宝黛拉过他的袖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天边捉摸不透的白云,偏又带着寒冬袭来草木不盛的死寂。 “夫君,我们和离吧。”说出这句话时的宝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在婆母给出两条选择后。 宝黛承认,哪怕经历了他的背叛后仍是爱他的,虽然爱他,但她本质上更爱的还是自己。 沈今安听到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可置信,瞪大着眼睛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走去,“我不同意!是不是母亲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不关母亲的事。”手腕被攥得发疼的宝黛想要将手抽回,可他握得太用力了,“还有你抓疼我了,你放开我。” “不放,要是放开后你走了怎么办。”腮帮子咬紧的沈今安拉着她,来到母亲面前,咬牙切齿的一字一顿。 “母亲,我说过了我的妻子只有黛娘一人,除了她之外我不会娶妻更不会纳妾。至于那个女人我不认识,我更不会娶她。” 沈玉婉见不得她如此维护宝黛,尖锐得拔高着音量,“哥,她肚里还怀有你的孩子,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真不知道宝黛那女人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连这种丧心病狂的话都说得出来。 捂住腹部的阮向竹泪流满面,犹如一朵风中轻颤的茉莉,“沈郎,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一觉醒来就不认我和孩子了。” “你给我闭嘴,我根本不认识你,你肚里的孩子更不是我!”脖间青筋暴起,拳头攥咯咯作响的沈今安得知妻子要同自己和离的那一刻。 他觉得所谓的男人尊严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妻子不能离开他。 拳头攥握的沈今安闭上眼,咬牙道:“母亲你一直催我要孩子,难道没有想过我和黛娘那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皆是因为我不行,我今天来这里也是看病的。至于那女人肚里的孩子,我都不能生,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 闻言,沈母瞳孔骤缩全是震惊,似站不稳的连连后退,“不可能,不能生的怎么可能是你,要知道自古以来不能生的都是女人。” 沈今安冷笑着反驳,“我都是女人生的,我生不了不是再正常不过吗。再说天底下又不是规定男人必须能生,就不允许我是不能生的一个。” 男人冰冷厌恶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阮向竹身上,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恐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床上,更不知道你肚里怀的是谁的孩子,但你休想将脏水泼在我身上。” 泪水簌簌的阮向竹摇头否认,“沈郎,我孩子就是你的,你怎么能那么对我和孩子。你究竟是怎么了啊。” 捏得十八子勒出珠痕的沈母也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允蕴,我原以为你以前是年纪小不懂事,可你看看你现在为了这个女人做了什么!你不认自己孩子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自污名声!” 沈母看向宝黛的眼神,阴狠厌恶得恨不得将她给活剐了去,“我告诉你,你最好立刻,马上给我把这个害人精给休了,我们沈家可供不起那么一尊大佛!” 握着妻子手的沈今安,对上母亲的失望仍坚定的挡在她面前,“黛娘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我哪怕是死都不会同她和离,更不会休了她。” “好好好,你当真要为了这个贱人气死我这个当母亲的是不是!”要说沈母之前只是单纯厌恶她,如今已经到了恨不得她去死的地步。 “我告诉你,她和我之间你只能选一个,你要选她,我这个当娘就撞死在你面前,让你背上逼死生母,一辈子不孝的罪名!” 沈今安对上母亲狠厉的目光和威胁,心中虽有过钝疼,仍选择义无反顾的挡在她面前,“既然母亲容不下我和黛娘,恕儿子不孝,从今往后我会和黛娘搬出去,不再回来碍你们的眼。” 生怕她会松开自己手的沈今安,强势的和她十指紧扣,拉着她就往外走。 没想到他会选那个贱人,还要从此离家出走的沈母气得一个倒仰,气得连所谓体面都不在维持,愤怒狰狞得大喊,“回来,沈今安,你给我回来!” 沈玉婉也急得不行,就要追上前拦住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03613|191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娘都被你气晕了!” 等出来后,沈今安抬手擦去妻子眼角涌现的泪花,双手拢住她脸颊,覆唇轻吻她眼皮,“黛娘,我不知道母亲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但是你只要记住,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沈今安的妻子,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楼大看着那走远的两人,能清晰感受到周围变低的气压。以至于他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生怕会惹得主子不喜。 面覆薄寒的蔺知微眸底阴沉的放下帘子,他倒是低估了他。 自古以来有哪个男人不是喜爱娇妻美妾,子嗣传承,父母孝道。 他倒好,居然能为了个女人抛下所有。 倒是个难得一见的好情郎,但也仅限于此。 因为但凡是他想要的东西,那就只能属于他。 何况那物什,还是近些年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兴趣的存在。 沈今安没有带宝黛回家,而是找了间客栈住下。 直到这一刻,冰冷手脚渐渐回温的宝黛才像是从前面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指尖蜷缩,喉咙干涸得盯着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宝黛说不清她心里是什么想法,复杂,震惊,苦涩,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 沈今安自知事实很羞耻,可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后,那些剩下的,他自以为难以启齿的话早已变得不再艰难。 脑袋耷拉着,拉过她的手贴上自己脸颊,羞愤得脸颊泛红,“黛娘,你会嫌弃我不行吗?” 嫌弃他不再是个正常的男人。 宝黛摇头,她自然不会嫌弃他,却无法做到真正相信他。 要知道自从二人同房后,他究竟行不行,宝黛自认她是在清楚不过的。 “你要是不信,你可以检查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强忍着羞耻的沈今安拉着人来到床边,当着她的面,三两下解开裤头。 原本陷入沉睡,怎么都唤不想的小东西在面对她时,甚至不用手去碰都自然的立起来了,就那么站在那里,精神抖擞的向她耀武扬威。 衬得前面还相信他的宝黛自认是个傻子,还是天底下最最好骗的傻子。 沈今安见到自己能行了,第一反应就是狂喜。随后又像是被一桶冷水浇下,冷得他连骨头缝里都在打着匝匝寒颤。 “黛娘,你信我,我之前是真的用不了,要不然我不会去找罗兄看病的。”提到罗兄,两只手握住她肩膀的沈今安就像是,抓住了目前仅有的一根救命稻草。 “对了,罗兄,他肯定能为我作证。” 50-60 第 51 章 婚期推迟 并未在里面待太久的宝黛掀开帘子出来时, 除了气息略有些凌乱后,并未异常。 把前面拿进去的衣服递给掌柜,“这件衣服颜色太粉嫩了, 并不合适我, 倒是那件浅绿色的瞧着还不错。” 李诗祝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我倒是觉得粉色极衬宝姨娘, 一并包起来吧。” 掌柜先瞥了一眼宝黛梳的妇人髻, 又移到她身上穿的粉色绣裙,露出了然的笑。 粉色多在女子未出阁前爱穿,若是成婚后梳了妇人髻就很少会穿粉, 因正妻着正红, 妾室只能着粉。有些已成婚的就会因此避讳,生怕被别人当成妾室姨娘一流。 宝黛想说她并不喜欢穿粉色,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没有资格反抗蔺知微, 又怎能反抗得了她。 要是传到了他耳边, 定是会落得个不敬未来主母的罪名。 两人又去逛了会儿银楼和几间首饰铺子,方才坐上马车回府。 等上了马车后,宝黛抬眸看向她, “为什么要帮我?” 沈今安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出现, 她也不信天底下会有那么巧的巧合。 “宝姨娘在说什么,为何我一个字都不懂。”为什么要帮她,自然是李诗祝不希望未婚夫身边有那么个, 会威胁自己进门后位置存在的姨娘。 姨娘庶出多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脑子会突然犯浑的男人在她没有进门前,说要追寻真爱。 既然她不愿承认,宝黛也没有继续问下去,靠着车厢闭目假寐。 沈今安说的离开, 对她来说无疑是心动。但她又清楚的知道,她不能害了他。 今日的事,她会当没有听过,更没有见过他这个人。 春闱结束后,新进的会元们会安排到不同的岗位上,有留京亦有外放,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跃成了六品主事的探花郎。 穿着六品青色官袍的沈今安正俯在案桌上,处理着同僚上司塞给他的政务。 有些政务根本不是他的,可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他得罪了文官之首。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让对方抓住把柄。 书写得手腕酸疼的沈今安抬起头时,才发现同僚们都离开了,昏暗的官僚里也点起了烛火。 明明灭灭的烛火盖在灯罩内,总令人忧心下一秒就会被吹灭了去。 沈今安看着面前堆积如山,哪怕熬夜都处理不完的公务,决定先回家。因为就算他熬夜处理好了,明天依旧会有一座新的小山。 离开前不忘再三检查是否关好门窗,随后吹灭烛火。 守在衙门外,正被夜间寒风吹得直哆嗦的青松见少爷出来,忙让车夫赶马过去,“少爷,你终于下值了。都快三月份了,你说这天怎么还那么冷。” 见他冷得快成冰雕的沈今安张了张嘴,想说往后太冷了不用特意来等他。 可住的地方离上值的地方太远,要是仅凭他两条腿怕是要走到天亮,最后只是让他多穿几件衣服御寒,再把他的月银加点。 在沈今安上马车时,另有一辆马车从旁经过。 驾车的楼大扫了眼上车的人,有些不明白主子为何要放过他,要知道之前有犯上来的人,主子一向不会心慈手软。 为何会放过他,自然是蔺知微不希望他死得太轻松,又好奇给了他权势后他会做什么。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永安帝在朝会后结束,将他留下后,问的一句。 “爱卿觉得朕的太子和其他几位皇儿相比,谁更胜一筹?” 那位会问出这句,因是存了废太子的想法。只是太子为长,又为皇后所出,在没有大错时不能轻易废储,否则难免动摇国之根本。 踏进藏珠院,只见一道剪影落在十字海棠花窗旁,整颗心像浸泡在温泉中,泛起难以言喻的酸胀。 推门进来,见到正背对着他做针线活的女人,本是疏离清冷的眉眼倏然温和下来,如寒冰遇暖,春暖花开,“那么晚了还不睡。” 坐在贵妃榻上的宝黛正绣着香囊,直到有人遮住了面前的光亮,方才抬起头来,“爷前几日不是说,想要妾亲手做的香囊吗,妾就想快些做好送给爷。” 当时他说要香囊时,宝黛很想啐他一口他,他也配要自己做的香囊。可现在的她,竟像是认命般拿起了针线。 时间漫长,针线活最能消磨时间。 蔺知微看着她手中快要完工的香囊,绸面为水蓝色,上面绣着的雪压青松,“为何绣这个?” “自是因为妾觉得青松比竹,更合适爷。”宝黛没有说的是,雪压松枝浑不惧,风摇树干更坚强。 他于她而压就是压在身上的积雪,可她没有青松的高洁,坚韧不屈,她只是被雪压垮了就再也直不起的枯树。 听到这个解释的蔺知微轻笑一声,挨着她坐下,伸臂揽过她,将她抱在怀里,忽地剑眉微蹙,“你身上怎么有其他人的味道。” 宝黛真怀疑是个狗鼻子不成,白皙的掌心推了他一下,“妾今日和李小姐出去逛街,街上往来行人多,身上难免会沾上别的味道。何况妾已经沐浴过了,身上哪儿还有其它味道。” “最好是没有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否则你应该知道本相的手段。”蔺知微捏了下她的手腕,发觉她比之前更瘦了。 人虽瘦,可该有的地方却比早先还要沉甸几分。 闻言,骨指半蜷缩的宝黛心跳声都要随之漏了一拍,他会那么问,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何妾听着不太明白? ” 蔺知微屈指抚上她细腻柔滑的肌肤,像得了一块上好的温润玉石,令人爱不释手,“本相只是在说笑而已,黛娘又在怕什么,难不成你真背着本相,去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生怕反应过激了,从而引起他怀疑的宝黛软了语调,“爷应该知道妾胆子小,可经不起爷的吓。” 蔺知微没有在意她话里的言不由衷,只是抛下了晴天霹雳中的一道惊雷。 “我将婚期延迟了。” 原先蔺李两家定在三月份的婚期,因蔺氏族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去世,便将婚期推迟到九月份。 当得知婚期推迟的消息时,李家上下都心事重重的集在书房中。 李宸天刚听到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掏了两下耳朵,要知道距离婚期都没有几天了,确定不是自个听错,而是真的推迟了后,脸色煞白得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 整个人软绵无力的瘫在太师椅中,“婚期不是都定好三月了吗,怎么突然改到九月了,会不会是姐夫后院里那位吹的枕边风。” 李宸天越想,越觉得可能是,“姐,要不你去问下姐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的蔺府,翠拾院内。 蔺夫人得知他私自将婚期改到九月,那张一向平静的温柔面容如瓷寸寸裂开,胸腔气得剧烈起伏,“蔺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一直以为老二是最令她省心的一个,未曾想他会做出将婚期延迟的事。 李家姑娘为母守孝将婚期延迟了三年多,好不容易孝期满了能将婚事提上日期,结果他又在距离婚期不到一个月的时候说要推迟半年。 她都想要问上一句,这婚,到底还结不结了。 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的蔺知微狭长的眼梢半垂,遮住眸底凛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母亲不必担忧。” 搁下手中茶盏,随后起身,用着不容商量的口吻,“儿子还有事要处理,恕儿子告辞。” 这是根本连和她商量都没有,就直接定下了。 等他走后,指腹捻转着佛珠的蔺夫人伸手轻摁眉心,呼吸间带着难掩的怒火,“叫他的侍妾,那位宝姨娘过来。” 第 52 章 请旨外放 从蔺知微嘴里听到婚期推迟后, 宝黛就猜到蔺夫人会寻她问话。 自古以来就算儿子犯了天大的错,当母亲的都不会认为是儿子做错了事,只会将所有过错推到儿媳身上, 何况她还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妾室。 红玉翻箱找出一对护膝给她, 忧心忡忡道:“姨娘,你把这个戴上。” 不知道箱笼里, 为何会有这些的宝黛看了眼她手上的护膝, 并未拒绝。 毕竟身体是自己的,没有人有义务会代替她心疼。 刚来到翠拾院,一盏滚烫的茶杯就直直朝她砸来, 脚步轻移避让, 茶盏落地碎成一片,仍有不少茶水碎片溅到了脚边裙摆。 若非反应快些,只怕那盏滚烫的茶水砸中的就是她的脸了。 蔺夫人见她还敢躲, 一团怒火烧得胸腔剧烈起伏, 那双和蔺知微如出一辙的凤眼锐利眯起透着厌恶,厉声呵斥,“宝氏, 还不跪下!” 宝黛越过砸在脚边的碎瓷, 态度恭敬的屈膝行礼后,不等她让起身,就问道:“请问夫人, 妾做错了什么, 为何要跪下。” “你敢说不是你在他耳边吹的枕边风,要不是你,我儿怎会把婚期推迟。”蔺夫人原先以为她是个懂事的,没想到不声不响倒是闹了个大。 难不成她真以为老二迟迟没有迎娶正妻入门, 就允许她一个妾先生下孩子不成,简直可笑。 宝黛对上那轻藐的质问,语气不卑不亢,“若夫人说的是爷推迟婚约一事,妾对此并不知情。妾也从未想过,想在李小姐进门前,妄图生下爷的孩子。” 何况像他那样的人,又有几人能做得了他的决定。 “好一个不知情,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蔺夫人自是知道她一个姨娘做不了他的主,可她急需一个发泄的口,好证明她对这个家仍具有掌控权。 “我身为他母亲本不应该插手他房间事,只老二的媳妇还没进门,我理应要代她先教会你规矩。”蔺夫人冷眼扫了她满身的狐媚子样,和那刻意做小做窄凸显身体曲线的衣服。 起先第一面瞧着倒是个清冷知礼的,如今同那勾栏里出来的没两样。 “出去跪着,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在婆子上前桎梏着她往外拖时,宝黛很想质问一句,她也确实问了,“妾没有做错事,为何要跪,还望夫人给妾个理由。” 眸底泛寒的蔺夫人溢出一声冷笑,“你一个妾,就算本夫人打杀了你都不需要理由,谁让这就是你的命。” 一个妾,瞬间让宝黛失了所有反驳质问的力气,犹如抽走了菟丝花赖以生存的木枝。 是啊,她只是一个但凡主子不高兴,就能任意打杀发卖的妾,她有什么资格质问。 宝黛被张嬷嬷按着跪下,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时,不禁庆幸红玉的先见之明。 在她刚跪下后不久,就有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们进来前,还别有深意地看了几眼跪在深深庭院中的女人。 肤白细腻瓷如雪,唇不点而朱,唇上一片花瓣痣生得像是被人给咬破了皮,平增了令人折辱的媚态。 除了她容貌,最惹眼的当属她那即便裹在厚棉衣下依旧细如柳的腰肢,和那鼓鼓囊囊得像刚生育后不久的雪廓。 心中暗暗鄙夷,难怪二伯(二哥)会在婚前纳了她为姨娘,可不是个惯会勾人的下贱胚子。 宝黛对她们鄙夷,轻藐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沈今安又一次从堆成小山的公务里抬起头来,发现天快暗了。 哪怕他每天来得最早,最后一个走,要干的事依旧不见少,反倒是越垒越高,将他围困其中得难以喘息。 “沈主事,都那么多天了,你怎么还没干好安排下去的活,该不会是还没有做吧。”同级的杨远手上揣着把五香瓜子,正幸灾乐祸的看着快要埋在公务里的沈今安。 厚嘴唇子上下翻飞,吐出两片瓜子壳半口唾沫来,“多大的本事就做多大的官,否则啊,可是会很容易就撑死的。”谁不是慢慢升上来的,就他走了关系户,谁能不嫉妒得发疯。 埋首在公务里的沈今安头都没抬,“不劳杨大人关心。” 杨远见他居然不生气,顿感无趣的和其他同僚,旁若无人的拔高着音量交谈,“前段时间我听到了一件趣事,说是有个秀才公想要考上举人,就妄图想贿赂主考官,但他又家徒四壁拿不出什么,就献上了自己新婚不久的貌美妻子。” “那秀才如愿考上了,本应该是钱货两清的,谁能想到那秀才公后悔了,居然跑到衙门状告那位主考官强夺他人/妻,你说可笑不可笑。” 听出杨主事是在指桑骂槐的人,自是不敢得罪沈今安,只得和稀泥道,“应当不会吧,要真是这样,那不应该是要藏着掖着才对,哪儿还敢捅出来。” “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了,要不说有些人怎么就是又要既要。”杨远略带深意地觑了沈今安一眼,恶意满满的扯着厚嘴唇,“沈主事觉得,本官刚才说的那个故事,可好?” 进入春三月的金陵虽转了暖,可到了夜间仍是寒风刺骨,冷得人直打哆嗦。 正在屋内做着针线活的阮向竹听到院内传来的声响,便知道是他回来了,放下做到一半的衣服推门走了出去,“你怎么又那么晚才回来,可是衙门的活太多了?” 沈今安没想到她那么晚还没睡,点了点头,推开隔壁的书房。 屋里很干净,案几上的小白玉柳叶瓶上还斜插着几枝红杏,一看就是有人趁他不在时打扫的。 “就算再多,也得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行,否则我会担心的。”阮向竹转身去了厨房,端出一直为他热着的宵夜,“你看你最近都瘦了很多,是不是没有怎么吃饭。” 眼下挂着一抹疲态的沈今安扫了眼端来的饭菜,摇头,“我不饿,以后不用为我准备,我饿了自会吃完饭再回来。”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也不需要等我。” 这些天来他都是很晚才回来,但见到旁边屋子的灯还亮着,多少能猜到点什么。 “我只是睡不着,谁说我是在等你了。”阮向竹并没有把宵夜端走,而是贝齿轻咬下唇,脸颊泛着羞涩的粉向他靠近,“很晚了,我为你更衣吧。” 眉头蹙起的沈今安避如蛇蝎的躲开,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后,伸手摁了下眉心,“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进我书房。” 对他来说,书房属于和卧室一样私密的地方,他自然不希望有除了黛娘以外的其她女子进入。 阮向竹伸出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 她如何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喉间上涌着层层苦涩,那股涩意直冲鼻尖,熏得她眼睛泛起朦胧水雾,喉咙像卡了根鱼刺般难受,“好,你记得早点休息。” 在她推门离开时,沈今安犹豫了片刻,很是郑重的对她说:“向竹,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以后要是得遇良人,我和你嫂子会帮你出一笔足够你往后生活的嫁妆,因为在我心目中,你就和我妹妹一样。” 他不是没有被姑娘丢过帕子,表过白的毛头小子,自然能看出她对自己拥有着朦胧的好感。 但他已经有了妻子,自然不能给其她女子错觉,而是要摊开了说清楚。 否则就是害了两个无辜的女子。 指甲往掌心蜷缩,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的阮向竹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便是你的妻,又想到他真正的妻另有其人,要不是一场交易,她都遇不到他。 可是他对她越好,她就越贪心,也嫉妒那个一直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 蔺夫人在老四媳妇和老三离开后,才想起还跪在外面的宝黛,便先让人回去,从明日开始让她晨时就过来,好教她规矩。 红玉扶着跪得一瘸一拐的宝黛回到藏珠院,眼眶一红就落了珍珠,“姨娘,夫人也太过分了吧,居然让你跪了一个时辰。” “去拿点药,还有端盆热水过来。”跪久了的腿,一动,就跟针扎般泛起密密麻麻的肿胀。 不用看,宝黛都知道定是肿得青紫一片。 鼻尖通红的红玉把姨娘扶在床边坐下,又跑去拿了活血化瘀的药回来,“姨娘,这件事还是告诉爷吧。” 手拉着裤脚往上卷的宝黛忍着钻心的刺疼,摇头,“不要告诉他。” “为什么?”红玉实在不了解,爷对姨娘如此宠爱,定不会教姨娘受了委屈。 “夫人是爷的母亲,我要是真和爷说了,岂不是成了挑拨夫人和爷的感情,成了令家宅不宁的搅家精。”僵硬肿胀的双腿浸泡在热水里后,宝黛伸手按着酸胀的地方,好缓了那股子难受。 何况她只是个妾,天底下哪儿会有为了个玩物和自己母亲对峙的男人。 红玉一听,顿时明了,但仍是为姨娘感到心疼和委屈。 毕竟夫人说了,要让姨娘从明天开始过去学规矩。 表面上说是学规矩,背地里还不是要磋磨人。 府上发生的事自然没有瞒过蔺知微的耳朵,而他,正等着她主动开口,求他。 靠在躺椅上的男人敞开腿,因用力而手背青筋凸显的手,正穿/插在她柔顺的发间滑动,气息随着她的起伏逐渐加重,带着撩人的沙哑,“母亲今日见你,可有为难你。” 刚沐浴过的男人仅穿了件宽松的藏青色长衫,冷白的胸膛随着加重的呼吸若隐若现。 跪在地的宝黛克制着一度捅到嗓子眼的恶心,萦绕在鼻间不散的腥檀气息。 几缕落下来的发丝黏在脸颊旁,衬得那张脸儿欺霜赛雪般惹人怜爱,“夫人对妾很好,并未为难。” 往常清冷神色不复存在,眸子晦暗不明带着尚未完全纾解的蔺知微弯腰,低下头,修长的骨指抬起她略带红肿的唇,一只手取了帕子擦拭着她并未全部咽下的水渍,“你是我的女人,我说过会给你任性的资格。” 喉间一阵恶心上涌 的宝黛想要张嘴吐掉,又在男人带着骇人的警告中,忍着恶心生生咽下。 “那么久了,还不习惯吗?”确定她都咽下去后,男人才好心地倒了一杯茶水给她漱口。 嘴里留着他的味道,他虽不嫌弃,不代表在亲她的时候愿意吃下自己的东西。 接过茶水的宝黛迫不及待的漱口,更想要扣着嗓子眼把前面吃进去的全吐出来。 脑海中,又突兀地回想起,沈今安说要带她走的话。 若不走,难道她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喝完一杯水的宝黛微仰起头,看着那犹如高山将她死死压住的男人,嘴里的涩味,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亦在提醒着她不久前刚吃了什么。 如今的她和花楼里的娘子没有区别,唯一有区别的,是她们需要伺候不同的男人,而她,仅需要伺候一个。 下颌被捏住,唇舌被撬开,男人的吻又重又狠,不像是吻,更是要将她连骨带皮的生吞活剥了去。 天气渐暖,厚重的冬衣已被轻薄的春衫替换。 永安帝自年后精神逐渐不济,人越是知天命,越不想死,更要将权力仍牢牢掌控在手中。 李德贵端来德妃亲手做的羹汤,笑着说起一件趣事,“陛下,您还记得您之前提拔到兵部的那位探花郎,倒是有个有本事的。” 闻言,正在批改奏折的永安帝来了几分趣味,“从何说起。” “自那件事传出去后,明里暗里不知给沈探花穿了多少小鞋,可人家不但一声不吭还将工作出色完成。在翻查兵部账单时,竟发现了好几笔对不上的账,那时陛下还下旨抄了好几家呢。” 永安帝这才想起,前段时间早朝上有人参的这一本,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出自那位探花郎之手。 出身寒门,又和出自世家的丞相有夺妻之仇。 若要削弱世家对皇权的把控,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 李德贵在陛下沉思许久中,斟酌再三后,才缓缓出声道: “不过,那位探花郎最近说想要申请外放,” 很看好沈今安的兵部尚书在他申请外放时,额间青筋直跳,似不明白他放着大好的京官不做,非要跑到穷乡僻壤当个九品芝麻小官,“你难道不知道京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外放容易,回来却难如登天。” 沈今安如何不知,即便如此,仍是将申请外放的折子呈上去,“下官知道,只是下官在兵部这段时间深感自己本事不足,无法更好的报答陛下和大人的知遇之恩,下官亦担心因自己的风波影响到大人。” “还望大人成全。” 第 53 章 你就是个害人精 沈青山得知儿子做了六品京官后, 就连摆三日宴席,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自他这一代改门换庭。 正当沈青山准备将自家的产业全都转移到金陵时,却听到了儿子申请外放的晴天霹雳, 额间青筋暴起带着难以言喻的怒火。 觉得他大抵是疯了, 否则怎会说出申请贬官外放的话。 “好好的京官你不做,为什么要请旨外放, 你可知道一旦外放, 到时候回来会有多难。”怒不可遏的沈青山真想撬开他脑子,好看清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还是被鬼上了身, 否则怎会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来。 “父亲, 儿子做这个决定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今朝堂上下都知道儿子得罪了那位,在衙门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讨好他,刁难儿子, 儿子要是继续待在金陵, 才是真的会惹上麻烦。就算没有麻烦,只怕终其一生都会止步于六品。”跪在祠堂中的沈今安无视要拿出家法的父亲,神色镇定, 说话条理清晰, “申请外放,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就会回来, 届时金陵人肯定会忘记儿子和那位的过节。” 沈今安对上父亲动摇的目光, 又接着说,“父亲,难道你希望儿子一辈子止步于小小的六品官吗,还是希望儿子能更上一层楼。让沈家从儿子这一代起, 彻底摆脱世人眼里底下的商贾之流,成为巍立不倒的世家。” 沈青山听他的话很有道理,唯细究之下又带着不对,眉头紧蹙,“你申请外放,可是真放下她了?” 双拳攥紧置于身侧的沈今安喉结滚动溢出苦涩,眸底翻涌着平静,“她现在已经是相府妾室,儿子又如何能将人抢回来。” “有些年少轻狂的蠢事,儿子做过一次就够了,难道还要为了她搭上一辈子吗。”前一句是放下,后一句是带着怨恨。 在他说完后,似连空气都静了两分。 “你能想通最好,那个女人不合适你。”沈青山欣慰地拍了下儿子的肩,“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向竹,她现在还没和你去衙门办理婚契,到时候对外就宣传她是你妾室,重新让你母亲给你张罗几个官家娘子。” 知道父亲要说什么的沈今安并未拒绝,“儿子一切都听父亲安排。” 沈今安出来时,正好撞到匆匆离去的一抹翠绿色裙摆,想来刚才说的话,她应当是听见了。 却没有追上去解释的意思,就由着她误会也好。 自昨日蔺夫人说要让她去学规矩后,宝黛为蔺知微更衣送他上朝后,原本是要准备沐浴后,睡个回笼觉的。 却被方嬷嬷板着脸叫醒,“姨娘,夫人说了今日让你到翠拾院去学规矩。” 自从感业寺回来,方嬷嬷就被调到了外院,心中自然是恨毒了宝黛,若非是她,她怎会遭了主子厌弃。 宝黛适才想起,昨日蔺夫人要她今日去学规矩一事。 坐在梳妆台前,正让碧妆为她挽发,就见到了镜中显得格外陌生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像是她。 “姨娘今日想梳什么发型。”碧妆自认自己是个美人,可当两人同照镜中,她又会生出几分羞愧。 明月和萤火,人的眼睛自会分出区别。 “随意弄个简单点的就好。”碧妆在挽发时,宝黛则挑拣着下人呈在托盘上送来的花。 自他那日说她许久未在发间别花后,之后每日当她晨起梳妆时,都会有丫鬟拿着刚从枝丫上剪下,尤带晨露的鲜花。 宝黛挑拣了会,最后选了一朵双色宝珠茶,又取了几支玉簪作为点缀。 在前往翠拾院的路上,有管事过来拦住她,说,“宝姨娘,有位夫人要见你,她说她姓阮。” 姓阮的人,宝黛仅认识一个。 不知道她来找自己有什么事,便对方嬷嬷说,“嬷嬷,可否麻烦你和夫人说下,说我晚点再过去。” 停下脚步的方嬷嬷顿时阴阳怪气,“哦,不知道是什么客人,竟比得上夫人要教姨娘规矩还重要。别是姨娘为了不想学规矩,特意找的借口吧。” 宝黛伸手轻抚发间花瓣,目光冷至冰点,“若我今日不去学规矩,难道嬷嬷还要将我给绑过去不成。还是方嬷嬷忘了,你我二人究竟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方嬷嬷顿时气得脸皮子直抖,“姨娘倒是好得很,既然姨娘都那么说了,老奴再劝倒显得是老奴的不是了。反正到时候夫人问起,姨娘定有解决的法子了。” “瞧嬷嬷说的话,我又不是说不去了,只是想着既然我有客,我理应要去招待客人,想来夫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我不识规矩。” 宝黛原先想让管事把人带到藏珠院,但想到藏珠院里堆满了蔺知微的东西,便让管事把人带到萃兰园那边。 这是阮向竹第一次来到蔺府,虽知蔺府富贵,可真正踏进来的那一刻,才明白了富贵二字究竟如何书写。 短短一路走来,只见衔水环山,古木参天层层递进,错落有致。那数不尽的曲廊亭榭更是三步一画,五步一景。 丫鬟们将她领到白玉凉亭中坐下,又很快备了茶水糕点。 因她迟迟未来,阮向竹便问起在旁伺候的丫鬟,“宝姨娘在府中过得可好?” 阮向竹也不知她为何会问这句话,心中更是复杂得,既希望她过得好,这样她就不会再想着回头纠缠夫君。 又希望她过得不好,她错过了夫君那么好的男人,天底下其他男子又有谁能比得过他。 丫鬟提起她,脸上全是遮不住的羡慕,“若说谁在府里过得最舒坦,当属咱们宝姨娘了。相爷宠她,那是要星星要月亮都给她摘,要是宝姨娘不高兴,绫罗绸缎和珠宝更是成箱成箱往里搬,就连相爷自个都搬到了和宝姨娘居住的院子,只怕往后等相爷的正妻进了门,都不一定能越过宝姨娘在相爷心中的位置。” 骨指握着茶盏的阮向竹得知她在相府过得好后,莫名松了一口气。 小丫鬟刚说完,就见到出现的宝黛,险些吓了一跳,羞愧不已垂首行礼,“姨娘,您来了。” 微微颔首的宝黛让她下去,看着独自抱着孩子来见自己的阮向竹,她自认和她的关系可没有好到私底下见面的程度。哪怕知道她在整件事里算无辜的,因为没有她也会其她人。 “你来做什么。” 阮向竹没有直接说明来意,而是抱着怀里的孩子给她看,“宝夫人,你瞧这孩子长得是不是和我夫君眉眼相似。” 朱唇微抿的宝黛看着强硬递到眼前的婴儿,长开后的婴儿生得粉白一团,见到她还会咿咿呀呀的笑着。 若但看眉眼,是能看见几分沈今安的影子,但也仅限于几分。 宝黛不会认为,她只是单纯抱着孩子来给自己看,屏退了在亭中伺候的下人,“你来找我做什么,直说便好,没有必要和我拐弯抹角,我不认为有听你长篇大论的交情。” 阮向竹没想到她倒是直接点明了,既如此,她就不在拐弯抹角的说明来意,“宝夫人如今既已入高门,前尘过往就应该一并忘了才好。我和夫君现在感情很好,很快我们将会拥有第二个可爱的孩子。” 正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水的宝黛瞬间明白了她过来想做什么,是想要宣誓主权,让自己离她男人远点,“一入高门深似海,这些道理即便阮夫人不说,我也是懂的,只是不知道夫人今天过来,是以什么立场和我说这句话。” 谁都有资格来和她说这句话,唯独她阮向竹不行。 阮向竹知道她私自来找她,是逾越了,也知道他要是知道后肯定会生气,即便如此,她仍是要说,语含讥讽,“宝夫人可知,我夫君为了你,申请外放了。” “什么。”瞳孔放大的宝黛不可置信得打翻了手边茶盏,随后第一个想到的,是那疯子动的手脚,目的就是要将他赶出金陵。 若不是,为什么他会放着好好的六品京官不做,而是选择外放当九品小官。 阮向竹看着她脸上流露的震惊,痛苦之色,像得了报复的快/感,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得像是淬了毒般锋利,“宝夫人,你已经害了我夫君不止一次,你还要继续害他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他。”朱唇血色尽失的宝黛干巴巴着反驳,她虽没想过害他,可他现在遇到的一切苦难,全因她而起。 “从来,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难道自个就不心虚吗。要不是你,夫君怎会从前途光明的六品京官外放做个九品芝麻小官,还不是那位给逼得在京中无落脚之地。”眼眸锋利如刀刃的阮向竹步步紧逼,带着要和她同归于尽的愤恨。 “我有时候在想,要是夫君当年遇到的是我,而不是你,他是不是就不用遭受不必要的苦难,更不会被人羞辱。他会是一个前途光明的京官,而不是现在在官场上被人排挤到混不下去。你知不知道那些人背地里都是怎么说他的,说他的官根本不是靠自己实力得来的,是因为把你这个曾经的妻子献上去换来的。” 双眼通红的宝黛崩溃的捂住耳朵,“你不要说了,你闭嘴。” “我说的是实情,我为什么不能说。”阮向竹带着站在道德点上的恶意一点点逼近她,就像是往她脖颈套上了一根绳索,“宝黛,你就是个害人精,谁遇到了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最该死的人是你,你要是不在了,我们大家都能过得幸福。” 第 54 章 离开的机会 哪怕后面阮向竹走了, 可她说的话仍回荡在宝黛耳边久久不散,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本该鲜活跳动的心脏,让她难以呼吸。 找不出反驳的她, 甚至在想, 要是他没有遇到自己。 他现在就是前途无量的京官,他会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生几个乖巧听话的孩子。而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被外放做官, 就连在去赴任的路上,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尸骨无存。 三月份的天,总灰蒙蒙得像是要马上落了雨, 晾着的衣服半干不干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 今日自起来后, 蔺夫人就一直等着她过来学规矩,可都快午时了还没过来,面色不虞地重重搁下手中茶盏, 鼻间溢出冷哼, “宝氏是忘了今日要过来学规矩不成。” 正在厅内陪同母亲说话的三小姐,马上派人去把人叫回来。 方嬷嬷则在旁添油加醋,“夫人, 要老奴说, 宝姨娘来京后都没有什么好友,这朋友早不来拜访,晚不来拜访, 偏要在夫人教她规矩时过来, 未免过于凑巧了。” “往轻了说只是凑巧,若往重了说,不就是不将夫人放在眼里。” “让她马上过来,若不来, 直接将她给绑了过来。”怒火难掩的蔺夫人嫁进蔺家后,自个夫君后院里也有不少姨娘用过这些手段来争宠。若说昨日只是轻藐,今日则成了厌恶。 前来兰园的丫鬟催促道:“宝姨娘,夫人让你到翠拾院。” 坐在石凳上的宝黛不知阮向竹是何时走的,就连过来的婆子说了好几声,她走失的魂儿才被招回来。 等来到翠拾院,人还没进去,宝黛就听到了厌恶的斥责,“宝氏,你可还记得今日我让你过来学规矩一事。” 抬脚踏进屋内的宝黛对于斥责,仅是垂下眼睑,垂眉低眼道:“妾没忘。” “好一个没忘,要是没忘,为何那么晚还不过来。”她倒是要听她这一次如何狡辩。 “妾知道今日夫人要教妾规矩,只是今日恰逢友人上门,妾就想着学规矩并不急于一时,便先去招待友人,等友人走后再过来。”宝黛说完,复抬起头,带着不解的询问,“妾斗胆问夫人一句,究竟是上门的友人亲戚重要,还是学规矩重要?” 天边乌云沉沉,似要马上落了雨来,街上行人开始步履匆匆。 在雨即将落下的那一刻,阮向竹正好回到家中,避免了会被雨淋湿的不幸。 只是没想到他这个点会在家中,在他伸手接过怀里的君君时,心跳声不可抑制的狂跳。 “你见到她了,对吗。”沈今安抱了一会儿,便让奶娘把孩子抱下去,想到要问的话,骨指半蜷缩着,喉咙似卡了根鱼刺般难受,“她,过得还好吗?” 阮向竹扯了扯唇,看着他竭力掩饰的紧张,突然带着几分恶意的说:“她很好,那位还没娶正妻,后院里就她一个姨娘,她如何过得不好。” 只有她过得好,他才会真正放下她。 沈今安听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她过得好就好。”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其它要和我说的吗。”指甲深陷掌心,掐出一团青月牙的阮向竹虽知道了他自请外放一事,仍想要亲自从他嘴里听到。 沈今安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书房,随后抱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盒出来,“我明日就要离京赴任了,这是我给你的一间铺子和一些钱财,虽不多,但足够你带着君君生活了。” 咬着唇的阮向竹不愿伸手去接,鼻子一酸,眼眶弥漫出水雾,“你这是要赶我走吗。” “我没有,你要是不想走可以继续留在沈家。”沈今安否认道,不顾她拒绝,强硬地把盒子塞到她手里,“要是你在我没有回来时得遇良人,这些就算是我给你添的嫁妆。” 怀里沉甸甸的盒子,对阮向竹来说如同烫手山芋避之不及,哽咽的嗓音浸上水色后雾蒙蒙的,“我不嫁人,你也别说什么得遇良人。” 沈今安沉吟了片刻,才说,“你要是不想嫁人,沈家可以养你一辈子,只是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能照顾好我母亲和小妹。” 阮向竹顿时慌了,伸手就要去抓他手腕,“我是你妻子,你此次外放我理应和你一起去。” 沈今安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最后从她手中收回手腕,轻轻吐出“抱歉。” 一句抱歉,远比其它解释更令人心死。 自那天阮向竹来找她后已经过了半个多月,细细算来,他应该快要到赴任的地方了。 也不知道会安排他到哪里。 要是富庶之地还好,怕就怕,安排到穷凶极恶,官商勾结的地方。 不过他那么厉害,要是真安排到了那等地方,想来他肯定会有办法做好的。 “在想什么,连我和你说话你都没有听见。”蔺知微夹了一筷子菜进她碗里,“可是做的饭菜不合你胃口,瞧着都瘦了许多。” 坐在黄梨木藤花云纹圆桌前的宝黛看着,碗里多出的一块鸡蛋。 她并不想吃,却没有拒绝的权利,她吃不出食物的味道,只知道必须得要咽下去。 她好不容易艰难的咽下一块炒鸡蛋,准备再次夹碗里多出的菜肴时,手上的筷子却被拍掉。 “把这些撤下去,重做。”面覆薄寒的蔺知微见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胸腔中没由来感到一阵怒火,捏着她下颌,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用力擦拭着她嘴角,“不想吃就不要吃,何必装出一副令人倒尽胃口的模样。” “别是那个男人走了,连你的魂都给带走了。”语气看似随意,又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阴鸷。 下颌被掐住的宝黛对上男人泛着愠怒的脸,连扯出一个笑都做不到,睫毛轻颤投下小片阴影,“没,只是月事快来了,妾身体有些不适才没有多少胃口。” 她的肤色本就白皙,在蔺府娇养后,即便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捏,都会留下一抹红痕。 指腹摩挲着她脸颊的蔺知微凝视了她许久,方才松开手,“你最好像你说的那样。” 他顿了顿,又说,“明日宫中举办赏花宴,你和母亲小妹她们一起入宫。” 宝黛柳叶眉微拧,带着不解,“宫中往来皆是夫人小姐,妾一个姨娘如何能进去。” “你很好,不要妄自菲薄。”蔺知微注意到她刚才都没有吃几口,和那张越发清瘦的脸,“你吃得少,想来是厨房做的饭菜不合你胃口。” 很快,小厨房重新做的饭菜端了上来。 做的是乌镇那边,红油辣香的臊子面。 宝黛看着端来的臊子面,其实她并不想吃也吃不下,偏男人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只得硬着头皮道:“爷,这碗面的份量太多了,妾只怕是吃不完。” “能吃多少吃多少。”蔺知微知她用膳,或是用糕点时并不喜喝汤佐以清茶,反而喜欢饮水,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边,“慢慢吃,不急。” 金陵的口味偏甜或是清淡,边疆那边则是偏重油赤酱。 小厨房虽是给她做的,可因着蔺知微只要来她院里用膳,厨娘做出的饭菜都是合适他的清淡口。 可他基本都是和她一起用膳的,做出的饭菜自然是偏向他的口味。 一碗面,她只用了半碗就吃不下了,好在他没有强硬的让她全吃完。 因着明日要入宫,宝黛心里是不安且紧张的,更不明白为什么会让她一个姨娘入宫。 蔺知微将人搂在怀里,吻着她眉心,轻声安抚,“明日母亲和小妹会跟你一起去宫,你就当是普通的赏花会就好。” 微凉的指腹半屈滑过她瘦得有些硌人的骨头,带着狠厉的警告,“你要是想做什么小手段,在我死之前,我会第一个送你下去。” 宝黛听出了,他指的是上一次。 但有些蠢事做过一次就够了,因为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惜命。 宝黛醒来后,天色已经大亮,因着等下要入宫,便先让婆子抬水进来沐浴。 从练武场回来的蔺知微推门进来时,听到湢室传来的水声,抬脚走了过去,覆着薄茧的指腹抚摸上她柔软细腻的肌肤,“为何早上醒来总要沐浴。” 她自然是不希望身上沾有他的气息一整日,嘴上说的是,“天气渐热,妾醒来后总会出一身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我还以为,你是讨厌身上沾有本相的气息。” 宝黛扯出虚假的笑,“怎会。” 等梳妆吃饭早膳后,正好到了要出发入宫的时辰。 和他一起出门的宝黛见他骑了马,便问,“爷不和妾一起吗?” 蔺知微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复杂,“我今日有事,等赏花宴散了,我来接你。” 宝黛忽然笑了,“好,妾等着爷来。” 站在一旁的蔺知意双手抱胸,瞧着这令人刺眼的一幕,忍不住冷哼了一句。 要她说,二哥定是被这狐媚子给下了药,否则怎会连宫里的赏花宴都要带上她。 蔺夫人和蔺知意并不愿意同姨娘共乘一辆马车,免得自降身份,府中便安排了两辆。 宝黛坐的,便是后一辆。 原本马车行驶在路上好好的,却突然停下。 马夫跳下到前询问,然后回来道:“夫人,小姐,前面有人的马车坏了,一时半会儿怕是修不好,只怕得要绕路了。” 宝黛并没有决定权,但很快,她感觉到身下的马车动了。 想来是要换道,否则真迟到了,得罪的可是皇家。 宝黛并不在意马车会从哪里走,只是靠着车厢闭眼假寐,就连外面传来的人间烟火味都不在意。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宝黛突然感觉到马车再次停下,便以为是到地方了,正要掀开帘子,猛地听到刀剑相对的刺耳声响和惨叫声。 “有刺客,护住夫人小姐!” 掀开一角帘子的宝黛看着,被护卫保护着离开的蔺夫人和蔺知意,唯独她像是被遗落的存在。 在那些打斗声,刀剑砍到骨头划破血肉的声音越来越近时,她的心跳声开始变得尤为快,握紧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因为她发现这说不定是个机会。 在对方还没注意到马车上的自己时,屏住呼吸的宝黛迅速掀开帘子往下跳去,并头也不回地往后跑。 她跳下马车的瞬间,那些黑衣人就发现了她,“快,这里还有个,抓住她。” 就在那群人黑衣人快要追上自己时,一只手突然从巷口伸出,攥过她手腕带着她就往前跑。 “跟我来。” 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的宝黛不知道抓住自己手腕的人是谁,只知道自己对他没有任何抵触心理,反倒是对他极为依赖。 很快,原本追在后面的黑衣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她乘坐的马车起了火。 火光冲天而起,引来了正在附近巡逻的士兵—— 作者有话说:要是喜欢黛娘和沈的话这一对的话,看到这里就合适了[亲亲] 晚点还有一更[让我康康] 第 55 章 引蛇出洞 直到彻底甩开那群黑衣人, 坐上马车出城的那一刻,冷汗打湿内衫的宝黛仍有种踩在云端上,宛如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她没有想到, 原来一直压在她身上的巍峨高山, 会那么轻易移开。 强劲得一度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在离开金陵城的那一刻, 终是缓缓过于平静, 就像是本该奔腾不息的河流抚成波光粼粼的镜面。 即便他做着伪装,宝黛仍能从他的伪装中,一眼认出他是谁。只是不明白, 本应该在走马上任的沈今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眼珠子一瞬不瞬盯着她瞧的沈今安眼眸流转间全是失而复得的笑,拉过她黏湿的掌心,强势地挤进去和她十指紧扣, “我说过的, 我会带你走。我们到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今安看出她的不安,对着她,郑重的做着保证, “你放心, 所有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从今往后天底下不会再有宝黛这个人,取而代之的是沈稚鱼。” “风清竹屋闻幽鸟,雨绿荷盆出稚鱼, 唯愿你从绿意中新生。” 宝黛看着握住自己手不放的男人, 耳边是他唯愿自己新生后所取的名字。恍惚间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就连说出口的话都显得轻飘飘的,“我们现在要去哪?” “去沛县,那里是我任职的地方, 也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地方。”沈今安看着她的侧脸,就像是在最为炎热的九伏天里喝了一杯凉爽的饮子,不枉费他准备了那么久。 这一次,纵然是死,他都不会放开她的手。 在他畅想着未来时,板着脸的宝黛却一反常态的挣脱开被他握住的手,眉眼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你把前面的镇子放我下来。” 沈今安对她的话感到疑惑的不解,更带着如坠深渊的惶恐不安,“为什么?是你不喜欢沛县吗,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去扬州好不好。” 心中苦涩弥漫的宝黛迎上他惶恐不安的眼睛,决绝又无情的一字一句道:“沈今安,我并不喜欢你,我很感激你带我出来,但我希望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就此别过。” 那日阮向竹说的话,终究在她心底留下了印记。 何况她要是真的跟他走了,依蔺知微那个疯子的性子,肯定会顺藤摸瓜的找过来。 她不愿再连累他,亦不愿害了他。 此时的金陵城中正乱成了一团,谁都没有想到大白天里居然会有黑衣人行刺,行刺的对象还是当朝丞相的家眷。 楼大接到这个消息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虽然他一直很后悔,在得知主子待宝姨娘不同后没有马上将人杀掉,可当真正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竟不知如何对主子开口。 正结束会议出来的蔺知微今日不知为何一直感到不安,仿佛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发生了难以挽回之事。 这个点,宫中举办的赏花宴应该要结束了,他正好去宫门口等她,又在见到楼大满脸的欲言又止,那抹不安犹如化为实质掐住了他的咽喉,“发生了何事?” 咬得腮帮子发酸的楼大在主子逐渐冰冷的目光下,才视死如归的闭上眼,单膝跪地,一字一句道:“属下无能,竟让夫人前往皇宫的马车遭遇刺杀,夫人和小姐无恙,只是宝姨娘………” 喉咙发紧的蔺知微骨指收紧,呼出口的气息连他都未曾发觉的急促,“她出了何事,还不快说。” 楼大咬着牙,从牙缝中硬挤出,“宝姨娘乘坐的马车被烧成灰烬,有人在马车里找到一具烧焦的女尸。” 蔺知微怔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听清他说了什么,剑眉蹙起后没有多大反应,“她现在在哪。” 别人不了解,自小在大人身边伺候的楼大却是在清楚不过。 此时的大人表面上看着平静,实际上内里已然滔天骇怒,不禁缩了缩脖子,说,“宝姨娘的尸体现在停放在衙门里。” “那群人抓到了吗。” “他们,咬舌自尽了。”短短几个字,像是用尽了楼大的全身力气,更懊悔自己的无用。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听到她身死的那一刻,指间扳指被碾碎的蔺知微维持着平静的面具寸寸皲裂,露出了藏在底下的疯狂杀意。 很快,当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蔺知微看着抬上来的,烧得焦黑的尸体,却怎么都不愿承认这就是今早上才在自己怀里醒来,同他撒娇的女人。 难怪他今天一直觉得不安,原来问题竟是出在这里。 “沈今安现在到哪了。”一字一句,似从他牙缝硬挤而出,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惊骇。 楼大硬着头皮回:“按照路程,现在他应该到沛县了。” 骨指绷紧得近乎断裂的蔺知微喉间溢出一声,带着铁锈味的冷笑,眸色沉沉带着骇人厉色,“确 定到的人,真的是他吗。” 一个本应该前途无量的京官突然申请外放,半个月后她乘坐的马车遇刺。 他是个多疑的人,从来不会信所谓的巧合,他只信证据。 他更不信她会离开他,他说过了,她即便是死,也得要经过他的同意。 没有他的允许,她怎能私自离开! 自从沈今安走马上任后,偌大的沈家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起来。 正在屋内做着针线活的沈玉婉停下动作,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娘,你说那么久了,哥哥是不是已经到上任的地方了,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偏要跑到穷乡僻壤。” 同在做着绣活的阮向竹抿着唇,想到他走马上任的时候连家里人都不告诉,而是悄悄地走。 不正是怕她会跟着一起走吗,心中不禁弥漫起难以言喻的苦涩。 以至于她总在想,是不是她早点遇到他,现在他的妻子就应该是自己。 正在逗弄君君的沈母脸上划过一抹不自在,随后轻咳一声道:“你哥哥以后是要进内阁的,要是想进内阁都得要外放一段时间。想来你哥哥有自己的考量。” 沈玉婉听后,总觉得哪里奇怪,但自己又说不上来。 不过想到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却背着哥哥勾搭自己心上人的宝黛,沈玉婉心中就升腾起一股怒火。 伸手拍了下自己的脸,又抬眸看向铜镜中自己那张已经恢复如初的脸,想到那天她命人打了她二十个巴掌,恨不得立马把这二十个巴掌还给她。 正说要出门时,家里突然闯进了大量官兵。 沈父不在,听到声音的沈母从炕上下来穿好鞋子,就推门来到院中,对着一群官兵色厉内荏道:““你们可知道私闯官员府邸,是何罪名。” 为首的官兵看都没看她一眼,更不屑于给个解释,而是冷漠的下达着命令,“带走。” 临近四月份的天,已是热得开始换上春衫,怕热些的只恨不得早点在屋内置了冰块驱赶暑意。 沈今安刚来到沛县上任,还没来得及熟悉周边环境和人土风情,就听到有人要见他,赶忙换上官服来到衙门。 刚来到待客的正厅,远远见到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立在窗边,薄薄日影笼罩其身,衬出几分出尘谪仙,他心中没由来泛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感。 沈今安压下内心翻涌的不安,双手拱礼道:“不知这位大人远到而来,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从门外响起脚步声起,直到他出声后,双手背后的男人才转过身,露出一张令沈今安切齿痛恨的脸。 蔼蔼光影垂落,致使半边脸隐于阴影处的蔺知微轻薄的眼皮半掠,带着漫不经心的寒意,“沈大人,你我二人倒是许久未见了。” 沈今安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要知道金陵距离沛县并不近,即便骑快马不眠不休也得五天。 可他却在得知黛娘不见了后到今天,也不过才七天,心中不禁庆幸自己没有慢悠悠的行走,而是选择了快马加鞭。 “你来做什么。”即便他官高一品,沈今安对他没有任何讨好的谄媚,有的只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滔天恨意。 “她是不是在你这里。”不是询问,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沈今安不解地拧起眉毛,“你什么意思?” 指腹摩挲着一支珍珠簪的蔺知微,没有错过他眼里一分一毫的变化,嗓音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及沙哑,“她失踪了。” “你这个混蛋!”双目赤红,脖间青筋暴起的沈今安刚咆哮着喊完这句话,就听到他下达的命令。 “搜。” 沈今安顿时慌了,就要出去阻止,“你们要做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就算你比我官大,也没有资格搜我的府邸和衙门。” 楼大在他要走后,迅速押着他肩膀,踢打着他膝窝将他按在地上跪下。 眼眸半垂的蔺知微欣赏着他犹如丧家之犬的模样,抬脚碾上他的手,“沈大人,本相在这里好心给你个忠告,本相不止能搜了你的衙门,还能抄了你的家。” 手指被碾踩的沈今安瞳孔骤缩得顾不上钻心的疼痛,浑身颤抖带着怒火,“你这个畜生,你对我爹娘他们做了什么!” “沈大人,你识趣点就早点告诉本相她的下落,说不定本相一时心善,会给你的家人留个全尸。”蔺知微手一松开,一枚让沈今安在熟悉不过的玉佩跌落眼前。 紧接着是母亲和小妹的发簪,君君百日时他亲自送上的平安锁。 呼吸急促,脸色煞白的沈今安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和他同归于尽,“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我的家人是无辜的!” 蔺知微摇头否定着他的说法,“他们可不无辜,要不是他们怎会生出了你。” 很快,将整个衙门搜个翻天覆地的暗卫走了进来,面色凝重道:“大人,属下无能,并没有找到宝姨娘的下落。” “她根本不在我这里,你就算把整个沛县给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双眼猩红得要落血的沈今安死死盯着他,忽然仰天大笑,笑中带着畅快淋漓,“因为她已经死了,死在金陵城里的一把火里。分明是你害死了她,你有什么脸面来找我要人!” “蔺知微,黛娘这辈子遇到你简直是她最大的不幸,难怪她就算是宁可死都要逃离你身边。”要不是离得远,沈今安定要朝他脸上狠狠唾上一口。 脸色铁青的蔺知微上前掐住他脖子,带着疯劲,“就算你想故意激怒本相也没用,这种可笑的激将法本相五岁就不屑于玩了。” 脖子被掐住的沈今安虽身为阶下囚,仍是不惧的挑着眉,挑衅道:“你说没用?可我瞧着不但有用,还能让某些人心虚了。” 蔺知微掐着他脖子的五指不断收拢时,看着他涨得通红的一张脸,忽然笑了,随后松开手。 取出帕子斯条慢礼的一根根擦拭着手指,“你倒是给了本相一个思路,既然她那么舍不得你,你说,要是她得知了你的死讯后会不会主动显身。” 第 56 章 引蛇出洞 那日在马车里, 沈今安在她冷漠的目光下僵持了许久,才蜷缩着收回手。 因为他知道黛娘是个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有人能改变她想法的人。虽知道, 他心中仍是泛起了一丝离别的伤感。 喉结几番滚动的沈今安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想要问她是不是信不过自己会保护好她,还是害怕她会连累到自己。 想说的话太多了, 以至于到了嘴边就只剩下一句, “黛娘,你是我的妻子,你知道的, 我并不想要和你分开。” 他也从未想过和她分开, 但他心里又清楚的知道,他们短暂的分开是必然的。 朱唇紧抿的宝黛看着再次攥住自己不放的手,这一次比前面停顿的时间要久, 才把她手从他掌心中抽出, 睫毛轻颤的缓缓出声道:“沈今安,你别让我讨厌你。” 掌心失了空,混合着苦涩的失落充斥着全身的沈今安鼻腔一酸, 然后听见自己嗓音近乎发哑的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讨厌他,为什么想要和他分开,是他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可是回答他的, 仅有车厢内久久的沉默, 马车轮子滚动间碾到枯枝的咔嚓一声。 而她的回答,则藏在无尽的沉默中。 在马儿发出一声嘶鸣时,早已被苦涩淹没的沈今安松开了自己攥得骨指泛白的拳头,抬起那双眼眶通红似有水雾萦绕的眸子看向她, 隐隐带着几分脆弱的哀求,“稚鱼,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他问得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又带着会被拒绝的不安。 在他话音刚落下后,鼻头发酸的宝黛就扑进了他怀里,隐约伴随的,还有极小的,细微的哭腔。 她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离他那么近了,所以就让她再任性最后一次吧。 从今天过去后,他们将会彻底桥归桥,路过路。 虽说在下一个镇子就要分开,沈今安仍不放心的想要陪她一起找房子,买奴仆和家具。 好像他没有亲眼见到她安定下来,就会像狗皮膏药般黏着她不走了。 不知为何,心中全是不安的宝黛催促着他快些走,“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县令,要是你那么久还没到,他肯定会怀疑的,难道你希望对方顺藤摸瓜找到我吗。” “我又不是不回去,有青松在肯定不会怀疑到,而且………” 宝黛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双唇,神色凝重的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肯定想说,他不会发现的。但你不了解他,他就是个宁可错杀一百都不会放过一个的疯子。” 见他动摇了,收回手的宝黛又柔声道:“你放心好了,等我安定下来了就会给你写信的。” 知道她是在单纯骗自己的沈今安拉过她的手,依依不舍的贴上自己的脸颊,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溢出,“我可以来找你吗。” 他的模样实在是像极了一只要被主人给抛弃的,可怜兮兮的小狗,令人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等一切都安定下来,我会去找你。”她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只是给了个棱模两可的回答。 本以为自己会被抛弃的沈今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将人抱在怀里,贪婪的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好,我等你。” 只要她没有说往后再也不见,对他来说,便是最好的。 沈今安虽走了,却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她,生怕她会因此受了欺负。 还再三让她保证,等安定了下来一定要给他写信。若非她不愿,他还得要把青松叫来照顾她。 他越是对自己好,心口如垒石块的宝黛越发过意不去。 因为她没有打算在这个镇子落脚,而是打算回母亲的故居,并同前半生所认识的人事物做个告别。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今日正准备坐船北下的宝黛在面馆吃饭时听到有几人在说话,她并不好奇他们在说什么,可他们的说话声又总是顺着她的耳朵往里钻。 “你最近听说了沛县发生的事了吗。” “听说了,谁能想到新上任的沛县县令会和土匪勾结,要不是被路过的威虎将军发现,还不知道他们要作恶多久。” “那将军为了立威将那狗官和土匪的尸首一起挂在城墙上,现在天热,尸体都臭了,就是不知道要挂几天。” 宝黛听到沛县二字时,大脑有过片刻的空白,本拿在手中的筷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若她没有记错,沈今安就是新上任的沛县县令,可他们刚才说的又是什么。 官匪勾结,尸体挂在城墙上暴晒。 宝黛不信他会和土匪勾结,更信的是那个犹如恶鬼一样的疯子发现她没有死,就想要用这种方式逼她现身。 她绝对不能上了他的当。 可他们说的话,又如魔咒般缠着她不放。 此时的沛县县衙中 “大人,姨娘她真的会出现吗?”楼大更想问的是,为何当时没有第一时间封锁城门。 随即又想到,上一次大人虽以家中重要财物失踪封锁城门,就已经惹得上面那位不快,要是再次封锁城门,只怕那位不一定能容得下大人。 蔺知微并不想回答这个过于愚蠢得令他嫉妒的问题,是的,嫉妒,他对沈今安产生了一丝难以言状的嫉妒。 他凭什么值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自己妥协。 他甚至可悲又贪婪的在想,要是他遇到了危险,她会不会来救自己。 本应该在白天乘船离开的宝黛,鬼使神差的没有上船,而是拎着包裹住进了客栈。 女子孤身独行,还是个漂亮的女人时遇到的危险和恶意是数不胜数的。宝黛便用布条将胸口缠住,又把腰缠粗。 哪怕是四月份的天,依旧穿得比别人多,即便如此,她看起来仍和女子一般纤细单薄,好在那张长满胡子又丑陋的脸,不会令人联想到她是个女人。 躺在床上的宝黛强迫着再次入睡后,没多久又一次从梦中槲觫着惊醒。 转头看向窗外洒进来的清冷月光,便知道天还亮着。即便如此,她也没了任何睡意。 起身下床倒了一杯水,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里才感觉到自己是清醒着的,而非囫囵于噩梦中。 闭上眼,好像还能回想起所做的那个梦。 血肉淋漓的沈今安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得对她咆哮着索命。 又在下一秒恢复成了温润君子对着她含笑,让她走,让她永远不要过来找他。 就连耳边都一直有两道声音在拉扯着她,一道再说,一旦她真的去了就和一脚踩进他陷阱里有什么区别。 她好不容易才逃离他,难道就甘心回去?让沈今安白白为她做了牺牲吗?那当初为什么要和他走? 另一道,却是要让她去赎罪。若不是她,沈今安根本不会出事,难道她在害了他之后,连单纯为她收尸都不愿吗。 那她还配做人吗?配得上他对自己的好,配得上他对自己的深情吗? 近日来的沛县夜间落雨,白日晴天霹雳,一干一湿下,挂在城墙上的几具尸首很快就臭了,有人捂着鼻从城门口匆匆路过,运气不好的,还会有米粒落在身上。 伪装成普通商贩的楼大隐秘地藏身人群里,视线则在巡逻着所有看向挂在城墙上尸首的人。 距离那天过去已经三天了,他明显感觉到主子越发的阴晴不定,这在向来情绪从不外露,内敛克制的主子身上简直和见了鬼一样。而这一切的变化,都因宝姨娘而起。 楼大很想说,宝姨娘迟迟不出现,有可能就是真的葬身于火海中了。否则依她的良知,怎会不过来为其收尸。 如今的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到底是希望宝姨娘是死,还是活了。 正在处理着政务的蔺知微抬起头,眉心拧起的问道:“城门口那边有异动了吗?” “回大人,尚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好,她当真是好得很!”骨指折断笔杆的蔺知微知道她心硬,却没有想到她同样心狠。 他在看见那具女尸后,没有第一时间封锁城门就是因为知道,尸体不是她的。 可是都那么久了她还没出现,如何能让他平心静气。 蔺知微松开手中的断笔,伸手轻按眉心,“晚点把那几具尸首取下,扔到乱葬岗。” 楼大难掩诧异,“大人不等姨娘现身了吗?” 薄唇轻扯的蔺知微溢出冷讽,“一个抛弃了良知的人,就算尸体化成了白骨都不会出现。” “准备马车,等下就回金陵。”一个注定不会出现,或者是死了的人,已经不值得他浪费多余的时间。 一个女人罢了,他想要,多的是比她年轻貌美,又听话乖巧的女人愿意给他做妾。 原本晴朗的天,在傍晚时竟落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沛县的宝黛,还在不断的自欺欺人。 沈今安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就算蔺知微再怎么疯也不可能真对他下手,还是以如此羞辱官员的方式。 可是当她来到沛县,仰头看见挂在墙上风干的一具尸首,正是伺候他多年的青松时,神魂俱震,脊骨生僵,手脚冰冷一片。 觳觫的目光跟着移到另一具口塞糠,发覆面的尸首时,虽然她看不清脸,可是宝黛一眼认出了他手上戴着的戒指,腰间配的玉佩皆属于谁。 所有侥幸,所有自欺欺人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明知道他是个什么疯子,为什么还要去赌疯子的良心啊! 蔺知微,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作者有话说:吃木薯中毒了,昨晚上九点睡到12点多才起[小丑][小丑][小丑] 第 57 章 她居然想杀他 泪水顺着雨水打湿脸颊的宝黛原以为还要等许久, 挂在城墙上的尸首才会取下来。 兴许是她真的赶巧了,在她刚来到沛县不久,就见到有士兵来到城墙上, 用随身携带的刀子对着系着尸首的麻绳一割。 原本挂在城墙上, 腐烂发臭的尸体就像一坨烂掉了的肉往下砸。 砸在下面早就准备好的板车上,苍蝇米粒腐肉骨头脱骨掉落时, 自是扑鼻恶臭而来, 有人受不住这个气味,竟是当场吐了个昏天黑地。 哪怕用袖子捂住鼻子,仍臭得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宝黛想要上前询问, 这些尸体是要运去哪里。 只脚步刚往前一步, 又迟疑的往后退三步,垂下头顺着人群往里走。 她不确定,要是她真的贸然上去问了对方就会好心告诉她, 而不是自投罗网。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蔺知微究竟是一个, 多么算无策漏又剑戟森森之人。 直到那些士兵推着板车上的尸体走远了,进了城后的宝黛才去问向旁的人,“你知道这些尸体是要运到哪儿去?” 被问的人瞧了她一眼, 不紧不慢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后, 才道:“自然是扔到乱葬岗喂狼。” 他这是,在羞辱了他的尸体后,竟连具全尸都没有给他留下! 原本的濛濛细雨在此刻越落越大, 已经到了要找地方躲雨的地步。 宝黛没有在他们运尸体去乱葬岗后马上去翻, 而是拿着沈今安为她办理的新户籍,堂而皇之的进了城。 直到这一场雨彻底停了,宝黛仍没有马上前往乱葬岗,就枯坐在床边望着日头升起又即将落下。 在天快要黑时, 才背着买了布匹的箩筐匆忙出了城。 直到彻底远离了沛县,宝黛才将背着的箩筐放下,取出藏在里面的灯笼,用布巾遮住脸往乱葬岗走去。 乱葬岗的味道并不好闻,还没等靠近,就有腐烂恶臭的味道顺着清风飘来,远处的林子里还有虎视眈眈的,准备冲过来大快朵颐的狼群。 即便如此,骨指攥紧灯柄的宝黛也不敢有丝毫耽误的往里走去。 她不知道怎么在那么多尸体里找到他,她只知道他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他更不应该和自己说好了还失约。 可她要从一堆腐烂的尸体中找出一个完整的他,无疑是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何况她已经迟了一天一夜。 昨天新扔过来的尸体,说不定已经被饥饿的豺狼秃鹫狼吞虎咽着分了尸。 不,不会的,她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她而已。 就在宝黛在乱葬岗里不顾形象的跪趴着,拼命翻找属于他的尸首只想要带他回家,手上提着的灯笼忽然被打翻在地,风吹来间一个滚落,此间唯一的明亮彻底熄灭。 好在被乌云遮挡的月光显露出来,照出了底下一方小世界,才不至于让她觉得,她也是横躺在乱葬岗里,等死的一具尸体。 不知找了多久的宝黛又一次被不知谁的骨头尸体勾倒在地后,怎么爬都爬不起来时,连日来积压在内心的恐惧,害怕,崩溃,难过再也压抑不住的随着眼泪迸发而出。 “沈今安,你给我醒过来啊!” “你答应过我送我一盆月季的,你说过等有空了就来见我。” “骗子!沈今安你这个骗子!” “不知他骗了夫人什么,值得夫人如此生气。”男人冰冷得水浸玉石的声音,本该是澹澹如玉的清冷公子,可落在她耳边,像极了前来索命的恶鬼。 半空中的月亮再次被乌云遮挡,男人提着的那盏灯笼刺眼醒目得像是深渊巨口,正要将她给吞噬个干净。 正在崩溃落泪的宝黛听到那犹如鬼魅的声音,身体一僵得魂魄静止,动作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的转过头。 远处林子里吹来的风把宝黛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了,周围骤然亮起的火把也照亮了宝黛流泪哭泣的脸。 身形单薄的女人在尸横遍野的乱葬岗中哭泣,就像是淤泥中,挣扎着蔓延生长的百合。 亭亭玉立,洁白无瑕。 抬起头的宝黛看着正一步步向她走来的男人,她的眼泪,她的心跳声都在此刻停止了,倒映着火光的眼里唯剩下一片死寂。 她应该跑的,应该逃的, 当这一刻的宝黛却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力气,唯感觉到脸颊处的一片凉意,不知是风还是泪。 在男人逐渐逼近时,她甚至还贪心又天真的在想。 要是她没有跟沈今安走,他现在是不是还好好的做着自己的县令,而不是沦为乱葬岗里的一具尸体。 提着灯笼的蔺知微悲天悯人的凝视着狼狈不堪的她,就像看一条可怜的丧家之犬,“蔺宝氏,还想着要跑吗?” 他更像是在嘲讽的问她,你能承受得了再次逃跑的下场吗。 她一共逃跑了两次,可每一次的后果根本不是宝黛所能承受得了的。 因为他不但诛身,更诛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寒意游走于四肢百骸,最后凝集于指尖的宝黛怔怔地看着他,再次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她要那么不幸被他看上,为什么要遇到他。 要是没有遇到他,沈今安就不会死,她也不会从妻沦为妾,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人不鬼的活着。 其实这个问题,蔺知微直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为什么会是她。 要知道天底下比她漂亮,比她身材好,比她性子温柔比她有才学的女人多得是。 为什么他就偏看上了一个有夫之妇,还要不择手段的将人囚在身边。 哪怕明知她厌自己,惧自己,更恶自己。 在他陷入沉思时,原本一片死寂的宝黛突然眼神发狠,疾速抽出藏在袖袋的匕首,快准狠向他心口刺去,苍白的小脸上全是癫狂之色,“蔺知微,你去死吧!” 谁都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行刺,就连被遮住的月亮都露出了一角。 蔺知微在匕首快要刺中自己时,虽侧身避开仍被那匕首顺着他肩膀往下划去一条蜿蜒血痕,他就势抓住她手腕往下一折。 手腕被捏住的宝黛听见咔嚓一声,手腕吃疼后握着的匕首哐当落地。 阴沉着脸的男人怒不可遏,抬手就要去掐她脖子,“宝黛,你想杀我,你居然想要杀你男人!” 居然为了一个该死的沈今安,想要杀他。 “我男人是沈今安,才不是你这个卑鄙无耻畜生!你还他的命来!”手腕被折了,软绵绵垂下的宝黛在脖子被掐住时,发了疯般扑上去咬住男人的脖子,凶狠得要从他脖子上咬下一块肉。 她如今的模样,任谁来看都是疯了。 尖锐的牙齿刺进皮肉,扎出鲜血时,被咬着的男人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纵容又宠溺的拍了下她的后背,“松开。” 尝到满嘴铁锈味的宝黛非但没松,反而咬得越深。 就像是一条叼到了肉骨头的狗,至死都不松开嘴。 “大人!”被眼前一幕震惊到的楼大欲上前拉开二人。 “我没事。”不曾理会脖间流血伤口的蔺知微弯下腰,打横抱起被手刀打晕了,仍死咬住他不松口的女人,往那辆停在林中许久的马车走去。 浑身血污脏臭的女人一进来,连马车里都染上了腐烂的臭味。 生性喜洁的蔺知微虽皱起眉头,但没有将人丢出去,而是净了手,修长的手指探进她口腔让她松口嘴。 随后将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解开,把那发臭脏污的衣物从窗口往外扔去。 又用帕子浸了水,擦干净她脸上对他来说,称得上可笑的伪装。 微凉的指尖碰到女人凉意的脸,掌心张开捏住她睡着后一无所觉的脸,眸底晦暗情绪翻涌,“宝黛,我说过的,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哪怕是死,也得要经过他的允许。 马车一路疾驰着入城后,脖间肩膀伤口并未处理,任由鲜血凝固的蔺知微用外衫将□□的女人裹得严实地抱进院里。 府邸的奴仆们虽好奇被大人抱进来的女人是谁,但也不敢抬头去看。 自那日起,被关起来的沈今安被迫切断了与外界的连接,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唯一庆幸的是。 幸好黛娘当时没有和自己一同回沛县,可在庆幸之外,又担心她万一写了信来给自己,或是亲自过来找自己怎么办。 在这种坎坷不安中,沈今安听到了门拴拔动的声响,也令他的一颗心跟着跳到了嗓子眼上。 站在门外的楼大皮笑肉不笑,伸手做了一个请,“沈大人,我家主子让你到正厅一趟。” 不知为何,心脏狂跳不止的沈今安升起了强烈的不安感。 仿佛他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原以为被带去的会客厅,要么就是被他恼羞成怒后扔在监狱里,可他却被带到了一间仅放有一张木板床,几块白布的房间。 而后,他浑身血液倒流的看见了,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黛娘。 以及黛娘身后,那个正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疯子。 第 58 章 回家,我们回家 宝黛醒来后, 鼻间充斥的是淡淡的冷香,她身下躺着的不是腐烂发臭的尸体,睡的更不是客栈里硬邦邦的木板床。 而这所有的一切, 全都在提醒着宝黛, 她先前所做的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那个犹如恶鬼阴魂不散的男人找到她了。 她想笑, 想哭, 想发疯,可她又像是一滩平静的死水,即便丢进去一块巨石都不曾泛起半点波澜。 直到黄梨木雕花门推开, 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靠近时, 她才愣怔得像是回了神。 原以为进来的会是他,可来的却是个面生的小丫鬟。 “夫人,大人让婢子为您梳妆打扮。” 宝黛并未反抗, 就像是一具任人摆弄的木偶, 无悲无喜无欢无畏。 直到她被带到一间只放着张木床,还有几块白布的房间,看见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的男人。 以及他脖间缠上一圈的细绑带。 宝黛盯着那处绷带, 心中无不恶毒的想, 为何她没能咬死他! 为什么他不去死! 身后的目光实在是过于炽热,炽热到蔺知微根本无法忽视的地步。 在男人转过身的那一刻,宝黛对他的恨意没有半分遮掩的铺天盖地而来, 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为沈今安偿命。 “大人, 人带来了。”楼大话音刚落下,双手被反剪在后的沈今安就被推了进来。 “姓蔺的,我都说了她根本不在我这里,就算你把整个沛县翻了个底朝天她都不在。” 宝黛听到那熟悉得烙印在灵魂中的声音, 手指紧张得不自觉颤抖着,掌心出汗,身体又僵硬得不敢转过身去。 因为她怕,怕听到的是幻觉,更怕不是他,只是她的大梦一场空。 被绑着带进来的沈今安看着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宝黛,刹那间瞳孔骤缩得心脏狂跳,随后猛地看向屋内另一个男人。 在他被囚禁的这些天里,肯定是他对外放出消息说他出了意外,以他引蛇出洞。 蔺知微微凉的骨指半屈在她细腻软嫩的脸颊滑动,像极了吐着蛇信子的毒蛇,“是他带着你逃的,是吗。” 当宝黛见到仍活着的沈今安,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要真的是在做梦,她宁可希望这个梦能长一点,再久一点,最好久到永远都醒不过来。 又在听到他附在耳边的亲昵,惊恐交俱得汗毛根根竖起,冷汗打湿后背着否认道:“是我自己想逃的,和他没有关系。” 侧过脸避开他,双拳握紧的宝黛对着他,恨意难掩的一字一顿,“因为我做梦都想要离开你,恨不得你去死。以至于我总在想,当时坐在马车上的人为什么不是你,要是你死了该有多好。” 楼大马上转头看向主子,心中对宝姨娘捏了一把冷汗,她难不成真以为主子不敢杀她不成。 下颌线条绷紧的蔺知微阴沉着脸注视着她许久,忽地笑了,这一笑如朗月入怀,又似雨过天晴的湖光山色,偏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镰刀剔骨剐肉,“那你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因为本相非但不会死,还会亲自送他上路。” “让他知道,胆敢觊觎本相私有物是何下场。” 眼神惶恐的宝黛如临大敌,仿佛被冰冷的恐惧所笼罩就要朝他脸上扇去,“蔺知微,你这个畜生要做什么,伤你的人是我,想要逃的人是我,你有什么恨什么怨冲着我来,他是无辜的!” 在她抬起手腕,就伸手握住的蔺知微扯唇讪笑一声,低下头掐住她的脸,漆黑的眸底冷意森森,“你越想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本相越想要将他剥皮揎草,碎尸万段了扔去喂狗。” 在她惊恐得惨白着脸,又软了几分音调的拍了拍她的脸,用充斥着恶劣的口吻覆在她耳边,“宝氏,你那么聪明,不妨猜猜本相想要做什么。” 生怕他会对她做什么的沈今安试图挣脱开束缚,对着他大声嘶吼,“是我带她走的,你要杀要剐冲着 我来,为难她做什么!” 蔺知微看着相互将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推,越发衬得他有多卑劣的两人。 “真是一对有情人啊,看得本相都要于心不忍了。”妒火在胸腔燃烧的蔺知微淡淡抬手,还在口出狂言的沈今安就被抹布堵住了嘴,如同粘板上待宰杀的一头猪,绑在了为他准备好的案板上。 蔺知微一想到她在失踪的十多天里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愤怒,嫉妒逐渐吞噬着他自认能完美掌控的情绪,就像是一个失控的疯子,捏着她的脸不断逼问着,“在你失踪的这些天来,你们是不是背着本相在一起。” “他碰你哪里,碰了你的手还是你的身子。” 脸颊被捏住的宝黛认为他简直是疯了,“他根本没有和我在一起,更没有碰过我。你以为全天底下的人,都会像你那么无耻不要脸吗。你自己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认为别人也做不到。” 蔺知微冷笑,“看来他真是碰你了。” 这时,时墨领着个男人进来,拱手行礼道:“大人,东西都准备好了。” 宝黛看着端进来的托盘上面放着刀子,止血的草木灰,绷带,一盆水,放在房间里的木板床,以及白布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不敢信他真的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可他又实在的告诉她,他就是那么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一刻的宝黛简直是疯了,挣扎着要从捆住自己的椅子上离开,如同濒死的幼兽对他声嘶力竭的咆哮,落泪哀求,“蔺知微,你不能那么做,他可是朝廷命官啊。” “蔺知微,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跑了,你放过他好不好!” “我给你磕头好不好,只要你放过他,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哪怕你让我当狗我也愿意。” 蔺知微对她的苦苦哀求,哭泣的泪水无动于衷,只是取了一条翠色布条覆上她的眼睛,遮住了她的视野,“宝黛,本相说过,你要是胆敢逃跑,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又怜爱地抚上她濡湿的头发,心情愉悦得尾音都染了笑意,“而这,就是你逃跑的下场。” 不听话的小猫饿几顿后不一定会听话,只有打断它的腿,当着它的面虐杀折磨着同类,她才会乖顺的听话。 就像他一直想推行的新政都因手段过于温和,才会给了他们,妄图能除掉自己的错觉。 沈今安嘴里塞着的布团被取走后,一开始是在破口大骂,可是很快,就变成了额间冷汗冒出的痛呼声。 他不想要让她目睹自己变成太监的过程,即便疼得面目狰狞也没有想过要求饶出声。 因为他不希望,他最后留给她的印象是如此的不堪的肮脏。 当房间内的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时,伴随的是刀子割去的最后一道:“大人,好了。” 直到白布盖上,蔺知微才解开覆盖她眼睛的绿绸布,温润的声音同情郎在耳鬓厮磨,“黛娘,你不看看吗?” 当视野恢复,束缚着宝黛的绳子也解开后。 就代表着,一切都结束了,全都结束了。 身体软得瘫在地上的宝黛早已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萦绕在鼻间的是那久久不曾散去的血腥味。 当全被泪水浸湿的眼皮撩起,她看见的是那端在托盘里,用白布盖着的血肉之物。 畜生,他就是个畜生! 艰难的将目光从托盘上移开的宝黛,忽然对着蔺知微露出一个称得上灿烂妩媚的笑。 缀着泪的眉眼弯弯,泪珠欲落不落,似一朵开到糜烂的山茶花突逢昨夜雨怜风疏。 蔺知微很少见她对自己笑过,连带着他都有过片刻被她给蛊惑到了。 在他向自己靠近时,唇角弧度不断加深的宝黛也伸出了手,并以着仰望的,臣服的姿态想要抚摸他的脸。 在她就要去触碰到她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出一阵疼到极点后的响动。 转过身,看见的是因疼痛昏过去的沈今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像晚秋里的最后一片叶子,萧瑟而立。 疼得连灵魂都在打颤的沈今安泪流满面的清楚,他在不久前失去了什么,还是当着他心爱的妻子面前丧失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这对他来说,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不,这比杀了他还要痛苦,因为这是从里到内彻底将他给摧毁了。 宝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偏满嘴苦涩得黏了苔藓,就连喉咙都被滚烫的硬物给卡住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泪水滴落衣襟的对他摇头。 她想说她不在意,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是她心目中的少年郎,是她丈夫。 想说她从来没有想离开他,想说自己爱的人一直是他,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也只有他。 还想要和他道歉,说当初不应该怀疑他对自己的感情。 疼得五官狰狞的沈今安努力的对她挤出一抹温柔的笑,想要和小时候那样,伸手去摸她的头,告诉她,他没事,他一点儿都不疼。 但现在的他实在是太疼了,疼得连呼吸都带着一滚滚的铁锈味,他的声音是那么的轻,轻得外面的风声都能轻易盖过,“黛娘,你要好好的,你要连着我的份一起活下去,代我把没有看过的山川风景都看遍。” 不要,她才不要背负着他活下去,她只要他好好的。 四肢发软,泪流满面的宝黛挣扎着要从地上起来,可她的手和脚像是根本不属于她自己的,她就像是不良于行的人瘫在地上。 站不起来,坐不起来,那她就爬着,也要爬到他身边。 刚才那几句话,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的沈今安不舍的再看了她最后一眼,发抖的手抓起一旁的刀子毫不犹豫地捅向心脏。 即便到了最后一刻,鲜血染红了整个的他仍是对她带着笑的,“黛娘,别看,我现在的样子很丑。” “你要,要好好的活着。”代替他的份一起活着。 飞溅出来,还带着温热的血就那么轻易落在了,正努力爬向他的宝黛脸上,身上,发丝上。 一直禁锢着她脖子的大手终于离开了,让她得以发出幼兽崩溃的哀嚎。她盯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丈夫,哪怕手上流血了,膝盖破皮了都没有放弃着往他靠近,“沈今安,谁允许你死了!” “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你答应过要我写信给你,说要给我送一辈子花的。” “沈今安,你醒过来,我命令你给我醒过来啊。” “你不要我了吗,我只有你了,为什么你也不要我了。” 第 59 章 男人的嫉妒 正在修建花枝的李诗祝听到宝黛乘坐的马车出现意外, 并且身亡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信。 她不可能会死,他又怎会真的舍得让她去死。 可马车里找到的那具烧焦的女尸又做不得假, 但她死了, 她心中压着的那块大石不可避免的跟着落地。 因为那人给她的威胁实在是太大了,特别是在她得知他事后没有给她服用避子汤, 竟是打算在她这个正妻尚未入门前就让妾室有孕时, 直接到达了顶点。 好在连老天爷都在帮她,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不久后成为蔺家主母。 四月的金陵终是细雨绵绵, 雨势虽不大又缠缠绵绵得恼人心烦。 蔺知微微凉的指尖抚摸上她的脸, 想到不久前大夫说她已有孕三月,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原本只是想给她个教训,让她彻底绝了往后逃跑的念头, 没想到她为了他, 竟会性烈到为之殉情。 她怎么敢,怎么能那么做。 她是不是忘了,谁才是她真正的男人。 可在愤怒之余, 剩下的只有连绵不绝的嫉妒, 嫉妒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能做到这种地步。这个可笑的念头一出,他就觉得好笑,他怎会嫉妒一个窥觊自己所有物的死人。 又怎会因一个女人, 生出他本人最不屑且鄙夷的嫉妒。 要知道嫉妒这种东西, 从来都不会属于他,现在不会,往后更不会,还是单纯因为一个女人。 宝黛好似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很长,长到见不到尽头。 梦里是无数黑色藤蔓拉着她往深渊坠落,每条藤蔓上又都长着相同的,面目可憎的一张脸,她想逃,却逃无可逃。 因为无论她跑得多快,无论她躲在哪里,那些长着狰狞人脸的藤蔓总会很快找到她,拉扯着她,缠绕着她,将她裹成密不透风的一个蚕蛹。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深渊给吞噬了的时候 ,她看见有光撕裂开了黑暗,那光幻化成一只手,不断拉着她往前跑,她也随之睁开了眼。 睁开眼后,她发现自己正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里。 刚醒来的她,犹如一只刚落地的雏鸟,迷茫又无措得不知道她在哪里,又不知道她是谁,她应该去哪里。 只是无措的,茫然的望着马车车厢。 正在看书的蔺知微察觉到她动静,放下书,亲自倒了一杯水给她,“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听到声音的宝黛适才僵硬地转着眼珠子,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身姿挺拔如松如柏的男人穿着件素雅的藏蓝色长袍,本是显得老气横秋的颜色,可穿在他身上有的只是内敛的清贵。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清冷卓绝,教人一眼忘却所有风月。又在注视着她时,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呈满的全是对她的担忧,深情得仿佛她就是他的心中挚爱。 宝黛不知道他是谁,唯独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在不断的叫嚣着。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递过去的茶盏,迟迟未被接过的蔺知微见她一直直勾勾盯着自己,以为她是不舒服,伸手去探她额间,“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骨指半蜷缩着收紧的宝黛看着眼里,对她全然是关心备至的男人,浅色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蔺知微无奈的叹道:“还是饿了?” 在男人的手快要碰上自己时,坐起身来的宝黛喉咙发出细微的嘶吼声,随后猛地朝他扑去,张开尖利的牙齿对着他脆弱的修长脖颈咬下。 咬的,还是上次那个位置。 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被咬住时,眼底划过一抹诧异的蔺知微这一次并没有打晕她,而是扯开她单薄的衣衫,对着她的肩膀,带着惩罚的咬下。 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于不大的车厢内。 两人谁都不曾示弱更不曾松口,他们就像是一对相互撕咬的野兽,试图用牙齿咬死着对方。 马车在路上一直没有停下,就连彼此撕咬出的伤口都是由蔺知微一人处理的。 抬手抚上被她再次咬出血洞的脖颈,心底不禁泛起好笑。她不应该属兔,应该属狗才对,否则怎会那么喜欢咬人。 因为要赶路,夜里就在靠水的地方埋锅造饭。 气极反笑的蔺知微捏住她的脸,动作看似粗鲁却不失温柔地擦拭着她沾血的唇角,又伸出两根手指捏着她写满不服气的脸,“下次要是再敢咬人,我就把你牙齿一颗颗敲碎了,全拔了。” 双手被柔软的绿绸掉捆在身后的宝黛不说话,在他的手捏住自己脸的时候,侧过脸避开。 又在他再次捏上时,眼神发了狠地张开牙齿咬上他的手指。 她咬下的第一口,就像是咬到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石头,险些没将她的牙齿给一同崩碎了。 手指被咬住的蔺知微眉毛都不曾皱一下,只是捏着她下颌,眸色阴沉带着警告,“宝黛,松开。” 下巴被捏得生疼的宝黛非但不松口,反倒咬得更重了,像是要把他的手指都给咬碎了嚼进去。 殷红的血顺着苍白的唇角滴落,那是男人手指被咬住后流出的血。 任由手指被咬出血的蔺知微掐着她两腮,能感觉到她很瘦,瘦得脸颊上除了薄薄一层皮后就仅剩下骨头,也衬得她的脸越发小得可怜。 除了瘦,白皙的脸上多出了前面不小心沾上的血渍。 这点脏污非但不显邋遢,非但多了一抹楚楚可怜。 “松开。”蔺知微捏着她两腮的骨指逐渐收拢,眼眸半眯透着森冷,“在不松开,本相就捏碎你下巴。” 下颌被捏得生疼的宝黛非但不松,咬着他手指的牙齿蓦然加重,像是要把他的两根手指活生生咬下。 在她迟迟没有松开后,蔺知微也失了耐心,捏着她两腮的力度不断加重,被咬住的两根手指则在她口腔内游走。 宝黛在男人用手指撬开她牙关后,眼神发狠地朝他手指用力咬下去,力度重得仿佛要把他的手指给彻底咬断。 蔺知微任她再度咬下也不阻止,只是将原先的两根手指换成了三根。 察觉到她隐有退缩时,那三根手指如入无人之境的在里面肆意攻城略池,戏弄着她的舌尖。 宝黛的嘴很小,一次性很难容纳三根手指并驱而行。 想要让他把手拿出来,可比她声音要先溢出的,是从唇角往下滴落的银丝和那不成调的破碎呜咽。 银丝勾着男人修长粗粝的指尖欲坠不坠,配着那张被撑大后,一时半会儿合不拢的嫣红朱唇,几缕发丝迤逦地黏在她苍白的脸颊旁。 衬得她整张脸,是说不出的诱人。 “要是再敢咬人,我就把你牙齿全给拔光了。”将手指收回的蔺知微取出帕子擦拭,擦到一半,狭长的眼梢忽然泛起冷沉的幽暗,将没有擦干净的手指递到她嘴边,笑得低劣又玩味,“你的东西,合该你自己舔干净。” 蔺知微用指尖刺开她紧抿着的朱唇,极具威势,“舔。” 宝黛看着面前的沾满她唾沫以及鲜血的手指,喉管忽然痉挛一片,腹部滚动不断上涌着就要吐出酸水。 眼泪鼻涕齐涌,像是连五脏六腑都给吐了个干净。 蔺知微意识到她的情况不对,当即皱眉让随行的沈青过来。 提着药箱的沈青过来后,先是看了眼正在马车外吐得昏天黑地的宝姨娘,和得知她醒来后一言不发咬人的情形,心下大概有了猜测,“大人,姨娘应该是受到了刺激才会导致她对人出现攻击性,甚至是丧失记忆。” 只是这攻击性,不知道是单独对相爷一人,还是所有人。 蔺知微问,“可能治好?” 沈青点头,只想到姨娘肚里的孩子,不免叹了声,“只是姨娘本就有小产的先兆,要是在受到刺激只怕会流产。姨娘身子小时候受了凉,本就难有孕,要是这一胎落了,只怕往后会很难有孕,稍有不慎极有可能一尸两命。” “等下我给姨娘开点安神药,等醒来后应是会许多。”沈青注意到蔺知微那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手指,担忧的问,“大人,可要先去包扎下伤口?” 要知道那伤口,连他瞧着都疼,也不知道宝姨娘是如何下得了狠嘴的。 男人修长的手指被咬破了皮,殷红的血混着女人的唾液划过指尖,一点点滴落在地。 “不用。”薄唇微抿的蔺知微接过帕子擦拭沾上的黏液,一只猫咬的力度能有多大,何况仅是点皮外伤罢了。 蔺知微让他下去后,抬手遮住她对自己充斥着恨意的一双眼睛,耳边回荡的是沈青的话。 说他卑劣,说他无耻也好,这个孩子他一定得要留下。 因为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最是心软,往后就算等她恢复了记忆,也会因为孩子而留下。 哪怕她不爱自己,她恨自己,她怨自己,可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孩子,这便足够了。 蔺知微低下头抚摸着她的脸,忽地笑了。 黛娘,你是我的。 只能是他蔺知微一人的所有物。 回金陵的路上一直风平浪静,只是快要到金陵时,不知从哪儿泄露出了风声,引得大量黑衣人进行围堵刺杀。 刺杀他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守旧派派人来的。 因为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狗急自然会跳墙。 持剑砍杀黑衣人的楼大朝着马车喊道:“大人,他们此次带来的人多,还请你带着姨娘下车躲避一二。” “不用。”即便面对几十个黑衣人刺杀的蔺知微依旧镇定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不惊不慌,并打开暗格,取出里面的一柄长剑。 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何况想要入朝为官之人,仅能连最普通的君子六艺都不会。 他能做到这个位置,又以一力强行推动新政就想到了会遇到什么,他的命不会掌握在别人手里,而是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太久没有活动筋骨了,以至于都忘了他在没有入朝为官时,曾在塞外待过三年。 宝黛是在他推开车厢门出去后不久醒来的,她醒过来后听到是马车外传来的刀剑刺破皮肉,剑砍进骨头的闷哼痛呼。 即便知道那群黑衣人很快就会发现马车里的她,可她仍是不想动,就安静的躺在马车里,目光没有半分焦聚地望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直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反倒是血腥味越来越重时,她的心口如垒石块压得她一度喘不过气来。 楼大抬手擦走脸上沾的血,抬脚踢向其中一个被砍掉手脚,下巴捏碎的黑衣人,“大人,所有刺客都在这里了,这个刚才想要咬破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好在属下及时发现。” 鲜血沾其身,犹如玉面罗刹的蔺知微仅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杀了。” 楼大震惊的不解,“大人,不审问是谁派来的吗?” 蔺知微不禁嗤笑,“左右就是那几个人。何况他们是死侍,就算撬开他们的嘴,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蔺知微低头看了眼,不断有鲜血往下滴落的剑身,随手扔给一旁的侍卫,“启程。” 刚才突然来了那么多刺客,她肯定吓坏了。 担心身上血腥味过重会吓到她,去见她时,蔺知微不忘换了件干净的外袍,推开车门入内,原以为她还没醒来,就连动作都不敢弄大。 可是等车门拉开后,一道银光忽然闪现眼前,尚未等他看清那抹银光从何而来。 一把匕首就快准狠地刺向他心脏。 第 60 章 外室 当眼前银光一闪而过时, 已是宝黛手持匕首向他心口刺来。 她下手又快又狠又准,明摆着是冲他命来的。 当匕首扎进他胸口,正要继续往下刺后, 却是被拦住了去路再进无可进, 就像是扎进了凝固的石灰砂浆中。 宝黛低下头看去,原是她的匕首一端正被人握住, 锋利的刀身划破他皮肉, 正蜿蜒着往下滴落鲜血。 他好像察觉不到疼痛一样,否则怎会用手握住匕首。 手握住匕首的蔺知微不可置信得怒目圆瞪,一向镇定自若的嗓音里带着微不可微的颤, 和不可置信的崩溃, “宝黛,你想杀我。” “你居然想要杀你男人!”就算她真的忘了他,但她怎能对自己起了杀心, 还是在她怀了自己孩子后。 哪怕他口口声声自称是自己男人, 是自己丈夫,哪怕她什么都忘记了,可宝黛的身体, 她的灵魂又都在源源不断的告诉着她。 他不是自己的丈夫。 “去死, 你给我去死!”握着匕首的宝黛现在想的只有让他死,只要他死了,脑海里以至于灵魂的声音, 也会跟着散去。 “宝黛, 你就那么恨我,恨到想要杀了我吗。”像是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的蔺知微看着明显陷入发狂的女人,伸出手遮住她充满猩红恨意的一双眼睛,微凉的指尖逐渐下滑。 从她高挺小巧的琼鼻, 饱满圆润的朱唇,最后停留在她纤细得,只要他用力就能掐断的脖子。 她的脖子是那么的细,细到他只要手指收拢就能轻易捏断。 他看着她因为自己手指收拢,而渐渐变得惨白涨青的一张脸,可是临到最后又不可免俗的心软了。 毕竟她现在还有自己的孩子,即便再想杀了她,也得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罪不及孩子。 脖子被掐住,呼吸逐渐困难的宝黛本以为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死亡的时候,那掐着她脖子的手松开了,可在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推倒在铺得厚厚一层的被褥中,纤细的手腕被他单手握住擎于头顶。 在他拔出插在胸口的匕首时,却有不少血溅到她的脸上,脑海中好似闪过了什么画面,却快得一闪而过让她根本抓不住。 她像是被甩上岸边,因缺水要干涸致死的一条鱼,张着嘴要呼吸要呼救,又因前面喉咙被掐住,连破碎的半个音节都吐不出。 眉心微微蹙起的蔺知微抬手拔下胸口的匕首,只差一点,那匕首就要刺穿他的心脏,届时的他才是真的回天无力。 他没有马上让沈青过来,而是擎住她双手,欺身而上将她压在身下,解开脖间的绑带将她的两只手一圈一圈地捆绑起来,低下头,捏住她写着恨意杀意的下颌,用牙齿撬开她的唇舌。 她那么厌恶自己,不知道当她身上全染上他这个令她生厌之人的味道,她会不会羞愤欲死。 下颌被掐得快要碎掉的宝黛在他逐渐逼近时,双腿惊恐着挣扎着要逃离,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就连她的挣扎对他来说,都更倒像是欲拒还迎的手段。 随着紧咬的牙关被撬开,在男人如入无人之地闯进来掠夺着她口腔里的气息时,她克制着喉间上涌的恶心用牙齿咬下。 舌头被咬吃痛的蔺知微眼眸一暗,非但没有松开,反倒加深了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不像是亲吻,更像是野兽在凶狠的进食。 正在驾车的楼大突然间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正想询问是不是大人受了伤,就见到大人拉开车门,唇角带血的说,“让沈青过来。” 楼大这才注意到大人不止嘴角破了皮,胸口处正有鲜血不断往外涌,脑海中嗡鸣一声,就要跪下,“都是属下保护不力,还请大人责罚。” “此事和你无关。” 此时金陵城中的某处府邸中,正有人等着好消息传来,好等着拿去报喜邀功。 直到月至半空,窗牖处有响动后,激动得坐立不安的男人立马起身来到窗边。 打开窗,看着停在外面的肥胖鸽子后将其抱起,取下它腿间挂着的信筒。 一目十行扫过,不可置信得砸拳锤向桌面,脸色灰败得堪比死了七天的尸体。 因为任务不但失败了,就连派出去的杀手都全军覆没。 现在他只希望那些活口没有留下,否则到时候对方肯定会顺藤摸瓜查到他这里,届时他才是真的完了。 等回到金陵后,蔺知微没有再带她回蔺府,而是另置宅院让她住下。先前的她对外已经死了,那就当她真的死了。 她现在新的身份,名为沈稚鱼,一个普通的商户之女。原本想要让她换个姓的,谁能想到她倒是对沈这个姓情有独钟。 楼大在为姨娘新置院落后,显然带着不解,“大人,为何不带姨娘回去?” 要知道姨娘现在肚里还怀着孩子,说到孩子,楼大怎么都没有想到,爷居然会让宝姨娘,现在应该叫沈姨娘了,在正妻没有进门前就怀下孩子。 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和爷同龄者的孩子都上学堂了,爷自然得要有子嗣传宗接代。 何况自从爷要推行新政后,所遇到的刺杀比之前一年加起来都多。不是他乌鸦嘴,只是万一,爷好歹也能有个血脉留下。 “自是不方便。”这些天来,蔺知微已经清楚她只有对自己才会发疯,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此感到荣幸。 与其让她回到蔺府,倒不如让她在外面平安将孩子生下。 何况住在外面,也省得母亲总把她叫到面前学规矩。他一直等她受不住了来向自己示弱,撒娇着告状,可她居然一声不吭的全都忍受下来了,简直是令他又气又笑。 蔺知微离开前,仍不放心的再三叮嘱,“照顾好她,要是有什么缺了,或是遇到了什么事记得回府禀告本相。” “回大人,您放心好了,我们定会照顾好夫人的。” 檐下挂着的贝壳风铃轻轻晃出层层涟漪,又总会无意中惊扰了檐下昏昏欲睡的灰雀。 宝黛再次醒来后,发现她已经不在马车里了,而是在一间布置清雅的房间里,就连那个令她生厌生惧的男人也不在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只是呆呆地望着床边垂下的流苏穗子,哪怕有人进来了都不曾理会。 进来的丫鬟手上端着乌木托盘,“夫人醒了,夫人有什么想吃的吗?还是夫人想要沐浴?” 过了好一会儿,放在床单上的手指动了动的宝黛才注意到对方是和她说话,但她并不想理会对方。 同进来的丫鬟忍不住小声的咬着耳朵,“夫人该不会…………” “嘘,大人让我们来伺候夫人,你就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阻止了她乱说的醒词放下托盘,上前自我介绍,“夫人,婢子名唤醒词,她叫唤春,我们二人都是伺候你的丫鬟。” 宝黛定定看了她们许久,才说出了自她醒过来后的第一句话,“我是谁?” 她们说是自己的丫鬟,但她为何对她们没有任何印象,就连这个屋子给她的感觉,亦是陌生至极。 很快,宝黛就从她们嘴里得知了她失去的记忆。 她叫沈稚鱼,父母是普通的商户,她在及笄后嫁给了青梅竹马的夫君,二人感情极好。道一句琴瑟和鸣都不为过。她这一次失忆是因为坐的马车半路发生意外,导致她坠落的悬崖。 她们说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可宝黛总认为缺了点什么,目光扫过周围一圈,朱唇半抿了抿,“我夫君呢?按理说我受伤那么严重,为什么他不来看我?” 是夫君和她感情不好?还是夫君另有心上人,娶她不过是为了做个摆设。 醒词笑了笑,“夫人你忘了,老爷他三个月前就随船出海了,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回来。” “不过夫人你出事后,婢子就修书一封给老爷了,老爷那么爱夫人的,现在肯定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宝黛清楚自从打开海关后,就有不少商人将本国的茶叶,绸缎贩卖出海,并从其它国家购买大量香料回来。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宝黛听后,又问,“我和夫君感情好吗?” “夫人和老爷青梅竹马,感情自然好。” 宝黛听着,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她又说不上来。就连每当她要去想夫君长什么样时,脑袋就像是被针给扎了一样泛起剧痛。 醒词见夫人捶着脑袋,脸色难看,顿时急了,“夫人可是又不舒服了,婢子马上让沈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用,我歇歇就好了。”宝黛拒绝了让大夫过来,自醒过来后发生了太多事,她得要理一下。 比如,她真的是因为坠落悬崖丢失的记忆,她和夫君的感情真的很好吗? 要是好,为何她对她们口中说的,和夫君感情很好的过往却没有任何印象。偏生脑海中又有另一道声音,再明确不过的告诉她。 她确实有个夫君,且夫君和她感情极好。《 》 60-70 第 61 章 认错夫君后 宝黛被安排住进八金胡同口时, 朝堂上也正在进行着一场唇枪舌战。 首先发难的是孙太丞,“陛下,臣要状告丞相纵容其族人欺男霸女, 霸占良田草菅人命!” 紧接着跟上的是明面上站在三皇子, 燕玉清那一派的陈太傅掷地有声,“臣要状告丞相藐视人命, 心性残忍对已投降的俘虏施以百般酷刑!违背了我朝以仁善治国之本!” 正准备让李德贵喊有事起奏, 无事退朝的永安帝顿时来了兴趣,坐直腰身,“爱卿何处此言?” 手持笏板的陈太傅声泪俱下, 声情并茂着控诉道:“柔然当时已经投降, 写下降书称从今往后会对我朝俯首称臣,年年岁岁上供,更愿遣送公主前来和亲以结两族秦晋之好。可丞相仍心狠手辣将他们尽皆坑杀, 还命人驱兵屠杀老弱妇孺, 甚至连襁褓中的幼儿都不放过,此举简直有违人合!有违我们大晋以和为贵,以仁治国的圣人之道!” 此言一出, 满朝哗然, 目光齐齐转向立于文官之首的蔺知微,明显人一看就知他是被针对了。 蔺知微对于陈太傅慷慨激昂的讨伐不为所动,只是略带疑惑的看向他, “太傅身为教习殿下学问的大儒, 难不成连最简单的,非我族类,其心可诛的道理都不懂。” 陈 太傅当即否认,“本官怎会不懂。” 蔺知微不在理会陈太傅, 出列对着高座上的九五之尊深深一拜,“陛下,臣以为,与其信这些在妄图侵略我国大好河山失败后的豺狼眼泪,等他们恢复后再次南下侵略对我朝边境奸掳烧杀。倒不如将他们杀怕了,杀惧了,随后派大军深入草原,在草原各处建立折冲府监控有异心的蛮夷,派我朝官员深入传播汉学,让他们去蛮夷化。” “至于陈太傅所说的让他们俯首称臣,年年岁岁上供,臣以为不如让陛下派去的铁骑一统草原,成就史书上开疆扩土,去夷传汉第一人。” 永安帝前面还想指责他杀性太过,又在听到他将成为史书上开疆扩土,去夷传汉第一人,放在龙椅上的手算紧,呼吸急促得面色泛红。 自先祖立国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能像他这般将整个草原收复,待他百年之后,后人提到他肯定会认为他不逊色于开国之祖。 “爱卿,你做得极好。”永安帝用赞赏的目光看向蔺知微后,又不赞同地看向陈太傅,带着浓重的失望,“太傅年纪大了,确实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 他身为帝王,如何看不出底下臣子的弯弯绕绕。他虽要打压以蔺知微为首的世家,却不会蠢得连这点小伎俩都看不出。 陈太傅瞬间如丧考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弯塌了腰,“臣谢陛下恩典。” 就连三皇子都没有想到,他此次非但没能给他拉下去,反倒是自己阵营损失了一方大员。他想要开口为陈太傅求情,只话卡在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清楚,他一旦开了口,就真的坐实了结党营私。 此前被遗忘了的孙太丞再次发声,“陛下,臣要状告相爷纵容其家属欺男霸女,霸占良田草菅人命!” “父皇,孤相信相爷不会是那种人,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谁都没有想到太子燕祯会在这时站出来,竟惹得高座上的永安帝多看了眼自己这个,仅占了个嫡长的儿子。 “误会,臣若非没有足够的证据,又怎敢随意污蔑他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孙太丞正要再次开口,却被蔺知微打断。 “孙大人说的,本相也正想要和陛下禀告。”蔺知微直接抽出准备好的折子献上,“臣近日发现有人假冒蔺家族人之名在外招摇撞骗,欺男霸女,臣经查实那人并非是蔺家族人,只是族内一个侄子纳的姨娘胞弟在外假借蔺家生事。此事虽不是我蔺家人所为,却也脱不了关系,若非是臣治家不严,又怎会出现这些事,还请陛下责罚。” 他的话直接将孙太丞要说的罪名全给堵死了,在永安帝询问时,他更是只能打碎牙齿混血吞着,应是。 毕竟在他拿出证据的那一刻,就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了,孙太丞原本是想要打他个措手不及,谁能想到自己倒成了个小丑。 原本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场讨伐,已在无形中彻底消散。 散朝后,大理寺监和蔺知微并排走在一起,见左右无人后,才压低声线问,“相爷觉得,孙大人是谁的人?” 蔺知微不答反问,“你认为会是谁?” 大理寺监摇头,“下官怎知,要是知道又怎会来问相爷。” 蔺知微狭长的眼梢随意扫过他一眼,随后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你在问本相的时候,不代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吗。”竟有了答案,又何必再问。 如今几位殿下的内斗已经由暗地转为明面,如今的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自己得不到的人,别人也休想得到,倒真符合皇室的一贯作风。 冷血的贪婪蚂蟥。 与其扶持这些两面三刀,注定会卸磨杀驴的人上位,为何不扶持一个注定为他所用,支持他新政的人。 蔺知微前往中书省的路上,遇到了正等在远处的燕祯,若是以往他会过去行礼,只是今日的他显然是有事要忙。 以至于并没有再去中书省,而是出了宫,坐上马车前往八金胡同。 只是马车快靠近八金胡同时,又让马车掉转了车头回府。 刚回到府上,一个眉眼和他生得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恭敬又带着崇拜的喊了声,“二哥,你回来了。” 蔺知微对六弟蔺知书微微颔首。 蔺知书想到要开口的事,一时之间竟难以启齿得面红耳赤,“二哥,我明年…………” 脚步微顿蔺知微转过身,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已经派人送了拜帖给景老,你是否能让他收你为徒,得要看你本事。” 蔺知书眼睛瞬间亮起,深深做了一揖,“多谢二哥!我一定跟着周老好好学,绝对不会辜负了你的期待和栽培!” 等目送着少年离开后,蔺知微不知不觉走到了藏珠院外。 正在打扫院落的碧妆见到出现的男人,恭敬道:“相爷。” 自宝黛遇害后,藏珠院并没有封起来,就连伺候的奴仆都和往常一样做着自个的活计。 微微颔首的蔺知微推开门进去,屋内摆设和她离开前没有任何变化,好似她只是单纯去了园中赏花,晚些时候便会回来。 来到梳妆台前,好像能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拿着簪子笑着问他戴这支簪子好不好看。 “爷,你觉得这两支簪子,哪一支更合适妾今日的妆容。” “我倒是觉得粉色比蓝色更衬你。”他说着,就要伸手取过那支海棠簪为她别上,可手刚一伸出。 眼前一幕已像镜花水月般散去,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衬得尤为可笑。 指尖蜷缩着收回的蔺知微胸腔剧烈起伏后,才压下那股从心底蔓延的,说不起道不明的复杂。 心里更有道声音在催促着,去见她,马上去见她。 “备车,本相要出府。” 八金胡同中,得知老爷要来的醒词高兴得要为夫人梳妆打扮,“夫人,老爷回来了。” “老爷定是收到夫人受伤的信后,便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要婢子说,全天底下到哪儿能找到比老爷还要好的郎君。” 坐在梳妆台前的宝黛任由她为自己打扮,可是在她让自己换上粉色绣花罗裙的时候,下意识感到厌恶,“换一件。” 以前的她并不讨厌粉色,如今是见到粉色就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厌恶。 醒词以为是夫人不喜欢粉色,正想要取其它衣服,但衣柜里清一色都是浅粉,淡粉,胭脂粉海棠粉,除此之外,竟找不出其它颜色。 “夫人,老爷回来了,人已经过了垂花门,马上就到了。” 宝黛听到他回来了,心跳声不可自拔的随之加速,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外走,“夫君,是你回来了吗。” 等她赤足走出屋外,正好同进来的蔺知微四目相对。 仅是一眼,仿佛有刺骨的冰雪兜头泼下,冷得宝黛的灵魂都在发颤。哪怕所有人都说他是她的夫君,可她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在抗拒,并在告诉她。 他不是自己夫君,她的夫君不是她。 “夫人见到我,不高兴吗。”蔺知微清楚看见她在见到自己后,变得苍白不见一丝血色的脸,整个人变得莫名烦躁起来。 认为她不应该是这样的,最起码对他不该是这样的。 宝黛看着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男人,一颗心像跳到嗓子眼上,并在下一秒就要跳出。 就在他朝自己靠近时,眼神发狠得对着他狠狠一推,猩红的血丝缠满眼眶带着狰狞的恨意,“你不是我夫君,我夫君不是你!” 被她推搡着的蔺知微的眸色瞬间暗了下来,一把握住她手腕,带着恼怒的无奈,“稚娘,我不是你夫君,谁才是你夫君。” 这句话让宝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说他是自己夫君,如果夫君不是他,那谁才是她的夫君。 蔺知微轻叹一声,抬手抚上她的脸,“稚娘,我就是你的夫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忘记我,忘记我们过往,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们感情很好。” 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深情,深情到只是被他看着就像是溺进了一池缱绻春水中。 咬得朱唇印下一排牙印的宝黛愣怔了片刻,随后厌恶的推开他,“你不是我夫君,你休想骗我。” 要是他们感情真的很好,为什么他一靠近自己,她就会连灵魂都感到惧怕,厌恶。 相爱的两个人不可能会这样,更不应该是这样。 年纪小的唤春不满她的态度,当即为主子打抱不平,“夫人,你怎能对老爷说出这些诛心之言,老爷可是为了你日夜兼程的赶回来。” “我沈…………”宝黛想要说出沈稚鱼三字,可她的潜意识里告诉她,她不叫这个名字,但她叫什么,她又不知道。 只是厌恶的和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我还没有蠢到连自己夫君都不认识的地步,你也休想骗我。” 眼底全是纵容的蔺知微无奈的轻叹道:“我知道我在你受伤后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后,才让你对我生气不满。可是稚娘,就算你对我再生气,也不要对我说出这些话来。” 宝黛对上他伤心脆弱得似佛堂高悬易碎琉璃盏的一双眼,却没有任何心软,唯有从骨子里散发的厌恶驱使着自己推开他,“滚,你给我滚!” “我夫君根本不是你,你也不是我夫君!”在他又要再次拉过自己时,宝黛像是受到了惊往屋里跑去。 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厌他,恨他到如斯地步的蔺知微并没有追上去,而是问起,“沈青现在何处?” 他发现他并不讨厌她的心软,只是讨厌她心软的对象不是他。 就比如她既忘了前尘往事,为何不将他对他的恨,怨,一并给忘了。 楼大回道:“沈大夫现在应该在医馆,属下马上将人带回来。” 沈青收到消息后,便和其他等着他看诊的病人说了句抱歉后,就背着药箱匆匆赶回来。 生怕回来得晚上一步,那人就会生气得把他的医馆给拆了。 回来后的沈青听完前因后果后,斟酌再三后才开口,“相爷,夫人她现在一见到你就发疯,可能得委屈你在她没有生产前尽量少让她见到你,以免引起胎儿不稳。” 双手负后的蔺知微很想拒绝,可想到现在的她每一次见到自己,都恨不得从他身上撕咬下来一块的疯劲,和她现在有孕最忌受到刺激,终是不甘的缓缓闭上了眼,掩在袖袍下的骨指攥得发白“本相不在的时候,记得照顾好她。” “相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好夫人。” 等亲自送男人上马车后,沈青才转身回府,并询问伺候的奴仆,“夫人睡下了吗?” “回沈大夫,夫人并没有睡下。” 闻言,沈青这才挎着药箱推门入内,进去之前,不忘先敲了下门,“夫人,我奉老爷之令来给你看病。” “夫人,我进来了。”沈青话音刚落,一具像棉花般柔软无骨的女人突然扑进了她怀里,本该清冷的嗓音带着勾人的痒意,“夫君,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第 62 章 目睹他亲吻别人 突然被抱住的沈青面红耳赤, 尴尬得一时之间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喉咙发紧得唾沫狂咽,“夫人, 我不是你夫君, 你认错人了。” “夫君,是不是我做错事了, 所以你不要我了。”宝黛却抱着他不松开, 就像一株缠住藤蔓的菟丝花,唯有紧紧缠住他才不至于摔倒。 抬起那双瞳孔含泪,眼角晕染着海棠胭脂的一张脸, “夫君, 是不是我做错了事,所以你才不认我,还让别人假冒我夫君。” “夫人, 我真不是老爷, 你认错人了。”耳根通红的沈青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什么都什么啊,他想要将人推开, 可她抱得实在是太紧了, 就连压住他的轮廓都是如此柔软。 要是被那位知道了,他的皮都指定要被扒了,骨头给抽出去喂狗。 “夫人, 你认错人了, 他是来给你看病的沈大夫,不是老爷。”醒词和唤春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了,连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他怎么不是我夫君,他明明和他那么像。”被拉开的宝黛说完这句话后, 就意识到了不对。 抬头看向前面被她抱住的男人,他穿着件再普通不过的青衫长袍,戴着儒巾,是很温润如玉的一张脸。 她很想要说,“你就是我夫君。”可对着他这张脸,张了张唇后又像被人给捏住了喉管。 这个像,到底是像谁? “夫人,在下真不是你夫君,你认错人了。”得以解脱的沈青又羞又红着脸,简直不敢抬起头和她对视,提着药箱,就落荒而逃的往外跑。 他虽是大夫,但也是个尚未成家的大夫啊。 怎么没人告诉他,清醒过来的夫人比睡着时还要可怕。师父说得对,山下面的女人果真比老虎还要可怕。 蔺知微回府的途中意外撞到李家马车停靠路边,本不想理会的,又听见楼大说,“大人,李小姐的马车坏了,只怕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蹲在马车旁的柳蓿没想到会那么倒霉,皱起一张包子脸,“小姐,这马车一时半会儿怕是修不好,要不让府上派一辆新的马车过来吧。” 李诗祝沉默了会,点头。 就在主仆二人等着府上派来新的马车时,一辆低调不失华贵的马车在她们面前停下。 楼大跳下马车,笑着邀请道:“李小姐可是要回家,若不介意的话可要我们送你一程?” 李诗祝抬起头,正好同掀开藏青色团花锦帘的蔺知微四目相对,眼神蓦然温柔下来,“那就却之不恭了,只是不知道是否会麻烦到你们。” 他们本就是未婚夫妻,不久后还会结发为夫妻,即便共乘一车也不会惹人非议。 “不会不会,何况这是大人的意思。” 等上了马车后,李诗祝才注意到他眼下挂着的一抹乌青,因他肤色极白,衬得那抹乌青格外醒目,就像是上好白绸布上被人肆意弄脏了墨水倾倒,不免关心道:“相爷最近是不是很忙?” “最近一段时间是忙,不过只要是你找我,我就不忙。”蔺知微取出帕子递给她,擦拭着在外面站久了沾上的一丝暑气,“你我不久后就会成婚,你不必总是生疏的唤我相爷,喊我知微就好。” 李诗祝望着递给自己的蓝白条纹帕子,眼眸微动地伸手接过,“你那么说,我可会当真了。” 蔺知微,“为何不能当真?” 在对待自己未婚妻的时候,他称得上是一个真正光风霁月,玉洁高松的君子,而非在对待宝黛时,恶劣,粗暴,残忍的一面。 在他心里,一个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是供他取乐的妾,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前段时间的事我也听说了。”脸颊微红泛起羞涩的李诗祝轻咬下唇,带着对她的怜悯,“要是她还在,肯定也不想看见你为了她神伤难过。” “一个妾罢了,本相为何要为她难过。”一个妾,如何配牵动他的情绪,成为掌控他情绪的主人。他心里总是这样告诫自己,可在见到她后,底线总会一退再退。 而他厌恶这样的自己,更鄙夷这样的自己。 李诗祝压下心中升起的窃喜,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张清丽温柔的脸,“我听说今晚上会有花灯,不知知微可有空?” 蔺知微看了她许久,随后笑着收回目光,眉眼温和噙着笑意,“你相邀,我自然是有空的。” 在有限的原则中,他会满足身为未婚妻的任何要求。 何况不久后,他们二人就会成婚。 ———— 自沈青走后,宝黛就像是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像一朵日渐枯萎的花倚靠床边,才不至于委顿在地,零落成泥碾作尘。 抱着一束海棠花的醒词推门进来,把花放在装了水的白玉瓶里后,想了想,问道:“婢子听说今晚上会有烟花放,夫人可要出去走走?” 出去 宝黛单纯是听到这两个字,心湖就变得澎湃起来,就连血液亦随之沸腾,甚至是迫不及待的就要出去。 醒词在夫人起身就往外走后,忙将人拦住,“现在天还没黑,夫人得要等天黑了出去才好玩。” 而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醒词出来后,唤春带着对她多管闲事的埋怨,“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做什么啊,万一夫人在外面出了事,我看你怎么和老爷交代。” “夫人待在屋里久了,难免会闷出病来。” 翻了个白眼的唤春只觉得矫情,夫人有吃有喝的,时下流行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哪一样不都会优先送来给她挑,这锦衣玉食的过着,哪儿会生病。 要是真有病,他们当奴才的,如何上赶着心疼锦衣玉食的主子,就她喜欢多管闲事。 因今晚上会放烟花,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比往日都要多。 摩肩接踵得喧闹纷杂。 约好来看花灯的李诗祝自是盛装打扮,就连衣裙都一连换了好几套,最后才选定一套月白色烟笼罗薄纱,内搭圆领缠枝玉兰长裙,衬得人如烟波浩渺里的袅袅柳枝。 手巧挽了个飞仙髻的柳蓿笑着打趣,“小姐,等下姑爷见到了你,肯定会被迷得移不开眼。” 抬手轻抚鬓间白玉兰花簪的李诗祝看向镜中,端庄典雅不失柔美的自己,对柳蓿的夸赞只是笑笑,毕竟她的这张脸比起那人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不过做正妻要的从来不是好颜色,要的是家世,社交能力和手腕。只有妾才会以色侍人,毕竟她们整日里只需要琢磨如何勾引家主就够了。 取了点胭脂,涂抹朱唇好衬气色佳的李诗祝取过帕子擦拭手指,“马车备好了吗。” “已经备好了。” 李宸天在婚期延迟后,就一直担心姐姐和姐夫的婚事生变,得知姐姐和姐夫今晚上约好看花灯后,那颗一直高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放。 李宸天陪大姐来到来到约好的酒楼前,进去前见到大姐突然看向某一个方向,也跟着伸长脖子探去,“姐,你在看什么?” 指尖收紧的李诗祝带着丝不确定,“我刚才好像见到她了。” “谁啊?” 李诗祝抿了抿唇,随后笑着否认,她应当是看错了吧。 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就连尸体都烧成灰了,又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她心里是那么安抚自己的,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泛起强烈的不安感。 她的马车刚停下,来自相府的马车随之停下。 李诗祝看着从马车下来的男人,虽知道正妻不需以色侍人,可谁都希望未来夫君会因自己的好颜色而动容,“知微,你来了。” 蔺知微目露歉意,“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点时间,让你久等了。” “我也刚到。”许久未出来的李诗祝,如今是瞧什么都感觉格外新鲜,又在他并没有多看自己几眼时,心底划过淡淡的失望。 又很快调整好心态,看着街道两侧令人目不转睛的琳琅花灯,“没想到我只是几年没回来,金陵城里花灯的样式就多了那么多。” “夫人,你看这盏兔子灯真可爱,它的眼珠子还会转。”唤春惊喜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 “是挺可爱的。” 李诗祝骤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骨指攥紧,下意识就转过身往后看去。 要说前面只是看错,此时的李诗祝在见到那立于灯火阑珊处的女人,震惊得指甲掐进掌心都察觉不到疼痛。 她不是死了吗?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 蔺知微也注意到了远处的宝黛,不明白她为何会在这里。 就在他过去找她时,他的袖口突然被一只白皙的手拉住,随后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了他脸颊旁。 手上拿着盏兔子灯的宝黛似乎有所感地转过身。 随后撞入眼球的,是那个今天自称她丈夫的男人正被一个背对着,看不清脸的女人亲吻着。 大晋虽不在意男女大防,可也少有当街亲吻的。 要是做出此等亲密之举的,便说明他们二人感情极好的亲密之辈,所谓亲密,无外乎是夫妻,恋人。 瞳孔放大的宝黛指尖僵硬得手一松,提着的花灯随之坠落在地,摔灭了灯芯。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很快有人遮住了她的视野,唯独让她的一颗心跳得格外的快,脑子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清晰。 要是他背着自己在外面有了人,突然能明白了自己对他的恨意,厌恶从何而来。 如果是他背叛了自己,那么一切也就都能说得通了。 醒词唤春嘴里的恩爱过往,此时此刻在宝黛目睹着他和别的女人亲密拥吻的那一刻,皆成了天大的笑话。 丢弃了羞耻和廉耻的李诗祝踮起脚尖,主动亲了男人脸颊,在他要推开自己后,又羞耻得拉开距离,低下头满是做错了事的歉意,“对不起,我刚才只是太高兴了,才会忍不住亲你。” 眸色骤沉的蔺知微厌恶得要取出帕子擦拭被她亲过的位置,可他真那么做了,不正是明晃晃告诉她。 他厌恶她的触碰。 她不久后就会是自己妻子,他理应得要习惯她的亲密。难不成他还得要为了一个女人守身如玉不成。 在她没有推开自己后,心中有了个大概的李诗祝再次拉过他袖子,带着期待,“知微,你说过,今晚上会陪我的。” 她肯定他也看见她了,但她绝对不能放他走。因为她想要知道,他往后会不会是个在妻妾问题上拎不清之人。 蔺知微垂眸望着拉着自己袖口的手,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开,“我答应你的事,又怎会失约。” 第 63 章 废了他 蔺知微不动声色将袖子收回后, 再次看向她先前所在的位置,那里只有一盏灯笼孤零零留在原地。 心脏突然间像是被人给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虽不疼也不致命, 唯独令他有着胸口如垒巨石的不适感。 跑远了的宝黛不知道要去哪里, 唯有胸腔生闷得一度喘不过气来。 可在停下来后,她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只是习惯性地往后看了一眼。 见他没有追上来对自己解释时,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好像是有着庆幸,又不尽然。 前面沈青得知醒词要带她出来看花灯时,就一百八十个不赞同, 但她说都已经说了, 就算不赞同也只能多派几个人跟着。就连他自个儿都偷偷的,不近不远的跟着,否则夫人真出了问题, 那疯子必然不会放过他。 等夫人在放着河灯的湖边停下后, 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两盏河灯过去,也不说话,只是递了一盏河灯给她,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 宝黛认出他就是今天不小心被自己误以为是夫君的男人, 一时之间难免有些尴尬,缓了好一会儿,才对他说出对不起。 脸埋在膝盖上的沈青听到她的对不起, 先是半歪着头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今天的事我并不在意。” 他话音稍顿,又接着问,“不过在下有个问题很是好奇, 夫人为何会将在下错认成你的夫君?” 这个问题,坐在草地上,学他一样将脸埋进膝盖上,仅露出一双眼睛的宝黛竟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细看他的眉眼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并不像。与其说他是长得像,倒不如说是他温润如玉,说话时春风拂晓面的气质像。 而在她的记忆里,也曾有过那么一个人总会笑着喊她夫人,只是比起夫人,他更喜欢喊的是另一个。 但喊的是什么,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沈青也不催促,只是等河边的人渐渐少了,忽地提起自己买的两盏莲花河灯,笑着露出自己的一对小虎牙,问,“夫人可要和在下放河灯,要不然买都买了,不用就浪费了。” 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起脸颊,“就是,这个河灯挺贵的…………” 宝黛:…………… 蔺知微送李诗祝回府上后,即使今日两人见面时并不愉快,他身为她的丈夫理应得要过去看望她。 踏进院里后,又见屋里没有点灯,便以为她是入睡了。 推门进来,见到是本该睡下的女人穿着件单薄的甜白色锁银边亵衣,长发随意落下遮住了小半边脸,坐在床边像一株被索取了所有水分的枯萎百合,带着失去生机后的荼蘼美,就连今晚上一直萦绕在胸腔里的不适也闷得越发难受。 “为何不点灯。” 坐在床边的宝黛听到脚步声,方才抬起头来,露出那张细腻漂亮的小脸,嗓音里是说不出的沙哑,“我看见了。” 取出火折子点燃九枝灯的蔺知微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和她说出实情,难不成告诉她,前面丫鬟嘴里说的青梅竹马全是假的,真相是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而他是个对她强取豪夺的刽子手不成。 “你吃醋了?”这句话突如其来从他嘴里说出,带着连他本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愉悦。 宝黛不禁发出一声嗤笑,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再次问起了那句话,“你真的是我丈夫吗?” 这还是自她失忆以来,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 蔺知微回望向她,浅色瞳孔里漾出水波粼粼的笑,走到床边,伸手将人搂在怀里,贪婪的嗅着独属于她身上的茉莉花香,“我不是你夫君,你又希望谁才是你夫君。”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宝黛一反常态的没有推开他,而是以着仰视的姿态拽住他的领口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这一次的他倒是给了回答,“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你要是不想见她,我以后都不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 手指不断收紧的宝黛觉得他找的这个理由真是,足够把她当成傻子糊弄了。 要真是无关紧要之人,为何两人会在花灯下拥吻,自己为何会对他产生生理性厌恶。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她的失忆,说不定就是因为发现青梅竹马的丈夫在外面养了外室,想要去质问他们时发生的意外。可笑的是他到了现在,还为了外面的女人说话,完全不顾她这个失去了记忆的妻子,甚至还想着粉饰太平,好让他坐拥齐人之美。 自她失忆后,难得享受她乖顺的蔺知微抚上她低垂顺眼的一张脸,微凉的指尖寸寸临摹着她微抿的红唇,“你不信我?” 任由唇瓣被他指尖肆玩的宝黛轻轻摇头,带着娇羞的咬住他指尖制止他的往里深入,“我自然是信夫君的,只是那女子是谁,夫君总应该和我说清楚才对。” “你只要知道,她并不会影响到我们。”蔺知微并不打算告诉她,她只是一个养在外面的妾,对方是他不久后明媒正娶的正妻,以防她情绪激动下导致小产。 何况这些事,等她恢复记忆后自然会想起,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在他短暂的沉默中,心底冷笑连连的宝黛已然猜到了回答,嘴上问的却是,“那夫君还爱我吗?我和她在你心里,哪一个更重要。” “自然是你。” 在男人以为自己相信后,靠在男人怀里的宝黛笑吟吟着拔下发间簪子,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猛地往他下半身刺去。 刺的位置不是他的心口,更不是他脖颈,而是那令人六根不净之物。 出轨的男人脏了就是脏了,她不用也不允许别人用! 更不允许他把自己当成傻子糊弄! 当她拔出簪子刺向自己的那一刻,蔺知微以是条件反射就要去阻止她,又在她的簪子没有刺向胸口脖颈而是往下后,脸色阴沉得迅速伸手去挡。 手背被簪子扎穿,鲜血狂涌的蔺知微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瞳孔缠满血色的反手掐住她脖子。 刚才若不是他阻止得快,那根簪子扎进的位置是哪里,不言而喻。 “沈稚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一字一句全从男人牙缝中硬挤而出,带着滔天的怒不可遏。 簪子没有刺中那处的宝黛显得有点失望,没有丝毫惧怕后悔的和他骇然阴鸷的视线对上,朱唇翘起带着笑,“我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清醒自己在做什么。无论我过去和你有多相爱,可在你背着我和其她女人有染后,就说明你已经配不上我了,所以我要同你和离!” 她不知道恢复记忆后的她会不会后悔,只知道现在的她不会后悔。 因 为没必要留住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那样只会显得自己可怜又可悲。 拔出那支簪子随意扔掷在地,任由鲜血从伤处蜿蜒落下并没有处理的蔺知微神色阴鸷得仿佛要择人而噬,掐住她脖子的手改为捏住她下颌,“沈稚鱼,你休想同我和离,你就算是死都别想离开我。” 男人滚烫的气息犹如锋利的刀子片片剐着她皮肉,又似带着倒刺的长辫鞭挞着她的灵魂,欲将她魂飞魄散。 脖子被掐住,直面着死亡的瞬间,即便宝黛怕得连灵魂都在发颤,甚至是想要跪在地上求饶时,仍克制着身体的本能,掐得掌心血肉模糊的梗着脖子道:“行啊,只要你成了太监,或者死了,我就考虑考虑。” “我要是真成了太监,谁来满足你这具日渐( )的身体。”嗤笑不已的蔺知微眸色晦暗的落在她前面在争执中散开的衣襟,喉结滚动间,眸色暗了暗。 自她怀孕后,他已经许久没有碰过她了。 以前没有过男女之事,不理解何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今倒是明白了为何色yu是罪恶之首。 “夫人都那么说了,为夫也得要让夫人看下为夫行不行。”噙着冷笑的蔺知微修长的手指斯条慢礼,不疾不徐地扯开她本就凌乱的单薄亵衣,就像是在耐心拆着一件包装完好的礼物。 没有人比他清楚,这具身体有多销魂,又有多令人着迷。 在她目露惊恐时,屈膝将人推倒入榻,张嘴咬下他前面在她身上所留下的牙印,加深着自己给她留下的烙印。 在她痛得发出痛呼,咬出血后,又会温柔的用舌尖舔舐着她的伤口。 “滚开,你给我滚开!”肩膀被咬出血,疼得两条腿直打颤的宝黛想要推开他,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完全撼动不了压在身上的巍峨高山。 直到那一处被自己咬出血后,嘴唇沾了血将整个人衬得妖异妩媚的蔺知微低下头,钳住她下颌吻住了她,将没有来得及咽下的血渡给她,另一只手游走于她柔软纤细的腰间,“夫人,你怎么还嫌弃自己,真是,不乖啊。” “你,你给我松开……”被禁锢住的宝黛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铺天盖地的恶心感快要将她吞噬,就连身体都觳觫着要避开他的亲密。 好像在她潜意识里,她是厌恶和他亲近的。 可是很快,她的话尽数被他咽进了唇舌间,就连她也被迫着打开来迎接他,接纳他。 到了后面,她就算想要骂他滚,到了唇边就只剩下不成调的哀求哭泣。 水喝得多起来解手的唤春听到屋里的动静,一张脸羞得通红,心里不断的骂她不要脸。 嘴上说着不认识大人,结果身体比花楼里的娘子还诚实。 等房门打开时,已是天边晨云破晓,几缕曦光镀绿柳。 脖间被挠出了几条红痕的蔺知微靠着马车闭眼假寐,骨指半屈轻叩膝面半晌,才缓缓吩咐下去,“让沈青尽量用不刺激,温和的法子助她恢复记忆。” 现在忘记了过去一切的她是很不错,可他不想要费心尽力的解释她的问题。她就像以前那样,作为一只只需要讨好他,取悦他的金丝雀就好。 李宸天前面在目送姐夫和姐姐去赏花灯后,他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跟在后面。 所以在宝黛出现的时候,他也是第一眼就见到了,在她走后更是不放心的跟上。 最后发现她来到了八金胡同。 八金胡同里面住的多是进京赶考的学子,但一个身份是死人的她怎么会住在这里,就在他忍着被蚊子咬得烦躁的守在外面,突然看见了姐夫从马车下来。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甚至这一待,就待了一整晚,这和金屋藏娇有何区别。 第 64 章 宛宛类卿 一开始李宸天觉得不可能那么巧, 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直到姐夫天亮后才从里面出来,脖间都还留下暧昧的抓痕,守在外面一夜的李宸天才确定那个女人非但没死, 还被姐夫金屋藏娇养在了外面。 他很肯定大姐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也不敢告诉大姐。 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着回家去的李宸天躺在床上后, 原以为很快就会睡着, 但是闭上眼睛后根本睡不着,甚至在想姐夫为何会把她藏在外面的用意。 但他好像无论怎么想,都猜不出姐夫想做什么, 唯一知道的, 就是绝对不能让那女人威胁到大姐的位置。 宝黛醒来后,枕边已经空了,肩膀处的疼痛, 破了皮的嘴唇则在不断提醒着她, 昨晚上的一切并非是做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就连熏了香的屋内,都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檀腥味, 不是在已经换过被褥的床榻间, 更像是从她身上散发的。 “备水。”就连声音都沙哑得不像话。 在下人端热水进来时,身体酸软得一度站不稳的宝黛才从镜中看见了她现在的模样。 下颌被掐后留下未散的殷红指痕,嘴角是破的, 头发凌乱得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身上到处是被他又亲又咬出来的印子, 最严重的一处是再次被咬出血的肩膀,纵然肩膀上了药,可一动,仍会泛起阵阵刺痛。 她不知道之前和他的床事是怎么样的, 但她想,总归不是带着羞辱性的施暴。 沈青今早上得知那位在这里留宿了,不知为何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被允许入内,见到坐在如意紫檀木圆桌旁,嘴唇破了一角的女人,像极了一场风雨后被肆虐摧残后的荼蘼山茶花,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夫人。” 正在喝粥的宝黛麻木的抬起头,见到他后,空洞的眼神里蔓延出一抹笑来,“沈大夫用过早膳了吗,要是没有用过,不妨在这里用点。” “多谢夫人好意,在下已经用过了。”仅是一眼,沈青就收回视线。 一时之间,屋内安静得只有瓷勺偶尔碰撞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在她吃饭时,沈青的目光总会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她刚沐浴出来,一头乌黑软顺的头发未曾盘发而是用根碧绿发带松松垮垮的挽着,偶尔会有几缕发丝顽皮的发丝垂落颊边,像是有人在一副白绸上作画,总想要让人伸手将其别在耳后。 胭脂色长裙衬得她肤白如玉,就像是一颗莹润的珍珠。可说像珍珠,沈青更觉得她像以前自己在山上养的狮子猫,漂亮,高贵又清冷,生气时还会伸出爪子挠自己。 很难忽视着那道视线的宝黛搁下白瓷勺,抬眸回望过去,“沈大夫为何一直看我,可是我的脸上沾了东西?” 闻言,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盯着她看了那么久的沈青又羞又臊得耳根通红,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没,没有。” “我并没有说沈大夫孟浪,只是想说,沈大夫若想看,何不光明正大的看。”宝黛不在打趣,而是扯着破皮的嘴角,自嘲的问起,“是他让大夫过来的吧。” 沈青点头,正想要说两句。 端起清茶漱口的宝黛又问,“你可有办法让我恢复记忆。” 沈青没有马上点头,而是问,“夫人为何想要恢复记忆?” “我想找回自己的记忆不是很正常吗,反倒是沈大夫为何如此惊讶,难不成我丢失的记忆里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吗。”无论丢失的那段记忆有多痛苦,那也是属于她人生的一部分。 直觉告诉她,她丢失的记忆对她来说肯定很重要。 就在两人说话时,有一只色彩斑斓的纸鸢从外面飘悠悠的落了进来,就正好勾在院中的梨树上。 梨花谢了,树上正结着青青小小的梨子,令人见着就口舌生津,牙齿发酸。 院外适时传来个少女着急的声音,“你好,我的纸鸢不小心落进院子里了,可否麻烦你们帮我拿出来一下。” 宝黛出来时,唤春正捡起那只纸鸢,准备将风筝拿出去。 她的视线没有落在那只纸鸢上,而是从这四四方方的院子眺望着天空,由天空蜿蜒着往后。 心里有道声音一直在说,她不应该在这里,可不在这里,她又应该在哪里? 故意让纸鸢掉进去的李宸天在门打开后,以为出来的会是她,没想到是个面生的丫鬟。 接过递来的风筝后,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的李宸天仍不死心,他必须要将所有会威胁到姐姐的女人,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陈太傅被迫致仕返乡的宴席上来了不少同僚。 虽说是为陈太傅准备的送别会,却和以前那些宴席没有任何区别,就连几位殿下人虽不来,礼却到了。 脖颈处被挠出的血痕虽已消,可被咬出血的伤口只得挡住的蔺知微正欣赏着歌舞。 一个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脚步悬浮的男人端着酒樽走了过来,先是吹嘘了一番他的丰功功绩套近乎,随后才假惺惺的说出自己的来意,“本侯前段时间得知相爷府上那位爱妾遇了意外,实在是感同身受。” 听保帝侯说了一通废话的蔺知微只觉得好笑,要知道这位保帝侯后院姬妾数几十,院里抬出去的比进门的还多,而他居然成了被他同情的对象。 保帝侯在他没有接话时,难免心中讪讪得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好在他脸皮厚,抬手擦了下额间冒出的冷汗,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本侯最近认识了几位仰慕相爷风采的美人,她们说愿侍候相爷身边为奴为婢,本侯见他们心诚,实不好拒绝。” 在保帝侯走过来套近乎时,前来参加宴席的人虽还在做着自己的事,可那对耳朵全都竖起来探听他们说了什么。 得知他是要献美后,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盘。毕竟谁都想要搭上那么一条船,要是他成了………… 不成,就权当瞧个热闹,对自身又没有任何损失。 保帝侯说完,没有瞥到他神色不愉后,扬起手一拍。就有好几个环肥燕瘦,浓妆艳抹各不相同,但都水灵貌美的女子一字排开。 一时之间,这几位姑娘成了宴席上的目光所及之处。有不少人惊叹,这保帝侯是从哪儿搜罗来的美人。 指腹摩挲着酒樽边缘的蔺知微没想到他胆子会那么大,要知以往别人献美都是私底下,唯独他是当着众人的面,他这是料定了他不会拒绝不成。 目光扫过这些相貌各有千秋的女子,为难这一向色中饿鬼的保帝侯会舍得丢掉嘴里的肉,想来是何上头那位迟迟没有答应让世子承其爵位后,就将注意打在了他身上。 其实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保帝侯自是肉疼不已,可再肉疼也比不过爵位重要。此时见他没有露出不愉,心下大喜,忙给那群姑娘使眼色,“还不过去为大人斟酒。” “大人。” “大人。” 蔺知微看着其中一张和宝黛有七分相似,眉眼间更为青涩的少女,眼前浮现的却是未遇到她时,她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问,“你叫什么?” 突然被问到名字的姑娘受宠若惊,脸颊泛起一抹绯红的垂下脸,朱唇轻咬面飞红霞,“奴家名唤宝儿。” 宝黛,宝儿,倒是难为保帝侯煞费苦心找出了那么个人,蔺知微并不吝啬,“这个名字倒是衬你。” 见惯了风月的保帝侯一听就明白了,笑得一双肉眼不见缝,“既然相爷喜欢你,往后你就伺候好相爷。” “奴家,奴家定会伺候好大人。”宝儿没想到居然会被丞相看中,往后的荣华富贵简直就是唾手可得之物,何况不说其荣华富贵,其相貌亦是美如冠玉。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羡慕起保帝侯,女人则羡慕起被看中的宝儿。看来以前送的美人是送错了,没有送到相爷喜欢的类型。 宝儿顺势在蔺相如微身边坐下,脊背挺直犹如女主人为他斟茶倒酒,“大人,这酒极好,你尝下。” 眼睑下垂的蔺知微并未拒绝,但也没喝,仅这一幕落在所有人面前,不正是说他收下这个礼物了吗。 保帝侯见自己送的礼物对方送到心坎上了,正要趁机打好关系,好让他帮忙疏通保底侯府承爵一事。 就看见蔺知微抽出身旁侍卫的腰间配剑,在宝儿畅享着荣华富贵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视野变低了,然后看见很多人对她露出的惊恐。 而后,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倒在地上,最后是一柄沾着血的长剑 “相,相爷………”吓得腿都软瘫在地的保帝侯不明白他这是做错了什么。 “侯爷,你这礼物倒是送错了。”蔺知微随手扔掉沾血的长剑,接过楼大递来的帕子擦拭着修长的骨指。 在他转身离开宴席,弄脏了的帕子也从他手中轻飘飘落下,正好遮着宝儿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他喜欢的自然是她那个人,又非和她模样相似的美人,更厌恶有人顶着张和她相似的脸,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下柔媚承欢。 第 65 章 逃离 临近傍晚, 八金胡同外突然停有一辆马车。 马车的人下来,上前叩响门扉。 院里的人听到动静过来开门。 唤春见到来人,又见到停在外面的马车, 小心翼翼的问, “可是老爷来了?” “老爷临时有事,让我来接夫人。” 昨晚上发生了那么不愉快的事, 宝黛并不想见他, 担心见到他就会抑制不住内心的杀意。 楼二虽是笑着,可那态度格外强硬,“夫人不想去, 难道是要让老爷亲自来请吗?” 这句话一出, 宝黛就知道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也发现了自己和他的相处模式不像夫妻,更像是主仆,这个猜测一浮现, 就像针扎般令她头痛欲裂, 迫切的想要寻回自己丢失的记忆。 宝黛不知道马车要带她驶向哪里,只知道路的尽头是他后,便没有任何喜悦和期待, 有的只是沉默的厌恶。 很快, 马车驶出了城,最后在一处一望无边无际的宽阔草地上停下。 在她从马车上下来后,马车已和驾车的人已然离开。 一时之间, 茫茫天地间就独剩下她一人, 孤寂和萧瑟尚未从心底蔓延。 原本只有少许清辉散落的草丛里,突然飞出了成千上万的萤火虫。 星辰流萤,熠耀宵行。 在绿野仙踪的尽头,是提着盏六角宫灯缓缓向她走来的蔺知微。 月光下, 他隽秀的眉眼本该是清冷至今的,偏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令冰雪消融的暖意。 “喜欢吗?”他问。 对于美好的事物,宝黛总是很难说出违心的话。 “我在这里想和你说声对不起,昨晚上我太生气了才会被愤怒冲刷了头,稚娘,原谅我好不好。”蔺知微牵过她的手,置于唇边落下一个吻。 他原认为她不过是一个有点姿色的女人罢了,等过段时间因她引起的冲动很快散去,他就会对她彻底失了兴趣。 直到今日才发现,他对她已经不是一时引起的冲动,就连对她的兴趣非但不减反倒日益增加。 今日席间保帝侯送来的美人即便和她模样相似,甚至比她更年轻,更温顺,可都不是她。 他并不想要宛宛类卿,也不想要其她女人,想要的也只有一个她。 甚至是一个并不对他产生怨恨,憎恶的她。 宝黛抬眸看着被男人握在掌心亲吻的手,恍惚间好似看见了另一个人单膝跪地,给她戴上一枚由酢浆草编成的戒指。 指尖蜷缩着收回的宝黛的喉咙像是被人给塞了团湿棉花,声音闷闷的,“那个女人……” “那天你见到的,其实是我表妹,她亲我只是对我表达感谢,事后我斥责了她。”蔺知微伸出手,几只萤火虫从他掌心飞出,又变出一朵山茶花,垂眸为她别上发间。 伸手捏了下她的脸,不知想到什么,胸腔震动发出愉悦的笑,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弯腰和她四目相对,鼻尖相贴,“稚娘,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昨晚上质问我的语气,说明你心里有我才会对我生气。” “我后面生气,是因为你轻易的就和我说出和离。生气你轻易的放弃我们多年感情,更生气你不信我。” 萤火虫在身边飞舞的宝黛抿着唇,并未说原谅与否,而是对上他的眼睛,想要知道他嘴里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可他的眼睛里,除了她以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前面真是她误会了? 拢住她脸颊的蔺知微喉结滚动后带着沙哑,“夫人,我可以亲你吗?” 宝黛第一次见他如此有礼貌的君子行为,侧过脸避开,“我不想。” 只是避开时,她的脸颊不小心擦过他的唇。 与其说是吻,倒不如是个意外。 收回手的蔺知微拉过她的手放在他心口位置苦笑道:“你不想,以后我都不会强迫你。我只希望,往后你不要轻易的和我说出和离二字,我是人,我也会难过伤心的,好吗,夫人。” 强迫,那天晚上当真只是强迫吗? 今夜流萤飞舞,满天星辰若银河。以至于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宛如梦境。 昨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对第二日醒来的宝黛来说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醒来后,看见屋里多出了许多花,甚至目光所及之处皆为花,就连帷幕都替换成了由四季海棠串成的花帘。 花虽多,却不会给人一种杂乱之感,更像是它们本就应该在那个位置,香味也是清淡居多,不会挤在一起浓香得发臭。 正想要问花是从哪来的,紧闭的房门正好被推开。 “醒了。”进来的蔺知微少见的穿了件月白色长袍,衬得人如谪仙清冷出尘,高不可攀。 从桌上倒了杯水递给她,问,“你想出去吗。” 接过水喝了几口的宝黛沉默了会儿,说,“我想学骑马。” 昨晚上的他虽很像她年少时想嫁的夫君,但她仍是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只知道一经出现,就如野草般在内心肆意狂长。 离开他,离得越远越好,哪怕是死。 如此浓烈的厌恶裹挟着她,让她根本无法忽略。 蔺知微并没有马上答应,只是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放在一旁后,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等过段时间,我在教你,要沐浴还是想解手?” 身体突然腾空被抱起的宝黛下意识搂过他的肩,小脸涨得通红挣扎着要下来,“你放我下来。” 他这个人,怎么能那么不要脸。 “你我是夫妻,有什么不好意思。”蔺知微将她抱到湢室里放下,又取了支簪子把她散落的头发束好,“早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双脚得以沾地的宝黛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今天不忙吗?” “对你,我总是有时间的。”蔺知微打开衣柜,取出一件桃粉色罗裙放在木架上,“在屋里闷了那么久,今日可要出去走走。” 出去,对宝黛的诱惑是说不出的大。 好像只要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无论去哪里她都是愿意的。 ——— 不死心的李宸天今日提着一盒糕点前来敲门,等门开了就说出自己打好的腹稿,“这些糕点是我小妹亲手做的,是想要让我答谢昨天帮了她的姐姐。” 醒词看了他一眼,直接拒绝,“我家夫人和老爷出去了,至于糕点,公子还是留给自己带回去吧。” 李宸天听到他们二人出去了,像是有人拿着唢呐在他耳边吹着殇乐,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 楼大觉得最近的大人怪怪的,像是真同姨娘玩起了琴瑟和鸣的夫妻恩爱。 可现在已经六月份了,距离夫人进门不足三个月。 他向来不是个有话能藏得住的人,自然是问了出口。 正在看书的蔺知微听到后,忍不住发笑,“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等拎不清的人吗。” “那大人?” “你不认为这样的她,很好吗。”好到他想要一直这样下去,把他当成她的丈夫。 李诗祝发现弟弟最近很是奇怪,在他又一次晚归后,将人拦住的询问道:“你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我这个身为姐姐的,理应得要关心下自家弟弟。” “你可是有了喜欢的姑娘。”若不是,他现在尚无官身,又不准备考科举,她实在想不出他还会在忙些什么。 “姐,你瞎说什么,我最近是在忙着正事。”李宸天不想讨论自己的事,转而问起,“姐,你和姐夫最近感情还好吗?” 李诗祝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遂点头,“可是发生了什么。” 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李宸天最后只是摇头,“没有,姐,我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忙,先去忙了。” 李诗祝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后,对着丫鬟说,“你派人去跟上他,看他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她希望,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随着六月份一到,日渐暑热的屋内已经置了冰块驱暑。 宝黛为他穿戴好衣服时,蔺知微长臂一拉将人拥进怀里,微凉的吻落在她脖间,像是一只大型的猫在对着她撒娇。 任由他抱着自己的宝黛犹豫了下,伸手回抱住他,“我今日能出门吗?” 蔺知微低下头亲了她脸颊一口,“夫人想出去,让她们安排就好,不过身边记得多跟几个丫鬟才行,要不然我不放心。” 即便她现在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却抹不掉她曾有两次想要逃离自己身边。 这是他绝对不允许的。 “我知道的,你今晚上早点回来,我想和你一起用饭。” 目送着蔺知微出门后,宝黛马上让醒词准备马车出门。 最近夫人总喜爱出门,醒词便没有多想的准备马车。 只是刚要出门,就遇到了刻意路过的李宸天。 李宸天一眼就看见了女人逐渐丰满的腰身,一看就知是怀孕了。 怎么办,难道真要让姐姐进门前姐夫就拥有个庶长子或者庶长女吗。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跟着后面,在见到她戴着帷帽进入一间首饰铺后,人才跟着进去。 “宝姨娘。” 听到声音的宝黛转过身,柳叶眉拧起,否认着他嘴里的姨娘,“我不姓宝,我想沈,公子应该是认错人了。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姨娘,而是我夫君明媒正娶的妻子。” 李宸天听到她的话,忍不住弯腰笑了起来,“妾就是妾,难道你以为你从妾变成外室就真成了我姐夫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成。不过我不得不说,你还真是有手段。” 宝黛听到自己是外室时,神情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脚步往后退,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你想做什么。” “你要是有点脸,就应该离开这里。”李宸天取出自己腰间的钱袋扔到桌面,下巴一扬带着倨傲,“你识趣点就该知道早点滚,否则我有的的是手段让你这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就算你想告诉我姐夫也没关系,我姐夫难道还会为了你一个姨娘和我姐这个正妻撕破脸,还是你以为你能凭借肚子里头的那块肉就像母凭子贵。” “我怎么肯定,你说的话就是真的,不是说来哄骗我的。”腮帮子咬紧的宝黛对他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因为她再如何,都不会自甘堕落到当妾。 只因妾在她眼里等同玩物,能被主角随意打杀发卖的奴才。 李宸天这时才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因为她太冷静了,而非是被自己拆穿后的恼羞成怒,觉得她就是在拖延时间,双手抱胸发出一声嗤笑,“本少爷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骗你一个妾室,你有什么值得本少爷骗你的。” “你说你不会骗我,但你要说服我,也得给出令我信服的证据才行。”宝黛趁他不备,抄起一旁的花瓶猛地朝他后脑勺砸去。 李宸天听她说要证据,觉得她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风向他袭来。 抬头间,正好对上她拿着花瓶朝自己砸来。 本应该砸他后脑勺的花瓶因为他突然抬起头,导致宝黛手错砸向了他额头,在他愤怒得双目圆睁着要来掐自己脖子时,脖子心一横,再次举起手中的花瓶朝他砸去。 这一次的李宸天再没有反抗的力气,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在外面的人听到声音要进来时,心跳加速得要从嗓子眼蹦出的宝黛连忙开口,“刚才是我不小心打碎了花瓶,我没事,你们不用进来。” 确定她们不会进来后,宝黛迅速把他外衫扒下来套在身上,把自己的衣服给他换上,将他摆弄好后,才从他前面进来的后门出去。 最近的她一直在城中各处逛街,不是单纯在游逛,而是熟悉这个据说她生活了很久,又格外陌生的金陵城。 她不信她们嘴里的话,她只信自己从灵魂传递出的第六感,逃离他,逃得越远越好。 原以为她还要等待一段时间,没想到会那么快就找到机会了。 守在外间的唤春迟迟没有见夫人换好衣服出来,不免担心的掀开帘子入内。 就见到夫人正趴在桌面上睡着了,正想要退出去,就发现夫人的身形突然变得高大,臃肿许多。 眉心一跳,不安得一连吞咽了好几口唾沫,指尖发颤着上前,“夫人,要是困了的话回家睡比较好。”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她时,原本本趴在椅子上睡着的人突然摔倒在地,露出一张令人陌生的,独属于男人的脸。 刹那间唤春双腿软瘫在地,双脚并爬着往外走,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快进来,夫人,夫人她不见了!” 第 66 章 你想要去哪? 听到动静进来后的醒词见到瘫软在地昏迷不醒的李宸天, 遍寻不到的夫人,那根紧绷着的弦彻底断裂。 此时此刻脑海中回荡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完了。 “还不快将此事禀告大人!” “大人, 夫人不见了。”楼大收到她不见的消息后, 脸色阴沉得简直能拧出铁水。 她能伺候大人这样的男子是她不知道修了几辈子来的福气,偏她总要作死。 简直是, 不可理喻。 “我知道。”蔺知微得知她不见了后, 整个人称得上平静,好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跑。 此时轮到楼大诧异了, 就在他追问时, 又听到主子轻飘飘的说,“因为我自始至终就没有信过她。” 一个有着逃跑前科的人,难道就因为她失忆了, 就能抹灭掉她所做过的那些事吗? 对别人来说, 或许能用一句,改过自新来代过。 可对他而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蔺知微看了眼屏风后的宸王, 或许, 已经找到了一石二鸟里最好的替罪羊。 “相爷是有事要忙吗?”听到屏风后正传来脚步声的燕旻以为他有事要去忙,执白子落下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目露惋惜道, “今日这盘棋局看来是要留到明日了。” 说着,燕旻就要起身,屏风后突然传来剑身打斗的铮鸣破空声,紧接着就是桌椅花瓶摔倒在地的破刺声。 “快来人, 有刺客刺杀相爷!” 意识到这是个绝佳机会,好将对方拉到自己阵营的燕旻迅速抽出腰间配剑上前,等他持剑越过屏风上前,那刺杀的刺客已经逃远了。 手持尚滴血佩剑的蔺知微捂着捂着受伤的胸口,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胸腔剧烈中咳出一口血来,“实在是不好意思,让王爷看了笑话,看来今日这场棋局,只能等明日继续了。” 在他说完这句话,已是身体一晃,力竭着往后倒去。 心下一惊的燕旻扔掉配剑,迅速上前扶住他,朝外声嘶力竭的喊道:“太医,快让太医过来!” 有刺客在光天化日之下潜入内阁刺杀一国之相,其引起的性质不可谓不恶劣。而且刺杀的地点不是在上朝途中更不是在丞相府,而是在内阁。 这不是在明晃晃挑衅大晋国威,在老虎屁股后面拔毛又是什么。 一国重臣在内阁遇刺的消息传到御前,永安帝以小窥大得坐立不安。 幕后之人今日敢在内阁刺杀朝堂重臣,不正说明哪日就能进宫刺杀他,这不是对他的挑衅又是什么。 何况当了皇帝之后,人总是惜命又胆小的,更不允许有人挑战他身为帝王的权威。 今日的空气燥热中带着沉闷,好似很快就会落下一场大雨解去几分暑热,可抬头看天,又是晴空万里,碧云如洗。 用布把头发遮住的宝黛从成衣铺子离开后,在路上遇到卖胭脂的铺子不忘卖上几盒往脸上涂抹成沧桑妇人,又买了几个路上吃的馒头。 在她快接近城门口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追赶的震 响。 再不敢耽误地往城门口跑去,又见前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取出准备好的铜钱往远处一抛。 原本还在整齐排队的人瞬间乱了起来,要是有不贪小便宜的,面带愁苦的宝黛就上前往他们手上塞铜钱,掩面涕泣着说家母病重,她现在要赶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其他人见她哭得真情实意,以为真是家中有事,难免动了恻隐之心让她上前,还安慰她生死有命。 短短几步路,走得心惊胆战的宝黛担心会被看出什么,竭力让自己的手看起来不是很慌张地拿出路引给门卒检查。 这张路引是缝在她亵裤里被她发现的,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为何会藏有路引,只知道希望守城护卫快点检查完后让她出去。 就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后骏马嘶鸣声逐渐逼近,她的一颗心就要跳出嗓子眼后。 守城护卫终于把路引还给她,并放了行。 将路引收好后的宝黛即便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得冰冷一片,可为了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慌不那么急,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还转过身看了一眼,才随着人流一起离开。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被发现了。 在她加紧脚步走后不久,追逐而来的马蹄嘶叫声与之伴随的,是拿出令牌的楼大厉声高喊:“陛下有旨,现关闭城门捉拿刺客!” 转过身,见到城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庆幸得手脚都在发软的宝黛再也掩饰不住内心抓狂般的焦急,背着包裹,一步都不敢停顿的往码头走去。 或许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在她来到码头时正好有一艘船停靠岸边。 宝黛担心那些人会马上追来,拿出十两银子让他快点开船,用的还是前面一番哭唱做念的说词,“我母亲重病,现等着我回家见她最后一面,我担心再不回去,只怕赶不到了,还请大哥能帮下忙。” 本就还在等几个人的船夫在她爽快的给了十两银子后,没有在等的把系在岸边木桩的绳子解开。 要知道就算等船都坐满了人,他也远赚不到十两银子。 当船彻底远离岸边,连码头也在肉眼中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小黑点后,六月份的天,身体兀自发冷的宝黛直到这一刻,才有了真正逃离的喜悦。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她从离开金陵城的那一刻,她的灵魂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轻松,愉悦。 就连本是鱼腥,汗臭得令人一度要作呕的船舱里,她都感觉不到多恶心,有的只是解脱。 在船刚行驶离开码头后,就有一队骑兵追赶过来。 为首的骇然是受了伤,本应该在修养的蔺知微。 翻身下马来到岸边的楼二恨不得将后槽牙都给咬碎,心中暗恨她的狡猾,“大人,我们来晚一步了。” “船是往哪去?”单手负后的蔺知微眺望着平静的湖面,无人能勘探到他内心深处由怒火凝集而成的惊涛骇浪。 “看着,像是往云州那边去的。”楼二趁机说出了他的疑虑,“大人,你说宝姨娘她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没有失忆。” 若是真失忆了,她就应该好好做着藏在别院里,锦衣玉食,奴仆成双的夫人,而不是一心想着要逃走,只为了当一具埋进土里的尸体。 ——— 船上是没有饭菜的,宝黛唯一庆幸的是,她在出城前买了几个馒头,才不至于让她饿得直咽酸水。 只是在充斥着汗臭脚臭鱼腥腐烂味的船舱里,即便人再饿也会很难吃得进去食物。 因为吃不进东西,用布巾遮住口鼻的宝黛仍被船舱里的气味熏得难受,哪怕她坐在靠近出口的位置,一股股发酸的呕吐物仍不断冲上喉间,仿佛要她马上把五脏六腑和酸水都给吐出来才好受。 为了压下这股子粘稠得直冲鼻腔的恶心感,喉管不断痉挛着的宝黛只能抱着包裹睡下。 只是在湖面起伏不定的船舱里,她睡得并不安稳。 在她好不容易睡下时,和别人换了位置的船夫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目标是她抱在怀里的包裹。 粗糙开裂的黝黑手指轻轻一勾,包裹就落到了他手里,从她前面出手给了十两银子来看,定是头少见的大肥羊。 他不求命,只求点银子。 结果包裹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几个馒头就只有一点碎银。 又在她快要醒过来时,做贼心虚的船夫迅速把包裹重新还回去,把碎银藏兜里再若无其事走出去。 前面并没有睡着的宝黛睁开眼后,见到的是船夫正远去的背影,至于银子,她自然是藏在身上。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她的眼皮又一次沉了下去。 只是睡到一半,她察觉到有微凉的指尖解开了她包头发的布巾,随后那手抚摸上她的眉眼,鼻尖,唇瓣,最后停留在她纤细修长的脖子上,渐渐收紧。 脖子被掐住,导致呼吸逐渐喘不过气来的宝黛被迫睁开眼,未曾想对上的是一双写尽愤怒阴鸷的眸子。 “夫人,你这是要跑去哪?乖乖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你说,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我应该怎么罚你才好。” “放开,你这个畜生放开我!”惊恐交加,泪水沾湿脸颊的宝黛从梦中绝望尖叫中惊醒后,才发现先前不过是一场梦。 此时的天还没亮,她仍在尚未靠岸的船舱里,这里也没有那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有的只是他们睡觉磨牙的打呼噜声。 可是梦里所有的一切都过于真实了,真实得像是她脖颈处还留着他的掐痕,和他贴近脸颊时的温热呼吸。 做了那个梦后,哪怕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距离,宝黛也没有了半分睡意。 她就抱着膝盖,瞳孔溃散的看着浓稠的黑夜一点点变淡,将其调成乳色的白,又变成薄纱般的雾。当那雾又一点点散去,最后变成阳光洒落湖面的波光粼粼。 直到太阳快要升到半空,船也终于到了地方停靠在岸。 一靠岸,船上的人争先恐后拿着自己的行李扁担下船,离船口最近的宝黛却被挤到了最后一个下船的人。 等从船舱出来后,宝黛被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得有种在棺材里待久了的尸体久违接触到阳光,泛起密密麻麻的森冷。 直到在炎热的阳光底下站了许久,低垂着头的宝黛才背着包裹随着人流往前走。 当她低着头往前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她周围的人群都散开了,在她意识到不对时。 一道阴冷的,犹如鬼魅般的声音陡然在她耳边响起,像极了前来索命的恶鬼。 “夫人这是要去哪,可真是,让为夫好找啊。” 第 67 章 她叫宝黛 刹那间, 身体僵硬的宝黛连站在炙热得能令人眩晕的太阳底下,她都感觉不到半分暖意,有的只是蔓延至骨头缝里的匝匝寒意。 是梦吧, 若不是梦, 他怎会出现在距离金陵千里之外的丽州。 如果真的是梦,她只希望自己能尽快从绝望到窒息的噩梦中醒来, 好让她从中逃离。 “夫人见到我, 难道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撑着一把泼墨白绸伞的蔺知微为她遮住头顶的阳光,怜悯得直摇头。 明知逃不了,为何总要飞蛾扑火惹他生气。 当伞面完全遮住自己, 隔绝了酷暑炎热的宝黛突然听见自己在喉咙艰涩的滚动中, 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又怎知夫人居然想背着我离开。”蔺知微低下头, 取出帕子擦拭着她脸上自以为完好的伪装。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 严格来说应该是粗鲁的。 很快,雪白的帕子变得脏污一团,那张被脂粉弄脏遮掩的脸, 露出了她本来的庐山真面目。 一张仙珠玉露, 又眉眼生艳的脸。 蔺知微随手扔掉弄脏的帕子,没有嫌弃她在船舱里待了一天一夜,满是酸臭鱼腥的气味, 弯下腰, 低下头一口咬上她纤细修长的脖颈,说是咬,更准确点来说是标记,“下次要是再跑, 我真会忍不住想打断你的腿。” “沈稚鱼,你别妄想离开我身边。”无论她是失忆前的宝黛,亦是失忆后的沈稚鱼,都妄想逃离他蔺知微的手掌心。 任凭孙悟空有七十二变,也逃不开如来佛的手掌心。 一如她小小妇人宝黛,至死都翻不出他蔺知微这座高山。 码头上无关紧要的人已经被驱赶开来,蔺知微亲自将人打横抱起,坐上了停在岸边许久的一艘两层画舫中。 宝黛并未反抗,而是任由他抱着自己。 不是她不想反抗,而是她根本生不起任何反抗的想法。她一旦升起反抗,内心深处就会有道声音焦急的警告她停下,赶紧停下。 仿佛一旦反抗他,就会发生难以挽回的,令人胆寒恐惧之事。 被他抱着放在榻上后,就有丫鬟过来为她沐浴更衣,在做着这些时,蔺知微并未避开,反倒是颇有兴致的欣赏着。 在他眼里,她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长得漂亮又听话的宠物。 蔺知微让丫鬟把窗牖关上,指尖转玩着茶杯,“你要是想跑,现在只有跳进湖里喂鱼一条选项。” 而宝黛,自认是个惜命的。 直到船停靠在金陵码头,沉默了一路的宝黛忽然抬起头,骨节攥得泛白的问他,“你究竟是谁,我又是谁?” 指尖缠玩着发丝的蔺知微将人抱在怀里,下颌埋在她脖颈间带着闷闷的笑意,“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夫人啊。” 宝黛突然用力将他推开,对着他的眼睛冷漠的一字一顿,“这些话你说来骗下自己就够了,为什么还想要把我也骗进去。” “我根本不是你的夫人是不是,我到底是谁。”她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他们嘴里的话。 因为没有一个当妻子的会从灵魂里惧怕,厌恶,甚至连自己做梦都想要逃离的丈夫。 蔺知微并不回答,只是用手抚上她的脸颊拉近着彼此距离,眉眼间带着对她一贯的宠溺纵容,温热的呼吸均匀地落在她脸颊上,如情人间的耳鬓厮磨,“你就是我的夫人,这一点永远都改变不了。” 当马车行驶来到八金胡同后,被男人抱着入府邸的宝黛见到的,是双手被反绑,嘴里塞了布团跪了一地的奴仆,心中陡然升起强烈的不好预感,就连她说话的尾音都带着颤,“你想做什么。” “这些人看管不力,自然没有留着的必要。”几条人命在他嘴里,轻飘飘得就像是在讨论天气。 脑海中嗡鸣作响的宝黛承受不住背负着那么多条人命,双眼猩红的攥着他衣领怒目咬牙,“蔺知微,你不能那么做,逃走的人是我,你要杀就杀我,他们是无辜的。” 蔺知微垂眸看着被攥住的袖口,掌心包裹住她柔软的小手,强势的把她手指掰开后和自己十指紧扣,“是她们看管不力才会导致你跑的,她们就得承受你逃跑的后果。” 他要让她无论是在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刻苦铭心的记住,因为她的愚蠢会间接害死多少人。 只有将她身上所有反骨都给打断了,敲碎了,她才不会再敢生出一分一毫逃离的心。 要是没有她逃跑一事,他想,他应当会一直陪她演下去。 可是,她为什么要跑?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待在他身边,锦衣玉食的当她的宝夫人。 当她被男人抱着坐在檐下的藤木椅上,被捏着脸强迫的看着被拉到长凳上的丫鬟时,瞳孔骤缩的宝黛认出了她是给自己侍弄花草的。 还没等她开口求情,就看见那总会笑着为她折下鲜花的丫鬟瞳孔瞪大,身体一软的倒在地上,无尽的血从她身下涌出。 一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血,才会把她身下的一片土地都给染成赤红。 目睹着这惨无人道的一幕,泪水布满整张脸的宝黛的心态彻底崩溃,抬手朝男人脸上挠去,恨不得把他嚼碎了,碎尸万段了去,“姓蔺的!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做错事情的人是我,为什么要为难她们!” 脸一时不查被挠出血痕的蔺知微舌尖顶住上颌,遒劲有力的手腕握住她要再次挠下的手,犹如恶鬼覆在她耳边低吟,“要是你不逃,她们根本不会死。” “你以为想杀她们的是我吗,不,真正害死他们的人是你啊。要是你乖乖听话,不要总想着逃跑,她们现在仍会好好的。” 两只手被握住的宝黛神情恍惚的呢喃着他说的话。 害死她们的人是她,要不是她逃跑,她们根本不会死。 “要是你不想着逃走,她们根本不会死。”蔺知微抬手为她擦走脸颊上的泪水,有时候很想感叹她真不是水做的人吗,否则为何无论是水还是眼泪都总是多得止都止不住。 就在宝黛快要被他的诡辩洗脑时,混沌的瞳孔陡然变得清明,双眼通红的咬上男人的脖子,带着和他玉石俱焚的狠绝,“你胡说,害死他们的人是你,根本不是我!” “她们是因为你才死的,害死她们的怎么不是你。”脖子被尖锐的牙齿咬住,有温热的血顺着脖颈处往下滑落的蔺知微并未制止,只是眼眸半眯,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就像是一个纵容自家小孩恶作剧的家长。 鲜血往下弄脏衣服的蔺知微轻叹一声,带着安抚自家孩子做错事后的包容,“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事实,可是夫人,人做错了事后注定会受到惩罚,没有谁能逃得过。” 原本死咬着他脖子不放,想要将他脖子咬断的宝黛撕咬的力度逐渐变小,甚至再度反思起。 要是她没有逃跑,她们会不会不会死。 就在她在绝望的自责时,第二个人被拉了出来。 嘴巴被堵住的唤春呜咽着挣扎着要求饶,可是还没等她说出求饶的话,就已是双目圆瞪的死不瞑目。 那双带着不甘,带着浓浓怨恨的眼睛死死盯着宝黛,就好像,真的是她杀了她们。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要,停下,蔺知微你给我停下!做错事的人是我,你要杀就杀我!求你,我求你停下好不好。停下,只要你停下,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可是任凭她哭得声嘶力竭,崩溃得泪流满面得跪下来求他,男人都铁石心肠的禁锢着她的腰,没有丝毫动容心软。 当视野彻底被染成浓稠的鲜红时,眼前的一幕令宝黛看起来何其眼熟,就好像,不久前的她正目睹着这一幕。 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可当手伸出的那一刻,她又什么都抓不住。 唯独脑海中突然充斥了很多她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那些画面像针扎般刺疼,也在为她拨开层层迷雾。 她想起来,不叫沈稚鱼,她叫宝黛。 是取自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那个黛。 她才不是他的妻,是被他强迫着签下卖身契的奴才,甚至她的丈夫从头到尾就不是他。 就连她的丈夫,也是被他当着自己的面给虐杀的。 今天的天灰蒙蒙的,过多的水汽覆在人身上,闷得人既烦又恼。 脸上被泼了一桶水的李宸天睁开眼醒来后,发现他正被绑在一个木柱上,而周围的环境,显然是牢房里。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是被那个女人给打晕的,要不是他脑袋够硬,只怕连脑浆都要被她给打出来了。 等他找到她,一定要让她好看! 就在他疑惑是谁把他绑来时,牢房门突然被推开,也让绑着他的铁链晃得当啷作响,“姐夫,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不是来带我出去的。” 蔺知微抬脚走进弥漫着血腥和潮湿味的牢房里,走到他面前,直接开门见山,“你那天见了她,和她说了什么。” 以为姐夫是来带自己出去的李宸天脑子嗡的一声炸开,额头滴落豆大冷汗,嘴唇翕动着才艰难的挤出一句,“姐夫,我,我当时真的只是意外看见她,然后想要和她说几句话而已,谁知道那女人突然发疯把我给打晕了。” 蔺知微双手负后,语气深冷得比牢房还要阴森几分,“说了什么。” “就,就只是随意说了几句话。”险些咬到舌尖的李宸天不知道姐夫知道了多少,只知道他必须要咬死了只说几句话,否则难说不会牵连到姐姐。 闻言,蔺知微不禁露出一抹失望,“阿宸,你是个好孩子,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被人愚弄被人欺瞒,哪怕你是我未婚妻的弟弟。” “说到欺瞒,我倒是想要问姐夫一句,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被养在外面,肚里还怀了孩子!”脖颈青筋暴起的李宸天愤愤不平的为姐姐打抱不平,“姐夫你这样做,将我姐姐置于何地,又把我们李家当成什么人了!” 蔺知微对他愤怒的质问不以为然,“若不喜欢这门婚事,李家可以退婚。” 退婚吗,李宸天当然不敢,李家自他祖父李尚书离世后就一直在走下坡路,要不是傍上了蔺家,只怕整个金陵城里早没了他们李家的立锥之地。 再退一步来说,大姐为了母亲守孝三年,虽身有孝名也掩盖不了年纪大不好说亲。就算好说亲,又哪里能找得出比姐夫位高权重,还洁身自好的男子。 “那天你和她到底说了什么,阿宸,你要知道我耐性有限。”这一次的蔺知微已是耐性告罄,眼里愠色渐浓,风雨欲来。 他要是还不说,他不妨用自己的手段让他说出来。 从未见过姐夫这一面的李宸天瞬间慌了,他从小到大别的什么,唯独自认感应危险一流,心里甚至有道声音在说。 要是他不按照姐夫说的做,他有可能,是真的会杀了他的。 惊恐得头皮发麻的李宸天只将那天的事情复述后,又很小声的为自己辩解,“姐夫,我真的没想做什么。” “真是个诚实的孩子。”蔺知微在李宸天以为他没事了后,又轻飘飘的落下雷霆一击,“打断他的腿,把人扔回李家。” 李宸天不敢置信得连声音都在拔高,“不!姐夫你不能那么对我!” 蔺知微在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时,正好抬出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抬眸望着今日沉闷得要落雨的天,这种天气最合适抄家灭门了。 接下来,该到谁了。 第 68 章 要她生下这个孩子 自从城门关闭, 士兵在城中大肆搜捕逃犯的时候,休沐在家的常卫指挥使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要知道刺客胆子就算再大,也不敢堂而皇之的潜入内阁刺杀一国重臣, 还是在青天白日之下, 此事无论哪哪儿都透着古怪。 最令常卫指挥使生气的,就是那刺客有胆子搞刺杀, 为何不将那姓蔺的直接弄死。 进来送冰糖雪梨莲子汤的常夫人见他一直走来走去, 难免晃得自己头晕,“老爷,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常卫指挥使张了张嘴, 随后仅是摆手, “没什么事你就先下去忙吧,没事不要靠近书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的常夫人还想要再叮嘱两句,管事就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一路跑得连大喘气都顾不上,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外面突然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府上围住了。” “什么!”常卫指挥使听后, 整个人踉跄不稳得往后跌坐在罗圈椅上。 情况应当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他不能自己想自己。 就在常卫指挥使缓过神,端起一旁的冰糖雪梨莲子汤灌进肚里,平复好心态, 做好准备出去迎接时, 正好同从月洞门进来的人不期而然遇上。 少见没有穿常服,而是一袭宽袖圆领紫袍,更衬得人气势凌厉的蔺知微在金吾卫的簇拥下,闲云鹤步得像在自家后花园般走了进来, “常卫指挥使,许久未见了。” 常海天使挤出一抹笑来,拱手行礼,“不知丞相大驾光临,下官未能及时出来相迎,实在是有失远迎。” 虚假恭维两句的常海天收回脸上的笑,坎坷不安的看向他身后带来的金吾卫,“不知道下官做错了何事,竟要劳烦金吾卫出动?” “常卫指挥使做了什么,自个心里清楚。”蔺知微不在看他,而是吩咐下去,“把所有常家人都带过来前面院子,一个都不能少,若有反抗者,杀。” 此时的常海天认为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即便内心张慌失措得两眼发黑,面上仍强撑镇定,语气看似谦卑态度实则强硬,“相爷,这是发生了什么啊,就算下官做错了事,总得要给下官一个理由。否则纵然下官官位低贱,也得要拼了这条命到圣人面前讨一个公道。” 蔺知微抬手拍了下他的肩,清冷如磬石玉碎的声音却像铁锤重重砸下,将人给砸得支离破碎,神魂俱散,“常大人是个聪明人,难道还不明白本相过来是做什么吗。还是想要让本相将你的罪名一条条数起来,到时候你可不是单纯被押送天牢,而是直接押送菜市场。” 在得知宝黛再次逃走的消息时,脸色瞬间阴沉可恐的蔺知微自是怒火滔天得要马上把她抓回来。他对她那么好,除了不能给她个正妻的名分之外,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可在极致的愤怒中他又很快冷静,要是再像上次大张旗鼓关闭城门,只怕上面那位不一定能容得下他,那些打压新政的旧派也会不留余力对他落井下石。 直到眼尾扫过屏风后的五皇子,这不正是一个不但能找回她,还能趁机抓住那几个曾安排刺客刺杀他的幕后主使的完美人选了。 而他要做的,只是付出一点小伤口。 脸色铁青的常海天对上他满是嘲弄的一双眸子,像是瞬间被人给打通了任督二脉,后槽牙险些咬碎,眼神凶狠得恨不得把他给碎尸万段的蓄力朝他砸来,“是你,这一切是你自导自演的是不是!” 如果一切都是他的手笔,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只是没想到他不但对别人心狠,连对自己都狠。 “你很聪明。”在他挥拳朝自己砸来的蔺知微伸手挡住他的攻势,在他不可置信中掌心收拢翻转,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 竟是硬生生扭断了他手腕。 腕骨被扭断的常海天没想到他能挡住自己一击,要知道自己可是武官,而他仅是一个文弱的文官,他不认为对方是侥幸,毕竟那一拳他知道自己用了几分力。 在他再度握拳朝他砸来时,一直盯着他的楼大抬脚朝他腰间踹去,“你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家大人动手。” 被踹飞三米远,腰间凹下一块的常海天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眼神怨毒得如淬了毒的刀子,“姓蔺的,你不得好死!” 蔺知微欣赏着他狗急跳墙又无能为力的样,似完美的取悦到了他,指腹摩挲着拇指佩戴的墨骨指,“本相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不得好死,只知道常大人你和你的家人一定不得好死。” 海常天抬手抹走嘴角的血,忽然露出诡异的笑,“蔺知微,难怪蔺鹤令要杀你,因为你简直就是个怪物。” 久违听到这个名字的蔺知微转过身,指腹摩挲着剑柄上面的繁琐花纹,眼睑半垂令人看不到他翻涌着晦暗的眸底,“所以他死了。” 任何威胁到他的人,都必须死,即便那人是自己的父亲。 为了逞一时之气的常海天在他持剑走过来时,终是感到了一阵后怕,身体惊恐得不断挪动着往后退,“你不能杀我,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想杀你吗!” 手上提着长剑的蔺知微脚步微顿,“你说?” 抬手擦走唇边血渍的常海天自以为能拿捏住他,“只要你愿意放过我,我就告诉你。” “我怎么知道你嘴里的话,是真还是假。” “当然是真的,要知道以前你父亲和我的感情最好,我不但知道,我还………”常海天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自己的视野忽然升高,感到凉嗖嗖的脖子紧恐的往下看去。 地上一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血往外狂溅。 而那具身体,好像是属于他的。 进来的金吾卫见到院里多出的无头男尸,目不斜视的双手抱拳,“大人,所有人都在前院了。” ——— 晕倒过去后的宝黛做了一个梦,梦很长,可这个梦偏是她不愿醒过来的美梦。 “黛娘,你在发什么呆啊,我喊你好几声了你都不理我。”沈今安颇为苦恼的从身后拦腰抱住她,像只大型狼狗埋在她脖颈处蹭来蹭去。 正在给花修剪枝丫的宝黛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天热,你离我那么近不热吗。” “那你理理我。”语气湿漉漉得全是委屈的沈今安非但不松开,反倒黏黏糊糊间抱得更紧了,“黛娘,明日你不要去给我送饭了好不好。” 还没等宝黛问为什么,就听到他很是郁闷又带着一股子占有欲的说,“你给我送饭的时候,他们好多人都在看你,我不希望你被那么多人看见,你只能让我一个人看。” “黛娘,你那么好,我怕你哪天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不要我了怎么办。”黛娘那么好又那么漂亮,而他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破秀才。 正剪下一朵山茶花的宝黛没由来感到好笑,转过身,把剪下的花别上他耳边,“你是我夫君,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 明明他比自己还大一岁,为何说出来的话总会那么幼稚。 但意外的,宝黛并不讨厌,因为他幼稚的一面只会对她展现。 她以为会和他恩爱到白头偕老,只是眼前美好的画面突然起了一把大火,火势强盛贪婪得要将所有美好都焚烧干净。 火光烧得红了半边天时,她看见有一个瘦长的黑影从熯天炽地的大火中走出,那人手上还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定睛一看,他提着的那颗头正是她夫君沈今安。 见到这一幕的宝黛彻底疯了的扑过去要他偿命,可随着他靠近,炽热滚烫的温度仿佛要把她给烤干了去,还要把她一同烧死。 “醒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一直守在床边的蔺知微在她睫毛轻颤时,便知道她要醒过来了。 在她睁开眼后,已是将人抱着坐起,又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肚子饿不饿,想要吃点什么?” 刚醒来,脑子还处于混沌中的宝黛望着递给自己的杯子,目光上移见到那张工笔水墨都难绘出十分之一气韵的脸。 她没有半分惊艳,有的只是恨意如烈火在眼底熊熊燃烧,把她的眼睛全染成了血红,抓起手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朝他砸去,“蔺知微,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杀人犯,你这个疯子!” “你杀了他!你给我为他偿命。” 但凡回想起那一日,宝黛都崩溃绝望像是被人给捏住了心脏,疼得好似下一刻就要炸开了。 绝望之下,更多的是恐惧,和她纵然化成恶鬼也不要放过他的滔天恨意。 五指张开抓住枕头的蔺知微眼尾轻挑,带着几分失落,“恢复记忆了。” 他以为,这夫妻恩爱的日常还能维持久一点的。 蔺知微放下手上的水杯,伸手要去探她额间。 在他向自己伸出手时,对他恨之入骨的宝黛一口咬上他手腕,力度大得想要将他的手给咬断。 可她的力气对于男人来说实在是太小了,就像是刚出生的奶猫般,没有任何威胁,有的只是可爱又可怜。 “我理解你想杀了我,也明白你恨我,但是宝黛,你难道忘了你肚里还有我们的孩子,还是你想要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任她咬着自己的蔺知微抚上她柔软的发丝,“黛娘,你对别人都那么心软,为什么对我们的孩子那么残忍,你难道忘了,它也是一条生命,还是你现在在这世间仅有的血脉亲人。” 他恨她的心软,又希望她的心软仅属于他一人。 提到孩子,浑身血液倒流得连灵魂都在打颤的宝黛才想起,她已经许久都没 有来月事了,哪怕如此,松开牙齿的她仍下意识否认着,“不,它不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生下流有你这种畜生血脉的孩子。” “它不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会怀有你这种畜生的孩子。它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因为它该死。”陷入癫狂的宝黛忽然停下动作,随后双手握拳猛地朝自己隆起的腹部砸去。 “去死,给我去死。” 在她握拳砸向腹部的那一刻,脸色阴沉的蔺知微已是抬手制止,攥着她手腕,翻滚着愠怒的眼睛逼近她的瞳孔,“黛娘,我是畜生,前面一口一个夫君叫着我,怀有我孩子的你又是什么?” 她是什么,她就不应该还活着才对。 她就应该死在逃婚的路上,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要是没有她,现在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沈今安不会死,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相濡以沫,恩爱一生,而不是丧命在最好的年华。 那些丫鬟也不会死,会平安健康的活完一生。 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过了的蔺知微将人搂在怀里,轻叹一声安抚道:“明日,我让沈家人来见你,可好。” 心中讽意连连的宝黛没想到他杀了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哥哥后还能堂而皇之的说出这些话,是生怕沈家人不会把她给手撕了吗。 即便她不说话,蔺知微都能猜出她想说什么,指腹抚上女人冷得像冰块的小脸,“你放心,她们并不知道他的死讯。” 手腕被握住的宝黛侧过脸,避开他动作,“我不想见。” “为什么不想见,难道是你心里还有那个男人,害怕见到和他眉眼相似的家人触景生情不成。”下颌线条收紧的蔺知微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一股无名怒火瞬间充斥着胸腔,把他变成一个因嫉妒而扭曲的男人。 最令人可笑的,当属他嫉妒的对象还是一个死人。 手腕被攥住的宝黛再也忍受不住,抬手朝他脸上扇去,眼睛愤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蔺知微,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那么无耻恶心吗!” “我无耻,看来你是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无耻。”脸被打偏的蔺知微舌尖抵住上颌,眼尾因愤怒染上秾艳的红。 生气的拽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带着惩罚性的咬下,说是咬,更像是在亵玩。 唯有那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犹如豺狼盯着逃无可逃的猎物,“他死了,他的家人还在。黛娘,要是我的孩子有一分一毫的损失,我会马上送他的家人下去为它陪葬。” 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的宝黛再次抬手朝他脸上扇去,“蔺知微,你无耻!” 这一次在她的巴掌就要落在脸上时,就被蔺知微握住她手腕,说出的话像是冰冷阴暗的毒蛇蜿蜒爬行,“黛娘,你说,他在下面见到他的家人因你的缘故丧命,他会不会恨你,恨当初为什么要救你。” 在她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去,只剩下两颗眼珠子还有颜色的蔺知微如何不知他的卑劣,他的无耻,他的不择手段。 可他要是不卑劣点,不择手段点如何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又怎么让他们的二人的孩子平安降生。 做所谓的正人君子得不到她,他为何要做世人眼中光风霁月的君子。 入了夜的金陵城总会渐渐安静下来,少了白日的喧嚣气息,多了静谧的虫鸣鸟叫沙山响。 正在缝红盖头的李诗祝得知弟弟受伤的消息,马上赶到他居住的院落。 等大夫出去,见到他打着石膏的一条腿,眼眶泛起湿润,伸出的指尖想碰又不敢碰,“阿宸,你的腿,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李宸天如何敢同大姐实话实说,只能扯了嘴角敷衍道:“是我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的,和别人没关系。” “那你是和谁骑的马。”李诗祝并不信他过于拙劣的话,看向他的小厮,“二福,你来说,他是和谁,又是去哪里骑的马。” 前面被打晕的二福正要说不知道,李宸天已是落了泪的哀求,“姐,你别问了好不好,就当我求你。” 自七岁后,就很少见小弟落泪的李诗祝心头发紧,掩在袖袍下的指尖攥握成拳。 喉咙艰难的滚动间,才长睫垂下的为他掖了掖被角,“好,我不问了,你好好休息,要是有哪里不适的,记得告诉我。” “二福,照顾好少爷。” 等出来后,外面的天色早已黑沉,一如她现在沉重的心情。 小弟向来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可他这一次却对他断腿的原因守口如瓶,只能说明里面发生着她所不知道的事。 第二日,柳蓿得知小姐要出门时,不太赞同道:“小姐,你现在最主要的是准备嫁衣。” 李诗祝如何不知,可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后,她哪儿还有什么心情,伸手轻摁眉心,“备车。” 她并非是去游湖闲逛,而是去了临湖而建的金玉馐。 在她落座后不久,那扇本该关着的雅间门再次被推开,绣着铮铮青竹的一角藏蓝长袍走了进来。 待人入座后,神思不属的李诗祝看着他,即便他不久后就是自己的丈夫,她仍有着难掩的羞耻,“我知道这件事很麻烦你,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毕竟他们尚未成婚,她就请他帮忙,难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为娘家着想,会用夫家钱补贴娘家的人。 小红泥炉里的水沸腾翻滚后,蔺知微用一块隔热的棉布放在把手上将其取下,打开茶罐取出少许龙井茶用沸水清洗尘垢和杂质,后又将茶具用热水清洗。 他泡茶的一套流程看起来行云流水,犹如画卷中人。 偏他说出口的话,令人毛骨悚然,“令弟的腿,是我打断的。” 把李家得罪的仇人,和小弟交恶之人都想过一遍的李诗祝唯独没想过是他,双手撑在桌面豁然站起,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对着他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蔺知微并不在意她的质问,她的愤怒,只是将泡好的龙井茶递给她,“我今日来赴约,是想和你道歉的。” “道什么歉。”指尖半蜷缩的李诗祝蓦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要阻止他不要说了,喉咙却像被异物给卡住了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她没死。” 尚未等李诗祝消化完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听到他说。 “她怀了我的孩子。”不等她反应的机会,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的蔺知微继而道。 “如果你介意她和孩子的存在,我们可以退婚,我会说明退婚的原因出在我,所有骂名皆由我一人承担。作为补偿我会给你父亲升官,你们族人可以到蔺氏私塾求学。你要是想嫁人,我会为你安排一门婚事,为你出一笔丰富的嫁妆。” 第 69 章 他要娶妻了 不知过了多久, 指尖发颤,喉间生堵的李诗祝才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是她吗。” 垂睫敛眸的蔺知微并未否认。 指尖蜷缩着掐进掌心的李诗祝听见自己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像个发疯的泼妇质问他,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是她宝黛,如果换成另一个女人她不会如此嫉妒愤怒。 这个问题, 蔺知微直到现在也不明白。 他曾不止一次质问过, 反问过自己为什么会是她。甚至为她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底线,让自己完美的人生中留下显而易见的污点。 他也不止一次想过要杀了她,让他回到既定的完美人生轨迹上, 娶妻生子。而不是在正妻还没进门前就让她一个妾室有了身孕, 坐实了容易被人口伐笔诛的宠妾灭妻。 可当他把手放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处,又总忍不住生了心软,毕竟她的脖子是那么的细, 她又是那么的柔弱到只能依附他为生。 既然如此, 那就留着她吧,就当给自己平静到无趣的人生中增添一抹意外。 “如果你接受不了,婚事从今日就做罢。要是你不满意我给出的补偿,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蔺知微之前从未想过要退婚, 可在她怀有身孕后,他的底线也跟着一改又改。 他仍会娶妻,只希望娶进来的妻子不会为难她和孩子。 李诗祝对上他没有转寰余地, 不像是和她商量, 而是告知的口吻,心头一片刺骨凉意,嘴上却道:“我可以接纳她和她的孩子,那孩子怎么说也是你的第一个孩子, 你的孩子自然是我的孩子。” 李诗祝松开手中握得快要的破碎茶盏,随后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只是我希望那孩子能放在我膝下教养,我出身世家,比宝姨娘小门小户更知道如何教养孩子。” 蔺知微沉吟片刻后,端起手边茶盏一饮而尽,“自然。” 等离开金玉馐后,柳蓿得知那位非但没死,还怀有孩子时,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要为小姐抱不平,“小姐,你怎么能答应啊。之前少爷说得对,那女人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我不答应,难道我要退婚吗。”一时的退婚是洒脱了,可后续的一切当真是她能应付得了的吗? 本朝女子十五及笄后就说亲,她因为母亲的缘故已经耽误了三年了,就算她退婚了,又如何能找到一个比他更好又位高权重,后院除了一个姨娘后再无其她莺莺燕燕的男人。 最起码在先前的谈话里,能得知他不是那等会宠妾灭妻的男人,对她来说,仅凭这一点就够了。 离开金玉馐,回府的途中蔺知微想到她在失忆后,很爱吃下人从百味斋买来的玫瑰酥。 他曾从她手上吃过半块,甜香得发腻是他的第一个感受。可她吃完后,她整个人又会跟着染上玫瑰香气。 “停下。” 骑马跟在左右的楼大问道:“大人要买什么,属下去买回来就好。” “不用。”她喜欢吃的糕点,他不想假手于人。 百味斋占地并不大,是个家庭作坊,因着口感好,此时外面正围满了来买糕点的人。 正给前一个客人包好糕点的掌柜还是第一次见到穿着官服,还生得贵气逼人的大人物出现,一时之间心虚惶恐的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事,“大,大人。” 在掌柜坎坷不安得将生前所做恶事都给想一遍时,蔺知微先开了口,“还有玫瑰酥吗?” 掌柜一听他是来买糕点的,顿时松了一口气,可听到他是要玫瑰酥,又为难起来,搓着手笑得憨厚,“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个糕点已经卖完了,大人想吃,只怕要明日来早点就行。” 蔺知微取出一锭金子,“现在可还有。” “有的有的,小老儿现在就去为大人做,还请大人稍等。”掌柜没想到他出手会那么大方,又偷偷瞥了眼他身上的紫袍,吓得脖子缩起一个哆嗦。 双手捧着金子递过去,“大人,这给多了。” “不多,以后每日都送一盒玫瑰酥到康安坊的蔺府,钱会有管事给你。” 重新将她抓回来后,蔺知微就决定把她带回蔺府,对她,唯有放在自个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其实里面隐隐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后怕,要是那日她真的跑了,他找不到她怎么办。 虽清楚她根本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可他仍会为此惶恐不安,夜里惊醒看见她正恬静的睡在枕边,那因她而起的偏执不安才稍稍往回放下。 蔺知微觉得他真是病了,否则怎会变成一个患得患失的庸俗之人。 蔺知意得知宝黛非但没死,还怀有身孕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那就是二哥疯了。 二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虽说男人在没有成婚前院里有几个通房丫鬟姨娘还勉强,可二哥他这是做什么,二嫂还没进门就有了孩子。 她绝对不能让二哥做出这种事,既然劝不了,她就只能去劝另一个女人。 可是当她来到听雨居外,根本进不去,简直气得她直跺脚。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二哥做这种傻事,得要让母亲她们劝下二哥才行。 被带回蔺府的宝黛没有住回藏珠院,而是住进了他的听雨居,伺候的仍是方嬷嬷,碧妆一干旧人。 坐在榻边的宝黛听到屏风后传来的脚步声,神色淡然得没有任何反应,像极了悬挂在高堂庙宇上的易碎琉璃盏。 漂亮,脆弱,又无情。 把红木食盒放在一旁的蔺知微来到她面前。视线扫过桌上没有动过的饭菜,喉结干哑的滚动,“今天还是没有什么胃口吗。” 蔺知微并不理会她的无视,打开食盒取出一块玫瑰酥递到她嘴边,“刚出炉的还带着热,尝下。” 小小一个的玫瑰酥捏在他手上,花瓣栩栩如生像极了真从枝头折下的馥郁玫瑰花。 “我不喜欢了。”宝黛看着递到嘴边的玫瑰酥,没有接过,更没有咬下,只是带着嫌恶的避开他。 以前喜欢的,不代表现在也会喜欢。 她没有吃,蔺知微并没有扔掉或是放进碟子里,而是直接吃掉,取出帕子擦拭弄脏的手,“明天,我让沈家人来见你。” “我说过了,我不想见他们。”心头悲凉萦绕,直冲得鼻头发酸的宝黛甚至不敢让他们知道,沈今安的死讯。 因为是自己害死了他,她又怎么有脸去见他的家人。 玫瑰酥甜得嗓子眼有些发腻的蔺知微倒了一杯茶水饮下,垂眸将她神情尽收眼底,“沈家人并没有得知他的死讯,何况他自己是死有余辜,你不必为他自责。” 放在膝盖上的骨指收紧的宝黛看着他没有一丝自责的脸,以至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的笑意很轻,像是高踞莲台,垂眸俯视众生挣扎的神佛,又像深山幽谷里一株开到荼蘼的山野精怪。 蔺知微剑眉蹙起,带着丝急速下坠的不安,“你在笑什么。” 停下笑声的宝黛抬起那双布满嘲讽的眸子和他四目相对,“我自然是在笑,有时候觉得你不愧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冷血,残忍,不通人情。” 其实宝黛更像说的是,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否则为什么会连最基本的同情心都没有。 他是怎么能平静的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蔺知微沉默了片刻,妥协道:“不想见就不见。” 至于她说自己残忍无情的话,他并未反驳,因为他本质上就是那样一个人,只是侥幸披了张世人眼中,瑶林琼树,风神轩举仪容美丽的好皮囊。 宝黛回到蔺府的日子仍和往常一样,除了肚里多了个孩子以外,好像和平时并没有变化。 可宝黛又很清楚的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用膳时,蔺知微见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几日下来本就清瘦的小脸儿更是挂不住肉,看得他既心疼又愤怒,连小厨房的人都是换了又换,“可是做的饭菜不合胃口?” 眼睑垂下的宝黛端起茶水抿上一口,轻轻摇头,“饭菜很好,只是妾没有胃口罢了。” 搁下玉箸的蔺知微目露讥讽,气血愠怒,“是没有胃口,还是因为本相在,让你恶心得吃不下。” 她的沉默,更是令他心头火气地端起手边白粥,亲自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吃。” 喉咙翻涌着一股作呕酸水的宝黛垂眉看着,那勺快要戳到嘴里的白粥,没有反抗的低下头将那勺白粥吃进去。 好像她吃的不是软糯香甜的白粥,而是刚从泔水桶里舀出来的秽物。 蔺知微见她吃了一勺,紧接着喂起第二勺,第三勺……… 强迫着自己吃了一勺,两勺,三勺的宝黛正准备吃下第四勺的时候,喉咙一阵恶心翻涌着冲到喉间,弯下腰竟将前面吃的尽数吐了出来。 刹那间,整个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她捂着胸口呕吐的声响。 直到宝黛将本就空空如也的胃都给吐了个干净后,才抬起头,讥讽的问,“还要我继续吃吗。” 额间青筋暴起的蔺知微重重搁下瓷碗,冷眸怒斥,“够了!” 宝黛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漱口,眼皮撩起对他的嘲讽,“你不是让我吃东西吗,我吃了为什么你还不满意。” 就差没有直接点明他的无理取闹。 喉头一哽的蔺知微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嘲讽,还有那对自己的怜悯,一向挺拔的脊骨往下弯了半分,“黛娘,你就非得和我作对吗,安分做你锦衣玉食的宝姨娘,做本相娇宠的掌心雀不好吗。” “妾从未想过要和相爷作对,只是妾的身体实在不争气。”宝黛知道她不是在和他作对,她只是病了,否则她的身体怎会不断对自己发出求教的信号。 可她并不想治,自然无视了身体发出的求教。 沉默片刻的蔺知微让下人进来收拾,他则抱着她回到内室,亲自取了帕子帮她擦拭嘴角,换了身上弄脏的衣服,对上她满身竖起来的刺,突然有种无力的挫败感,“我要娶妻了,你不生气吗。” 哪怕不生气,为何不来质问他,哪怕是对他甩脸色也好,只要别那么无动于衷。 宝黛很想用手指头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唾他你配吗,可她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我有资格生气吗。” 就算她有资格生气,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毁了自己人生的男人生气。 蔺知微在她身前蹲下,手覆上她已经显怀的腹部,“我说过了,你有任性的资格。”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突然间回想起,她得知沈今安和别的女人有染后的场景。 真是,想起来就令他嫉妒到发疯。 因为她不在意自己,所以才不会嫉妒不会愤怒吗。 “好啊,那我要你取消婚礼,你能做到吗。”避开他触碰的宝黛说完后除了好笑,就只剩下好笑。 他对自己好的时候,他自然会那么说,可当他一旦对她厌烦,这所谓的给她任性的权力就成了恃宠生娇。 蔺知微收回放在她腹部的手,冷硬凉薄的唇微抿,“除了这个,其它的我都能答应你,就算她进门了也动摇不了你和孩子在我心里的位置。” 孩子,宝黛想到这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孩子,有的只是游走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的刺骨寒意。 在恢复记忆后,她不止一次想要流了这个孩子。 可在他拿着沈家人威胁她的时候,她又什么想法都不敢生了,甚至期盼着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 因为他就是个疯子,还是个位高权重,说到做到的疯子。 忤逆他的后果,她早就尝够了,也尝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的肚子也像充了水的水囊一样涨大。 可她仍是很瘦,每日流水的补品好像并没有被她吃用,否则怎会那么的瘦。 正在分剪花枝的宝黛听到外面吵闹的喜庆声,抬起头,喃喃自语道:“今天外面好生热闹,是有什么喜事发生吗?” 宝黛并不强求她们的回答,而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下去,“其实不用你们说,我都知道,今天是他迎娶正妻的日子。” 第 70 章 拦轿 今日是蔺, 李两家结二姓之好的日子,往来走动的仆从皆着新衣,腰系红绸带。 身为新嫁娘的李诗祝更是起了一个大早, 在沐浴后由着妆娘为她梳妆打扮。 李家出嫁的女眷也都回来添妆, 说些讨巧的吉祥话,整个喜房里一片欢声笑语, 只是突然有人提了一句。 “听说蔺相府上那位准备要生了。”这人说完, 才意识到她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说了什么,神色讪讪得满是后悔地捂住嘴。 李诗祝唇角笑意一凝,抬眸看向镜中眉眼温柔沉静的自己, “此事我知道, 而且知微说了,等那妾室将孩子生下来后会交由我抚养。” 隔房的三堂妹难免醋溜溜的来了一句,“丞相对你可真好。” “他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李诗祝说完这句话只想发笑, 那是因为她们不知道他真正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样的。 她难免想到了她们最后一次, 在金玉馐里见面的场景。 其实妾室有孕这事他完全能隐瞒她的,到时候等她进了门就是木已成舟,就算她再闹也得打碎牙齿混血吞。可他却找了自己坦白, 不就是担心自己会在进门后欺负了她, 给她委屈受吗。 阳光落在院里茉莉花枝上,清晨凝集的露珠也在一点点蒸发,挥散。 随着时间一点点从指缝中溜走, 外面喜庆的欢声笑语不断扩散, 宝黛的一颗心也在狂跳,就连她的胆子也开始一点点长出了不安分的手脚。 即便她逃跑的勇气早被他给打碎了,打折了,碾碎了, 可等有离开的机会再次出现时,宝黛仍是不受控制的呼吸急促,更忍不住渴望的要伸出手。 那日蔺知书得知宝黛没死后就去找了母亲,谁能想母亲去寺庙上香了,等母亲回来后,就是二哥成婚的日子,急得她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小姐,要是让二爷知道了怎么办。”穗穗看着从听雨居里走出来的宝姨娘,一颗心直直跟着跳到了嗓子眼。 “怕什么,今天是二哥大喜的日子,就算二哥知道了也不会为难我的。”蔺知意心底也是发悚的,只一想到她这是为二哥好,二哥肯定会原谅她的。 至于那女人肚里的孩子,哪儿有让妾比正妻先诞下长子的道理。 “小姐,要是她舍不得府里的荣华富贵怎么办。”要知道对宝姨娘这种人来说,进入相府当相爷的妾,那和老鼠掉进米缸里有什么区别。 双手抱胸的蔺知意下巴一扬,发出冷笑,“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当院里看守她的人都不在了后,一度心跳加速,掌心因激动布满薄汗的宝黛还是受不住诱惑,推门走了出去。 她想,她本质上还是个赌徒。 即便明知前方是条易摔得粉身碎骨的死路,可是一旦有翻盘的机会,她就会毫不犹豫的把全部身家压上。 奇怪的是,当她推开听雨居的门后,发现院外也没有人,也让她的胆子逐渐变大了。 或许今天,将是她最后一个机会了,要是错过了,她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宝姨娘,你………”在她话还没说完时,宝黛已经搬起一旁的花瓶将她砸愿,拖着她软绵绵的身体到假山后,并把她的衣服给自己换上。 除了这一个意外后,她这一路走来都太顺了,顺到宝黛已经站在蔺府外了,都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抬手掐了自己手背一下,钻心的疼痛又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她是真的,离开了这座囚禁她的牢房。 顾不上喜极而泣的宝黛拿着不知道谁扔在旁边的包裹,里面除了路引还有足够她下半辈子生活的银票,顿时明白了,是有人不想她待在蔺府。 正要去找马车出城,就见到不远处停有一辆马车,那人看了她一眼,然后恭敬道,“是宝姨娘吧,东家特派我来这里接你。” 宝黛并不认识他口中的东家是谁,只是大概率知道,她能顺利出来都和那位东家有关。 理智上告诉她,不要轻信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可她的身体又诚实的,因为离开他而感到欣喜若狂。哪怕他是骗子,对宝黛而言都比那堪比豺狼虎豹的男人安全。 今日府中家主成婚,以至于谁都没有注意到府上少了个人。 即便有人注意到了,也认为她是因为家主娶妻,难过得躲起来了。 今日起来后,身为新郎官的蔺知微一直心神不宁,但她现在好好的待在听雨居里,难道就因为她前面逃跑了好几次,就把他变成一个患得患失的胆小男人不成。 虽知道她这一次不会再逃,仍派人去了听雨居看她现在在做什么。 他虽没有让人在听雨居布置红绸,可外面迎亲的声音多多少少总会传到她耳边,难免她听了会心中不畅快。 楼大走过来,提醒道:“大人,吉时快到了,该去迎亲了。” 正在听雨居外洒扫的丫鬟见有人来了,忙放下扫帚迎了上前,“张管事,你怎么过来了。” 拎着食盒的张管事笑着说,“大人让我给姨娘送些吃食,姨娘现在可起了?” 丫鬟摇头,“姨娘还没起。” 张管事虽不知大人为何让他特意亲自过来跑一趟,还必须得要亲眼见到姨娘才行,于是抬脚往里走去,“可否叫醒姨娘出来,因为相爷叮嘱了几句话让我转告给姨娘。” “管事稍等,婢子这就让姨娘起来。” 直到喜婆叫唱新郎官来了,李诗祝才在亲朋好友的恭贺声中盖上盖头,由小弟背着坐上花轿。 从今天开始,她将不再是李家女,而是蔺家妇。 送姐姐上花轿时,握紧拳头的李宸天终是红了眼眶,“姐,要是姐夫欺负你的话,李家永远都会是你退路。” 鼻腔发酸的李诗祝压下眼眶湿意,嗓音发闷,“我不在家了,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 “我会的。” “起轿!”随着喜婆唱轿后,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 红绸绵延数里的吹吹打打,尽显男方对这场婚礼的重视。 少见穿了红袍,衬得眉眼生花,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漠疏离气息淡化的蔺知微并没有多少成婚的喜悦,就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件既定的任务。 当一支十里红妆的迎亲队伍笙箫聒耳过桥时,另有一辆马车从对面上桥。 桥面宽敞得能容得下三辆马车并驱而行,所以当有另一辆马车出现时虽不显突兀,仍会令人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本该是毫不相干的两方人马,可在擦身而过时,蔺知微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上面。 目光有如实质,似要穿透藏身于马车里之人。 马车里的宝黛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倒霉,竟会撞上他迎亲的队伍,现在只期盼他快些走。 楼大注意到大人的异常,纵马上前,“大人,可是那辆马车有古怪?” 将目光收回的蔺知微唇角微抿,“并无。” 可当那辆马车渐渐远去时,攥紧缰绳的蔺知微蓦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跟着缺失了一块。 更甚是产生了,狂妄得想要将那辆马车给拦下来的可笑冲动。 随即摇头泛起自嘲,他果真是疯了不成。 直到喜轿吹吹打打离开后,险些快呼吸不过来的宝黛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有冷风从帷裳吹来,呼吸骤停的宝黛才惊觉后背已然惊出了一身冷汗,还没等她平复内心的惶恐,恐惧,马车突然被拦住,也让她的一颗心再次提到嗓子眼上。 而拦住马车的人,正是本应该离开的蔺知微。 他为什么会过来,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刹那间,指甲攥握得几乎掐断的宝黛惊恐交加得魂飞魄散,脸色苍白如纸得不见一丝血色。 可她知道她不能慌,越在这种时候越要镇定。 李刚看着本该走远的新郎官突然调转马头过来,带着不愉的粗着嗓子,“这位公子,可是有事。” 勒紧缰绳调转马头的蔺知微越过他,眼眸半眯带着锐利的寒意,直直落在那藏身在马车中之人,“马车里是什么人。” 被质问的李刚没有丝毫慌张,心头火气窜起带着暴怒,赶车绕过他往前走,“干啥,车里头是我婆娘。反倒是你一个成婚的新郎官拦住我的马车,别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意外的,蔺知微变得格外好说话,“如此,倒是在下惊扰二位了。” 就在宝黛以为他会离开了,可他下一句话直接惊得她手脚冰凉,头皮发麻。 “可否请令夫人下车一趟。”蔺知微让楼大取出一袋银子,“只要令夫人愿意下车一见,这银子就是你们的。” 如此大手笔,不知引来多少人羡慕。 如果自己不是他要找的人,宝黛一定没有犹豫的掀开帘子,可偏偏,她就是他要找的人,要是一旦下了马车。 身体发抖的宝黛根本不敢想,她会遭遇到什么。也怕那拿钱办事之人,看见他给的太多,就选择丢下她。 “夫人迟迟不愿下来,难道是想要让在下亲自来请吗,还是嫌给的少了?”蔺知微似笑非笑,带着不容人忤逆的命令。 李刚爆脾气立马炸开,“老子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当官的老子就怕你!老子的婆娘不想给你看就是不给。” “夫人,在下今日成婚,想要获得你的一份祝福,不知夫人可愿。”蔺知微也不知为什么一定要看马车里的夫人,只知道若是不看,只怕会在心底留下遗憾。 “若非夫人不愿,在下只怕自己会有得罪之处了。”他这是,竟打算硬来。《 》 70-80 第 71 章 你我生死不复相见 两方正在对峙, 谁都不曾退让半步间,前方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也停 了下来。 毕竟这新郎官都停下了,哪儿还有新娘先走的道理。 “相爷呢?”当喜轿突然停下的时候, 坐在花轿里的李诗祝本就泛起不安, 得知他突然骑马折返回去,只为拦住一辆普通马车时。 脑海中浮现的, 是那个女人又使了什么手段, 只为了破坏她的婚礼。 毕竟从她在自己还没入门前,就强行怀上孩子这一点来看,就能看出她是个颇有心机的女人。 陪嫁的柳蓿心里憋着一团火, 语气自然不太好, “相爷刚才突然调转马儿,去了前面。” “派人告诉相爷,莫要误了吉时。”李诗祝想, 他就算再为那女人失了理智, 也不会蠢得毁了婚礼。 当时间一分一秒从指缝中溜走,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火舌撩烧过后焦灼且窒息。 也有敏锐的人,隐约察觉到其中不对, 主动离那方远些。 从他拦住马车的那一刻起, 心弦紧绷的宝黛就像拉至满月的一张弓,呼吸越发沉重得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脖颈,喉结艰难滚动中满是沙哑道:“民妇前几天感染了风寒, 只怕会过了病气给大人。” 声音沙哑朴实憨厚, 并非是她一贯清冷得似羽毛划过心口的语调。 “在下并不介意夫人过了病气,还请夫人下马车一见。”眉角压下泛着不悦的蔺知微仍是态度强硬。 完全忘了他今日成婚,不远处正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 气得脖子涨红的李刚张口唾骂,“我夫人说不见就是不见,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你自个没媳妇,非得看老子的媳妇,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特殊癖好吧。” “大人,再不回去,就要误了吉时了。”跟上来的楼大继而劝道,“大人要是认为马车里的人有问题,属下等下派人前去探查。” 其他人也跟着劝道:“相爷,现在已经耽误许久了,要是再不回去,只怕真会误了吉时。” 下颌线条收紧的蔺知微看向那同自己隔着一层车帘,只隐约勘到朦胧身形的女人,心中不禁泛起对自身的嘲讽。 现在的她正好好待在府里等着他回去才对,又怎会出现在别人的马车里。 果真是她前面好几次的出逃,都把他弄疯了。 若非疯了,怎会以为她还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直到目送着他转身离开后,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的宝黛牙齿直打颤,从牙缝里哆哆嗦嗦挤出让李刚快点走,一刻都不能停。 因为她怕,怕再待下去,他又反悔的转过身来怎么办。 当花轿重新吹吹打打离开,前面的小插曲也不再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此时的蔺府外围满了来沾喜气的人,蔺府则早早准备好了铜钱和喜糖分放着喜气,还在城外布置了粥棚准备摆上七天。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快看,新娘子来了!” 很快,当喜轿落下,拿着花篮的孩童争先恐后的往那处儿扔花瓣。 身为新郎官的蔺知微得跨马鞍取吉兆,射天地四方箭驱邪祟,方才能踢轿接过新娘。 都说人生三大喜,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 今日逢人生三喜之一的他却没有一点儿作为新郎的喜悦,有的只是公事公办的严谨。 甚至还分心去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得知他今日娶妻后是否会生气,随即又泛起自嘲。 她不爱他,又怎会生气,只怕巴不得自己彻底遗忘掉她这个人才好。 直到伸出的掌心搭上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后,蔺知微才停下走远的思绪,在起哄中将人拦腰抱起,跨过火盆。 把她抱起时,又突兀的想起那个被他抱在怀里,轻飘飘得就像一团云朵的女人。她太瘦了,瘦得仿佛只要一阵风大点,就能把她刮走。 目光不期然落到用金线绣的嫁衣,他从未见她穿过正红,却能想到她穿上嫁衣时会有多漂亮。 翩若惊鸿的洛神之貌,不过如此。 掩在人群中的张管事此时正急得不行,可他要是蓦然冲出去,和直接毁了大人的婚礼有什么区别。 楼大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将人带到无人地质问,“出什么事了,别忘了今天可是大人成婚的日子。” “楼大人,小的自然没忘,只是,只是………”张管事说到一半,竟缩起了脖子。 楼大立即泛起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快说。” 事已至此,张管事只能视死如归的闭上眼,“宝姨娘,她,她人不见了。” 闻言,楼大心下一个咯噔,只觉得眼前发黑得耳边出现短暂的嗡鸣,“何时不见的,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此事除了我,没有别人知道了。” 楼大听后沉吟片刻,当机立断,“此事我知道了,先别告诉大人,你也别对外声张。” 楼大自认比大人清楚宝姨娘在他心底占据的位置,要是大人一旦得知宝姨娘不见了,难保不会丢弃满堂宾客离去。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大人发现宝姨娘不见前,将人给找回来。 挂满红绸的高堂之上,坐着的是彼此双亲,当一对新人进来后,有花瓣从他们头顶纷纷扬扬洒落,美好得恍若梦中。 一片欢声笑语中,涂脂抹粉的喜婆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直到礼成,新娘被送进喜房后,蔺知微在去前厅待客时,决定先回听雨居一趟。 即便今早上她才在自己怀里醒过来,可在没有亲眼见到她后,他仍是不放心。 当他来到听雨居时,所有丫鬟婆子们都吓了一大跳,要知道今日可是大人娶妻的日子。 “相爷。” “姨娘呢?” 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怯怯出声道:“姨娘今早上醒来后觉得不舒服,吃完饭后就睡了。” 微微颔首的蔺知微推门入内,见到如意石榴雕花大床上隆起的弧度,以为她还没睡醒,遂放轻了脚步。 “我今日虽娶妻了,但你和孩子在我心里的位置并不会有任何变化。我和她说过你和孩子的事,她承诺过进门后会和你和谐相处,只是在孩子生下来后要抱到她膝下抚养。” “蔺家家规是但凡妾室生出的孩子,都会抱到主母身边教养。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我会让那孩子时常回来陪你,并在私下喊你母亲。”其实他完全能把孩子给她抚养,但他在里面藏了私心。 他希望就算是有了孩子,他仍是她最重要的人。 至于那个孩子,不过是为求她心软,让她因此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羁绊的产物罢了。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她回话,就连今日的听云居都显得格外安静的蔺知微心下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攥住了他心脏。 快步来到床边掀开锦衾,仅是一眼就令他气血上涌得双眼赤红,泛白的骨指攥得咯咯作响。 只因床上的根本不是她,更不是人,而是由枕头搭建成的“人。” 即便如此,心脏像被无形的蚂蚁啃咬般难受的蔺知微仍不信她真的不见了,反而自欺欺人的认为她是在生气自己娶妻,所以躲起来了。 若不是躲起来了,她现在还怀着孩子,又能去哪里。 可是当他将整个听雨居都翻了过来,就连整个蔺府都翻了一遍,仍没有找到她踪迹的时候,手背上青筋暴起的蔺知微才终于确认。 他就应该打断她的腿,让她从今往后彻底绝了逃走的想法。 “她人去哪里了!”一字一句,全是从他齿缝中硬挤而出的森寒阴鸷。 今早上突然被调到厨房干活的红玉,碧妆得知姨娘不见了后,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得直接跌在地上。 姨娘不见了,姨娘怎么会不见了! 在压抑得令人难以喘息的逼问下,看守后门的小厮忽然哆嗦了脖子,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泗流着哐哐磕头,“大人,奴才,奴才前面看见有个人从后门出去了,但是奴才并不知道那人是姨娘啊!” “废物!”眼神冷得像刀子的蔺知微怒不可遏地踹向他胸口,脸色阴沉可怖,“为何不早点来禀告本相。” 被踹倒在地的门房疼得脸色发白,惊恐得直摇头,“奴才,奴才不知……” 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的蔺知微注意到少了一人,周身戾气增生,“楼大去了哪里。” 楼二疾步走月洞门进来,脸色难看道:“大人,我大哥查到姨娘乘坐马车出了城,现正将人带回来。” 胸腔剧烈起伏中深吸一口气的蔺知微闭上眼,再次睁开眼后,眸底阴戾横生溢着杀意,“备马,本相要亲自将她带回来!” 宝黛,为什么你就总是不听话,为什么总是想着要离开他。 难道他给的教训还不够,非得把她的腿给打断,给她脚踝绑上金链子,把她锁在金笼子里才行吗。 既如此,那他就如她如愿。 直到出了城,怀里抱着包裹的宝黛才理清思路的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没有走官道,而是选了小道的李刚持鞭赶车,“我只是拿钱办事。” 宝黛又问,“打算送我去哪?” “夫人想去哪?” 宝黛没想到会让自己选择,思考了下,说,“我想去云州。” “行,那就是云州,我还以为夫人会想去扬州一带。” 扬州,宝黛自然也想过,但她更想要回母亲的故乡看一下。 即便那座沉睡中的庞大巨兽彻底从身后消失,战栗如惊弓之鸟的宝黛仍没有彻底放下心来,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突然同恶鬼般阴魂不散的出现。 她甚至在风声中,听到了金戈铁马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像是践踏在她心窝,每一下都能令她神魂相惧,脊骨僵直的宝黛克制着哆嗦的指尖掀开帘子往后望去。 只见身后不远处,正有一队人马正风驰电掣的追赶着他们。 纵使宝黛没有看清为首的男人是谁,可她心里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现在不应该是在拜堂成亲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宝黛发抖的声线几乎要不成调,隐约带着绝望的哭腔,“大哥,可否劳烦你驾车快一点,我可以加钱。” 赶车的李刚也注意到了身后的追兵,马上改了前进的路线,长鞭一抽马臀,高声一喝,“夫人,坐稳了!” 宝黛正要应声,马车已是颠簸起来。 好在车厢里的毯子垫得很厚,还在旁边设有扶手,她才不会被甩出去。 阴沉冰冷得犹能噬人的蔺知微凝眸注视着那辆马车,不正是前面他见到的那辆。 早知如此,他当时说什么都要把马车停下。 “拿弓箭来!” 弓箭落进手中,下颌线条绷紧透着锋利的蔺知微搭箭上弓拉至满月,箭头直指那驾车之人。 晴天白云下,一支箭矢铮铮破空而来。 驾车的李刚来不及躲闪,一支箭直接穿透他后背刺穿心脏,一口血喷出后就重心不稳往后摔去,摔下马车前,仍不忘说道:“夫人,快逃。” 马车内的宝黛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感觉到马车速度正不断变慢,克制着发软的四肢,咬紧腮帮软肉的掀开帘子出来,没有一丝迟疑的接过缰绳,控制着马车往前狂奔。 无论前方是什么,只要能离开他,无论前方是死路都无所谓。 死对她来说,算是一种深层次的解脱。 拉弓瞄准的蔺知微将人射下马后,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她的停下,而是宁可大着肚子都要逃离他。 瞳孔微沉带着偏执的疯狂怒火,双腿夹紧马腹往前狂奔只为拦住她,“宝黛,停下,本相命令你马上停下!”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是个孕妇啊,就算她不在意孩子,难道连自己的身体也不在意。 马车颠簸得快要四分五裂中,眼见她们快要追上来后,咬破舌尖泛起尖锐刺疼的宝黛选择了勒紧缰绳后,跳下马车后就往山上狂跑。 手脚发软的她早就没了力气,现在仅凭着一口气,一口只要能离开他,什么都能舍弃的孤注一掷。 她以为山后面会是密林,可是等她走出密林,她看见的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高耸入云的断崖,彻底断绝了她的后路,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得双膝跪地,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往下砸落。 所以,这是连老天爷都在告诉她,她宝黛想要离开蔺知微身边,唯有死路一条吗? “宝黛,好,好,你当真是好得很!”此时追赶上来的蔺知微铁青着脸翻身下马,大跨步着朝她走来。 他的身上还穿着未换的喜服,配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凌厉气势,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艳鬼。 内心因她再次逃跑,早就气得发疯的蔺知微见她毫无形象的崩溃大哭时,心口蓦然泛起针扎般密密麻麻的刺痛。 又在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就是悬崖,生怕她在情急之下做了傻事,只得克制着怒火向她靠近,“宝黛,过来,那边危险。” 两只手撑在地面,身体摇摇欲坠着站起来的宝黛就像是一朵被暴雨打残,落了一地靡红花瓣,带着毫无生机,又惊心动魄的美。 泪水模糊了视野的宝黛看着不断靠近的男人,无声的拔下发间簪子抵在脖颈处,披头散发犹如疯婆子一样发出凄厉的尖叫,“你不许过来,你给我滚开!” “我不要见到你,你走,你给我走。”她所有的苦难都拜他所赐,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要见到他。 “好,我不过去,你把簪子放下好不好。”慌了心神的蔺知微看出她的状态不对,生怕自己会刺激到她,就连靠近都显得那么的小心翼翼。 “小心点,别摔倒了伤到自己。” 泪流满面的宝黛看着说不过来,又在不断逼近的男人,握着簪子的一端刺进脖颈,划破皮肉泛起刺眼的鲜红,声嘶力竭的质问着他,“蔺知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放过我!” “为什么你要来乌镇,为什么要杀了我夫君,为什么要毁了我的生活!” “我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不放过你,而要放过你的理由,一条都没有。”喉咙发堵的蔺知微双眼猩红的看向她,带着连他都没有注意的颤意,“或者,你可以告诉我要放过你的理由。” 分明是她先主动来招惹自己的,凭什么在自己动了心后又想抽身离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她宝黛就算是死,也休想丢掉他蔺知微。 哪怕是死,她也得经过自己的允许才能死。 蔺知微怕极了她会做傻事,趁她没有注意时正不断对她靠近,“你不是想要我取消婚礼吗,只要你过来我就答应你,我还会娶你做正妻,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 “你不想见沈家人,我让他们离开金陵,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利他的,可她想到的只有一句,“你放我走。” 瞳孔赤红的蔺知微想都没想就否认,又带着蔓延全身的无力感,“除了这个,其它的本相都能答应你。” 他的话是那么直白,又赤luo的真相。 就像他说的,自己终其一生都恐怕逃不开他的掌心。 不,她可以的。 松开手中沾血长簪的宝黛忽然笑了,脸上带着轻松的解脱之意。 身后刮起的山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也将她衬得越发单薄,像极了握不住的一缕清风明月。 也让那个一向自认对万事游刃有余的男人,生平第一次露出了惶恐的不安。 “宝黛,过来,听话好不好。”此时放下了高傲的男人,竟难得带上了哀求。 “滚,你不要过来!”浑身打了个寒颤的宝黛看着向自己伸来的手,就像是看见了大张着獠牙的毒蛇即将缠上她的身躯,将毒液渗透进她体内,腐蚀着她的灵魂和躯体,没有丝毫喜悦,有的只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觳觫胆惧。 她要是回去,院里的下人,沈家都会死。 其实最该死的人是她,她就不应该还活着,去死的人是她宝黛才对。 她已经苟延残喘的活了那么多年,也够了。 当意识到她不断往后退时,蔺知微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何为从灵魂深处蔓延的恐慌,“宝黛,过来,听话,回我身边。只要你愿意回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宝黛并不信他,只知道她宁可死都不要去到他身边。 她那死气沉沉,毫无求生意志的一眼,让蔺知微彻底癫狂得红了眼眶,“宝黛,我知道你恨我厌我,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是不想见我,以后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你逃跑的事我也不会追究,更不会对你生气,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不阻拦你,所以宝黛,你过来好不好。” “蔺知微,我宝黛这辈子做过最大的错就是遇到你。”半只脚迈到悬崖边的宝黛抬起那双亮得惊人,亮得令蔺知微感到心悸胆颤的一双眸子。 对着他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要是有来生,我宝黛生生世世不愿遇到你蔺知微!” 说完,再没有一丝留恋,反倒带着解脱的往后纵身一跃。 至于孩子,是她对不起它,只希望它下辈子不要投胎到她肚里,更不要遇到她那么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宝黛,你要是敢跳,我让沈家人给你陪葬!”飞奔过来的蔺知微仍是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抹衣角。 甚至是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擦过她的半片衣角,他却无能为力的拉住她,只能目睹着她消失。 “宝黛!!!” “回来,我命令你给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其实到这里,也可以算是完结了。 算be……… 第 72 章 她留下的孩子 目睹着她如折翼蝴蝶坠下悬崖的蔺知微瞳孔欲裂, 几经崩溃后脱力得缓缓跪下,表情茫然且空白的伸出自己发颤的两只手。 刚才就是这两只手没有及时抓住她,才会让她摔下去。 要是他能抓住她, 她肯定不会摔下去, 她现在就在自己的怀里相安无事。 怨她逃走,恨她不长记性, 可恨来怨去, 他最怨恨的还是自己。 震撼于姨娘跳崖的楼大在大人也要跟着跳下去时,赶忙上前将人拉回,“大人, 不可!姨娘要是还在, 肯定不愿见到你这样,就算你为了姨娘也得要好好活下去。” 他知道宝姨娘在大人心里位置不一般,但没有想到会那么深。 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的蔺知微捂住脸, 遮住那双泛着湿意的泛红眼眶, 喉咙滚动间发出嘶哑的笑声,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找,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他说过了,就算她宝黛死了化成一堆白骨,也得要冠上蔺姓, 入他蔺家祖坟和他蔺知微埋在一起生生世世。 她休想摆脱他, 哪怕是死。 坐在喜房里的李诗祝得知他丢下一干来宾,纵马出城时,抬手招来柳蓿去前头询问发生了什么。 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个理智得对万事都权衡利弊之人。 能让他如此失态的乱了手脚, 只怕是真出了什么大事。 今日喜宴上连太子和几位殿下都来了,但是迟迟没有见到身为婚礼的主人公,难免令人觉得他不知尊卑,怠慢了皇室。 楼二神情冷肃的从月洞门走出,双手抱拳行礼致歉道:“相爷他并非是怠慢了各位,只是相爷临时发现城外有前朝余孽的踪迹,为防止打草惊蛇就没有提前告知诸位大人,还请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宸王,以及各位大人恕罪。” 前朝余孽四字一出,全场寂静,原本不满的声音皆消弭于无形之中。 虽说前朝已经覆灭近百年,但因为前朝皇室当年没有全被剿灭,以至于他们每隔几年就会打出灭晋复国的旗号,就像是躲藏在暗处咬人脚趾头的老鼠,时不时跳出来咬人一口。 虽不致命,却足够令人恶心。 若是这样,倒是情有可原,唯独委屈了今日刚进门的李家大小姐。 毕竟哪儿有新娘子刚进门,就独守空闺的道理。 当天黑了,姑爷迟迟没有回来时,柳蓿虽在前厅打听到了姑爷为何离开,嘴上仍不满的埋怨,“小姐,你说姑爷今晚上会回来吗?” 不等他回来,李诗祝就主动掀开盖头来到梳妆台前,抬手取下头上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往后你得改口喊我夫人了。” “婢子不是一时忘改口了吗。”柳蓿突然想到那位,见左右无人,难免凑过来压低声线问道:“夫人,你说那位今晚上会老实不作妖吗?” 她指的,自然是那位仍住在姑爷院里,并未搬走的宝姨娘。 一般家主的院落只有主母能留宿,哪儿有妾室长住家主主院的,若传了出去岂不是要说主母没本事,留不住家主的心,连带着府中下人也会怠慢起主母。 “就算她真的想作妖,我信他不会是那种在大婚当日丢下妻子,转而去了姨娘院里的男人。”李诗祝从镜中见她还愣在原地发呆,不轻不重的提点一句,“相爷他今晚上不会回来了,让人打盆水进来给我卸妆,再让厨房准备点清淡的吃食送进来。” “啊,今天可是夫人你和姑爷的洞房花烛夜啊,姑爷怎么会不来。” 是啊,他今晚上怎么就不会来。 自然是因为前朝余孽一事。 李诗祝原以为今晚上会是宝姨娘装病,装不舒服把他叫过去。她会劝他,说今晚上是他们洞房花烛夜,如果他离开了,届时会让其他人怎么看她,难道他要坐实了宠妾灭妻吗,还是让她成为个不得丈夫喜爱的可怜女人。 谁又能想到,那位宝姨娘并非派人过来叫走他,反倒是他有事不回来了。 正在小佛堂里,给丈夫烧香诵经的蔺夫人得知老二夜里没有回来,自然没有和二儿媳圆房一事后,只是念了句阿弥陀佛。 蔺知意将人送走后,就一直心有不安,咬着拇指头在屋内来回踱步。 虽说此事她做得格外小心,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难免不安居多。 唯一没想到的是,二哥会那么巧的发现前朝余孽的踪迹。 第二日,李诗祝起床敬茶时,她的夫君仍未回来,好在婆母并未为难她,给了她见面礼后还让管家把对牌交给她,明显是让她学着掌管中馈。 拿着对牌的李诗祝受宠若惊,她是想过要把掌家之权握在手里,但没有想到会在新婚第一日,婆母就亲自交到自己手上,“母亲,儿媳才刚进门。” “你是个好的,将中馈交给你我是放心的。”指腹捻转十八籽翡翠佛珠的蔺夫人让她安心收下,“何况昨晚上老二没回来,是我这个当婆母的对不住你,让你受了委屈。” 既如此,李诗祝也不在拒绝,“儿媳不委屈,何况夫君并非是不回来,只是谁都没想到会遇到那事。” 她现在不求多的,只希望他能赶在回门前回来就够了。 最近的天总是阴沉沉的,一如萦绕在蔺府上空的沉沉乌云,好似一不留神就会压了下来。 瞳孔缠满蛛网血丝,下颌处冒出青色胡渣的蔺知微不眠不休在山底下找了三天三夜,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她从悬崖一坠而下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等他回到府上,就会看见她笑盈盈着迎出来,扑进他怀里问他,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他想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场臆想,可那来不及拉住她手的窒息绝望,又在确切的告诉他。 这并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远处有人跑过来,神色激动道:“大人,前面有线索。” 一听到有她的线索,左手因激动而小幅度痉挛的蔺知微像是失去了处理语言功能,直到反复咀嚼着有她的线索了,才像是确定了什么地往前狂奔。 在她跳崖后的第一天,他想的是,等找到她后必须要让她知道,胆敢私自离开他的后果。曾不止一次想着要把她的腿给打断,这样就算她以后想跑,也都跑不了。 到了第二天仍没有找到她时,他想的是,只要她能回来,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答应,除了离开他。 可是到了第三天,就变成了只要她能平安无事,哪怕是说要离开他,他都能答应。 他都愿意答应她的所有要求了,为什么她还要躲着自己不出来。 被一群人带刀围住的樵夫正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不明白自个做错了什么事。 “你这怀里的娃娃哪来的。”楼大眼尖的注意到包着孩子的襁褓,不正是姨娘那天穿的衣服吗。 刘老汉见他们都看向自己怀里的娃娃,对上他们的凶神恶煞,更显得结巴窝囊缩了下脖子,把孩子递过去,“这是俺昨天进山砍柴时捡到的一个娃娃,真不是俺偷的,俺就一老实本分的农民想进山砍点柴。” 三天时间,足以将那位清冷矜贵的男人落魄成乞丐。 嘴唇干裂脱皮,脸色惨白如鬼魅的蔺知微从属下手中接过那孩子,嗓音嘶哑得像多日未曾进水的旅人,“这孩子你是从哪捡到的,可有看见什么人。” 比如,生下这个孩子的女人去了哪? 她是否平安,她现在在哪里。 想问的太多了,又怕她不想见自己,以至于话到嘴边又开始变得束手束脚,如打碎的尖锐琉璃杯块顺着喉咙往下吞咽。 刘老汉第一次见到气势那么强的人,哆嗦得连舌头都要撸不直了,只能匍匐在地一个劲的磕头,“没有,这娃娃是俺在前面草地上捡到的,俺发誓,俺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这娃娃,没有其他人。” 这时,又有另一个人手上拿着沾血的布料回来,表情惊恐尤甚,“大人,属下在河边捡到一块沾血的布料,看花纹和款式,好像是姨娘的。” 如今的情形一看,就知道夫人定是凶多吉少了。 大脑空白一片的蔺知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河边,不久前下过雨的河水汹涌乱石暗礁,他不小心跌落都难以生还,何况是一个坠了崖刚生下孩子的女人。 他甚至能从河边的草地上看见,一条沾血的脚印消失在奔涌不休的河边。 她在跳崖后侥幸没死,九死一生中独自生下了孩子,在她最虚弱无助的时候,她都没有想过等自己来找她,就连孩子都没有激起她的半分心软。 她宝黛就那么恨自己,恨得宁可丢下自己的骨肉,恨到宁可去死也要离开他。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她根本不心软,反倒是比谁都要心硬如铁。 不,她是心软的,只是她心软的对象从来不是他。 她对自己有的永远是无情的残酷,极致的冷漠,就连他们的孩子都换不来她的一丝心软,就因为那孩子身上流着和自己相同的血脉。 宝黛,你何至对他如此残忍到绝情! 刹那间像是老了数十岁,眼神破碎带着凄凉的蔺知微解开外袍包住饿得连哭,都快要没有力气的孩子,干裂的薄唇半启,“派人去找个奶娘回来,再取一百两银子给他,答谢他对孩子的救命之恩。” “另,通知蔺家人全部到祠堂集合,本相有要事宣布。” 自家主在拜堂后带兵前去剿灭前朝余孽后,已一连过了三日,如今突然将他们全部聚集在祠堂,难免令人人心惶惶。 蔺知意自从将那位送走后,就一直心神不安,在得知二哥回来了,还要把他们都叫到祠堂后,那颗心更是不安得直接蹦到嗓子眼。 难不成是二哥发现了什么?可就算真发现了,又叫大家来祠堂做什么。 等她来到祠堂,发现除了外出求学的六哥,被外放做官的大哥,族内有身份的人全都来了,可见是发生了很严重的大事。 掌心冒出冷汗的蔺知意挪到四嫂身边,正想要问发生了什么,就见到换了衣服的二哥冷着一张脸踏入祠堂,强大的气势压得令人一度喘不过气来,只想跪地磕头求饶。 蔺知微目光犹如利剑透着寒意直直扫向她,“蔺知意,你给我跪下。” 头皮发麻的蔺知意瞬间成了众矢之的,不明所以的走出人群跪下,“不知小妹做错了什么,二哥要让我跪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来祠堂吗。”蔺知微没想到她的出逃会有自家人的手笔,这同出了家贼有何区别。 “小妹不知。” 咬着唇的蔺知意正要摇头,可抬起头来时,正好对上二哥泛着刺骨寒意的一双眼,令她的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二哥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令她如坠冰窖,遍体生寒得牙齿发颤,又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认识二哥。 蔺知微没有丝毫兄妹之情,直白又简了的安排了她接下来的命运,“你既做错了事,蔺家只怕容不下你这等残害手足之辈。” 瞳孔呆滞的蔺知意想过被二哥发现后的诸多结果,唯独没有想到会被驱逐出蔺氏,还是因为一个姨娘,瞳孔瞪大溢出豆大的泪珠,喃喃自语的摇头,“二哥,你是在开玩笑的是不是。” 要不是开玩笑,为什么二哥会说出把她驱出蔺家,逐出家谱的话来。 “你看我像是那种开玩笑的人吗。”蔺知微看向族内其它长辈,“各位长老可有意见。” 蔺家族老可不会因家主年轻而看轻他,反倒是骨子里有着对他的敬畏尊敬,“我等没有任何意见。” 其他人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家主兴师动众开宗祠把她赶走,说明情况非同小可,自然不敢有异意。 “不,二哥你不能把我逐出蔺氏。”涕泪泗流的蔺知意全然失了往日清贵,就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他,“二哥,我那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我们蔺家哪里有正妻还没进门,就让妾室有孕的道理。” “何况那女人就不是个安分的,继续留着她,我们蔺家必定会后会无期啊。” 蔺知微垂着眼皮收回被抱住的脚,眼里没有一丝恻隐的兄妹之情,有的只是毫无感情质感的冷漠,“你一口一个妾室,难不成忘了她是你嫂子,肚里怀的是你侄子。” “念在你身上还流有蔺家血脉,我只将你送去庄子就已经是仁至义尽。”蔺知微低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将人带走。” “二哥,你不能那么对我!”指甲抓在地上,抓得指甲断裂全是血的蔺知意被拖出去时,状若疯婆子全是癫狂,“二哥,我可是蔺家人,身上和你流着一样的血!你不能因为个贱人那么对我!” “家主,此举是否………”想要为其求情的蔺家人话还没说完,就在蔺知微冰冷的眼神下把话咽了回去。 “谁为她求情,就和她一起离开蔺家。” 此言一出,自是无人再敢忤逆家主的决定,只是在心里猜测,蔺知意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家主大发雷霆的开宗祠,将人驱赶出蔺氏。 李诗祝得知他抱回个孩子,还开了宗祠将蔺知意赶出府,这和直接杀了她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一个失了宗族庇护的女子,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在仔细回想一下,从她嫁进府里已有四天了,那位宝姨娘始终没有出现过,就很耐人寻味。 等在檐下的李诗祝在他回来后,抬脚迎了上前,并问道:“夫君,妾身听闻夫君从外面带回来了个孩子,夫君可有想过,如何安置那孩子。” 蔺知微脱口而出,“那孩子我会亲自教养。” 李诗祝一怔,随后柳叶眉微拧,柔声道:“夫君毕竟是男子,平日里只怕会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我若是忙,会交给母亲。” 李诗祝心下一颤,一股酸涩涌来令鼻间涨得发酸,“夫君这是信不过妾身,还是担心妾身会对那孩子下手?” “我并非信不过你。”只是这个孩子,是她留给他在这世间的唯一一份礼物,他信不过任何人,只信自己。 至于这孩子是哪来的,李诗祝没有再问,因为问下去也只有自取其辱。 她想要说圆房一事,可这种事如何好让她开口,反倒显得她不矜持,更趁人之危。 蔺知微转身让她跟进书房,随后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在上面写上和离书三字,并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签名,盖上他的私人印章后递给她。 窥到上面和离书三字后,眼前阵阵发黑的李诗祝头重脚轻得险些要昏过去,露出一抹笑比哭的模样,嗓音颤抖的问,“夫君给我这个做甚。” “给你日后后悔的退路。”蔺家从未有过主母和离的先列,他不介意从他开始破例。 李诗祝接过这张薄如蝉翼,又重若千斤的纸张,心中无不可悲的想。 她大概率是第一个婚后不足七日,就收到丈夫和离书的女人,哪怕他本意是好的,但对她而言这和羞辱并没有两样。 蔺知微如何不知她在想什么,此事是他做得混账,别开目光,握拳置于唇边轻一声,“我给你和离书并非是要和你和离,往后你仍是蔺家主母,不会有任何人越过你,我亦不会与你和离。” 在他推门出去时,指尖攥得纸张边缘发皱的李诗祝满嘴苦涩地望着他的背影,“那她呢?” “她,亦永远不会越过你正妻的位置。” 第 73 章 五年后 “不要!” 冷汗打湿内衫的宝黛又一次觳觫着从梦中惊醒, 把湿意横流的脸埋在冰冷的掌心里,听着窗牖外的虫鸣鸟叫沙山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晨曦驱赶黑夜, 几缕暖阳透过花窗洒了一地薄金白影, 她单薄的身体才逐渐停下颤抖。 五年了,她仍会时不时梦到在金陵城, 在悬崖那一日的场景。 都说时间是能抹平伤痕的最好良剂, 可有时候时间非但不会抹平,只会让那伤口逐渐腐烂流脓,变成令人一触就疼的恐惧。 “沈娘子, 你起床了吗?” 直到听到门外哐哐哐的敲门声, 嘴唇发白的宝黛才从那可怖的噩梦中彻底抽离。 担心外面的人等久了,忙起身把被冷汗打湿的衣服换下,来不及擦拭身体就打开衣柜, 取出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素雅水绿色罗裙换上。 随手用桌上的木簪把散乱的头发束好, 两只手往水盆里掬起一捧水洗完脸后,就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的妇人迟迟没见有人来开门,准备再次抬手敲门时, 紧闭的大门正好从里打开。 露出一张即便是刚洗完脸, 未施脂粉依旧美得令人心惊的脸,难免令人联想到初升的一轮明月。 素服花下,盛颜仙姿。 水珠从下颌处滴落的宝黛看着来那么早的张婶, 侧身让人进来, “婶子那么早过来,是来取花的吗?” 张婶走进院里,瞧着不大的院落被她种满了花还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禁露出羡慕, “原本不应该那么早的,但夫人说来客可能会早到,就让我早点过来取了花回去。” “就算婶子你不来,我也正打算让人将花送过去。”宝黛在她进来后,转过身从花架上抱下一盆花递过去,“婶子你瞧瞧这花可有问题?要是没有问题,我就让人搬出去。” 张婶接过她递来的紫述香,发现它并非同市面上常见的浅粉淡红纯白无瑕,而是薄如蝉翼的花苞逐渐往上蔓延着燃烧中的火焰条纹。 说是火焰,更像是不染纤尘的白衣下面洒了斑驳刺眼的鲜血般,抓人眼球。 张婶眼里划过一抹惊艳,不禁感叹道:“沈娘子铺里的花,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要不是你来了咱们镇上,我都不知道这平日里看惯了的花还能有其它颜色。” “要不是我见过城里其它花,我倒还真信了婶子嘴里的话。”宝黛自认是个俗人,既是俗人就免不了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种的花。 帮忙把花架上的花都搬在外面的马车里,宝黛又取了一盆开得正艳的马蹄莲递过去。 “沈娘子,这是?”张婶自是不敢伸手来接,正要开口询问,那盆香气淡雅的马蹄莲就被塞/进了她怀里。 “自然是感谢婶子特意照顾我的生意,若是婶子不喜欢这盆,婶子瞧上我身后花架上的哪一盆,我都给你取来。”宝黛说着,就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花架。 花架上琳琅满目的花开得争奇斗艳姹紫嫣红,却不会给人杂乱之感,反倒是乱中有序,艳中带俗,俗里带着雅。 那些花再好颜色开得再艳,但张婶觉得自个怀里这盆最好,又在得知这盆花是送给自己的,简直是受宠若惊,“这盆花我就很喜欢,倒是我让沈娘子割爱了。” “何来的割爱一说,我这分明是为花寻到了它的有缘人。”宝黛又和张婶说了下马蹄莲的习性后,待她走后正准备关上大门。 门还没关上,远处巷口正好走来一男一女。 原本和兄长在争执中的林熹月见到她,眼睛一亮就小跑过来,两只手背在身后,笑着露出一对尖尖小虎牙,“沈姐姐早啊,你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刚才张婶过来找我,我便起了,你等等。”宝黛突然想到什么,转过身从屋里抱了另一盆,没有任何味道的红花石蒜出来,“你上次不是说觉得医馆里过于单调了吗,我原本想送你其它花,但其它花多少会带有点香味,远不如石蒜漂亮无香,又好打理还不娇贵。” 在她要给钱时,宝黛佯装生气的把花塞到她怀里,“你要是给我钱,往后我就真不敢再见你了。” 当年她在跳下悬崖后要不是遇到他们兄妹二人,只怕她早就化为一堆白骨,与腐朽冰冷的黑暗为伍了。 被他们带回来的前两年,哪怕不用他们说,宝黛都知道她的身体有多糟糕,比她身体更糟糕的,当属她没有一丝求生的yu望,就像是一具无悲无喜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活死人。 要是其她人肯定不会救她这个毫无生气的活死人,更不会寻找各种名贵药材滋养调理她的身体,就算救了她。也不一定会有耐性一点点开导她,让她重拾对生的希望。 他们此举和重新给了她一条生命没有任何区别。 作为兄长的林昭愿从妹妹怀里接过那盆石蒜花,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耳根微红得忙垂下,“沈姑娘你放心好了,我们会照顾好它的。” 又腼腆的抿了下唇,很是小声道:“只是我们兄妹二人没有养过花,到时候有不懂的,可能得要麻烦你。” “我并不觉得麻烦,相反倒是巴不得你们来麻烦我,我就不留你们说话了,现在医馆外的病人可都在等着你们。”目送着他们兄妹二人离开后,宝黛就将大门关上,挎着菜篮子往菜市走去。 她现在所处的简州属于南方的边陲小镇,习惯了北方干燥气候的宝黛刚来到简州时,只觉得空气里都裹挟着潮湿的水分,就像是刚洗完澡的湢室,水汽朝得令人难以呼吸。 除了潮湿的空气,便是那每年恼人的梅雨季和回南天,以及那像猫一样大的老鼠和会飞的蜚蠊。 要是能把这些都抛开,南方真的是一个很合适人居住的地方。 四季温暖如春,种物丰富不缺水果蔬菜,左邻右舍都是好说话的热情之人。 宝黛在买菜时,正好听到有人在说话,她并不好奇他们说了什么,但他们说的话却看准了往她的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最近会有当官的被流放到咱们镇上。” “你知道流放的是什么官吗?” “我一平头老百姓,哪儿知道流放的是什么官,不过听说是个大官,还是从金陵来的大官。” 仅是单纯听到金陵二字,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指尖发颤的宝黛仍不可抑制的浑身发冷,直冒冷汗,就连脸上的血色都消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她只想抛下所有的一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自己蜷缩进去好藏起来。 正称好青菜的大娘见她连菜都不要就跑了,急得喊道:“夫人,你这青菜不要了吗。” 可那人像是身后有狼狗在撵,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心里直犯嘀咕,“真是个怪人,难不成是知道我故意多喊价了一文钱吗。” 傍晚,平复后内心恐惧,正在院里修剪花枝的宝黛听到敲门声,并没有马上过去开门,直到门外响起林熹月的声音,才止住了往脊骨蔓延的寒意。 闭上眼的宝黛不禁泛起对自身的嘲讽,只是听到金陵二字罢了,她有什么好值得像惊弓之鸟般惶恐不安。 现在的她在那人眼里早就死了五年,他说不定早就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她为什么还总沉溺于噩梦中不曾醒来,任由他折磨自己。 打开门,林熹月像兔子一样窜过来挽住她胳膊,“沈姐姐要是还没做饭,不如来我家吃吧,今晚上我哥哥难得亲自下厨,沈姐姐你可不能拒绝。” 手上提着一条鲈鱼的林昭愿附和着点头,耳根泛红得不敢和她对视,“要不然家里只有我和小妹两人吃饭,未免太冷清了些。” 林家居住的地方离她住的并不远,只是要多走一条巷子。 虽是他们邀请自己过来吃饭,宝黛也不好什么都不做,便蹲下来和林熹月一起折菜,听她说起今日医馆中发生的趣事。 现在的生活安静平和得如水一般,旁人兴许会觉得无趣,但这就是宝黛理想中的生活。 唯独心口的位置缺失了一块,使其得不到真正的圆满。 等饭菜做好端上桌后,天已经暗了,因现在天热,就在院里挂了灯笼,把桌子搬出来吃饭。 等饭菜上桌后,林熹月率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宝黛碗里,“沈姐姐你就是太瘦了,得要多吃点才行。” “这个清蒸鲈鱼也不错,沈姐姐你尝下。” “这个春笋三鲜汤最合适现在喝了,沈姐姐你尝下。” 宝黛看着自己多得要冒出小山尖的碗面,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太多了,你就不怕我吃不完吗。” “沈姐姐吃不完可以慢慢吃,要是实在吃不下。”林熹月眼珠子一转,笑嘻嘻的移到哥哥身上,“这不是还有哥哥能帮忙吗。” 被打趣的林昭愿脸颊爆红得不敢抬起,声音更是小如蚊音,就差直接把脸埋进碗里说的,“嗯,要是沈姑娘吃不完的话,我自是不会浪费粮食。” 认为他真的是不想浪费粮食的宝黛,夹了一块排骨到林熹月碗里,“我刚才只是说笑,这点我还是能吃完的。” 林家兄妹不同其他人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一说,宝黛听着他们说着趣事,她则时不时附和两句。 半空中的月光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柔的银光。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的宝黛正要把它们拿进厨房,林熹月却拉着她的手坐下,“这些事让我哥哥去做就好了,我还想要和沈姐姐多说会儿话。” 先前去洗了一篮桑葚山莓出来的林昭愿从她手里接过碗,把果篮放在她面前,“你陪小妹说话就好,哪而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林熹月赞赏的看了哥哥一样,端起果篮递到她面前,“沈姐姐,这山莓和桑葚可甜了,你尝下。” 宝黛刚吃完,现在吃不下什么东西,但在她满脸期待下,仍是一样吃了几颗,任由酸甜气息弥漫于唇舌间,“很甜。” 随后又拈了一颗山莓到她嘴边,“不能就我一个人吃,你也得吃点才行。” 林熹月自然不会拒绝漂亮姐姐的投喂,在哥哥看过来时,还挑衅地挑了下眉。 等林昭愿洗完碗出来后,林熹月从凳子上站起身,两手前一抻,抬手打了个哈欠,“哥,很晚了,你不得要送下沈姐姐回家。” 求之不得的林昭愿点头,转身从屋内拿了盏灯笼在手里,担心会被拒绝,就连声音都轻得风吹一下就散了,“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宝黛摇头拒绝他的好意,“不用,我家离这里并不远,我自个走回去就好。” 林昭愿却是态度强硬的不退半步,“虽不远,也有一段距离。而且我身为君子,哪有让你一个人独自回家的道理。” 林熹月赞许的点头,“沈姐姐,你就让我哥哥送你一下吗,要不然我哥哥肯定得辗转反侧一晚上睡不着,以为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说不定啊,我哥哥还会偷偷哭鼻子。” “林熹月,你不要乱说!万一让沈姑娘误会了怎么办。”林昭愿又羞又臊得否认,又坎坷不安的看向宝黛,“沈姑娘,可否让我送你回家。” 眼见继续僵持下去,只怕天亮了都没有回去的宝黛只得答应,“那就麻烦林大夫当一回护花使者了。” 因着“林大夫”三字,林昭愿直接脖子爆红到耳根,“不,不麻烦。” 两家距离并不远,唯有月色不断拉长着二人摇曳落地的影子。 时而分离,时而相叠。 “林大夫,我已经到家了。”宝黛站在家门,并没有邀请他进来做客的意思,只是对他扬起笑,“回去的路上,记得小心。” 不说现在很晚了,就凭她一个寡妇让他进来喝水后,万一不小心被谁看见了传出去。她并没有很在意自己名声,否则也不会对外说自己是寡妇。 但林大夫尚未说亲,她岂能坏了他的名声。 没有被邀请进去喝水的林昭愿眼底划过一抹失落,只得点头,“很晚了,沈姑娘记得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直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于巷口的宝黛关上门后,那抹令她如芒被刺,像极了被一条藏于暗处的毒蛇给盯上的粘稠骇人目光才消失了。 又好像,那抹令她毛骨悚然的视线不过是她的错觉罢了。 院里养的大黄在她回来后,摇着尾巴冲她撒娇,又突然对着门外狂吠不止。 仿佛大门外,有什么令人恐惧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今天家里停电,不是我想更新晚[抠脑壳][抠脑壳][抠脑壳] 第 74 章 那个男人在门外 即便察觉到门外有异动, 宝黛也没有开门查看的打算,只是手脚冰凉的站在院里听着大黄的犬吠。 深夜的犬吠是醒目的,亦是扰人清梦的, 门外的人像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没有久留。 直到他离开了, 大黄才停止了狂叫。 无论门外那人是谁,都注定让宝黛一夜无梦, 等天亮后就迫不及待的推开门, 看昨夜是否有那人留下的痕迹。 但是门外并没有留下任何记号,就连门上和墙边亦是没有,就好像昨晚上门外有人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因为实在是不放心, 宝黛就准备去给自己找个护院, 再去打听下是哪个官员被流放到这里。 想到昨晚上她在林家吃了晚饭,她正好能做午饭送过去,并和他们打听下要到哪里找靠谱的护院。 天气渐渐热了, 宝黛选择去菜市买了鲜嫩的荠菜用来煎蛋, 水灵鲜甜的春笋过了水后用来炒腊肉最咸鲜可口不过,见豌豆芽不错就买了用来清炒,然后又买了半只鸡用来红烧。 菜做好了, 自然也得要将汤安排上, 因担心时间来不及就没有买骨头猪蹄什么要炖久才出味的食材,而是选了蛤蜊,再安排上豆腐做一道鲜蛤豆腐汤。 现在正是枇杷上市的季节, 买好菜的宝黛见黄灿灿的枇杷摆放在碧绿的荷叶上, 忍不住多买了点,吃不完正好能拿去熬煮枇杷膏。 医馆里没有人煮饭,等林熹月到了中午,见兄长一个人就能忙活不多的病患, 正打算出去吃午饭就看见沈姐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忙高兴的上前接过她手里拿着的食盒,撒娇着问,“沈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想着快到中午了,正好多做了些饭菜送过来。”宝黛看着医馆里还有人,以为他们还没忙完。 “沈姑娘,你来了,你稍等一下,我这边马上就好。”林昭愿担心会让她等久,就让小妹告诉后面排队的病人,让他们先去吃饭,等下再过来。 等了那么久的病人自然是不愿意,林昭愿又不好拒绝,只能先帮排了很久的病人抓了药,开了药方。 等林昭愿,林熹月兄妹二人洗好手坐下后,宝黛才打开食盒把饭菜拿出来,一一摆在后院的石桌上。 坐下的林熹月夹起一块炖煮入味的红烧鸡块,吃得见牙不见眼的捧起脸颊,“沈姐姐做的就是好吃,要是我能天天吃到沈姐姐做的饭菜就好了。” 宝黛见她喜欢吃红烧鸡,就多夹了几块到她碗里,“你要是喜欢,以后中午我都做饭送来,你们就不用总纠结中午吃什么了。” 林熹月满脸痛心的摇头拒绝,“不用不用,这样好吃的饭菜我能偶尔吃一回就好了,要是沈姐姐天天做了送来,那就太辛苦了,我可舍不得让沈姐姐辛苦。” 林昭愿舀了一碗鲜蛤豆腐汤到她手边,“熹月说的,也正是我想说的。” 认识了快五年了,宝黛自然了解他们兄妹二人是什么性子,也不再强求,只是打定主意,等以后有空的时候就过来送饭。 林熹月得知她要找护院,马上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沈姐姐你放心好了,护院的人选我帮你找。” “你们白天看诊本来就很忙了,此事我还是不麻烦你们了。”宝黛本意只是问他们去哪里找护院好些,而不是让他们为自己大包大办。 否则显得她今天送午饭来,就真成了别有所图。 “不麻烦不麻烦,而且我和哥哥自小在简州长大,比沈姐姐你更理解。”林熹月抬起胳膊撞了兄长一下,“哥哥,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林昭愿眉头蹙起,眉眼间满是对她担忧的问道:“沈姑娘,是发现了什么事吗?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护院?” 要知道简州的治安一向很好,虽还没有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步,但也不逞多让。 宝黛轻轻摇头,“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我毕竟是一个人居住,又是个寡妇,心里总会有些不踏实。” 林熹月知道她是不愿意说,也没有追问,只是郑重道:“行,沈姐姐你就放心好了,今晚上我就让那人过来。” 既如此,宝黛也不好再说出拒绝的话,只是把前面洗好的枇杷递过去,“那就麻烦你们了,今晚上正好到我家一起吃饭,这一次可不能再客气了。” “好啊,到时候沈姐姐不要嫌我们吃得多就好。” “那我今晚上得要多煮点饭菜才行了,免得到时候我怕不够吃怎么办。”了却了一桩心头事的宝黛拿着食盒回去,在回去的路上思考着晚上要做点什么,昨晚上真有人出现在门外吗? 那人又会是谁,又想做什么? 快到自个居住的杏花巷,就看见好几个小孩围在一起欺负着另一个小孩。 被欺负的小孩身上脸上脏兮兮的,他也不敢反抗,就只是捂住头蜷缩成一团。 像极了一只被人拿着石头驱赶的可怜小狗。 见到这一幕的宝黛如何看得下去,快步走过来冷声呵斥,“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小孩们见有大人来了,立马吓得一哄而散。 宝黛走过来把小孩扶起来,取出帕子擦拭着他脏污的脸,心疼的问,“你还好吗?” 被扶起来的小孩不说话,就是用那双眼眶泛红,委屈得快要溢出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支撑的大树。 宝黛见他不说话,以为是疼得说不出话,担心得不行,“是不是伤到哪里了,我带你去永安堂看一下。” 一排小米牙咬着下唇的小孩摇头,只是依旧用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他一个眨眼,她就会从自己眼里消失不见。 “你的家人呢?” “你家住哪里?”宝黛一连问了好些问题,他都不说话,无奈之下只能先带他回家,想着晚点再带他到衙门找家人。 何况他不说话,兴许只是说不出来。 见他身上脏兮兮的,连指甲缝里都藏着污泥,头发更是乱糟糟着能打结,宝黛只能先烧了个热水给他洗澡,又因家里没有小孩的衣服,便去找隔壁的桂花婶买一件。 小孩以为她不要自己了,顾不上自己衣服都脱掉了地拉住她的手,仿佛只要她一挣脱开他的手,他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就会大颗大颗滚落。 有过个孩子,哪怕那个孩子并非是自己想要的宝黛看着这双莫名给她熟悉感的眼睛,不禁软下了心肠,低下头,柔声道:“我只是去隔壁给你拿件衣服,并不是不回来了,听话。” 小孩仍是拉着她的手不放,眼眶里的泪水溢得快要落出。 宝黛无奈地伸手揉下他乱糟糟的头发,“听话好不好,我很快就会回来。” 小孩纠结的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害怕会被她讨厌后,才把手收回来。 他虽然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全都写着希望她能快点回来。 宝黛来到隔壁,敲门说明来意后,桂花嫂就大方的从屋里拿了几件干净的旧衣服出来给她,宝黛正要给钱。 桂花婶直接摆手拒绝,“几件旧衣服罢了,哪里还用得上给银子。平日里你家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分我一半,你要是和我客气,往后你再给我家送吃的,我可不敢要了。” “你平时做了好吃的不也会送给我吗,这钱你必须得拿着,要不然我该不高兴了。”宝黛把一角碎银强硬地塞给她,不等她追上就抱着干净的衣服回了自家院子。 她回来的时候,小孩正好洗完澡出来,正满脸纠结的盯着他前面换下来的脏衣服。 宝黛进来后,发现水面并没有她所想的那般浑浊,只是这张脸,为什么他没有洗干净,“你为什么不洗脸?” 两只手交搓的阿瞒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才鼻音闷闷的说,“阿瞒,我叫阿瞒。” “是取至满卷才子诗,溢壶圣人酒的满吗?倒是个好名字。”宝黛得知他会说话后,打心底为他高兴。 阿满低下头扣弄着洗干净的手指头,很想说是瞒天过海的那个瞒,而不是满。 瞒和满读音相同,意义却完全不同。因为一个是圆满,一个是厌弃。 宝黛取了衣服给他穿上,又问,“你家人呢?” 阿瞒嘴角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落下,鼻尖通红带着委屈,“我娘亲不要我了,爹爹恨我害死了娘亲,并不喜欢我。” “我是不是个讨人厌的坏孩子,要不然爹爹和娘亲为什么都不要我。”就连这个名字,都是爹爹不喜欢他后取的。 “你没有讨人厌,相反是个很好的孩子。你父亲不喜欢你,说明不是所有人都有当父亲的资格,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宝黛觉得他的父亲不配为人父,否则孩子的母亲走了,就应该照顾好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礼物,而不是迁怒。 以至于,她难免想到了那个被自己生下后,却无缘见上一面的孩子。 就算他再厌恶自己,那个孩子也是他的孩子,虎度尚且不食子。 “那我娘亲还在,我娘亲会喜欢我吗。”阿瞒本就没有洗干净的小脸被眼泪一冲,脸上斑驳得黑一块白一条,颇为滑稽得像只小花猫 “天底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你母亲又怎会不爱你。”等宝黛取出帕子擦干净他的脸后。 刹那间呼吸骤停得指尖一颤,手中帕子轻飘飘坠落在地,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住后难以呼吸,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爬上脊骨的无形寒意将她笼罩其中。 因为这张脸居然和蔺知微生得一模一样,若说不像的,唯有这双眼睛,只因那双眼睛像极了她。 要是他出现在这里,不正说明那个恐怖如恶鬼的男人也来了。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紧闭的大门外,又一次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一下又一下,宛如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 永安堂是林家父母留下来的,自他们爹娘离世后,一开始谁都看不好林昭愿,林熹月兄妹二人,可谁能想到他们真的撑起了永安堂。 直到宝黛离开后,知道兄长暗恋沈姐姐的林熹月忍不住揶揄的打趣道:“哥,昨晚上你送沈姐姐回家后,她有邀请你进去坐坐吗?” 正在调教药材的林昭愿摇头,“太晚了,就算沈姑娘邀请我进去,我也万不能进去,要不然不小心被其他人看见了,总归会对沈姑娘名声不好。” 他是喜欢沈姑娘,但喜欢得是建立在尊重上。 林熹月瞬间对他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就差伸出一根手指头狂戳他脑门了,“要是你继续闷葫芦一个,我都不知道何时才能有嫂嫂。” “我担心,自己会唐突了她。”林昭愿不敢直视小妹的目光,低下头很是坎坷不安的呢喃,“万一,她对我并没有那种想法,或是心里还想着她的前夫怎么办。” 那么重要的问题,林熹月可耻的发现她以前居然没有想过。 五年前他们意外救了沈姐姐后,他们只能从沈姐姐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佩戴的饰品猜测沈姐姐定是大户人家的夫人,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 。 但,她的目光落在自家哥哥的脸上,长得不错,就是看起来身板过于瘦弱了,就连这张和她相似的脸,都明显是兄长生得更精致些。 都怪爹娘偏心,要不然就应该她是姐姐,生得还会更好看。 “可是你也不差啊,而且哥哥你还会煮饭,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会进厨房做饭的。之前不是有句话说得对吗,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抓住一个人的胃。”林熹月见他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样,扬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咬着牙,笑得阴涔涔的威胁起,“你就勇敢大胆点儿上,要不然哪日在你缩头缩尾的窝窝囊囊中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到时候我看你是连哭,都不知道往哪儿哭去。” 当大门外的敲门声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归于平缓,反倒是用力得要连门板都给敲烂了去。 寒意从脚底升起,游走至四肢百骸的宝黛牙齿合不拢的直打颤。 是噩梦吧,要不是噩梦怎么会捡到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孩,就连他都出现在门外。 宝黛清楚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跑回房间躲起来,可她的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原地,迈不开,躲不起,就眼睁睁的看着。 那张和蔺知微如出一辙的脸儿的阿瞒小跑着过去打开门,门后露出一张她即便是死,都不会忘记的犹如恶鬼般恐惧的脸。 站在门外的蔺知微见到她,和她四目相对时眼眶泛红带着克制的隐忍,抬脚走上台阶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生怕眼前一切似镜花水月一碰就碎了。 一向清冷疏离的声音难得惹上沙哑的诧异,“黛娘,是你吗?” “你认错人了。”重新掌控住身体的宝黛四肢僵硬的上前把门重重合上,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在对自己的凌迟。 门正要合上,却被一只骨指修长的手用力拉住不让其合上。 哪怕他的手被别在门边压下,惊恐交加的宝黛没有丝毫心软的继续把门关上。 可她的力气对门外的男人来说实在是太小了,甚至在门被他强势推开后,连她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掠夺了个干净,只剩下压抑的窒息。 将门打开后的蔺知微想靠近她,又在对上她冰冷厌恶恐惧的目光下定在原地,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愧疚,“黛娘,我知道之前的我错得离谱,也反思过是自己的行为让你惹怒了,更甚是恨我,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是………” 知道他想说什么的宝黛双拳攥握掐进掌心里,恨声打断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并不是故意出现在这里的,我出现在这里,实际上是因为。”蔺知微苦涩的抬起手,露出他戴着一截镣铐的清癯腕骨,整个人颓废得再没有了五年前权倾朝野的狂妄,有的只是累累落魄。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朝廷上的风声,我变法失败后惹怒了新皇,被他流放到了这里,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眼眸半垂的蔺知微忽然笑了一声,随后摊开布满大小伤痕的掌心,“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戒备得脚步后退的宝黛看着眼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边缘都磨出毛边的灰色布衣,就连头发里都掺杂着好些白发的男人。 似不敢想,他会落魄到如今境地。 她对此没有任何心疼,有的只是他活该,更恨他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更惨一点! 第 75 章 如出一辙的父子二人 直到大门关上, 指腹相互摩挲些许的蔺知微才收回那逐渐放肆的贪婪目光,抬脚往远处的巷子走去。 而巷子里,正停有一辆朴素得毫不起眼的马车。 候在马车旁的楼大恭敬道:“大人, 你来了。” 等进入马车, 才发现外观看似简朴得丝毫不起眼的马车里别有洞天,就连里面所用的檀叶小几都贵如千金, 更别提其它摆设不但贵还不流通于市面中。 打开暗格, 里面放着一大一小两套衣服。 料子是用上好杭白绸所制,质地柔软亲肤透气,还用暗线绣有云纹, 华贵又不失低调。 蔺知微并未换下身上这件和他个人格格不入的粗布麻衣, 只是目带审视落在另一人身上,薄凉的唇角轻扯带着冷嗤,“蔺玳, 你真没用。” 跪坐在马车里的阿瞒垂下头, 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攥握成拳,“父亲,娘亲她只是一开始没有认出我。” “可是后面不也认出你了。”这认出了, 比前面还没认出更令蔺知微恼火。 她怨自己恨自己恶自己就罢了, 为什么连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一视同仁的厌恶,就因为这个孩子身上流有他一半的血,就罪该万死吗? 阿瞒咬唇, 顶着父亲威严冷肃的目光抬头和他对上, “父亲,你答应过儿子,要让儿子用自己的办法让娘亲回来,你更不能吓到她。” 闻言, 眉锋未挑的蔺知微轻嗤一声,青薄的眼尾半掀带着凉薄之意,“我只给你半个月时间,你做不到,我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带她回去。” 这五年来,蔺知微一直不信她真的死了,若她真的死了,为何这五年来都不曾入他的梦。 若他死了,即便是做鬼都要缠着她,日夜痴缠扰得她不能安生。 因此他一直派人拿着她的画像暗中寻人,没想到真如他猜的那样,她没死。 他起初得知这个消息时是愉悦的,亦是欣喜若狂的,只底下还藏着一丝微不可见的怒火和埋怨。 既然她还着,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就连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不管不问,难道他们父子二人在她心里的位置就如此不堪,更轻得堪比浮萍吗? 纵然不堪又轻贱,她宝黛也休想再次离开他。 他得到她还活着的消息时,就马不停蹄的赶来简州这座边陲小镇,准备手段强势的将人带回来。 唯独阿瞒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他母亲没死的消息,竟也偷偷跟了上来,还板着脸忍着惧怕和他说,要以他自己的方式带回母亲。 起初蔺知微是不同意的,随后想到,要是他再次以强硬姿态抓她回来,难保不会让她心生埋怨的再次逃离。倒不如用他的法子,要是不成功自己再将人亲自带回去。 五年,六十个月,一千八百多天,两万一千九百个时辰。 她可知道他有多难熬。 宝黛。 自从见到蔺知微父子二人后,身体软得像抽掉脊椎的宝黛再没了一丝力气委顿在地,午后暖烘烘的阳光落在身上非但没有一丝暖意,有的只是深入骨髓的瑟瑟寒意。 兴许昨晚上让她感觉到,犹如被条毒蛇盯上缠绕到窒息的错觉,就是出自于他。 他来了,那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找来了。 泪水毫无预兆从眼角滑落的宝黛竟可悲的,想不出她是否还能活着的可能。 她像是被从沼泽里伸出的,阴暗生冷的触手攥住脚踝后不断往那腥臭黏糊的腐泥里拉,任由那潮湿厚重的腐泥把她吞噬,将她淹没。 “沈姐姐,你在家吗,我们来了!” 大门外林熹月的声音就像是破开黑暗的光明,将她从层层包裹的沼泽池中拉出来,让她得以喘息。 林熹月见到宝黛的脸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反倒衬得唇瓣上那片小巧的花瓣痣越发色艳秾脂,不禁担心的拉过她的手,当即惊了一下,“沈姐姐,你还好吗?怎么你的手那么冷,脸那么白。” 抽回手的宝黛不想让他们担心,扯着唇挤出一抹笑来,“没事,只是刚才不小心做了个噩梦,被魇到了。” 林昭愿蹙起眉,说,“做噩梦多半是多思多忧导致的,等下我给你拿点安神的药来,你晚上煎了吃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抬手把颊边发丝别到耳后的宝黛这时才想起来什么,带着几分愧疚,“瞧我,前面睡着后都忘了买菜,你们在家里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们买菜。” 林熹月像狗皮膏药挽住她胳膊,“正好我和哥哥陪沈姐姐一起去买菜。” 宝黛婉拒了她的好意,“不用,你们在家里等就好,我很快就回来。” 想了想,又说,“你们要是有什么想吃的菜,也可以告诉我,我正好去买回来。” 林昭愿主动拿过她挎着的菜篮子,耳根微红,“我和小妹确实有想吃的菜,但我们担心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所以你让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对啊,而且我和哥哥经常去买菜,知道哪家菜好还不会被占便宜。”林熹月撒娇道,“沈姐姐你就让我们陪你一起去吗,要不然我和兄长两个人在家里等你,会很无聊的。” 既然他们都那么说了,宝黛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 傍晚的菜市里围满了前来买菜的人,只是有些菜看起来确实不如早上的新鲜。 豌豆和蒜苔无论用来炒鲜猪肉,还是肥瘦相间的腊五花肉都不错,生菜简单过了一遍水后浇上用热油,蒜沫,鲜辣椒段炒出的酱汁,清脆爽口又开胃。 原本还想买点荠菜的,但今天中午才刚煮过,见到旁边有卖河虾的,便买了河虾配着韭菜一起炒。 买了菜自然得要买肉,宝黛见时间还充足就买了半边猪蹄用来红烧,排骨配上院里的菊花用来煲汤。店家快要收摊了,见她买得多,还额外给她赠送了两根骨头用来熬汤。 等买好菜后,林昭愿主动拿过过重的菜篮子,另一只手还提着半边猪蹄。 宝黛和林熹月就拿着不重的青菜,踩着落日的余晖说笑着白日里的趣事往杏花巷走去。 回到巷子口时,宝黛远远的看见了家门口蹲着一个小孩。 只是一眼,就令她心尖发颤,手脚冰凉的强迫自己迅速移开目光。 因为她对他的感情是复杂的,她恨他是自己被强迫,威胁中生下的孩子。亦是从不期待他的来临,何况他还生了张和那男人一模一样的脸。 又可怜他出生在一个不被父母期待的家里,还成为他父亲试图牵绊住她的工具。 恨他又恨不彻底,虽可怜他,又无法对他产生所谓的母爱。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阿瞒见到她,眼睛一亮的就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扬起脸,露出带着两颗小酒窝的笑,“姐姐,你回来。” 本想对他视而不见的宝黛冷下脸,带着冷漠的不喜,“你怎么在这里。” 阿瞒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交搓着手,很是小声的说,“爹爹去采石矿做工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就算他去服劳役了,但家里不可能没有人照顾他,柳叶眉拧起的宝黛不免问道:“你家里其他人去哪了。” 难不成蔺家那么多人,就只有他们两人活到流放之地不成? 阿瞒眼眶一红,大颗泪珠跟着簌簌砸下,“没有了,他们都没有了,家里就只剩下我和爹爹两个人了。” “你这小孩是谁家的,长得真可爱。”本想安慰他的林熹月恰逢听到他肚里咕噜噜叫,尴尬的把自己手上没有吃过的糖葫芦递给他,“要不要吃糖葫芦,挺甜的。” 心里难免埋怨起他的父母,哪有不给自家孩子吃东西的。 抿着唇的阿瞒没有接过递来的糖葫芦,而是小心翼翼地看向宝黛,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宝黛想到今天帮他洗澡,他衣服下瘦骨嶙嶙又叠着伤口的身体,喉咙干哑得难受,“她给你的,你接过就好。” 阿瞒这才笑着接过,“谢谢漂亮姐姐。” 他这一笑就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简直萌得本就喜欢小孩的林熹月找不着东南西北,又想到一根糖葫芦根本吃不饱,只能厚着脸皮提议道:“沈姐姐,我能带他一起去吃饭吗?” 宝黛很想狠下心来说拒绝,毕竟这个孩子和他长得实在太像了。可纵然厌恶他身上的血脉,他身上另一半的血脉又完完全全属于她。 把糖葫芦咽下的阿瞒担心会被嫌弃后,很是急切的说,“我吃得很少的,我只吃一点点就饱了,不会吃很多。” 宝黛拒绝的话对上他那双自己肖像的眼睛,终是咽了回去,“好,不过吃完饭后你得要自己回去。” 她想,只是给他一口饭吃而已。哪怕换成其它小孩她都会心软,难道就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就得对他十恶不赦吗。 “谢谢姐姐。”阿瞒笑得腼腆又小心拘谨的模样,看得宝黛鼻尖一阵发酸,心中对那人的恨意更盛。 阿瞒进了院子后虽然对什么都好奇,但眼睛一直不敢乱看,反倒是跑去厨房帮忙折菜,“我也来帮忙。” 在他卷起袖子后,宝黛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手臂上多出的青紫伤痕,一把拉过他的手,胸腔震动带着连她都没有注意到的愠怒,“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她记得白天还没有的。 心虚的阿瞒像做错了事的小孩,欲盖弥彰的把本来就短的袖子往下拉,磕磕巴巴的否认,“没,是,是我不小心摔倒的。” “这些伤怎么可能是摔倒的,分明是被人打的。”气得胸口起伏的宝黛想到了今天遇到他的时候,他正被几个小孩围堵欺凌。 “你告诉我,是不是那几个小孩又去找你麻烦了。”宝黛更想要质问那个男人,他到底是怎么养的孩子,难道就因为孩子是她生的,他就要迁怒于阿瞒,所以连他受欺负了,都要不闻不问吗。 牙齿咬着下唇的阿瞒把手别在身后,眼眶通红的摇头,像是感到害怕的觳觫着身体,不断的摇头否认,“不是,和他们没关系,真的是我不小心自己摔倒的。” 林熹月拉了下宝黛的袖子,劝道:“好了沈姐姐,既然阿瞒说是不小心摔的,那肯定就是不小心摔的,我相信阿瞒肯定不会是个撒谎的小孩。” 林熹月又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阿瞒说,“阿瞒,你去帮林姐姐拿把韭菜过来洗好不好。” 等阿瞒离开后,林熹月说出自己的主意,“阿瞒他肯定是不敢说出来,要是真有人欺负他的话,我们明天跟着他,就知道是谁欺负的他了。阿瞒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真不知道他父母是怎么舍得让他帮欺负。” 身为阿瞒生母的宝黛像是往嘴里生吞了块黄连,从嘴到心全是涩苦。她怎么敢说,她就是那孩子的母亲。 好在饭菜很快就做好端上了桌。 哪怕吃了串糖葫芦,肚子依旧叫了好几次的阿瞒望着桌上的饭菜,无措得不知从哪里夹起。 林熹月夹了一块排骨到他碗里,“这个不辣,你吃下。” 宝黛看着林熹月,感觉她比自己更像是阿瞒的母亲。 阿瞒也不挑的夹起碗里的排骨,吃得眼睛发亮,泪珠滚滚落下,“我还是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饭菜。” 给她夹了一筷子韭菜炒河虾的宝黛心口堵得发塞,连着舌根的舌苔亦是涩苦一片,“你家里没有给你饭吃吗?” 这句话说完她便后悔了,要是给吃饭,他怎会那么的瘦。 阿瞒眼眶红红的垂下脑袋,鼻音闷闷的露出后脑勺,“我爹爹并不喜欢我,以前都是让奶娘和嬷嬷照顾我。后面奶娘他们不在了,爹爹有时候难免会顾不上我。” “没事,以后你肚子饿了可以到你林姐姐家吃饭,你林姐姐家别的没有,但是米饭馒头是管够的。”共情能力强的林熹月眼眶红红,一连夹了好几块排骨到他碗里,忽地问起,“你娘亲呢?” “我娘亲不要爹爹也不要我了。”阿瞒抬起泪水朦胧的一双眼,直直看向下意识避开的宝黛,“我是不是很不好,是个很坏的坏孩子,所以娘亲才不要我的,爹爹也因为娘亲走了才不喜欢我。” “我有时候就很想问娘亲一句,她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生下我,生下我后又为什么丢下我。”稚嫩的童音是沙哑的,蕴含着无尽的委屈和对那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慕孺。 骨指攥得木筷快要捏断的宝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好了,先吃饭吧,要不然饭菜就该凉了。” 林昭愿敏锐的察觉出他们二人不对,但又觉得应当是他想多了吧。 等一顿饭吃完后,天已经黑了。 宝黛原本在他们过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护院,以为是没有找到。何况知道那天晚上门外的人就是他后,要不要护院已经无所谓了。 只是………… 宝黛看着还不想走,瘦瘦小小一个的阿瞒,心情复杂不已,“很晚了,你知道自己住哪里,能自己走回去吗?” 要是换成其他小孩,她肯定不放心要送他回去。 可一旦送他回去,就代表她要和那个男人见面。 她是可怜这个本不应该来到世上的孩子,可是谁又来可怜下她? 阿瞒身体缩瑟了一下,两只小手无措的交搓着,很是小声的问,“姐姐,我能不能让爹爹来接我,太晚了我一个人回去会害怕。” 宝黛心肠冷硬得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可以,你也不要想着得寸进尺。你要是不敢一个人回去,我让隔壁万叔陪你一起回去。” 就在宝黛态度强硬着让他回去时,大门外又响起了和今天早上一样的,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窒息敲门声。 一下又一下,鼓点急促又令人耳鸣目眩。 第 76 章 因为她是我娘亲 哪怕门外人没有出声, 心脏骤停,导致手冷脚软的宝黛都知道是谁来了。 等大门打开后,快要落入山峦的落日余晖落在他身后, 犹如给她镀上一层朦胧金边, 梦幻得犹如泛黄卷中人。 “不好意思,是我来晚了。”刚下完工回来的蔺知微整个人灰扑扑的, 像是在泥地里打了好几个滚。 午时见到的粗布麻衣此时更破更旧了, 离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子汗臭味,唯有那张脸是洗干净了过来的。 阿瞒听到父亲的声音,从院里走了出来, 抿着唇喊了声“爹爹。” “既然你来了就把他带走吧。”宝黛很想说, 就算他再不喜欢她生的孩子,最起码也给他饭吃,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是她真那么说了, 落在他眼里只怕会变本加厉用阿瞒来威胁她。 阿瞒是可怜, 可他的可怜不足以赔上她的后半生。 她虽是阿瞒的母亲,可她首先是她自己。 “黛娘,我能单独和你说会儿话吗。”此时褪去了对他人生杀予夺权势的男人站在台阶下, 满是落魄的可怜可悲。 若是不知情的人, 恐怕还真会被他那副即便落魄依旧濯濯如春月柳,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好相貌给欺骗了。 以至于宝黛偶尔会怨恨上天为什么会给他这种人,生了那么张具有欺骗性的脸, 还给了他位高权重的地位, 以及那被所有人称赞的当世君子典范的好名声。 也就将她的反抗,她的不愿衬得像无病呻吟,像欲拒还迎。 好像他看上她,她就要跪在地上感恩戴德, 毕竟能被他收为姨娘不知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份。 所以她拒绝就是矫情,是做作。要是妄图想逃离他,更是罪加一等的被宣判了死刑。 宝黛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讥讽,浓得几经溢出的厌恶,“我不认为和你有什么好说的,我只希望你从今往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知道自己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你恨我是在正常不过。”蔺知微喉咙嘶哑的,取出护了一路的糕点递过去,“这是我在路上买的,可能没有你之前吃的好吃,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出手的了。” 宝黛厌恶的甩开他递过来的糕点,对他的恨意里掺杂的恐惧快要从骨子里溢出,“你不用对我假惺惺的好,我也不需要你的补偿,我现在只希望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此时的她没有拔出发间的簪子刺向他脖颈,就已经是她在竭力的克制了,他到底是有多大脸敢来对自己说补偿。 远处的阿瞒看着爹爹,又看着宝黛,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所措,“爹爹,你和沈姐姐在说什么啊。” 宝黛并不想让他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既然他认为自己娘亲死了,就当她永远死了。 她正要开口,男人似察觉到了她想说什么,安抚道,“阿瞒,你先到旁边去玩,我和你娘……沈姐姐有话要说。” 蔺知微和宝黛一前一后走出巷子,然后在远处有光的角落才停下。 虽是说话,可两人之间隔的距离快有半条街远了。 “黛娘,我知道你恨我不想见我,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蔺知微眼尾耷拉,带着惹人怜惜的破碎感,苦涩的自嘲一笑,“我落到现在的境地纯属活该,但阿瞒他没有做错什么,何况这些年来他一直不信你不要他了。” 指甲抠进掌心的宝黛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的,脸上的肌肉因内心的过度愤怒而微微抽搐,说出的话又尖又刺,“你说他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吗,要不是你强迫我生下他,他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世上。” “蔺知微,要说天底下最无耻,最不无辜的人是你。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生下他。”这些话在以前,宝黛是决计不敢和他说的。 毕竟那时的他碾死她,碾死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像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许是老天长眼,终于让他从那权力高层摔了下来,让他在没有了为所欲为的权力。 将惧,厌,恨压下的宝黛抬起那双写着冷漠的眸子和他目光对上,红唇轻扯,“我不希望让阿瞒知道我是他的母亲,毕竟他也不想知道他的母亲当初是怎么被迫生下的他,他又是有多么的不被期待来到这个世上。”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尖往蔺知微心口戳去,刺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直到她转身离开了,他都没有出声挽留她。 坐在台阶上的阿瞒在她回来后,正要小跑着过去,又在对上她冷漠的眼神后,很是委屈地垂下头。 抬脚从他身边迈过的宝黛对他的可怜无动于衷,“你父亲来接你了,你正好跟他回去。” 不愿意离开的阿瞒依依不舍地想要拉住她袖子,可手伸出去后,碰到的只有一团空气,“沈姐姐,我,还能过来找你玩吗。” “我没空。”宝黛在他出去,直接无情的把门给关上。 既然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主意,就不要左右摇摆。 等大门关上后,林熹月不知从哪儿突然跳出来,带着疑惑道:“沈姐姐,你和那人认识吗?” “他是阿瞒的父亲。”并不想说他们过往的宝黛停顿了下,又加了句,“他不是个好人,你们最好离他远点。” 闻言,林熹月不禁露出诧异之色,要知道沈姐姐一向与人和善,轻易不会红了脸,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沈姐姐如此直白的讨厌一个人。 还是一个,光看脸和周身气度都会令人完全忽视掉,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有多破多旧的男人。 甚至说他是哪位皇亲国戚,她都是信的。 宝黛看着她们二人迟迟没有离开的打算,只得委婉出声道:“很晚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林熹月见兄长都不说话,无奈之下只能自己来,“别啊,沈姐姐你今天不是让我和哥哥给你找护院吗,我们思来想去许久,发现镇上都没有合适的护院,虽然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可是我和兄长两人就很合适了。” 这下倒是轮到宝黛震惊了,也都快要忘了让他们帮护院一事。 林熹月担心兄长会被退货,就像是菜市场卖菜的大姐竭力推销着自家菜地里种的菜,“沈姐姐,你别看我兄长长得瘦,可衣服底下都是肌肉,一拳能打死三分之一的野猪,才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林昭愿耳根通红地卷起袖子,展现出自己的肱二头肌,然后又很快放下,“在下不才,但护院什么还是能做到的。” 宝黛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摇头婉拒了他们二人的好意,“谢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我现在真的不需要护院。很晚了,我就不留你们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明日还得要去医馆看诊。” 林熹月不赞同的直跺脚,“可是沈姐姐,你今天说要找护院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我和兄长知道了,哪儿还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自从知道门外是他后,宝黛有种靴子落地后的尘埃落定,“昨天只是有只野狗在外面乱叫,并不是什么大事,反倒是我自己小题大做让你们担心了。” 宝黛担心路上黑,又从屋内拿了盏灯笼给他们,“回去的路上走慢点,注意安全。” 原本还想留下的林昭愿,林熹月兄妹二人只能提着灯笼告辞,但他们心里都觉得有哪儿奇怪,只是说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林熹月问起兄长,“你有没有觉得沈姐姐和刚才门外的男人之间有点古怪,像是,他们两个认识啊?” “等明日,我去找罗师爷问下。”林昭愿并不否认他的猜测,因为这是来自于男人之间的第六感。 罗师爷看着一大早就提着礼来拜访自己的林昭意,问的还是最近镇上是不是来了什么人,先倒了一杯茶水给自己,然后再给他,最后咂吧砸吧下嘴,“咱们镇上最近倒是来了几个人,不过是在官场上犯了事被流放过来干劳役的,严格来说算不上咱们镇上人。” 林昭愿听到是被流放的,很是诧异。 要知道自古以来,犯了流放之罪的官员多是流放到岭南,宁古塔这等环境恶劣的地方。 抿了一口绿茶的罗师爷捻了把胡子,摇头晃脑,伸手往上指了指,“原本他们应该是流放到岭南的,但因为那人在朝堂上还有些人脉,就被流放到咱们这块地了。” 罗师爷以为他来打听那些人,是见他们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不免提点两句,“我知道小林你心善,不过还是少接触那些人为好,免得到时候不知怎的就给自己惹上了一身腥。” 等林昭愿从罗师爷那边离开回到永安堂,林熹月立马迎了上去,着急的问道:“你可回来了,有从师爷嘴里打听到什么吗。” 林昭愿将罗师爷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后,临了加上一句,“我觉得沈姑娘可能和那人认识,那人原本是在金陵做官的,我们又是在金陵城附近遇到的沈姑娘,即便他们两人不认识,想来也是见过面的。” 他们只知道宝黛姓沈,单名一个黛字,剩下的就是她曾经嫁过人,还生了个孩子,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林熹月眼珠子转了一下,有些纠结的问,“哥哥,你会介意沈姐姐的过往吗。” 林昭愿哑然失笑的摇头,“我心疼她都来不及,又怎会介意。” 林熹月得到他这句话就像是得到了保证,拍了下胸口,“好,那你放心就好了。” 林家兄妹二人的资料,很快送到了蔺知微的案桌上。 原来他们二人曾在五年前来过金陵,也是在那时意外救下了宝黛,既是她的救命恩人,理应也是他蔺知微的救命恩人。 只是他们最好,不要妄想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瞒从书房外路过,得知父亲正在处理一些金陵传来的消息,里面说不定还夹着母亲,祖母的来信,就没有进去打扰。 随后换上小厮准备的衣服准备出门,他的皮肤娇嫩,以至于在穿上这些粗糙的麻衣时总会不适的泛起红疹子,看着不吓人,但总痒得人难受。 其实他完全可以外面穿粗布麻衣,里面穿自己习惯了的丝绸,可这样难免会被看出来。 忍着不适的阿瞒换好衣服出门时,正好遇到楼叔。 楼大问道:“少爷是要出去吗?” 阿瞒点头,“要是我父亲问起,劳烦楼叔说我去找娘亲了。” 他走后,蔺知微正好推门出来,因在府邸不外出,他穿的是件竹色宽袖云纹道袍,并未用冠束发,仅是用了墨玉竹簪挽发。 五年的时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反倒将那清冷疏离的气质欲羽化成仙。 目送着小少爷的背影消失于月洞门后,楼大不禁感叹了一句,“大人,小少爷和你小时候还真像。” 双手负后的蔺知微对这句话不置与否,唯独好奇,他会怎么做。 当离开府邸的阿 瞒来到娘亲居住的大门外,却是敲了好久的门都没有人来开门,反倒是隔壁住着的桂花嫂听见声音,推开门见是个脸生的漂亮娃子,“你是找沈娘子的吧,沈娘子今天有事出去了,恐怕很晚才会回来。” “多谢婶子告诉我。”听到娘亲出去了的阿瞒不禁露出失望之色,他却没有离开,而是蹲在台阶下,想着娘亲什么时候会回来。 抬头间,正好看见昨天欺负他的一群小孩。 本是欺负他的那群小孩见到他,就像是老鼠遇到猫一样怕得乱窜。 昨天他们见他脸生又生得漂亮,就想要主动和他交朋友,谁知道他突然像疯狗冲上来咬他们,他们生气了才不得不动手,结果就正好被大人看见了,后面回家还被家长给训斥了一顿。 阿瞒打开口袋拿出一把松子糖,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向他们走过去,“我用这些糖来向你们道歉好不好。” 为首的孩子王狗娃看着那糖,鼻翼抽搦的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甜香,忍不住咽了好口唾沫,“你确定这些糖,真的给我吗?” 阿瞒笑得甜甜的露出一对小酒窝,“当然。”然后歪了歪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所以我想和你们道歉。” 狗娃虽不信他嘴里的话,可那糖实在是太诱人了,让他忍不住往前走去,伸手就要去抓糖,“行,既然你都道歉了,那我也不是不能大量的原谅你。” 其他小孩见到那糖,也都馋得不行。毕竟一把松子糖很贵,他们爹娘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买一点点给他们尝点甜味。 狗娃的手快要抓住那糖,阿瞒拿着糖的手收回,另一只手握成拳朝他鼻子砸去。 没有任何防备,迎面被打了一拳的狗娃顿时鼻血泗流,一颗本就要换掉的门牙直接被飞了出去,其他小孩见老大被打了,也一窝蜂的冲过来。 他们看着比阿瞒要大,也要高很多,可是所有人都打不过他,很快地上就倒了一地疼得鬼哭狼嚎的小孩。 阿瞒一脚踩上狗娃的脸,对着趴在地上的其他小孩说,“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新老大了,你们都要听我的知道不,有谁不听话,我就揍得他听话为止。” 父亲说得对,要是他们听不懂人话的时候,自有拳脚功夫教他们做人。 “你休想!”暗恨他阴险狡诈的狗娃简直气得要疯了,他就没有见过那么厚颜无耻的小孩! 阿瞒踩上他脸的脚碾了碾,然后松开手,任由掌心的松子糖砸落狗娃脸上,“只要你们认我当老大,我可以管你们松子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除了松子糖还有芝麻糖花生糖桂花糕绿豆糕。” 前面被一巴掌扇倒在地的小孩听到那么多好吃的,都顾不上脸上的巴掌印了,流着口水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只要你认我当老大。”阿瞒深知打了狗就要给颗甜枣,解下腰间的另一个糖果袋子扔给他,“诺,这是你老大给你的。” 见他真的给了他们糖吃,前面刚被打了一顿的小孩们瞬间动摇了,开始认他做老大。 被踩在脚底下的狗娃听着那一声声老大,气得发出悲壮凄厉的咆哮,“你们在做什么!这满肚子坏心的小子就给了你们几颗糖,你们就要叛变了吗!” 得了糖果的其他小孩无视狗娃悲壮的咆哮,反倒是规规矩矩的对着阿瞒喊了老大,然后每人得了好几颗松子糖。 阿瞒这才满意地松开脚底下的狗娃,笑得纯真无害,“你的小弟现在都是我的小弟了,你要是不想叫我老大,以后我和小弟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疯子!此时的狗娃觉得他就是个疯子,简直比那些大人还要可怕! 将他恐惧尽收眼底的阿瞒心情极好的弯下腰,嫌弃的伸出一根手指头蘸了点狗娃脸上的鼻血,本来想抹在自个身上或者脸上的,但……… 他觉得实在是太恶心了,太脏了。 因着林熹月心里头藏了事,在中午趁着医馆里不忙后,就决定来找沈姐姐。 没想到沈姐姐不在家,反倒是捡到了灰扑扑得像是在泥地里打滚过的阿瞒。 看来阿瞒还真的是很黏沈姐姐,并且很讨小孩子喜欢。 林熹月得知他没有吃饭后,就打算带他一起去吃饭,谁知道他居然会拒绝,拒绝的理由还是要等沈姐姐回来,难免好笑的打趣了一句,“为什么你那么喜欢沈姐姐。” 原本以为他会回答沈姐姐好看,谁知道阿瞒歪了歪头,笑得满脸纯真,偏生嘴里的话跟淬了毒的刀子一般,“自然是因为她是我娘亲,不过林姐姐你可不能告诉我娘亲,说我知道她就是我娘亲。” 第 77 章 心机手段 林熹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或者是他在开玩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阿瞒,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喜欢沈姐姐, 但是这种话不能乱说,知道吗。” 阿瞒仰起头和她直视, 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得带着少许恶劣, 伸手指了下自己的眼睛,“阿瞒才没有乱说,难道林姐姐你没有发现, 阿瞒的一双眼睛和娘亲的生得很像吗。” 林熹月在他提醒后, 这才看向他的眼睛。 沈姐姐的瞳色偏浅色若琥珀琉璃,自带薄粉的桃花眼尾狭长下垂,垂眸看人时不笑亦有三分妩媚。 若阿瞒真是沈姐姐的孩子, 那不说明昨晚上那个男人, 就是沈姐姐的丈夫了吗! 真说是夫妻,为何他们给人的感觉是一点儿都不熟,就连陌生人都不如。 还有林姐姐当时为什么会孤零零躺在悬崖下等死, 他们为何五年后才找过来, 说是找,更准确来说是被流放到这里才遇到的。 “林姐姐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爹爹和娘亲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熟。”阿瞒不等她质疑, 就略显苦恼的说了下去, “自然是因为爹爹他做了惹娘亲的事,所以娘亲才不愿意理爹爹。” 然后还歪了歪头,笑得恶意满满的逼近她瞳孔,“难道林姐姐没有听过一句话, 叫做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我爹爹和娘亲就是这样。” 正给自己倒了杯水,好润润嗓子的林昭愿见她那么快就回来了,不免问道:“你不是去找沈姑娘吗,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林熹月看着兄长这张清秀上佳得略显女气的脸,再联想到昨晚上见到的那个即便身着粗布破衣仍不掩神仪明秀,姿容如玉的男人。 就算她对兄长带有天大的滤镜,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兄长生得比那位好看。 气馁的林熹月脸一拉,跟吃了屎一样难看,瞪了他一眼后没好气道:“沈姐姐不在家,兴许是沈姐姐有事出去了。” “熹月,你找我有事吗?”宝黛抬脚迈进来时,正好听到她说的那句话。 林熹月没想到沈姐姐会来,想着自己要说的话不太方便让别人听见,又见今日医馆不忙,就拉着沈姐姐到隔壁的茶馆,点了茶水,要了个雅间坐下。 很快,等点的茶水点心送上来后。 被阿瞒那句话震惊,从而纠结了许久的林熹月才硬着头皮,缓缓出声道:“沈姐姐,我有个很冒昧的问题可以问你吗。” 宝黛拿起青花瓷茶壶给彼此都斟了一杯花茶,难得打趣一声,“如果我说不答应,你就会不问了吗?” 林熹月想了想,还真不会。 或许是当话开了一个头,接下来想说的就会变得不是那么难了,“沈姐姐,你前夫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林熹月刚说完,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阿瞒说的那句话,还有另一个即便落魄仍不掩风华气度的男人。 随后甩了下脑袋,她觉得自己当真是魔怔了不成,否则怎么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哪怕阿瞒的眼睛和沈姐姐像,但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模样眉眼相似的人。 宝黛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后唇角漾起一抹笑来,缓缓道:“他不是我的前夫,是我的丈夫。他啊,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这辈子就没有见过比他更好,又更傻气得到天真的男人了。” 他的名字仅是缠绕在舌尖上,都让宝黛弥漫起一抹甜,只是这甜味很快就会散去,变成扎向心脏的苦涩刀子,让她伪装好的情绪彻底崩盘。 只因在宝黛的心里,她的丈夫自始至终只有一位。至于另一个,他怎么配当她的丈夫,不过是一个强迫她的恶鬼,畜生! 闻言,手捧着茶盏的林熹月心下咯噔一声,险些把茶水溅了出去。忽然觉得就算自己哥哥再好,看起来也比不上沈姐姐心里的那个人了。何况沈姐姐对那人的评价还那么高,显然是对方在她心里位置不一般。 可话都问出来了,不想半途而废的林熹月只得接着问,“那沈姐姐,你觉得我兄长这个人怎么样。” 呷了一口茶水的宝黛不假思索道:“林大夫是个很好的人。” 温柔,无论是待人接物都很有耐性为其着想,何况还做得一手好菜。 “那沈姐姐,你觉得我兄长是个合适做夫君的人吗?”等着这个答案的林熹月一度紧张得,连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身体亦是坐得挺直板正。 宝黛并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是很诚恳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相信林大夫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丈夫,很好的父亲。” “那沈姐姐你觉得,我哥哥和他相比,谁更好一点?”林熹月知道这个比喻足够无耻,可她仍是厚着脸皮说了。 “谁?” 林熹月自然不好说是她夫君,就棱模两可,含糊不清的说,“就,昨晚上那个人。” 提到他,眉眼下压带着厌恶的宝黛不禁溢出讽刺,说话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酸刻薄,“你用林大夫和他比,都是玷污了林大夫,像他那种人如何配。” 在她要开口时,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的宝黛转而说起,“今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就当是为我践行。” “啊!”林熹月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惊呆了,以至于她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林熹月宕机的大脑才渐渐恢复了运作,瞳孔瞪大,显得结巴,“沈,沈姐姐,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离开简州了,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这句话晚点也要说的,早说晚说并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决定并非是宝黛的心血来潮,而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经过了深思熟虑。 哪怕现在的他已经落魄成罪人,对她再没有了以前的权势滔天。可是只要一想到和他待在一个地方,宝黛就难受得要一度呼吸不过来。 因为她怕他,恐惧他,这种怕和恐惧已是深入了骨髓,无法做到真正的拔除。 “为什么,沈姐姐是不喜欢简州吗?”林熹月刚说完,猛的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 本来沈姐姐在简州住得好好的,突然说要搬走,好像也是因为那个男人到来的缘故。 林昭愿见她失魂落魄的回来,难免担心道:“怎么了,气色那么难看,是遇到了什么吗?” 还是,沈姑娘拒绝了?只是这句话林昭愿并不敢问出口。 林熹月当即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哥,沈姐姐她说要搬走了,还说她这几年都不一定会回来。” 林昭愿听到她要搬走时,脸上的表情和前面的林熹月如出一辙。 “我觉得,沈姐姐搬走肯定和那男人有关。”紧接着林熹月就把前面的对话,还有阿瞒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最后咬牙道,“阿瞒还说沈姐姐是他娘亲,我觉得根本一点儿都不像。” 医馆里突然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直到有病人上门,方才打破那过于诡异的安静。 蔺知微看着直到夜里才失魂落魄回来的阿瞒,将手上的白纸黑字轻飘飘扔到他手里,“你可知道,她要离开简州了。” 阿瞒听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娘亲她在简州住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会说走就走。” 可他又很清楚,父亲不会拿这些小事来骗他。 为何她要离开,蔺知微清楚自然是因为他。 正在提笔作画的蔺知微头都没抬,笔下本该色调温和柔顺的玉簪花,在他的一笔一划中带着磅礴的杀意,“看来不用半个月,你就失败了。” “蔺玳,这就是你和我保证你一定会做到的事吗。你可真是,太令我失望了。”虽是平淡的调子,可话里的每一句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对他的嘲讽和失望。 宣纸被攥烂的阿瞒拳头握紧,像头攻击性极强的小狼崽子,就差直接扑上去咬断猎人的脖颈,“谁说我会失败的,我相信娘亲不会丢下我的。” 蔺知微对他过于自信的话只觉得好笑,因为现在的他,像极了之前认为她对别人心软,也会对他心软的自己,“蔺玳,你要知道你娘亲对我们父子二人一样心狠。” 阿瞒梗着脖子,抬起那双写着倔强反驳的脸,“娘亲才不会对我心狠,娘亲一直讨厌的人是你,才不是我。” 即使蔺知微一直知道,可是在听见的时候还是会莫名感到莫名的恼火,就连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利我的欺骗性,“要是她真的讨厌我,又为什么会生下你,而不是把你流掉。” “蔺玳,你要知道没有母亲会生下一个,她不爱的男人的孩子。” 觉得父亲说的话哪里不对,但又不知从何反驳的阿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因为他并不是很了解父亲和娘亲之间的过往。 哪怕他想从其他人嘴里了解,但他们和他说的都是父亲对娘亲很好,只是娘亲一直对父亲欲擒故纵,还总想着逃跑。 要知道娘亲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卖花女,父亲却是位高权重的一国之宰。 两人之间从一开始就存在着身份的不对等,但父亲却不在意身份差距纳了娘亲为姨娘,甚至允许娘亲在母亲还没进门前就生下他。 蔺知微搁下手中笔毫,又发出了一句诛心之言,“都说爱屋及乌,要是他恨我,难道就不会恨你这个流着我血脉,和我长得一样的你吗?” 被那些话给砸得脸色惨白,小小的身体颤抖着的阿瞒小脸绷紧,用着全身的力气反驳他,“娘亲才不会讨厌我,我也不信你说的那些话!” 最近镇上的一些大人发现自家小孩听话了很多,因为他们不总缠着自己要糖吃零嘴了。 正蹲在家门口用棍子戳蚂蚁洞的柱子突然扔下棍子,笑得像哈巴狗凑了过来,“老大。” “老大。” “老大你来了。”其他小孩见了,立马双眼亮晶晶的凑了过来。 阿瞒心情不虞把手上拎着的油纸包扔给他们,“这是我给你们买的桂花糕吃吧。” 一群半大小孩们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果然他们跟老大是跟对了。 吃完桂花糕的柱子自认是老大的左膀右臂,见老大不高兴了,自然得要过来排忧解难,“老大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还是你想揍谁,你告诉我们,我们去帮你揍他。” 其他小孩纷纷附和,“老大,你说要我们去打谁,套谁麻袋。” 阿瞒看着吃桂花糕吃得狼吞虎咽的几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指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唇角勾起一抹浅得微不可闻的笑,“等下里面有人出来,你们就过来揍我。” “啊,为什么啊老大。”柱子不明白为什么老大要让他们打他,难道是老大想揍他们了? 有一说一,老大揍人可疼了。 阿瞒拍了下,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柱子的肩膀,“老大让你们做你们就怎么做,我既然是你们老大,你们就得对老大的命令无条件服从。” 昨天和他们告别,并把院子托付给隔壁的桂花婶和林家兄妹后,宝黛就带着自己不多的衣服和一盆花,坐上了门口雇佣而来的马车。 快要走出巷子时,行驶中的马车突然停了一下,紧接着有好几个小孩跑了过去。 “打死你这个没娘的小叫花子,叫你偷小爷的馒头,看小爷不打死你。” “小叫花子没有娘,还像野狗一样抢人东西吃,羞羞羞。” “我有娘亲,你们才没有娘亲。” 本不想理会那群小孩的宝黛突然听出了说话的人是阿瞒,难免想到了上一次见到他时,他正被一群孩子欺负。 她想让自己心狠的不要理会,可阿瞒那句反驳的话,就像针般扎进她心口,顺着血液游走于四肢百骸,随后一层层啃噬着她的血肉。 扯了好几下嗓子的柱子可不敢真动手,凑过来很是小声道:“老大,还要继续吗?” 抱着头蹲在地上,整个人脏兮兮,就连脸上的伤痕都是自个打出来的阿瞒没想到娘亲会那么心狠,眼睛落在一旁的石块后,眼神发狠的拿在手上,最后找准力度朝自己小腿砸去。 “疼,好疼!” “求你们,求你们不要再打我了,我知道错了。”松开石块的阿瞒抱着腿,疼得满地打滚。 其他小孩都被老大自己拿石头砸自己腿的狠劲给惊呆了,下意识正要去扶起疼得满地打滚的老大。 柱子也要去扶,又在对上老大狠厉的目光时,吓得一个哆嗦,磕磕绊绊说着老大教自己的话,“你活该,谁叫你没有爹娘还抢我馒头你!” “你这个小叫花子要是再敢抢老子馒头吃,老子就不只是打断你一条腿那么简单。” 此时在马车里的宝黛再也听不下去了,面覆薄霜的走下马车驱赶着一群小孩,“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心肠如此歹毒。” 柱子和其他小孩瞬间一哄而散,“有大人来了,快跑!” 抱着腿,疼得在地上直打滚的阿瞒狼狈地抬起眼泪混合着泥土的一张脸,“疼,娘亲,我的脚好疼,阿瞒是不是快要死了。” “娘亲,阿瞒好疼,阿瞒才不是没有娘亲的孩子,阿瞒是有娘亲的。” 心口发堵得厉害,像是有人往里捅着刀子的宝黛以为他是疼很了,才会叫错,没有多想的弯下腰把他抱在怀里,“不会的,我马上带你去医馆,没事的,不要怕。” 马大哥见她突然跳下马车,还抱了个孩子回来,难免多嘴问了一句,“沈娘子,现在是要出城吗?” “不,现在要去医馆,麻烦马大哥快些。” 第 78 章 林昭愿的表白 宝黛抱着阿瞒进来时, 原本在忙着给病人看诊的的林昭愿仍一眼注意到了她。 哪怕她穿着件再普通不过的素色罗裙,面不覆粉唇不抿脂,发间更是素净得只有一支桃木簪和一朵并不算小巧的白芍药。 好似从见到她的那一刻, 他周围所有的嘈杂声全都消失了, 就连风都静止不动了。 林昭愿回过神后,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阿瞒, “沈姑娘, 阿瞒这是怎么了?” “林大夫,麻烦你给阿瞒看一下。”此时的宝黛见到他的时候,是有过片刻尴尬的。 因为就在昨晚上吃完饭后, 林昭愿将她拦了下来, 明显是有话想要和她说。 林熹月笑得揶揄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双手别在背后大跨步往前走,“你们要说什么就说, 当我不存在就好。” 席间喝了点儿酒的林昭愿此时酒壮怂人胆, 脖子耳根通红一片的将她拦下,“沈姑娘,你明天真的打算要走吗?” 宝黛并不否认, “嗯, 这些年来多谢你和熹月的照顾,我常常觉得遇到你们是件极为幸运的事。” 再次得肯定答复的林昭愿喉头发堵得厉害,明知不可能, 仍想要出声挽留她, “沈姑娘,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要是没有他的出现,宝黛想,她并不会离开这里。 她很喜欢这里, 不止喜欢这里的春夏秋冬,更喜欢这里淳朴的人,也舍不得她院子里精心照顾了那么久的花草。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如果上,宝黛和他并排走在一起,踩着满地银辉月色,“我虽然走了,不代表就会和你们断了联系,以后有机会我还是会回来的。” 林昭愿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拦下,并把她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只有喝了酒后,他才敢放纵自己肆意的看着她。 然后,他听见自己指尖紧张发颤,喉咙发紧的问,“是因为那个人吗?” 宝黛沉默了片刻后,才回他,“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不等他给出解释,宝黛就自顾自说了下去,“和他没关系,只是我想要培育出更多更好看的花,也想要了解看遍天底下其他地方的花。” 随后宝黛的目光和他遥遥对上,忽地弯起眸子笑了一下,“我想,你应该会了解我的。” 这一笑,像漫天星河坠落她眼中,美好又璀璨。 在她要走后,林昭愿再也克制不住地拉过了她的手腕,而后他听见了自己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声音震响得在空旷的黑夜中宛如鼓鸣,“我知道我说的话很无耻,甚至是你我之间往后连朋友都做不到,但我仍想要说。” “沈姑娘,你可否给我一个陪伴你的机会。”这是他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姑娘,也是第一次表白心迹,连带着满脸涨红得不敢直视她,掌心都全是湿濡的汗。 手腕被握住的宝黛被他突如其来的表白的惊到了,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免好笑地伸手抚上他额间,“林大夫,你是不是席间喝多了酒,错把我认成你心里的那位姑娘了?” 不说她已经成过婚生过孩子,单凭她年龄大了他整整五岁这一点,她就不会自恋到他会喜欢她。 在她微凉的小手贴上自己额间时,醉酒放大了内心贪yu的林昭愿生平第一次孟浪的伸出手,长臂一揽将她拥进怀里。 在鼻尖嗅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清浅茉莉花香时,又脸颊通红的把她推开,两只手无措得像做错了事,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最后更是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迅速跑了个飞快。 不过现在不是尴尬的时候,宝黛抱着怀里的阿瞒,脸上是止不住的担心和不忍道:“阿瞒的腿被人用石头砸伤了,你帮他看一下有没有伤到骨头。” 林昭愿只是伸手往他受伤的小腿看了一眼,当即神色微变,“这孩子的腿看起来是断了,沈姑娘你把他抱到后院的病房里,记住动作小心点不要再碰到那条腿。” 闻言,宝黛瞬间心慌得眼前阵阵发黑,一片手冷脚软得生怕阿瞒的腿真的断了接不起来。 要真是这样,她只怕会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要是她当时能及时下来阻止,阿瞒的腿不会断,更不会有这个无妄之灾,甚至不会疼得昏迷不醒。 林熹月想要过来看下发生了什么,但她手上还有病人在看诊。 等宝黛抱着,疼得已经昏迷过去的阿瞒放在后院厢房的床上后。 已经洗完手,用毛巾擦干水渍的林昭愿走过来把他破损的裤子往上卷去,能看见阿瞒白皙的皮肤上有很多触目惊心,或青或紫的伤口,其中最严重的一处正往外溢出了血。 神情凝重的林昭愿伸手捏了一遍骨头检查,方才松了一口气的收回手,“还好对方下手的力度不重,没有伤到骨头,不过他最近得要在床上养着不能走动,否则这骨头很容易长歪。” 听到没有伤到骨头,宝黛那颗一直高高提着的心才往回放,目光落在阿瞒沾满泥土和眼泪的一张脏脸,原本要走的脚步像定在了原地。 犹豫了再三,才转身去院里那口井打了一盆水进来,用毛巾拧干了水一点点的擦干净他脸上脏污的地方。 脸上的脏污容易擦干净,也显得那些被挥拳而来的痕迹越发触目惊心,喉咙发堵的宝黛鼻子一酸,眼眶湿润得仿佛要落下泪来。 可怜归可怜,可她不会因着这点可怜就忘了自己受过的困难。 伸手探向他额间的宝黛确定他没事了,正打算要走,一只软软的瘦弱小手拉住了她的手,嘴里含着哭腔,“娘亲,你不要走,不要离开阿瞒好不好。” “我有娘亲,我才不是没娘的小叫花子,我有娘亲。” 手指头被拉住的宝黛以为他醒了,可转过身后,才发现他只是在做噩梦。 他到底是梦到了什么,才会连在梦里都如此害怕。 蔺知微收到来信,说阿瞒受了伤现在人在永安堂,希望他能尽快赶过去。 “你说,是她亲自抱着阿瞒去的医馆?” 楼大点头,“派去的暗卫亲眼所见,而且看姨娘的样子,似乎很担心小少爷。” “好,我知道了。”要是他没有记错,今日的宝黛是要出城离开的,结果那孩子倒是狠,为了勾起她那少得微不足道的母爱,竟不惜对自己使用了苦肉计。 知道他那伤是自己用石头砸出来,也知道他那伤只是看起来严重的蔺知微,不紧不慢地换下身上的吉翠银丝流云纹长袍。 拿起叠放整齐在托盘里的衣服,展开后对镜穿上。 他没有穿内裳,只是在外面披上了那件袖口泛着毛边,且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作呕酸臭味,又脏得不行的粗布麻衣。 什么皂角香冷香,人在炎热的夏季里干了半天的体力活,就差没有跟腌咸鱼一个味。要是还能闻到那些所谓香气,只怕是根本没有做过苦力。 一闻就假。 等他不疾不徐的出现在永安堂时,迎面而来的宝黛早就压抑不住愤懑,和对他枉为人父的指责,“蔺知微,你是怎么为人父的,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正好路过,你难道真的想要让阿瞒当一辈子的瘸子吗。” 今日阿瞒的断腿宝黛是在自责愧疚,可归根结底还不是怨这男人的不作为。 但凡他对阿瞒上点心,阿瞒何至于被那些小孩欺负,不但被肆意嘲笑是个没娘的孩子,还饿得去抢他们的馒头。 今天只是打断腿,要是明天,后天呢?气得浑身发抖的宝黛简直不敢去想。 蔺知微对上她的愤怒,眼皮掠起透着冷硬的自嘲,“宝黛,你在质问我的时候,是不是忘了阿瞒也是你的孩子。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难道你这个当母亲的又好到哪里去?” 指甲掐进掌心,泛起一阵尖锐刺疼的宝黛自然没忘记过,是她主动不愿承认阿瞒是自己的孩子。 因为他根本不应该存在,他的存在只会不断提醒着她,他究竟是在自己多么痛苦又绝望的情况中生下来的。 在她沉默时,蔺知微亦得寸进尺的步步紧逼,犹如捕猎的毒蛇一点点缠住仍一无所知的猎物,用獠牙咬伤它脆弱的脖颈,“当初不要阿瞒和我的人是你宝黛,不久前说不认阿瞒的亦是你,现在你宝黛又是用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来质问的我。” 眸底翻涌着自嘲的蔺知微直勾勾盯着她,带着森冷的凉薄,“说不定我们父子二人哪日死了,才是真正如了你宝黛的愿,你又何必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慈母。” “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令宝黛做不到反驳。 做不到反驳是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她没有办法做到罔顾事实。 “我熬好药了,沈姑娘你能进去喂下阿瞒吗。”林昭愿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僵持。 “好。”接过药的宝黛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直到院中只剩下他们时,林昭愿才看清楚这个男人的长相,单论皮相和气质,只怕天底下都没有人能出其左右。 但林昭愿并不喜欢眼前的男人,甚至对他抱有莫名的敌意和厌恶。 “说来我还没有和林大夫介绍自己的身份,我姓蔺,是阿瞒的父亲。”对着他做出自我介绍的蔺知微恶劣的稍微停顿,随后在他满脸敌意的戒备中。 带着挑衅的缓缓吐出,“我亦是她的丈夫,这些年来很感谢林大夫对我夫人的照顾,景为此感激不尽。” 等林熹月终于从前院抽身出来时,就见到那个自称是沈姐姐丈夫的男人不知道和兄长说了什么,导致林昭愿的一张脸又黑又臭,“哥,刚才那人和你说了什么,你脸色难看得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想说那人绝非善类的林昭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摇头,“没什么,你怎么过来了,前院不忙吗?” “暂时不忙。”林熹月透过开着的门,见到正在给阿瞒喂药的沈姐姐。 虽然知道自己很不道德,可她仍希望沈姐姐能留下来。 等宝 黛喂完药后,阿瞒仍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一向为病人着想的林昭愿这次一反常态,“按理说阿瞒可以留在医馆的,只是医馆毕竟比不上家里,只得麻烦蔺相公把阿瞒带回去。” 在付钱的时候,摸遍了全身口袋都拿不出一枚铜板的蔺知微囊中羞涩,显得窘迫愧疚的看向宝黛,“黛娘,我现在手上没有钱,你可否先借点给我?” “你要是信不过我,我可以给你打借条。” 并不愿意和他再有任何牵扯,他们就应该老死不相往来的宝黛朱唇轻抿,随手解开腰间的钱袋递给林昭愿,“阿瞒是在我面前受伤的,他的看病钱我帮他出就好。” 她想,她总归对那个孩子还是心软的。 很快,医馆大门前来了一辆板车,因没有多余的钱请人来拉,蔺知微只能亲自上手。 宝黛没想到他真的会落魄到这种地步,看着阿瞒放在板车上,被他拉着离开,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也许是蔺知微第一次拉板车这种东西,导致宝黛一度心惊胆战得阿瞒会被颠簸着掉在地上。 就在板车渐渐走远后,宝黛在鬼使神差中悄悄跟了上去。 因为她私心里是不信蔺知微这种心狠手辣,连头发丝都充满算计的人真的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甚至是连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她可没有忘记,当时他来乌镇的时候不但用的是假身份,更是假名。 蔺知微拉着板车栽着阿瞒回去的路上,很清楚感觉到身后有人不近不远的跟着他。 在他停顿或者转身的时候还会背过身,或是藏起来。 这跟踪的水平,当真是差劲得连七岁的他都追不上。 一直跟在后面的宝黛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自己,只是一路跟着他越走越偏僻,眉头越皱越深。 以前林熹月兄妹他们二人曾来过这边义诊,那时的她在旁边帮忙熬煮清热消暑的绿豆粥,自然能一眼认出这里就是城内的鱼龙混杂之地。 住在这里的,不是穷困潦倒的乞丐就是整日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要么就是穷凶极恶之辈。 等他们停下来后,宝黛就看见蔺知微把马车上的阿瞒抱下来,抬脚走进了一间但凡风大一些就能吹散的,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难道她前面猜错了,他是真的被流放到服刑的? 并没有打算过去的宝黛正要离开时,突然被几个满口黄牙,横肉增生的地痞流氓拦住去路。 他们见到宝黛,就像是饿了许久的狼遇到一块垂涎欲滴的肥肉,搓着手笑得猥琐,“呦,咱们这地方什么时候来了那么个美人。” “小美人来这里是不是找哥哥的,你放心,哥哥………”为首的张三还没说完嘴里的污言秽语,突然表情惊恐得像是见了鬼一样,双腿止不住的哆嗦。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后,吓得连滚带爬的就往后跑,还不忘招呼着同样吓得都快要尿□□的小弟,“走走走,还不快走!” 真是今天出门不利,居然倒霉的调戏了那阎王爷的女人,他和小弟们可没有忘记。 那阎王爷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把不小心口头得罪过他的龙哥当着他们一干人的面,用刀子一片片把肉给片下来扔到一旁喂狗,当时肠子什么都流了一地,恶心得他们现在还天天做噩梦。 他们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和他残忍的手段一比,那简直是叫一个良民! 蔺知微看着出现在外面的宝黛,好像并不意外,只是侧过身邀请道:“既然来了,不打算进来坐坐,喝口水吗?” “不了。”宝黛想都没想就拒绝。 和他待在一个镇上就足够令她窒息了,要是和他共处一室后她会担心控制不住自己。 蔺知微并不在意她的拒绝,只是看着她,说,“阿瞒醒了,他想要见你。” 他状若随口的一句话轻易留住了宝黛,也让她自认坚定的心短暂的动摇了片刻。 宝黛心里又很清楚,她一旦真的答应了,以后的他将会彻底用阿瞒来拿捏住她,也会让她的底线因此一步步降低,最后沦为对阿瞒的无限妥协。 蔺知微在她本该动摇的防线又高墙加筑时,才不紧不慢道:“你不想见他,我是理解的,可是阿瞒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见他,他只知道你很讨厌他。” 不等她反驳的蔺知微薄唇扯出一抹苦笑,“要是他知道你来了,他又没有见到你,我实在是怕他拖成瘸子也要去找你。阿瞒的性子很犟,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要说性子犟的,宝黛就是一个,否则也不会在明知逃不了后仍三番五次的逃。 “沈姐姐,阿瞒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所以你不喜欢阿瞒了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阿瞒醒过来后,就一瘸一拐的拖着打着石膏的半条腿,眼眶通红,可怜巴巴的趴着门看向她。 就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狗,探出半边身体,歪着头求抚摸脑袋。 “你醒了就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出来做什么。”心脏像被人给捏了下的宝黛眉心狠狠一跳的上前,把他抱起来放回那张几乎称不上□□,只是用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床上。 原本这间不大的茅草屋外面看起来就破,谁能想到里面更破。 要是落了雨,只怕外面下暴雨,里面下大雨。 屋里空荡荡得除了一张床,一个瘸腿的桌子和用三块木板拼接的两张凳子以外,再没有其他家具,床上没有所谓的被子,只有一张草席。现在天热还好,要是天气一冷,或是哪日遇到了下雨,宝黛都得担心这茅草屋会直接塌了。 宝黛把他抱回床上后,难免生气的斥责道:“你的腿还伤着,怎么能私自下床行走,难道你不想要你的腿了吗。” 坐在床上的阿瞒听着娘亲责备的数落声,非但不委屈难过,心里反倒像喝了蜜水一样甜滋滋的,伸出小手拉过她袖口,像只做错了事的垂耳兔耷拉着耳朵,“沈姐姐,你是不是很讨厌阿瞒,要不然为什么你来了,都不愿意进来见阿瞒。” 宝黛无奈的叹了一声,“我没有讨厌阿瞒。” “真的吗?沈姐姐你没有骗阿瞒吗?”阿瞒的眼睛顿时亮得像洒了星空碎片,要不是腿还伤着,只怕他高低会从床上蹦起来。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宝黛却像是被卡在了喉间说不出来,又在对上阿瞒满是期待的目光中,只得缓缓点了下头,“所以你最近要好好休息,我可不希望你变成一个小瘸子,知道吗。” 阿瞒眼睛笑得弯成小月牙,“沈姐姐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绝对不会让自己变成小瘸子。” 宝黛又和他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后,余光扫过这称得上家徒四壁的住所,来的时候说过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的,可在离开的时候仍把一个钱袋子扔到了床下。 这钱不是给他蔺知微的,是她给阿瞒的。 “很晚了,我送你出去吧。”猜到她会拒绝的蔺知微又说,“这里治安不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他这句话并未作假,因为就在不久前宝黛才刚体会到。 可是让自己承他的情,宝黛却不愿意,分明都打定了主意远离,为何还要继续纠缠不清。 蔺知微看出她对自己的抗拒,继而道:“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远远跟在你后面,可好?” 第 79 章 他和他父亲一样残忍 这一次宝黛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要久, 最后仍是选择了摇头。 在她的认知里,眼前的男人对她来说,更远胜于豺狼虎豹地痞流氓之流, 。 没想到仍会被拒绝的蔺知微口腔中的涩意已从舌根渐渐蔓延而上, 狭长的眼尾下垂中带着自嘲,“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我。” 随后, 他又问, “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 “我认为我还没有和你好到相互聊天的地步,如果有可能, 我只希望你我这辈子都不再见。”他迟来的道歉, 愧疚对宝黛来说,就和鳄鱼的眼泪一样虚假到惹人发笑。 她虽说着不让自己送,蔺知微又怎会真的让她独自回去, 只是不近不远的跟着她。 入了夜的城东一片寂静, 就连风刮过枯叶滚动的声音都清晰入耳。 手上握着匕首的宝黛已经做好了,有可能会遇到危险的准备,可她一路走出城东回到杏花巷时都平安无事, 不免为之松了一口气。 直到目送着她推门进了院里, 蔺知微又在外面站了许久才离开。 要不是答应了那个可笑的赌约,他怎会轻易目送着她离开,而不是伸出锋利的爪牙将她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气息, 留下他的痕迹。 敛下眸底晦暗涌动的蔺知微转过身后, 没想到会遇到另一个貌似来了很久,还对他抱有浓重敌意的男人。 看着,真是讨厌得想把他那双令人不喜的眼珠子给挖掉。 “你说你姓蔺,可是这一次流放到简州的人里并没有姓蔺的。你究竟是谁, 你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傍晚从永安堂离开后,林昭愿就去找人了解了下被流放到这里的都有什么人,其中重点关注的是个带着孩子的中年男人。 未曾想流放的队伍里是有不少孩子和男人,但他们皆姓李而非蔺,更没有他说的,长得好看气质又好,还是独自带着孩子的中年男人。 走出暗处,沐浴在清冷月色下的蔺知微认为他的质问好笑到了幼稚,毫不在意的眼皮微掀,“然后呢?你想告诉她我并不是流放的人,还是想告诉她我在居心苟测的装可怜,博得她同情?” 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的林昭愿泛起鄙夷,“你就不怕我告诉她。” “就算你告诉了她又能如何,难道你能改变得了我和她是夫妻,还是改变得了我和她之间有个孩子。”像在看跳梁小丑的蔺知微尤嫌杀人不够诛心,强势的身高差距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宛如巍峨高山倾倒而来,“景劝某些人,莫要惦记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否则这手一旦伸得过长,很容易被砍掉的。” 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的林昭愿对他的威胁不置与否,有的只是无名火升起,“你说你们是夫妻,还说你们之间有了孩子,可我见沈姑娘根本不喜欢你,甚至称得上对你厌恶。说不定,连你嘴里的夫妻都不过是你的自欺欺人罢了。” 话音微顿的林昭愿直面他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咬牙恨声,“要我说,指不定连阿瞒那个孩子,都不是她自愿生下来,否则天底下为何会有连自己孩子都不认的母亲。” 要真是这样,沈姑娘为何不认他们父子二人,五年前孤零零躺在悬崖下等死,甚至是对自己过往闭口不提,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要是其他男人听到这些话,只怕不会气死也会气得吐血,蔺知微听到后只余好笑的轻掸袖口,“你就算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我和她是夫妻,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的事实。” 有时候再多的巧舌如簧,舌灿莲花,都比不过一句应万物。 因为真正破防的,往往只有不断找出道理试图佐证的人,并非是他这个既得利者。 蔺知微回来时,阿瞒正坐在床上吃着暗卫送来的汤药,那么苦的药眼都不眨就咽了下去,稳重得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纪。 见他回来后,放下药碗,乖乖巧巧的喊了一声,“父亲,你回来了。” 蔺知微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他打着石膏的一条腿上,不知是贬的褒来了一句,“你对自己可真下得了手,就不怕这条腿往后真的废了。” “父亲放心,儿子下手很有分寸,定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阿瞒略带得意地抬起头,毫不惧他的说出诛心之言,“反倒是父亲前面说阿瞒没用,阿瞒觉得父亲才没用。” “因为阿瞒能看出娘亲根本就不讨厌阿瞒,讨厌的只有父亲。”娘亲讨厌父亲,连带着都讨厌身上有父亲血脉的自己,这难免令阿瞒感到烦躁。 “你以为这些话就能激怒我吗,还是你把我当成和你一样的蠢货了。”蔺知微看着这个和他眉眼相似的儿子,并没有因为他身上留有自己血脉就对他与别人不同。 唯有扫过他那双肖像其母的眼睛时,眸底冷色才稍缓几分,“蔺玳,你要知道我的耐性有限,我没有时间看你玩这些过家家的把戏了。” 指甲扣着身下草席的阿瞒板着脸,仰起头来和父亲冰冷的眸子直视,“不是还有十二天吗,难道父亲是担心自己会输吗。还是父亲怕,我在娘亲心里的位置远比你重要。” “我担心你会失望。”因为没有人比蔺知微清楚,她到底是个有多心狠的小娘子。 要是真能用温柔小意软化,他何必一节节打碎她的傲骨,碾踩她的清高,逼她一点点认清现实妥协。 蔺知微瞥到他哭得红肿的一双眼,无奈的叹了声,“很晚了,我让暗卫带你回去。” 阿瞒当即撅着嘴拒绝,“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睡,娘亲今天刚过来,说不定明天还会担心我的腿伤来看我。要是来了发现我不在,岂不是要穿帮了。” 他不愿意回去,蔺知微并未强求,“我让他们拿床褥来。” 很快就有下人进来布置床铺,摆好晚膳,阿瞒的腿伤了就只能坐在床上吃。 不大的茅草屋内亮着明亮的烛火,里面住着两个和整个东城区格格不入的父子二人。 先前张三和小弟不小心调戏了那阎王爷的女人,就一直提心吊胆得不行,生怕那阎王爷会突然出现将他们给活剐了扔去喂狗,最后决定等天黑后就出城躲一段时间。 他们也想过反抗,但之前那些胆敢反抗的人,哪一个不是直接被他杀了喂狗。 三人打定主意后,正准备趁着夜色向往城门口跑去,还没跑出去就被人拦住。 对方说出来的话,更不亚于索命的阴气森森小鬼。 皮笑肉不笑的时墨伸手做了一个请,“三位,我家主人要见你们。” 张三一听是那阎王爷要见他们,想到之前那些人的惨状,双腿发软,□□下一片暖意涌来,布满黄垢的牙齿上下齐打颤,“不知道那位大人见小的几个,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你们过来就知道了,要是不过来,难道是想要让我家主人亲自来请吗?”时墨闻到空气里弥漫的尿骚味,实在不理解大人为何要见这些人。 “我,我们能走。” “大人,人带来了。”时墨将人带到一处空地后,并未走远的抱剑守在一旁。 “大人,小人今天真的不是故意调戏您的女人,要是小人知道那是您的女人,就算给小人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啊!”痛哭流涕的张三几人跪在地上就差把脑门磕穿了。 直到他们磕得满头血了,蔺知微才态度称得上温和的开口,“放心,我不会杀你们,反倒会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张三没有就此放松警惕,抬起血肉模糊的一张脸,极尽谄媚的磕磕绊绊道:“大人您说,只要是您的吩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俺们几个也都在所不辞。” “倒不用你们上刀山下火海,只是想让你们做点自己擅长的事。”蔺知微扔给他们一袋银子,声带蛊惑诱人丧失理智,“只要做得好,给你们的不止这点。” 直到那阎王爷离开后,张三老胡麻子三人才齐齐如梦初醒的打了个寒颤。 老胡拿起一块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眼睛骤亮又带着胆小,“大哥,阎王爷怎么突然转了性了,咱们还要不要跑啊。” 张三抬手一个巴掌扇他脑门,“跑什么跑,要是跑了就真的死路一条。” 随后贪婪地捏着手上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咬牙狠下心来,“那阎王爷一看就不是个简单人物,咱们要是帮他办好了事,说不定这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自古以来,危险与机遇并存。 回到家里的宝黛先烧水,在等水烧开时顺便给大黄喂了饭和水,脑海中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还有马大哥那句,“沈娘子,咱们今天还出城吗?” 宝黛看着自己放在厅内的包裹,想到饿得跑去抢别人馒头后被打断腿的阿瞒,蔺知微那堪比诛心的字字句句,分明是五月份的炎热夏季,她却置身于冰窖中浑身发冷。 她想,就算是在离开前,也得要解决欺负阿瞒的那些小孩才行。 最近的狗娃很沮丧很生气,他要是多读几个书就能明白他这叫无能狂怒。 王家父母最近见自家狗来疯的儿子天天窝在家里不出去,难免忧心他是不是生病了,“狗娃子,你这几天怎么不出去和柱子他们玩了?” “柱子他们才不是我朋友,是叛徒!”正玩羊拐子的狗娃一想到柱子他们对着那卑鄙阴险的无耻小豆丁喊老大,他就气得要半死。 落在老王家眼里,那就是几个孩子之间闹矛盾了,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这时,院外有人喊,“狗娃子,有人来找你 ” 听到有人来找自己的狗娃立马扔掉羊拐子,推门走出去见是个陌生的漂亮女人,挠了下脑瓜子,问,“你找俺做什么。” 宝黛看着上一次就是他压着阿瞒欺负,胸腔中无端涌现一团怒火,要不是理智还在,她就得要拿出棍子把他的腿也给打断,“阿瞒的腿是不是你打断的。” 狗娃当即备受屈辱的跳起来,“你不要乱说,我根本没有欺负过他!” 宝黛从来不信人之初性本善,她信的是人之初性本恶,见他还在说谎,更是没有任何好脸色,“你没有欺负过他,难道他身上的伤是自己打自己的吗。我倒是要问你父母究竟是怎么教的你。” 莫名其妙被冤枉的狗娃气得眼睛通红,梗着脖子硬气道,“我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就算你告诉我爹娘也没用。” 见她居然不信自己的狗娃委屈得不行的,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你说我打他,我还没说他打我呢。你看,我牙齿就是被他打掉的!他不止打掉了我牙齿还把我鼻血打出来了。” 心口发堵的宝黛见着他缺了一颗的门牙,想都没想就否认,“阿瞒比你小那么多,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是,你们都不信是他打的我,但就是他打的我。”到了后面,越说越委屈还不被任何人相信的狗娃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屁股蹲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嚎起来,“他不但打俺,让俺的小弟都喊他做老大就算了,还说我要是不喊他做老大,以后他就见俺一次打俺一次,你还过来说俺欺负他,俺从小到大就没有那么委屈过。” 本来他是简州一带的小霸王,可是自从小豆丁来后就什么都变了。 见他哭得那么可怜时,心脏像被无形的蚂蚁给啃噬的宝黛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一向清冷的嗓音染上轻微的颤,“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因为她根本不信那么乖巧可爱的阿瞒会是他嘴里的那样,可她的潜意识里又忍不住想要去相信,因为阿瞒的身上流着和那个男人一样卑劣残忍的血。 她也希望是这小孩在说谎,就是害怕自己会告诉他家长。 哭得打了个嗝的狗娃势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脚底寒气如针扎涌向四肢百骸的宝黛应该拒绝的,她认为自己应该相信阿瞒的,毕竟阿瞒身上的伤做不了假。 即便如此,宝黛仍是跟了上去,因为她想要告诉自己,阿瞒不可能会是那种孩子,更不可能和那个男人有着一样卑劣残忍又凉薄的本性。 正和其他小孩玩的柱子见到狗娃这个昔日老大,想到老大吩咐的话,顿时一个两个目露凶光的撸起袖子要去打他,又在见到他身后跟着的大人,貌似还是老大的娘亲,对视一眼后就停下了动作。 此时手脚冰冷一片的宝黛主动上前,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冷冷盯着他,“你认不认识阿瞒,阿瞒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柱子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只是回道:“你休想让我说出背叛老大的话来。” 因着他的一声老大,尖利的指甲蜷缩着,掐进掌心肉都察觉不到丝毫疼痛的宝黛,只觉得整颗心都似沉入了谷底,嗓子干哑得像是有明炭在滚过,“你老大是谁?” 柱子自豪的扬起下巴,“自然是阿瞒。” 宝黛听后,只觉得天旋地转间,眼前阵阵发黑。 如果他们的老大是阿瞒,那就根本不成立阿瞒的腿是被他们打断的,结合狗娃前面说的话,一股寒意瞬间从宝黛脚底升起,冷得她连灵魂都直打哆嗦,更有一种深陷沼泽的深深绝望无力感。 阿瞒虽是她生的,但她没有想到他的本性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的恶劣,残忍,更甚是善于伪装。 为什么前面的她会那么天真的认为他是无辜的,他是可怜的……… 浑浑噩噩的宝黛回到家中,见到的是阿瞒正蹲在台阶上,他的手边还放有一根木头做的小拐杖。 不用想,宝黛都知道是谁带他来的,看来他是真的不将她说的话放在耳边,也让宝黛产生了想要马上逃离的想法。 说是逃离,更多的是她的逃避。 就在脚步刚移开时,坐在台阶上的阿瞒就眼尖的注意到了她,笑着露出一对小酒窝朝她招手,“沈姐姐,你回来了,阿瞒还以为你会很晚才回来。” 宝黛没想到他在亲手打断自己的腿后,还能当成无事发生且冲她笑的时候,只觉得他毛骨悚然得恐怖。 喉咙像堵着团棉花的宝黛很想质问他为什么骗自己,想要指责他不愧是他父亲的好儿子,可到了嘴边又只剩下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爹爹他去干活了,不放心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就把我送过来。”阿瞒垂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爹爹本来不想麻烦沈姐姐的,可是爹爹和阿瞒就只认识沈姐姐。” “沈姐姐有事要忙的话,可以不理阿瞒的。”阿瞒拿出一旁用荷叶包着的馒头,笑得腼腆,“爹爹给阿瞒准备了吃的,不会饿到阿瞒的。” 第 80 章 对峙 此时的宝黛见他笑得越灿烂, 就越会回想起她得知真相时的无力窒息感,以及对自身的可怜可悲。 她甚至在庆幸,要不是在准备离开前去找了那些孩子, 她只怕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们父子二人指不定还在背地里说她蠢, 好骗。 很想不管不顾拆穿他真面目的宝黛,最后仅是避开他过于灿烂的一张笑脸, “嗯, 我今天有事要忙。” 阿瞒感觉到娘亲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并没有多想的把手递过去。 他以为当他伸出手后,娘亲会拉过他的手进入院子, 可……… 娘亲只是从他身边经过, 像是完全将他无视了个彻底,也让他的笑凝固在脸上,更衬得伸出去的那只手尤为可笑。 指尖蜷缩着的阿瞒收回手, 想着娘亲应该是有很忙的事要做才会把他忽略了。心里安慰好自己的阿瞒正拿起一旁的拐杖撑着半边身子跟进去。 还没等他进去, 那扇关闭的大门就将他隔绝在外,也让阿瞒的一颗心跟着沉入了湖底,脸上的笑即可被慌乱的不安所取代。 难不成, 是娘亲发现了什么? 并没有让他进来的宝黛拿好昨晚上收拾的行李, 大黄不知跑哪儿玩去了,现在并不在家,想来得知自己离开后, 桂花婶和林熹月他们会帮忙照顾好大黄的。 回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木架上那些花的宝黛没有选择从大门出去,而是选择了后门。 后门有条小巷直通八方街,走出街道的宝黛直奔租车行,然后找到马大哥的车位。 最近没什么生意的马大哥见她来了, 又见她身上背着包裹,难免问了句,“沈娘子,现在是要出城吗?” “沈姐姐,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说话中不间断大喘气的林熹月明显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落下的几缕发丝混着汗水黏在红红的脸颊旁,一看就是气色充盈。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怎么跑得那么急?”宝黛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先擦擦汗。” 林熹月接过帕子后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汗,接着就严肃的说起正事,“沈姐姐,你还记得不久前咱们州里来了好几个流放的官员吗。” 呼吸不稳的宝黛心里咯噔一声,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关于阿瞒的事。”林熹月知道这些话不应该告诉沈姐姐,但她始终认为沈姐姐不应该被瞒着鼓里。 要是那两人真是沈姐姐的丈夫和儿子,那他们为什么要假装是被流放过来的罪犯,用来欺骗沈姐姐。 像被黏液生冷毒蛇爬到身上,猛地打了个寒颤的林熹月忽然想到五年前见到沈姐姐的场景,兴许事实比她所想的还要令人憎恶愤怒。 就连那父子两人也绝不是什么好人,要不然沈姐姐怎会不认他们。 不知为何,指尖半拢的宝黛弥漫出不好的预感,她想要让她不要说了,可她像被空气糊住了嘴,发不出一点儿声响。 “我今天去打听了下,发现流放的官员姓李,里面根本没有姓蔺的人,我和兄长也去看了那些流放的人,他们都说没有认识那两人。”林熹月平缓了下胸腔起伏的喘息,才难以启齿的继续说下去。 “我还从他们嘴里打听到,金陵里是有姓蔺的氏族,但那人是大权在握的丞相。并且那位丞相就有一个儿子,年龄什么都正好和阿瞒对得上。”林熹月当时听完后,就脸色发白的想起了五年前离京那天,不正是丞相大婚迎娶李氏女的日子吗。 还有那时街头巷尾最热衷谈论的,当属那位大人在即将大婚前带了个普通卖花女回来,不但对她极尽宠爱,还允许她在正妻尚未入门前生下孩子。 没有注意到她脸色古怪的宝黛听完后,只觉得脑内一片嗡鸣作响,身体踉跄得就要站不住地往后倒去,好在身后就是马车才不至于让她过于狼狈。 如果他们没有是被流放到这里的,那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就只有她。 为什么都五年过去了,他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为什么。 当马车渐渐行驶着往城外去的时候,犹如惊弓之鸟的宝黛突然听到了阿瞒混合着哭腔的声音于身后响起。 起初宝黛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可到了后面她已经无法说服自己是幻听了。 “沈娘子,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你。”赶车的马大哥回头看了一眼追在后面的小孩,难免起了恻隐之心的询问道,“好像还是昨天那个小孩,沈娘子,我们要停下吗?” 克制着不去理会鳄鱼眼泪的宝黛冷下心肠,无视着他的哭声,“不用,直接出城就好。” 有些苦肉计她上当一次就够了,难道非得把她的人生都全赔上去才够吗。 追在后面的阿瞒没想到她真的会不要自己,脑海中突兀的回荡起父亲那冷漠至极的话。 你娘亲是个心软的人,可她的心软从不会给我们父子二人。 你的赌约,只会证明我们在她心里的位置一文不值。 “沈娘子,要不先停下来看下那孩子吧,那孩子哭得挺可怜的。”马大哥回过头,见那孩子用打着石膏的腿边哭边追他们,怎么都无法再往前走的把马车停下。 要知道他家也有孩子,如何能看得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宝黛心软不心软的问题了,因为有人为她心软了。而且不止是马大哥一人心软,周围还有不少人围了过来指责着宝黛,就差没有直戳她鼻子说她不配当娘,骂她心狠。 “你这个人怎么当娘的,孩子腿受伤还追着你跑了一路。” “要是我家小子腿受伤了我都舍不得让他下床,你这个当娘的倒好,眼睁睁看着孩子追了那么久都不回头,只怕心都是石头做的吧。” 心底涌现自嘲的宝黛下了马车后,清寒的眸子泛冷扫过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配当娘亲的人,尾音转寒的掷地有声,“我 不是他娘亲。” 当她说完后,人群中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涌现的是更深的指责,“你不是他娘,为什么这孩子哭得那么可怜的都要追上你。” “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当娘的像你那么心狠,长得还那么漂亮,别怕是后娘吧。” 哭得眼眶红肿的阿瞒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拉着她一角袖子,“沈姐姐,你是因为讨厌阿瞒,不想见到阿瞒才离开的吗。” 知他真面目后,在他装模作样后不再觉得可怜,只觉得渗人的宝黛不动声色将袖子抽回,“没有,反倒是你为什么会追来。” 要是之前她大概率会以为是巧合,现在只怕是一直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恐怖到窒息,甚至没有任何隐私的生活不正是在蔺府里过的日子吗。 阿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抓着前面的问题,“沈姐姐你不讨厌阿瞒,你为什么要离开。” 随后像做错了事一样垂下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滚落,拿起自己小拐杖支撑起打着石膏的半边身体,“阿瞒知道,沈姐姐和娘亲爹爹一样讨厌阿瞒,不喜欢阿瞒,以后阿瞒不会再出现在沈姐姐身边了。” 说着要走的阿瞒刚走出没两步,就一个重心不稳的往前摔去,泪水打湿了面前的一小片青砖。 说好了不再心软的宝黛身体比理智要先一步上前去扶他起来,手刚碰到他就被狠狠避开,带着鼻腔的哭音全是委屈的控诉的,“沈你既然要走,那阿瞒以后是死是活都和你无关了,不用你假惺惺的假好心。” 被拒绝的宝黛没有在扶起他,而是蹲下来和他通红眼睛平视,“蔺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你的娘亲。” 没想到娘亲会问这个的阿瞒沉默了。 他的沉默对于宝黛来说,同那间接承认了没有任何区别,心中不免对自己可悲又可笑。 她到底是有多蠢啊,才会信了这一对父子嘴里的鬼话。 “阿瞒,你告诉我,你腿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此刻宝黛的语气称得上是冰冷的质问,可在这平静之下藏着肉眼可见的惊涛骇浪。 阿瞒没有回答她的质问,而是抬起那双带着慕孺的桃花眼,很是小声的问,“娘亲为什么不喜欢阿瞒,是因为阿瞒是父亲的孩子,所以娘亲才不喜欢阿瞒吗?” 心脏发紧得难受的宝黛扯着唇角,溢出讥笑,“你不是知道答案了吗,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她恨蔺知微,所以对他身边的所有人也恨屋及乌,哪怕他身上流着自己的一半的血脉,也改变不了他是那卑劣畜生的种。 嘴唇微张,瞳孔放大带着震惊的阿瞒没想到娘亲会那么直白,说出她讨厌自己,愣怔了许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阿瞒知道自己做了很多让娘亲讨厌的事,可是阿瞒不这样做,娘亲就不会要阿瞒。” 眼眶通红,泪水蓄满眼底的阿瞒倔强又委屈的抬起头,“阿瞒有什么错,阿瞒只是想要娘亲陪在阿瞒身边而已。凭什么别的小孩都有娘亲,就只有阿瞒是个没有娘亲的小孩!”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阿瞒抬手擦掉那讨厌的眼泪,哽咽得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说不出来,“爹爹说得对,娘亲根本不喜欢阿瞒,阿瞒就不应该出现在娘亲面前,说不定只有阿瞒死了,娘亲才会高兴。” 他说的那些话,就像是有人用着又细又长的针往宝黛心口刺去,每呼吸一次,伴随而来的都是尖锐的刺疼。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认识她的人着急的跑了过来,拽过她的手就往永安堂跑去,“沈娘子你快来,永安堂出事了!” “林大夫他被一群地痞流氓给打断了手,就连永安堂都被他们砸了!”《 》 80-90 第 81 章 错了,一切都错了 这句话就像是天降冰雹砸得宝黛头重脚轻, 大脑充血得眼前阵阵发黑得就往后栽去。 永安堂在城里的口碑一向极好,往常虽有闹事的无赖泼皮也会很快被解决,怎么今日就被砸了医馆, 就连林大夫都受了伤。 等宝黛火急火燎的赶到永安堂, 才发现外面正围满了人,但是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老子告诉你们, 你们治死了老子的兄弟, 老子是不会放过你们的!”放完狠话的张三出来时,正好遇到进来的宝黛,脸上的凶狠立马散去变成了讨好的谄媚。 “沈娘子, 上次的事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还望娘子大人不记小人过,把小人当个屁给放了。” 宝黛没有理会道歉的张三,正满心满眼焦急的往里赶去。 正将那群人送走的林熹月看着本不该出现的人, 眸光微动的诧异道:“沈姐姐, 你怎么回来了。” 她现在不应该出城了才对。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难道你还想瞒着我不成。”对她想隐瞒,从而没好气的宝黛看着被打砸得没有落脚地的医馆, 一旁脸色发白, 手臂软绵绵垂下使不上任何力气的林昭愿正冲她布满歉意的笑,心口堵得发慌。 眼前的这一幕,和五年前的某一天格外相似得犹如情景重现。 咬破舌尖, 好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的宝黛从不信天底下会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她只信里面必有他的手笔。 因为,这就是他一贯的手段。 独断专横,视人命为草芥。 发生了这种事后,今日的永安堂自然得要提前关门。 宝黛帮忙给林昭愿熬药时, 看着走过来的林熹月,抿了下唇,问道:“现在可以和我说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要不是因为阿瞒将她马车拦下,从而耽误了一段时间,只怕现在出了城的她根本不知道永安堂发生了什么,依他们的性子更不会主动来信告知她此事。 越是这样,她越恨自己,并对自身产生着浓烈的厌恶情绪。 她在明知那个男人依旧权势滔天后,居然还可笑的想着逃跑。难不成五年前逃跑后的下场,她就完全忘了吗? 林熹月原本还想隐瞒的,可是在对上她审视的冰冷目光时,只得张了张嘴,最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捡了个根木柴塞药炉里,“那些人今早上来店里抓治普通风寒的药,到了下午就一堆人闯进来,说是我们医馆开的药害死了他兄弟。” “本来这种纯属陷害的事我们之前也处理过,兄长就提议要让他们带来那人,结果这群人就恼羞成怒地砸了医馆,还打断了兄长的手。”林熹月说完,就觉得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像是有人单纯针对他们永安堂一样。 镇上只有两间医馆,一间是春合堂,一间则是他们永安堂,但两间医馆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难不成是有第三间医馆要进来抢生意? 知道实情的宝黛并不打算告诉她,否则除了图增担忧后,再无其它用处。 “好了,药熬好了,先端给你兄长喝吧。”此时的宝黛庆幸林熹月并没有受伤,否则现在的她就应该提着菜刀去和姓蔺的拼命了。 林熹月去送药后,宝黛则来到被打砸得完全不能下脚的医馆里进行打扫。 宝黛收拾打扫好后,身上打着石膏缠着绷带的林昭愿走了过来,尚完好的那只手给她递了一杯茶水,歉意连连道:“今天的事辛苦你了。” 接过水的宝黛轻轻摇头,愧疚自责的看向他的手,“你的手还好吗?” 大夫最重要的就是手,要是他的手从今往后真的废了,宝黛想,她哪怕是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因为没有她,医馆根本不会被砸,林昭愿也不会受伤。 林昭愿对她的关心显得腼腆,“我的手只是看起来严重,实际上并没有伤到骨头,沈姑娘放心好了。” “就算不严重,你这几天也得好好静养才行,往后饭菜什么我会做好送过来的,你们可不能拒绝,否则就是不把我当朋友看。” “我知道的,不过做饭就不用了,小妹她没有受伤,还是能做饭的。”在她转身离开时,忍着内心羞耻的林昭愿鬼使神差的喊住了她,“沈姑娘。” “嗯?”听到声音的宝黛脚步微顿的转过身,“是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唤你黛娘吗。”不敢和她目光对上的林昭愿耳根泛红的垂下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羞涩,“你也可以唤我阿昭。” 宝黛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根上,不禁想到他上次的表白。 难不成,他上次并非是在开玩笑。 这个想法刚浮现在脑海中,就被宝黛好笑的否认掉,眉眼弯弯的应了一声“好。” 她想了想,又笑着加了句,“阿昭。” 宝黛离开永安堂后,就冷下脸直接去城东找那罪魁祸首。 可快要靠近城东时又猛地清醒过来,只怕现在的他根本不会在城东。 “少爷,回去吧。”原本在暗处的暗卫走了出来,驱赶着试图靠近少爷的人。 前面被扔在原地的阿瞒抬起那张和父肖像,又带着如出一辙冷漠的脸,眼眸半眯的眺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是父亲出手了,对吗。” 不是询问,而是笃定。 暗卫沉默片刻后,才说,“主子会出手,是因为主子知道少爷已经失败了。” 是啊,他蔺玳失败了。 他以为娘亲就算不喜欢父亲,心里也会有他这个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的半片位置才对,可是没有。 就因为他的身上流着和父亲相同的血脉,娘亲就不喜欢他,甚至是厌恶他,憎恨他。 “少爷,可要属下抱您,或者属下给您找个轮椅过来?” 拄着拐杖的阿瞒拒绝了他要拿轮椅来给自己坐,慢吞吞的一瘸一拐往前走去,整个人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冷漠老成,“父亲现在在哪?” “主子在杏花巷。” 宝黛得知他可能不在城东后,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反倒是她的一举一动全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禁令她灵魂发颤泛起了毛骨悚然的冷意。 想到他晚点会来杏花巷接阿瞒,又急匆匆赶回家里。 来到杏花巷,见到那罪魁祸首正站在大门外,一股无名之火迅速从宝黛胸腔燃起,烧着她的四肢百骸,亦烧得她冷静理智全无。 “蔺知微,医馆的事是你做的是不是!”一字一句,全是她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对上她质问的蔺知微斜长入鬓的剑眉微蹙,带着疑惑道:“什么?” “你别想着装傻充愣,我知道永安堂是你派人砸的。”骨指攥得近乎发白的宝黛深吸一口气,对他带着恨意的咬牙切齿,“我不但知道林昭愿的手是你派人打断的,我还知道你根本没有犯错被流放到这里!” 可笑她在见到他被抄家,被流放的时候还叹一句终于老天爷有眼,谁能想到老天爷从头到尾都是瞎的。 指腹半屈轻捻的蔺知微并未否认,反而有恃无恐的笑着反问,“然后,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弱者和蝼蚁的痛苦,往往来自于知道真相后的无力感。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气得脑袋发昏的宝黛突然问了一个,蠢得令人一度捧腹发笑的问题。 “宝黛,难道你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之间还有个孩子吗。我身为你的男人,又怎会允许别的男人将目光落在你身上,妄图觊觎属于我的东西。”他只是让人打断他一只手,都是看在他曾是她救命恩人的份上手下留情。 否则,他岂会只断一条手臂。 “宝黛,你要知道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蔺知微并不否认,他对她的占有欲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反倒是偏执得到了病态的程度。 “你闭嘴!”眸中跳动着两簇怒火的宝黛自认见过不少厚颜无耻之人,可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不禁拔高了音量,“你说我是你的妻子,你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会心虚到好笑吗?” 蔺知微疑惑的歪了下头,像极了一只慵懒的豹子在餍足后眯起眼睛,“为何会心虚。” 他又为何要心虚? 察觉到危险的宝黛下意识往后退,咬紧的腮帮子恨不得咬断他喉咙,“难道你非得要我说破我宝黛根本不是妻,而是你的一个妾!不,我根本连妾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能让你随手发卖的下人吗。” 因她后退,从而步步紧逼将她逼到墙角的蔺知微,以为她是因为妻妾名分而生气,眉眼松懈间染上淡淡笑意,“一个名分而已,哪里值得你生气在意那么久。” 被逼到墙角且无退路的宝黛张了张嘴,忽然在他的那一句话里失去了所有争辩和愤怒的力气。 原来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的崩溃以及她的反抗在他眼里,就是一句轻飘飘的,她不想当姨娘。 蔺知微微凉的指尖抚上女人小巧的脸,垂眸逼近她眼尾因愤怒染上胭脂薄绯的一双眼儿,贪婪的嗅着她身上淡雅的茉莉花香,餍足的发出一声轻叹,“黛娘,你要知道我已经容忍你在外面五年了,你也得该回到我的身边了。” 如今的蔺知微已是一刻都忍不下来了,要对那可怜又可心的猎物露出锋利的爪牙,好重新把它叼回自己的窝里日夜占有舔舐。 至于和阿瞒的赌约,一个注定失败的赌约,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脸颊被抚摸的宝黛厌如蛇蝎地避开他的触碰,闭上眼后,喉咙因绝望而发出类似于幼兽的悲鸣,“五年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放过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啊。” “你让我放过你,你又何曾放过我。黛娘,难不成你忘了,当年分明是你先招惹的我。”若非她三番两次的招惹,他怎会起了心思将人带回金陵。 否则最重名声的人,又怎会在尚未迎娶正妻前纳她为姨娘,还允许她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 瞳孔放大的宝黛听后只觉得荒谬,还觉得他在颠倒黑白,睫毛欲坠泪珠因为愤恨而像珍珠滑落,“你休要空口白牙的污蔑我,我何时招惹过你了,分明是你人面兽心逼死了我丈夫,强占的我!” 下颌线条绷紧的蔺知微眼眸一沉,“不是你招惹的我,为什么在七夕节对我投怀送抱?为什么要打听我的婚姻情况。” “那是因为我家小妹喜欢你,我才想要打听你婚姻情况。至于所谓的投怀送抱更是无稽之谈,我原本以为我拉住的是我夫君。要是我知道会让你自作多情到害死我夫君,毁了我的人生,我当时宁可摔倒,哪怕拉住一个乞丐也绝不会拉住你!”此刻泪流满面的宝黛的惊讶不弱于他。 她根本没有想到居然就是因为这些小事,就让他误以为是自己对他心存爱慕,让他以为是自己在勾引他。 要是她当时没有多嘴去问他,要是在花灯节那日没有出门,或者没有跟夫君走散,那么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夫君还在,她会和夫君一起外放。而不是从妻沦为妾,被迫生下一个她不喜的孩子。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唯有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如果二字。 每当她解释一句,骨节攥得咯咯作响的蔺知微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上一度。 可就算真相如此,眸色翻滚的蔺知微又怎么肯承认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即便是他自作多情又如何,如今这个女人总归是他的,是他孩子的母亲。 这便足够了。 第 82 章 我来带你走 “沈姐姐你来了。”林熹月笑着把人迎进来后, 才注意到后面还有一个人,直接没有好脸色的拉下脸,“你来做什么, 我们家可不欢迎你。” 就算他是沈姐姐的丈夫, 也改变不了他已经娶了妻,还是将沈姐姐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林熹月不信沈姐姐会主动做人妾, 还有沈姐姐之前说她夫君是天底下最好的, 摆明说的不是他。 此时的蔺知微换掉了那件洗得线头露出的粗糙布衣,换了件茶青色圆领直襟,更衬君子如玉, 如切如磋, “我自然是陪我夫人一起来的,也想要替我夫人感谢你们这几年对我夫人的照顾。” 蔺知微带着宣誓主权的拉过宝黛的手,锋利的眼眸半压, 蕴含着警告之意, “夫人,不为她介绍一下我吗?” 睫毛因厌恶而浓烈颤抖的宝黛死死掐住掌心,才压下倾泄而出的黏糊恶心感, 喉咙艰涩的滚动许久, 才艰难地,似认命般从半启的唇缝中挤出一句,“他是我夫君。” 林熹月檀口微张得直接合不拢, 虽然她早就知道眼前男人是沈姐姐的丈夫, 但这还是沈姐姐第一次承认。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避开男人触碰的宝黛直接夺过他提了一路的食盒,朱唇微抿的递了过去,“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晚饭, 林大夫现在好些了吗?” 本在屋内的林昭愿听到声音走了出来,见到她时眼睛一亮后泛起青涩的羞赧,又在见到她身边的男人时目露厌恶的敌意,“你来做什么,我这座小庙可供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自然是陪我夫人来的。”蔺知微挡在她面前遮住他的视线,直白的宣誓着他对自己女人的占有欲,“我和黛娘过几日会补办婚礼,到时候还希望你们能来参加。” 林昭愿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握成拳,全然不信的看向宝黛,“他说的是真的吗?” 睫毛轻颤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的宝黛没有否认,只是说,“这几天我会让千味楼送饭菜过来,我就不过来了,被砸烂的那些家具可能得要重新定做,在医馆闹事的那些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林昭愿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喉咙忽然发紧得厉害,“沈姑娘以后不来了吗?” “嗯,我成婚后就会和……和他离开这里。”宝黛对于夫君那两字实在是说不出口,因为这是独属于另一个人的称呼,又岂能让那男人给玷污了半分。 “黛娘,喊我夫君就真的那么让你难说出口吗?”眼眸森然透着冷冽的蔺知微在她话里有过片刻停顿时,胸腔中亦翻涌名为妒火的狂风骤雨。 随后想到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他又何必要吃一个死人的醋。难道是在承认,自己比不过一个死人在她心里的位置不成。 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敏锐的宝黛扯了扯唇,“怎会。” 她甚至闭上眼,违心的说,“你不是我夫君,难道你还希望谁是我夫君。” 这句夫君方才平息了蔺知微升腾而起的浓烈情绪,抬起手轻拍掌心,很快就有人打开大门,两人合抬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入内,“这是我给二位准备的谢礼,以感谢二位对我夫人当年的救命之恩和照顾。” 那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左邻右舍的好奇窥探,可当他们见到守在门外的一群人皆生得凶神恶煞,又吓得忙把脖子缩回去,生怕那群人是个不好惹的。 当满院子的红木箱子齐齐打开,只见里面装满了万两黄金和数不胜数的珍贵药草,名贵的丝绸古玩。 “小小谢礼,还望二位莫要拒绝。”蔺知微很满意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要是二位不喜欢这些谢礼,你们要是有喜欢的,或有其心愿,景自会为二位寻来,亦或满足二位的要求。” 林昭愿无视满院的名贵谢礼,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冽,“我们不要你的谢礼,当时我们救沈姑娘完全是出于自愿,更不需要你用这些东西羞辱我们。” 站在一旁的宝黛劝道:“这些谢礼不是他给你们的,是我给你们的,你们可不能拒绝。” 在林昭愿又要说出拒绝时,宝黛提前打断他,“好了,你们先去吃饭吧,要不然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昭愿还要拒绝,林熹月扯了下他袖子,对他摇头,“既然这是沈姐姐送给我们的,就说明是沈姐姐的心意,要是我们拒绝了,沈姐姐还会以为她送的礼物我们不喜欢。” 在他们快要走出巷子时,林熹月突然追了出来,对着她远去的背影喊道:“沈姐姐,你明天还会过来吗?” 转过身的宝黛眼眸动了动,随后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当然。” 得到她说会来后,林熹月那颗不知为何高高提起的心,才缓缓放回了心底,展齿露出灿然一笑,“好,那我明天在家里等你。” 转过身回到家时,林熹月看着不声不响跟鬼一样出现在身后的兄长,直接给吓得个半死,捂着胸口,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走路怎么没声,不知道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吗。” 林昭愿没有理会她的埋怨,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昨天晚上我见过那人了。” 没反应过来的林熹月下意识反问,“谁?” “自称沈姑娘丈夫的那个男人。”话说出来后,意识到不对的林昭愿就皱着眉头改口,“他配不上沈姑娘,又如何配用她夫君的自称。” 闻言,林熹月眉心微皱泛起不好的预感,“这件事你昨晚上为什么不和我说,还有你们说了什么。” 对于她的询问,林昭愿选择了噤言,垂眸落在自己打了石膏的手臂上,在联想到昨晚上和他的对峙,他话里隐约透出的威胁。 只怕今天来闹事的那些人就是他指使。 沈姑娘或许也是猜到了,更害怕那个男人会用他们兄妹二人威胁她,才不得不妥协于那个男人身下。 可是就算这样,她怎么就确定只要牺牲了她自己,他们就必须要完全接受她的牺牲。 胸腔里堵着一团气,那团气还在胸腔乱窜的林昭愿定定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了一句,“你想离开简州吗?” 林熹月听着他没头没尾的一句,难不成别人打断他胳膊的时候,顺带把他的脑子也给打傻了,要不然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顿时没好气道:“我们的家就在简州,离开简州你想去哪里。” “自然是除了简州,其它地方都可以。你要是喜欢这里,以后我们可以重新回来。”林昭愿知道他说的话有多蠢,但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而非一时的头脑发热。 因为在刚才,她脸上虽是在笑,可他又能清楚的看见她的眼睛里在哭。 林熹月不是傻子,瞬间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兀自沉默许久了,仍是带着点儿不确定地抓了一把头发,“不止我们两个人,是吗?” 林昭愿并未否认。 没有否认,就已经是在明确的告诉她答案了。 林熹月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径直推开门进了房间,“你让我想想。” 她一直清楚林昭愿对沈姐姐一见钟情,也知道他胆子特别小,小得这么多年来连表白都不敢。 就在林熹月以为他会到死都不敢说出他心意的时候,没想到他居然打算放弃所有的一切带着沈姐姐离开。 可是,他想带沈姐姐离开,沈姐姐就真的愿意离开吗? 从离开沈家后,眼神冷漠得结了冰块的湖面的宝黛直接甩开他的手,拉开着同他的距离,“蔺知微,你到底想做什么。” 代她送谢礼给他们,她多少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但是补办婚礼?她一个一顶小轿抬进门的妾有什么资格要婚礼,难道他非得羞辱她,让她穿一身粉色嫁衣出来丢人现眼吗? 手被甩开的蔺知微再次如毒蛇缠上她手腕,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中和她十指紧扣,目光幽幽沉沉,连眼底的冷意亦浮浮沉沉地伸手抚上她小巧饱满红唇上的那片花瓣痣,忽地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宝黛,我以为我说得足够很明白了。” “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我怎么能猜到你的意思。”忽生反感的宝黛憎恶的避开他的触碰。 还没等她躲开,眸色晦暗成涌的男人已是捏住她娇小的下颌,低头吻了下去。 时隔五年的再次亲密,远比他所想的还要甜美,好到他想要不管不顾的将她拆骨入腹,把她一点点的和自己融为一体。 当男人俯身攫上她的唇瓣,就像是扑面而来般的溺水窒息感,正一点点剥夺着宝黛呼吸的权利。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溺水而亡时,那个犹如酷刑般的吻才消失。 “看来你我二人分离得太久,久到你都忘了本相的亲近。”被勾起了火气的蔺知微眸色一暗,喉头滚动了一下的将她一把拦腰抱起,抬脚踹倒屋门就抱着人进了屋。 身体突然腾空的宝黛尖叫一声,在他踹开房门后,脸色迅速发白,手脚冰冷一片的要从他怀里离开,“蔺知微,你放开我!” 蔺知微眯眼将她从头到脚扫过一回,暧昧的呼吸几乎要将她烤得炙热,“黛娘,我们也是时候为阿瞒添个妹妹了。” 宝黛猛地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脸色发白的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满腔的恐和惧此刻皆化成了逃离二字。 挣扎中,宝黛的巴掌落在了蔺知微的脸上。 屋内气氛陡然变得死寂,就连暖和轻柔的五月夏风都犹如数九寒冬里的刺骨寒风,带着逼人去死的凌厉。 脸被打偏的蔺知微盯着她,眸色浮浮沉沉带着难以压抑的怒,冷。 打得掌心发麻的宝黛看着他脸上的鲜红巴掌印,对他的恐惧后知后觉如潮水般涌来。 在宝黛以为男人会对她动手时,她看见男人胸腔震动吐出了一口浊气后将她放在了榻间。 蔺知微扫过她眸底的惊颤后,抬手抚上被打红的半边脸,眸色冷沉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宝黛,好,你当真是好得很。” 看来是他们分开得太久,久到她骨子里的犟,难以驯服的野性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 当宝黛被放在榻间,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迅速弹起就往门外跑去。 她刚离开,就被男人就势一拉重重摔回榻上,即使榻间铺着厚厚一层的被褥,仍将宝黛给摔得眼冒金星,麻了半边身子。 放大的瞳孔见到的是男人正斯条慢理,不疾不徐地解开玉色腰封,露出那写着欲侵犯气息的健壮胸膛。 衣袍落地时是没有声响的,大脑空白一片的宝黛却听见了无数的小人在耳边崩溃的呜鸣。 当男人再度向她靠近,欲欺身将她压下时,咬得舌尖刺痛的宝黛不顾身上摔出的疼痛,强迫着发软的双手双脚再次往门外跑去。 快了,只要再快一点就能离开了。 就在手快要碰上门把手时,神经紧绷着的宝黛却听到了那即将靠近的脚步声,还有那即将揽住她腰肢的手,以及心脏在胸腔中剧烈狂跳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犹如春雨雷鸣,响彻耳膜。 就在男人的手就要搂上她腰肢时,她努力绷直伸长的手指终于堪堪碰到了门边。 未曾关闭的黄梨木雕花门被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开,只见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绵密细冷的一场雨。 这场雨就像是老天爷给她的一个警示,告诉她。 她注定迈不过,逃不开名为蔺知微三字的这座巍峨高山。 还是她妄图可笑的以为,从他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还能离开? 五年前的宝黛就逃不开他蔺知微的手掌心,难道五年后就能逃得开? 还是以为被压在五指山下的齐天大圣,能在五百年后就能逃得开了如来佛的手掌心了? 临近傍晚用膳时,下人来到门边,叩门后说道:“小少爷,该去用膳了。” “好,这便来。”阿瞒这一次没有再用拐杖,而是坐上了准备好的轮椅。 等来到饭厅时,没有想到会见到娘亲,以至于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得眼眶湿润,牙齿死死咬着嘴唇才不让自己高兴得哭出来。 无论他平时表现得再少年老成,可他本质上仍是个孩子,在见到娘亲的时候仍会流露出对她的慕濡之情,和渴望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母爱。 “娘亲。” 宝黛听到阿瞒的声音,掩在袖袍下的那只遍布暧昧红痕的手不自然抖了抖。 “以后你娘亲会搬过来同我们一起住。”蔺知微扫了眼因欢喜得不知所措的儿子,眉头微蹙带着不悦,“还不快些去洗手,过来用膳。” “儿子晓得。”阿瞒拒绝了丫鬟的服侍,他只是伤了手又不是腿。 他们洗手不止是单纯用清水洗过一遍,或者同那些讲究些的用肥皂洗过一遍。 而是要洗三遍。 第一遍过清水,第二遍用丫鬟托盘端上来的澡豆洗手,就连澡豆都有三种味道可选,并且洗的时候必须得要确保指甲缝 都得洗干净。 等洗完手后再用清水过一遍,用丫鬟递来的三条毛巾一一擦拭走手上的水分。 吃饭的时候,阿瞒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就像是踩在云端上的不真实感,以至于他总时不时要抬头去看向娘亲的方向。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父亲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这一顿饭吃得很沉默,更吃得宝黛食不下咽,喉咙痉挛着一度要把前面吃进去的东西给吐出来。 因为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可是胃里又空荡荡得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机械的,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着在她眼里,像是铁钉煤炭一样令人难以下咽的食物。 不同于她的难受,眼角眉梢都写着春风化暖的蔺知微夹了一筷子笋到她碗里,“可是饭菜做得不合你胃口?” 宝黛木楞地看在夹到碗里的菜,麻木的夹起来放进嘴里,“没有。” 蔺知微又夹了一筷子菠萝咕咾肉的肉放在她碗里,她吃了。 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到她碗里,她也吃了,直到他不小心夹了配菜里的一颗蒜到她碗里,她仍是吃了后。 额间青筋跳动的蔺知微再也忍不住,抬手打掉她手上的筷子,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愠怒,抬手掐住她下颌,取出帕子擦拭着她弄脏的嘴角,“不喜欢就不用吃,这里没有人逼你,更不用摆出这种令人作呕的表情。” 难不成她以为,这样做就能让自己放过她不成。 可笑! “父亲,娘亲,阿瞒吃完了。”阿瞒的出声也让陷入死寂的空气重新流转起来。 长睫垂下的宝黛捡起他打掉在桌上的筷子,重新夹了一块笋放在嘴里,不知其味的咀嚼了两下就咽下去,“饭菜很好吃,我没有不喜欢。” 她的话,像蔺知微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最近府上各处都挂满了红绸喜灯,要是有人路过好奇的问了一句。 那家奴仆就会高兴的炫耀,“我家老爷和夫人要补办婚礼,到时候记得来吃席。” “哪儿要随什么礼啊,你们能来祝福就好了。” 这一句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日整个镇上都听说了,原本开花铺的沈娘子他夫君带着孩子找来了,沈娘子的夫君还要为沈娘子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还有人曾远远见过那位沈娘子的夫君一眼,回来后就一直念叨着什么———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一瞅就知道定是读书读傻了,要知道他们镇上长得最俊的就是林大夫兄妹二人了,哪儿还会有人比他们长得还俊。 夜里入睡时,沐浴后的坐着轮椅的阿瞒抱着枕头站在门外,仰起头,带着期待的小声翼翼的问,“娘亲,阿瞒今晚上能和你睡吗。” 宝黛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阿瞒时,蔺知微已搂过她的腰肢,没有因为对面之人是他的儿子就有半分让步,“你娘亲晚上和我睡。” “娘亲,阿瞒今晚上能和你睡吗?”紧张得抱着小枕头的阿瞒没有看向讨厌自己的父亲,而是再次看向自己的娘亲。 那双和她相似的桃花眼水雾萦绕,带着小心的希冀讨好。 要是能选择,宝黛是宁死都不会和蔺知微共处一室,何况还是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在她正要答应时,蔺知微直接吩咐下人,“你们还不将少爷带回去。” 等阿瞒被强势的带走后,将人抱在怀里的蔺知微下颌搭在她瘦削的肩窝处,温热的气息均匀地洒在她脸颊和耳垂处,泛着细密的痒意。 本是暧昧旖旎的气息,身体一僵的宝黛只感受到了汗毛竖起的悚然,在听到他的话时更是寒意从脚底升起席卷全身。 “阿瞒已经五岁了。”蔺知微牙齿微张,充斥着欲动地咬着她圆润小巧的耳垂,“男女七岁不同席。” 耳垂被男人含在嘴里的宝黛双眸惊恐的瞪大,声音发紧带着不可置信的怒色,“你疯了不成!阿瞒是我儿子。” 他要不是疯了,怎会说出如此龌龊,不知廉耻的话! 蔺知微对她的愤怒不以为然,只是拉过她的手置于唇边落下一个带着凉意的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说他是我们儿子,你何时承认过他是我们儿子。” “宝黛,你别忘了,一开始不要我们父子二人的可是你。” 蔺知微带来的人虽不多,可他们布置的动作很是迅速,不到两天就已经布置好了喜房,邀请了一应来客。 就连嫁衣和凤冠霞帔都给她准备好了,一切都不像是临时准备,更像是早有预谋。 坐在喜房里的宝黛看着各处张贴的红,喜庆的双囍,她没有任何感觉成婚的喜悦,有的只是快要溢出骨子的讽刺,对自身的悲和愤。 不喜欢屋里有太多人待着,也和那些人不认识的宝黛在妆容化好后,便说想要自己单独待会让他们出去。 “我是沈姐姐的朋友,我是来和她说几句话的。”守在门外的喜婆正要拒绝,就听到屋内新娘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是我朋友,让她进来。” 喜娘子都发话了,喜婆自然没有拦下的理由。 坐在铜镜前的宝黛看着进来的林熹月,眸光微动,“你怎么来了?” 随后又问,“你兄长的手好些了吗?” “我兄长的手并没有什么大碍,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好。”林熹月担心时间来不及,就长话短说,“沈姐姐,你想离开他吗?” 宝黛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心头发颤得立马站起来打开门窗,看外面是否有人在偷听,确定外面没有人后,才走回来,神情凝重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是这些话不小心被那疯子听见了,头皮发麻的宝黛根本不敢去想其后果。 林熹月拉过她的手,表情再认真不过,“我说的当然是真的,我也没有在开玩笑。” “沈姐姐,你愿意离开那个男人,和我们离开这里吗?” 离开?宝黛做梦都想要离开这个恶鬼般的男人,可是她真的能离开吗? 她又能承受得了离开他的后果吗? 还是五年的时间,就能让她彻底忘记当年她逃跑被抓回来后的下场了吗? 还是能忘得了,他的手段有多残忍。 两只手搭上她肩膀的林熹月感觉到她的动摇,继续循循善诱,“沈姐姐,你不要害怕,只要你说愿意,我和兄长就有办法带你离开。” “难道,你真的认命要一辈子待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吗?当他后院里的一个妾吗?” 第 83 章 杀了他 宝黛不动声色地抽回被她拉住的手, 厚厚的脂粉遮不住眼神里透露的强颜欢笑,“我在他身边很好,我并不打算离开他。” 她已经害过那么多人了, 又怎能在因自己的一己之私害了更多的人。 何况那个男人并非是在吓唬她, 而是真正说到做到的心狠手辣。 手中空了的林熹月却不信她说的话,还对她发出了灵魂一问, “沈姐姐,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无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难道就重要吗? 宝黛扬起脸,自认诚心的虚抚发间簪的红宝石累珠金衩:“我自然是真心的, 何况你不觉得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这句话很虚假吗。自古以来哪儿不是贫贱夫妻百事哀, 所以我亦宁做富人妾不做穷人妾,何况我和他之间还有了个孩子。” 宝黛看着她的眼睛,又说, “你们救过我, 你们应该会希望我过得好才对。” 或许是前面听了林熹月说的那些话,以至于宝黛都开始美化,要是她答应了后会发生什么? 因为她要离开, 她不愿意再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也不愿当只担惊受怕得哪日就会被发卖,被杖杀,被随意送人的掌中雀。 更不愿意最后同化成, 为了一点儿男人微薄的宠爱就和其她女人大打出手, 争得头破血流,只为换取男人用手挠着她下巴,说她真棒。 亦不愿忘了,她曾是好人家的妻, 她还有着对自己许之白首一生共携手的丈夫。 “吉时快到了,新娘子准备好了吗?” 门外喜婆在催促时,换好衣服的林熹月取过一旁的盖头盖在头上,悄悄冲她做了个俏皮的笑脸,“沈姐姐,你放心好了,我和兄长一切都准备好了,绝对不会有事的。” 穿着林熹月衣服的宝黛看向要为自己替嫁的林熹月,她心里应该要拒绝的,可她心里又有一道自私阴暗的声音在蛊惑着她。 林熹月的身形和她相似,她穿上嫁衣和她站在一起几乎能以假乱真。 何况那个男人见盖头下的人不是她,应该不会过多为难她才对。 喜婆进来时,见她已经盖好盖头了,当即笑着上前搀扶她,“新娘子好了正好出去,免得误了吉时。” “新郎官可是早早等在外面了,老婆子我啊,就没有见过比新郎官还要生得俊俏又疼人的郎君了。”出去前,喜婆瞧着还在屋内的另一个姑娘,心中难免嘀咕了一句。 为何新娘子的身段瞧着,倒不如那位姑娘的好。 腰细得她两只手就能掐住,更别提她那衣服的胸口处是不是小了一小号,看得她都担心那姑娘但凡一个呼吸大些,就能直接将衣服给撑破了去。 直到穿着自己嫁衣的林熹月被喜婆搀扶着离开后,一直低垂着头,恨不得把埋进胸腔里的宝黛过了好一会儿,才紧张得掌心都直冒汗的抬起头来。 现在的她应该已经坐上花轿离开了,她得要趁着他没有发现前及时离开。 离开前,宝黛不忘拿走几支黄金珠钗玉石珍珠簪,以备没钱时的不时之需。 推开房门出去,就见到应该已经带着花轿离开,而不是应该出现在门外的男人阴沉着脸,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黛娘,你这是要去哪?” “别告诉我,你还想着要离开本相。” “你说,本相是不是应该直接打断你的腿,让你绝了往后都想逃跑的心。”他每说一句话,就像是有冰锥刺进宝黛的皮肉,鞭挞着她的灵魂,欲使她魂飞魄散。 后背冷汗直冒的宝黛身体一颤,猛地从梦中惊醒,在林熹月提出要换衣服的时候,婉拒了她的好意。 被拒绝了的林熹月并不恼,只是把准备好的粉末瓶塞到她手里,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瓶子里面装的叫三日醉,但凡被它沾上一点的人就会睡上三天三夜。” 在她不接后,强硬的合上她的手指,“沈姐姐,我知道你不一定会答应,只是,我不希望你做出让自己后悔一生的决定。在我心里,你永远都值得最好的。” “吉时快到了,新娘子准备好了吗?”门外喜婆的声音又一次开始催促。 朱唇咬出一排牙印的宝黛把瓷瓶放在袖口里,取过一旁的红盖头盖上,很是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你。” “沈姐姐要是和我说谢,那才真的是见外了。”林熹月目送着她被男人抱着上花轿后,才转身离开回到席间。 蔺知微娶亲的手笔很大,不但在杏花巷外面准备大摆七天流水席,还不收一份礼金,因此来的人只多不少。 林熹月找到同在席间的兄长,对着他微微颔首。 后者冲她感激的笑笑。 因没有亲人在世,蔺知微不愿让别的男人背她,就自己背着她上了花轿,其他人虽认为不合规矩,但也不会在人家大喜当天跳出来自讨没趣。 很快,随着喜婆一声高唱的起轿,坐在轿里的宝黛感觉到轿子突然晃了一下,随后平稳的被抬着往前走。 指腹摩挲着藏在袖袋里的瓷瓶,思索着该怎么让他用上。 喜轿吹吹打打绕城一圈后,才停下。 喜婆在花轿落地后,扬起喜帕高唱道:“新郎还不赶紧抱新娘子下轿,要不然待会儿就得误了吉时。” 不过在新娘子下轿之前,身为新郎官的蔺知微还得对着花轿连射三箭,以驱赶一路带来的煞气,所射的这三箭,又分别叫天煞,地煞和轿煞。 待三箭定乾坤,将弓箭扔给旁人的蔺知微方才来到轿前,先踢了下轿门,才掀帘,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这一次的婚礼不再像之前那次例行公事,反倒是从里到外都透着愉悦。 “跨火盆,象征夫妻二人生活红红火火!和和美美!” 蔺知微抱着宝黛往内院走去时,一路有人向其身上撒五谷杂粮、彩色纸屑,草节,麸子,枣,花生等。 寓意早生贵子,福泽传承。 坐着轮椅,充当着花童的阿瞒笑容满面的跟在后面,手上拿着个花篮往他们头上洒着花瓣。 要是有人问起他的腿怎么了,他就会骄傲的仰起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父亲和娘亲的婚礼。” 拜完高堂后的蔺知微并没有去宴客,也没有人敢来闹他的洞房。 用红绸和鲜花布置的喜房很是喜庆,连珠帘都是用花瓣和珍珠串帘而成,铺了一地的花瓣和那花瓣簇拥而成的装饰,一看就知主人是用了心布置的。 一袭红袍,更衬羽衣昱耀,珺璟如晔的蔺知微淡淡抬手,屏退了屋内伺候的丫鬟,从托盘中取过系着红绸的如意秤,唇角噙着笑掀开她的盖头,“宝黛,我终于娶到你了。” 在盖头掀开时,有粉末朝他脸洒来。 哪怕蔺知微及时避开,仍有不少粉末被吸了进去,指尖轻捻脸上沾上的粉末细细摩挲,“这是什么?” “没,没有什么。”紧张得手都在抖的宝黛害怕得,把手里的东西直往袖子里藏。 她的小动作自然引起蔺知微的怀疑,锋利的眼眸半眯带着骇人的压迫感,“藏的什么,拿出来。” “真的没有什么。” “宝黛,我的话不喜欢说第二遍,拿出来。”在她仍没有拿出来时,弯下腰的蔺知微已强势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 只见她的掌心里,正藏着一枚小小的胭脂盒。 宝黛心虚地垂下头,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垂耳兔,解释道:“我本来是在偷偷补妆的,谁知道你突然掀开盖头。” 蔺知微这才注意到她脸上其它位置都补了粉,唯剩下几小块并没有完全涂抹均匀。 见惯了她往日出水芙蓉般不染脂粉,犹如枝头白玉兰花的不食人间烟火,如今骤然见她面敷腮红珍珠粉,唇抿胭脂,眉绘青山黛。像极了正肆无忌惮开在枝头的张扬牡丹,色秾生艳,艳紫妖红。 蔺知微带些粗粝的掌心抚上她着了妆粉后细腻柔滑的脸,忽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也让宝黛的一颗心直直提到了嗓子眼上,声音轻柔且浅,“爷,可是妾脸上的妆容有何不妥?” “这个妆很合适你。”qingyu渐染的蔺知微摩挲着她的眉眼,俯身在她唇边落下个轻浅的吻,“不过只能私底下给我看。” 发间步摇轻晃的宝黛垂下眼眸,适时露出一抹动人娇羞。 屋内花影摇曳,暖风和煦得连空气中涌动的缱绻暧昧都似水煮开后的沸腾,逐渐焦灼起来。 被推至榻间的宝黛一直等着药效发作,又见身上的男人迟迟没有任何反应,难不成是剂量太少了? “黛娘,你在发什么呆。”解开喜袍,露出健壮结实胸膛的蔺知微已是曲膝入了榻,修长的骨指轻巧地解开她的外衫,剥开她的小衣。 微凉的指尖屈膝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游走,带着几分惩戒意味的凑到她耳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她的耳垂,“连我们洞房花烛的日子都在走神,你说我等下应该要怎么罚你。” 像被条毒蛇缠住的宝黛忍着厌恶,主动揽上男人的肩,讨好的凑到他唇边亲了亲,“妾只是太高兴了,至于爷想如何罚,妾都依爷的。” 心里则在想着药效要到何时才会发作,因为她不信林熹月会骗她。 自重逢后,从未见过她如此柔顺一面的蔺知微眼眸微暗,覆着薄茧的手抚摸上她染上淡淡浅绯的脸,忽地喉结滚动溢出一声笑来,“当真是怎么都随爷?” “只要爷能尽兴,妾怎么都可。” 蔺知微问,“不悔?” “不悔。” 等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大掌抚上她清瘦脊骨的蔺知微不由分说的吻上她的唇,堵住她的话。 只待几叠鸳衾红浪皱,锦衾春暖入窄巷后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那迟来的药/效作于发作了。 药效来得猛而迅速,就像是一壶初时喝着无味,等出去后被风一吹就醉醺醺得躺在路边,怎么叫都叫不醒的酒水。 撑在他身上正欲大刀阔斧的蔺知微瞳孔一点点扩散后,头一歪,身体似没了力气后靠在她肩膀处睡了过去。 唯有它还不见半分昏睡,反倒精神奕奕得在耀武扬威。 在他眼皮阖上,靠着她睡着的宝黛没有马上推开他,而是先试探的问他,“爷,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又过了许久,他仍没有醒过来时,推了下他的宝黛再次出声道:“蔺知微,你是睡着了吗?” 确定那三日醉已经发挥药效后,屏住呼吸的宝黛才忍着羞耻,咬着牙根将压在身上的男人推开。 只是推开时,拔出的声响暧昧得令人面红耳赤,甚至它依旧没有任何疲软的迹象。 从床上起来的宝黛把前面被他撕碎的衣物穿在身上,抬脚离开时,突然转过身看着现如今陷入昏睡,且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男人,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 现在的他对自己是毫无还手之力,并且天底下在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与其等以后被他找到,倒不如让他永远消失,将他扼杀于此间此榻。 这个念头仅浮现在脑海片刻,就像是吸饱了水的藤蔓迅速在她内心深处扎根发芽,逐渐变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宝黛,杀了他,只要杀了他,你就不用在整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还能为自己的夫君报仇。 她所有的苦难都是源自于他,他凭什么还能锦衣玉食,大权在握的活着。他就应该去死,去为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赎罪才对!—— 作者有话说:本来是一章的,但是因为后半部分还没修好就暂时分成两章,另一章晚点更新[吐血] 第 84 章 梦一场 “娘亲, 阿瞒可以进来吗?”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遏止住了宝黛拔簪刺向他心口的浓烈杀意,也令她浑身一颤的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手中长簪落地后发出当啷一声响, 细密的冷汗如蚂蟥爬上她全身。 不说她真的能杀了他吗?就说万一他感觉到疼痛清醒过来怎么办, 她能确保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吗? 又能确定,在她真的动手后, 没有藏在暗处的暗卫把她抓个现行吗? 穿戴整齐的宝黛推开门, 看着坐着轮椅出现在门外的阿瞒,她对他的感情亦是复杂的,“你怎么来了。” 他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 亦是她在这世间仅有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他又和他父亲实在是太像了, 不止是长相,亦连那恶劣得算计人心的凉薄自私本性都学了个十成十。 “阿瞒担心娘亲肚子会饿,就让厨娘准备了些吃食过来。”手上抱着个食盒的阿瞒把食盒递过去, 就好像只是单纯路过, 来给她送些吃的。 宝黛望着他递给自己的红木雕花食盒,视线上移到他那张分明写着紧张,眼里藏着希冀, 却又绷得毫不在意的小脸。 好像在他心里, 之前的对话,欺瞒就没有存在过。 他们依旧是母慈子爱的一家人。 接过食盒放在一旁的宝黛蹲下身,和他目光做到平行, “阿瞒, 你要知道我除了给你一条生命后,我们两个称得上是完全的陌生人,你真正的母亲是你远在金陵城那位,而不是我。” 他不应该为了祈求她身上本不存在的母爱, 就以伤害自身的方式试图来获取她的怜爱。 在娘亲眼里没有看见自己后,嘴角下垂的阿瞒眼底的光寸寸熄灭,死寂得照不进半分光亮,“母亲是母亲,娘亲是娘亲,你们在阿瞒心里是不一样的。” “可你以后是要继承蔺家的掌权人,你怎么能有一个当姨娘的生母,你就不怕别人知道了你生母不是一族主母,而是一个低贱的姨娘吗?”宝黛认为他现在是想要个疼他,爱他,事事以他为首,对他嘘寒问暖的生母。 可是等他再大一点,他就会觉得他的这个想法有多么可笑。他会开始埋怨他的生母为何只是个低贱的姨娘,而非高高在上的主母。 她不是不信他,只是有太多的先列在前,没有人敢赌他就是那个例外。 眼角泛起湿润的阿瞒握住把手的手指用力得发白,委屈得泪水顺着脸颊滚落,鼻音闷闷带着控诉的委屈,“娘亲为什么会那么想阿瞒,难道阿瞒在娘亲眼里就是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吗。” “我没有那么想你,我只是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你的累赘。”更不希望因为这个她不爱的孩子,画地为牢牺牲了自己后半生。 他也不值得为了她这个,只给了他一条生命的人伤害自己。更不应该妄图从她身上,索取着本不该存在的母爱。 “娘亲,你是要出去吗?”其实阿瞒在见到她没有穿嫁衣出来时,更想说的是,娘亲,你又不打算要阿瞒了吗。 可是娘亲从未选择过他,又如何来的不要? 宝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他,“你会告诉他吗?” 两只手攥握成拳的阿瞒并未回答,只是抿了抿唇,紧张不已的问,“娘亲,你不怕爹爹生气吗?” “只要你不告诉他,他就不会生气。”取出一点三日醉,让他吸入进去后陷入沉睡的宝黛并非不信他,只是她现在唯信得过自己。 宝黛把阿瞒抱到隔壁房间睡着后,就马不停蹄的往后门走去。 今日是家主的婚礼,府邸各处的防守并不森严,因为他们完全不会想到,新娘子会逃走。 一路心惊胆战,设想着会出现任何意外的宝黛顺通无阻的从后门离开,就见到远处的巷子口正停有一辆马车。 充当马夫的林熹月见她出来了,抬起戴着草帽的一张脸笑着对她招手,“沈姐姐,你来了。” “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宝黛进了马车后,才注意到坐在里面的林昭愿。 “黛娘。” 因着这个称呼,宝黛原本到了嘴边的林大夫咽了回去,轻柔细缓的喊了一声,“阿昭。” “嗯。”耳根微红的林昭愿总觉得他很普通的名字,为何从她嘴里念出来,就像小猫挠着心口,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又像是有人拿着根羽毛在他耳边挠。 阿瞒直到娘亲离开后,才从床上睁开眼。 在他慢吞吞的起来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本应该昏迷不醒的人走了出来,甚至他的身上还穿着刚才脱掉的喜服。 脸色称不上好看的蔺知微扫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轻讽道:“蔺玳,你真没用。” 明知道那个女人心狠,为什么还要卑微的祈求着她本不存在的母爱,而不是心狠一些。 双拳握紧成拳的阿瞒抬起头,嗓子闷闷得像有东西给糊住般难受,“父亲,儿子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儿子只希望父亲不要迁怒于娘亲。” 蔺知微眼皮半掠,“你娘亲她年轻容易被受骗我不怪她,要怪就怪那些试图引诱她的人。” 胸腔起伏平息着暴怒的蔺知微闭眸静立了会,再睁眼时,眸光骇厉得生出狰狞恐怖来。 为何他会那么快醒来,自然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中招,反倒是想借机试探她想要做什么。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想要杀了他,还是在他们成婚当天的洞房花烛里。 宝黛,好,你当真是好得很! 既如此,那就不要怪他心狠了,因为这都是她自找的。 坐着马车出了城后,确定那人真的没有追来后,宝黛也从一开始的急促不安,到现在连空气都带着轻松。 以至于她开始唾弃,前面的自己居然会想过不答应。 在马车轮子骨碌碌转动间,宝黛忽然问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阿昭,熹月,我们这是准备去哪里?” “黛娘想去哪里?”喊出那个称呼的林昭愿,耳根通红得完全不敢瞧她。 他不清楚为何很简单的两个字,组合成她的名字后会变得那么好听,亦连舌根都漫起隐秘的甜味。 林熹月带笑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进来,“沈姐姐你想去哪里,我们听你的。” “云州,要是你们没想好要去的地方,不如我们去云州。”这个来自于母亲故乡的地方,又一次从宝黛的脑海中冒出。 林昭愿笑得爽朗,“好,那我们就去云州。” 驾车的林熹月亦没有意见,“我听说过云州的米酒和莲藕出名后,早就想要去试一下味道,是否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好。” 宝黛不确定蔺知微会在什么时候醒来,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赶路离开简州,离开他所在的势力范围。 他们原本以为最糟糕的情况,也是他在第二天才醒来。 未曾想,他们刚出了城,走上官道不远后,身后就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追赶声。 那仿佛是经过了严谨丈量的马蹄声极重,又仿佛极怒,每一步都不亚于晴天惊雷震响。 一开始以为是护送的镖局,直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就连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的宝黛泛起强烈的不安后,猛地掀开帘子回头望去。 只是一眼,就令她心脏骤停,浑身血液倒流得连牙齿磕到舌头都察觉不到疼意,只余惊骇生恐。 他现在不应该正陷入昏睡中吗?他怎么就醒过来了? 驱马追赶的蔺知微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眉眼冷然泛着狠厉,“取弓箭来。” “怎么了?”林昭愿注意到她的神情不对,又在听到她接下来那句。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醒那么快。”林昭愿的一颗心径直沉入谷底,那三日醉是他亲手调配的,药效给猪牛都试过,普通人但凡沾上一点都会昏迷个三天三夜,他怎么可能没事。 与其说他没有昏迷,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正在赶车的林熹月也慌了,手中长鞭抽向马臀,狠狠一咬牙道:“兄长,沈姐姐,你们坐稳了!” 伴随着马儿吃疼发出嘶鸣一声,比马儿吃痛狂奔先一步到来的,是几支破空而来的箭矢。 本以为那箭矢对准的会是驾驶马车的人,可那箭矢对准的,分明是拉车的两匹马。 被箭射中的马儿嘶鸣一声后仰天悲鸣,紧接着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的倒地不起。 在马车停下后,追赶在后面的蔺知微已是纵马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男人阴鸷地扫向仍躲在车内的女人,理智游走在边缘的怒喝道:“宝黛,下来。” 手脚冰冷的宝黛猜到他会来,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来得那么快。就好像,在他们刚出城后,他就跟着出来了。 心中无不悲鸣绝望的在想,难道她真的,再也没有办法逃离他了吗? 马车里的林昭愿拉过她欲起身的手腕,对她摇头,“事情因我而起,理应由我去解决。” 心中涩意弥漫的宝黛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将他起身的动作按了回去,对着他的眼睛严肃的一字一句道:“你这句话说错了,事情是因我而起,理应由我去解决才对。” 要不是她在明知既定的结果中又一次生了逃跑的贪yu,又怎会连累到他们。 归根结底,真正做错了事,害了他们的人是她才对。 怕得浑身都在发抖的宝黛掀开帘子走下马车,看着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林熹月,随后才将目光移到那怒不可遏,骇厉的眸光宛如噬人的恶鬼。 翻身下马的蔺知微眼神冰冷得仿佛要把她给生片活剐了去,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向马车里的男人,这一声似极怒又极恨,“你这次就是为了这个男人吗!” “上一次是沈今安,这一次是个大夫,好,宝黛,你真是好得很!”别的男人在她心里的位置那么重,偏他蔺知微在她心里位置就轻如蒲草,贱若草芥。 恐惧如潮水涌来的宝黛又急又慌的解释道:“此事和旁人无关,皆是我自己的主意。你有什么怨什么怒,一概就冲着我来,迁怒无辜是何道理。” 眸色冷沉的蔺知微没有说话,就冷着脸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猛地取出箭筒里的一支羽箭勾起她吓得发颤的尖细下巴,白 齿森森如嚼人骨,“你说一概冲你来?” “莫急,你们几个,本相一个都不会放过。”折断手中羽箭的蔺知微面无表情道,“把人带出来。” “不用,我自己会出来。”林昭愿刚从马车下来,一支箭矢猛地刺进了他的胸口,穿透了他的心脏。 这一幕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谁都没有想到蔺知微会出手,甚至不是用的弓箭,而是直接以手为弓,用的还是前面被他折断的半支羽箭。 感受到胸口传来一片凉意的林昭愿想要开口,可一开口就是大量的鲜血挤压着胸腔,不断的从嘴里鼻腔涌出。 他是大夫,没有人比林昭愿清楚,这支力度极重的箭彻底刺破了他的心脏,也令他生平第一次鼓起了勇气,看向了自己心爱的姑娘,“黛娘,有句话我想要和你说了很久。” 因为他清楚,这一次要是不说,往后才是真的再没了机会。 “嘘,你不要说话了。一定很疼是不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在箭矢刺穿他心脏时,发出一声尖叫的宝黛伸出颤抖的手,迅速扶住他不断下坠的身体,想要去拔掉他心口的那支箭,更想要伸手去堵住那些血。 可是血,好多好多的血。 这些血多得足够将宝黛的世界都染成猩红的骇然,就像五年前,那落了满院的残肢碎尸。 “不疼,一点都不疼。我是大夫,没有人比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气息逐渐孱弱,就连体温也在急速下降的林昭愿握住她的手,对着她艰难地挤出一抹笑来,“我…我怕要是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心中无不酸涩的想,这应该是他这辈子离她最近的一次了。 “不会的。”泪流满面的宝黛崩溃得直摇头,紧握住他的手不放,“熹月是大夫,她肯定能救你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少说点话。” “林昭愿,你别说话了,我是大夫,我可以救你的!”脖子上被架着剑的林熹月崩溃不已,她虽然有时候很讨厌这个只比自己早出生半个时辰,长得还比自己好看的兄长,却完全接受不了他死在自己面前。 “林昭愿,我命令你给我闭嘴啊!我是大夫,我能救你!” “熹月说得对,阿昭你不要说话了,熹月是大夫,她说能救你,一定能救你。”手上沾满鲜血的宝黛试图擦走男人脸上的血,可是这血怎么越擦越多,多得好像永远都擦不干净。 滚落的泪珠混合着血晕染在他逐渐苍白的脸,一点点化开,又一点点被新血覆盖。 目光逐渐溃散的林昭愿痴痴的看着眼前人,伸出的手想要为她擦走脸上多余的泪珠,“别…别哭……” 无论什么样的她,他都喜欢,但他唯独不喜欢看她哭。 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合该是用来笑的,用来看世间各地春夏秋冬的花开花落,而不是用来为他这个无关紧要之人哭泣。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林昭愿终于说出了他藏在心底许久,又因为他胆子小一直不敢说出来,以为会带到棺材里都不敢教她听到的话,“黛娘,我心悦于你。” “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别,别为我的死自责,我不,不怨你………”闭上眼的那一刻,林昭愿是笑着的。 因为他是死在自己心爱姑娘的怀里,唯一不满意的,是没有能陪她更久一点。 “林昭愿,你给我醒过来!”泪水打湿睫毛,模糊了视野的宝黛看着他来不及伸出的手,两只手用力的握住贴上自己的脸,崩溃绝望得像没了家的小狗,“只要你醒过来,无论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求你,不要闭上眼好不好。”可是这一次任凭宝黛怎么落泪呼唤,怎么绝望哀求。那个看见她,总会腼腆得红了耳根的年轻大夫再也醒不过来了,唯有他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开始一寸寸变凉。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要杀了你!”双眼猩红欲裂的林熹月亲眼目睹着那个只比自己大半个时辰的林昭愿,在一个时辰前还笑着和他们说等到了云州,要重新开一间医馆的林昭愿,就在刚才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如何能承受得了,当即就要冲过去杀了他为林昭愿报仇,要他为林昭愿偿命。 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后,脑子慢了半拍的宝黛正要出声阻止她,“林熹月,停下!” 可比她出声要先一步到来的,是喷洒到她脸上的鲜血,是温热的,亦是滚烫的。 原本铺天盖地的红色更浓了,就连宝黛的睫毛上都沾满了血,鼻间浓郁的血腥味好像是把她丢进了血池里浸泡。 林熹月低下头,并没有在胸腔处看见有白剑穿过,她的脑袋也还稳稳的,沉沉的挂在脖子上。 那她身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呢? 抬起头的林熹月想要问沈姐姐,却从沈姐姐瞪大得惊惶的眼睛里看见了她身上的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 怪不得感觉脖子处凉凉的,又热热的,原来风吹过来是凉的,血喷涌而出时是热的。 收剑回势的蔺知微垂眸扫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抬脚走向早就吓傻了的女人,漆黑的眸底全是翻涌的阴戾,“宝黛,看来我对你还是太仁慈太好了,好到你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耳边。” 脸上沾满血,表情阴鸷的蔺知微脚步又稳又重的朝她走来,还在往下滴落鲜血的长剑指着她尚健康完好的一双腿上,隐约露出点点猩红的疯狂,“看来只有把你的腿给打断了,你就再也不会想着离开我了。” “不要!”当长剑刺进皮肉翻滚,挑断脚筋的巨疼袭来的宝黛满身冷汗的从梦中惊吓后,她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摸索着自己的两条腿是否完好。 是否还健在。 “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睡在枕边的蔺知微因她觳觫的动静而醒来,在她见到自己脸的那一刻而褪去所有血色后,今日成婚的好心情于此间荡然无存,唯剩下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忽地捏着她的脸颊,寸寸游移,齿寒森森,“还是因为,睡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第 85 章 再回金陵 下颌被男人捏住的宝黛摸到自己尚完好的两条腿后, 喜极而泣中才脊背发麻的想起。 这只是一个梦,梦里的她是选择了再一次逃走,可在梦外, 她选择了拒绝。 好在那只是一场梦。梦里的一切并没有发生过, 否则她就算是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等从噩梦残留的碎片中缓过神来,下颌被捏得泛起一阵疼意的宝黛才注意到, 男人那双幽暗得不见一丝光亮的眸子里, 正隐约跳动着愤懑的怒火。 本以为消失的噩梦再次重现,且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汹。 眸光沉冷的蔺知微不等她解释,劲遒的大掌分开她, 强势着让她感受他的存在, “宝黛,睁开眼看清楚现在你身上的男人是谁,谁才是你的男人。” 不同于今日拜堂后的温柔小意, 此刻的他就像是脱下了人皮的狼。 要得又凶又狠又急, 每一下都逼得她眼角发红,垂泪抽泣才满意。 瞳孔无光扩散的宝黛望向屋内燃烧中的龙凤双烛,半明半灭的烛火将他的脸照得不那么真实, 亦模糊了他不算柔和的五官轮廓。 以至于让宝黛想起来了她和夫君成婚那日。 穿着喜服的沈今安脸颊通红, 略显窘迫的站在床边,手上还拿着刚挑开她盖头的如意秤。 “黛娘,你真好看, 我终于娶到你了。”觉得自个笑得太傻气的沈今安刚收敛完脸上的笑, 又在见到她冲着自己笑的时候,鼻子一热。 “没事,就是今天天气太热了,我有点上火, 明天我多喝点凉茶就好了。”抬手往鼻尖下一抹的沈今安尴尬得,恨不得寻条地缝好钻进去,拿着合卺酒的手都在有些发抖,“黛娘不,娘子,我们喝合卺酒吧。” “这酒我特意换成了甜甜的果子酒,好喝还不醉人,你尝下好不好喝。” 在成婚的那天,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拉着她吃完饭后牵着手躺在床上,他那时的解释是,“书上说了,过早同房对女子身体不好,要是女子怀孕了对身体的损伤更严重,我也舍不得你吃那些对身体有害的药。” “你别怕,要是母亲问起我,我就说是我要忙于学业才不急着和你要孩子。” “要是她一直催你要孩子,你就说是我先不想要的。” “黛娘,你愿意嫁给我,我真的好高兴,高兴得以为现在还在做梦。”盖着被子的沈今安紧张得掌心都冒出了汗,侧过脸,双眼亮晶晶带着几分期待的看着她,很是小声的问,“黛娘,我能亲你一下吗?就一下?” “那个,要是不同意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哈哈哈,今晚上月亮不错,娘亲小妹他们都睡了,我们要不要出去看月亮啊。” “宝黛,睁开眼看清楚现在谁才是你的男人,又是谁在占有着你。”从肋骨往髋骨方向上,腰身存在收缩的性感线条的男人不带质感的声音映着清冷的月色,身后是满屋的红绸囍字,手臂粗的龙凤双烛在雀跃燃烧。 本该是令人面颊滚烫的场景,却瞬间将宝黛对过去的美好拉拽出来,直面残酷的现实。 沈今安已经死了,是被眼前的男人逼死的。 可笑的是,现在的她却要在害死自己丈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被迫的违心喊着一声又一声的夫君。 今晚上的夜很长,漫长得宝黛好似看不到黎明的尽头,且一度怀疑她会死在榻间。 等结束后,天边已是泛起鱼肚白。 像头饿了许久的巨兽,在昨夜终于吃饱后的蔺知微将人抱到湢室清理干净后放在床边,肌肉线条分明的健壮手臂将人抱在怀里,脸埋在她柔软细长的发丝中贪婪又不知收敛的嗅着她的气息。 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能完整的感受到他找到她了。 宝黛,他说过了,她休想离开他。 哪怕是在梦里,他都不允许,她合该从梦到外,从身到心都只能属于他一人。 天际露出鱼肚白,府邸的丫鬟婆子们已然拿着扫帚打扫昨日大婚过后的庭院,忙忙碌碌的烧着热水,准备着早膳。 宝黛醒来后,天边已然大亮,唯有她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那双腿更像是再也合不拢了一样。 身体上的难受,满屋的红绸喜字也在提醒着她,昨日发生了什么。 坐在案几上处理信件的蔺知微转过头见她醒了,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里,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醒了,身体还有哪里不适吗?” 脑子慢半拍的宝黛愣了下,才慢吞吞的伸手接过递来的水杯,喝水时的动作太大了,不经意间扯到了唇角的伤口,疼得她发出细微的痛呼声。 “还疼吗?”蔺知微眸光晦暗不明的落在她红肿的唇角,视线下移是她裹在蚕丝被下未着寸缕的身体,可若是缓缓上移,是她布满红梅点点的雪白肌肤。 和那松垮垮得快要落下,又卡在那酥圆上方,欲坠不坠得似乎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两只手捧住茶杯的宝黛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处,身体微僵的拉过锦被遮住下半身,“上过药后已经好多了。” 蔺知微扫过她盖在锦衾下的两条腿,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盒白玉药膏,又将修长的手指浸入凉水中净了一回手,才打开那盒药膏。 那盒不大的药膏,没有人比宝黛更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牙齿上下打颤的写着抗拒就往床里挪去,“我没有什么大碍,这药不必再抹了。” 即便过去了五年之久,她仍没有忘记每次他帮自己上药时,最后都免不了被他压在榻间,弄脏了才新换的床单被褥。 说是上药,更像是他充满恶趣味的亵玩。 在她逃向床尾时,蔺知微已来到床边,伸手抓住她藏在锦衾下的那只纤细脚踝,指腹摩挲着掌心下的细腻皮肤,“放心,我还没有禽兽到这种地步。” 男人的视线过于直白露骨,令宝黛又羞又恼得脸颊发红,“我真的没事,何况那药我自己上就好。” 蔺知微为她突如其来的害羞而好笑,“你全身上下有哪处我没有见过,没有尝过的,之前不害羞,如今倒是害羞起来了。” “这不一样。”恼羞成怒的宝黛还想在躲,纤细的脚踝已被宽大的掌心握住往床边拖。 “你做什么,你放开我!”宝黛惊恐中对上的是男人那双折痕深邃的狭长凤眼,他不说话,就那么注视着你时,里面似一汪满得要往外溢出的绵绵深情,偏生只有她知道内里是多么的薄凉无情。 不容她反抗的蔺知微长臂一伸将人拽进怀里,炽热的掌心在她柔软纤细的腰肢上来回抚摸,暗哑的嗓音中蕴含着危险,“你要是再动,我可不敢保证什么都不做了。” 光影泛动,低鬟蝉影寂寂春的室内似有火星燎原。 在她身后垫了块软枕的蔺知微再次去净了回手,后用擦干净的指尖挖出一大坨清凉的药膏,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批改折子,“可能会有些凉,你忍一下。 ” 女人的皮肤极好,何况是从未见过阳光的皮肤更细腻得如上好的丝绸,令人触之爱不释手。 虽是上药,可上药的过程并不好受,连那覆着薄茧的指腹亦会在不经意中碰到她。 两只手攥得身下锦衾发皱,朱唇咬得一片狼藉的宝黛正克制住将腿收回的冲动,可她的腿却被男人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半分。 更难以令她接受的,当属男人炽热得犹如实质的目光和那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给吞吃入腹了。 不敢动作再有动作的宝黛,只希望这令人折磨的时刻能快些结束时。 男人忽然恶劣地停下动作,拉过她的手,用她的指尖挖出一坨药膏,“既然你不需要我帮你涂,那你自己来。” 宝黛虽给自己上过药,但不代表就要在他面前上药,这和当着他的面( )有何区别。 “不是上过药了吗,何必还要再上。”面红耳赤的宝黛不想再谈论这个,睫毛轻颤的闭上眼,扯过被子遮注下半身后转了话题,“我饿了,可否先用膳吗?” 正用帕子擦拭指尖的蔺知微定定瞧着她,这一眼瞧得宝黛心头打鼓,更怕他非得坚持。 好在蔺知微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就收回目光,转身来到鸳鸯暖春铜盆前净手,“既饿了,唤丫鬟传膳即可。” 指尖攥紧身下被褥的宝黛因此松了一口气。 等吃完饭后,双腿发软的宝黛就被男人抱上停在府外的马车,阿瞒在另一辆马车里并未和他们一起。 蔺知微看着她住过的院子,吩咐他们把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都带走。 可他忘了,南生为橘,北生为枳。 宝黛原以为就她随他们回去,未曾想在夜里埋锅造饭休整时,会见到两个本不应该存在的人。 林熹月见她不说话,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沈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风太大了。” 眸光闪动有湿意浮现的宝黛鼻间通红,心头上涌着涩意的摇头,“没有,只是见到你们太高兴了。” 此时的宝黛很庆幸那只是一场梦,否则她说什么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他们和我们一起去金陵。”原本吩咐楼大几人行进路线的蔺知微走了过来,在见到另一个男人仍在马车里并未出来后,眼底尖锐寒冰方才散去。 得知他们也要去金陵后,压抑着怒火的宝黛拽过男人的手来到无人的地方,“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们,我自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目光灼灼盯着两人相握那只手的蔺知微抬手,抚上女人娇艳的红唇,垂首凑到她耳边说出了一句,令人足够遍体生寒又毛骨悚然的话。 “宝黛,要是你敢跑,本相不介意让花园里多点花肥,再将你的腿一节节打断。” 跑?她哪儿还有什么本事敢跑? 又有什么胆量能承受得了,逃跑后的后果。 回金陵的路上阿瞒很开心,哪怕他知道娘亲并不喜欢自己,仍掩饰不住的开心。 最起码娘亲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金陵,位于康安坊蔺府中的下人们,今日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起来迎接归家的大人和小少爷。 作为陪嫁的伟嬷嬷笑着对着屋内的貌美妇人行礼道:“夫人,大人和小少爷今天要回来了。” “嗯,我不久就收到了他的来信。”坐在梳妆台前的李诗祝取了支象牙镂雕芍药簪别上发间,又看着镜子的自己觉得太素了,就换了支新的点翠蝴蝶戏花步摇, 因她今日选了件鸢尾色缠枝纹缎素雪绢裙,要是发间依旧素净,就会难以分清主次。 伟嬷嬷的声音仍在耳边继续,“大人也是,这次带着小少爷一去一个多月,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不过大人心中仍是记挂着夫人的,要不怎会人还没回来,写给夫人的信和礼物就先送来了。” “官场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懂得那么多。夫君他,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李诗祝想到他送来的信,以及嫁给他的这五年里,他确实说到了对她这个妻子有着足够的尊重,礼待。 但,也仅是合作关系的那种尊敬。 “夫人真贤惠。” 笑意不达眼底的李诗祝只是笑笑。 眼见时间快要来不及了,李诗祝忙让丫鬟打伞过来。 今日家主归家,本该是蔺家人都来迎接的,只是蔺知微写了信说不要告知其他人。 她虽没有告知其他蔺家人,但他们听到动静都自个来了,就连自从李诗祝嫁进来后,把掌家中馈一交就彻底堕入空门的蔺老夫人也来了。 太阳一点点升高,升高的气温开始热得豆大的汗珠悬挂在鼻尖上,亦热得人打湿内杉,热得妆容斑驳。 伟嬷嬷心疼晒得脸颊晕红的夫人,劝道:“夫人,现天气太热了,要不你先进去避下暑气,待会儿等大人的马车来了你在出来。” 李诗祝婉拒了她的好意,“马车已经进城了,说明他马上就要到了。何况大家都在等夫君回来,我又岂能一个人进去等。” 若她真那么做了,不正明知告诉世人,他们这五年的恩爱夫妻皆是假的。 手捻佛珠的蔺老夫人抬眸望了说话的李诗祝一眼,口中默念几句佛号。 蔺家四嫂和大嫂瞧着李诗祝,心中对她是既嫉妒又羡慕,恨不得绞烂了手中绣帕。 凭什么自家二伯(二叔)同她成婚五年,这五年来她没有生下一儿半女都不休了她,还不纳妾。对比自家那个后院女人一大堆,庶出更是一堆的男人,如何不嫉不妒。 就在时间一点点从指缝中溜走,连周围空气都热得沸腾起来时。 远处拐角终于传来了马蹄嘚嘚敲击着地面,马车轮子滚动的声响,而后一辆看似低调实际处处写着奢华的青铜马车行驶了过来。 李诗祝抬脚来到停下的马车前,柔声道:“夫君,你回来了,妾身已经备好了沐浴的水和饭菜。” “嗯。”掀开帘子的蔺知微冷淡的对她颔首,转身从马车上拉着另一个女人的手下来,眉眼间是肉眼可见的温柔,“黛娘,到了。” 其他人没想到家主外出一趟,居然会带个女人回来,要知道上一次还是那位宠爱非凡的宝姨娘,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珠子想要看清。 这一次能被家主带回来的女人,又生了怎样一张国色天香的脸。 李诗祝听到这个名字时,只觉得略有熟悉但并未多想,直到那女人从马车上下来后。 哪怕她戴着一顶帷帽,仍令李诗祝瞳孔地震得一眼认出。 要不是知道那女人早就摔得个粉身碎骨,都以为是那女人来找自己索命了。 因为像,实在是太像了。 指甲蜷缩着掐进肉里的李诗祝看着那张脸,喉头沙哑得厉害,“夫君,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以后喊她黛夫人。”蔺知微继而又道,“往后她随我住在听雨居,她的吃穿用度一应从我的私库里出。” 最后一个从马车下来的阿瞒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母亲。” 直到自己的夫君带着那个女人进去后,肌肉僵硬的李诗祝才扯着嘴角,挤出一抹笑来,“阿瞒回来了,来让看母亲看看。” “怎么瘦了那么多,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多谢母亲关心,阿瞒有好好吃饭。”阿瞒和母亲打过招呼后,便对祖母,大婶四婶们一一问好,并让下人把他准备的礼物分给他们。 等前往正厅的路上,李诗祝问向这个喊了她五年母亲的儿子,“阿瞒,你告诉母亲,你和你父亲这一趟出去做了什么。” 阿瞒并未隐瞒的实话是说,“阿瞒和父亲去接了娘亲回家。” 听到那娘亲二字后,身体一片恍惚的李诗祝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所以她没有认错,她的丈夫也没有带回来一个莞莞类卿的女人。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该说他的丈夫到底是薄情还是专一。 宝黛以为她会住到以前的藏珠院,或是给她安排个新的院子,未曾想最后住进的还是他的听雨居。 她知道自己身为姨娘是没有上桌吃饭的资格,坐了好几日马车的她亦没有胃口,让下人抬了热水沐浴后,就回到床上睡了过去。 蔺知微过来时,见到的就是她正在床上睡得香甜,他原先想着过来陪她一起用饭然后入宫一趟的,没想到她居然不饿,甚至因为他不在的缘故反倒睡得更香,看得令他又气又好笑。 许是屋内的冰块有些融了,睡在床上的人儿感觉到热,从蚕丝被里露出了雪白的胳膊。 光线坠沉的昏暗室内,更衬出她那条胳膊的莹润白皙,就像是一块暖而生润的美玉想要令人拿在掌心肆意把玩。 何况当美玉中还多了几抹瑕疵的斑驳红梅,难免会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施虐欲。 想要让那瑕疵更多,更多……… 困顿不行的宝黛忽然做了个噩梦,梦到她一条庞大的狼给扑倒在地。 起初那条狗只是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用舌头舔着她的脸,痒得不行的伸手要去推开它的玩闹。 可是慢慢的,狼的动作渐渐变了味,那粗糙的舌头不再舔她的脸,反而带着讨好的蹭着她,贴近着她,缠着她。 愕然醒来的宝黛看着身上的男人,所以她前面做的梦都原来自于此。 “醒了。”撑在她身上的蔺知微低下头,蜻蜓点水的吻了下她的眼皮,暗哑的声线里带着沉沉笑意,“我还以为你要晚一点才会醒。” 瞳孔骤缩的宝黛看着身上的男人,又羞又气又恼的就要扯被锦衾盖住自己,“出,出去。” “你的身体好像并不是那么说的,它甚至比你要诚实。”蔺知微抓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咬了一口,眉头微蹙的咬了她指尖一口,“放松些。” 对比于听雨居那处儿的热闹,青筠院那边倒成了被所有人遗忘的冷清。 甚有下人在私底下议论,相爷此次带回来的女子,是否会同当年那位宝姨娘一样得宠。 “夫人,住在听雨居的小贱人真是不要脸,一回来就缠着爷要了三回水。”伟嬷嬷说起那人,就是满心满眼的鄙夷。 自问有哪个读过书的人家会教出这样的女儿,指不定是哪个烟花之地培养出来的扬州瘦马。 李诗祝在得知带回来的那位,就是当年的宝黛后,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事后,爷可有让人准备避子汤给她服用。” “这………” 她的欲言又止,已是最好回答的李诗祝摆了下手,“好了,你先下去。” 伟嬷嬷看了夫人写满平静淡然的一张脸,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然。” 想来夫人心中应是早有成算了,何况一个妾室而已,即便再得爷的宠爱,还不是得要给夫人跪拜着敬茶行礼。 等伟嬷嬷一走,屋内瞬间安静得只有烛火燃烧中,偶尔爆出的一声脆响。 屋内烛火骤熄两盏,沉下的光影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的李诗祝正对镜,一点点卸走面上妆容,取下发间华贵不失清雅的金石玉簪,露出那张清秀不失温婉的脸。 知道那人今晚上不会来了后,遂吹灭蜡烛放下帷幕,就着从冰裂纹窗洒进来的月色入睡。 说要入睡,又怎能真的睡得着,特别一想到那女人不但回来了,还轻易夺走了自己的地位,李诗祝如何能忍得下去。 在她胡思乱想时,紧闭的房门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而后径直去到边上的小榻躺下。 原先静谧的月色,瞬间碎了满地。 第 86 章 你不想生,偏要让你生 知道是他过来的李诗祝睁开眼, 胸腔凝滞略带涩意的坐起身,看向进来的男人,“我以为你今晚上不会过来了。” 和她之间隔着座红木镶嵌贝壳花卉屏风的蔺知微回, “我答应过会给你身为妻子的体面, 又怎会在归家第一日没有留宿在你屋里。” 他这些来年虽会偶尔留宿到她院里,可两人并没有同床共枕过, 又因她院里的消息并不会外传, 所以外面的人并不知道她这个蔺家主母和丈夫成婚近五年了,仍未同房过。 “她是宝黛,对吗?”随意披了件外衫, 要过来为他更衣的李诗祝将藏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蔺知微并未否认, 只是说,“她不会影响到你的位置,很晚了, 今天辛苦你了。” “这是我为人妻子的本分, 又怎需要用到辛苦二字。”他说的不会影响,归根结底是他心里本就没有她李诗祝的位置罢了。 可笑这五年来的相敬如宾,都快要让她忘了五年前的一些往事。 当时的他是真心想要和她退婚的, 就担心自己会容不下那个在正妻尚未入门, 就已然怀上身孕的宝姨娘。 他人今晚上虽是留在了她院里,可睡在床上的李诗祝却没有一点儿睡意,侧过身看向屏风后的男人, 抬起指尖隔空临摹着他清隽秀美的五官。 鼻间轻嗅着空气中流转的, 他过来时刚沐浴后未散的清冽水汽,以及混合着另一个女人的茉莉花香。 该说不说,他真的是一个很合格的丈夫,为了维持她这个正妻的体面, 宁在第一天丢下同那痴缠了许久的心爱之人,转身来了她这个正妻的院子。 就是不知道,住在听雨居里的那位会怎么闹。 翌日天亮,当府中仆从见到家主从夫人院里出来,在青筠院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只觉得扬眉吐气。 就算大人再宠那位新来的黛夫人又如何,夫人才是大人明媒正娶的妻子。 伟嬷嬷得知昨晚上大人在夫人院里过夜后,自是喜不自胜的幸灾乐祸,“我原以为大人会被那小贱人给迷了眼,没想到大人不过是把她当成个解闷的玩意,就她还真把自己当成碟菜了。” 李诗祝警告的瞥了她一眼,“嬷嬷这些话在我耳边说说就行了,要是不小心传到了爷的耳边,哪怕是我,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你。” 伟嬷嬷身体一僵,意识到自个说了什么后立即惊恐地捂住嘴,缩瑟着肩脖,“老奴这些话也只敢在夫人耳边说说,哪儿敢传出去啊。” “母亲。”阿瞒脆生生的声音至门外响起。 “阿瞒来了,用过饭没有。”李诗祝看着他这张和自己丈夫如出一辙的小脸,不禁在想,要是她和夫君有了孩子。 不知是长得同夫君更像些,还是更像她? “儿子已经用过了,儿子要去学堂上学了,就不打扰母亲了。”恭敬有礼,实则带着疏离阿瞒请安后,拒绝了在母亲这边用饭,转而去了听雨居。 此时刚沐浴出来的宝黛听到来给自己请安的阿瞒,她并不是很想见他,何况以她现在的身份见他亦不合适。 要是让府里的人知道他的生母是她,只怕会生出不必要的风波。亦不希望让别人觉得,她回来是要利用阿瞒来争抢那男人的宠爱。 “娘亲,你不想见阿瞒吗?”阿瞒似含着一口哭腔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说不出的可怜。 “阿瞒只是想来给娘亲请安,要是娘亲现在不想见阿瞒,等晚些阿瞒放学了再来向娘亲请安。” 被调来伺候的婆子不忍道:“黛夫人,小少爷今早上没吃饭就眼巴巴的过来给你请安,就是想要和你一起吃饭,你怎么就拒绝了。” 婆子觉得这女人不但心狠还蠢,如今阿瞒少爷是大人膝下唯一的一个孩子,她居然不想着好好巴结,反倒是上赶着去得罪,这不是蠢又是什么。 宝黛听着她的话 ,只觉得好笑,“那我倒是想问你一句,究竟我是主还是你是主。” 婆子顿时吓得跪在地上,“还望黛夫人恕罪,老奴只是随口一说,黛夫人你就把老奴刚才说的话,给当个屁放了。” “往后要是他再来,就说我不舒服。”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难道现在因为她重新回到金陵就要推翻了决定吗? 她要是真的那么做了,连她都会打从心底鄙夷自己。 因着阿瞒今早上过来要和她用膳,却被拒绝后离开,导致宝黛也没有什么胃口。 只是早膳还没撤下去,就有丫鬟来报,“黛夫人,夫人来了。” 随着一袭浅青色交领罗裙的女子踏入厅内,四目相对间,这是二人时隔五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宝黛见到来人,略带窘迫尴尬的起身行礼,“妾身见过夫人。” 李诗祝却不受她的礼,只是笑眯眯的绵里藏针道:“夫君他并没有说过纳你为姨娘,准确来说你没有资格喊我姐姐,我亦受不住你这礼。” 不是姨娘,可她又是他的房里人,那不是通房就是暖床婢,亦或是一个外室,总归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夫人说得是。”宝黛听后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不是姨娘就说明她没有卖身契,代表沈黛这个身份仍是个自由身。 李诗祝端起丫鬟端来的茶水抿上一口,目光落在她脖间斑驳的红梅吻痕上,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用了三分力,面上尤带三分笑,“说来你我二人已有五年未见了,没想到还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对此,宝黛只是苦涩的笑笑。 李诗祝放下茶盏,屏退着厅内伺候的丫鬟,脸上挂着的温柔笑意顿时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冷然的轻蔑,“宝黛,既然你都走了五年,为何还要回来打破我平静的生活。” “夫人为何认为是我主动想回来的?”宝黛想到那个一而再,再而三毁了她平静生活的男人,话里是对他藏不住的怨和恨,“夫人也说我都走了五年,我要是想早点回来,为何不早点回来?” “花楼娘子都懂得待价而沽的道理,何况是你。”李诗祝鄙薄的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随即用着高人一等的鄙睨口吻,“我知道你生母自小离世得早,但这也不是你不知廉耻,一女侍二夫的理由。就算你没有学过,可你那个出身清白的母亲若知道了她的女儿,自甘堕落到红杏出墙去当别人的妾,你说她会不会认为你丢人。” “我记得你之前是成过婚的,你夫君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亦是普通人家。谁能想到他们一救,居然会救出了个嫌贫爱富之人。” “夫人说完了吗。”面覆薄寒的宝黛听着她试图激怒自己的话,而她确实成功了。 指尖攥得几乎要戳穿掌心的宝黛却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抓起手边滚烫的茶水朝她砸去,亦没有像泼妇骂街那样冲过去给她几巴掌,只是目含讥讽的抬眸和她直视,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带着直戳人肺管子的锋利,“夫人和我说这些,不就是想要让我离开蔺府,离开你夫君身边吗。夫人与其来劝我,不妨去劝下你的好夫君。” “毕竟有些事,你夫君不愿意,妾身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强迫得了他。就算我真有本事强迫得了他,难道我次次就能强迫得了他,而不是他强迫的我?”宝黛目睹着她平静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狰狞难看的的一张脸。 李诗祝咬牙切齿的抓起手边茶水朝她砸去,“你给我闭嘴!” “我不过是说出实情,夫人何必如此生气。”避开茶杯,任由其在脚边炸开的宝黛步步紧逼的杀人诛心道:“夫人,别把你的夫君想得那么好,也别把我想得自甘下贱的龌龊。” “毕竟那种道貌岸然,阴险狡猾的男人,也就只有你会当成掌中宝。而他在我宝黛眼里,却比不上街边的地痞流氓之流来得光明磊落。” 今日是大朝会,蔺知微在大朝会结束后,就被小黄门迎到承元殿内。 待他来到承元殿,前面在金銮殿上的小陛下已没了那时的故作老成,有的只是对他的慕孺依赖,“相爷,你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朕就得被那些人给气死了。” 三年前,永安帝突发急症去世后,因没有提前立下遗诏,按祖制会由太子燕祯继位。 未曾想三殿下燕玉清率先带兵逼宫,后被五皇子宸王打着清君侧的名头斩杀于马下,就连其他几位年幼的皇子亦没有放过。 而本应该登基大典的太子被折断一条胳膊,身有残疾者自然是失去了身为储君的资格。 就在宸王以为皇位已是他的唾手可得之位时,蔺知微从冷宫中领出一个孩子,宣称那个孩子是先皇血脉,并拿出证据细数宸王罪过。 其中最大的两条,其一,伙同生母丽贵妃给先皇投毒,使其身体孱弱生惧心衰而亡。 其二,不顾手足之情残杀手足,试问这样为夺皇位弑父杀弟的君王当真仁慈,又当真值得他们效忠吗? 答案定然是否。 以至于谁都没有想到轰轰烈烈的一场宫变后,最后的赢家会是冷宫里年仅三岁,生母只是个小宫女出身的九皇子,燕昭。 “陛下已经长大了,该学会自己处理政务,平衡那些大臣之间的关系了。”蔺知微并没有因他年纪小而轻视他,而是将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君主对待。 又因新帝年纪小,导致蔺知微虽是臣又如师如父,使得小皇帝极为依赖他。 燕昭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又略带为难道:“相爷,这些事要怎么处理啊,朕,不太懂。” “陛下是有哪儿不懂?” “这个,疏堵结合’之论,作何解?”燕昭不好意思的把太傅布置的课业拿出来,因为他知道相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比太傅还要厉害。 蔺知微仅看了一眼,便知这是《治河策》里的问题,遂解释道:“回陛下,所言‘疏堵结合’,全句为宜疏则疏,宜堵则堵,意指治水不可一味筑堤拦堵,亦不可全然放任疏通。当视地形,时节,水势而定。” “相爷好厉害。”燕昭听后忍不住鼓掌。 这时,有宫人进来行礼道:“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宫人话音刚落,一道委屈做作的女声已传了进来,“相爷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你没回来的这段时间,我们母子二人就差被那群豺狼虎豹给生吞活剥了。” 蔺知微看着进入殿内的一棵珠光宝气的树,眉心微蹙又端得礼端气闲的拱手行礼,“微臣见过太后,太后万安。” 直到走近了,那棵缀满珠宝黄金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树渐渐显露出了一张略显普通的脸来,戴满戒指的手更是马上扶起他,目带娇羞,“相爷何必对哀家那么客气,当年若非相爷出手相助,只怕哀家和陛下早就不存在世上了。” 掩下眸底厌恶的蔺知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娘娘,您现在是太后,陛下亦是一国之主,如今的天底下亦不会有人欺负你们。” 王宝儿看着男人收回的手,不免失落道:“可没有相爷,哪儿有我和陛下母子二人现在的好日子。” 忍着不适的蔺知微转过身对燕昭拱手道:“臣想起来还有要事处理,便不打扰陛下和太后了。” 王宝儿在他要走后,也匆忙起身跟了出去。 王宝儿出来时,见他已经走远了,很想不顾身份的提着裙摆追过去,最后只是,“相爷请留步,哀家有几句话想和相爷说。” 明知她不会有什么好话说的蔺知微仍停了下来,转过身,道:“不知太后想和微臣说什么?” 手中绞着帕子的王宝儿想到今日宫外传回来的消息,心中嫉妒得似有一团火在烧,显得脸上的端庄笑意都多了几分狰狞,“哀家听闻相爷此次回来,带了个女人回来?” “不知太后是从何处听来的?”蔺知微并未否认。 没想到此事是真的,王宝儿喉间突然像卡了根鱼刺般难受,在他逐渐泛寒的目光下心虚得垂下头,“哀家,哀家就只是听那些宫人随口说的。” 在他要走后,王宝儿忍着羞涩主动道:“相爷,现在很晚了,不妨今夜就在宫里留宿。” “就算娘娘感到深宫寂寥,也请娘娘莫要做出有辱皇室之事。”当手中的棋子开始逐渐不受控制时,蔺知微就清楚得换一颗棋子了。 可惜的是,景王杀得太干净了,想要培养新的棋子还得要过几年。 蔺知微回到府上时天已经黑了,听雨居内并未点灯,以为她睡下了,就到偏院沐浴后再回来。 推开门,越过屏风后来到内室,见到她正披散着长发坐在床边,像极了一朵即将坠落枝头的纯白鸢尾。 那般的清雅,那般的素净,那般令人捉摸不透,更令人抓不住。 “为何不点灯。” 听到脚步声的宝黛看向回来了的男人,起身就要为他更衣,又被男人轻轻一推摁下,“妾身只是在发呆,又不是做什么废眼的活。” “那么久了,黛娘貌似都没有为我做过香囊。”大阔步来到床边蔺知微长臂揽住她纤腰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雅香气,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不久后就是我的生辰了,为我做个香囊吧。” 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宝黛本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成了一个“好。” 一个香囊罢了,如今的她早就没有任何拒绝他的权利。 男人微凉的吻密集地落在她颊边,炽热的掌心在她柔若无骨的腰肢上反复摩挲,“黛娘,我们再要个孩子好不好。” 神色收紧的宝黛身体一僵,略显抗拒地推着身上的男人,“妾之前生完阿瞒后伤了底子,只怕会很难再怀上了。” 以为她担心这个的蔺知微就势将她推进床榻间,“你还年轻,只要身体调理好后总能怀上的。” 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要让自己生的宝黛避开他的亲吻,语气冷得像冰渣子滚进人的后衣领里,泛起颤栗的寒意,“爷想让阿瞒有弟弟妹妹,大可以多纳些娇妾美婢进来,让他们为爷开枝散叶,而不是强迫我这个伤了根本的人。” “这是你的真心话。”动作停顿的蔺知微目光锐利的直直射在,她那张不似作伪的沉静面孔上。 “是,妾不愿意,想来天底下多的是女子愿为爷生儿育女,爷又何必执着于让妾一个生不出孩子的生。”不敢和他骇人目光对视的宝黛并未反驳,因为她从头到尾就不想生他的孩子,就连阿瞒亦不是她想要的。 蔺知微知道她一直不死心着想要离开他,更知道她骨子里就写着反抗。 低头擒住了她尖细的下巴,逼她抬起和自己对视间,犹如恶鬼发出低吟,“你不想生,本相偏要让你生。” 第 87 章 夫人让我来伺候的 直到那道松形鹤骨, 清癯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于朱红宫墙尽头后,才元宝儿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回到承元殿,见着正在学着处理奏折的儿子, 揉着他脑袋, 难掩欣慰中试探的问道:“昭儿,你觉得相爷做你父亲如何。” 这些年来, 燕昭隐约猜到母亲的想法, 眉头紧蹙带着不悦,“母后,儿臣有父皇。” “说是你父皇, 可那些年要不是相爷接济, 我们母子二人早不知被害死多少回了。”元宝儿不以为然,她和先皇并没有什么感情,最多就是不小心被拉着春风一度有了昭儿, 可蔺相不一样。 他不止是诸多闺阁少女的梦中情人, 亦是她的。元宝儿本以为一辈子都靠近不到那高悬在天际的月亮,谁能想到老天爷会峰回路转,既让她靠月亮如此之近。 自认无奈的燕昭板着小脸劝阻道, “母后, 你莫要忘了你现在是太后,蔺相他亦娶妻了,蔺夫人你我都见过了, 是个很温柔端庄的女子。” 他虽然很希望蔺相当自己父亲, 但他清楚这是不合理亦不合规矩的。 “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何况这娶了妻又不是不能休。”这句话本来是到元宝儿嘴边的,只是又鬼使神差咽了回去,变成, “母后知道,母后也就只是随口一说。” “母后明白就好。”燕昭瞧母后没有真糊涂到这个份上就好,否则真怕她学某朝的一个太后,嘴上说着要追求真爱,结果跑去大臣家里给他当妾,每日里还晨昏定省给主母请安。 连日来的高温在凌晨时迎来一场雨,淅淅沥沥的降了逐渐升高的气温。 宝黛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耳边响起的是夏榴掀开珠帘拨动的琳琅玉碎声,“黛夫人,少爷来给您请安了。” 指尖放在被褥上的宝黛仍想拒绝,直到听到一道“娘亲”透过门扉飞了进来,遂闭上眼改了主意,“让他进来。” “另,准备两份早膳过来。” 有些话还是得要尽早说清楚为好,否则当乱不乱,最为揪心。 过来请安的阿瞒以为娘亲依旧不想见他,揣着失望离开时突然听到娘亲让他进来,还说要和他一起用早饭,对他来说就是被从天而降的糕点砸晕了头。 以至于等坐下来,看着坐在对面的娘亲时,仍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伸出手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才发现并非是在做梦。 吃到好吃的食物,阿瞒就像只分享欲极强的小松鼠,“娘亲,这个好吃,你尝下。” “这个也好吃,娘亲应该会喜欢。” 喉咙像卡了硬物般难难受的宝黛看着夹到碗里的蟹黄小笼包,翡翠烧麦,在哪怕明知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时,仍是狠下心来,“你不应该叫我娘亲,你的母亲现在另有她人。” “为什么。”正为能和娘亲用饭而高兴的阿瞒刹那间,满腔的欢喜瞬间散去,只剩下惊恐的白。 和那吧嗒一声,原本夹起来的黄金糕落在豆浆里溅出的豆汁。 他似溺水之人正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才不至于窒息而亡,努力地扯动嘴角勾出僵硬得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娘亲,是不是阿瞒做错了事惹你生气了。” “是不是阿瞒夹给你的菜你不喜欢,还是阿瞒早上来得太早,打扰娘亲睡觉了,娘亲是不是不喜欢阿瞒今天穿的衣服。”他一直不断的从身上找问题,却从未想过,问题根本不是出在他身上。 “够了。”喉咙像有刀片划过的宝黛打断他后,指尖发颤得竟不敢和他直视,唯用逃避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自私,“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为什么娘亲不让阿瞒叫娘亲。”眼帘上挂着豆大泪珠的阿瞒无措地抓着袖角,发白的嘴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又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呜咽着哭出声,“娘亲,你是在和阿瞒开玩笑的是不是。” 哪怕宝黛做好了决定,可在面对他的眼泪攻势,仍有过片刻的动摇,只那片动摇也仅仅存在片刻,“我前面说过了,我只是个除了给你生命以外的陌生人,你真正的母亲并不是我。” “有时候所谓养恩往往比生恩更大,你就不怕要是你我的关系传了出去,你让别人怎么看,你母亲又怎么想吗?”她知道她残忍,但他长大后就会感谢她的残忍。 泪流满面的阿瞒哽咽的扯着嗓子大喊:“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我为何要在意。” 他吼完,又泪眼朦胧的对着她,很小声的说,“我在意的是,娘亲是不是真的很讨厌阿瞒,不想要阿瞒这个儿子。” 修长骨指攥得筷子发白的宝黛深知,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回头路。 那句话她生日始终没有说出口,但有时候沉默远胜过千言万语。 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阿瞒眼眶滚落打湿衣襟,他倔强着不伸手去擦,就那么泪眼婆娑的控诉着他,“凭什么你不让我叫你娘亲,你不要我和父亲就够了,为什么连我喊你娘亲的权利都剥夺。” “父亲总说娘亲你是天底下最心软的人,可依阿瞒来看,天底下再没有比娘亲更心狠的人了。” 宝黛在他哭着跑出去后,并没有追着去解释,而是任由身体脱力般摔在凳中。 她以为自己对那孩子没有感情的,可是,为什么心口会传来阵阵钝痛,就像是有人拿着锋利的刀子在里搅拌。 不知缓了多久,捂着胸口的宝黛感觉钝痛没那么难受了,似在询问,又似喃喃自语,“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话很过分,很残忍。” 夏榴倒了一杯水到她手边,“婢子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婢子只知道小少爷他很可怜。” 他可怜吗? 可是最可怜的不应该是她宝黛才对吗?被迫生下一个她不爱的孩子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强迫她给那个,她从一开始就不期待的孩子母爱。 但凡她露出一丝不情愿,天底下所有人就都会跑过来指着她鼻子,斥责她,唾骂她,认为天底下怎么有她这样心狠得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对比于最近听雨居的热闹,青筠院倒是略显冷清,就连往日伺候的奴仆脚步声亦是轻之又轻。 虽说大人每日得空时都会来陪夫人用膳,却很少会留宿,礼待有余,亲密稍逊。 反观那位黛夫人却是直接住进了大人的听雨居,听里面伺候的人说,夜里经常得要叫两三回水,就连小少爷早上都眼巴巴到听雨居和那位一起用早膳。 只怕在大人眼里,若非夫人这些年来没有犯错,怕是要直接将听雨居那位扶成正妻了。据一些府里的老人说,那位黛夫人恐怕就是五年前失踪的宝姨娘。 当这些话传到李诗祝耳边,她又怎能忍得下去,她认为宝黛此举不是在明晃晃的挑衅又是什么。 男人大都是个喜新厌旧的生物,就算夫君现在对她有几分感情,可在更年轻貌美的女子衬托下,她一个年老色衰之人如何能比得上对方。难不成她还以为,她和五年前一样年轻貌美不成? 前几天去办事回来的柳蓿不解道:“夫人,为何要为大人纳妾?此事要是让大人知道了,大人难免会不喜得迁怒到夫人。” 其实柳蓿心里并不赞同夫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住在听雨居里的那位是棘手不好对付,又怎能确定后进来的几个不会是下一个黛夫人? 何况大人这些年来,哪怕夫人膝下无所出都没有主动纳妾过,亦不留恋花街柳巷。夫人怕是不知道男人后院里头女人一多,就会容易多生事端。 “放心,我这样安排自然是我心中有数。”李诗祝如何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她又不得不扶持一个人和宝黛打擂台。 李诗祝弯腰摘了一朵芍药,涂着浅色凤仙花汁的手指一片片撕扯着花瓣从枝头落下,最后只剩下几片花瓣后用手一把握在掌心,又松开,最后瞧着那些娇艳的花瓣归于低贱的泥土,“柳蓿,你何时见过你家小姐会做出蠢事来。”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她从不会蠢得送走一个宝黛,又迎来一个金黛银黛。 从简州搬过来的花木全移到了一座新的院子,屋子被能工巧匠改成了供惧寒花草保暖的暖房,里面除了他从简州带来的花草,更多的是他搜集而来的各地珍稀名贵花卉。 院里还扎有一座用藤蔓编制的半扣鸟巢样式的秋千,里面不但铺了软毯亦有软枕小被,说是她累了可以坐着休息。 “黛夫人,天那么热的怎么不在屋里避暑,这些活计让下人们干就好了。”进来的伟嬷嬷见她正穿着素衣,用发巾包住头,活脱脱一个村姑在挖土种花的模样,心里难掩鄙夷。 京中夫人贵女都有插花的雅兴,每年还会由大长公主举办一场插花大会,得了第一的还会收到长公主准备的礼物,又被称为妙手娘子,她家小姐在没有守孝前可是每年大会的热门魁首。 哪儿是她这种泥里打滚的人能相提并论的,也就大人眼瞎,竟把鱼目当珍珠,珍珠当鱼目。 正在除草的宝黛见到伟嬷嬷身后,一字排开的四位貌美女子,接过夏榴递来的水洗了下手后,明知故问,“不知她们是?” 敛去鄙夷的伟嬷嬷笑得无害,侧身让出她身后的四位姑娘,“黛夫人来府上挺久了,夫人担心黛夫人这边人手不足,就拨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过来伺候黛夫人。” 宝黛瞧着她们可不像是来伺候她的,倒像是伺候男人的,她也没有拆穿,“夫人带来的人我收下了,替我谢过夫人。” 伟嬷嬷没想到她那么轻易就收下了,原本还做好了会被百般推辞的准备。 待等回到青筠院将此事一五一十的禀告完,不忘说上一句,“夫人,你说,依那女人的心机深沉,她会不会是表面答应了收下,背地里将那些姑娘远远打发,根本让她们见不上爷?” 要是心肠歹毒点的,就是直接叫婆子堵上她们的嘴扔出去发卖。 现天热,府里各处冰块开支增加的李诗祝正在拨弄着算盘,说话声和算盘声相互重叠,“你放心,那些姑娘亦不是省油的灯。” 毕竟她可是许诺过了,谁要是让爷在她们屋里留宿,就做主替爷把她们抬为姨娘。 能伺候爷这样俊美非凡又位高权重的伟岸男子,不比她们在楼里一双玉臂千人枕,一枚红唇万人尝要好。 至于伟嬷嬷担心的那些问题李诗祝也想过,但对现在的她来说,那些女人全部加起来,恐怕都不如宝黛一人的威胁来得大。 别忘了,阿瞒是宝黛的孩子,亦是她夫君现在唯一的一个子嗣。 伟嬷嬷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走后,宝黛对着留下的美人们泛起了为难。 也为难她去哪儿搜集到那么多,和她模样身形皆有相似的美人。 宝黛从里面点了个眉眼和她生得最为相似的姑娘,虽相似,但她又足够年轻,年轻得一掐就能嫩出水来,就连眼睛里都带着生机勃勃的野心。 忽地弯起眉眼笑了,“你叫什么?” “回黛夫人,婢子名唤白宛清。”被点到的女子在宝黛看自己时,她也在偷偷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人哪怕年纪比她大了很多,但她无非是美的,就像是枝头开到糜烂的山茶花,艳丽中带着好似下一刻就要坠落枝头的破碎孱弱。 别说男人了,就连她一个女人看了都想抱在怀里呵护,也难怪夫人如此忌惮她。 “你随我来。”宝黛洗净手回到听雨居,让她先去沐浴,随后拿出自己衣柜里的一件粉色抹胸长裙,月婵薄纱外衫给她穿上。 待她穿上后,让丫鬟照着她的脸给白宛清上妆,好让她原本和自己七分相似的容貌此刻像了十分。 宝黛从托盘里取出一朵,刚从枝头剪下的月季花别上她发间,看着镜中如出一辙的两张脸,“你和我年轻时长得可真像,要是爷见到了你,肯定会喜欢你的。” 白宛清望着镜中容貌稍逊一筹,但明显更年轻的自己,压下唇角扬起的笑,“婢子不过蒲柳之姿,如何比得过黛夫人貌美。” “就算貌美也是年轻时,现在人老色衰的我怎比得上你风华正茂。”她只希望那个男人见到这些和她相似,又更年轻貌美的女子后能放过她。 即便在这吃人的府邸里被人遗忘,做洒扫的丫鬟婆子都好过日夜伺候他,更惧怕又一次生下他的孩子。 最近因新政从小面积试验到现在开始大规模推广后,参与新政的官员都忙得脚不沾地,即便如此,身为提出新政改革的蔺知微却是必在天黑前回府。 不知情的只会觉得他这是因上次被刺杀后留下了阴影,知晓内情的还不如认为是害怕刺杀,毕竟谁能想到看似冷清疏离的相爷骨子里竟是个最重儿女情长的。 蔺知微清楚,现在的他是将她重新抓了回来,府邸各处都固若汤池得插翅难逃。也将她在意的人拿捏在掌心,让她投鼠忌器,哪怕她亦是一副认了命,要好好当她的黛夫人。 他还是怕,怕等自己回到府上没有见到那抹单薄得像缕青烟的倩影。 等快马加鞭回到府上,推开昏暗的房门,见到她正背对着自己坐在床边,那颗不安了一路的心方才放了回去。 “就算不喜点灯,好歹在外面给我留一盏灯笼也好。”习惯了她沉默的蔺知微并不在意,并没有唤丫鬟进来,只是自己寻了火折子来到角落里的九枝树灯。 坐在床边的白宛清已紧张得呼吸屏住,偏娇羞得像朵枝头绽放的灼灼桃花,又隐约满含期待的转过身,“爷,奴家不是黛夫人。” 直到摇曳的烛火点燃,昏暗的室内也在一点点勾勒出屋内女人和她相似的脸。 只屋内的女人明显比她年轻,更显青涩。 待看清她的长相,蔺知微脸色骤沉得如数九寒冬阴冷刺骨,“谁让你穿她衣服出现在这里的。” 被男人眸底冷意吓到的白宛清莲步轻移间,是本就轻薄的纱衣紧密贴合着玲珑曲线,“爷,奴家是黛夫人让过来伺候爷的。” “你确定,当真是她让你过来的。” “若不是黛夫人的吩咐,哪怕爷给奴家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白宛清脸颊娇羞着上前去解男人的腰封,又在男人没有拒绝时,更是心中窃喜,声音越发甜美动人。 “爷,今晚上让奴家伺候您,可好?” 第 88 章 笼子里的鸟 今夜的宝黛并没有回听雨居, 而是回了藏珠院。 这个院子原先是被锁住的禁区,只是自她回来后又重新还给了她,虽给了她, 却是她那么多天来第一次回来住。 屋里的摆设仍和她五年前离去那天一样, 就连桌上发簪摆放的位置都一致,仿佛她并没有离开五年, 只是单纯出了一趟远门回来。 现在他应该回到听雨居, 正享用着新的,年轻漂亮的女人了。从明日开始,府里也会多出一位受宠的姨娘。 宝黛正要睡下, 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不属于这个盛夏时节的冷风似卷着雪花席卷而来。 不算明亮的室内中,她听到了一道由远及近的,极怒极重不敌于晴天惊雷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每一声都像是用鞭子狠狠鞭挞, 重重敲打着她的灵魂, 也让她再清楚不过,那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来了。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宝黛瞳孔骤缩, 惊骇交加的看着本不应该出现的男人, 因过于震惊既显得她的表情格外的平静,甚至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知道从他出现在这里的那一瞬间。 她就知道了她先前的想法有多幼稚得令人发笑。 “怎么, 见到爷出现在这里很惊讶, 认为爷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疾不徐踏进屋内,就像是猫戏弄鼠儿的蔺知微神色冰冷的,欣赏着她吓得毫无血色的一张小脸。 嘴角的笑带着渗人的弧度,犹如拿着绳索一点点套进她脖颈后用力勒紧, “还是说,你希望来的人是谁?是你那个早就死了去投胎的前夫,还是救了你的那个小白脸。” 在男人宽大的手就要捏住自己脸的时候,嘴里发出一声细微痛呼的宝黛突然捂着小腹蹲了下来,豆大的泪珠因疼痛而落下,“爷,妾肚子好疼,好难受。”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拽着他袍角,扬起的那张脸满是易碎的脆弱,“爷,妾是不是要死了,要不然怎么会那么疼。” “府医,快叫府医来!”脸色骤变的蔺知微当即把人拦腰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再没了前面来兴师问罪的怒气冲冲,有的只是掌心发颤的凝重。 很快,本来都睡下了的府医被人从被窝里强行拽了出来。 睡得迷迷瞪瞪的罗大夫还以为是相爷出了什么事,立即火急火燎的提着药箱过来。 等来到藏珠院后,才得知是黛夫人身体不舒服,也不敢耽误的上前。 罗大夫看着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得几乎透明,身体因疼痛而蜷缩着的貌美妇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 三根手指放在其脉象上,迅速得出了结论收回手,“回相爷,黛夫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来了月事,老夫这就去开几帖八珍益母丸来给夫人服用。” 得知她只是来了月事后,握着她手的蔺知微紧蹙的眉心适才松开。 宝黛则是心里松了一口气的,最起码她能避开他几日了。 或许是之前生了阿瞒后真的伤了身体,导致她现在每次一来月事就会浑身冰凉得像冰块,腹中更是绞痛难忍。 林熹月为她开过药方,却也仅是治根不治本,连带着她每到月事到来的那几天都会格外难捱的躺在床上。好在她的月事来得并不准,并非月月皆来,才不至于让她每年痛上十二次。 她心里为能不伺候他而高兴,嘴上满是自责,“妾这几日怕是不能伺候爷了。” “我找你,难道每次都是为了那档子事吗。”蔺知微掌心抚上她小腹,动作轻柔,力度适宜的按压着,“会舒服些吗?” 他的掌心很热,就像是个温度适宜的汤婆子放在上面,又缓缓地揉开里面的冷团。 揉了一会儿后,蔺知微注意到她的小脸不再如一开始那般苍白,而是渐渐有了几分血色后,径直上了床把人抱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胸口位置靠着,微凉的唇落在她脖间吻了下,柔声道,“睡吧,明日我让王太医过来给你看下。” “好。”宝黛并未拒绝。 或许是因为他用身体为自己暖了冰冷的手脚,还为她揉着绞痛难忍的腹部,渐渐的,宝黛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这一觉,倒是再没有了之前的觳觫惊颤。 白日里,李诗祝将美人送过去后,就一直关心着那边的动静,听到藏珠院大半夜请了府医过去,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知道府医是夫君的人,要是想从他嘴里打听到什么消息,只怕比登天还难。 不过大半夜让府医过去,难不成是宝黛见夫君有了新人,开始用上寻死觅活的一哭三上吊? 要真是这样,倒是个值得令人高兴的好消息,最起码说明夫君不是独要宝黛一人。 因为她宁可自己的丈夫滥情,亦不愿要他痴情。 一夜无梦的李诗祝醒来后,柳蓿就笑着掀开帘子进入内室,“夫人,大人过来了。” 李诗祝先愣了一下,随后马上让丫鬟过来伺候她更衣梳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那么早过来。 担心会让他等久了,李诗祝并未在脸上抹粉就走了出来,待见到正在厅中喝茶的男人,不免心跳加速。 许是他今日不用上朝的缘故,没有穿那件不怒自威的紫袍,而是随意穿了件居家的柳青色广袖长袍。年过三十非但不损其色,反倒雕琢得越发风华内敛。 意识到那人是她的丈夫,一股自豪感从李诗祝心底油然而生,柔声道:“夫君可用了早膳,若是没有用,正好和妾身一起用?” 指腹摩挲着青花瓷茶盏边缘的蔺知微并未说话,只是让楼大把抱着的漆黑长木盒递过去。 “夫君,这是什么?”头皮发麻的李诗祝看着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长木盒,心底莫名泛起不好的预感。 夫君往常也会给她送礼物,但从未用过这般色泽灰暗且无花纹雕刻的盒子。 “夫人打开就知道了。”男人在笑,只是这笑意不曾抵达眼底,反而给人毛骨悚然之感。 并未伸手去接的李诗祝扯了扯僵硬的唇角,“夫君不妨和妾身透个底,妾身也好能提前做个准备。” “夫人打开便知。”搁下茶盏的蔺知微此时已透着不耐,狭长的眼尾泛着凌凌寒意,“还是夫人不喜我送的礼物?” “岂会,只要是夫君送的,妾身都喜欢。”不安弥漫至指尖,继而传递到全身的李诗祝虽不情愿打开。 可她知道,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当盒子打开后,脚步踉跄着往后退的李诗祝脸色煞白,惊恐得再也维持不住高门贵妇的体面发出凄厉的尖叫。 因为盒子里,骇然装的是一双年轻女人,漂亮细腻如玉的手。 甚至那双手的女人,还是她昨天送给宝黛院里的女人。如何不令她惧,不令她恐。 可夫君为何要送一双断手给她,难不成是她发现了?还是宝黛那个贱人在他耳边添油加醋? 敛下冷色的蔺知微方才让楼大将箱子合上,抱了出去,眼睑半撩带着笑,“这份礼物夫人可喜欢?” 吓得脚底发软的李诗祝掐着掌心,强撑着冷静,才不至于让自己过分失态,柳叶眉微拧带着不解,“夫君这是何意?可是妾身做错了何事?” “夫人,你应该清楚我不喜欢有人插手我的私事,即便那人是你。念在你是初犯,便罚你禁足半月,罚奉三月。”在昨晚上之前,蔺知微一直很满意她,贤惠,识大体,处理人际关系圆滑又不失锋芒,认为她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当家主母。 可这次,他明显对她有些失望,离开前,不忘敲打她,“再有下次,送的可不只是这双手了。” 意思也就是,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妾身自当,谨记夫君教诲。”自婚后这些年来两人一直都是相敬如宾,他对自己明里暗里的一些小手段并不会制止,反倒是会帮她善后,导致李诗祝都快要忘了她的枕边人,并非是一个真正怀瑾握瑜的君子。 要真是君子,又怎能在几年前的皇子争储时独善其身,最后还拥护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冷宫皇子上位。 又怎会将本该困难重重的新政推行下去得如此顺利,自然是因为杀的人够多,将那些反对的声音全都杀没了。 而在这时,脸色称不上有多好的柳蓿匆匆走了进来,“夫人,李家来人了,来的是少爷。” 李宸天一进来,就忍不住对着李诗祝指责抱怨,“姐,你和姐夫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姐夫会突然给我和父亲送了女人,你不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蕙娘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特别是李宸天得知那些女人本来是大姐给姐夫准备的后,简直都想指着大姐问她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舒坦日子过久了。 至于那位黛夫人,就算姐夫再宠她,她也就只是一个妾,一个玩意,哪儿能越得过她这个正妻。 自李家人上门大闹过一场后,夫人被禁足半月的消息传到听雨居的时候。 正在为宝黛梳头的夏榴忍不住羡慕道:“黛夫人,大人对您可真好。” “何为好?”宝黛看着镜中那个因来月事,脸色透明得近乎陌生的自己,好像都快要记不清,以前的她是什么样了。 “自大人带黛夫人回府后,大人除了第一晚去夫人院里留宿后,接下来的日子都留在你屋里。”夏榴说着,忍不住翘起嘴角的得意起来。 “大人这次还因为夫人借着您的手,来给他安排女人而生气,为此罚了夫人禁足半个月,要婢子说,夫人纯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所以,这就是好吗?”和镜子自己四目相对的宝黛这句话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单纯在自言自语。 如果好真如她嘴里说的那样,那他待自己的确是挺好的。 唯独这种好不像是对人,更像是对圈养在笼中的宠物。 第 89 章 废太子 蔺家大嫂和三嫂得知李诗祝被禁足, 只觉得心中舒坦得连饭都吃了几大碗。 要知道二叔(二伯)没带回那个女人时,她们都不知有多嫉妒李诗祝,丈夫争气, 哪怕她生不出孩子, 后院里依旧没有乌烟瘴气的莺莺燕燕。 大嫂苏清越压下唇角的幸灾乐祸,“二弟媳啊, 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说你, 为人正妻就是得要大度。那么久了,二叔后院里头就你一个女人,你也该满意了。” 大嫂苏清越为大理寺苏寺丞之女, 两年前和丈夫正外放归京。 三弟妹曾舒梧为富商之女, 如今和老三打理蔺府产业。 是啊,就像他们说的,她李诗祝是该满意的。 她嫁过来前不是只想过要当个大度的, 为丈夫开枝散叶, 处理后院妾室争端的贤妻良母吗。为何到了现在,当他真正带回个女人后,她会感到背叛的愤怒。 或许是婚后的五年里滋养大了野心, 也习惯了他后院里仅有她一个女人,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带那个女人回来。 她能接受他带女人回来,唯独不能接受带回来的是那宝黛! 敛睫垂眸的李诗祝端起手边茶水抿上一口, 不紧不慢道:“多谢大嫂, 三弟妹关心。只是你们有时间关心我,倒不如先关注下自家男人,我前段时间可是听说大伯他一掷千金在外面包了个花魁娘子。” 随后又看向三弟妹,眉眼半弯带着阴冷的笑, “三叔对三弟妹倒是挺好的,只是三弟妹与其有空来我这里喝茶,不妨回趟娘家看看。” 大嫂和三弟妹脸色齐齐一变。 本来是想看她笑话的,谁曾想自己倒成了个笑话。 等那两妯娌屁股着火似的走了,李诗祝才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雨前龙井喝完,倒是可惜了她们没时间欣赏这满院景致。 算起来,今天才是她被禁足的第四天,一想到还有十多天,竟意外感到难熬。 月洞门有人走了过来,先是屈膝行礼,随后才脸色略显难看道:“夫人,婢子打听到了,最近大人不来陪夫人用膳,皆因听雨居那位生了病。” 闻言,心口收紧的李诗祝立马坐直了身体,“生了什么病?” 有些难以启齿的棠梨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凑到夫人耳边道,“其实并非是生病了,而是那位来了月事。” 也就是说,最近他回府后没空来陪自己吃饭,皆因那个女人来了月事。 手不经意间打翻茶水的李诗祝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荒谬,可笑。 蔺知微最近归家的时间要比前几日要早,没有处理完的公务则是带回家一块儿处理。 回到听雨居,推开门走到屏风后见她正坐在贵妃榻上绣着香囊,把买来的玫瑰酥放在桌上,弯下身将人揽腰搂抱在怀里,“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吃完太医开的药后已经好多了。”任由他抱着的宝黛僵住了身体,随后又慢慢松懈下来靠在他怀里。 就像他说的,有些动作总得要习惯了。 蔺知微夺过她手上的香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缓缓摩挲着发出满足的喟叹,“身体不舒服,香囊什么不急着一时,总归是你身体最重要。” 香囊被拿走,手上空了的宝黛只得望着远处定窑白釉玉壶春瓶里的荷花,嗓音轻盈飘忽得像一阵令人留不住的清风,“我整日躺在床上无趣得很,总要找些事做。” 此刻的她分明在他怀里,他却像是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只能更用力的抱紧她,试图缓解着内心的不安。 蔺知微见不得她似枯萎的白玉兰花郁郁寡欢,即便她身上的刺是他亲手拔掉的,她的清高傲气亦是他一节节打断敲碎了,把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他。 沉吟片刻后,他才缓缓道:“等你月事走了,闲待在府里无趣可出府走走。只是出府后只能最多待两个时辰,身边必须跟着人。” 这还是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让她出府走走,只是如今的宝黛早已没了自己能够逃出他五指山的自大想法,有的只是他是不是又在试探她。 毕竟这样的试探只会多不会少。 蔺知微处理公务时,让下人给他的书房里置了张小几,在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当下流行的话本,以及她爱吃的糕点,舒适的软榻,以便自己抬头时就能见到她。 但最爱的还是她靠在自己怀里,听她偶尔瞧到了有趣的描述会笑出声来。 蔺知微抚摸着枕在自己腿间的脸,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心口像塞了棉花般沉甸甸,“要是困了就先去睡,不必陪我。” 枕在男人腿上的宝黛睫毛轻颤的,忍着他如逗弄猫儿般的不适,拉过男人的手摊开他的掌心,贴上她的脸,“妾身白日睡多了,现在并不困。” 他的手很大,也衬得她因来月事后的脸儿越发的小而娇,没有多少血色的小脸像庙宇高堂上悬挂供奉的琉璃灯盏,美丽又易碎。 掌心摩挲着女人娇媚脸颊的蔺知微高大的身影将她遮住,俯身将她一把捞起,抱着人往床榻间走去,“我困了,就当是陪我一起睡。” 今晚上直到听雨居熄灯了,青筠院里的灯还亮着。 得知大人又不过来后,伟嬷嬷自然是气得直骂听雨居的不要脸,她自个都有院子不去住,非得死皮赖脸挤在爷的听雨居,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别人误以为夫人不得宠。 “夫人,要老奴说那女人定是那等腌臜地方出来的,别的本事没有,就床上功夫学得好,不过像她那种女人也就那个用处了。” “爷也真是,即便是要纳妾,爷也应该纳那些身家清白的小官之女,再不济农女商户女也可,怎能将这等花柳之地的女人带回去,就不怕把府邸弄得乌烟瘴气。” 这一次的李诗祝并未打断她,因为有些话她不便骂出口,却能借由她人的嘴。 直到伟嬷嬷骂了好一会儿,李诗祝才伸手轻摁眉心,声音带着少见的疲惫,“你下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安静的待会。” 伟嬷嬷还想再骂,又在瞥到夫人眼睑处浮现的淡淡青色时,只得将骂声咽了回去,“很晚了,夫人记得早点休息。” “嗯。” 直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了,月色一点点从窗牖处偏移,又坐在胡凳上许久的李诗祝才来到内间,打开自己陪嫁的一个红木箱子,打开,从底下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黄梨木雕花浮莲纹盒。 盒里面装的,是母亲去世前特意为她准备的避火图。 以前的她不耻这类用身体取悦男人的女子,认为她们是自甘下贱的奴膝婢颜,可现在的她却不得跟着学习。 只是才翻了几页就臊红着脸合上,只因上面的姿势,实在是不堪入目得令人面红耳赤。 由于新政的大肆推行,自然是冒犯到了大量世家贵族的利益,朝堂上新旧两派的矛盾更是日益渐增,每天都会从朝廷上抬出不少人。 今日身为守旧派的谏议大夫指着蔺知微鼻子怒斥他为“奸臣当道,大晋危矣!”就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 年纪尚才七岁的小皇帝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当即吓得昏了过去,脸色同样难看的蔺知微吩咐宫人马上请太医过来,并迅速稳定局面,派人去抄了那位谏议大夫陈年华的家。 至于那为拥护旧派,以死谏想让他遗臭万年的陈年华,他想死他成全他,可他以后是什么名声都是由他这个胜利者书写。 朝廷上的腥风血雨并未如实传到后宅,哪怕传到各家夫人的耳边,也只有陈谏议大夫御前失礼惊扰圣驾被处死。 短短不到半日光景里,风光一时的陈家家产尽数充公,女子进入教坊司男子流放,简直是令人说不出的唏嘘。 蔺知微直到天黑前才归府,刚回到府上,管事就来禀,“大人,夫人说让您今晚上过去用膳。” 蔺知微这才想起,最近他的实在是太忙了,不说朝廷上守旧派联合其它世家的施压,各地一些乡绅豪族不愿意配合引起的暴乱,黛娘亦是来了月事不舒服得要照顾,他自然无暇顾及他人。 桌上的饭菜冷了热,热了冷的李诗祝原以为等不到他来了,没想到就在她准备把不知热了几回的饭菜撤下去时,棠梨说大人来了。 李诗祝看着来了的男人,笑得温婉的起身相迎,“夫君,你来了。” “以后太晚了,你可以先吃,不用等我。”蔺知微净了手来到桌边,并没有因为饭菜多次热过,失了一开始的味道就让他们重做。 他好像对吃食并不挑,但李诗祝知道那是他的教养使然。 两人坐下来吃饭时,因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连带饭桌上都安静得只剩下玉箸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 李诗祝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夫君最近是很忙吗?” “尚可。”虽说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大力推行新政,只是有些地方推行得并不算顺利。 对比于其它官员寻找的诸多借口,导致新政迟迟没有在他管辖区内推行,他更信那些人并非是在真正做了实事。 新政推行不下去,不一定是新政的问题,而是实施方法的那个人, 没想到他如此冷淡的李诗祝又道:“最近妾身见到王太医来了府上,可是夫君身体有哪里不适?” “并非是我身体不适,是她最近身体不适,我就让王太医过来一趟。”蔺知微吃完饭,接过帕子擦完嘴,用清水漱完口后,方才起身,“我吃好了,夫人自便。” 他现在已经厌恶到,连和她完整吃完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还是他就那么急着赶去见听雨居里的那位。 他走后,李诗祝嘴里的饭菜也变得索然无味,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到来而导致的。 要是她不在,一切都会变回原位。 等月事走后,总觉得身上有味的宝黛就让婆子抬了水进来沐浴,好洗去一身的黏糊病气。 刚沐浴出来,青筠院那边就来了人,“黛夫人,夫人有请。” 宝黛想问为何她不主动过来,遂想到她现在还在禁足中。 她不信李诗祝当真是因为,想借用她的手给他送女人而生气。她信的是,蔺知微厌恶他人试图掌控他,揣摩他,为他安排。 宝黛来到青筠院后,丫鬟并未进去通报,而是让她站在太阳底下好一会儿,才像是注意到她,歉意连连,“黛夫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婢子没有注意到你在这里,婢子现在就进去通报。” 进去通报的丫鬟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面上恭敬,心里鄙夷道:“夫人先前午睡了,只怕还得一会儿才醒,劳烦黛夫人进来稍等片刻。” 要伟嬷嬷说,就应该让她站在太阳底下等,好晒晒那满身的臊狐狸味。 宝黛进到厅内后,并没有丫鬟过来给她倒水,就只是让她坐着,像是彻底把她这个人给遗忘了。 她并不介意被无视和对方给的下马威,只是将整个人给放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才传来女人带着歉意的声音,“不好意思,我这午睡的时间有些长,倒是让你久等了。” 等李诗祝出来后,丫鬟们才像是想起宝黛这个人,忙给她上了茶水和点心。 李诗祝坐下后,拨弄着茶盏上的盖子,“你还记得,之前我拨去伺候你的四个丫鬟,她们现在去了哪里吗?” 自那天过后,宝黛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了,问起其他人,他们就说,“爷为她们寻了个好去处。” 李诗祝听后对她只觉得羡慕,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瞒着她,生怕会吓到她一样,唇角讥讽扬起,“你觉得依夫君的性子,当真会给她们安排个好去处吗。” 在她开口时,不欲再提那个话题的李诗祝话锋一转,“我在府里都没有什么人说话,你日后有空不妨多过来走动一二。虽说你现在没名没分的住在府上,但好歹也是伺候我夫君的暖床人。” 待离开青筠院后,李诗祝说的话仍在宝黛耳边回荡,木愣地伸出自己的手。 本是白皙软弱的一双手,她却看见了血,鲜红黏糊得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血。 她甚至,闻到了从空气中漂浮的浓重血腥味,见到了那些间接被她害死的人满身是血,狰狞着面目全非的一张脸冲过来要朝她索命。 在宝黛让人套了马车出府后,此消息就立马递到了蔺知微的案头。 “大人,黛夫人出门了。” 停下批改的蔺知微抬起头,伸手轻摁眉心,“身边跟了多少人?” “明面上二十人,暗地里还有十人。”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逛金陵城的宝黛无疑是看什么都新鲜的,好奇的。 等逛了一会儿后,宝黛先去吃了饭,然后选了个茶肆的二楼雅间坐下。看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以前她是讨厌听戏曲的,如今听来倒是明白了,为何她们会喜欢。 有人突然叩响了雅间门,随后推了门进来。 转过身的宝黛看着进来的面生男人,不禁疑惑道:“这位公子可是走错了雅间?” 左臂空荡荡的男人见到她的脸,面部肌肉抽动似惊似喜,身上的肉亦是一抖两颤,“宝姨娘,没想到本王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 宝姨娘这个称呼,只存在了五年前见过她的人中,但宝黛自认对眼前胖得像门口石狮子,眼睛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男人没有任何印象。 “我是太子燕祯,我们之前见过的。”燕祯说完,难掩苦涩落寞的加了一句,“是之前的太子,现在的贤王才对。” 当他说出他的身份后,一些久远的记忆亦从宝黛的记忆长河中翻了出来。 “你是,太子殿下?”诧异得朱唇微张的宝黛一时有些认不出,眼前圆润得快要辨认不清五官,就连胳膊都失了一条的男人,居然会是当初那位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 “我现在已经不是殿下了。”燕祯眼底的脆弱一闪而逝,那双陡然瞪大的细缝一样的眼露出滔天的狠厉和恨意,“宝姨娘可知道,本王这条胳膊是怎么没的吗?” 宝黛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却不打算说出来,而是让他开口。 不等她出声,握拳狠狠砸向桌面的燕祯就神色阴狠得咬牙切齿,“是他,是他亲自拉弓射向的本王,那箭上还有毒,本王为了活命不得不砍下那条手臂。就连我现在变成这副丑陋不堪,不人不鬼的样子也是他害的!” “宝姨娘,本王当时应该相信你说的话,他根本就是狼子野心不安好心,就是个披着张君子皮的畜生!”—— 作者有话说:推荐一下小姐妹的文 书名:与清冷世子和离后 作者:稻香来 文案:【双火葬场/双重生/雄竞/内卷式追妻】 【坚韧清醒美人v高岭之花世子v白切黑养兄】 黎苏一直坚信能嫁给萧景城为妻,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 直到他带回来一个孤女。 孤女“失手”摔碎他们的定亲玉簪,他淡淡说: “不过一支玉簪,碎就碎了”。 宫宴上,孤女泼湿她的衣裙,让她当众难堪,他蹙眉看她: “她不是有心的。黎苏,你何必与她计较。” 后来,更是在她与那孤女遇险时,他放弃了她。 原来她一直珍重的情分,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 “萧景城,我们和离吧。” 他既无心,我便休。 ~~ 萧景城是国公府世子,清冷矜贵,端方持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是天子近臣。 然而,无人知晓他是重活一世的人。 他恨黎苏。 这一世,他故意带回那孤女,纵容她的一切,就是要撕破黎苏虚伪的面具。将她加诸于他的羞辱,百倍奉还。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他以为这便是他要的快意。 直到,她真的递上了那纸和离书。他捏碎了手中瓷杯,前所未有的慌了神。 ~~ 和离后,黎苏嫁给了她名义上的兄长,黎昭。 婚礼那日,十里红妆,新郎温润如玉,对她呵护备至。 萧景城疯了似的闯进喜房,见到她身着凤冠霞帔,正与另一个男人共饮合衾酒。 她抬眸看他,眼底再无波澜。 “萧世子,擅闯他人婚房,便是你国公府的礼数么?” 黎昭将她护在身后,笑意清浅冰冷。 “妹夫,不,前妹夫。请回吧。” 【前夫哥与现任又打起来了】 【表面温顺乖巧.努力生活的坚韧美人vs清冷禁欲高岭之花.对女主又爱又恨又狗.黑化版vs披着温润好兄长外皮.时时觊觎女主的阴湿疯批】 ps: 1、文案不是全貌,前世男主为何恨,在正文揭晓。 2、结局1v1,女非男c。男主男二,都是c,都是重生的,都有火葬场。 3、男主前期不做人,很狗,后期骨灰级火葬场。男二前世强取豪夺,今生蓄谋已久,一心挖墙脚。后来也喜提火葬场。 他们在火葬场互相拆台,你死我活打生打死,各种没下限争宠。 4、女主没有重生。后面会恢复前世记忆。女主与男主婚姻续存期间不会与男二有感情纠葛。女主与男二没有血缘关系。 第 90 章 你甘心吗? 直到贤王离开了, 台下咿咿呀呀的唱腔也换了新的曲目,捧着茶水的宝黛又坐着听了好一会儿,方才放下。 直到守在外面的夏榴准备进来提醒, 她正好推门出来。 “回去吧。”她说。 因她今日出府的缘故, 男人比前几天回来得都要早,想来是为了确认她会不会再次不自量力的跑了。 “今天出去了?”岔开腿坐的蔺知微拍了下腿。 “嗯。”走过来的宝黛坐在男人大腿上, 靠在男人怀里, 柔声细语如澹澹溪流水的和她说着今日遇到的趣事,听了什么戏曲又吃了什么。 久违感受着她身上欢快气息的蔺知微把玩着她柔若无骨的手,连那本该轻飘飘得握不住的清风, 此刻亦落进了他怀里, 塞得他一颗心沉甸甸的。 宝黛说完后,忽地咬起下唇,似面带纠结道:“爷, 妾身今日遇到了贤王, 贤王还和妾身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说他那条手臂实际上是我弄断的,是吗?”蔺知微以为,她会将这个隐瞒下来。 朱唇轻咬的宝黛并未否认地靠着他胸口, 眼睑抬起时正好撞进男人滚动的喉结, “爷,他说的是真的吗?” 宝黛一开始是想过隐瞒,可今日跟她出门的人也会如实禀告给他, 与其隐瞒后被揭穿, 倒不如坦坦荡荡的说出来。 掌心摩挲着她纤腰的蔺知微并未回答,只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离他远点,他并不如表面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可怜。” “你要知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即便他并不可恨。” 当时对比五皇子的表里不一,三皇子的暴戾无知,其他几位皇子的急功近利,那时的他无论选了哪一个,等他们坐稳定后都会毫不犹豫的对他卸磨杀驴。 而在这些人选中,天资平庸又耳根子软,但胜在听话的太子成了他为推行新政,选的最合适的一位君主。 只是成在平庸耳根子软,败也败在平庸耳根子软上。平庸不可怕,蠢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人平庸且蠢,左右摇摆不定的耳根子软得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这种人握在手里稍有不慎,就会极为容易引发自爆。 将她抱紧,嗅着她身上淡雅茉莉香的蔺知微渐渐来了趣味,不再满足于摩挲那截腰肢的炽热掌心逐渐上移,轻拢慢捻抹复挑中眼神渐深的问起,“明日我休沐,想去哪我陪你一起。届时带上阿瞒,可好?” 自那日过后,阿瞒就再也没有来听雨居外和她请安,他就像是突然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这样也好。 宝黛知道他的意思,两只纤细柔弱的手无力地搂上男人的肩,被迫承受时咬着唇好不让自己发出过于难堪的声音。 男人牙齿轻咬了她耳垂一下,带着沙哑低沉的喘息声,“别咬,我喜欢你发出声。” 原以为旷了几日的男人此番会要得又凶又急,将她身躯都给揉软了只为更好的迎合他猛烈的攻势。可他这一次却是一反常态的温柔慢吞,就像是一池温水把她包裹在里面慢慢煮熟,徐徐炖烂。 她好似溺在了温泉池中,偏她是能呼吸的,唯有身体正在叫嚣着,不再满足于隔靴搔痒。 那日哭着从听雨居跑开的阿瞒是生气难过的,亦是痛苦难受得不知道怎么缓解,因为祖母奶娘她们都说天底下当母亲的,没有一个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可是娘亲为什么不喜欢他,就连自己叫她娘亲都不允许,难道就因为他是父亲的孩子,身上流有父亲的血脉。 阿瞒早上去给母亲请安时,母亲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心疼不已的抚上他连日来瘦削许多的小脸,“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母亲看你都瘦了许多。就算夫子布置的课业再多,也不能耽误了吃饭。” “多谢母亲关心,儿子有好好吃饭。”阿瞒看着满眼写着关心自己的母亲,眼前浮现的却是娘亲那张冷漠的,说让他往后不要再喊她娘亲的脸,心脏不受控制地传来闷闷的钝疼。 很疼很疼,疼得他好像要马上死了。 “阿瞒,我是你母亲,你和我客气什么。”李诗祝心疼地抚着他头发,拉着他来到小紫檀木如意圆桌边坐下,怜悯又无奈的轻叹了一声,“其实关于你和你娘亲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阿瞒仅是抿着唇,垂下了头。 李诗祝夹了一个虾饺到他碗里,“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她会那么讨厌你。” 曾经的李诗祝是真心把他当成儿子 ,可是当那个女人回来后,她就知道不是自己生的,那心始终不会偏向自己。 她得不到,更不能让那女人如意。 小手握成拳的阿瞒紧张得呼吸屏住,神情略带激动道:“母亲可否告知儿子,为何娘亲那么讨厌儿子吗。” 直觉告诉阿瞒,母亲肯定知道娘亲讨厌自己的真相。 眸色寸寸冷然下来的李诗祝并没有直接告诉他,而是说 ,“我在告诉你之前,先和你说个故事可好。” 她讲的故事,是一个原本和丈夫在村子里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女人,有一日她居住的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伙强盗。 那土匪头子见女人生得貌美,杀了她的丈夫将她掳上山强占了她。 女人怎么能接受自己委身在杀夫仇人的身下,她想要为自己的丈夫报仇,可是她根本打不过那个土匪头子,甚至她还在长期的强迫中生下了那个土匪头子的孩子。 李诗祝说完这个故事后,眼皮轻轻一掀,略带怜悯的问他,“如果你是那位女子,你会去爱自己生的那个孩子吗?” 泪水不知不觉中打湿脸颊的阿瞒知道母亲,定不会无缘无故和他说这个故事,只怕这故事里被强迫的女子就是他娘亲,那强迫女子的土匪头子就是他的父亲了。 如果他是故事里的那个女人,他才不会爱那个自己被强迫中生下的孩子,非但不会爱,只会恨得想要杀了他, 因为每一次见到那个孩子,都像是在撕烂自己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然后往上面洒着盐水,又在一遍遍提醒着他,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娘亲自愿生下的,而是被父亲强迫着生下的。 “多谢母亲告诉儿子这个故事,儿子很喜欢。”鼻翼抽搦的阿瞒擦走脸上的泪水,又恢复到了一贯的冷淡,“儿子想起来还有课业没写完,儿子告辞。” 等阿瞒走后,原先在屏风后的柳蓿走了出来,带着不解,“夫人为何要和小少爷说这些往事,就不怕他知道了后越发亲近听雨居那位。” 要知道少爷本就是那位所生,她指不定想要借少爷来给自己争宠。 李诗祝对着满桌的早膳没了胃口,挥手让撤走,“就算我不说,他也明显更偏向于他的生母,而非我这个养母。” 她那么做,自然是要在他的心底埋下一根,足够让他们母子二人反目成仇的针。 说好第二日休沐,陪她出门的蔺知微临时有事得要进宫一趟。 他走后不久,就有宫里人送来了用冰湃的荔枝,荔枝上面还有嫩绿的叶子,一看就知是刚摘下不久后就快马加鞭送来的。 夏榴看着送来的,还冒着丝丝凉意的荔枝晶莹剔透得像一颗颗红宝石,忍不住馋得咽了下口水,“黛夫人,这是大人托人送来的荔枝,婢子听说就连夫人那处儿分得的荔枝都没有您这儿的多。” 宝黛看着他送来的荔枝,荔枝在岭南不算稀罕物,可在位于北方的金陵想要吃到新鲜的荔枝,就得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 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有了一见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待遇。 李诗祝这边也收到了荔枝,又在得知听雨居那位收到的比她这位正妻更多,再看这些往日最爱的荔枝,此时亦是没了胃口。 伟嬷嬷劝道:“夫人就算再气那位小贱人,这些荔枝又没有做错什么,总不能因噎废食,白白便宜了那小贱人。” 前面在走神的柳蓿忽然抬起那双一直皱着的眉头,“夫人,婢子前段时间遇到了个年轻大夫。” 李诗祝问,“年轻的大夫?” “对,婢子那天见他正痴痴地望着黛夫人乘坐的马车,直到马车走了许久,依旧站在原地没走。” 伟嬷嬷一抚掌,带着咬牙切齿的得意,“夫人,要我说,指不定那小贱人和那年轻大夫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 将荔枝分了几颗给夏榴后,宝黛就让下人套了马车出门。 她来到上次的茶楼,要了上次的雅间喝茶,没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进。” 等人进来后,见到来人的宝黛忙起身,屈膝行礼,“妾身见过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燕祯等她行完礼后,才不紧不慢地做出虚扶的动作:“宝姨娘和本王不必多礼,本王今日过来只是来听戏的,没想到会那么巧遇到宝姨娘。” “王爷若喜欢这间雅间,妾身自不便打扰了。”要真是听戏的,为何那么多雅间他不选,非得选个有人的。 宝黛不信他不知外面有人,亦不信天底下有所谓的人为巧合。 燕祯没想到她要走,顿时急了,“不用,宝姨娘一起坐吧,本王就只是听会儿曲后就走了。还是说宝姨娘嫌弃本王,才不愿和本王一块听曲。” “王爷千金之躯,天潢贵胄,妾仰慕尊敬都来不及,又怎敢心生嫌弃二字。”他都摆出了身份,宝黛只得重新坐下。 她专注的看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好像她真的只是来听戏的。 自断了一臂,身体因中毒后迅速发胖的燕祯都快要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了,他听到戏台上唱到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誓将乾坤颠倒转的时候,突然扭过头看向比五年前那惊鸿一见,还要出落得越发妩媚浸骨的女子。 倒是有些明白,为何那人明知她罗敷有夫时,依旧将人强占在身侧。 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向台下戏剧的燕祯问,“宝姨娘认命吗?” “妾身多谢王爷关心,妾身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宝黛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料子,腕间戴着价值连城的翡翠玉镯,出入奴仆成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本王见宝姨娘过得好也就放心了,毕竟本王当时第一次见到宝姨娘的时候,还一直心生愧疚,想着要是当时能拉你一把就好了。”以至于燕祯总在午夜梦回中后悔,要是当时信了她的话,他又怎会落得如今下场。 “那么久远的事,王爷不说,妾身恐怕早就忘了个干净。”五年前的她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可现在的她早已被磨平了棱角,打断了傲骨清高,变成了一个再庸俗不过的普通妇人。 “不知道宝姨娘是否认识一个来自于乌镇,名叫沈玉婉的女人。” 久违听到这个名字的宝黛愣了一下,指尖蜷缩着收紧,问,“王爷这是何意?” “本王纳了她为侧妃,曾在她醉酒后听她说过,她认识宝姨娘,说宝姨娘还是她嫂子。这些话本王只当她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整个金陵城有谁不知宝姨娘是蔺相放在心尖上的女人,又怎会是他人的嫂子。”燕祯端起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后,身上的肥肉颤巍巍地抖动起来,好似湖面上的叠叠波浪。 “很晚了,本王先回去了。” 离开前,男人对她发出了邀请,“宝姨娘要是有空,不妨来本王府上做客,本王的那位侧妃倒是一直想要见上宝姨娘一面。”《 》 90-100 第 91 章 行宫避暑 直到那人离开许久, 久到戏台上又换了一出新戏,面色如常的宝黛才从雅间里出来。 出来后,见到的是一排护卫守在外面, 长睫敛下遮住眸中讽意。 要是没有他的允许, 那人怎会进来得了她所在的包厢里。 先前去如厕的夏榴见她出来了,探头望里瞅了一眼, 问, “黛夫人,是要回去了吗?” 现在距离他规定的时间还剩下一个时辰,宝黛并不想马上回到那禁锢得她难以呼吸的华丽牢笼中, 亦不知要去哪里。 只是在临上马车时突兀地问了一句, “贤王府在哪?” 夏榴一愣,目带审视的狐疑,“黛夫人是要去贤王府吗?” 放下帘子的宝黛轻轻摇头, “很晚了, 回去吧。” 回到居住的听雨居,就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胸腔如垒石块得难以喘息。 哪怕这两多月来, 她已经认命做着她的黛夫人, 蔺知微每日上朝前都令人对她严防死守,生怕重复五年前惨剧。 唯有下朝归家,见到坐在屏风后那道纤细单薄的纤影, 那颗高高悬着的心才放回原地, 亦连脚步都放轻了向她走来,“看什么,看得如此入迷,连我回来了都没有注意。” 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面前光亮, 眼睛半眯泛起不适的宝黛方才从书上移开视线,唇角扬起一抹浅得忽略不计的笑来,“爷,你回来了。” 蔺知微拿过她手里的书翻了几页,她看的是一本塞外的《灵秀本草图》,笑问,“喜欢这些花吗?” 宝黛并未说喜欢,只是说了一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金陵虽好,却不适合在塞外广阔之地自由野蛮生长的花,就像南方味甜多汁的橘子,移植到了北方就会成了味涩难食。 听着她隐喻的蔺知微眼神发冷,犹如鹰瞵虎攫寸寸剐过她这张沉静的脸,“那么久了,你还是在怨本相强取了你。” 若不是怨和恨,又怎会说出南橘北枳。 不想和男人争吵的宝黛略显疲累道,“那么多年来,妾身早已认了,何况我们之间连孩子都有了,又怎还会有怨和恨。要是爷对妾身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妾身亦是百口莫辩,因为妾身在爷心里无论说什么,恐怕爷都是不会信的,谁让妾有前车之鉴。” “我要是信不过你,又怎会让你踏出府门半步,而不是将你锁起来,藏之高阁。”或许,当真是他过于疑神疑鬼了。 要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孩子,就连她所在意的人全都捏在他手里,就算她想逃,又真能逃到哪儿去。 宝黛瞥到男人眼底冷意渐渐散去后,就势提起一句,“爷,你可否和妾身说下,贤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半搂着她柳腰,将人抱在怀里的蔺知微眼眸半眯,带着锐利的审视,“为什么突然好奇他?” 即便现在的贤王残废又臃肿如猪,但他也是个男人。 宝黛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说,要是真告诉他实情了,只怕会引来他新一轮的发疯,“没什么,只是妾身突然好奇罢了。” “你既然好奇,我又怎会不告诉你。”蔺知微捏着她好像无论怎么进补,依旧瘦得令人怜惜的脸,强迫着她抬起眸子和自己平视,“有时候人坏不可怕,可怕的是人蠢,还蠢不自知,他就是那么一个蠢得发坏而不自知之人。 蔺知微继而问她,“你在冰天雪地里遇到一只冻得浑身发僵的小猫,你把小猫带回家洗了澡后,发现它身上毛发没有擦干,你会怎么做?” 宝黛不假思索的回:“自然是寻条毛巾帮它擦拭干净,或者是抱着它到炭火旁烤火。” 闭上眼的蔺知微眼尾泛起厌恶的嘲讽,“可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他说为了能让小猫快点烘干毛发,将猫扔进了火堆里。旁人劝阻说这样小猫会死,他仍一意孤行不听劝阻。” “甚至说出了,要是小猫觉得烫,肯定会跑出来。” 宝黛听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要是这样的人真当上天下之主,不正是会说出那句何不食肉糜吗。 “大人,少爷来了。”楼大的声音忽从门外传来。 “让他进来。”蔺知微松开了怀里抱着的人,问她,“要见吗?” 阿瞒进来后,并没有看屏风后的娘亲,只是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的课业递过去,“父亲,这是阿瞒最近的课业。” 蔺知微接过后,并未敷衍的一一检查,并指出其中问题,合上后看向他因脸色惨白,眼下那抹青黑越发刺目的脸,“就算再忙着学业,也得要以身体为重。” “阿瞒知道了,多谢父亲关心。” 屏风后的宝黛虽在看书,可她拿在手上的那一页已是久久未曾翻页过。 阿瞒离开前,突然转过身看向屏风后的女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身上后,宝黛无意识绷紧了脊背,捏着纸张的指尖攥得页片发皱,喉咙亦是发堵得厉害。 阿瞒只是对着屏风后的女人拱手遥遥一拜,神情冷淡的唤了一声“黛夫人。” 说完,他不再留恋地转身离开。 当初那个哭着质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他,是不是讨厌他的小男孩好似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宝黛发现她真的是个拧巴的人,说让他不要叫她娘亲的是她,说养恩比生恩大,说他们只是陌生人的还是她。 现在他真听进去她的话,并那么做了,她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难过? 府上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蔺知微耳朵,他自然清楚他们母子间发生了什么,他却不打算缓和他们的关系。 对他来说,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只有他一个就够了。 最近天气热得人实在受不了,在置了冰块的屋内还好,若走出屋内就像是置身蒸笼中,要是在正午时分出门,只怕没一会儿人就得因脱水而亡。 所以在得知要去行宫避暑时,李诗祝自然是高兴的,可她的高兴仅维持到傍晚。 蔺知微陪她用完饭后,说起了此次带她去行宫避暑一事,随即又说宝黛随他们一道。 “夫君为何要带她一起去?”这句话几乎是从李诗祝牙缝里挤出来,要知道往年去行宫避暑的只有他们和阿瞒三人。 “她怕热。” “要是她怕热,完全能在她屋内多置些冰块。”指甲掐住大腿的李诗祝就差没有明说,其他大人带去行宫避暑的,哪一个不是正头娘子就是儿女。 可她夫君倒好,居然要带着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妾,这是还不够告诉外人她这个妻子比不上那个妾,存心是要让别人看她的笑话吗。 “她胆子小,夏日多雷雨,我怕我不在她身边她会睡不好。”提到那人,蔺知微眉眼都不自觉温柔了几分,对上她持反对时,眉眼瞬间冷沉下来。 “我只是来告诉你,她和我们去行宫避暑,而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她不放在自己身边,他不放心。 没有人出远门时会把宝贝藏在家中,而不是带上。 由于家主和夫人少爷要去行宫避暑,府里下人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坐落于金陵城内一间不大的药馆里,正在给病人写好药方的林熹月抬头间,正好见到失魂落魄回来的兄长。 一看就知道,他今天又没有遇到沈姐姐。 林昭愿等医馆里的病人走了后,为防止隔墙有耳,还刻意压低了声线,“我打听到了最近圣人要去行宫避暑。” 正在挑拣草药的林熹月皱了下眉,“然后?” “到时候黛娘肯定会跟着去。”只是林昭愿口中的肯定,大概率是打了折扣的。 林熹月沉默了片刻,然后不得说出一个残忍的真相,“去行宫避暑的都是夫人,你是不是忘了,沈姐姐只是一个妾。” 一句话,使得周围都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垂头丧气的林昭愿才像是艰难地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万一,她跟着一起去了,总得要去试下看看。” 林熹月倒没有再说令人气馁的话来,“你说得对,万一真的能遇到沈姐姐呢。” 宝黛得知自己跟着一起去行宫避暑后,想到了那日贤王和她说的那句,“宝姨娘,我想我们会很快再见面的。” 她跟着去了行宫,说不定会遇到沈玉婉。 这五年里她一直躲避着沈家的任何消息,因为她对他们是愧疚,是自责,亦是不敢面对的胆小。 离皇城最近的贤王府上,丫鬟拿着今日裁缝铺子新送来的衣服一一展开,选了其中一件最接近正红的朱孔阳襦裙递过去,“娘娘,你穿这件衣服好看,王爷定然喜欢。” “不用,就拿那件粉的。”挽着妇人髻的貌美女子抚上镜中,那张虽白皙却处处透着陌生的脸。 想到王爷说的那些话,心中恨意如藤蔓滋生,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珠子逐渐染上骇人的猩红。 宝黛,她居然没死! 第 92 章 夫人又不见了 出发前往行宫当天, 因蔺知微会和宫中仪仗一起出发,马车里就只有李诗祝和宝黛二人同坐。 坐在马车里的宝黛掀开蜀青莲纹帘子,看着街道两侧的热闹, 就像是第一次入城的乡下人, 无论看什么都津津有味。 对她看不上眼的柳蓿鄙夷道:“黛夫人这样掀开帘子成何体统,未免大不懂规矩了。” 闻言, 宝黛方才放下帘子, “妾身乡野之地出身,确实不懂什么规矩。” 一句话,令柳蓿憋屈得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等她们的马车来到行宫后, 其她夫人亦来了, 有和李诗祝交好的夫人们走过来打招呼,实际上在用余光打量着她身后的宝黛。 一张脸儿是白描出的工笔芍药,素而生艳, 艳而不俗。唇不抿脂, 面不覆粉,更衬得唇上那片小巧的花瓣痣似心头朱砂痣,见之难忘。 比那脸蛋更惹眼的当属她的身段, 瞧着竟比哺乳期的妇人还要丰满, 虽丰满,可人家依旧有腰身有薄背,就连那截腰肢都细得生怕她扭下腰, 都能折断了去。 左侍郎夫人瞥了宝黛一眼, 眉心紧蹙泛起厌恶,“她就是相爷带回来的女人,瞧着怎么和当初那位相似,别是你夫君也学其他男人玩起了宛宛类卿。” 要知道有些男人娶不到自己心爱的女人, 就总会喜欢养什么替身。 嘴上自诩深情,实际上恶心了所有人。 “不是,她就是当初那位。”所以李诗祝宁可他宛宛类卿的滥情,也不愿他专情。 左侍郎夫人得知她就是五年前那位宝姨娘,表情顿时难看得堪比生吞了只苍蝇,毕竟当年相爷有多宠那女人的事,她们即便身处内宅都是有所闻。 李诗祝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并没有她所想的黯然神伤,反而极为平静道:“你放心了,我夫君他就算再宠那女人,也不会像其他拎不清的男人行那宠妾灭妻之事。他左右是放在身边当个玩意养着罢了,何况府上又不差多养她一张嘴的钱。” 说起来,自夫君带回那女人后,李诗祝已是许久不曾外出赴宴走动过了,就是怕当初对她羡慕嫉妒的目光化为鄙夷的幸灾乐祸,冷嘲热讽。 哪怕她们没有当着自己的面直说,李诗祝都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又是怎么嘲讽她的。 同李诗祝不对付的永安侯夫人团扇轻遮面,半露芙蓉面对着宝黛噗嗤的笑出了声,“想来这位就是黛夫人了,长得可真漂亮,连我一个女人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难怪连最克已复礼的相爷都愿将你抬回府养着。” “各位夫人后院里的姨娘哪一个不生得如花朵般娇艳,毕竟她们平日里的功夫全都用在打扮自己,和取悦男人身上了。”李诗祝不轻不重的将话推了回去,并暗中踩了宝黛一脚。 至于话题中心的宝黛对于她们投来的鄙夷,话里的贬低显得毫不在意,仿佛她们说的那人并非是她。 永安侯夫人越过李诗祝看向宝黛,勾唇一笑,“本夫人听说相爷让府里下人称你为黛夫人,想来是准备抬你做平妻了。” 其实平妻这种东西只有在不入流的商贾之中才有,像他们这种世家高族要是谁家男人娶了平妻,不知得要被笑话多久,那些谏议大夫更像疯狗一样狂咬不停。 宝黛对上她明抬暗讽的话并不在意,神色淡淡,“那不过是相爷的一句戏称罢了,如何能当得了真。” 她说着又看向李诗祝,柳叶眉微拧带着不解,“相爷和夫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夫人那么说,难道是想挑拨相爷和夫人的关系吗?” “你先前不是说有些中暑吗,让丫鬟先带你下去休息。”李诗祝倒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难免对她多看了一眼。 “多谢夫人关心,妾身告退。”并不喜欢这种场合的宝黛对此感激不尽,至于那些人落在她身上的诸多视线更是视若无睹。 跟随婢女前去宫殿休息的途中偶经一处荷花池,身后骤然传来一道满是恨意的咬牙切齿,“宝黛,想不到你居然没死!” 那声又尖又细又利,活像指甲刮过木板。 身体随之一僵,连呼吸都骤然屏住的宝黛指尖攥紧地转过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玉婉。 同五年前相比,她变了很多,高高的发髻上堆满金衩翠簪,化着不同于时下流行的淡扫蛾眉春水映,轻匀脂粉玉肌香。反而傅粉描眉,胭脂腮红金花钿,样样不落。 要不是能从她涂着厚厚的一层脂粉下看出昔日的五官轮廓,宝黛都不会轻易认出她是谁。 就在宝黛开口时,沈玉婉身后的婢女已是忿忿不平的指责她,“大胆,见到王爷侧妃还不行礼!” 满腹疑问的宝黛正欲行礼,沈玉婉当即沉下脸,“你下去。” 婢女看了她一眼,方才不情不愿的退下,“婢子告退。” 当初亲密无间的嫂姑二人如今再见,只剩下久久的相对无言。 瞳孔漆黑不见得半分光亮照进的沈玉婉盯着她,忽然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抹笑来,“嫂嫂,好久不见了。” “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喉咙发堵得厉害的宝黛见到她后,有很多话想说,最想要说的,就是她为何会成了贤王侧妃,还有这些年来她过得怎么样。 以及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不在世间了。 瞳孔竖起的沈玉婉阴亾亾的声音犹如毒蛇在游走,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王爷侧妃。” 在宝黛沉默时,一道带着过多脂肪拖累,显得呼吸声都格外沉重的男声至假山后传了出来。 “宝姨娘。”今日的燕帧看起来比前几日还要臃肿体沉了许多,脸上的五官肥胖得都好似被脂肪融化掉了。 随着他的靠近,炎热的空气里都开始漂浮着似有若无的,因夏日存储不当后发臭发腐的猪肉。 宝黛面无异色的屈膝行礼,“妾身见过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宝姨娘不必多礼。”燕祯那双只剩下一条□□的眼睛目含精光,“宝姨娘知道我为什么会过来吗。” 宝黛摇头,“民妇愚钝,不知。” “你要是真愚钝,只怕天底下都没有几个聪明人了。”燕祯直白地戳穿了她的谎言,肥胖的脸上堆积着惹人生腻的笑,“宝姨娘你不要怕本王,你甚至可以把本王当成你的同谋,毕竟谁让我们都有着相同的敌人。” 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的宝黛选择了装傻充愣,“王爷在说什么,为何民妇一句话都不懂。” 眯起眼睛的燕祯带着蛊惑的循循善诱,“你不想他死吗,他害得你那么惨,要不是他,你现在应该和自己的丈夫生下一女半儿,而不是从妻沦为妾,被迫生下孽种。宝姨娘,你就不想亲手杀了他报仇吗。” 宝黛想吗? 宝黛当然想,她甚至是连做梦都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将他挫骨扬灰。 可她知道她根本杀不了那个男人,她甚至被驯服得,连逃离他身边的勇气都没有了,就像是一只再温顺不过得,连反抗都不敢的绵羊。 此番连她说出口的话,都极为温顺,“王爷说笑了,相爷是民妇的丈夫,民妇为何想要他死?民妇只会在佛前保佑他身体健康,权势不减,好让民妇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奢糜生活。” 一直在旁沉默的沈玉婉猩红的眸底恨意翻涌的死死盯着她,带着嘲弄的讥讽道,“所以你真的爱上这个杀了你丈夫,杀了我哥哥的男人吗。” “宝黛,你真下贱!我真为我哥哥喜欢上你那么一个人感到不值,感到恶心!” “爱妃,冷静。”燕祯打断了沈玉婉的滔天怨恨,从袖中取了个瓷瓶递给她,“宝姨娘,本王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把这个给他服下,再带他到一个地方就好了。” 他继续用着令人难以拒绝的蛊惑口吻,“难道你就不想杀了这个毁了你人生的男人吗?不想为你无辜惨死的丈夫报仇吗?还是像她说的,你真的爱上了他,爱上了一个以欺辱你,强迫于你的杀夫仇人吗。” 行宫的午后比起金陵总要凉快几分,行走在林翳间任由斑驳光影圈圈投映,不见炎热暑气,只余渗入骨缝的绵绵寒意。 宝黛回到居住的行宫,推开门,未曾想会见到穿着未换朱紫贵的男人,心尖为之一颤得手脚冰冷一片。 生怕他是知道了什么,现在就等着她坦白从宽。 正在垂眸品茗的蔺知微见她独自一人回来,隽雅水墨般的眉眼间泛起不悦,“怎么去了那么久。” “妾第一次来到行宫,难免被周围景致迷了眼。”心有惶惶的宝黛不敢和他直视,垂眉低眼的上前为他空了的茶盏满上新水,“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蔺知微眼眸半眯带着锐利的审视,骨指半屈轻叩桌面带着令人心慌的沉闷,“黛娘,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此时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明明是站着的人身处高位,却又偏处于低位的宝黛咯噔一声,整颗心继而直直往下坠,“爷,你在说什么?” 蔺知微端起那杯自己用过的茶杯,站起身按着她的肩坐下,梅子青茶沿碰上她干涸的朱唇轻启着小口缀饮,“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宝黛。” 冰冷的瓷杯边缘碰到女人柔软的唇瓣,凉丝丝泛着回味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从外面带回来的一身夏日燥意此刻竟冷得,连灵魂都泛起寒意。 被男人强势着喂了半杯水的宝黛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难不成是他知道了什么,所以在等着她主动。 那她要如实说吗? 直到一杯水喂完了,蔺知微才伸出指腹擦拭着,抚摸着她染上湿意后更显水润的红唇,深不可测的目光直直望进她内心深处,“宝黛,你会背叛我吗?” “妾身离了爷,还能去哪?”她已经不再年轻了,连带着她想逃离,想反抗的心气都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在一点点散去。 就像一棵树从外面看着是好的,实则内里早已被白蚁蛀空。 “你当真是那么想的?” 任由朱唇被男人指尖亵玩的宝黛没回,只是将问题抛了回去,“爷希望妾身是怎么想的?” 指尖按压着她柔软唇瓣的蔺知微欺身逼近她瞳孔,温热的气息均匀又细密得同蛇的鳞片落下,“黛娘,你最好没事瞒着我,否则你知道我手段的。” “爷说笑了,妾怎么会有事瞒着你。”朱唇半张,不轻不重咬了男人指尖的宝黛觉得他应该还不知道她遇到贤王一事,否则就不是再三试探,以此来击溃她内心防线了。 只是有人遇到了,恰好传到了他的耳边。 手指被/咬/住的蔺知微眼眸暗了暗,指尖往里探去蹂躏着她的舌尖,又在气氛燥热得节节攀升时把手抽离,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弄干净。” 男人的手生得极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又泛着不容人亵渎的冷玉色泽。 大拇指和食指处各戴着一枚漆黑骨戒,白玉髓扳戒,衬得骨指越发修长如玉。 此时那只手的玉白指端正泛着,被她牙齿咬出的微红齿印,几缕微坠欲坠的水线缠落间,像高坐莲台上的清冷神佛坠落凡尘,染上俗世情yu。 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捧住男人的手,姿态柔顺得试探着轻轻舔舐。 从蔺知微的角度,能看见她嫣红小巧的舌尖,浓而密的长睫,因塞/不进去而微微鼓起的雪白香腮。 直到手指被弄得更脏了,yu色翻涌得似冰层之下汹涌岩浆的蔺知微才不舍地收回手,弯下腰,不加掩饰地取出帕子一点点擦拭着她弄脏得一塌糊涂的小巧朱唇,一向疏离清冷的嗓音此刻哑得不像话,“我今天还有事要处理,等明日我教你骑马可好。” 任由男人为自己擦拭嘴角的宝黛睫毛轻颤,乖巧点头,“好,妾身等着夫君回来。” 骑马,其实她是会骑马的。 只是教她骑马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就再也没有骑过马了。 今日的蔺知微确实是有事要忙,就连他突然回到静水院一趟,都只是单纯想要见她一面,仿佛只有见到她后才安心。 等匆匆赶到会议厅后,原本正在商议要事的其他官员纷纷停下话头,起身拱手道:“相爷,你回来了。” 蔺知微没有见到穿着玄色龙袍的小陛下,眉心微拧的问起,“陛下呢?” “陛下先前被太后叫走了,恐怕得要等一会才会过来。” 蔺知微听到又是太后,眼底藏着对其毫不掩饰的厌烦,对着小黄门说,“派人去请陛下过来,就说是有要事相商,务必让他尽快过来。” 突然被母后叫过来的燕昭此刻如坐针毯,得知相爷让小黄门来寻他后,立 马喜形不于色的站起来,故作着急道:“母后,大臣们找儿臣有事,儿臣先去忙了,等有空再来拜访母后。” 得知他也来了后,元宝儿连忙催促道:“既然陛下有事要忙,哀家自然不好打扰,陛下快些过去吧,莫要让诸位大臣久等了。” 等离开静安殿后,两手背在身后的燕昭愁眉苦脸的板着张小脸,对着内侍吐露苦水,“你说母后她,当真死心了吗?” 怀揣着拂尘的李顺海斟酌一二,方回:“奴才瞧着太后娘娘应该不会如此糊涂,何况就算太后娘娘依旧糊涂,相爷可不会是任由太后娘娘糊涂下去的性子,陛下您就放心好了。” “你说得也是。” 等讨论好最近因各地干旱暴雨频繁,如何处置流民,安置后续一事结束后,已是临近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①的傍晚。 蔺知微回到行宫里安排给自己的院落时,正好踩着落日余晖的尾巴。 他人在前面,晚霞在后面追。 带着阿瞒在屋外等他的李诗祝见他回来了,笑着上前迎他,“夫君,你回来了。” 阿瞒恭敬的喊了一声“父亲。” “嗯。” 不在意他冷淡的李诗祝继而道:“晚饭准备好了,阿瞒和我都等着你回来用饭,阿瞒有些学问上不甚理解的地方也正等着你来解惑。” 若是平时蔺知微并不会拒绝,只是想到她今天第一次来行宫,要是自己不去陪她,那她就真得孤零零一个人了。 “你们先吃,我还有事要忙。阿瞒的课业,晚些到书房寻我。” 李诗祝原以为胜券在握的笑意一僵,继而泛起绵密针扎的冷来。 她以为他不会是那种宠妾灭妻的愚蠢男人,可现在的他却在明晃晃告诉她。 那个女人一日不除,她终有一天会威胁到自己的位置。即便那个女人是里面最无辜的受害者,也不可否认是她破坏了她的婚姻,抢占了她丈夫的心。 蔺知微赶到落日的最后一刻来到静水院,守在外面的夏榴屈膝行礼道:“大人,黛夫人她先前吃完饭后就睡着了。” 闻言,蔺知微泛起对她照顾不周的不悦,“吃完饭后不能马上睡觉,莫非你连这点都不清楚吗。” 夏榴脸色发白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解释,“是婢子口误,黛夫人是吃完东西,又坐了好一会儿消食后才睡的,并非是吃完就睡了。” 得知她睡着了后,蔺知微进来后特意放轻了脚步,来到屏风后见到那卷成蚕蛹睡成一团的人儿,无奈又好笑。 亏他还想着快些过来,好完成午时未尽的,他从未建庙修行要去的地方。 来到床榻边,伸手捏了下她睡得泛起两团红晕的脸,“醒醒,该起来吃晚饭了。” 睡得昏昏沉沉的宝黛听到有人在唤她,她并不想理会,反倒觉得那人好烦。 原以为停在脸上的烦人苍蝇会很快离开,可是那苍蝇非但没有离开,还咬上她耳朵,脖颈,锁骨尾巴后面的下流之地。 宝黛在被烦得忍无可忍中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的是正趴在锁骨处的男人,困顿得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唯有声音黏糊糊得像化不开的桂花蜜糖含糊不清,“爷,你回来了。” 停下动作的蔺知微注意到她的眼皮好似要黏上了,覆着茧子的炽热掌心轻揉慢捻,呼吸不稳的描绘着山峦问,“就那么困?” “困到连我回来陪你了都没空。” 发丝遮住小半边脸的宝黛脑袋一坠一坠地靠在男人胸口,没有回答,可她昏昏欲睡的模样已经道尽了答案。 见她那么困,觉得自己像个乘人不备伪君子的蔺知微就势把人搂在怀里,吻了吻她的耳尖,又带着泄愤地轻咬了一口,“好了,睡吧,爷不闹你。” 被吵醒后的宝黛以为她会睡不着的,可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累了,累得男人对着她来势汹汹都能做到不在意。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皮很沉,很重,身体亦是又重又沉得压了好几层乌云。 任由它正耀武扬威叫嚣着的蔺知微只是将人,更用力地搂进了怀里,埋进了胸膛间。 或许是看她睡得实在香甜,又许是万籁俱寂中格外好眠,蔺知微不知不觉中也跟着睡了过去。 哪怕之前的他每天夜里都会抱着她入睡,却远没有今晚上睡得满足,好像是连一颗心都全部塞得满满当当的。 对比他们这边早早熄了灯的宁静,住在清泉台的元宝儿却是不见半分睡意,正焦灼的绞着帕子在屋内来回踱步。 因为今日来行宫避暑的时候,蔺相不止带了他的夫人儿子,还带了那位虽无妾位,却堪比正妻的黛夫人。 等去打听的掌事姑姑回来了,元宝儿迫不及待的追问,“你有见到那女人了吗,她长得怎么样?” 女人都是爱美的,哪怕她现在身居高位仍会在意自己的容貌,认为只有美貌才能获取男人的爱慕,换得心爱男人的垂怜。 刘萍脸色不甚好看道:“要奴婢说,那女人长着就一副狐媚子样,为了勾引男人还特意把自己穿的衣服做小一号了特意凸显身形。娘娘您不知道,见过那位的夫人小姐们都说远远一见到她,就闻到了刺鼻的狐狸味。” 听完后的元宝儿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既生气他会看上那等庸俗得只有外貌能看而无内涵的女人,又暗自窃喜原来他不会只守着他夫人一个。 只是……… 元宝儿略显苦恼的看着镜中姿色只能称得上平平的自己,随后突然想到什么,唤来刘萍对她低声吩咐几句。 脸色古怪的刘萍立即应声,随后推门离开。 ——— 难得一夜无梦的宝黛醒来后,感受到掌心下肌肉结实健壮的胸膛,抬眸间见到的是男人线条凌厉的下颌。 尚未清醒的脑子还有些混沌,令她不能马上做出相对的反应。 察觉到怀里人醒了的蔺知微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屈指在她细腻肌肤上摩挲,“醒了,肚子饿不饿。” 睡了那么久醒来的宝黛自然是饿的,只是……… 蔺知微并未遮掩对她身体本能,只是抚上她的唇,伸手把她从床榻间抱了起来,按着抱坐在自己腿上,嗓音沙哑至极道:“黛娘,帮我。” 正准备进来送水的丫鬟听到里面的动静,立马羞红着脸垂下头来。 难怪大人独宠黛夫人,毕竟夫人是高门贵女出身,哪儿能比得过黛夫人层出不穷讨男人花心的手段。 蔺知微昨天答应了说要教她骑马,等吃完饭后就带她来到行宫的山脚下,那处儿正建有一个跑马场。 清晨天气还不是很热,马场上多了不少骑马的人。 苑马寺卿得知相爷要带那位得宠的黛夫人来骑马,亲自相陪介绍着马厩里精心饲养的马匹,“这些马都是马厩里最好的一批马,相爷您瞧下可有喜欢的?” 蔺知微侧身看向戴着帷帽,显得和其他场内贵女格格不入的女人,询问着她的意见,“可有喜欢,或者心仪的马吗?” 嘴唇泛红得边缘撕裂的宝黛轻轻摇头,“妾身对马并不太了解,一切都听爷的。” 今早上他说等下要骑马,担心她会软了腰肢酸了腿上不去马,便可劲的揉搓着她的唇,否则她才不会戴着帷帽出门。 要知大晋男女大防并不算严重,女子出门亦不会戴帷帽。 “虽然是要听我的,可我更希望你能选一匹你喜欢的,而非我喜欢的。” 宝黛忽然觉得他很可笑,她平日里连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得他决定,没想到这一次骑马居然会让自己选择,随后敷衍地选了最角落里的一匹枣红色高马,“妾身觉得那匹红色的不错。” 苑马寺卿笑着恭维,“夫人有眼光,这匹马是我们这儿马场里性子最为温顺的一匹。” 蔺知微看了眼她选的马,虽不是很满意,但也没有驳了她的选择,“就那匹吧。” 只是两人刚选好马,就有个小黄门来报,说,“大人,陛下有事找您,让您务必尽快到清泉宫一趟。” 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的蔺知微不悦的前来报信的小黄门,“陛下有说是因何事?” “这个,奴才不知,不过陛下的口吻倒是很着急。” “我先过去一趟,要是害怕的话,就先在旁边等我回来再教你骑马。”蔺知微虽不知小皇帝找自己有什么事,但君要臣过去,臣不得不去。 “好,妾身等着爷回来。”在他走后,宝黛只觉得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怡人了,嘴角被弄裂的伤口不再泛起细微的刺疼。 相爷走了,苑马寺卿可不敢走,而是继续陪着笑相伴,“夫人是第一次骑马吗,这第一次骑马时不要害怕,只要记住一个‘稳’………” 苑马寺卿的骑马心得还没说完,就见到他以为不会骑马的女人动作干净利索的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就往远处林子狂奔。 心中嘀咕,这不是会骑马吗,随后猛地一碰到脑袋想到什么,“快!快点拦住那位夫人!” 蔺知微来到清泉宫,推开门,却没有见到陛下的身影。 小黄门略显心虚地埋下头:“陛下他刚才被太傅叫走了,还请相爷在殿内稍等一会儿,陛下他马上就会回来了。” 并未多说的蔺知微抬脚步入殿内后,就敏锐的察觉到了熏的香里加了料,那香闻着香甜腻人,全然不是小陛下用惯了的龙涎香,就连这香亦腻得能令人血气上涌,意乱情迷。 端起茶壶对着香雾袅袅的博山炉浇下时,得要先在上面覆一层纸。 否则燃烧中的香料猛然遇水,会在顷刻间激发大量香气涌出。 把香炉里的香熄灭后,朱红殿门外传来了推门而入的脚步声,比脚步声要先来的,是那满头金光璀璨,和走动时琳琅作响的金簪凤衩。 远远看来,就像是一座行走的宝库。 蔺知微压下对其厌恶,双手平放于胸前,带着行云流水的疏离,“微臣见过太后娘娘,太后………” 打断他的元宝儿快步走上前扶起他,“哀家说过了,相爷在私下里同哀家不必如此生疏。” 蔺知微不动声色避开她的触碰,“君是君,臣是臣,微臣不能乱了君臣纲常。” 手上落了空的元宝儿面色讪讪,想到近日来他一直避着自己,不免泛起了委屈,“相爷为何总躲着哀家,可是哀家做错了什么惹相爷生气的事。” “太后是君,微臣是臣,自然得要恪守君臣本分。何况微臣并非是有意躲太后娘娘,只是微臣最近实在忙得分身乏术。” “可你我除了君臣,还是最普通的男人和女人。”元宝儿咬着唇,露出迷恋之色的向他靠近,“这些年来要不是相爷,我和陛下只怕早就在冷宫里都熬不下去了。” “还请太后自重。”蔺知微避开快要抓住她手腕的手,对她的厌恶几乎是要凝为实质溢出。 “为何相爷对哀家如此冷淡,难道是因为哀家的身份吗,若哀家说………” 在她说出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之前,蔺知微已是抬手将人打晕,让暗卫把人拖回床上后,就听到了从殿外传来的说话声和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明显不是一人,而是多人。 眼神冷漠得像冬日湖面结冰的蔺知微看着躺在床上的女人,杀意一度翻涌。但凡他动作再慢一步,只怕等小陛下推开门后,见到的就是身为丞相的他居然和自己母后拉拉扯扯。 实属立国后的一大丑闻。 他们倒是好算计。 “不好意思,孤让相爷久等了。”脚步匆匆的燕昭推开门后,只见殿内空荡荡的,哪儿有那人在的半分影子。 就在燕昭以为相爷已经走了,不免失落地朝内室走去后,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 只因不远处,他看见了自己母后正不知廉耻的和个下贱侍卫滚到了一起,不知天地为何物。 母后的赤色鸳鸯肚兜还挂在那侍卫的腰间,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从偏殿离开的蔺知微正要原路去寻她,就被匆匆赶来的时墨焦灼的拦住,“大人,不好了,黛夫人她不见了。” 蔺知微听到她不见后,第一个浮现的是她跑了。 “她跑去哪了。”还没等他怒不可遏的说出口这句话,又见到另一个人急慌慌的跑来。 嘴里慌张无措的大喊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我们在黛夫人失踪的地方发现了好几个脚印,只怕黛夫人是被偷混进行宫里的贼人给绑架了!”—— 作者有话说:过年好啊过年好,大家都发财!!! 新添加了5000剧情,诸位阅读愉快[亲亲][亲亲][亲亲]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出自《暮江吟》 ——唐 · 白居易 第 93 章 宝黛,你居然想杀了我 听到她只是被绑架, 并非是逃跑后,蔺知微的心底竟浮现出了诡异的平静,就连愤怒亦是被抚平了的湖面。 跪在地上的时墨脸色难看, 双手捧着长剑呈上, “属下保护黛夫人不力,属下愿以死谢罪!” 现在不是追究他们罪责的时候, 当务之急得要找到她, 更要弄清楚她究竟是真的被绑架了,还是她不死心的又一次要离开他。 要是后者,他想, 他这一次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打断她的腿, 让她从今往后彻底绝了胆敢逃跑的想法。 蔺知微来到她失踪的地方,地上很明显留有打斗后拖拽的痕迹,茂盛的草地里还有几滴未干涸的鲜血, 诉说着先前这里发生过的激烈状况。 “大人, 属下在林子里发现了一支箭。”时墨把找到的箭双手呈上递过去。 箭是很普通的三棱箭,上面并没有任何私人印记和官府印记,反倒像是私铸而成。 箭身上还绑着一张纸, 蔺知微取下后一目十行扫过。 “大人, 纸上写了什么?”时墨刚说完,就接过大人扔来的纸团,打开后仅看了一眼, 怒火直直从胸腔烧起, “大人,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你们不用跟来。”既然对方想让他独自赴宴,蔺知微亦好奇对方想做什么,背后之人又是谁。 “可是………”双拳攥得青筋暴起的时墨还想说些什么, 又在对上大人不悦的视线后,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大人那么久,难道他还不了理解大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也自认普天之下,没有人能伤得了大人。 今日的天阴沉沉得乌云坠压欲摧城,空气中水汽湿润得裹挟着草木泥土的腥气,任谁来看都知道等下会下起一场暴雨。 孤身一人的蔺知微来到纸上所说的地方,还没走近,远远的就看见被绑在树上的女人。 脆弱,单薄,好似只要风吹得再大一些就能将她吹落枝头。 被绑在树上的宝黛似有所感地抬起头,被布条绑住的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几声呜咽。 哪怕明知周围是陷阱,蔺知微依旧抬脚走向了她,“我就不在一会儿,你怎么就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可能会有些疼,忍一下。”蔺知微取出匕首砍断绑着她身后的粗麻绳,动作轻柔得会担心弄疼到绑住她嘴巴的布条。 那些人绑得太紧了,等解开后,她的脸上都泛起了一抹红意,像白绸缎子上不小心散落的胭脂。 可怜又可爱。 绑嘴的布条被解开后,宝黛瞳孔骤缩地抱着他往后趴去,“小心!” 比她声音更快的是蔺知微的反应,在察觉到不对后立马翻身把她反压在身下,不忘用掌心护住她的后脑勺。 在将她护在身下后,正好有一支锋利箭矢破空而来,擦着蔺知微脸颊而过,白皙如玉的脸颊瞬间渗出一抹薄薄的殷红。 见没有射/中他,从而显得失望的男人从灌木丛中走出去,惋惜不已,“想不到你胆子挺大的,居然真敢单枪匹马的过来。” 蔺知微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取出帕子擦拭着她脏污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为脆弱的易碎品,“以后还敢不敢乱跑,嗯?” 鼻尖通红一片的宝黛羽睫坠泪得连连摇头,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就像是那断了线的珍珠。 “好了,别哭了,等下我回去给你上药。”以前的蔺知微为她的眼泪是因自己而流感到愉悦,现在的他只喜欢她在床笫间落泪。 “喂,老子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被无视得个彻底的黑衣人已然在暴走的边缘。 宝黛因黑衣人的声音,害怕得往他怀里觳觫了一下。 蔺知微这才像是注意到,将他们呈包围圈拦住的黑衣人,没有丝毫畏惧害怕,反倒令那些黑衣人有种误入百兽之王领地后的脖颈发寒,“你背后的主子不打算出来见我吗。” 黑衣人一愣,随即额间青筋根根暴起的怒吼,“什么背后的主子,我们这叫替天行道!” “狗官,别以为你做的那些谗害忠良,丧尽天良的恶事我们不知道!” “不妨让我猜下,你们的主子到底是谁,是兵败后关押宗人府的宸王,王家,陈家,还是不久前因抢占耕地被丢官罢爵的弘农杨氏……”蔺知微在念着那些人名字的时候,忽然在停顿中对上黑衣人的眼睛,洞查人心的念出,“亦或是贤王。” 黑衣人当即脸色大变的举刀直指,“兄弟们,杀了这狗官替天行道。” “杀了狗官!为民除害!” 并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蔺知微取出一把匕首扔给她,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跟好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知道吗。” 手上拿着匕首的宝黛掂了掂重量,哪怕她不是个懂刀之人,也知道她手上这把刀能做到削铁如泥,吹毛可断。 她抬头看着露出后背,对自己毫无防备的男人,似在思考怎么做才能一刀捅进他心脏。 “别走神。”蔺知微注意到她身后有剑斜刺而来时,顾不上自己这边密不透风的攻势,以被刺中肩膀的代价拉开了就要撞上剑尖的她,抬剑一刀砍下那人胳膊。 黑沉沉的眉眼间压抑不住怒火,“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我……”脸上被溅落温热鲜血的宝黛耳边嗡嗡作响得,早已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她只看见了血,铺天盖地得满院子的血,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给重重捏住,捏得连呼吸都喘不过来。 又一次将想要偷袭自己的黑衣人砍得头颅滚地后,身上,就连头发丝都沾上碎肉沫和鲜血的蔺知微神色凝重的看着越来越多的黑衣人。 他们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弱点,开始不再攻击他,而是将攻击的对象换成了宝黛。 要是继续下去,难保她也会受伤。 当下立断做好决定的蔺知微抬脚踹飞其中一个人后,对着完全吓傻了的宝黛往被他杀空的空隙处推了一把,“你快走!去找人过来!” 即便他没有让自己走,当看见杀圈中出现一条生路的宝黛已经转身跑走了。 就算今天注定会死在这里,她宝黛死也不愿意和他蔺知微死在一起! 活着摆脱不掉他,她死了也得要摆脱他。 在她跑出一段距离后,她开始在内心里阴暗的希望他最好死在那里,也希望那群黑衣人不会那么没用。 还没等她彻底跑远,不远处再次窜出了大量黑衣人围住了她的去路。 手上握着匕首的宝黛咬得舌尖吃疼,迅速使自己冷静下来,想到他们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眸光镇定地指着远处的林子里沉声道:“我知道你们要找谁,他就在那边的林子里。” 浑身是血,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不服往日矜贵清冷的蔺知微踏出林子时,听到的就是令他瞳孔猩红欲裂,肝肠寸断的一句话。 惊骇且愕然的蔺知微提着剑的手不受控的抖,一向运筹帷幄的清冷声线里罕见的染上颤和怒,“宝黛,你就那么恨我,恨到让我去死。” “七年了,我们已经纠缠了整整七年,就连阿满都五岁了,就算是块石头都焐热了。可你居然想要让我去死,宝黛,你居然想要让你男人去死!”眉眼阴沉得风雨欲来,又似比落雪还要冰冷的蔺知微有时候真的很想剥开她的胸腔,看她里面到底是有没有心。 “不,不是那样的,爷,你听妾身和你解释。”脸上血色尽失,惨白的唇哆嗦着的宝黛没想到他居然会平安无事的出来。 还就那么巧的,听到了她的真心话,就好像是老天爷在故意针对她。 蔺知微沉下眸来,眉眼间不见半分温度的步步紧逼,“不是你恨得想要让我去死吗,难道刚才想要让我去死的人不是你吗?” 既然他已经听到了那句话,还认定了那是她的真心话后,宝黛反倒是带上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就连那张因认命后变得沉凝的白瓷面孔都寸寸裂开,露出最里面犹如岩浆滚动的滔天恨意,“七年?别说七年了,哪怕是十年,二十年我都不会喜欢上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生出那个孽种,我也不是什么黛夫人,更不是什么宝姨娘,我叫宝黛,我丈夫姓沈,我会和他有个可爱的孩子才对!去死,你就应该去死才对!”最应该去死的人是他蔺知微,凭什么他还要活在这个世上,那些人为什么没能杀死他! 他是她所有苦难痛苦的始作俑者,最该死的人其实就是他! “那么久了,你终于说出了你的真心话,想必这段时间你装得很难受吧。”满身是血的男人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在一步步朝她索命。 心底惊恐连连的宝黛不说话,但她的肢体语言早已出卖了她的恐惧。 对上她恐惧得连身体都在觳觫的蔺知微忽然笑了,本该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濯濯如春月柳的笑,可配着他脸上未干的鲜血,显得阴鸷又嗜血,“可惜了,只要我没死你就一日都摆脱不了我。” “还是你天真的以为,我死了你就能摆脱我。”蔺知微看着完全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一步步向她走来,分明是恍若神祇的一张脸,偏他的脸上沾了血。 神佛坠魔,眉眼悲悯染杀戮。 当他凑到那被吓得白了脸的女人耳边低语几句后,宝黛先是陷入了短暂的呆滞,随后是发疯般不管不顾地举起手上的匕首向他刺去,“我告诉你,你休想,我宝黛就算死了也要入沈家坟冢!” 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是,“我告诉过我的下属们,哪日我要是突逢意外了,就让你给我陪葬。” “宝黛,你休想摆脱我,哪怕我死了你也得要和我钉死在一个棺材,埋进一个坟冢里。我还要在你的墓碑上刻上我蔺知微之妻,让你我生的儿子女儿孙辈代代给我们上香,尊你我为先祖。” 轻易攥住她挥舞着匕首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折看她因疼痛发出痛呼声的蔺知微,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地捏住她的脸,冷沉的眸色里翻滚着嗜血的疯劲,“宝黛,你是注定摆脱不了我的。我生即你生,我死了又怎甘愿让你一个人独活,让别的男人妄图染指我的女人。” “谁是你的女人,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手腕吃疼,宝黛手中匕首失了力后哐当一声落在草地上后,绝望得大颗泪水从脸颊滚落,混合着脸上的鲜血打湿了衣襟,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对着那些黑衣人发出声嘶力竭。 “你们不是要杀他吗!他现在就一个人在这还受伤了,哪里还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杀了他,无论谁来杀了他都好。 在看困兽犹斗的蔺知微俯下头去,用沾满血的粗粝拇指擦着她沾满鲜血的一张脸,“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敢单枪匹马的过来吗?” 脸被血染上胭脂红的宝黛脑子木楞得发僵,机械的转动着木雕泥塑成的脖子,然后她看见了此生唯二不会忘记的一副画面。 原本将他们包围的黑衣人在毫无防备中被身旁人杀死,对方动作狠厉不留情。 血,她看见了好多好多的血。 她还看见了那些雪白剑身上倒映出的,她那张苍白却沾满了大量鲜血的脸。 诡谲妖异得不像人,更像是鬼灯一线露出的桃花面。 第 94 章 她不要生下这个孩子 当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时, 宝黛从来没有像这一次明白绝望二字的一撇一捺是如何书写。 她想要逃,可她的腿软得抬不起任何力气,甚至是连支撑着她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要疯, 可她的理智又是如此清醒的拉扯着她。 她就那么清醒且绝望的看着男人向自己走来, 一片死寂的眼底逐渐倒映着他的身影。 那座压得她无法喘息的高山倾倒而来时,也让她明白男人眼里对她的厌恶足够她和那些尸体躺一块了。 结束了, 所有的爱, 恨,怨,憎在这一刻全都结束了。 李诗祝得知他找了太医, 又得知行宫里出现刺客后, 心下一沉就赶过去,着急地推开面前的门,“夫君, 我听到你受伤了, 你还好吗,严不严重。” 她进来时,正好看见他在屏风后背对着自己穿上衣服。 朦朦胧胧的一层纱中, 她看见了男人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 紧致结实的腹部和健壮的脊背上有女人用指甲抓挠出的几条红痕,色虽淡却极艳。 美中不足的是他肩腹处系着白色绷带,因他动作过大导致刚包扎好的绷带正往外渗着血。 说来可笑, 这还是他们自成婚五年来,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身体。 等他穿好衣服,脸上红晕散去的李诗祝才走过屏风,目露担忧,“夫君, 你身上的伤可严重,太医是怎么说的?” 正在穿衣服的蔺知微并不在意身上伤可见骨的伤口,“只是一点意外,不用担心。” “是因为她,对吗。”本来这件事应该和那人没关系的,可李诗祝的直觉告诉她,肯定和那女人有关。 系上最后一根带子的蔺知微眉头微蹙了一瞬,否认道:“和她没关系。” 他越发极力否认,落在李诗祝眼里和那板上钉钉有何区别,舌根往上蔓延到舌苔都残留着浓郁的苦味,溢出质问,“夫君,你还记得我嫁给你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蔺知微薄唇轻抿,“我没忘。” “你说你没忘,可你现在在做什么。”脸因愤怒而涨红的李诗祝不可控制地拔高了对他控诉的音量,“我说过我不介意你心里有人,不介意在你心里真正的妻子是谁。我只希望你能履行丈夫的责任,给我身为正妻的体面,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因为她受伤,因为她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此事和她没关系。”此时男人的声线已经冷了下来,带着浓重警告。 当他又一次否认时,舌尖的苦涩逐渐蔓延至全身,游走于四肢百骸的李诗祝忽然觉得声嘶力竭质问他的自己像个疯子,因为他摆明了是要为那女人开脱。 也让她对一件事越发认可,宝黛那个女人绝对不能留,只要她消失了,一切都能回归原点。 她就应该死在五年前,死在那场马车坠落崖里。 宝黛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长得好像她永远都醒不来的噩梦。 在梦里,那个恶鬼般的男人没有杀她,像是为了报复她联合别人想杀他,恨她心里装着别人不愿进他蔺家祖坟。 然后她梦到自己腹部高高耸起的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孩子们亲切的喊她娘亲,她们生的孩子唤她祖母。 她死后还被迫和蔺知微埋进一个棺材,一个坟冢里,连她原本的名字都被抹去,就只剩下孤零零的蔺知微之妻五个冰冷又绝望的称呼,还看见那个男人在阴曹地府里压着她继续成婚。 梦里的一切都过于真实,真实得就像是她后半辈子的写照。 为夫人用沾水帕子湿润嘴唇的夏榴见夫人睫毛动了动,惊喜的对外喊道:“快告诉大人,夫人醒了!” 等转过身后,见到黛夫人已经睁开了眼,不免高兴道:“黛夫人,你终于醒了。” “你知不知道你居然昏迷了快三天,大人急得都不知道找了多少太医,就担心你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黛夫人你肚子饿不饿,小厨房里一直煨着大人给你准备的滋补汤,白粥,还是 黛夫人你要沐浴,喝水?” 醒过来的宝黛无视她在耳边的叽叽喳喳,指尖发冷地往自己的腿部探去,感受到腿还长在自己身上,如水般的恐惧才像潮水散去。 又恍惚地伸出手放在眼皮下,她的手还在,在明亮的光线下并未泛起透明,更没有被阳光穿透。 说明她还活着,她还没有死? “醒了。”蔺知微得知她醒来的消息后就匆忙赶过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烈日留下的燥热暑气。 听到男人声音的宝黛瞳孔骤缩,手脚冰冷得就往床里爬去。 还没等她爬到自认安全的地方,纤细瘦弱的脚踝就被男人宽大的掌心握住后往前扯。 她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发不出半句声音,只能惊惶无措的瞪大着眼睛,看着男人粗粝的掌心抚上自己毫无血色的小脸,缓缓下移着她纤细得,只要他一个用力就能掐断的脖子。 “宝黛,你真心认为我不敢杀你吗?”所以她才那么有恃无恐,居然胆敢联合他人下套想杀了他。 好啊,她当真是好得很! 脖子被掐住得呼吸不过来的宝黛睫毛轻颤地避开他的骇然目光,就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因为他那么生气,不单纯是知道她想要让他死那么简单。 而是知道了,从一开始她的绑架就是针对他的陷阱,目的就是想要让他死,但谁能知道找来的杀手如此没用,废物。 所以她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是辩解,就只是闭上眼感受着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减少。 她想死吗?她当然不想,可是她能活吗? “你想死,我偏不让你如愿。”下颌线条收紧,更显面色冷峻的蔺知微见她一副欣然求死,胸腔中火气骤升得要将周围所见都给烧得一干二净。 她就那么想离开自己,哪怕是死都要离开自己! 蔺知微收回掐住她脖颈的手,掌心渐渐下移到她锦衾下的腹部,冷笑道:“宝黛,你应该庆幸你怀孕了。” 宝黛听到自己怀孕了,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直到脸上血色后知后觉褪了个干净,才浑身颤如筛糠地指着肚子里还没成型的那块肉,又哭又笑的斩钉截铁,“我不要它。” “蔺知微,我不要它!” 眸里卷起惊涛骇浪的蔺知微听她如此决然的说不要他们的孩子,有一团火在胸腔烧起,烧得他灵魂泛起灼烧感,“宝黛,你再说一遍。” “蔺知微,我不要它,我不要这个孩子!”宝黛悍不畏死的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一个阿瞒就够可怜了,为什么还要生一个和阿瞒一样可怜的孩子。 “你不想要,本相偏要让你生下来。”胸腔因愤怒剧烈起伏的蔺知微被她无情的话给气疯了,偏他的语气是那么的温柔,温柔得能令人沉溺其中,唯独落在宝黛的耳边,却是高举着刽子手的屠夫在剐她的肉,剔她的骨。 “无论你同不同意,本相都要定你肚里的孩子了。宝黛,你以为你有拒绝的权利吗?” 悲愤交加的宝黛抬手朝他脸上扇去,目光犹如淬了毒般的恨,“蔺知微,你无耻!” 脸被打偏的蔺知微拳头握紧,又对上她因痛苦无助落下的泪,有过片刻的心软,深吸一口浊气后为她掖好被角,把她落在颊边的发丝别上耳后,露出那张楚楚可怜的落泪小脸,粗粝的指腹一点点为其擦走,擦得她脸颊通红得像洒了胭脂,“宝黛,我的耐性有限。” “要是这个孩子没了,你知道本相的手段。” 宝黛怀孕的消息被瞒得很好,反倒是太后和侍卫在行里宫颠鸾倒凤的皇室丑闻传得沸沸扬扬,即便这件事不曾外传,可背后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一切。 “皇帝,不是哀家,哀家没有做过这等不知廉耻的丑事!”元宝儿自清醒后得知自己和个下贱的侍卫滚在一起,崩溃得躲起来不肯见人,更不愿承认那人是自己。 “是有人陷害的哀家,你得要为哀家做主啊。” “母后,你说是有人陷害的你,可是朕查出的证据都在表明,宫殿里的香是母后自己派人去买的,就连那香都是母后亲自点上的。”拳头攥握的燕昭对其露出失望之色,“还是说,母后想要陷害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就在燕昭嘴边,呼之欲出,偏又卡在喉间,生怕会亵渎了他。 在他心里,要不是那人,他和母后肯定早就死在冷宫里了,何况自己还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父爱。 眼神闪躲的元宝儿如何敢说出实情,直接耍起无赖来,“反正你现在是皇帝,你一定能为哀家做主的,要是谁还敢乱传,你就直接把他们都杀了。” 燕昭对着仍在胡搅蛮缠的母后,顿感心累的吩咐下去,“母后最近身体不适,还是回慈宁宫静养为好。” 元宝儿脸色大变,满是不可置信得拔高着音量,长长的护甲就要戳到他鼻尖,“皇帝,你居然要禁足我,我可是你母后啊!” 行宫里的日子同流水般流淌,唯藏在暗处的波涛汹涌无人窥到半分。 李诗祝来到静水院,意外发现这儿伺候的丫鬟竟比她院里的还多,嫉妒和恨意交缠而上,使得脸上的笑意略真诚了几分,抿了一口茶水后放下,“今日惠安公主要去游湖,特意邀请了你一起,你来了行宫那么久都没有出去,其她人都很好奇的想要见你一面。” 正吃着茶点的宝黛自认还是分得清,他们到底是想见她,还是想看猴。 特被派过来照顾的宋嬷嬷回话道,“夫人,黛夫人最近身体不适只怕去不了游湖。” 李诗祝脸上的假笑敛回,没有理会宋嬷嬷的拒绝,而是再次看向宝黛,“我听说最近金陵城内来了个女大夫,你身体不适的话正好让那位女大夫看下。何况公主特意相邀,如何好拒绝。” 前一句是威胁,后一句是不容拒绝。 无论宝黛想去还是不去,都拒绝不了,把手中不大的茶点就着茶水喝完,遂看向宋嬷嬷,“嬷嬷,我来行宫那么多天都没有出过院子,偶尔也得要出去透下气,否则人总是闷着,难免会生病。” 沉着脸的宋嬷嬷一板一眼,“大人说了,没有大人允许不得黛夫人踏出静水院半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嬷嬷要是不放心,大可多派几个人跟着我。”眼梢掀开的宝黛略带讥讽道,“何况这是公主相邀,我一个妾室如何能拒绝得了公主。” 李诗祝冷眼瞧着她们对话,唯在对上宋嬷嬷时泛起古怪之色。 行宫中自然是没有河,但行宫不远处有一条河,此刻河边正停有一艘精美的画舫,画舫上是早来了的夫人小姐们。 环肥燕瘦,娇娇艳艳不弱御花园春色满园。 正被其她小姐簇拥在中心的貌美少女转过身,挑剔的目光落在宝黛身上,就像是在打量货架上的商品,见到她那刻意做小一码,显露身形的紧绷衣服时,目露鄙夷地用团扇轻遮芙蓉面,“你就是那位黛夫人,瞧着不过姿色平平,就连年龄都偏大得都能当人祖母了。” 如今二十有六的宝黛站在一群初初及笄的少女中间,年纪确实大得能当母亲了,毫不在意那些嘲讽,只是姿态柔顺娴和的屈膝行礼,“民妇见过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她原先自称妾身是错误的,因为她现在根本不是蔺府的侍妾,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暖床丫鬟。在她们眼里则是平民,亦是贱民。 惠安公主让她起来后,眼眸半眯的围着她转了一圈,手上团扇轻点她那布料包裹下即将呼之欲出,又随着她动作间颤巍巍的软绵,笑得恶意又轻讽道:“听说你以前是卖花女,不过本公主好奇,你当只是卖花吗?” 这句话一出,不知惹来了多少讥笑,可这笑却不敢表露出来。 唯独那带着少女天真的灿烂恶意全都落在了宝黛胸口处,讥笑着那两团真是又丑又累赘。成婚过的妇人则是心知肚明的鄙夷,毕竟有些男人不正是好这口。 “回公主,民妇之前确是卖花女。”宝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嘲笑的,她喜欢花,贩卖花,不偷不抢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为何会感到羞耻。 何况她并不讨厌自己的身体,相反她很喜欢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健康,四肢修长体态轻盈,有着美好的女性象征。为什么要因为男人喜欢,女人厌恶,她就跟着厌恶自己的身体,和她们一样认为生了这样一具身体的自己是yingdang,是下流,是风sao的。 惠安公主团扇移到她的脸,眼底鄙夷嫉恨更深,“所以你就是用这张脸,这具下贱的身体勾引的他。” 用这张脸勾引他?宝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很想笑。 难道就因为她长了那么一张脸,那么一具身体,就活该被他欺辱得家破人亡,其他人还能轻飘飘来一句,是她勾引的? “公主这些话,敢和相爷说吗?”内心沉静的宝黛直视惠安公主的眼睛,“民妇自认再不堪也是伺候相爷的房里人,公主一而再,再而三的以折辱民妇为乐,难道是因为想通过羞辱民妇从而达到羞辱相爷吗?” 手指捏着扇柄的惠安公主脸色一变,带着咬牙的慌乱,“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公主何时看不起相爷,想要羞辱他了。” “公主是没有,可公主羞辱民妇不正是想羞辱相爷吗?毕竟谁都知道民妇是相爷的房里人。”宝黛说完,又抬头看向人群中事不关己,正等着看热闹的李诗祝。 很是失望道:“夫人,你就眼睁睁看着公主羞辱妾身,羞辱相爷而无动于衷吗,难道是因为夫人也打从心底里厌恶相爷吗?” 恨不得一口银牙咬碎的李诗祝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她身上,给了她一个眼刀,警告着让她闭嘴,“公主怎会想羞辱相爷,只不过是公主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难不成连这点儿玩笑话都开不起。” 欺软怕硬的惠安公主立马顺着台阶下来,敷衍又尴尬的挤出几声笑来,“本宫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话而已,谁能想到你竟当了真。” 毕竟这些话要真传了出去,他定然会对自己的印象更差。 “玩笑话是要建立在彼此都觉得好笑的前提上,可是妾身并不觉得公主的玩笑话好笑。”宝黛没有因李诗祝给自己的警告而停下,反而带着咄咄逼人的步步紧逼,“还是夫人觉得爷听到了这些话,也会认为公主是在开玩笑?” 画舫里因着她这句话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因为她们都很清楚的明白,她们不敢。 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是个较真的硬骨头,而非她们所想的,能随意羞辱欺负的绵羊。 见好就收的宝黛手别腰间屈膝行礼,“民妇在外面吹风久了头有些疼,先进船舱里休息一二,还望公主和诸位夫人们见谅。” 脸色难看的惠安深吸一口气,“既然不舒服,就进去休息吧。” 宝黛进到船舱后,另一道略显娇小的身影踏了进来,等见到她后,又惊又喜得红了眼眶道:“沈姐姐,是我,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听到声音的宝黛转过身,神色微动,“你怎么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我还是不说比较好。”林熹月上前拉过她的手,神情凝重道,“沈姐姐,你想走吗,我们离开这里。” 手腕被握住的宝黛突兀的想起了,她曾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的她是答应了要走的,可换来的结局不可谓不惨烈,回想起来后,现在连鼻间都还萦绕着不曾散去的血腥味,脸上还沾有飞溅到脸上的温热血液。 宝黛收回手,表情冷漠决绝又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和你走的。” 林熹月不可置信得微微拔高了音量,“为什么?” “因为我怀孕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往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溅起满地水花。 “沈姐姐,你………”喉管像被人给捏住的林熹月瞳孔放大。 宝黛抚上尚未显怀的腹部,眼神空洞的说出早已背好的词,“我很爱他,我也很期待我们的孩子到来,所以我是不会和你走的。” “可是………”被她模样给吓到的林熹月的可是还没说完,就被宝黛投过来的冰冷目光打断,后者全身如过电般一个哆嗦。 “熹月,我们是朋友,我怀孕了你应该祝福我才对。” 一句话令林熹月如鲠在喉,后背冷汗直冒得指尖蜷缩,闭上眼,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姐姐说得是,我是得要祝福你。” 林熹月话音刚落下,那扇紧闭的雕花如意门就被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背着光走来,本该明媚张扬的阳光打在他后背间,尽数成了压抑的暗影。 随着他的出现,屋内的所有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攥取了,令人一度呼吸困难。 “宝黛,你应该庆幸给了本相一个满意的答案。” 虽然猜到了他在,可当亲眼见到的时候,呼吸一窒的林熹月仍感觉到从头到脚一阵寒意袭来。 宝黛安抚地拍了下她的手,“你先出去吧,我和爷有话要说。” 林熹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唯有动作机械麻木的离开。 宝黛给男人倒了一杯茶,垂眸顺眼得全然没了前几日的心狠,“爷,你怎么来了。” “你以为,没有我的默许,他们怎么能轻易的混进行宫和你见面。”蔺知微这句话,直接回答她心里的疑问。 宝黛握着茶杯的手微颤,睫毛轻颤的闭上眼,“妾已经怀了孩子,自然不会再做出逃跑的蠢事来。” 他让林熹月出现,不正是想要以此提醒她。 要是她肚子里的这一块肉出了问题,林氏兄妹二人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二人回静水院的路上,为她撑着伞,好遮住头顶烈日的蔺知微忽然说了一句,“贤王死了,和他心爱的沈侧妃遇到山匪,逃跑过程中不幸坠崖身亡。” 得知沈玉婉死了后,胸腔泛起惊涛骇浪的宝黛却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痛,在意,唯有指甲掐得掌心血肉模糊。 因为她清楚,当他得知那次绑架是针对他的一场算计后,幕后主使肯定活不下来。却还是被他轻描淡写的说杀了一个人,而感到灵魂颤栗。 他不是人,更像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由于行宫外出现山匪,导致贤王和沈侧妃逃跑过程中坠崖身亡一事发生后,原本是要待到天气渐凉的十月份,不得不改成提前启程回城。 回到金陵城后,宝黛被剥夺了外出的权利,反倒是院里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花,其中有一半出自她上次开的那本番外植物图鉴。 就像是用来回应她那句,南橘北枳。 强扭的瓜不甜,只要他扭下来瓜就是他的,他不在意瓜是甜的还是苦的,只在意瓜是自己的。 野外的花就算不合适温室,他也得强硬的栽回来,哪怕是枯萎,也得要枯萎在他的庭院中。 一如他这个人的霸道强横。 即便听雨居里的消息封锁得再好,身为当家主母的李诗祝仍从蛛丝马迹中得知,宝黛怀孕了的这一晴天霹雳。 伟嬷嬷听后又气又急得在屋内直打转,“夫人,你得要尽快生下爷的嫡子才行,要不然以后这蔺府都得要成了那小贱人的天下了。” 平日里李诗祝是愿意听她指桑骂槐的,但她今天实在是没有心情,伸手轻摁眉心带着似不耐烦,“好了,嬷嬷你先下去。” 伟嬷嬷苦口婆心的劝道:“夫人,老奴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好听。但就算阿瞒少爷再孝顺也不是你肚里爬出来的,和你肯定不是一条心。” 最重要的是,大人的心完全是偏向那小贱人的,夫人怎地就能一点儿都不急啊。 “我知道嬷嬷是在关心我,此事我自有定数。”生孩子说得容易,但她一个人怎么能生得出来啊。 难不成要她绑着他来生吗? 在伟嬷嬷忧心忡忡的出去前,李诗祝忽然叫住她,带着作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温柔笑意,“那么大的喜事,理应得要告诉给少爷一声。” “毕竟,那可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想来,他也会很期待。” 第 95 章 她想求个孩子 正在学堂里的阿瞒得知娘亲怀孕的消息后, 以至于一整天里连夫子教了什么都不清楚,浑浑噩噩得不知身处何地。 他脑海中回荡的只有,黛夫人怀孕了。 黛夫人和父亲有了新的孩子, 黛夫人不要他了, 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晰的感受到。 黛夫人不要他了。 不会的,黛夫人不可能会不要他, 他不能信那些人嘴里说的话。 可是“黛夫人不要他了”短短七个字, 就像魔咒一样盘旋在他的脑海中,且伴随时间流逝逐渐生根发芽,形成偏执心魔。 李诗祝自从得知听雨居那位怀孕后, 脾气开始越发暴躁且反复无常。特别是上次想借宝黛的手给夫君送女人, 结果被反送到父亲和小弟身边后,弟媳就对她有了意见。 连带着她现在想寻个说话的人,一时之间都寻不到。 看出夫人心情不好的柳蓿提议道:“夫人心情不好, 不如出去走走?婢子听说霓裳阁里最近出了不少新款式的衣服。” 以前霓裳阁新出的衣服都会优先送到她这里, 如今却是先紧着听雨居去。有时候下人是最敏感感受到风向的,见风使舵之辈。 “你说得对,我确实得要出去走走。”李诗祝让人套了马车后, 便往正阳街那边去。 马车刚靠近到正阳街, 远远地就见一圈人正围在一起,也将路给堵住了。 下了马车过去的柳蓿回来后,惊喜道:“夫人, 那边的马车好像是慧安公主, 我们可要去打个招呼?” 李诗祝微微颔首,“既然遇到了,理应得去打个招呼。” 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何况现在的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她可是知道惠安公主一直想嫁给夫君, 以前还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明非嫁给她夫君不可,追得那叫一个紧,哪怕夫君拒绝了好几次依旧不死心。 金陵城中还一度开了赌局,赌公主多久才能摘下蔺相那朵高岭之花,只是那赌局很快就因为做庄人被抓而结束。 下了马车后,李诗祝远远地看见慧安正和一醉酒之人争论着什么,还没等她走近,就听到了人群中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随着围观的人群散开后,身体觳觫着就要瘫软在地的李诗祝看见的是,因疼痛而倒地不起的惠安,还有她被人生生拔出来后扔在地上的一截舌头。 紧接着是血,喷涌而出的血。 谁都没有想到,众目睽睽之下,那个醉酒的男人当众行凶拔掉了一国公主的舌头,还用刀子划烂了对方的脸。 李诗祝见到如此骇人血腥的一幕后,回去的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热。 叶管事来到听雨居,着急的禀告道:“大人,夫人发起了高烧。” 正取了雪玉润霜膏帮宝黛涂抹后背的蔺知微停下动作,取出帕子净手后推开门,“请太医了吗?” 感受到主子不虞的叶管事缩了缩脖子,“请了,不过太医说夫人的高烧是源于心病引起的。夫人在病中一直唤着大人的,奴才才斗胆过来请大人。” 宝黛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善解人意的大方体贴,“夫人病了,爷今晚上理应要陪夫人才对。” 胸腔里似堵着一团火的蔺知微转过身,声音是淬了寒的冰渣子,“你当真想要让我去别陪的女人?” 她为何就不醋不妒,如此大方的把他推给另一个女人! 宝黛觉得他的话好生莫名其妙,“夫人是爷的妻子,如何是别的女人。” 何况李诗祝让他这个丈夫过去照顾生病的妻子天经地义,反倒是她这留人的小妾侍宠生娇,不懂规矩。 额间青筋跳动的蔺知微深吸一口气后,对着门外的管事道:“用我的拜帖拿去给王太医,库房里的药材随夫人取用。” “然。”拿着拜帖离开的叶管事知道那位受宠,没想到还更有手段,大人都打算过去看夫人了,结果那位黛夫人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大人的决定。 再过不久,只怕府上就要变天了。 青筠院内,柳蓿和伟嬷嬷迟迟没有见大人过来,反倒见到了提着药箱过来的王太医和叶管事。 连忙去问叶管事,“大人怎么还没过来,是有事耽误了吗?”柳蓿说着,还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 叶管事略显心虚得眼神躲闪,“大人说有事要忙,只怕不能过来。” 脖子似僵住的柳蓿音量瞬间拔高,带着讽刺,“忙?爷是在忙着陪听雨居那位吧。” 伟嬷嬷一听要糟,赶紧拉住她,肉疼地褪下腕间的金镯子过去给叶管事,陪笑着脸道:“这丫头只是太关心夫人,一时之间才气急了乱说话,还望管事不要在意。” 掂着手中重量不轻金镯的叶管事没想到她那么舍得,揣进兜里后叹了声,“我知道你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但是得要谨记祸从口出,否则就算夫人来了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 柳蓿后知后觉的直冒冷汗,“我,我知道了,多谢管事提点。” 等叶管事走后,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的柳蓿见到周围没人了,才又气又怒的压低声音道:“嬷嬷,爷他怎么能那么做,夫人生病了他都不来看望夫人。” 伟嬷嬷眼里涌现着同仇敌忾的愤恨,“你以为是爷不想来吗,指定是被那小贱人给绊住了脚。要知道以前夫人病了,大人最次都会过来看望夫人一眼的。” ——— 宝黛看着没有过去,而是重新取了雪玉润霜膏帮自己涂抹后背肌肤的男人,“爷真不去看下夫人吗,夫人可是病了?” “我非太医,又非灵丹妙药,难道她的病只需看我一眼就能好了?”呼吸加重的蔺知微在她后颈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放心,这几个月我不会碰你。” 宝黛想说,可要让夫人给他抬几个新姨娘,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怎地就忘了上一次的教训。 渐渐的,她发现男人帮她涂抹后背的手开始变得不老实,而是逐渐往前,或轻或重的轻勾描绘。 朱唇轻咬的宝黛抓住他作乱的手,“爷,前面妾身已经涂好了。” “那就再涂一遍。”呼吸渐重的男人覆上她单薄的肩,垂首咬上她圆润小巧的耳垂,呼出的气息滚烫炙热得仿佛要将周围空气烤干。 “怎么办,我好像忍不了。黛娘,用它帮我好不好。”他还是太高估了对身体的掌控力,低估了她身体对自己的吸引力。 阿瞒得知母亲生病后,父亲只是去看了母亲一眼后就继续陪在黛夫人身边。 他能从里面清楚的感受到,父亲很期待黛夫人肚里的孩子,黛夫人是否也和父亲一样,期待着那个孩子的到来? 府里下人虽知道大人的心尖尖是听雨居那位,也不敢怠慢青筠院里那位,毕竟那位才是大人明媒正娶回家的当家主母。 一直守在床边的柳蓿见夫人终于醒了,喜极而泣地扑进她怀里,“太好了,夫人你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婢子都想要随夫人你一道去了。” “夫人醒了,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倒了杯水递过来的伟嬷嬷对着她没好气道,“夫人好端端的,你乱说什么话咒夫人,叶管事说得对,你确实得要管管你这张嘴里。” 柳蓿羞愧得双手合十的笑笑,“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婢子只是见夫人醒来后,太高兴了才语无伦次。” 李诗祝接过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后,混沌的脑海才恢复了少些清明,声音嘶哑的问道:“这几日我让你查的东西,你查到了吗。” “夫人,你让婢子查的东西,婢子是查到了,只是………”棠梨想到查到的那些东西,竟不知如何开口。 手指用力握着茶杯的李诗祝压下内心的惶恐不安,“只是什么,你快说。” 棠梨深吸了一口气,才似鼓起了勇气开口,“对惠安公主行凶的人已经被抓了,只是那人被抓的时候直接撞墙而亡,而且这人的父母早就死了,他本身并没有其他亲人。那人当天从赌场里输了钱出来本就手气不顺,又被惠安公主嘲讽了几句,酒气上头后才做出了行凶之事。” 这一切看似都合情合理,李诗祝又觉得并不会那么简单,继而问起让她查的另一件事。 棠梨面色凝重到先让伟嬷嬷,柳蓿二人出去守着门,才凑到夫人耳边低声道:“婢子打听到,最近朝堂上多了不少被弹劾摆官贬官的官员,说来也巧,那几个正是那日在画舫上笑过那位的官员家。” 要是一个兴许能说是巧合,可当那么多巧合都聚在一起,还能称得上是巧合吗? 李诗祝听后冷得如坠冰窖,她本以为那天的事过去那么久了,他肯定不会追究了,谁能想到他的报复会来得猝不及防。 他是不是知道里面有她的手笔,又碍于自己是他的妻子,就只是借此警告敲打她。 要是当她一旦不是他的妻子,李诗祝想到惠安公主和其她嘴过宝黛下场的姑娘家族,寒毛直竖,不寒而栗。 现在那女人又怀有身孕,府里唯一的子嗣由她所出,夫君的整颗心又全都放在她身上,要是等宝黛的一双儿女大了,她难保不会觊觎她的正妻之位。 一个没有子嗣,甚至连丈夫心都得不到的主母,不用想都知道她下场会有多可怜。 最近的阿瞒想要让自己不去在意黛夫人怀孕的事,可那些声音又无孔不入的往他耳朵里钻,不断提醒着他。 黛夫人怀孕了,黛夫人极为期待那个孩子到来。 自小伺候他长大的奶嬷嬷忧心忡忡道:“少爷,要是等黛夫人生了新的孩子后,黛夫人肯定更不喜欢你了,就连大人的一颗心都会偏向小少爷。” “你胡说,你休想挑拨我和黛夫人的关系。”此时的阿瞒已经冷下脸,气势凌厉初具其父风范,“看来奶嬷嬷年纪大了,不合适继续待在府里了。” 奶嬷嬷脸色骤变,似不敢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会这样对自己,“少爷,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为了你好啊!” “一旦黛夫人生下个哥儿,依老爷对她的偏爱,肯定会把家产全部交给他们的!” 阿瞒不想再听她挑拨离间,直接吩咐下去,“来人,还不快把奶嬷嬷带下去。” 奶嬷嬷走后,屋内瞬间安静得空旷。 身子瘦瘦小小的阿瞒坐在凳子上,像被所有人给抛弃的无助小狗。 等书童进来给黑下去的屋内点燃蜡烛后,双目无神带着迷茫的阿瞒忽然抬起头,问起,“黛夫人对那孩子,好吗?” 书童挠了下脸,“奴才不太清楚,不过有人见到黛夫人给未出生的孩子做衣服,想来黛夫人是很期待那孩子的。” 亲自为它做衣服吗? 可是这样的衣服,黛夫人却从未帮他做过,甚至她说讨厌自己,恨不得自己从未来过这世间。 以至于阿瞒第一次升腾起了,难以言喻的忌忮。 “你说,要是黛夫人没了孩子,会不会很难过。”指尖掐进大腿肉的阿瞒说完后,连他自己都认为好笑的摇头,“没什么,我就只是随口一说,黛夫人那么期待肚里的孩子,我自然也会很期待。” “黛夫人,少爷来了。”夏榴说着,就笑着把人迎进来,“少爷你来得正好,岭南那边正快马加鞭的送了不少荔枝回来。” 正学着做小孩衣服的宝黛放下针线筐,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看着比上次见到还要瘦削许久的小少年。 宽大的衣服空落落得,像挂在竹竿上的阿瞒双手作揖,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黛夫人。”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心口难受得发闷的宝黛让人坐下后,就让下人端来茶水点心,还有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新鲜荔枝。 只是二人面对面坐着却是相对无言,像极了两个完全不熟的陌生人。 阿瞒看着她放在一旁的针线筐,上面有着他从未拥有过的衣服,对那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第一次产生了嫉妒的恨意。 是的,他嫉妒。 宝黛把荔枝筐推到他面前,“这些荔枝挺甜的,你尝尝。” “多谢黛夫人。”阿瞒拿起荔枝剥了一颗吃进嘴里,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她尚未显怀的腹部。 被他盯着看向腹部的宝黛难掩愧疚,自责得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阿瞒一连吃了好几颗荔枝才收回手,问,“黛夫人,我能摸下它吗?” 宝黛并未拒绝地拉过他的手,放在小腹处。 阿瞒摊开的掌心覆盖上去后,忽然抬起头,用着天真的语气说着恶毒又残忍的话,“黛夫人是不是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还是,黛夫人像讨厌我一样,讨厌那个孩子。” “要是黛夫人不爱我们,为什么还要生下我们,让我们和黛夫人你一起痛苦?” “痛苦的只有阿瞒一个就够了,阿瞒不希望还有弟弟妹妹一样因为得不到黛夫人的母爱,和阿瞒一起痛苦。” 蔺知微下朝归家后,就被早已等候许久的伟嬷嬷拦住,“大人,夫人说让您今晚上到她院里用饭。” 后知后觉中,蔺知微才想起前几日她生病一事,带着几分愧疚道:“她身体好些了吗?” “谢大人关心,夫人的身体已经好了。” “那就好,要是缺什么,尽可开库房去取。”蔺知微原本是想先回听雨居一趟,又怕见到她后不愿离开,便抬脚往青筠院走去。 来到青筠院后,蔺知微才发现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她院子了,也忘记了答应她的,会给她属于妻子的体面和尊重。 推门进去后,才发现今日无论院外还是屋内都极为安静,桌上摆满了还冒着热气的菜,唯独不见女主人。 “夫君,妾身在内室,可否请您过来一趟?” 蔺知微不疑有她的抬脚走向室内。 今日盛装打扮的李诗祝在他目光落在身上时,强忍着羞耻解开身上的素色薄纱,薄薄的一层纱衣似云朵坠落,堆积在她脚边,露出一具美好的酮体。 “夫君,现在她怀孕了不能伺候您,为何您不能看一下妾身。妾身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在她衣服即将褪落时,蔺知微已是黑着脸转过身,“还不穿上。” 对他反应感到失落的李诗祝咬着唇,忍着羞怯向他靠近,“夫君,我平日里不求你什么,如今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孩子,留给我一个念想好不好。” “我可以保证,以后我会和孩子搬出主院不再打扰你们。甚至就连这里发生的事,也不会传到那位口中。对我,你亦是怎么都可。” 第 96 章 父亲,你真可怜 在身后不着寸衣的女人逐渐靠近时, 阴沉着脸的蔺知微快步走到窗边,扬手扯下窗边遮阳幔纱,转过身闭上眼将她从上到下遮了个严实不露出一丝多余的肌肤, 那双一向对她疏离中带着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冷漠的厌恶。 “我在婚前找过你商议过退婚一事, 明确表示我只会给你蔺家主母的尊荣,其它一概我都给不了你, 你若不愿意完全可以接受我给的补偿和我退婚。成婚后我还给了你一张和离书, 给予你随时离开的勇气,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他的嗓音听起来和往常无二,可细听之下全是薄情的警告。 像是往人的后颈里滚入雪球, 激起人浑身颤栗。 被帷幔遮住身体的李诗祝跪在地上, 绷直的手指伸长着就要去拽他的衣摆,因羞耻而落了满面的泪,“我后悔了, 当我后悔了好不好。” “夫君, 那么多年了,我不求你别的,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孩子, 让我不至于孤零零一人待在偌大的府里, 熬过孤寂的漫漫长夜。你都愿意给她两个孩子了,为什么对我这个妻子吝啬得连一个孩子都不给!”要是他没有那么无情,她何至于如此的贪心。 何况她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而已。 蔺知微无视她哭花了的脸, 唯有看向她的神色冷漠至极, “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你要的只有蔺家主母的位置,怎么多年来你我二人相安无事,我以为你一直是个聪明人。” 可他竟忘了, 有时候聪明人往往会自作聪明的想要更多。 贪心不足蛇吞象,不正是指那些所谓的聪明人。 指尖抓了个空的李诗祝像是嘴里咽了口黄连,苦得说不出,她能说她是在嫉妒吗。 除了嫉妒之余,更多的是希望能和他日久生情,让他逐渐忘了那个女人和她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可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是死在外面! 指尖蜷缩着收回的李诗祝嗓音发哑的,问出了那句藏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如果没有遇到她,你还会那么对我吗?” 这个问题,蔺知微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要是他没有遇到宝黛,他会如何? 他大概会迎娶高门贵女出身的未婚妻,和她成为一对真正琴瑟和鸣的夫妻,婚后不久后生下个孩子。 在她怀孕期间并不会拒绝同僚相赠美人,或是她主动提出要为他纳新人的要求。 唯独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让他在一个偏僻的边陲小镇上遇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意外,自此其她女子再入不了他的眼,哪怕是在她消失的五年里。 有很多比她漂亮,比她貌美比她才华出众,亦连身形都比她好且还年轻的女子主动示好献身,他都不为所动,唯剩厌烦。 皆因为他的整颗心,全都满满当当的装满了那个名为宝黛的小女人。 男人的沉默对李诗祝来说,已是最好的答案,所以她才更恨宝黛,恨她为什么要生了那样一张水性杨花的脸,更恨她的男人没用,居然连自己的妻子都守不住。 哪怕是自己男人看上别人的妻子强取豪夺,李诗祝仍不觉得蔺知微有错,错就错在宝黛不知廉耻勾引他,否则他堂堂丞相什么女人没有见过,为何会看上一个出身乡野,还成过婚的小妇人。 “你要是不喜欢蔺夫人这个位置,不妨主动退让给更合适她的人。”蔺知微掷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 像被毒蛇啃噬心脏的李诗祝望着他绝情离去的背影,双眼赤红,发了疯的把屋内所有东西都给砸了个稀巴烂! 宝黛,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她!!! 蔺知微回到听雨居前,先去沐浴换了衣服后才来找她,即使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哪怕她都没有碰到他。 他完全能让自己身上留下她人的胭脂粉惹她生疑,惹她嫉妒,但他知道就算她闻到了,哪怕是亲眼见到他和旁的女子拉扯时都会神色平静,甚至是欣然见之得终于能甩开他了。 对比于她对自己平静的无动于衷,心口发堵的蔺知微难免想到她因另一个男人出轨后的声嘶力竭,怒不可遏。 他很清楚,她不爱他,她恨他。 但他又是那么贪心的希望她爱他,渴求她爱自己。 蔺知微来到听雨居外,夏榴将其拦住,小声说道:“爷,先前少爷来找过黛夫人,自少爷走后,黛夫人的情绪就不太对。” 闻言,蔺知微气势骤低,“他们说了什么?” 夏榴摇头,心虚不已:“婢子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蔺知微淡淡抬手让她下去。 推门进来,没有点灯的屋内显得光影昏暗沉沉,不见纹路只于轮廓,就连坐在窗边竹榻上,那抹单薄纤细的倩影都几乎要和茫茫黑夜融为一体。 令人忧心从地面升起的浓雾,是否马上就要把她吞噬了。 蔺知微走到九枝灯树上点燃烛火,当光亮一点点驱散室内昏暗,那快要淹没于薄雾的女人才似从山涧迷雾中一点点,露出那张素白得堪比珍珠莹润的脸。 直到烛火点燃得室内一片明亮,宝黛才从自己待着的无边孤寂中抽离,面色如常的起身过来为他斟茶。 蔺知微摁住她为自己斟茶的动作,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里,感受着她如云朵般柔软的娇躯嵌进自己身体,“今天阿瞒来找你了,你们说了什么。” 任由男人抱着的宝黛并不想如实告知,只是垂睫柔声道:“没什么,阿瞒只是说很期待弟弟妹妹的到来。” 蔺知微捏了捏她纤细的腰身,“只说了这句吗?” “难不成爷还希望我们说了什么。”宝黛就势推开他,生怕他抱着抱着又开始饱暖思yinyu。 吃饭的时候现在还疼着,那处儿更是磨得通红一片险些破了皮。 怀里温香软玉骤然空了的蔺知微并不恼,只是来到木施前解下外衫,状若无意间试探,“黛娘,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会说谎。” “爷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妾身为何要说谎。”指尖半收拢的宝黛的心里有些慌,面上仍是一片镇定之色。 “没什么,以后不想见他就不见。”解下外衫腰封的蔺知微松垮垮地穿着里衣,随着动作露出块状起伏的胸膛,冷白的胸膛和锁骨上方有不小心被指甲抓出的红痕,长长一条从红到绯,像有人故意用手指蘸了胭脂后抹上的,诱惑又撩人。 那个“好”字,卡在宝黛嘴边,就像扎进皮肉里的苍耳吐不出来。 甚至是在心里反问自己,她喜欢阿瞒吗?自然是不喜欢,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不是自己所期待的,还是她在担惊受怕的威胁中生下的。 可是在见到阿瞒的时候,又难免会对他产生愧疚的心虚。 因为他没有做错什么,唯一做错的就是投生在她的肚子里,成为她的孩子。 “吃饭了吗?还没吃的话陪我一起吃点。”蔺知微抚着她的发,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宝黛并没有胃口,想要说不饿,只话到嘴边又成了,“好。” “孩子有没有闹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吃饭的时候,蔺知微一直在找着话题,显得宝黛的话越发少。 宝黛看着夹到碗里的糖醋排骨,没有思索地夹起来放进嘴里。 小厨房厨子的做饭手艺自然是极好的,但宝黛吃到嘴里只剩下味如嚼蜡。 蔺知微乐衷于给她投喂,看着她吃东西时两腮微鼓,在她唇边沾了酱汁后又抬起指腹拭去,“你太瘦了,得要多吃点才行。” “嗯。”宝黛看着面前快要堆成小山的碗面,柳叶眉微拧带着为难,“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就不吃。”他是那么说的,好在没有继续往她碗里夹菜。 蔺知微对她日渐的沉默少言感到烦躁,更多的是苍白的无力感。 明明她就在身边且离自己那么近,他们很快就会拥有第二个孩子,但他依旧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的周身像是对他竖起一层围墙,始终将他隔绝在外,偏生这层围墙他摸不清看不透。 “等过几日天气凉快些了,我带你去游湖。” “好。”好像无论他说什么,宝黛都是柔顺至今的态度。 偏生这种柔顺本应该是他想要的,蔺知微却感觉到一股没由来的怒火从胸腔燃烧,烧得他想质问她到底要怎么做,她才会满意。 但他只是将那怒火压了下去,不愿破坏二人现有的平和相处。 等吃完饭后,蔺知微拉着她出去消食,去的是给她种花养花的院子。 他想让她给院子取了个名,宝黛却拒绝了,说这样就好,何况只是养花的地方罢了。 只有见到自己精心养护的花,宝黛的心情才会稍微和缓,让她觉得自己最起码有个能呼吸的地方。 蔺知微折下一朵秦叶牡丹别上她素净的发髻,“我还记得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发间别的是一朵绸春花。” 可惜的是今年绸春花已谢,好在还有来年。 “那么久远的事,妾身早就忘了,难为爷还记得。”宝黛伸手轻抚鬓间秦叶牡丹,见花架上的茉莉花开得极好,折了一朵下来递给他。 受宠若惊蔺知微的眉眼间难掩喜悦,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送花给自己,不禁让他忆起往事,“黛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要是现在的宝黛知道会遇到他,她那时宁可搬家都不愿遇到他。 手上把玩着那朵茉莉花的蔺知微对她将此遗忘了,难掩失落,“看来你已经忘记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了。” 又见天色已晚,“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等回去后,蔺知微并未进去,而是为她扶正发间有些歪了的秦叶牡丹,“我去处理一些公务,等下回来,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嗯,我等爷回来。”等他走后,难掩厌弃的宝黛当即取下他为自己别的那朵花。 本想扔进渣斗里,又认为花是无辜的,她何必牵连到它。何况要是被打扫的丫鬟瞧见了,届时又会惹来无辜事端。 蔺知微离开后,脸色骤沉带着风雨欲来的愠怒,“把少爷带过来。” 从黛夫人那里出来后,阿瞒就一直等着父亲派人来找他。 “少爷,大人让您到他书房一趟。” “好。”等真正听到后,阿瞒反倒有种靴子终于落地的释然。 该来的总会来,唯有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 书童见少爷是空着手出去的,急忙拿起少爷落下的课业追上,“少爷,你的课业不拿上吗?” 阿瞒摇头,“不了。”因为用不上。 “大人,少爷来了。”楼大的声音刚落下,紧闭的房门已是叽呀一声被道小小身影推开。 “你和她说了什么。”伴随着一声冰冷的暴怒,是一方名贵砚台砸在地板后发出的四分五裂脆响。 唇线紧紧抿着的阿瞒看着父亲砸到自己脚边的砚台,没有丝毫害怕,反倒是毫不畏惧的对上他骇然冰冷的噬人目光,“黛夫人根本不是自愿生下的我,父亲你又为什么要逼黛夫人生下一个,她从一开始就不期待的孩子。” 阿瞒忽然想要看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带着报复性心理开口道:“父亲,你说我可怜,但儿子觉得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蔺知微见他信誓旦旦又带着嘲弄的说自己可怜时,他可怜吗? 他怎么会可怜,又怎么需要别人的可怜。 他和宝黛有了孩子,并且即将会有第二个孩子,又怎会成了儿子口中的可怜之人。 “哦,可怜吗?”蔺知微垂眸看着他那自认怜悯,实际上藏在底下得意暗讽的眼神,指腹捻转着墨玉扳指泛起冷沉响动,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这个身上有他一半血脉,另有一半血脉出自自己心爱女人的产物。 眉眼间流转着对他的怜悯,悲叹,“你说我可怜,要说可怜的人应该是你蔺玳才对。你应该感谢你娘亲,否则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说着那些足够惹人发笑的可怜言论。因为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是母凭子贵,而是子凭母贵。” 他并不会认为,他是她唯一留下的礼物而善待。 她就是她,他为什么要把对她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产物的身上,哪怕那个产物身上流着她的血,那也不是她。 被戳穿后的阿瞒昂起脖子,咬紧腮帮子试图激怒他,“父亲,自欺欺人很有意思吗?你不喜欢我却让黛夫人生下我,不就是想要用我来牵制黛夫人,让黛夫人留下吗?” 阿瞒裂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齿的讥笑,“可你没有想到的是,黛夫人根本不爱我,亦不爱你,哪怕她宁愿死都要逃离你的身边。父亲你难道天真的以为,只要让黛夫人再生下个她不爱的,从一开始就被迫生下的孩子后就会认命了吗,还是以为能让我和未出生的弟弟妹妹牵制住不爱你的黛夫人。” 蔺知微对他的可笑言论嗤之以鼻,指腹轻捻扳指,“她不爱我重要吗?重要的是她能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够了,也只有你们这些无用之人才会满口爱与不爱。” 对他而言,试图用爱留住一个人是最可笑的。 “所以我说父亲你可怜。”此时的阿瞒就像是站在战场上满身是血,依旧高昂着脑袋的勇士,“黛夫人就算再不喜欢我,我身上也留有她的血,和她有着切割不断的血脉亲情,反观父亲你什么都没有,你才是最可怜的人。” 蔺知微并未打断他,只是眉眼沉沉的盯着他,随后发出一声不知是讽是讥的笑,“你知道吗,你和我真的很像。” 那种像不是外表的像,而是源自灵魂的偏执,薄凉。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会和你像!”愤怒得瞳孔猩红的阿瞒当即否认,就像是一头恨不得冲上去咬死他的凶狠狼崽子。 他怎么可能和他像,他只恨不得不是他的孩子,这样黛夫人兴许就不会那么讨厌自己了。 蔺知微对他的挑衅并不恼,抬脚走到门边,推开门任由阴冷月光铺天盖地袭来,他则踩着满地碎银出去,“你说得对,她不喜欢你,你自然没有资格出现在她面前。” 闻言,身形摇摇欲坠的阿瞒脸色骤白,不敢置信得握紧拳头正要反驳,就被他下一句话给震得头重脚轻,脑袋更是空洞洞的。 “收拾少爷的行李,明日送他到东林书院求学。” 一旦他去了学院求学,黛夫人又有了新的孩子后,毫不疑问会把他给忘掉。 “父亲!你不能那么对我!”阿瞒疯了的就要去拦住他,“父亲,儿子这是说中了,让你恼羞成怒了是不是。” 任凭身后的少年如何激怒自己,都不为所动的蔺知微回来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以防会吵醒她。 正要上床间,却对上了一双尚未睡着的眼睛,目光如寒冬遇暖后泛起澹澹流水般的温和,“是我吵醒你了吗。” 睡在里间的宝黛摇头,“妾身只是白日里睡多了,现在并不困。” 上床后的蔺知微把人搂进怀里,下颌埋在她瘦弱的脖颈处,“宝黛。” 宝黛敏锐察觉到男人的不对,不免心沉湖底,“嗯?怎么了。” “没什么。”蔺知微为自己突然闪过的念头感到可笑。 可怜,他怎么会可怜。 蔺知微抚上尚未她显怀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世间最为易碎的珍宝,“你希望这一次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是男孩和女孩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和她一样身不由己吗? “爷喜欢………” 觉得这声爷刺耳至极的蔺知微低下头堵住了她的话,直到她呼吸渐渐不畅后,方才放过她,嗓音泛着暗哑道:“叫我夫君。” 蔺知微见她沉默,愤怒如火烧般席卷而来,“你不愿意,难不成是心里还有另一个人不成。” 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在生气的宝黛枕在男人胸口,睫毛轻颤垂下一片暗影,“怎会,只是妾要是叫了爷夫君,若让夫人听见了,只怕会惹来夫人不悦,此举更于理不合。” 何况她并不愿意叫他夫君,亦不承认他就是自己拜过天地的夫妻。 “若她不再是正妻,你就愿意叫我夫君了吗。”这个念头一经浮现,就像根脉扎进土壤里吸取养分疯狂生长。 他位高权重又有从龙之功,朝中官员一半由他提拔,一半和他沾亲带故。可是这样的他为什么连给她一个正妻之位都不行,连让他们孩子光明正大叫她母亲的机会都剥夺。 他此生所求不多,既求了,又怎忍心让她屈居人下。 要给,就应该给她最好的一切,即使让他背负史书上宠妾灭妻的负心薄幸骂名又如何。 第 97 章 肚皮娘子 因怀孕后逐渐变得嗜睡的宝黛尚未醒来时, 珠帘被人拨开后晃荡着令人心烦意乱的弧度,也让她从噩梦中迅速抽离。 即使屋内置了足够凉爽的冰块,当她醒来后身上总会残留着黏糊的汗意。 正想要看是谁吵醒的她时, 宝黛就见到个脸上稚气未褪的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床边, 一双眼儿哭肿得像个颗烂核桃,“黛夫人, 少爷他今天就要被大人送去外面求学了。” “他一直在等你, 想要见你最后一面才走,婢子求您,求您去见见小少爷吧, 他真的很可怜。” “谁允许你进来打扰黛夫人休息的, 我看你是不想在府里干活了。”黑沉着脸的宋嬷嬷进来后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眼神凶狠得恨不得要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被拽着往外走的丫鬟仍不死心地用指甲紧紧扒着门边,凄厉的哀求着:“黛夫人, 求你, 求你去见少爷一面吧。” “少爷这一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黛夫人你别听那小丫鬟乱说,少爷是大人的孩子, 大人怎会不让少爷回来。”夏榴暗恨自己居然让个小丫鬟溜进来了, 还打扰了黛夫人睡觉。 混沌睡意被利剑劈开的宝黛放在床褥上的骨指收紧,用力得勾出残丝来,喉咙亦是干哑得厉害, 偏生说出口的音量轻飘飘得像团坠不着地的白云, “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大人只是送少爷去求学,少爷在过年的时候会回来的,黛夫人放心好了。” 随后, 宝黛听到自己声音发哑的问,“去的哪个学院?” 夏榴并不隐瞒的如实告知,“东林学院。” 沈今安是读书人,宝黛自然跟着了解过这个书院,东林学院是大晋最为出名的学院,亦是天底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里面不知出了多少的丞相文官状元探花,就连蔺知微也曾在东林学院求学。 相对的,师资雄厚的地方学习氛围也浓,压力亦是如排山倒海般涌来,以至于每年都会有不少因接受不了学习负担过重而退学,或是囊中羞涩不足以继续求学,要么就是毕不了业而中途放弃的学子。 今日的蔺府外停有辆一看就知是要出门远游的马车,使得过路行人见了难免会多看几眼。 “少爷,该出发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书童见少爷一直不愿意走,不禁再次催促,“少爷,那位不会来了。” 要是真的会来,早就来了,少爷怎会等那么久。 书童知道那位黛夫人是少爷真正的生母,却不妨碍他从未见过如此心狠不爱自己孩子的生母。 “在等等。”指甲掐得掌心一片青月牙的阿瞒明知道那人不会来的,但他仍期待着她会来送自己。 可是随着车夫和书童的一声声催促,头顶的太阳逐渐移到正空晒得他脸颊通红,也让他渴望的希冀在一点点散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心里有道声音再明确不过的告诉他,黛夫人不会来的。 毕竟她是如此的厌恶他的父亲,自然会厌恶身上流有父亲血脉的自己。 明知道了黛夫人对自己的厌恶,他又在奢求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自虐般的一遍遍告诉自己,黛夫人不爱他,甚至是讨厌他。 满眼荒芜得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阿瞒知道她真的不会来了,在书童的又一次催促下才彻底死了心的登上了马车,吩咐着他们出发。 “阿瞒,你等等!” 马车行驶的那一刻,浑身如过电般僵住的阿瞒不可置信地掀开帘子,原以为只是自己太过于希望她会来送自己所产生的幻听,可是在看见那道他盼了许久的身影终于出现后。 声嘶力竭的喊住他们就要跳下马车,“停下!我命令你们马上停下!” 在马车停下后,就向着那抹粉色身影飞奔而去,生怕晚了一步她就不见了,犹如镜花水月的梦一场。 宝黛原本是不想来的,就像她一开始说的那样,她们当个有着血液关系的陌生人就好。但他那天说的话,又像长针般密密麻麻扎进她心口,连呼吸都泛着血腥的刺疼。 她有什么立场指责他,他又有什么错,难道他就想要被一个不被他爱的母亲生下,接受着母亲对他的厌恶吗? 双眼通红的阿瞒泛着泪花,不让眼泪落下的仰起头,努力地露出一个笑来,“黛夫人,我以为,你会讨厌到再也不想见我。毕竟那天的我,说了很多令你伤心难过的话。” “我知道你那天的话不是真心的,所以我没有放在心上。何况你说得对,痛苦由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连累你们跟着我一起痛苦。”她不应该把对他的怨恨,憎恶,痛苦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否则那样的自己,又和那个男人有何本质的区别。 宝黛拿出一件绣着竹子的淡蓝色外衫,展开后在他身上比划,“这是我给你做的衣服,颜色选了你经常穿的蓝色,尺寸可能会有些不合适,你若是不喜欢就扔掉吧。” 唇瓣翕动的阿瞒在她拿出衣服的那一刻,身体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唯有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件衣服。 眼前的一切美好得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要真的是梦,那他希望这个梦能长一点,最好长得永远望不到尽头。 宝黛以为他是不喜欢,无措得就把衣服拿回来,“你不喜欢吗,对不起我也是第一次做衣服,你要是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鼻子难受得想要落泪的阿瞒立马把衣服从她手里夺回,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别人抢走了它,稚嫩的嗓音闷闷得像是夏日里闷在棉被里大哭过一场,“那天,黛夫人是在为我做衣服吗?” 因为这件衣服的颜色料子,和他昨天在黛夫人屋里看见的一样。可他却以为那是黛夫人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才在嫉妒的愤怒之中口不择言。 当时的黛夫人,肯定很难过。 宝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揉了下他细软的头发,又为他整理了弄皱的衣领子,“去学院的路上注意安全,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阿瞒却舍不得这个梦境的结束,抱着衣服扭扭捏捏又期待的问,“黛夫人,我能,抱一下你吗?” 宝黛没有回答他,而是弯下腰把他抱在了怀里,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怀里哭得颤抖的小身体,和那打湿布料的泪水。 “黛夫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你的。”直到哭了许久,把这些天来的委屈,难过,悲伤,痛苦全都宣泄出来了,才觉得身体不在那么沉重的阿瞒在离开前。 仍贪心的问了一句,“黛夫人,等我去学院后,我能给你写信吗?”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黛夫人你能给我写信吗? 可他知道黛夫人不会,就算黛夫人愿意,父亲也不会同意,还会故意半路拦截黛夫人给他的信,因为父亲就是那么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说出一句“好,我等着你的来信。”后的宝黛才发现她这个人,当真是心软得不彻底,又心硬得不彻底。 就像是一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既割舍不掉,又狠不下心来。 回听雨居的路上,宝黛正好和迎面走来的李诗祝遇上。 前者脚步停下,垂眉顺眸的屈身行礼,“夫人。” 大病初愈后,整个人显得越发清减的李诗祝微微颔首,“黛夫人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宝黛并没有说是去送的阿瞒,只是见她身后侍女拿在手上的东西,便问,“夫人是要出门吗?” “我听说承恩寺求香火和保平安很灵,黛夫人今日有空不妨和我一道?”李诗祝在她出声拒绝时,又道,“此事夫君他知道了,他认为黛夫人正好去趟承恩寺为阿瞒求平安符,毕竟阿瞒在如何,也是黛夫人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得知是那人许可后,宝黛自然没了拒绝的理由,“既是夫人相邀,妾身又怎会拒绝。” 坐上马车后,压下眼底汹涌恨意的李诗祝瞄向她尚未显怀的小腹,状若无意的提起,“现有几个月了。” “回夫人,差不多两个月了。” “前三个月务必得要小心些才行,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让阿瞒失去了个弟弟妹妹。”李诗祝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泛着沉沉的寒意,“我怎地忘了黛夫人生过孩子,自然比没生育过的我要了解。” “多谢夫人关心,妾身会注意的。”要是有选择,宝黛是无论如何都不愿生下那人的孩子。 “说来夫君对我倒是极好,我当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不愿经历生孩子之痛,他就说帮我找个健康能生的肚皮娘子来。”眸底恶意浓得快要溢出的李诗祝略带得意的,对着她嘲讽道,“你不要误会,我这句话并没有说你是肚皮娘子的意思,更没有说你只是夫君为了专生孩子才存在的。” 肚皮娘子又有另一个称呼,叫典妻。 二者没有本质的区别 ,都是靠出卖肚皮给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为丈夫延续香火。 如何听不出她在骂自己只是个,生孩子工具的宝黛并不恼,只是伸出手轻抚了下发间簪的粉玉芍药簪,“妾身自然不会,妾身对比外面那些想生爷孩子,却连爷面都见不到的女人,妾身已是幸运太多了。” “何况爷现在天天宿在妾身院里,担心妾的饮食起居,想来爷也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李诗祝的脸蓦然难看得沉下去,只恨不得立刻撕烂她那张炫耀的嘴,“你倒是牙尖嘴利。” 她越得意,李诗祝越觉得她面目可憎,更憎恨夫君为何会瞧上这样的女人! 宝黛回以一笑,“妾身只是如实说出罢了,要是有哪句话惹得夫人不喜,妾身愿道歉。” 就在这时,原本行驶中的马车突然停下,赶路的马车惊恐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夫人,不好了,我们,我们遇到山匪了!”吓白了脸的马夫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几百年都难遇的倒霉事,居然会让他们给遇上了。 李诗祝听到有山匪,脸上的笑意快要抑制不住的扬起来,一把掀开帘子怒斥道:“皇朝脚下居然会出现山匪,官府里的那些人都是吃白饭的不成!” “不行,土匪太多了,夫人你们快走!” 今日大朝会结束后,蔺知微的脸色称不上好看,与之交好的官员对他摇头轻叹了一声。 毕竟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其棘手程度根本令人招架不住。 蔺知微快要走出朱红宫门时,李顺海满脸着急地追了过来,“相爷,您等等,陛下,陛下他有事要找你。” 在宫门外焦得等候许久的楼大见大人终于出来了,又突然转过身往回走,想到传回来的消息,顿时急得顾不上规矩喊道,“大人,不好了,夫人她们今天去承恩寺的马车半路遇到山匪,现下落不明!” 第 98 章 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蔺知微听到李诗祝遇到山匪时仅是蹙起眉头, 直到听到她也在马车上后,脸色骤变,抬脚就往外走。 她不应该是在府上吗, 为什么会同在马车里。 楼大知事态紧急, 忙道:“大人,在得知夫人出事后, 属下已经第一时间调遣了人去寻夫人她们, 想来夫人现在一定会平安无事。” 男人一向的冷静自持此刻仅剩下了难压抑的怒火,“她要出门为何不来禀告我,不多安排几个人跟着保护她。” 此时的蔺知微既害怕她遇到危险, 又害怕她想要借机再次离开自己。 谁让她对自己, 有过那么多次劣迹斑斑的前科。 李顺海见相爷完全将自己忽视了往宫门外走,急得忙追上去,“相爷, 您这是要去哪啊, 陛下正有事寻你呢。” 听到李顺海的声音后,额间青筋突出的蔺知微第一次憎恨小皇帝不合时宜的依赖,无论心里再担心她的安危, 也只能先让楼大拿着他的相印去向五城兵马司那边借人。 更不能对外表现出, 她对自己超乎寻常的重要。 蔺知微来到承德殿,先和小皇帝行礼后说了几句虚假的客套,小皇帝突然问起今日朝会上, 作为依附大晋的乌月国遣使臣说愿将他们国家最珍贵的宝贝, 明月公主贡献给天皇,已结两国秦晋之好一事。 只是如今陛下年幼,使臣便将目光投向另一人,“公主对天朝蔺相仰慕已久, 公主说若不能嫁给天皇,便嫁给相爷为妻,即便为妾也愿,若不能嫁之,愿以死明志。” 燕昭回想起今天早朝一事,眉头蹙起,“乌月国一直为本朝附属,每年供奉不缺又忠心耿耿,此次还愿意将公主送来和亲,甚至是为仰慕爱卿风采自甘为妾,爱卿是如何想的。” 燕昭想的是让他娶了那位公主,但让一国公主为妾又不可,便准备让他相仿商贾之流娶公主为平妻。 如何看不出小皇帝心思的蔺知微拱手回话,“臣已娶妻,陛下要是执意为公主寻一良人,朝中多的是未曾婚配的大臣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何况平妻一直只存在不入流的商贾之家,臣要是真以平妻之礼迎娶公主,陛下就没有想过,其它人见之效仿。” 蔺知微抬起头,将问题引进易动摇国之根中,“届时无论朝臣亦或是普通市井小名都先娶名门贵女为妻,又娶心爱女子为平妻,对外言家有两妻。那些先娶进来的夫人又怎会答应,长久以来,只怕整个天下都会乱了套。” “再退一步,要是臣真愿纳乌月国公主为妾,其它依附的小国难保不会效之仿之。到时陛下就没有想过,无论朝中官员还是商贾市井小民家中都纳了它国女子为妾,或娶为妻,等他们一旦联合起来究竟会发生什么吗。” 非我族类,其心可诛。 剩下的不用蔺知微细说,从未想过这方面的燕昭已然吓出了一身冷汗,眉头蹙起,“那依相爷所言,此事如何解决?” “臣斗胆认为,可赐乌月国公主郡主之尊,以示皇恩浩荡。”蔺知微取出袖带里的一卷书信,双手递上,“要是郡主执意嫁人,这是臣为其准备的京中勋贵子弟名单,陛下可从其中挑选一良人。” 燕昭没想到他会准备得如此充分,展开那卷折子,只见上面写的所谓勋贵子弟们,皆是家中长辈没有在朝中担任要职,就连本身亦是在官场边缘或是尚未入朝为官的子弟。 他们享有爵位却无实权,无才生得有貌,用来联姻最好不过。 蔺知微不动声色观察着上首位置,见他没有露出任何不虞之色,遂告退离去。 直到人离开了,放下那卷折子的燕昭才对着李顺海说,“先前在宫门口,可有发生了什么?” 李顺海不敢隐瞒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燕昭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道:“相爷那么担心他的夫人,朕认为外面传他偏宠妾室的话当不得真。” 李顺海嘴角抽了抽,“陛下,今日那马车上不止有相爷的夫人,还有那位颇为受宠的黛夫人,奴才还听闻,那位黛夫人已怀有身孕。” 燕昭继而问道:“你见过那位黛夫人吗?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以至于燕昭都有些后悔,为何自己在行宫避暑时没有想到要去见那位黛夫人一眼。否则定能瞧见,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迷得一向最克己复礼的蔺相,会做出宠妾灭妻的荒唐事来。 李顺海手中拂尘轻甩,眼眸半眯似在回忆,“奴才曾在行宫中远远见过那位黛夫人一回,那位夫人自然是生得极美的,即便是对比先皇后宫里的诸多妃嫔娘娘们都不逞多让。但奴才最印象深刻的是那位黛夫人的唇角好似破了个皮,又好似是贴了片桃花瓣上去。” 特别是和人说话时,哪怕不笑亦带着三分钩子。 先前在山匪出现后,宝黛没有丝毫害怕,反倒有种诡异的,终于能解脱了的平静。 李诗祝见她还愣在马车里不动,手上一个用力把她扯下马车,冷着脸怒斥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不想活了吗!” 手腕被拉拽着从马车下来的宝黛有过惊讶,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拉自己。 马夫看着他们带来的护卫已经倒了一地,恐惧得脸色发白,连一句话都说得哆哆嗦嗦,“夫人,那些山匪太多了。” 脸色没有任何慌张,害怕的宝黛抽开被她握住的手,特意道:“夫人,你先走。” 李诗祝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看出她把戏的讥讽,“要走一起走,否则到时候夫君只看见我一个人回来,定以为今天这一出是我安排的。” “此地距离山下不远,夫人脚程快些说不定能遇到其他人过来帮忙。”宝黛不信她在逃跑中会愿意带上自己,她不是不信她,而是不信天底下除了那人以外,还会有第二个人对她奉上一颗真心。 可是老天爷好像总是在和她作对,她越想什么越不会来什么。 就在那群山匪即将接近时,宝黛听到了另一道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随后看着那群来势汹汹的土匪们以着一种荒谬的滑稽之态四处逃窜。 为首之人纵马靠近,对着她们拱手道:“夫人,你们没事吧。” “多谢大人相救,民妇感激不尽。”逆着光看不清来人的宝黛对着来人行礼道谢。 心神震荡得握紧缰绳的魏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一个,本应该在五年前就离世的女人。 她好像和当年没有任何变化,要硬说有,就是她周身萦绕着的郁郁寡欢,像极了一朵开得正艳的山茶花,总令人疑心下一刻就要坠落枝头了。 只因山茶花又名断头花,它总是在开得最艳时坠落枝头。 魏泽压下胸腔翻涌的震动,翻身下马主动打起招呼,“说来我还和夫人认识,不过那么多年了,想来夫人早就把我给忘了。” 正当宝黛努力辨认他是谁的时候,同魏泽随行的一个少女惊喜的对她扑了过去,“宝姐姐,你是宝姐姐是不是。” 夏榴立即挡在黛夫人面前,厉声呵斥,“你是谁!” “夏榴,她没有恶意的。”险些被抱了个满怀的宝黛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你是?” 魏宝珍没想到宝姐姐会不记得自己了,眼里有过淡淡的失落,声音亦是细细小小的,“我是宝珍啊,宝姐姐你忘记我了吗。” 她说她叫宝珍,还叫自己为宝姐姐的时候,一些久远的记忆突然从宝黛脑海中浮现。 唯独那个寒冷冬日里瘦瘦小小又总是病恹恹的小姑娘,现在变成了个明眸皓齿的大姑娘。 宝黛褪下腕间戴着的缠金葡萄玉镯送给她,笑道:“你现在已经长开变成大姑娘了,我一时间难免会记不起来,对不起,是我的错。” 把镯子推过去的魏宝珍当即把头摇成拨浪鼓,拒绝道,“不行不行,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宝黛不容她拒绝的把镯子套上她并不算纤细的手腕,“我送你的就是你的,何况一个镯子而已,有何贵重的。” 看出那只镯子价格不菲的魏泽拧了下眉,遂对小妹点头,“既然是你宝姐姐送的,你收下就好。” 魏泽对她心里是有过感激,亦有过怨的,还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说明的情愫在心中涌动。 但他又很清楚的明白,这样的女人不是他这种人能拥有的,哪怕是觊觎的肖想。 此时的李诗祝也走了过来,眼神探究的在魏宝珍魏泽宝黛三人身上游走,最后又移到宝黛身上,似有若无的提起,“黛夫人是不是认识这位大人?” 因魏泽身上穿着五城兵马寺的服饰,李诗祝才会口称大人。 宝黛并未否认的点头,着重点明,“之前曾有过几面之缘,何况这位大人此次并非救了妾身一人,亦救了夫人。” “救命之恩,本夫人自然没齿难忘。”李诗祝忽然凑到她耳边,用着仅有二人听见的音量,低声冷嗤,“不过你还真是有手段,只是出门烧个香都能遇到陌生男人对你英雄救美,你说,今日之事要是被夫君知道了,他会做何想?” 李诗祝想的是让他知道,宝黛就是个不安于室,水性杨花的女子。 宝黛想的,是那个疯子会不会以此迁怒到杀了他,毕竟他是真能做得出这事来的疯子。 “爷得知有人救了我们,自然是会感激。”宝黛目光冰冷的和她幸灾乐祸的恶意对上,“反倒是夫人希望爷做什么?对救了我们的恩人恩将仇报,还是想对爷添油加醋,说那人是因为和妾身有私才会救的我们。” 宝黛话音微顿,眼神冷漠中带着对她的轻讽,“夫人要真是那样想,妾身枉敬你是世家高族出身。” 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说出来的李诗祝脸上笑意有些挂不住,“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黛夫人何至于上纲上线。何况我从未说过那些话,别是你自个心里有鬼,贼喊捉贼。” 宝黛对她的倒打一耙摇头,“夫人嘴上没那么说,心里却是存了那个想法的。夫人敢说,你没有想过吗?” 就在两人针锋相对,谁都不肯落下下风时,远处又有一人纵马而来。 眼尖的柳蓿惊喜道:“夫人,好像是大人来了。” 李诗祝正要看清来人时,那人已然衣摆翩跹的纵马上前,在她的整颗心扑通扑通直跳时,那人却翻身下马直接越过她往前走。 不但令她的一颗心瞬间冷却,那句脱口而出的夫君更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前面从宫里出来后,蔺知微顾不上坐马车,骑了马就往城外承恩寺狂奔而来。 待见到她没有趁机逃走,更没有受伤,那颗一直处于炼狱煎熬的心才终于停下。 “有没有受伤?” 肩膀被男人摁住,就差没有把自个衣服给脱了检查的宝黛轻轻摇头,“妾身没事。”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出门,明白了吗。”天知道得知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有多担心。 宝黛正想说不是你允许我和夫人一块出门的吗,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柔顺的,“妾身知道了。” 指甲掐得掌心淤青刺疼的李诗祝看着这一幕,险些嫉妒得要咬碎一口银牙,却不得不装出温柔得体的上前,“夫君,你怎么来了?” 她告诉自己不能嫉妒,可是当自己的丈夫越过同样受到了惊吓的自己,反倒去关心另一个女人的时候。 李诗祝想,哪怕是天底下再大度的妻子都接受不了。 蔺知微直到这时才像是注意到一旁的李诗祝,记起她才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询问道:“你可有受伤?” 李诗祝压下心头涌现的不甘,嫉恨,露出得体的笑来,“妾没有受伤,只是路上遇到了这样的事难免会败了心情,我和黛夫人正准备回府。” “来都来了,要是不去上香倒是白担惊受怕一场。”摩挲着宝黛纤细手腕的蔺知微说完看向李诗祝,“夫人认为如何?” 李诗祝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唯有一颗心渐沉谷底,嘴角的笑亦僵硬了两分,“夫君说得对,不过黛夫人先前受到了惊吓,只怕还是回去休息比较好,上香又不急于一时。” 宝黛摇头,“妾身并没有受到惊吓,就像爷说的那样,既然来了就正好去庙里求个平安。” 他们都那么说了,李诗祝又怎好继续说出扫兴之言。 来到寺庙后,宝黛为阿瞒求了个平安符,又给沈今安点了一盏长明灯,转身离开的时候不经意间和今天救了她的魏泽对上视线。 仅是一眼又很快离开。 就像是两个完全不熟的陌生人。 对他们而言,做陌生人反而是最安全的。 蔺知微在她出来后,才收回落在魏泽身上的审视目光,“求了什么?” 宝黛取出手上的一枚平安符,“不过是求平安罢了。” “是为我求的吗?”在她沉默时,蔺知微气势骤沉压得人难以喘息,带着蛇吐信子的冷意抚上她的脸,寸寸舔舐,“宝黛,你对我总是那么的心狠。” 像被一条阴冷毒蛇缠上的宝黛眉心一跳,不明白他又怎么了,只得取出原本为阿瞒求的平安符递过去,在他没有伸手来接时,低下头自然地取下他腰间挂着的那枚香囊,把求的平安符装进去,“妾自然是为爷求了,只是想到夫人也为爷求了,妾就不好再送。” 他的腰封处除了枚古朴的墨玉佩,就是她不久前为他做的一枚浅蓝色香囊。 面色稍霁的蔺知微在她为自己系上时,伸手勾住她手上的香囊,尾指轻挠一过,暧昧的气息落在她耳边,像是刻意亲吻的耳鬓厮磨,“她送的是她的,你送的是你送的,二者怎能相提并论。” “你又怎知我会要她,而不是只要你送的。” 远处的柳蓿目睹着那一幕,简直气得眼睛直冒火,双拳握紧咬牙愤怒,“夫人,大人现在纵得那小贱人越发的过了,你明明就在身边,他怎么能陪另一个人。” “那小贱人也真是不要脸,佛门圣地还恬不知耻的勾引大人,像她那种人就活该被拉去浸猪笼才对。”柳蓿不明白夫人为何还能忍得下那位,反正换成她,她定得要趁着爷不在时,将人给直接打杀了,或是寻个由头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 手上拿着枚平安符的李知微自嘲地收回目光,指甲用力得快要把掌心那枚平安符戳烂,“腿长在他身上,他想走向谁是他的自由,我总不能打断他的腿。” “可是夫人………” 冷沉着脸李诗祝打断她的话,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的轻揉眉心,“回去吧。” 夫君的心早已偏向那女人,除非那女人死了,否则说得再多都无济于事。 回去的马车中,自然是三人共乘,好在马车足够宽敞才不显得拥挤。 李诗祝斟好茶水递了一杯给他,“今日内阁不忙吗?” “不久后它国使臣来访,要忙的也应该是礼部,而非内阁。”蔺知微接过茶水后递给一旁的宝黛,“喝点茶水润润嗓子。” 重新倒了一杯茶过去的李诗祝咬着牙,挤出笑来,“夫君,那杯是给你的,你怎么还拿自己那杯借花献佛,难道是认为妾身会小气得连给黛夫人一杯茶水都不愿意吗。” “我并非那个意思。”蔺知微在宝黛接过茶杯后,自己才接过她手里的那杯,又见宝黛精神不济,以为她是困了,将人按在自己肩膀处,“要是困了,就先靠着我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醒你。” 两只手捧着茶盏的宝黛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妾身并不困。” 要她是正妻,见到自己的丈夫当着自己的面如此关心另一个女人,还当着自己的面,她肯定会疯的。 马车里虽有三个人,攥着茶盏边缘的指尖几乎发白的李诗祝从未觉得她会如此多余,哪怕自己才是男人的妻子,却活得像个不被宠爱的妾室。 等回到府上,克制了一路的蔺知微才将人抱在腿上,把玩着她的手指,“今天怎么想到要去寺庙上香了。” 无人的私底下,总会被男人抱在怀里的宝黛仍是不太习惯这等亲密,“妾身听闻承恩寺的香火很灵,就想去给还没出生的孩子求个健康平安。” “你求神佛不如求我,神佛是死的,而我对你有求必应。”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妾身………”宝黛的话尚未说出,就先被男人扣住后脑勺亲了下去。 蔺知微不想从她嘴里听到不喜欢的话,用唇堵住了她的话,一只手却忍不住往上蹂躏着。 隔着布料的摩挲对他而言,就像是隔靴搔痒,远远止不住心底蔓延而上的渴意。 一度要呼吸不过来的宝黛把人推开后,已是没有力气地靠在他怀里,平复着胸腔起伏,“夫君平日日理万机,妾怎么好拿些小事来打扰夫君。” “你又怎么知道,你的事对我来说就一定是小事。宝黛,你别把你在我心里的位置看轻了。”蔺知微拉过她的手置于唇边落下一个吻,唯有眼神凶狠得仿佛像只饿了许久的豺狼,正准备趁她不备将她吞之入腹。 “你那位姓林的朋友过几天就要成婚了,要去参加吗。” 宝黛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之意,正要摇头,就被男人下一句话给僵住了身体。 “好歹他也算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成婚,你我二人又怎好缺席,若不去,难免会被人误以为我们是那等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 宝黛还没试图摸清楚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被他后一句话转移了话题,“你要是觉得在府里待着无聊,明日我让管事送一部分府上中馈给你打发时间。” “妾身平日里并不觉得无聊,况且妾身还有满院子的花草需要照顾。”宝黛觉得他是不是疯了,要不是疯了怎么会从正妻手里,强行夺了属于正妻的中馈交给一个,连姨娘通房都称不上的自己。 向来不信神佛一说,认为将希望寄托于神佛皆是无用之人的蔺知微取出,他特意为她求的,上刻同心咒的朱砂佛珠链系在她纤细的手腕间,“你不要急着拒绝,以后总要习惯的。” “我说过了,别人有的你得有,别人没有的你也能拥有。” 男人这句话,顿时令宝黛如坠寒潭得直冒寒气,他不可能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除非是他想要做什么。 第 99 章 一个说不出口的表白 李诗祝自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安, 连晚饭都只是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如今的她就像是高高抛到半空的靴子,不知靴子何时就会落下。 一方面认为她做得如此隐蔽, 他不应该会发现的才对, 一方面又在惶恐不安。 在听到门槅推开的响动,犹如惊弓之鸟见到本不应该出现在门外的男人时, 李诗祝的心跳声不可避免地拔高了些许, “夫君,你怎么来了。” 抬脚走近屋内的蔺知微环绕一圈,打开窗后, 才转过身对着她反问, “我为什么不能来?” 脸上笑容一僵的李诗祝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了,垂下眸子否认,“没, 只是妾身以为今日黛夫人受到了惊吓, 夫君会陪在她身边的。” “她今日确实受到了惊吓,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夫人。”他口中虽称呼着她为夫人, 但里面的戏谑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也令李诗祝心头为之一颤, 那张一向端庄温柔的面孔上全是茫然之色,“解释什么?” “今天的事,是你安排的, 对吗。”他不是询问, 更非审视,而是直接逼问。 “夫君,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妾身一个字都听不懂。”此刻心提到嗓子眼的李诗祝浑身冰冷, 生怕他是发现了什么。 但此事她做得极为隐蔽,他不可能会发现的才对。 蔺知微不禁对她露出失望之色的轻轻摇头,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令李诗祝如坠冰窖,遍体生寒,“假借我的名义带她去寺庙上香,又在半山腰中安排了土匪。你是打算想让她死,还是让她受到惊吓下失了孩子。你敢说,这些不是你做的吗。” “那么多年了,难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夫君还不知道吗。”内心慌乱无措的李诗祝和他目光对上,带着被冤枉的悲愤,“我要是真的想害她,为什么还要在土匪来的时候护住她,而不是直接借刀杀人。” 眉眼压低的蔺知微发出一声轻嗤,狭长的眼尾泛起凛冽的弧度,“这就是你的高明之处了,以身入局,妄胜天半子。” 有时候想要害一个人又想洗脱自己的罪名,最好的法子是以身入局,将自己包装成受伤者。 毕竟没有会想害人的人,最后反倒是自己受了伤。 指甲戳破掌心的李诗祝咬破舌尖吃痛,让自己从混沌的恐慌中梳理条理,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而是有理有据的质问他, “这些话是她告诉你的,是吗。” 恐怕她不止是这样告诉的他,还在里面添油加醋不少,她之前为何没有看出她就是那么一个人。 蔺知微摇头,带着对她的失望厌恶,“非但不是她告诉的我,她还试图想帮你隐瞒。” 李诗祝一口咬定的否认,“这些都只是夫君你的猜测,就算是官府判案也得要讲究证据才对。” 不想见在证据确凿下,她还垂死挣扎的蔺知微眼眸半眯,凌厉的肃杀气势铺天盖地而来,压得令人完全喘不过气来,唯剩下胆怯的毛骨悚然,“李诗祝,我说过了,你能坐稳蔺家主母这个位置的前提是必须要容得下她。而你现在,很明显违约了。” 从未见过他这一面的李诗祝早已被恐惧攫住了魂魄,即便如此,仍梗着脖子,强撑着惊恐质问他,“夫君现在是有了她,就想要以此发难来逼迫自己的妻子主动离开吗。” 心口的那团怒火强撑着李诗祝,好不让她过于狼狈的对着他自嘲的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夫君说我违约,但一开始背信弃义的人是你蔺知微,而非我李诗祝!毕竟你当初说过了,永远不会废了我这个正妻之位,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一直在门外不安得来回徘徊的伟嬷嬷在大人进去后,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突然听到了茶盏砸碎的声响还有争执声,当即手脚冰冷一片的连滚带爬推门进去。 惯会察言观色的伟嬷嬷当即猜出了什么,缩了下脖子,然后视死如归的对着蔺知微扑通一声跪下,以额叩地发出脆响,“大人,这一切都不关夫人的事,都是老奴的自作主张。因为老奴嫉恨听雨居那位,要不是她,夫人怎会夜夜以泪洗面。要不是她,爷根本不会和夫人疏离!” “大人要怪要怨要恨就全冲着老奴来,和夫人没有任何关系!” 李诗祝在伟嬷嬷进来,并把罪过全往自己身上揽后,大脑空白一片的就要拉她起来,悲愤交加的怒斥道:“嬷嬷,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快起来。” 磕得鲜血淋漓的伟嬷嬷被扶起来后,深感自己没脸去见夫人,泪流满面的带着哭腔,“夫人,老奴做错了事,老奴没有脸面再见你了。” “夫人,老奴下辈子再来伺候你!” 当目睹着伟嬷嬷一头撞死后,李诗祝对宝黛的恨意从未有过像此刻到达了顶点。 因为要不是她,伟嬷嬷根本就不会死! 指腹摩挲墨玉扳指的蔺知微看向屋内一头撞死的婆子,眼神冷漠得没有丝毫怜悯,薄唇轻扯,“你倒是养了一条忠心护主的狗。” 身体瘫软在地的李诗祝不知过了多久,才艰难地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夫君这是要为了她,先逼死了我的奶嬷嬷,现在是准备休了我吗。” 蔺知微并未否认,“别人能给她的,我不希望她从我这里得到的比别人少。至于逼死一事,分明是你身边婆子心术不正,罪有应得。” 剩下的李诗祝没有在问,因为再问下去除了自取其辱外,并没有任何用处。 今晚的月亮藏一半露一半,连院内月光都是忽明忽灭。 “还没睡,是在等我吗?”回来后的蔺知微解下外衫挂在木施上,屈膝上了床榻把她抱在怀里。 任由身体陷入男人怀里的宝黛在黑暗中睁开眼,忍不住问道:“夫君为何要让阿瞒去学院求学?” “他总要长大,况且我们只是给了他一条生命,我们并不能干涉他的人生选择。”蔺知微并不希望在她心里,有另一个人的位置压过他,哪怕那人是她的骨肉。 她的心里,她的世界里只要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宝黛对他的话,简直是说不出的讽刺。 他对别人是那么的尊重理解,为何到了她这里,就只剩下手段冷硬的强求。 林家的婚事定在天气渐凉爽的十月份,他们成婚那天,宝黛看着特意放在桌上的请帖,犹豫再三后仍是选择了赴宴。 出发前,不忘问一句,“爷呢?” 这句话刚说出来,宝黛才想起来最近的他好似很忙,忙到她早上醒过来时人就走了,夜里她睡着后才回来。 这样也好,她最起码不用在清醒状态下遇到他。 夏榴以为黛夫人还没发现,捂嘴笑道:“大人最近有事要忙,大人说要是黛夫人问起,就说他忙完这段时间就好好陪黛夫人。” “………”宝黛认为,她刚才就不应该多嘴问上一句。 端着早膳进来的宋嬷嬷难得见她让夏榴为她梳妆,不免多问了一句,“黛夫人是要出门吗?” “嗯。”正从簪盒里挑选簪子的宝黛顿了顿,才加了句,“此事爷是知道的,你们若是不放心可以多派几个人跟着我,或是去向爷求证。” 宋嬷嬷摇头,“老奴没有不信黛夫人的意思,早先大人就吩咐我们为黛夫人准备了马车,还有礼物也备在马车里。要是黛夫人有想送的,可以去大人库房挑选。” 上了马车后,宝黛打开他准备好放在马车里的礼物。 是一枚做工精美的玉如意还有几本医术。 对比她的准备的一套金针灸,反倒显得没有那么用心。 当马车停下后,宝黛拒绝了宋嬷嬷的搀扶下了马车,并从夏榴手中拿过礼盒。 夏榴伸出手就要从她手里夺过,“夫人,盒子重,还是让婢子抱着吧。” 宝黛拒绝了她的好意,“ 一个小盒子能重到哪儿。” 宋嬷嬷对此也是不太赞同,“黛夫人,这些东西还是由我们抱着吧,否则不小心传到了大人耳边,大人难免会认为是我们照顾不好夫人。” 思及此,宝黛只得把盒子递过去。 自他们来到金陵许久,这还是宝黛第一次来到林氏兄妹在金陵安置的院落。 望着挂满红绸的大门,宝黛第一次产生了何为近乡情怯,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要不是因为自己,他们根本不会背井离乡来到金陵。 站在门外充当迎宾的林熹月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对其他来的宾客说了声抱歉后就像只蹁跹的蝴蝶向她而来,“沈姐姐,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说完又往宝黛身后探去,见那人没有跟来时,莫名跟着松了一口气。 “今天是你兄长大喜的日子,我又怎会不来。”宝黛让夏榴把礼物递过去,“这是我准备的礼物,希望你们会喜欢。” “只要是沈姐姐送的我都喜欢。”接过礼物的林熹月眼里流露出一抹失落,“其实,我还是更希望沈姐姐能送我一盆亲手种的花。” “你怎么知道我还准备了花。”宝黛笑着侧过身,让小厮把护了一路的一盆双色花抱过来,“你看看,可喜欢?” 林熹月见到那盆花后,眼睛一亮漫起笑意,又带着几分醋溜溜道:“沈姐姐,你对我兄长真好。” “这花是我送你的,并非是给你兄长的。”这花要真是送给林昭愿,宝黛都不敢想那男人知道了,会有多疯。 作为新郎官的林昭愿得知她来了,顾不上招待宾客就迫不及待的要去见她,又在见到她的时候,因为想说的实在是太多,却不知应该从哪一句问起。 簇拥在人群中的宝黛也见到了他,对他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来,“林大夫,好久不见。” 宝黛没有祝他新婚快乐的原因,是这场婚礼或许不是他想要的,而是有人逼他的。 既不快乐,又何必祝他新婚快乐。 “沈姑娘,好久不见。”纵使周围熙熙攘攘吵闹得不行,心跳声下意识加速的林昭愿眼里唯独只剩下她一人。 她比在简州那会儿更瘦了,瘦得令人担心是否风再大些,就能把她吹走。 可她身上的衣服料子还有发间首饰,足以能看出那个男人是在精心养着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双手攥握成拳的林昭愿才终于对她鼓起了难得的勇气,“沈姑娘,可否容我打扰一下。” 他没有再喊那句会令舌尖泛起甜意的“黛娘”,而是选择了沈姑娘,就是担心自己会因此给她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宋嬷嬷对他的套起近乎泛起不愉,“公子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 林昭愿摇头,再次对着宝黛略显紧张道:“沈姑娘,可以吗?” 他是那么的紧张不安,又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以至于在不经意间让宝黛从他身上看见了另一道熟悉的影子。 对他,宝黛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宝黛点头后,遂转过身看向满脸写着不赞同的夏榴,宋嬷嬷道:“我和他过去说几句话,等下就过来,你们不必跟来。” 眉头死死拧着的宋嬷嬷对此寸步不让,“黛夫人,大人说过要让我们寸步不离跟着你,绝不能让您离开我们的视线半步。” 宋嬷嬷可没有忘记,之前派来伺候她的方嬷嬷不正是因为让她出了意外,现在被下放到庄子里了。 宝黛对上宋嬷嬷的眼睛,略带疑惑的诚恳发问,“只要不离开你们的视野就行,对吗。” 宋嬷嬷觉得这句话有哪儿奇怪,但话确实是由她说出口的。 宝黛在她没有否认后,微微颔首道:“我和林大夫到后院说话,你们可以跟来,只是不能离我们太近。” 林昭愿和宝黛二人来到后院,不远处则是死死盯着他们,防止他们有任何逾越之举的夏榴,宋嬷嬷二人。 即使知道不远处有人盯着自己的林昭愿,在单独面对她时依旧忍不住心跳加速,耳根通红得对她说话时带起结巴,“沈姑娘,有些话我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宝黛突兀的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直觉告诉她,一定不能让他说出来,当即打断他的话,“吉时快开始了,林大夫还是快些去准备为好。” “沈姑娘,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好不好。”林昭愿如何不知他此举有多冒昧,甚至称得上是唐突了。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有些话这一次不说,将再也没有机会了,是他并不想错过。 当梦里满身是血的林昭愿,和此时正红着脸的男人重合的那一刻,宝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脚步后退且冷着脸厉声疾色道:“今日这些话我会当做没有听过,我也希望林大夫不要再说这些话惹人误会的话。否则要是不小心传了出去,你让别人怎么想我,又如何议论你刚入门的夫人。” 哪怕得了拒绝的林昭愿仍不死心,“沈姑娘,我不信那么多年来,你看不出我对你的感情。而且我知道你对那男人根本没有任何感情,难道你真的甘心待在他身边一辈子吗。” 闻言,生怕他会做出梦中蠢事的宝黛说出口的话将变得不再留情,带着冷漠的残忍,“我要是不愿意,我为什么会跟他回来,还生下他的孩子。” “黛娘,你别说着自欺欺人的话了好不好,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自愿生下他的孩子,是他用我们来威胁的你。”林昭愿越是清楚的知道,越是自责的痛苦。 “我并没有在自欺欺人,我说的一直都是实话。”宝黛伸手轻抚发间簪的芍药翡玉流苏簪,下巴扬起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藐,“他是一人之下的朝中重臣,能给我带来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为什么要放弃他选择跟你们走。是,我是很感激你们救了我,但这不是你们能妄自猜测我过得不好的理由。” 林昭愿似受到打击般双眼通红,嘴唇翕动着连连否认,“不,我不信你是这样的。” 宝黛眉眼沉静,“林大夫觉得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又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那些猜测只能说明,你们以前根本没有了解过真正的我。” 就在这时,一直找不到人的喜婆提高着嗓音,摇着手帕朝他们那处儿高声喊道:“新郎官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吉时都快要到了,要是再不去迎亲就得要误了吉时。” 林昭愿还想说什么,宝黛已是先出声打断,“你该过去了,要不然就会误了吉时。” 等林昭愿不情不愿的离开后,林熹月才走了过来,表情略显凝重道:“沈姐姐,刚才我兄长和你说了什么。” 宝黛摇头,“没什么。”随后问她,“你兄长突然娶妻,是不是他做的?” 否则一个立志要治尽天下病痛,不久前还对她表露心迹的人,又怎会在来到金陵不久后突然娶妻了。 林熹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没有,我兄长怎么可能会娶自己不爱的女人。” 她的强颜欢笑落在宝黛眼里,和板上钉钉没有区别,宝黛干哑的喉咙艰涩滚动许久,也只是吐出了“对不起。” 林熹月诧异道:“沈姐姐为何要和我们说对不起,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越是如此,宝黛心里的愧疚就深得一度要把自己淹没,喉咙像生了尖刺吐不出完整的调子,“要是你们当年没有救我,就不会来到金陵,更不会被他拿捏在掌心里。” 以至于宝黛有时候就在想,她当年是不是就不应该活下来,她就应该同腐朽冰冷的黑暗为伍,这样,也不会连累到了那么多人。 林熹月伸手抱住她,轻声安抚道:“即便没有沈姐姐,我和兄长都一直想要来金陵。而且我和兄长也很感谢他给我们送了那么多钱,要不然依我和兄长二人怕是一辈子都买不下金陵一块砖,哪儿还有钱开了一间医馆。” “沈姐姐,我和哥哥从来没有后悔遇到你,更没有后悔救了你。相反的,我们很高兴遇到你,并和你成为朋友。” 她越是如此安慰自己,舌苔连带着舌根都苦成一片的宝黛心口越发涨得难受,眼角涌现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肩膀。 宴席还没开始前,宝黛就已经坐不住的要回去了。 否则待久了,难免又会惹来那男人猜忌,更怕会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刚出来准备坐上马车时,忽然被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喊住脚步,“宝娘子,是你吗?” 第 100 章 其实最该死的人是你 突然被人叫住的宝黛转过身, 待见到一张略显熟悉的脸时,掩在绣袍下的指尖蜷缩着掐进掌心。 没想到最近的她总能见到五年前的故人,这是连老天爷都不想要让她继续逃避, 而是让她直面自己做过的恶吗? 阮向竹原本只是见她的背影感到熟悉, 待她转过身后,瞳孔放大带着怨恨的难掩惊讶道:“宝黛, 没想到真的是你。” 毕竟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了五年前。 舌苔泛起粘稠涩意的宝黛对着宋嬷嬷等人道:“你们这里等我一下, 我过去和她说几句话。” 对上宋嬷嬷略不赞同的神色,又略带讥讽道:“若是不放心,你们跟上便可。” 此话一出, 宋嬷嬷哪儿还有其它意见, “黛夫人既和那位夫人认识,老奴怎会不懂事的过去打扰。” 宝黛过来后,才注意到阮向竹手边牵着的小男孩, 细看他眉眼间, 竟长得和沈今安有几分相似。 连带着她都有过片刻的晃神,但她又很清楚的明白,这个孩子并非是他的, 更恨自己当年轻易信了他人的挑拨不信他, 若是没有信了他的挑拨,是否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他叫什么?”宝黛听见自己嗓音发哑的问。 阮向竹戒备的挡住孩子的身影,“小名叫佑安, 大名是他父亲取的, 叫沈念。” 宝黛,“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倒是个好名字。” 两人本就没有多少过往, 自然没有什么话好说。 宝黛想给他一份礼物,可是女子的簪子镯子又不合适,只得带着歉意道:“我今日没有准备礼物,等过几日我再派人送给你好不好。” “谢谢夫人,不过佑安并不需要。”阮向竹不惧她现在相府女人的身份,带着对她的憎恶仇视道,“我只希望夫人以后能离佑安远一点,离我们沈家远一点。” 宝黛有很多道歉的话想要说,可临到头来只能愧疚到麻木的点头。 沈今安因她而死,他们这些年来肯定过得不如意,她这个罪魁祸首又凭什么去揭人伤疤,又凭什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夫人,好了吗。”温柔得如三月春风拂杨柳枝的声音从远处响起,灵魂随之发颤的宝黛瞳孔骤缩的看着那个,几乎和沈今安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走近,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 即便知道他不是他,可在短暂的一刻中,宝黛可笑的希望他就是他。 和沈今安生得如出一辙的男人仅是陌生的对她点了下头,随后护住阮向竹母子二人离开。 从头到尾,都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要是他当初没有遇到自己,或许这就是他本该拥有的生活,平静又安宁。 宋嬷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黛夫人,我们该回去了,要不然回去太晚大人该担心了。” 坐上了马车的宝黛却不愿意那么早回去,便让马夫在正阳街上放她下来,她想独自走走。 宋嬷嬷想拒绝的,又瞥到夫人心情不虞,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街上并没有什么好逛的,热闹的是人间烟火气,宝黛走在里面才不会认为她是一缕无所依的幽魂。 不知不觉中,宝黛走到了一间正对外挂着出售牌子的铺子,忽然仰头说了一句,“嬷嬷,我想买下这间铺子可以吗?” 宋嬷嬷想到府邸里的那些话,下意识问了一句,“黛夫人是想要开花铺吗?” 宝黛并不否认,不过想想那人应当是不会同意的,“你就当我先前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你要是喜欢这间铺子,买下又没有什么。” 突如其来的,含着笑意的清冷男声骤然响起,令宝黛的身体下意识僵了半瞬,还没等她转过头,一盏白绸伞遮住了她头顶上方的光影。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忙,倒是忽视了你,你会不会因此生气。”他或许是来得匆忙,身上还穿着那件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大袖圆领紫袍,腰系金玉革带,像是刚从朝会上匆匆赶来。 少见他穿得如此正式的宝黛轻轻摇头,“不会,妾身知道爷是有事在忙。” “我最近确实在忙,因为在忙着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蔺知微没有告诉她礼物是什么,而是取出一条柔软的绸布蒙住了她的眼睛,又给她戴了了一顶帷帽,主动牵起她的手,“跟我走。” 眼睛看不见,人的嗅觉和听觉就会变得格外敏感。 手被男人掐着的宝黛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过往行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有下流,有的只是对权势的畏惧和渴望,羡慕之下隐约的嫉妒。 “爷,你是要带妾身………” “我说过了,你要叫我夫君。” 原本“夫君”二字要在宝黛舌尖滚动许久才会冒出来,如今仅是能轻易的脱口而出。 习惯果真是个可怕的存在。 “到了。”蔺知微牵着她的手走进屋内,才取下她戴着的帷帽,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勾,覆住她视线的绸布像轻飘飘的羽毛落下。 随之撞入宝黛眼球的,是一个个摆放着诸多争奇斗艳花木的木架,还有供人休息的茶歇处,一些空着的花瓶上正等着铺子主人为其簪花点缀。 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惊艳的蔺知微十指紧扣,牵过她的手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也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木,最引宝黛注意的是院中的一棵桂花树,时值金桂盛放,帘影淡秋光,靡靡风还落。 “我让工匠把后院改成了暖房和一间休息的房子,不知道黛娘可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伸出手想要接住一朵桂花的宝黛嗓音发哑的问,“为什么会突然想送我这个?” 他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圈养的金丝雀,如今的他像是打开了牢笼发她出来。 宝黛第一个感受不是高兴,而是他又在算计什么。 蔺知微折下一枝桂花别在她发间,发间幽幽淡香混合着馥郁的桂花香,“我上次问过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知道你肯定忘了,但我没有忘记。” 有风吹来,满树桂花簌簌扑了他们满怀,落了个衣襟沾香的雅兴。 将人抱在怀里的蔺知微眸色微沉,嗓音沙哑的圈紧了她腰肢,低下头在她后颈落下带着湿意的一个吻,“宝黛,太医说三个月后可以了。” “回去,不要在这里好不好。”知道男人想做什么后,一张脸涨得通红的宝黛抗拒着伸手推他,否则她以后恐怕无法面对这个铺子了。 喉间滚动挤出一声笑的蔺知微落了一个“好。” 等下了马车后,蔺知微直接将人拦腰抱在怀里往里走去,去的位置并非听雨居,而是去了她的花房。 正在花房里侍弄花草的丫鬟们立刻了然的退出来,并将院门关上守在远处,防止任何人过来打扰。 蔺知微将人放在那个秋千上,滚烫的呼吸仿佛是要把宝黛都给烫伤了去。 等她抬臀坐下的那一刻,是连灵魂都因满足泛起的颤栗。 当他想尝试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的行为终于得偿所愿后,是胸腔中难以言喻的满足,唯有吻着她,一声叠一声的唤着她的名,才能表达他此刻激荡的心情。 “黛娘。” 最近的青筠院格外安静,静得有时候都令人忘了住在里面的是当家主母,亦是家主明媒正娶的妻子。 李诗祝在处理完宋嬷嬷的丧事后就一直深居简出,连其她夫人给她递了帖子都一视同仁的拒绝,连带着外面都开始传起了她重病的风声。 李家人得知她重病后更是上门探望,虽有上次的隔阂在,李家人更担心她要是真不在了,和蔺家的姻亲说不定真会断了。 李宸天携妻来拜访后,见到大姐消减得连原本合身的衣服穿起来都显空荡时,心口忽然堵得难受,“姐,姐夫呢?” 李诗祝端起荷花金纹汝窑茶盏抿上一口,“这个点,他应该在内阁。” 闻言,李宸天眉头蹙起,“但我记得,今日姐夫休沐啊,难不成我记错了。” 李诗祝脸上笑容一僵,“应当是你记错了,难不成我连他在不在府上都不知道吗。” 其实在他说出来后,李诗祝已然信了七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表露出来。如今她剩下的,仅有身为正妻的这一点儿体面了。 捏着帕子的陈氏略显担忧道:“姐姐瞧着憔悴了许多,可是最近休息不好?” “近日天气渐凉导致胃口不佳,人难免会清瘦许多,倒是我让你们担心了。”李诗祝见快要到午时了,正要让棠梨叫厨房备席,柳蓿已是笑得春风满面的走了进来。 “夫人,大人得知妻弟来了,特意从府衙赶回来了。” 李诗祝原以为自那天后他不会再想见自己的,否则为何他今日在府上休沐却和她说要上朝。 “要不是你姐派人送了口信来,我都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拜访。”并未上朝时,蔺知微在家中都选择穿广袖长袍,好弱化常年浸染官场的凌厉气势,多了几分随性的洒脱。 正疑心姐夫和姐姐是不是感情不合的李宸天松了一口气,起身笑道,“姐夫,我这不是担心会打扰到你的正事吗。” 并未起身的李诗祝柔柔一笑,“夫君来得正赶巧了,我刚让下人准备了席。” 李宸天立马打蛇上棍,“我好久没有和姐夫一起喝酒了,这一次定要喝得不醉不归才行。” 宝黛得知夫人的娘家人上门拜访时,正在修剪山茶花,对于夏榴的话仅是不在意的笑笑,“夫人的娘家人来了,爷当然得要过去,难不成你还嫌外面说爷宠妾灭妻不够大声吗。” “黛夫人,婢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往常大人在家都会陪夫人用饭的。” 宝黛把修剪下的山茶花递给她,“把它们插在房间的花瓶里,要用白色或是青柳色的瓶子。” 他不在身边,宝黛乐得能多吃几口饭。 等散宴结束,坐在马车里的陈氏忍不住嘟哝了一句,“夫君,为何席间不见那位黛夫人?” 依她的身份去不了行宫,自然没有见过那位鲜少外出露面的黛夫人。 “一个以色侍人的女子罢了,见与不见又没什么关系。”李宸天最愁的,是大姐和姐夫都成婚快六年了,为何仍迟迟没有动静。 要是在这样下去,往后府里真要成了那女人的天下不成。 宝黛得了间花铺后,蔺知微虽然不给她经常去铺子走动,她却能将自己培育好的花送过去。 日子好像和她在乌镇上一样,只是除了身边的男人变了。 随着天气渐冷又转暖,宝黛的肚子也有了弧度,兴许是她太瘦了,让她七个月时看起来和别人三四个月一样。 因着月份大了,蔺知微不再让她出府半步,身边更是严防死守围满了人,就是担心会重蹈覆辙上一次。 今年过年时,在外求学的阿瞒并没有回来,府上虽是过年却透着一股子冷清之意。 连绵阴雨散去后,宝黛见今日天气好就让丫鬟陪自己去园里走动。 因她喜爱花的缘故,如今府邸各处最不缺的就是各色花卉,珍稀草木,只怕御花园里的种类都比不上府中齐全。 在花团锦瑟的春色满园中,宝黛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夫人。”自上次承恩寺回来后,宝黛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了,就连过年期间都免了她的请安。 李诗祝眼神平和的看着她隆起的小腹,透着几分关心,“黛夫人预计这几天就要生了吧。” 宝黛摸不清她在打什么主意,只得表达感谢,“多谢夫人关心,应当就在这段时间了。” 李诗祝敛下嘴角笑意,抬手折下一朵贴梗海棠花,莲步轻移着缓缓靠近,“既然快要生了,黛夫人还是在院里待着比较好,要不然随意外出走动,一不小心出了点儿意外该怎么办。” “妾身会注意的。”宝黛不认为她会无缘无故的好心提点她,扶着腹部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同她的距离。 注意到她动作的李诗祝自嘲一声,手一松,手上花枝骤然落了地,脸上笑意骤失唯剩下刺骨的凉意,“黛夫人是在害怕,我会对你肚里的孩子动手吗?” 在她沉默时,李诗祝步步紧逼着向她走来,目光落在她显怀的腹部上时露出婉尔一笑,“放心好了,我还不至于牵连到无辜之人,何况你本身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从头到尾都是另一个人。要不是他,想来你现在应该和自己丈夫过着琴瑟和鸣,普通平淡的生活才对。” 宝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说出这些话,只清楚不能顺着她的鼻子走,“爷待妾身很好,妾身并没有因此埋怨过爷。何况得之我幸,失之亦我幸。” “你倒是想得开,就是不知道你那位丈夫知道你爱上杀了他的仇人,还生下了他的孩子,你说,他会不会恨当年为什么要救了你。”李诗祝轻藐的摇头,漆黑的眼底带着翻涌的恶意,偏她说话的音量仅彼此可闻,“宝黛啊宝黛,我有时候真心为你的丈夫感到不值,他居然会救了你那么个水性杨花又恩将仇报的女人。” “我还听说你丈夫不但是被他逼死的,就连自己唯一的妹妹也死在了他手里。你怎么还有脸生下他的孩子,用浸着他血肉的尸体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你就不怕他化成厉鬼,半夜来朝你索命吗?” 直到李诗祝走了,宋嬷嬷等人才过来,因离得远她们并没有听清说了什么。 松开掐得发白掌心的宝黛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扶着肚子坐在了铺着软垫的石凳上,眼睑半垂道:“帮我拿些糕点过来吧。” 宋嬷嬷见她没有异样,自己却不敢离开她半步,就让其她丫鬟去取。 很快,丫鬟就端了她素日里爱吃的糕点过来,还配上一壶解腻的花茶。 宝黛并不喜喝茶,总觉得再好的茶叶喝完后舌尖都缠着一抹甜涩味。反倒情有独钟自己采摘花苞后烘干而成的花茶,饮用时往里加勺蜂蜜或是少许红糖。 宝黛捻了块流心芸豆糕小口的吃着,等一块糕点吃完后忽然觉得有些冷了,正要起身回去。 眼珠子瞪圆的夏榴瞠目结舌地指着她刚才坐的位置,脸白无色的惊恐道:“血,有血!” “黛夫人你身后怎么有血。” 身为过来人的宋嬷嬷当即明白了,咬牙怒喝又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快来人啊!黛夫人提前发动了!” “马上派人去请大人回来!就说黛夫人提前发动了。”《 》 100-110 第 101 章 血崩 正和其他同僚商议年后春闱一事时, 蔺知微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直注意着他的左春坊大学士担忧道:“相爷,您身体有是哪里不适吗?可要喊太医过来瞧瞧。” 捂着胸口的蔺知微放下手,抿着唇轻轻摇头, “本官无碍, 诸位大人继续。” 他说着无碍,可其他人瞥到他发白的脸色, 仍是担忧道:“此事不急于一时, 相爷还是去找太医看一下为妥。” 蔺知微正欲不耐烦的说不用,紧闭的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神色焦燥的楼大走了进来, 对着他覆耳几句, “大人,黛夫人提前发动了。” 蔺知微得知她发动后,才明白先前心脏的抽疼感因何而来, “本官身体略感不适, 剩下需要敲定的部分恐要麻烦诸位大人多忧心几分。” “不打紧,相爷身体不适还是休息为重。” “等我们敲定好了,到时候再给相爷过目。” 等人走后, 其他几个官员没有在商议要事, 而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们说,是相爷真的身体不适,还是家中出了事?” 角落里的户部尚书挼着胡子, 忽然来了一句, “该不会是那位生了吧。” 整个议事厅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中,随后有人跟着长长叹了一声。 相爷什么都好,不好的唯有偏宠妾室多于正室这一点。 往好一点说是长情,难听点不正是宠妾灭妻。 离了内阁的蔺知微没有乘坐马车, 而是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往府中狂奔而去,心中只期盼她最好没有出事。 来到听雨居,见到的是一盆盆从里面端出来的血水,还有屋里她时不时发出的,隐忍的痛呼声,令他的心脏泛起阵阵抽疼,整个人躁郁不已。 “距离她的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月左右吗,为何提前发动了。” 伺候黛夫人的宋嬷嬷自责不已,“今日黛夫人见天气好,就说要出去走走,然后在园子里遇到了夫人,婢子当时离得远并没有听见夫人说了什么。后面黛夫人让我们拿来糕点和花茶,黛夫人吃了几块糕点后就………” 不安得眉头紧蹙的蔺知微又问,“她进去多久了。” “黛夫人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 产房里的宝黛虽生过一次孩子了,可是生第二个孩子时仍是疼,疼得全身的每一根骨头都要散架了,又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在一点点的敲碎着她的骨头。 她看着忙得前前后后给她擦汗,给她喂参汤的医女产婆们,耳边是她们担心紧张的喊着她用力。 可是好疼,她真的好疼。 就像她当年选择孤注一掷跳下悬崖,宁死都不要继续留在他身边时那样疼。 唯独那时的她有的是解脱的快意,而非像现在活过来后,等着她的将是一眼望到头的死寂。 “黛夫人坚持住,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可是她不想坚持了,她就想着要不这样就算了。 恍惚间,瞳孔逐渐散光的宝黛看见了沈今安来接她,他还是那么年轻,穿着自己喜爱的青色罗裳。 笑得温柔又包容的对她伸出手,说,“黛娘,我来带你回家了。” “回乌镇,回我们的家。” 宝黛看着对自己伸出手的男人,似受到蛊惑一样把手搭上了他的掌心,“好,我们回家。” 正让夫人用力的产婆突然瞥见夫人逐渐溃散的瞳孔,一点点失了血色变得青白的脸,惊恐得尖利的嗓音都几乎破了音,牙齿里哆哆嗦嗦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不好了,黛夫人,黛夫人她失去意识了!” 一旦产妇在生产过程中失去意识,和已经一只脚踩进阎王殿里没有任何区别。 本在门外焦急不安的蔺知微听到她失去意识后,径直推门进去,却被那些婆子给拦在外面,苦口婆心的劝道:“相爷,产房污秽之地,您不能进去啊。” 眼底泛起猩红寒意的蔺知微抬脚踹开拦住自己去路的婆子,“滚开!” “太医呢,还不让他们滚过来!”对比所谓的男女大防,他更怕的是她会就此香消玉殒,这是他所不能承受之痛。 早就来了的王太医扛着药箱连滚带爬的走了进来,见到床上双眼溃散气息逐渐孱弱的女人,额间后背冷汗汩汩而流得像是在看见阎王爷在朝自己招手,眼前一黑就差没有直接晕过去了。 “救醒她,否则本相不介意让你们全给她陪葬。” 这句话对王太医来说简直是那催命符,哪儿敢耽误半分,先取了银针分别在宝黛人中,中脘和中极的穴位扎下。 她的瞳孔虽然不在继续溃散,但也没有完全醒来,王太医只得死马当活马医道:“相爷,黛夫人最在意的是你。您要是在她身边唤她,她肯定能很快醒来。” 蔺知微心中涌现撕心裂肺的悲戚,她最在意的人怎么会是他,最恨的人是他才对。 纵然她恨自己,厌自己,可她休想离开自己身边半步! 双眼缠满蛛网血丝的蔺知微抚上她逐渐冰冷的小脸,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对自己如此心狠,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全是从牙缝中挤出的森寒阴鸷,犹如索命的恶鬼 ,“宝黛,你要是敢死,我就让伺候你的那些丫鬟,沈家人还有我们的孩子给你陪葬。” “你别妄想着死了就能离开我,你敢死我就找道士和尚拘了你的魂,锁了你魄,把你日日夜夜困在我身边离不开半步,你休想先我一步转身投胎。” “我说过的,你就算是死,也得经过我的允许。” 宝黛快要把手搭上他掌心上时,忽然觉得耳边好吵,有好多人的哭声和那个男人对她的威胁,但这些她通通都不在意了,在意的唯有他说的那个家。 就在她快把手搭上去时,身形渐渐透明快要消散的沈今安无奈的叹了一声,伸手抚上她的头发,“黛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该回去了。” 明明就要抓住他的宝黛执拗的摇头,绷长着手指想要抓住他,“我不要回去,你不是说了要带我回家吗。” “沈今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你要食言而肥吗。” “黛娘,别忘了那个男人是个真正说到做到的疯子。”为自己不能守护妻子,而陷入自责的沈今安溢出一声苦笑,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个轻若鸿毛的吻。 “黛娘,听话,回去好不好,我没有走,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只要你能回头就会见到我。” 用银针不断刺激着穴位的王太医一直紧密的关注着宝黛,见她快要散光的瞳孔逐渐恢复后,那颗以为自己要丧命于此的心终于缓了下来。 宝黛睁开眼后看见守在床边,双眼猩红缠满血丝的男人,哪怕她没有什么力气了,仍是抗拒的指着门外,“出去,你给我出去。” “好,我出去,你刚醒来得要留点力气。”以为要失去她,掌心汗意濡湿的蔺知微在她醒来后,就像是寻回了失踪许久的珍宝,无论她说什么都答应。 蔺知微出来后,环视周围一圈才发现自始至终都少了一个人,眉头蹙起带着凌厉的肃杀之气,“夫人呢?她现在在哪。” 从未见过大人如此盛怒的丫鬟婆子们皆吓傻了,齐齐跪了一地,“夫人,夫人现在青筠院。” 得知听雨居那位发动后,李诗祝并不急着去看她,而是亲自泡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茶等人过来。 所幸她并没有等多久,那人就怒气冲冲的来了。 “夫君,你回来了。”李诗祝不禁对自己露出自嘲,他真是将所有偏爱都给了那位,也庆幸要不是自己还有个名存实亡的正妻身份,只怕都不能好好的坐在这里了。 指腹摩挲着骨戒的蔺知微狭长的眼尾半掠,露出锋利的讥讽,“她生产,你这个主母倒是丝毫不担心的坐着喝茶,是因为知道她肯定会出意外,才如此有恃无恐吗。” “黛夫人生产,妾身自然是急的,可妾身又非太医产婆,去了又不能帮上任何忙。”李诗祝像没有看见他眼底的嘲弄,而是把自己沏好的茶水递过去,“这是我用梅花上收集的雪所泡的茶,夫君尝一下。” 面色阴沉犹如厉鬼的蔺知微低下头,眉间戾气黑沉的一把掐住她脖子,“李诗祝,我原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的,没曾想本相倒是看错了人。但凡她今日有个三长两短,你还有李家人都得给她陪葬。” 脖子被掐住的李诗祝感觉到胸腔里的空气因挤压,正在一点点变少,温婉的面孔渐涨紫得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疼,“夫君,不知妾身做错了什么,你想要杀了妾身。” 骨指渐渐收拢的蔺知微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色,有的只是肉眼可见发沉沉寒意,“原先距离她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她却在见过你后突然小产,你敢说里面没有你的推波助澜。” 是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引狼入室,也不至于会害了她。 两只手自然垂下的李诗祝没有挣扎,就目光平静的看着他,漆黑的瞳孔全是对他的嘲讽和失望,“夫君都已经认定了是我做的,就算我真的没有做,只怕你也不信。” 冷笑一声的蔺知微松开掐住她脖子的手,“把人带上来。” 被打得满身是血,出气多进气少的柳蓿被拖进来时,浑身觳觫发寒的李诗祝仿佛听到了自己世界崩然倒塌的声音,指尖发颤的连连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暗中收买医女,想害她一尸两命,夫人,你敢说其中没有你的手笔,没有你的授权。”蔺知微自认对她早已仁至义尽,为什么她还要不断的来挑战自己的底线。 她是真的以为,只要她一日是蔺府主母,他就一日不敢动她。 浑身是血的柳蓿抬起写满不甘的一张脸,满是怨恨的直勾勾盯着他:“不关夫人的事,是婢子恨她,恨不得她去死!” “要不是她,大人和夫人怎会离心!” “闭嘴!”额间青筋暴起的蔺知微抬脚踹向她胸口,他不允许任何人咒她死,哪怕是自己都不允许。 大脑空白一片的李诗祝目睹着被踹飞后,吐出一口血再无动静的柳蓿,崩溃得扑过去拦住他,“住手!你在做什么,你逼死了我奶嬷嬷还不够,非得要把我身边人全都逼死才满意吗!” 此刻的蔺知微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为好笑的一句话,“李诗祝,你敢说是我逼死的她们吗?她们的下场不是她们的咎由自取。” 这还是自她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唤她,可见当真是怒到了极点,也令李诗祝恐慌得脊骨泛起一阵刺骨凉意。 “本相前面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珍惜。”蔺知微没有选择亲手杀她,是不希望在今天给她图增杀业,而是甩出一张薄如蝉翼,里面内容重若泰山的白纸黑字,“签了吧,往后你就不再是蔺家夫人。” 当那一纸休书甩在脸上的一刻,恐慌席卷全身的李诗祝彻底慌了,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声嘶力竭的大喊,“你休想!我就是算死都不离开蔺家!只要我不走,她一辈子都注定是个见不得人的妾!她生的孩子只能是庶出。” 她不能和离,一旦和离她就会成了全金陵的笑话,他的报复也会紧随其后,还会让那贱人坐上属于她的位置。 蔺知微回来时,屋内的痛呼声已然断断续续,那声音弱得堪比刚出生的小奶猫,总令人疑心是否下一刻就会断了气。 不禁令他感到心慌烦躁,就连一颗心都直直往下坠,“为何那么久了还没生出来。” “黛夫人才进去几个时辰,只怕最快也得要到晚上才能生下。”宋嬷嬷也心急,更担心黛夫人再次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大人,这女人自古以来生孩子都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哪儿能那么简单就生下来。” 屋内的人在宝黛醒过来后,不断给她灌着参汤,生怕她再因力竭而昏迷,“黛夫人,你现在得要省点力气,要不然待会儿生的时候容易没力气。” 嘴里咬着块布的宝黛疼得大汗淋漓,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夫人,用力,孩子快出来了。” 就在门外的蔺知微等得心急如焚,就要再次闯进去时,屋内陡然传出了一道婴儿的啼哭声,还有产婆们的欣喜笑声。 “生了生了,黛夫人生了个女儿。” “大人您快看,小小姐生得简直和黛夫人一模一样。” 蔺知微没有理会刚生出来的婴儿,只是着急的往里走去。 刚生产结束的房间气味并不好闻,但他并不在意,他满心满眼有的都是那道躺在床上的纤细软弱的身影。 而在这时,刚才脸上还带着笑的喜婆发出一声颤抖的尖叫,“不,不好了,黛夫人,黛夫人她血崩了!” 第 102 章 心头血 一声激起千层浪, 原本还洋溢着喜气的产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妇人产后一旦有血崩的前兆,十不存一。 眼前一片眩晕的蔺知微不可置信得踉跄着往后退,身体冷得如坠冰窖, 冷得他连呼出口的气息都冒着匝匝寒气, “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其实不用王太医说, 蔺知微就已经看见了她身下逐渐被刺眼鲜血给染红的床单。 他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 可看见她身下的那些血时仍是一阵心慌气短,眼前眩黑得手脚冰冷。 然后所有人看见那位一向冷静自持,连泰山崩于顶都能面不改色的丞相大人苍白着脸, 满身悲戚令人动容。 “救她, 她活你们活,她走了你们陪她一起。”每一个字都似淬了寒般从蔺知微牙缝中挤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杀人冲动。 他一直知道她厌他, 恨他, 恶他。 他能接受她让自己身败名裂,让自己一无所有,甚至是让自己去死。唯独接受不了她抛下自己和另一个男人双宿双飞。 她怎么敢, 她怎么能狠心的丢下自己! “相爷放心, 下官一定尽力救助夫人。”王太医在她血崩后,认为天塌下来了都不过如此,早知道会遇到这种棘手事, 他宁可摔断了手都不来。 可是妇人的血崩岂能说止就止住的, 比起为她止血,更令人担心的是她逐渐消散的求生意志。 王太医自认能救回死人,不代表能救回一个心存死志的死人。 “夫人好像没有求生意志了。”人群中不知谁点了一句,就像是往沸腾的锅里溅落一滴清水。 “胡说, 她怎么会没有求生意志!”她怎么会那么狠心的丢下他,丢下他们刚出生的孩子。 蔺知微敏锐的感觉到一个丫鬟的低声呢喃,双眼猩红犹如恶鬼噬人盯着她,“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突如其来成了众矢之的令丫鬟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上大人狠厉的眸子,只得硬着头皮,哆哆嗦嗦道:“其实,其实婢子家乡倒是有个土方子能救夫人,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还不快说!” 丫鬟被他骇然的眼神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板上,“婢子,婢子以前听传里老人说,要是有人一旦失了魂不愿意回来,可以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唤醒它,提醒它不要在黄泉路上乱走。” 即便蔺知微不想承认,但她如今在这世上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有阿瞒一人。 “即刻快马加鞭带回少爷。”蔺知微看着躺在床上,脸色青白得逐渐透着灰败的一张脸。 他知道不能在犹豫下去了,否则他真的就只能目睹着她香消玉殒在眼前。 蔺知微去到书房,打开抽屉取出一把匕首,又令人去拿碗来。 楼大意识到大人想做什么时,脸色骤变的过去阻止,“大人,不可!你和黛夫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就算用了你的心头血也没用,倒不如用属下的。” “我虽不是她至亲之人却是和她红线相缠,在三生石上刻下名字的男人。”在所有人的惊呼劝阻下,蔺知微没有一丝迟疑地握着匕首往心口位置刺去,一只手稳当的端着个白瓷碗。 即便疼得脸色发白,冷汗从鬓角滴落仍是连眉头都不轻易皱一下。 整个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她们知道黛夫人在相爷的心里位置不一般,但当亲眼所见时仍受到了震惊。 直到感觉到身体逐渐冰冷,血也装了半碗后,因失血过多连薄唇都失了色的蔺知微才拔出匕首,“够了吗。” 说出这个法子的丫鬟简直吓傻了,看着那碗里的血,哆嗦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要说不出来,“够,够了。” 疼得脸色发白,可手依旧很稳的蔺知微把碗递过去,“给她服下。” 心中又气又急的楼大没想到大人会为黛夫人做到这一步,眼眶通红带着自责的就要上前去查看他伤势,“大人,让属下给你包扎一二,要不然黛夫人醒来后见到了,肯定会心疼。” 蔺知微并未拒绝。 不过他的说的心疼却不会有,她只会恨自己为什么不去死,毕竟他们是那么的恨,又那么的怨自己。 身处在茫茫迷雾中的宝黛突然听到了有很多人在呼唤她的声音,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牙牙学语的孩童,亦有垂垂老矣的老者,他们无一意外都催促着她往前走。 前方是光亮,她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并不想走,就想待在这里等着身后的黑暗一点点吞噬掉她。 理智上告诉她,她必须得要往前走,难道她想要让那么多人为自己偿命吗? 可她又自私得不愿往前走,直到她听到了远处有道士开坛做法,和尚诵经的声音,以及耳边的说话声。 然后她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尖,恶心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黛娘,听话,喝下去,只要喝下去就好了。”男人带着诱哄的声音响起,不再是那一贯的强势霸道,而是带着罕见的哀求。 她不想喝,可她像是完全失了自我意识的被掰开了嘴,任由往里灌着腥臭浑浊的血。 她不要喝他的血,她宁可死都不要。 但是没有人听到她的抗拒,她更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她就像是一具任人摆弄的木偶。 直到一碗血喂完了,她仍没有醒过来的症状,反倒是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正散着淡淡金光,带着即将归去的不真实感。 就在所有人都如丧考妣的觉得要完了时,提出用心头血治病的丫鬟突然止着不在蔓延着血的床单,高兴得大喊,“血止住了,太好了血止住了!” “大人你快看,夫人的血止住了!”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后,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她还没醒来。”伤口只是匆匆包扎的蔺知微看着她依旧青白的小脸,喃喃自语,“是不是喂的血还不够多。” 张太医伸手号了号她的脉象,又扒开她的瞳孔看了看,心头大石如落平地,“相爷,黛夫人的血已经止住了,说明她已经逃离了危险。” 得知她已经脱离危险后,蔺知微像疯了一样跪到床边抓住她的手,但她迟迟没有醒来后,他的脸色再次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不是说血止住她就无事了吗,为什么她还不醒过来。” 而在这时,前面提出喂心头血的丫鬟突然惊喜地指着宝黛,“黛夫人,婢子看见黛夫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正在施针的王太医立马道:“快把熬好的药端过来喂黛夫人喝下!” 一碗碗汤药灌下去,宝黛那张青白的脸渐渐恢复了少许血色,气息虽孱弱却仍在。 原本一直想在黑暗里待着不走的宝黛突然看见了沈今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只是拉着她的手腕往前狂奔。 在靠近光的地方用力的推她进去,说话的调子一如既往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黛娘,现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醒了,黛夫人终于醒了。”满屋的人因这一句话喜极而泣。 黛夫人醒过来了,说明她们都能活下来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蔺知微握住她冰冷的小手贴上自己的脸,眼里全是差点儿会失去她的恐慌后怕,“黛娘,不生了,以后我们都不生了好不好。” 强撑着眼皮的宝黛醒来后,原先扩散的瞳孔一点点聚拢的看着床边因她醒来,而激动得眼眶泛红的男人,随后又扫过满屋子因她醒来,喜极而泣的人。 嘴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原来,刚才听见的那些不是梦啊。 她还是被那恶鬼拽着入了人间。 她难道真的就算是死,也都注定摆脱不了他吗? 宝黛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又陷入了沉睡中。 王太医忙道:“相爷莫要担心,黛夫人只是因为生子后力竭失了力而已,性命已无大碍。只是黛夫人此次生产身体亏空太大,得要静养好些年身体才能恢复如此。” 蔺知微方才面色稍霁。 即将失去她的恐惧蔺知微不愿再经历第二遍,待她睡着后,为她掖了被角,再三确认她只是睡着了,而非醒不过来才放心。 蔺知微拦住今日受了惊吓的王太医,并提出自己的要求。 王太医立马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更怀疑刚才是不是相爷取的血太多导致脑子不清楚。 蔺知微却在冷静不过,且条理清晰道:“我知道我的要求过于匪夷所思了,你不信可以为本相看诊,就知本相是否是在清醒状态中说出的话。” 此时王太医的眉头皱得快要夹死只蚊子,“下官可否问相爷一句,为何要用那药吗?” 要是不想让女子怀孕生子,事后给女子端来一碗避子汤,要是想一劳永逸就长期给她喂凉药。王太医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给自己断子绝孙的要求。 蔺知微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他意已决,“我舍不得她伤了身体,而我不同,我身体健康对我没有任何损失。” 她本就因两次产子亏空了身子,他不想再拿她的身体去赌任何一次意外。 王太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相爷不妨先等三日,要是三日后相爷仍不改变今日的想法,下官就为相爷调配出来。” “有劳太医了。”他意已决,只是三天而已,他难不成还会轻易改变了自己想法不成。 楼大见大人自己伤还没处理又要去照顾黛夫人,不免心急如焚的担忧,“大人,你身体还没好,现在最重要的得是要静养,黛夫人身边有那么多人照顾。” 蔺知微冷冷扫过拦住自己的人,“楼大,你逾越了。” 身体一僵的楼大侧过身,嘴唇翕动间带着视死如归的劝说,“属下知道,可属下实在不愿见大人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 “本相的身体本相清楚。”只是取点心头血罢了,如何比得上她在鬼门关走了两趟,何况这疼,是他活该受着的。 此时室内的血腥味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刚从枝头剪下的几枝清冷梅香。 放轻脚步的蔺知微来到床边,伸出一根手指往她鼻尖下探去,感受到她孱弱温热的气息后,那颗高悬着的心才放下。 因为他怕,怕她醒不过来了该怎么办。 等药熬好后,蔺知微亲自接过药碗喂她喝下。又担心会呛到她,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小口小口喂着。 窗外有浅金落日余晖洒落,显得眼前一幕静谧又美好。 第 103 章 那你就去死 对比于听雨居的喜气洋洋, 青筠院则成了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 即便里面住的是当家主母,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怕再过不久, 蔺府上空的天就要变了。 丫鬟借着送饭的间隙, 小声说道:“夫人,听雨居那位平安生下了个女娃。大人不但赏了当日接生的所有人, 就连府上每个人都多得了两月赏银, 说是为了给黛夫人和小小姐祈福。” “是个女孩啊。”听到是女孩时,骨指攥紧得用力到发白的李诗祝莫名松了一口气,又想到她已经生了个男孩, 就只剩下可笑了。 转过身看向摆在桌上新送来的和离书, 因为原先那张已经被她撕了个粉碎。 他休想扔下她和那个贱人双宿双飞! 明明自己才是他的妻子,是和他相伴一生的人。 位于半山腰的东林书院内。 吃得脸颊圆润的小胖子揣着碟糕点凑过来,“我说你过年都不回家, 该不会是和家里人关系不好被赶出来的吧。” 正在提笔做课业的阿瞒唇线紧抿, 想都没想就否认,“我娘亲对我很好。” 对比黛夫人,他更喜欢唤她娘亲。 小胖子不信的掏出一把松子和他分享, “要是真的很好, 为什么那么久了都不来看你,就连信都不给你一封。要说好,像我娘亲才算好, 你看, 就连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娘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手指攥紧着笔杆的阿瞒不理会他的炫耀,长而密的睫毛垂下遮住眸底羡慕,“娘亲只是在忙,所以才没空给我写信, 何况衣服什么有绣娘做,我舍不得娘亲为我做衣服熬坏了眼睛。” 小胖子再次不信的啧了一声,“你就骗鬼吧,肯定是你爹娘有了新的弟弟妹妹,不要你了。” “那是你爹娘,我那么聪明我娘亲怎么会不爱我。”竭力反驳他的阿瞒突然想到,他离开的时候,黛夫人已经快怀有三个月了,现在算来他的弟弟妹妹也该出生了。 他清楚自己不该嫉妒的,可他控制不住,更恐慌黛夫人要是忘了自己怎么办。 毕竟黛夫人根本不喜欢他。 “少爷少爷,有金陵的信,肯定是老爷夫人写来的!”书童宋志笑着高高举起一封信进来。 高兴得手足无措的阿瞒接过信后匆匆一展,脸色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手上那张来信被攥得发皱皲裂。 挠着脸颊的宋志正想要凑过来,“少爷,你怎么了,可是信上写了什么?” 脸上表情阴沉得恐怖的阿瞒立刻起身往外走,“备车,我现在要回金陵,马上!” 黛夫人不可能会出事的,父亲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黛夫人死在他面前。 信里所言不一定是真的,所以他要回去,要亲眼见到黛夫人平安。 自从宋嬷嬷和柳儿相继离世后,青筠院彻底冷静下来,李诗祝的管家之权虽被收走了,府里的下人并没有因此怠慢她,磋磨她,故意给她送来馊掉的饭菜。 毕竟只有那些不入流的家族才会磋磨主母,就算主母不得宠,犯了错仍是主母。 难不成皇帝不是皇帝,就能随意任人踩上一脚了吗? 从被关在院子里的那一刻,李诗祝就清楚她要自救,她要去找婆母,婆母当初就是因为公爹过于宠爱个妾室冷落她,她肯定会帮自己的。 没错,去找婆母,婆母一定不会看自己和她一样,更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变得和公爹一样。 等李诗祝像抓住救命稻草来到门边时,却发现院门从外面被锁上了,任凭她怎么拍打,这扇门都纹丝不动。 门外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夫人,相爷说了,在你一日没有签下那张和离书前,就一日不得踏出青筠院半步。”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从李诗祝头顶浇下,冷得她连牙齿都在打颤,“你让他过来,我不信他真的会那么对我。” “大人说了,只要夫人签下那张和离书,大人自然会过来见你。夫人,还请你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当下人的。” 任凭李诗祝怎么说,那些人都不为所动的李诗祝遍体生寒的明白,他这是完全要把她给软禁了啊。 李诗祝不死心的想要向府上其他几房人求救,可在年前就已经分了家,导致她现在成为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他以为能用这种小手段就能来逼她就范吗,她偏不和离! 因为生产时大伤元气,宝黛昏昏沉沉一连七日后,才难得长久睁开眼。 奶娘得知她醒来后,立马抱着襁褓中的小小姐过去,“黛夫人你瞧,小小姐生得和你多像啊,长大后定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宝黛看都没看那襁褓中的孩子一眼,就冷漠的移开目光,“我有些倦了,把她抱下去吧。” 她并不希望孩子长得像她,有时候当女子容貌过盛又没有自保能力时才是最危险的,所以她宁可孩子生得普通些,也不愿她生得太漂亮。 宋嬷嬷斥道:“黛夫人还在坐月子中,精力不济,还不快将小小姐抱下去。” 奶娘把小小姐抱走后,等到了隔壁房间忍不住同另一个奶娘说出了自个的心里话,“我怎么觉得黛夫人,好像并不是很喜欢小小姐。” 自黛夫人醒来后那么久了,都没有抱过一回小小姐就算了,如今竟连看都不愿看一眼,难不成是因为小小姐不是男孩,不能让黛夫人母凭子贵? 要知道在他们村里,谁家生了女娃必定要抬不起头来,生了男娃,恨不得连隔壁村都敲锣打鼓的知道。 另一个奶娘接过孩子,“小小姐是黛夫人好不容易才生下的,怎么会不喜欢。” 奶娘猜到张桂花在想什么后,翻了个白眼后警告她,“你以为府上和你村里一样男娃命贵女娃命贱不成。在贵人眼里,哪怕是庶出的娘子都比你家里男娃的命金贵。” 张桂花嘴里嘟哝了两句,“不过是个女娃,哪儿能比哥儿金贵。” “只有你不把自己看重,才觉得所有女的和你一样轻贱。”奶娘从她手里接过小小姐,“你等下喊府医过来一下,就说小小姐可能有些积食了。” 今日发生的事,自然传到了蔺知微耳边,他端着汤药小口小口喂着她,“是身体还没好,才不想抱吗。” 宝黛并不会蠢得实话实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蔺知微喂她喝完药,又取了准备好的蜜饯让她含在嘴里,好压下舌尖苦味:“黛娘,你有想过为我们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吗?” 他着词咬重“我们”二字,意在提醒着她,那是他们的孩子。 根本不想看那个孩子的宝黛又怎会想为她取名,理智告诉她要学着去爱那个孩子,学着认命,但她认为自己骨子里仍是犟的。 因为她不甘心,更不愿意背叛曾经那个数次出逃,在他面前绝望跪下,崩溃得毫无尊严的自己。 任由男人抱在怀里的宝黛枕在男人胸口处,睫毛垂下,柔声道:“妾身刚生完孩子,恐精力有限。何况妾身并没有读过几本书,怕取的名字不如夫君好听。” “怎会,名字只是你对她美好的寄托,无关读书多于否。”蔺知微执意让她给孩子取名,就是明确的让她对孩子产生在意,产生母爱。 鸡鸭是能随便吃的,却不会吃亲手养大,又赋予了名字的鸡鸭。 “黛娘,你已经缺席了阿瞒的成长,难道还要缺席另一个孩子的成长吗。”蔺知微感受到她并不是很亲近她生的孩子,只能每天强硬的让她抱着孩子一个时辰。 培养着他们的感情,让她做到再也放不开。 宝黛目光落在屏风上绣的几枝海棠花,忽然声音很轻很轻的说,“棠棠,小名叫棠棠。” 棠和糖同音,她希望这个孩子能过一生顺遂,平安健康,她没有吃过的糖皆由她吃下。 “棠棠,倒是个好名字。”蔺知微把人抱在怀里,下颌搭在她痩削的肩膀上,“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们的孩子。” 讨厌吗? 宝黛自然讨厌的,更不愿意生下她,但阿瞒说的那些仍犹如在耳。 自己不愿意生下他们,难道他们就愿意被自己生下,还要因为父亲的缘故被自己生母迁怒,怨恨。 仔细说来,所有人都没有错,错的唯有强迫自己生下他们的男人。 被软禁在青筠院的李诗祝原以为她能继续耗下去的,可是当她被关在院中的七天里,她已经快连院里哪一处生了青苔,生的什么颜色青苔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太恐怖了,恐怖得她连一日都待不下去了。 蔺知微正喂她喝完药出来后,楼大倒是难得带来了个好消息,“大人,夫人说她想要见你一面,说是关于和离一事。” 七天时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期限了,要是她还不愿意,就休怪他动手了。 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院门的李诗祝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难看的自嘲,“你对她还真是好,好到连我这个妻子都羡慕了。” 之前任凭她怎么求他,他都不来,可一旦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就生怕晚了一步会让她受了委屈。 真可笑啊,又真是嫉妒她五脏六腑都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一度要烧得她理智全无,烧得她想要和那女人同归于尽。 蔺知微没有理会她憔悴的面容,反倒是极具冷漠道:“写好了吗。” “那么久了,你和我见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看来你是真的很急。”李诗祝倒了一杯茶给他,“你是打算将属于我的正妻之位做礼物送给她吗。” 蔺知微并未否认,“这本身就是我欠她的。” 一个“欠”字,几乎要让指甲掐得断裂的李诗祝嫉妒到目眦欲裂,嫉妒到面目全非的要发疯。凭什么她宝黛能得到她丈夫所有的偏爱,就凭她生了那么一张不安于室的脸吗! 无论她内心嫉妒到有多面目全非,撕心揭底,面上都是一片平 静之色,平静到连她的声音都是如此冷静,“你当初娶我,难道只是因为一个可笑的婚约,还是从一开始你认为配不上你。” 蔺知微并不否认,起初带她回来时是因为有趣,直到后面才是逐渐上了心。 谁能想到,原本只是觉得有趣的金丝雀有一天会走进他心房,让他心甘情愿的捧上自己所有的一切。 男人的沉默对李诗祝来说,是最大的背叛,更是对她这些年来自以为是的一个响亮的耳光,愤怒之下端起手上的茶水直接朝他脸上泼去,咬牙切齿,“蔺知微,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我绝对不会跟你和离。” “只要我一日不死,她宝黛一辈子就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妾,注定要给我这个主母端茶倒水,生下的孩子喊我做母亲!” 被泼了一盏茶水的蔺知微取出帕子擦拭着脸上水渍,冰冷的声音犹如淬了毒的刀子锋利阴冷,“那你就去死。” 第 104 章 生恩和养恩 “你说什么?”指尖发颤得瞳孔欲裂的李诗祝明显愣了一愣, 嘴唇微张得仿佛不信这些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用帕子擦拭着水珠的蔺知微垂眸看向,眼前满是不可置信得质问自己为何背叛了她的女人,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再次重复, “你要是想死, 我不会拦你,就当是全了你我之间的夫妻情分。” 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的李诗祝立马像踩了尾巴的猫, 涨红着脸双目圆瞪, 咬牙切齿,“我要是真死了,你就不怕朝堂上那些人会以此攻讦你宠妾灭妻, 逼死发妻。” 停下动作的蔺知微只觉得好笑, 手一松,手上帕子犹如没有重量般轻飘飘落在地上,“你以为你那么说, 我就没有办法同你和离了吗。” 李诗祝咬着牙不做声。 蔺知微眼皮半掀, 语气淡薄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你以为只要你不离开,我就没有办法了吗。” 自他扔下那句话离开后, 被丫鬟搀扶着起来的李诗祝就一直心有不安。 成婚近六年, 她多少了解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独断专横,强势偏执,说一不二。 原本晴朗碧空无云的好天气, 到了午时天空突然聚拢了一层乌云, 乌云沉沉半坠欲坠。 因生产后大伤元气,现在都还躺在床上的宝黛让宋嬷嬷给她拿几本书过来解闷。 蔺知微知她喜欢花,屋里直接摆满了生得漂亮但气味淡得几乎没有的花卉。 宋嬷嬷刚拿书回来,夏榴高兴的声音就从门外响起, “黛夫人,少爷,少爷他回来了。” 一路风尘仆仆,回府后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来到听雨居的阿瞒见到正活生生站在面前的黛夫人,这半个多月来的恐慌,不安皆在此刻化为泪水从眼角滑落,再也克制不住地扑进她怀里。 “娘亲,阿瞒好想你,阿瞒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应该提醒他称呼叫错了的宝黛并未纠正,甚至忘了要推开他,而是任由他抱着自己。 “娘亲。” 蔺知微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母慈子孝的一幕,眉间骤沉带着不喜的把他从她怀里扯下去,“你怎么回来了。” 把人扯下来后,带着对她纵容的不赞同,“你身子还未恢复,怎能让他抱你,” “只是抱下,又不会碰到伤口,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娇弱。”何况他抱自己的时候,是动作轻柔得像羽毛坠进怀里。 被迫从娘亲怀里离开的阿瞒看着进来的父亲,带着隐藏的敌意,“我要是不回来,只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黛夫人了。” 不理会他恨不得冲过来要将自己撕碎的凶狠目光的蔺知微轻嗤,“就算你死了,她都不会有事。” 眼见他们就要吵起来的宝黛挡在父子中间,劝道:“阿瞒只是担心我才会赶回来的。”又对阿瞒说,“你刚回来,先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阿瞒摇头拒绝,“阿瞒不累。” 蔺知微却说,“明日你就回学院去。” 阿瞒没有答应,反倒不惧的抬起头和他目光对视,“我已经向学院请了假。” 言外之意,我想待在家里多久就多久。 “请假得学生的家长同意,你说,我会同意吗。”蔺知微不欲听他牙尖嘴利的反驳,直接抬手道,“把少爷带下去,明日送他回东林书院。” “不,我不回去,我已经长大了,你没有资格做我的决定!”被拎出去的阿瞒挣扎不已,“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父亲,你不能那么对我!” 直到恼人的声音走远了,蔺知微才将买好的糕点打开递给她,“他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 背后靠着个软枕的宝黛摇头,“妾身睡了一整日了,并不困。” 宝黛想到他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后就迫不及待来看她,难免动了恻隐之心,“想来阿瞒是很想家才会回来的,不如先让他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到时候再去书院也不迟。” 蔺知微没有马上给她回答,而是坐在床边,捻起一块茯苓糕递到她嘴边,“你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宝黛垂眸看着递到嘴边的茯苓糕,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口,“自然是真心,若非真心难不成还是假意?” 蔺知微落在她红唇微张咬下那块色泽雪白,又洒着桂花的茯苓糕上,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半截粉色小舌,喉头干渴泛起哑意,“你难得像我求什么,我又怎会拒绝。不过只能住几日,否则住久了难免会耽误书院教学进程。” 他并不希望孩子在她的心里位置高过自己,她最在意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 阿瞒被强行拽出来时,正好遇到抱个婴儿过来的奶娘,他对于那个差点儿害死娘亲的妹妹自然是没有多大好脸色。 张桂花得知他是府上小少爷,谄媚的抱着睡醒的棠棠过来,“少爷,这是你妹妹,你瞧瞧她长得多可爱啊,长大后定是个美人胚子。” 唇线紧抿着的阿瞒看着奶娘抱过来的,小小一个的白糯米团子,心里没有半分高兴,有的只是她差点害死黛夫人的厌恶。 让奶娘把妹妹抱下去后,忽然鬼使神差中问了一句,“黛夫人和父亲,可有为她取了什么名字?” 张桂花拿不准小少爷是什么意思,只得如实回,“回少爷,小小姐小名叫棠棠,大人说是取自海棠未雨,梨花先雪里得来。” “是黛夫人最爱的那株海棠花吧。”阿瞒忽然觉得这个妹妹也很可怜,和自己一样得不到黛夫人的喜欢。 可他仍是羡慕她的,因为她能在黛夫人身边长大,就连她的名字都是取自黛夫人所喜爱的那株海棠花。 张桂花顿时不说话了,只能尴尬的笑着。 阿瞒回来的消息,自然跟着传到了青钧院里。 他的回来,就像是给深处绝望中的李诗祝透出一抹曙光,让她拼尽全力都想要抓住。 “母亲。”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叫来青筠院的阿瞒拿出准备好的礼物,“这是儿子买回的礼物,还望母亲会喜欢。” “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礼物。”坐在上首的李诗祝露出慈爱的笑,“你终于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去学院求学后,母亲有多担心你。在书院的生活还好吗,有交到什么新朋友吗。” 对于她的触碰,阿瞒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多谢母亲关心,儿子很好,学院的夫子同窗亦很好。” 手落了个空的李诗祝看着这张和夫君如出一辙的脸,脸上的笑意越发温柔,“阿瞒,这些年来母亲对你可好。” 坐在凳子上的阿瞒点头,“母亲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得了他这一句后,李诗祝莫名放下了心来,“你知道,自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府上发生了什么吗。” 阿瞒先摇头,后又点头,“儿子是听说府上发生了些事,但对其内情并不清楚。” 李诗祝没有直接问他知道些什么,而是又问了一句,“你认为世间的生恩和养恩,哪一个大?” 阿瞒瞬间琢磨出味来了,恐怕母亲派人来找他,不单纯只是关心他的衣食住行,“母亲为何会问儿子这个?” 李诗祝讪笑两声,“只是好奇。” 她是那么说,阿瞒却不会真当了真,沉默许久后,才斟之酌之道:“对儿子来说,生恩和养恩一样大。” 李诗祝继续追问,“若让你从中选一个?” 阿瞒抬起头,不带一点光亮的漆黑瞳孔直勾勾盯着她,“母亲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心中泛起不祥预感的李诗祝强撑着挤出一抹得体的笑,“自然是真话。” “儿子个人认为养恩大于生恩,只养恩也得分是何种养。家贫者养恩大于天,若是富贵者。母亲认为人快要饿死时的一碗饭,和吃撑后给的一碗饭,哪个恩情更大?”他没说的是,他父亲还活着,所谓的养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母亲不在,他有父亲,父亲家大业大位高权重,自小就请了奶娘嬷嬷照顾他吃食起居。他更是自幼就养在祖母父亲身边。母亲对她的养恩,仅限于偶尔的探望。 这样的养恩,如何比得过生恩? 蔺玳一走,胸腔震怒的李诗祝发了疯的把屋内所有东西都给砸了稀巴烂,哪怕如此尤不解气的咬着手指头在屋内来回踱步。 不会的,现在情况还不是很糟糕。 目露癫狂之色的李诗祝坚信只要自己不和离,他肯定没有办法的。 就在阿瞒走后没多久,楼二抱着一个遍体漆黑的盒子推门走了进来,“夫人安好。” 站在一地废墟中的李诗祝眼底的讽刺几乎是要溢出,“我现在可担不起你的这声夫人,毕竟你们真正的夫人另有其人才对。” “夫人尚未和大人和离,就一日是我们夫人。”楼二将手中的盒子递过去,笑容真切带着几分渗人,“夫人,这是大人送给你的礼物,还说了一定要让你亲自打开。” 李诗祝看着送来的盒子,心中泛起强烈的不安,仿佛盒子里装的是令她灵魂发颤生恐之物。 心底更有一道声音在拼命的警告她,不要打开,一定不要打开。 楼二见她迟迟没有接过,不免笑着催促道:“夫人就不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分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却令李诗祝的一颗心心直直坠落谷底。 当颤抖的手快要打开盒子时,李诗祝忽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内心恐惧则无限放大,并一点点吞噬着她自以为是的冷静。 当盒子彻底打开后,一股寒气骤然从脚底升起的李诗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脚步踉跄着往后倒去。 只因盒子里面正呈放着一根鲜血淋漓的断指。 眸底惊颤悚然的浑身发抖的李诗祝甚至,能认出这根手指的主人是谁。 “想来夫人也认出这根手指的主人是谁了。”楼大犹如恶鬼的声音于耳边响起,“大人说了,要是夫人一日不答应和离,往后的每一天都会送来一根手指。” “反正手指砍完了,不是还剩下脚趾头吗,总能坚持一段时间的。” 双眼直勾勾盯着那根断指的李诗祝没想到他会对自己那么狠,难道他忘了自己曾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娶回来的新娘,她的家人亦是他岳家。 此刻她尖利的嗓音几乎破了音,双眼赤红带着惊恨,“我不信他会狠心绝情到那么对我,让他来见我。” “大人说了,只要夫人签下和离书,大人自然会来见你。” “我签,让他立马来见我。” 一字一句,像是李诗祝在疯狂之下咬牙挤出的嗜血冷静。 楼二重新取出一张新的和离书递过去,“夫人,相同的把戏用过一次就够了。大人是能来见你,只是见你的前提得是你要把和离书写好。” 这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难道她真的要让那贱人如此猖狂得意吗? 第 105 章 她想走了 “黛夫人, 夫人要见你。”说出这句话的夏榴表情略显奇怪。 正拿着本书翻阅的宝黛并没有注意到那抹怪异,“夫人既来了,让她进来就好。” 等人进来后, 宝黛才明白先前夏榴在说话时的异样从何而来。 因为眼前的李诗祝和之前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一向爱洁的她任由头发上沾满了草屑泥土,衣服更皱巴巴得像是在地上滚过好几回的咸菜梆子。 以至于宝黛都不太敢将现在的她, 和以前那个总是对她露出轻藐的女人视为一人。 宝黛仅是诧异了一瞬, 就让夏榴端来茶水点心,面带愧意,“夫人, 妾身体不适, 恕妾身不能下床请安。” “既然身体不适,我又那等非得逼你下跪请安的人。”怀里抱着棠棠的李诗祝得知她在生产过程中血崩的时候,心里无不怨毒的希望她去死。 只要她死了, 夫君就不会和自己和离, 就连她刚生下来的孩子都会由她抚养,喊她母亲。 可她为什么还要活下来,而不是直接死了。 其实李诗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变成了今日这副, 满是怨恨的疾裘妒枕, 明明她从一开始要的只是相敬如宾,她当个为夫家开枝散叶,大度纳妾的贤妻良母。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贪心了, 好像是从那个女人坠崖离开后, 她的夫君五年里只守着她一人,后院干净从不留恋秦楼楚馆,且充分尊重她提携她家族。 就连他们成婚多年仍未同房有孩子,都对外说是他自己的身体缘故, 和她无关。 那时起,她是真心把阿瞒当做自己孩子养的。 何况他那么的好,列松如翠,郎艳独绝,学识渊博,谈吐间引经据典,自己怎么不会爱上他。 夫君对她的态度日渐软化,她相信再过不久夫君就会和她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可是这一切都因为宝黛的到来毁了,要是她死在五年前该有多好,她为什么还要回来破坏她的生活。 如何能让她不恨,不怨! 察觉到她有话想和自己说后,宝黛对着屋内的青瑶说,“你们下去吧,我和夫人说会儿话。” 青瑶并不答应,“黛夫人,大人说过了要让我们寸步不离的跟着你,绝不能让你离开我们的视线半步。” 又看着被夫人抱在怀里的小小姐,说,“夫人,要不还是让婢子抱着小小姐吧。” 眼里迸发出仇恨且恨毒的李诗祝简直是要将她由内到外吞噬个干净,红唇扬起带着嘲讽,“怎么,难道你们以为我会伤害她不成。” 吓得脸儿发白的青瑶连连摇头否认,“夫人,婢子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这孩子长大后总归要喊我一声母亲,我怎么可能伤害自己孩子。”李诗祝眸底带着恶意的看向宝黛,“黛夫人要是连自己院里的丫鬟都管不好,我不介意亲自帮你管教一二规矩。” 此时的青瑶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直恨不得把头给摇成拨浪鼓,“婢子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宝黛出了声给她台阶下,“我和夫人只是说几句话而已,你不放心就退到屏风那儿去。” 随后又看了眼被李诗祝抱在怀里的棠棠,神色淡淡,“夫人既喜欢,就让夫人抱着。” 李诗祝不知是讽是嘲的来了一句,“你倒是比那丫鬟识趣。” 等青瑶退到屏风后,偌大的内室里就仅剩下她们二人,亦连风吹动窗边花瓣的声音都是静悄悄的。 “宝黛,你现在很得意是不是。”一字一句,全是她淬了毒般的恨,要不是顾忌着屏风后还有人,李诗祝一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把她撕咬成碎片,好让她感受下自己的痛苦。 宝黛对她含着恨意憎恶的话音不解,柳叶眉微拧,“妾身为何要得意?” 她又该得意什么,难道是要得意九死一生生下了个自己不爱的孩子,还是得意自己的孩子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要叫别的女人做母亲。 “她为了你这个贱人逼我和离,你现在满意了是不是。”指甲快要掐断的李诗祝最讨厌她的一点,就是她分明得到了好处,还偏要装出一副无辜嘴脸。 好像那些好处不是她从自己身上抢来的,而是自己非得逼她接受的。 既要又要,简直令人作呕。 宝黛放在床单上的骨指骤然用力得抓皱,似怎么都没有想到蔺知微居然会和她和离,但她没有半分欣喜,有的只是条理清晰的分析,“夫人,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你说的和离一事妾身并不知情。” 更多的,是宝黛不信他是为了她和自己结发之妻和离。 毕竟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看待,而是一个美丽的物件,是掌心圈养的雀儿。 只怕他是另看中了其她高门贵女,以她为由好将夫人的怨与恨转移到她身上。 眼里全是淬了毒的李诗祝嗤笑一声,“什么误会,你该不会说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不是你撺掇他同和我和离,好尽早给你腾位置吗。” 宝黛否认道:“妾身确实不知此事,妾身也从未想过要让夫人同爷和离。何况妾身自知出身低贱,就算夫人走了,爷也不会迎娶妾身的,又怎会做出让爷和夫人和离一事。” 李诗祝并不信她嘴里的话,眼底的讥讽只差化为实质,凝成又尖又利的毒箭向她刺去, “想来你就是用这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勾引的他吧。” 宝黛觉得她好像不太听得懂人话,“夫人说爷是因为妾身才想要你和离的,夫人为什么不去质问爷,而是选择来为难妾身,还是夫人认为,改变不了爷的决定就从妾身身上着手。毕竟爷是夫人的丈夫,妾身只是一个能随手发卖的小玩意。不知道妾身说的这些话,可对?” 骤然用力抱着怀中婴儿的李诗祝没想到她会如此粗暴直白的点出来,脸上划过一抹心虚。 宝黛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也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而是重新将问题抛给了她,“夫人倒不如直说,你来寻我想要做什么?” 其实宝黛多多少少能猜出点什么,但她不能主动,必须得要让她亲口说出来。 李诗祝看着怀里小小一团的婴儿,她长得同自己夫君并不相似,反倒是和她最厌恶的女人像了五分,导致李诗祝没由来对她产生厌恶,长长的指尖在婴儿脸上游走,稍有不慎就会划烂婴儿的脸,“这孩子长得和你还真像。”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后,宝黛心脏为之一紧,不是恐慌和害怕,反倒是一种异样的,好似能解脱了的平静,“孩子是无辜的,夫人有什么怨什么恨冲着我来就好。” 抬手向她扔了一把匕首李诗祝抬起眼皮,她站在背光处显得人阴森可怖,“宝黛,你知道吗,只要你死了,一切都会回归到原点。你死了,对谁都好。” 前面退至海棠垂枝玉竖屏风后的青瑶一直紧密观察着她们二人对话,在看见夫人扔了把匕首给黛夫人后,整颗心骤然跳到了嗓子眼上。 她虽然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却无端一阵头皮发麻。 不行,她得要尽快叫人进来阻止才行! 眼睑垂下的宝黛拿起那柄,并没有多少华丽装饰的匕首,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夫人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你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红杏出墙,不知廉耻,一女侍二夫。同为女人的我,都以你为耻。”此时的李诗祝恨不得,将全世界最恶毒的形容词都用在她身上,才能消解她带给自己的羞辱。 哪怕这些羞辱是她丈夫带来的,但在她心里,夫君怎么会有错,多半是被她这种狐媚子给迷了眼,蒙了心窍。 李诗祝担心她不按自己说的做,又马上换了一副循循善诱,全是为她好的口吻,“宝黛,我那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就算不为自己名声着想,难道你不为两个孩子考虑吗?他们还那么小,难道你忍心让她连这个世界都没有看过一眼吗?” 认为这把匕首真是个好东西的宝黛问,“只要我死了,你就会放过这个孩子了,对吗。” 李诗祝笑得真诚,“你放心,我会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的。” 前面去喊人的青瑶进来时,见到的就是令她目赤欲裂的一幕,没有多想的就飞扑过去阻止,“黛夫人!停下!” 宝黛横在脖颈的匕首猛然被夺下,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个丫鬟突然闯进来。 从门外匆匆赶来的男人步伐紧促,脸色沉凝带着惊怒杀意的抽出长剑抵上脸上尤带笑的李诗祝脖间,怒意滔天,“你在做什么。” 转过身的李诗祝看着自己眼前深爱的丈夫,此时正为了另一个女人对她拔刀相向,心底是说不出的悲凉,还有熊熊燃烧的嫉妒,唇角扬起挂着笑,“夫君在质问我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要跟我和离!” 李诗祝目露癫狂地拔高着音量,一字一句全是咀嚼后的森冷斥责,“蔺知微,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们蔺家上过族谱的主母,是和你许过生同衾,亡同椁的妻子!” 眉眼冷沉的蔺知微对她声嘶力竭的指责只觉厌烦,“我跟你和离是我的意思,和她无关。何况我从一开始就和你说过,我只会和你成为表面夫妻,你不满可以退婚,我当年可没有硬逼着你和我成婚。” “好一个无关,要不是她,我们才是天底下最相配的两个人!”此刻早已失了理智的李诗祝双眼充血,带着恨意盯着宝黛,又想起怀里抱着的婴儿,忽然勾起一个残忍的笑。 “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我就让你承受一下丧子………”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的李诗祝低下头,看着从她心口穿透而过的剑身,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放大的瞳孔茫然欲裂。 像是不可置信他真的会对自己下杀手,还是因为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女人。 当剧烈的疼痛蔓延四肢,死亡笼罩于四肢百骸中的李诗祝忽然笑了,笑里全是狠毒了的怨恨,“宝黛,我李诗祝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要你就算成了蔺家主母,也得要一辈子背负逼死主母的恶名!” “我就算是死,我也要化成厉鬼缠着你,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闭嘴!”一脚将人踹飞的蔺知微看向床谈间脸色发白的宝黛,带着几分难得难以言喻慌乱的扔下手中长剑向她走来,“黛娘,你不要听她乱说。她那些诅咒要应验也是应验在我身上,和你无关。” 此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的宝黛脑海中一片嗡嗡作响,李诗祝死前狰狞的诅咒就像针一样直直刺进她心口。 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鼻子被捂住令她一度呼吸不过来。 眼前所见都开始变得模糊,虚幻,宝黛在呼吸困难中看见了有人在向她靠近,接住了她逐渐下滑的身体。 还听到了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和那萦绕在鼻腔中浓厚的血腥味。 在她晕倒的那一刻,手脚冰冷的蔺知微浑身血液倒流,更对死去的李诗祝产生了恨不得碎尸万段的迁怒,“还不把她拖下去。” “今日院里当值的人,杖责二十,全部发卖。”至于那个察觉到不对前来通风报信的丫鬟,蔺知微让管事给她赏了一百两银子,继续让她在宝黛身边伺候。 等蔺府一阵兵荒马乱结束后,天已经黑了。 醒来后的宝黛发现屋内没有点灯,黑沉沉得像腥臭的沼泽水将她吞噬,令她窥不到半分光亮。 晕倒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若不是梦,李诗祝怎么会死了。 察觉到她醒来的蔺知微递过去一杯水,嗓音带着担忧的沙哑,“醒了,有哪里感到不舒服吗?” 眼眶通红的宝黛摇头,一把拽住他袖子,声线发颤的问,“夫君,夫人呢,她还好吗?” 不等他回答,宝黛就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妾身刚才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可怕的梦,梦里梦到夫人抱着棠棠要摔死她,梦到夫人死了。” 回想起梦里发生的场景时,宝黛单薄的觳觫得像筛糠。 并没有戳破那不是梦的蔺知微将人圈进怀里,把她落在脸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为什么要关心一个差一点要害死你和孩子的人,何况她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没有解释的话,瞬间让宝黛如坠冰窖,手脚冰冷得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森森寒意。 因为他是直接承认了。 原来她以为做梦梦到的一切并非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李诗祝死了。 她死了,是因为自己死的,只要一想到这个,呼吸艰难的宝黛腹部突然泛起一阵痉挛,紧接着酸臭生馊的液体混合着食物残渣直冲鼻腔,令她不得不弯下腰。 她这一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才甘心。 一时之间,整个只能安静得只剩下她呕吐的声音。 被她吐了一身秽物的蔺知微并不恼,只是在她吐后给她递了一杯水漱口,丝毫不嫌恶的帮她擦拭着弄脏的嘴角,并让人叫府医过来。 眼角挂着泪珠的宝黛忽然推开他,双眼通红带着对他的惧和怨,“你走,我不要见到你。” “为什么不想见到我,黛娘,你别忘了我是你的丈夫。”蔺知微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为他人的死自责,只能无奈道,“她死了就死了,你为什么要为她的死自责,何况她死死有应得,别忘了她试图要摔死我们的女儿。” 抗拒着他接触的宝黛捂着头,泪流满面的崩溃大喊,“你走,我不要见到你。” 神色骤变的蔺知微见她情绪不对,还没等他再次出声安抚,宝黛突然吐出一口血,染红了大片衣襟。 顿时令蔺知微方寸大乱,凉意爬上四肢,“府医呢,他怎么还没来!” 宝黛擦走嘴角的血,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好像只要他再不走,她将会毫不犹豫在吐出血来。 心底又惊又怒又忧的蔺知微生怕她在激动之下又伤到自己,纵使有满心怒火,仍起身离开,“好,我走。” 他刚出来,正好和拿着药箱过来的府医撞上,在府医行礼前先开口道:“先进去给夫人看诊。” 这一夜,听雨居的烛火亮了一夜。 宝黛突然病了,她的病情来势汹汹,就连请来的太医们都摸不清怎么回事。只说是产后虚弱又受了刺激所致,需静养。 得知她病情平稳下来的蔺知微想要去见她,这时的宝黛刚喝完药,在他靠近时直接将那药吐了出来,甚至是吐了男人一身。 在胃里彻底没有东西吐后,吐无可吐的宝黛直接吐出了血,那双湛黑眸子里的神色令他心惊看得蔺知微心惊胆颤。 抬手擦走嘴边血渍的宝黛指着门边,却是不曾看他一眼,“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再多关心的话卡在蔺知微喉间,胸腔震怒指骨攥得发白,最后也仅剩下一句,“好,我这就出去,照顾好身体。” “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糕点和蜜饯,吃完药后正好能压下嘴里苦味。” 出门后的蔺知微见到走过来的阿瞒,眉心微蹙,“你来做什么。” “我自然是来看望娘亲的,反倒是父亲怎么在这。”得知娘亲病了后,本应该要去学院求学的阿瞒又折返了回来。 因她生病的缘故,眼下带着一抹惫意的蔺知微让人把他带走,“她刚睡下,等睡醒了再来找她。” 阿瞒寸步不让,还带着挑衅的仰起头,“到底是娘亲刚睡下,还是因为娘亲不想见到父亲。” 门外的动静并没有传到宝黛耳边,在丫鬟端来新熬好的药后,她根本喝不下,甚至在闻到那药味时就胃部一阵痉挛的泛起恶心。 丫鬟苦口婆心的劝道:“黛夫人,就算你喝不下去也多少喝点。” “先放在那吧,我等下喝。” 丫鬟知黛夫人性子,只得道:“好,不过黛夫人得要趁热喝,要不然凉了就容易失了药性。” “我知道。”宝黛说是待会儿喝,可是直到那碗药放凉了她都喝不下去,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生了病,更知道那个病因何而来, 她清楚自己应该要自救,但她不想。 她想的只有,既然一切都是因她而起,那她消失了一切是不是都会恢复原样。 以前虽有过这个想法,可那时的她是不愿去死的,要死的人凭什么是她。但现在的她累了,她不想再撑下去了。 此次或许是刚生产后不久,又在生产过程中伤了身子,导致她的身体没几日突然急转而下。 哪怕蔺知微请了诸多太医过来,给出的结论都是她得的心病,要是再不解开,只怕影响寿命。 蔺知微不信这些庸医,他们定是误诊 ,对外广发告示,只要能解开她心病,无论提出什么要求他都答应。 金银珠宝,功名利禄。 可是就算民间神医蜂拥而至,他们给出的回答都和那些太医一样,夫人得的是心病,若是心病不解,纵然有再多的神丹妙药都救不回来。 蔺知微不信这样的说辞,想要冲进去质问她是不是想要离开自己,还是想要用这种方法报复他。 可在抬脚抬进房门的那一刻,又突兀地回想起她上次见到他后吐血的场景。 他不敢再拿她的身体开玩笑,她的身体也经不起任何一点刺激。 因为他怕,怕她真的走了,心中更怨恨她对自己的无情。 阿瞒趁着没有人注意自己时偷偷溜了进来,看着坐在窗边瘦削得仅剩下一把骨头的娘亲,脑海中回荡着他偷听到的那些话,眼眶一红就要落下泪来,“娘亲,你想离开这里吗?” “阿瞒带你离开好不好。” 离不开的,她逃不开的,她宝黛终其一生都逃不开他蔺知微的五指山。 越是清楚的知道,她越是无望,就连身体里的生机也在不断减少。 脑海中不断有道声音在催促着她,快些离开吧,只要离开了就能解脱了。 “娘亲,要是感到难过的话就哭出声来吧。”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阿瞒抱着娘亲安慰,“阿瞒会一直陪在娘亲身边的。” “娘亲,阿瞒这些年真的好想你,阿瞒舍不得娘亲离开阿瞒。” 等少爷离开后,夏榴见夫人今日精神头比前几天要好,自作主张让奶娘抱着小小姐过来,“夫人,你瞧小小姐她会说话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娘亲。” “小小姐长得和夫人像,长大后定是个极为漂亮的美人。” 宝黛看着抱过来的棠棠,却是兴致缺缺,双眼无神得像是浸在走神,脑海中回荡的是阿瞒说的那些话。 “娘亲,我知道我很自私,但你要是真的走了。父亲他根本不喜欢我和妹妹,说不定还会把你的死迁怒到我们身上。” “娘亲,就当是为了我和棠棠,也请你坚持下去吧。” 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要逼她,要她做出牺牲自己的选择。 可是她好累,好痛苦,好难受,她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夏榴见黛夫人不想抱小小姐,正让奶娘把小小姐抱回去,就见到黛夫人忽然捂着胸口吐出一大滩血来。 浓郁刺眼的血染红了素白衣襟,一张脸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眼神无光却溃散,给人的感觉像极了回光返照。 手冷脚软的夏榴立即爆发出尖锐惊恐的叫声喊府医过来,并派人快马加鞭去请相爷回来。 “快请相爷回来,黛夫人,黛夫人只怕是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到这里,也可以算结局[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 106 章 最好的结局 今日本来要出城的蔺知微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抹刺疼虽不致命,却疼得他一度呼吸不上来,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她小产那天。 “立马掉头, 回去!”他出来时在她身边留了那么多人照顾, 王太医等人更是留在府上照看她身体,何况她的气色较比之前要好了不少, 应当不会出事才对。 无论有没有事, 他都得要回去见上她一面,亲自确认她平安无事才行。 马车正掉头要回府上,正好遇到出来寻人的管事。 管事一个骨碌从马上摔下来, 顾不上哀嚎就顶着满头血着急道:“相爷, 不好了,黛夫人,黛夫人怕是不行了。” “我今天出来前她还好好的, 为什么突然不行了。”浑身血液倒流得冻结的蔺知微脑海中嗡嗡作响, 竟是来不及乘坐马车,直接挥刀砍断拉车的马绳,踩蹬上马后, 就风驰电掣的朝着相府方向狂奔而去。 不会的, 她不可能会出事,她怎么可能会出事! 此时的听雨居内早已乱成了一团,不断有太医唉声叹气的进进出出, 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暗沉的阴霾。 蔺知微抓住其中一个太医, 得到的全是令他血气上涌的骇怒杀意,“什么叫大限将至,什么叫准备后事,庸医, 你们都是一群庸医!” “其它太医呢,来了没有!” 衣领子被攥住的太医有苦说不出,“相爷,夫人她患的是心病,恕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身体上的病是好治,可心病唯有病人自己想开。 “什么无能为力,分明是你们医术不精。”手脚均颤发寒的蔺知微不信她在自己离开前还好好,为何他只是出去了一趟,她的病情就突然恶化到了不行。 她怎会舍得离开自己,舍得离开还没满百日的女儿。 纵然蔺知微在如何自欺欺人,他的内心深处都在告诉他。 她舍得,她恨不得能马上离开自己,哪怕是死。 从屋内出来的夏榴见到失神落魄又痛苦不堪的相爷,心尖为之一颤的连忙行礼道,“大人,您回来了,黛夫人她………” “她现在怎么样,她还好吗。”内心一阵后怕的蔺知微手刚放在门边,又像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此刻的他像极了自己最讨厌的无能懦夫。 骨指攥得发白的蔺知微下颌线条绷紧的闭上眼,再睁开眼里仅剩下猩红的惊骇血丝,“把小小姐抱来,让少爷跪在外面,他娘亲什么时候醒他什么时候起来。” 今日的棠棠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从前面醒来后就一直哭,无论怎么哄都哄不好。 “大人,我也不知道小小姐在醒来后就一直哭。”奶娘更担心他认为自己照顾不好小小姐,从而把自己给辞退了怎么办。 蔺知微伸手接过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儿,都说母女连心,她应该也是感受到她的母亲不要她了。 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 心脏像被麻绳拧住,紧紧缠绕得连呼吸都钝疼的蔺知微抱着哭嚎不止的女儿推开门,哪怕在满屋围着的太医丫鬟中,仍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此时的她瘦弱得像极了一朵孤零零挂在枝头上,摇摇欲坠的枯萎栀子花,满屋的药味,吵闹的声音都在不断给她蒙上一层暗淡的灰黄。 哪怕她现在的样子并不好看,落在蔺知微眼里仍和初见她时那样,清冷如雪得像悬在半空中的明月,又在抬头间带着几分媚态。 太医丫鬟们见他来了,面面相觑后纷纷行礼。 抱着孩子的蔺知微无视他们朝床边走来,目光落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又被她衣襟染上的一抹猩红刺伤了眼,心脏抽疼得连呼吸都泛起血腥味,“黛娘,我们的孩子已经学会喊人了,长得和你很像。” 停止了哭声的棠棠奶声奶气的喊了一声娘,“娘。”圆圆短短的胳膊伸长着想要求抱。 “娘,娘亲………” 脑袋昏昏沉沉的宝黛隐约听到了说话声,但她的眼皮实在是太重太沉了,坠得她连眼皮都睁不开。 直到棠棠喊她娘亲,她才唤来了几分清明的睁开了眼。 浓郁黄连在口中翻滚的蔺知微抱着女儿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清癯的手抱着棠棠,压下喉间上窜的哽咽,“黛娘,你看棠棠会喊娘亲和爹爹了。” “她眉眼长得像你,鼻子倒是像我,等她长大后我们带她去骑马好不好。” 感受到娘亲在抱着自己的棠棠,也费力的喊出,奶声奶气又含糊不清的喊着“娘,娘。” 睁开眼的宝黛看向强硬地塞在自己怀里的孩子,她是那么的小,那么的柔软,小到都没有机会看这个世界一眼,甚至没有来得及多看她这个生母几眼。 蔺知微见她情绪没有像先前那般剧烈起伏,压低的声音温和得生怕会吓到她,“我知道你是因为她的死吓到了,可是宝黛,当时她要是不死,死的就是我们的女儿,难道在你心里,认为棠棠的命比她低贱吗。” “我知道你心善,可你的心善应该留给自己,留给有需要的人,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想害死你和棠棠人,自我折磨到丢下我们的两个孩子。”舌苔根尾全是苦涩的蔺知微没有说他,自是清楚她心里没有他。 要是说了,只怕会激发她的逆反心理。 越是清楚的明白,越是心如刀割,犹被凌迟般千刀万剐。 “我没有要丢下她们,我只是太累了。”那么多天来,这是她除了让他走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为何会累?”心口传来钝疼的蔺知微自认待她极好,孩子生下来后就有两个奶娘带着,有府医十二个时辰候着照顾她身体,吃喝什么都用最好的,就连他只要一下值就陪在她身边。 甚至是愿将他所有的一切都给她,可她为什么还不满足,就因为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吗? 宝黛不想再抱这个孩子,把孩子递给他后,蕴含着死寂的眼睛直直望向带着心慌的男人,“蔺知微,放我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山岚里拂面而过的清风,又像是高坐佛堂庙宇之上,慈悲怜悯的佛陀在垂眉诵经。 眼眶通红的蔺知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一层薄霜覆盖眉眼带着令人惊骇的冷意,声音沙哑艰难道:“你要我放过你,你何尝愿意放过我。” “宝黛,你要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你不能只求我做什么,自己却什么都不做。这样的你,对我是否过于自私薄情了。” “薄情,自私?”宝黛没想到最薄情自私的人会形容她薄情自私,“我在自私,又比得过你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逼良为娼,毁了我原本幸福的生活。” 甚至是逼她生下了两个,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的孩子。 蔺知微把孩子让他们抱下去,克制着发狂的质问,“黛娘,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心软,唯独对我和我们的孩子那么心狠。” “你说我心狠,为什么你不问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或许是察觉到大限将至,宝黛在没有了对他的恐惧害怕,就连恨与怨都消失了,有的只是如同一滩死水的平静。 她甚至不想再理他,而是伸手指着门外,带着力竭后的疲惫,“你走吧,我不想在最后一刻见到的人还是你。” 这样对她来说,委实过于残忍了。 “你想让我走,我偏不走,你也休想离开我们父子三人。”袖袍下的骨指攥得近乎崩断的蔺知微看着眼前,瘦弱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女人,欺身弯腰逼近她撞入她瞳孔,并伸手抚上她瘦得几乎挂不住肉的脸。 一字一句全是从牙缝中硬挤而出的阴鸷狠戾,“宝黛,你要是敢死,我就让两个孩子陪你一起走,这样,你在黄泉路上也不会感到孤单,” 身体觳觫的宝黛不可置信得瞳孔放大,扬起手朝他脸上扇去,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蔺知微,你怎么敢!棠棠也是你的女儿!” 心脏像被一柄钝刀刺进翻搅,疼得喘不过气来的蔺知微看着这个对他心狠到了极点的女人,喉咙滚动泛起艰涩的哑意,伸手遮住她那双写满恨意又亮得惊人的眼睛,“你说棠棠是我们的女儿,难道你忘了,棠棠也是你的女儿。” 低声呢喃犹如恶鬼吐息,“宝黛,你要是敢死,我就让我们的一对儿女下去陪你。你应该清楚我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我和你说过,我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意血脉羁绊,你在,他们就能子凭母贵,你不在,任凭他们身上流有我一半的血,对我来说都仅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是心狠,但在心狠又如何能比得过她。 “父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娘亲无关!”门外,是阿瞒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进来。 “娘亲,对不起对不起,阿瞒不应该说那些话。” 阿瞒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像又细又长的针刺进宝黛心脏,摧心剖肝,痛不欲生,胸口又如垒石块压得她呼吸不过来得唯有用力攥住身下床单,“蔺知微,你是畜生吗,阿瞒和棠棠可是你的孩子!” “宝黛,我说过了,你要是走了,我就让他们陪你。”蔺知微如何不知他心狠,可他要是不心狠,就将永远握不住她。 阿瞒似有所感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门外传来,“没关系的,娘亲要是走了,阿瞒会和妹妹一起陪娘亲的。” “阿瞒下辈子还要做娘亲的儿子!” 泪水从眼角滑落的宝黛崩溃不已,修长的手指哆嗦着往枕下摸索着,“蔺知微,你会得报应的!” “就算我会遭报应也不会是现在。”他从不信报应这种存在,他只信只有无能的人才会信报应。 蔺知微刚说完,眼前突然浮现一阵白光,紧接着一把匕首捅进了他胸腔。 “去死吧!” 蔺知微看着捅进心口的匕首,漆黑的眼底翻涌着震裂,没想到她真的会那么的恨自己。 为什么。 举着匕首的宝黛早已失了理智,举着刀子一刀一刀地捅进他心脏,带着癫狂的恨意,“都是你的错,只要你死了,一切都结束了,最该死的人是你!” “为什么你要活着,为什么你不去死啊。”宝黛的哭声呜呜咽咽得连话都含糊不清,唯有泪珠顺着腮边不断滚落,衬得她可怜又可悲。 刀子捅进胸腔带起皮肉翻滚的蔺知微握住捅向自己的刀尖,没有夺过来扔掉,而是就着她的力度往里更深的捅去,内脏挤压下有血从唇角溢出。 他仍当没事人一样,伸手把她落在脸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眼里全是能溺死人的和煦温柔,“要是我死了能让你活着,我甘愿去死。” “你要是和我一起去死,代表你我二人在阴曹地府还是夫妻,就算你当了鬼都摆脱不了我,你注定是我的妻……黛娘。” 泪水打湿了睫毛的宝黛被那句话给吓到了悚然松开手,嘴唇翕动带着崩溃的捂住自己的头,“不要,我不要死了还要看见你。” 她不要,她死也不要和他死在一起。 在血快要从嘴里涌出时,即使疼得眉头蹙起的蔺知微将其咽了回去,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满是血印子的吻,缱绻得像是爱人的耳鬓厮磨,“宝黛,活下来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们的两个孩子,也请你活下来。” “难道你想要让我们的孩子在同一天失去父亲,又失去母亲吗,这样的你对他们何其残忍,他们又何其无辜瘫上我们这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苦涩远比身上伤口更疼的蔺知微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自己的死成全她。 沾着血的修长指尖一寸寸临摹着,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贪婪的要把她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 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栽得那么厉害,明明从一开始只是觉得她有趣。自大的认为等对她的兴趣散了就好了,谁曾想她直接在自己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再也无人能撼动的参天巨树。 “不,我不要。”在男人靠近时,唇瓣翕动的宝黛突然吐出一口血来,然后全身失了力的躺在男人怀里。 她挣扎着连滚带爬的想要离开,却软绵绵得没有一点儿力气。 她不想要死了都和他死在一起,更不想要在阴曹地府见到他,继续被他缠上。 沾着血的手指攥着男人袖口,泪水混合着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带着哭声的低低哀求,“放我走,蔺知微你放我走好不好。” 眉眼全是深情温柔的蔺知微满手是血的抚上她的脸,瞳孔深处全是偏执的疯狂,“宝黛,我说了,就算是死,我们都得要死在一起。” 她就算是死都休想摆脱他,他们合该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生生世世。 哪怕是到了阴曹地府,他们都要做一对夫妻。 她休想扔下自己去和另一个男人再续前缘。 跪在院子里的阿瞒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疼后,不顾跪得发麻的两条腿站起来,踉跄的推开门。 当他来到屋内,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父亲,娘亲,还有那满地的血成了他此刻黑白世界中的唯一一抹血色。 冰冷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时,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要清楚的明白。 父亲和娘亲都不要他了,他彻底成为了个没有人要的小孩。 他们不要阿瞒,也不要棠棠了。 “太医!太医快来!”跟着进来的楼大见着屋内的一幕,目赤欲裂得疯了一样拽着太医进来。 “救活我家大人!救不活我家大人,我让你们都跟着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很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各位,感恩,鞠躬[红心] 喜欢看be的大结局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接下来还会有一个类似于he但是也算be的结局,还有一些if线。 要是不小心开了自动订阅的可以关一下,谨防买到不喜欢的片段[摸头][摸头][摸头] 第 107 章 若前面只是一场梦? 今日的蔺知微在出城时,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得足矣摧心剖肝的刺疼,那抹刺疼虽不致命,却疼得他一度呼吸不上来,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她小产那天。 “立马掉头, 回去!”他出来时在她身边留了那么多人照顾,王太医等人更是留在府上时刻照看她身体, 何况她的气色较比之前要好了不少, 应当不会出事才对。 无论有没有事,他都得要回去见上她一面,亲自确认她无事才行。 马车正掉头要回府上, 正好遇到出来寻人的崔管事。 崔管事见到大人的马车, 一个骨碌从马上摔下来,顾不上哀嚎就顶着满头血着急慌张道:“相爷,不好了, 黛夫人, 黛夫人她………” 浑身血液倒流得冻结的蔺知微脑海中嗡嗡作响,竟是来不及乘坐马车,顾不上质问发生了什么, 立即拔剑砍断缚马的缰绳, 翻身上马后,就风驰电掣的朝着相府方向狂奔。 等蔺知微心慌意乱,惶恐不安的回到听雨居, 却发现无论屋外还是屋内皆静悄悄得令他一颗心直直坠入湖底, 拦住正从里面出来的夏榴,心脏像被人给捏得难以呼吸,双眼赤红,喉咙艰涩得像是有明炭滚过, 带着沙哑的颤音,“她怎么样了。” 吓了一跳的夏榴见明显是一路赶回来的大人,心中不由暗恨崔管事的添油加醋,“回大人,夫人前面吐了血后,现已经好多了。” “太医也说幸亏夫人吐了那口淤堵于心的血,才不至于伤及肺腑。还说夫人接下来只要静养一段时间,身体基本没有大碍了。” 听到她好多了,神经紧绷着的蔺知微依旧未放下那颗高悬着的心,手放在门边正要推门进去,又似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因为他怕,怕她仍不想见到他,更怕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身体因他而衰败。 毕竟他是如此的清楚,她有多恨他,又有多厌他。 夏榴看出大人的犹豫,继而说道:“大人,夫人说她想见你。” “当真是她想见我?”听到这句话的蔺知微就像是收到糖果的小孩,那么的小心翼翼,又满是压不住的欣喜,甚至有种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婢子不敢欺瞒大人,确实是夫人说要见大人。” 从未有过像此刻不自信,且再三确认是她想要见自己后,心跳加速的蔺知微抬脚就往里走去。 又在靠近屏风处,目光贪婪的落在床榻间那到羸弱纤细的倩影时,又如当头一棒般清醒的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指尖蜷缩着收紧,好克制着将她拥进怀里的冲动,关心的问,“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心里全是懊恼,若得知她要见自己,他无论如何也得要换一身衣服后再来见她。 自她生病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在白日里,光明正大的用目光临摹着她的眉眼了。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虚无缥缈的山岚微风,又好似清晨悬挂于铃兰花悬壁上的露珠,一碰就碎了。 “是我。”当她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呼吸屏住的蔺知微往屏风后的脚步亦加快了两分,只为快些见到她。 并没有看他的宝黛伸出手,目光呆滞又麻木的看着她干干净净没有染上任何鲜血的两只手,她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单纯的在喃喃自语,“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梦到她死在了他怀里,死之前还用匕首刺进了他心脏和他同归于尽。 很快,灵魂脱离躯体的她看见阿瞒哭成个泪人闯了进来,然后是那些太医们进进出出的忙忙碌碌。 她的匕首刺得那么深,捅得那么用力,他不可能会活下来的才对。 但宝黛没有想到的是,蔺知微心脏的位置异于常人,生在右侧。 然后她看见蔺知微被人救醒了过来,阿瞒却因为目睹她的死亡受到刺激大病一场,等醒来后直接烧成了个病弱的傻子。 最令她愤怒到失去理智的,是这个疯子居然丧心病狂到不让她下葬,而是把她的尸体放在冰窖里,他更是住进冰窖里抱着她入睡,给她梳头发簪花。 她想走,却怎么都离不开他身边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在意和认识的人,全都杀了。就连她所生的一对儿女都因为她的死受到迁怒,还来不及长大就在府里被父亲的冷漠,下人的磋磨中死去。 所有的悲剧,都源于她的死亡。 梦里发生的一切都过于真实了,真实得宝黛的身体还在止不住觳觫发颤。要不是做了这个梦,她想,她大概真的会和梦里那样同他同归于尽。 可现实里的她远没有梦里来得有勇气,就像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她在意的人太多,永远都比不上他心狠。 蔺知微以为她是被噩梦魇到了,小心翼翼的将人揽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胸口,把玩着她垂下的发丝,“梦里都是假的,要是实在害怕,明日我请几个道士和尚来府上。” 长睫落寞垂下的宝黛失笑,“夫君何时也信这些了?” 这是自她生病来,他们第一次如此平和的坐在一起说话,以至于令蔺知微没由来产生了心慌。 哪怕太医说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回转,他仍怕这是她的回光返照,更怕这是他在出城的马车里做的一个梦。 当梦醒了,怀里的人就成了握不住的镜花水月,他仍孤零零的坐在马车里。 “我是不信,可我不忍心看你继续做噩梦。”直到掌心下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后,耳边听着她轻微的呼吸声,蔺知微才确信不是在做梦,“或者你可以和我说下梦到了什么,值得你那么害怕。” 被男人抱在怀里的宝黛小幅度摇头,“妾身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就连醒来后都忘得差不多了。” 毕竟梦里的一切都过于真实了,真实得像是她亲自经历过一样。 以至于在她醒来后见到放在枕下的匕首,正是那日李诗祝扔给她自裁的那把时,骇然惊悚到了极点。 将人抱在怀里,就像是在抱失而复得珍宝的蔺知微问她,“今天身体好些了吗?” 靠在男人胸口的宝黛仅是沉默,蔺知微也不催,就等着她愿意开口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宝黛攥紧着布满冷汗的掌心开了口,“夫君准备如何安排她?” 没想到时隔多日,她和自己说的话全是关于他人的蔺知微幽幽叹了一声,伸手为她掖了掖被角,“宝黛,为什么你总在关心别人,不先关心下自己。你知不知道但凡那天我来晚一步,你会遇到什么?” 带着险些失去她的恐慌的蔺知微回想起那日,都认为让她死得过于轻松了,抱着她的力度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宝黛,我后悔了,等你身体好点了,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任由男人抱着的宝黛没有说好,还是不好。 因为她很清楚,她除了选择外,再没有第二个选择了,除非,她想重现梦里一切。 谁都没有想到,原本的丞相夫人忽然病逝,说是病逝恐怕不会有多少人相信。 奇怪的是李家人倒是很平静的接受了,其长姐(长女)病逝的说法,还拿出了一张长姐准备好的和离书,带着长姐的嫁妆棺材离开。 即便如此,依旧有政敌攻讦蔺知微,参他宠妾灭妻,逼死发妻,不仁不义。 书童宋志知道了此事后,急得是在屋内团团转,“少爷,大人要扶正那位黛夫人为正妻,往后黛夫人要是在生下个孩子怎么办。” 正在看书的阿瞒斩钉截铁道:“不会,黛夫人只会有我一个孩子。” 宋志愕然,然后突然想到了少爷貌似很喜欢黛夫人,黛夫人生得确实漂亮。 难不成少爷喜欢漂亮女人! 当得知蔺相要迎娶个出身小门小户的买花女为妻后,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一些同样出身不显的女子直接将宝黛当成了楷模,连带着金陵城里一夜之间出现了许多卖花铺子和卖花娘子。 有谁不想一步登天,有谁不想被丞相独宠于掌心。 宋嬷嬷将此事说了出来,又见夫人笑了,疑惑道:“夫人,你怎地还笑得出来。” 自大人要迎娶宝黛为妻后,府中奴仆原先对她称呼的黛夫人也变成了夫人。 宝黛收了笑,眸光冷冷看向她,“嬷嬷这句话说得就不对,我不笑,难道我要哭出来吗?还是嬷嬷认为我应该有危机感才对。” 宝黛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她有些看不懂了,难道就因为蔺知微位高权重,又生得金质玉相,就能美化他对自己做过的一切。 甚至不少人想取代她,认为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奴绝无那个意思。” “太医说我生了棠棠后伤了根本,往后恐再难有孕了,夫君膝下不可能只有两个孩子。”宝黛只盼着能有新人入府,这样,她就不必再日日夜夜面对他那张脸。 宋嬷嬷安慰道:“夫人,太医说了只要夫人调理好身体,以后还是有机会能生的。” 宝黛不想听她的安慰,伸手轻摁眉心,“嬷嬷,我有些倦了,你先下去吧。” 就算她能生,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只怕会一尸两命才对。 宋嬷嬷还想说些什么,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然。” 等宋嬷嬷出来后,守在门外的宋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娘,你说夫人身体不好,以后都很难有孕了,怎么还总是霸着大人不放,就连这坐月子期间都不让大人和她分房睡。” 宋嬷嬷一瞪眼,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警告,“你这些话要是不小心传了出去,哪怕你是我女儿我都保不住你。” “娘,我就只敢在你面前说说而已,要不然哪怕给我吃了雄心豹子,我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乱说。”宋珍没有丝毫害怕的吐了吐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不过我是真的好奇,为什么大人一个妾不纳,该不会是夫人不如表面看起来温柔吧。” 在宋珍的潜意识里,但凡是田家汉子今年收成好多打了两斗米,都会幻想着来年纳个美妾。何况是大人这样俊美非凡又位高权重的男子,怎能甘心只守着一个女人过。 除非,那个女人是个善妒且容不下人的母老虎。 自己女儿一撅屁股,就知道她在放什么屁的宋嬷嬷立即板着脸,正色道:“我警告你,你别想着做什么爬床的蠢事,否则我们全家人都要因你的愚蠢而送了命。” 宋嬷嬷不愿透露更多细节,便转了话题道,“屋里的冰块快融了,等下送点冰块进去,莫要热到夫人了。” “好了,我晓得。”母亲的话却在宋珍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直觉告诉她,母亲肯定知道些什么内情。 但她更多的是不以为然,认为夫人不过是仗着颜色好才能当上丞相夫人,她自认生得不错,最重要的是,她足够年轻。 她相信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拒绝得了,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人投怀送抱。 第 108 章 愿意嫁给他 自宝黛身体逐渐好转后, 上朝的官员们才觉得压在头顶上的沉沉乌云跟着散去了,有了得以喘息的机会。 要知道最近一段时间上朝,他们堪比心惊胆战, 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被抄家的倒霉蛋。 百味斋的掌柜见他来了, 忙将准备好的玫瑰酥递过去,“大人, 你对你夫人可真好, 每天都来为夫人买点心。” 蔺知微并未否认,只 是离开时说了一句,“明日各样糕点都给我留一份。” 掌柜一听, 先是愣了下, 随后扬起遇到财神爷的笑,“大人您就放心吧,明日你要的糕点定提前准备好。” 直到目送那位大人上了马车, 掌柜的媳妇凑了过来, 满脸羡艳,“也不知道那位夫人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能嫁给那么个生得俊美又专情的好郎君。” 掌柜吃味的一撇嘴, “怎么, 嫁给我就委屈了你不成。” 蔺知微回到府上,先让下人把糕点给她送去,他则到湢室洗去一身从外面沾到的污浊气息, 才会去见她。 刚沐浴出来, 就敏锐的感觉到屋内多出了一个人。 听其脚步和呼吸声并非是男子,更像是女人。 精心打扮的宋珍特意抢了过来传话的活,一想到今夜过后她就会荣升为府上主子,成为仰慕的相爷房中人, 一颗心雀跃得要从胸腔里蹦出。 蔺知微从湢室内走出来,未擦拭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砸在地上洇开了一朵朵深色的无根之花。 “爷。”脸颊通红一片的宋珍听到正向自己靠近的沉稳脚步声,刻意夹着的声音又娇又软得像是刚从锅里蒸出后,又特意往上浇了满满一大勺槐花蜜的桂花糕,甜得过分腻人。 “你是哪个院里的丫鬟。”蔺知微倒是好奇,她究竟是哪个院子的丫鬟,竟会如此胆大。 更多的,还有着一丝没由来的慌乱和不安,生怕这女人是宝黛送来的,就为了不愿和他同床共枕。 她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人,配种的公狗,还是发qing的公猪。 “婢子是在听雨居当差的,姓宋,单名一个‘珍’。”撩起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好露出姣好芙蓉面,半截修长雪颈的宋珍怕大人对自己没有印象,又柔柔道,“婢子原本是在老夫人身边当差的,不久前才调到夫人院里伺候。” 她故意说是在老夫人身边当差的,意在提醒,她是老夫人送过来的丫鬟。 一般当母亲的给儿子送丫鬟,自是希望儿子能收了当姨娘通房,即便此事夫人知道了,也不敢真闹起来。 宋珍见大人不说话,以为大人认为自己是夫人派来试探他的,主动上前伸手去解男人衣服,含羞带怯得眼梢染上娇艳的桃粉色,“婢子知道相爷每日为君为民鞠躬尽瘁,忧公忘私。更知相爷心中苦恼无处解忧,婢子仰慕大人,自认没有什么本事能使相爷开怀,唯有这具尚且称得上干净的身体,能让相爷疏解一二。” 蔺知微在她手快要碰到自己时,眸底的厌恶早已化为凌厉的杀意,“是她让你来的吗。” 分明是很普通的几个字,他却觉得自己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往他心口处翻搅,疼得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大方得,连一丝嫉妒吃味的占有都没有。 手上落了空的宋珍一愣,随即绽放出甜美的笑容,“相爷放心,此事绝不会被夫人知道的,大人不必担心会被夫人发现。” 眼前的这一幕令蔺知微觉得眼熟,“你叫什么?” 宋珍以为相爷是瞧上自己了,声音越发娇媚可人,“婢子母亲是宋嬷嬷,现在夫人身边伺候。” 蔺知微忽然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宋嬷嬷的女儿吗。” “嗯。”宋珍心下一喜,娇滴滴的就要往男人怀里靠去,“爷,您放心好了,婢子定会伺候好您的。” 原本在厨房张罗着饭菜的宋嬷嬷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疼,还没等她捂着胸口缓过那要命的劲,就见到楼大人脸色阴沉骇人的走了过来,二话不说扯着她胳膊就走。 顿时令宋嬷嬷心中咯噔一声,紧接着寒意游走于四肢百骸。 “宋嬷嬷,你真是养出了个好女儿。”此时蔺知微的脸色已经不能称得上难看,应该叫骇厉了。 被拎来的宋嬷嬷惊恐交加得看着被摁着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女儿正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眉眼缀寒的大人,她在后院待了那么多年,哪儿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气血上涌得眼前阵阵发黑,恨铁不成钢的抬手朝这个一直被捧在掌心的女儿扇去,外凸的眼球凶狠骇戾得要将她剥皮拆骨,吞吃入腹,“你这个蠢货!你是不是非得要害死我们全家你才满意。” 以为能一步登天,谁能想到一脚踩进地狱的宋珍哭得泣不成声,心中全是想要活命的渴望,“娘,救我,女儿知道错了。” 蔺知微眼神嫌恶得像在看垃圾,“你在蔺府多久了。” 根本不敢为女儿求情的宋嬷嬷跪在地上,以额叩地得连声音都在发抖,“回大人,老奴,老奴已经待了快四十年。” “既是府里的老人,难道还不知道本相最厌恶什么。”蔺知微眼皮半掀,带着冷漠的杀意。 “老奴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老奴从今往后就当再没了这个女儿。” “娘,我知道错了!女儿知道错了!你为我向大人求情好不好,女儿不想死!”满目惊恐的宋珍怎么都没有想到,她没有如意当上她心心念念的姨娘,反倒是为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 即便内心再不忍的宋嬷嬷又如何敢为她求情,她的命是命,难道自己的命和宋家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拖下去,杖毙。”男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决定了宋珍的命运,满场无一人敢为她求情。 原先和她抱有相同想法的人,更是吓如鹌鹑瑟瑟发抖,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宋珍。 夜里,宝黛看着给她送药的是一个新的婆子,难免多问了一句,“怎么是你,宋嬷嬷呢?” 刘嬷嬷一板一眼的回:“宋嬷嬷年纪大了,她说担心伺候不好夫人,就回老家含饴弄孙了。” 宝黛知道她说的不是实话,也没有追究她为什么不说实话,只是低下头喝着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兴许是喝多了药,如今再苦的药喝到嘴里都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宝黛是在两个月后才允许下的床,不想在屋里待着打算出去走走,透透气。 只是刚推开院门,迎面而来的是府上各处张贴的喜事,还有红绸灯笼。 宝黛一直知道蔺知微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在见到满府喜气时仍是打了个寒颤,那是一种遍体生寒的冷。 因为这些红绸不像喜庆的热闹,反倒像浓稠鲜血流淌。 正在布置红绸的丫鬟走了过来,“黛夫人。” 另一个丫鬟支起手肘碰了她一下,“你怎么还叫黛夫人,应该改口叫夫人才对。” 知道自己称呼错了的丫鬟惶恐不安的,就要过来搀扶她,“夫人,大人说了你现在不能吹风。” “我身体已经无碍,何况整日待在屋里难免会闷出病来。”宝黛拒绝了她们的搀扶,抬脚往前走去,“我去院里看看我的花。” 只能收回手的丫鬟讪讪的笑道:“夫人放心好了,你坐月子的这段时间大人有空了,都会亲自过来照料,那些花开得可好了。” 今日来蔺府做客的燕昭在李顺海又一次叫错后,忍无可忍道:“我说了在外面不许喊我陛下,得喊我公子,你要是再叫错,往后你都甭跟我出来了。” 知道自个干了什么蠢事的李顺海立马赔不是,“公子,既然相爷不在,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等改日相爷在家时再来。” 燕昭看着一树出墙海棠,眯起眼儿问道:“这院子是谁住的?” 知道来人身份的管事介绍道:“回公子,这处院子并没有人居住。因为这是夫人特意用来养花的院子。” 燕昭从前面就一直好奇能被蔺相喜欢,并捧在心尖上的女人长什么样。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又怎会轻易放弃。 抬脚踏进院中的燕昭在一簇粉白桃绯花瓣中,看见了一张粉白黛黑,百般难描般般可入画的脸。 最令他一眼注意到的,是她唇角那片似不小心描了胭脂的花瓣痣。总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看它究竟是不小心染上的还是真落了花瓣。 宝黛看着突然闯进来的陌生少年,正要询问他是哪家公子。 用手擦汗的管事跟在后面介绍道:“夫人,这位是燕公子。” “燕公子。”宝黛注意到管事毕恭毕敬的讨好,惧怕,恐怕眼前的小少年不单纯只是位普通公子。 何况燕为国姓,当今那位貌似也和眼前少年一般大。 燕昭掩下眸底的惊艳之色,眼眸含笑的双手负后着往里走去,“夫人倒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宝黛被这句话给逗笑了,忍不住问道:“不知妾身在公子眼里,又该是什么模样的?” 燕昭一时也说不上来,不过不该是如眼前这个,他都担心但凡自己说话声大些,她就会像琉璃易碎,彩云易散那般消散了。 最后憋了好久,也只说了一句,“夫人生得很美,比满院子的花还要生得好看。” 宝黛弯了下眉眼,“妾身多谢公子夸赞。” “公子要是不嫌弃,妾身想赠公子一盆花。” 燕昭看着在女人衬托下,沦为背景的满院花卉,并未说出拒绝,“既是夫人相赠,我又怎好拒绝。” 等燕昭走后,夏榴难掩好奇的问,“夫人,你为什么要送花给那位公子啊?” 要知道即便是大人想要花,夫人都不一定会给。 “自然是同那位公子有缘。”何况那位公子可不是什么真正的富贵公子,而是由蔺知微一手扶持的幼帝。 回到马车上,燕昭拔弄着娇艳的花瓣,“你觉得这花怎么样。” 李顺海老实的回,“这花种得极好。” 不过在陛下身边伺候了那么久的李顺海,自然清楚陛下是以花指人,赞叹道:“那位夫人生得确实漂亮,难怪相爷执意要娶她为妻。” 只是女人相貌过盛不一定是种好事,除非她有利用自己美貌的野心,否则相貌就成了拖累。 府上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蔺知微的耳朵,何况是她赠花一事。 等傍晚蔺知微回来时,宝黛便和说起要推迟婚约一事,夫人离世才不足三月,府上就大张旗鼓的要迎娶她,未免显得过于薄凉。 蔺知微没有说她罪有应得,而是眼里藏满幽怨的受伤之色,“黛娘,你对别人总是那么心软,为何独独对我心狠。” 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宝黛转了话题,“让阿瞒回来吧。” 蔺知微把玩着她手指,带着几分不悦,“他在学院求学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想让他回来。” “我们就要成婚了,阿瞒身为我们的孩子,自然得要回来。” “你愿意嫁给我了。”刹那间,蔺知微听到了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的声响,于静谧的室内犹如春日惊雷般醒目。 “妾身都为夫君生了两个孩子,夫君缘何还信不过妾身。”宝黛靠在男人怀里,嘴里的话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给自己,“就像爷说的,妾身如今除了爷,在这世间已再无依靠。” 他将她身边所有能依靠的人一一剪除,对她好的软禁在眼皮子底下,她如何还敢生出逃跑的想法。 “你要是早那么想该有多好。” “现在想清楚了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推下目前开的新文,求收藏[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书名:未婚夫带回一个姑娘后 文案:乔望瑜的未婚夫在距离婚期一月时,人不但撞到脑子失了记忆,还带回了个姑娘。 那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她同父同母的妹妹乔歆月。 未婚夫说不记得她了,他现在的真爱是乔歆月,让她不要像狗皮膏药缠着他。 可她不信齐誉会不记得她,更不信被自己视为救赎的齐誉会爱上自己最讨厌的妹妹乔歆月。 所以她用尽办法让齐誉恢复记忆,即使齐誉在所有人面前嘲讽她就像一条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哈巴狗,令人恶心至极。 任由她被人推下水冷眼旁观,还骂她丑人多做怪,怎么不早点去死的时候。 乔望瑜仍不在意,只想着等他恢复记忆后就好了。 可她却意外听到了齐誉根本没有失忆,只是他移情别恋爱上了乔歆月,又不想背负上负心汉的罪名。 可笑她甚至为了挽留他,主动脱下衣服想要求他,结果被乔歆月带着一堆人把她围堵在房间里,犹如看狗一般戏弄。 在她孤立无援,彻底沦为满京笑柄被逼着去死时。 齐誉那位大权在握,杀伐果断的父亲突然出现,就这样把灰扑扑的她捡了回去,教她如何学会重新养一遍自己。 无人爱她,她就自己学会爱自己。 齐巍未曾想会和儿子的未婚妻一夜春风,偏那小姑娘以为和她春风的是儿子。 好在后面他将小姑娘捡了回来,并重新养了一遍。 第 109 章 十五年后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身披凤冠霞帔的宝黛又一次坐上了花轿,这是她第三次坐上了花轿。 第一次是满含娇羞的期待未来,第二次是强忍着不甘的怨恨, 如今第三次, 仅剩下死寂的麻木。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不但将李诗祝的死全压了下来, 还对外宣称李诗祝是真心祝福的他们二人, 而非将所有脏水恶名都泼给她。 让她哪怕死了,她的家族都要背负上恶名。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难得的善心,才会让宝黛认为往后等他哪日厌了自己, 恶了自己后不会一杯毒酒, 一根白绫赐死她。 在进入喜房后,因着圣人临其婚,身为新郎官的蔺知微自然得要相陪。 随着紧闭的房门‘叽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第二次参加父母婚礼的阿瞒看着满室的红绸蜡烛, 忍着内心汹涌的激荡唤了一声“母亲。” 这一次的宝黛没有拒绝他的称呼,并让婆子给他拿来吃食。 “母亲,我现在是在做梦吗?”阿瞒伸出手掐了自己手臂一下, 有点儿疼, 就说明不是在做梦。 “没有,你不是在做梦。”宝黛想到梦里他的结局,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宝黛发现她远比自己想的要容易心软, 更容易妥协。 就像他说的, 她心软又心软得不够彻底,心狠又心狠得不彻底。 这样的人,才是最令人痛苦的。 捧着糕点小口小口吃着的阿瞒坐了一会儿就离开,在他离开后没多久, 是另一道带着清冽水汽的高大身影走了过来。 “宝黛,我终于娶到你了。”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得偿所愿的喟叹,“我说过了,你休想丢下我,我们才是最合适的天生一对。” 盖头掀开后,习惯了红色的眼睛骤然遇到其它色彩,使得宝黛的眼睛下意识眯了起来。 对比于蔺知微得偿所愿的称心如意,宝黛是妥协的麻木,因为她根本没有了选择。 因她生产后伤了身体,得要将养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同房,蔺知微就只是将人抱在怀里,遒劲有力的手臂搂着她的细腰,闻她虽孱弱但仍在的呼吸声。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定她还在自己怀里,并未离开自己。 婚后的日子和以往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她手上的权力更大了,还得要学着掌家。 已经半岁多的棠棠一看见娘亲,就总伸长着肉肉的胳膊求抱,不哭不闹看得照顾的奶娘们都惊奇不已。 他们知道夫人产后伤了身体,并不敢让小小姐过多打扰到夫人休息。 更多的是羡慕夫人从一个小小的卖花女,一跃成了相府夫人,也不知道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 宝黛折了一朵花给她玩,有几只鸟儿从头顶上方掠过后,忽然抬头看向这片四四方方天地外的湛蓝天空。 她很羡慕飞鸟,因为它们是自由的,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必像她囚在牢笼里。 走过来的蔺知微从她怀里接过女儿,见她望着远处走神,心里泛起一抹强烈的不安感,“在看什么?” 收回视线的宝黛淡淡摇头,“只是觉得今天天气很不错。” 并不喜欢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落寞神情的蔺知微,像是心脏被人给不轻不重地捏了下,泛起难以言喻的酸胀,“等明日我休沐,我带你出去走走,免得整日待在家里会闲得无聊。” “好。” 自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永康后,春去秋来数载,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永康十七年间。 如今外乡人一入金陵,见到的最多的就是琳琅满目的各色花卉,街道上无论年老还是年少都喜在发间簪一朵花。 穿着朱红色胡服的少年进城后,看着城里随处可见的卖花娘子,花铺,难掩惊讶道:“城里怎么忽然多了那么多花铺,这当真是父王和我说过的金陵吗?” 而不是掉进了哪个皇帝的御花园。 原本在旁边的侍从打听了回来,“少爷少爷,我打听回来了,说他们都是在效仿丞相当年娶回来的那位夫人。” 胡服少年疑惑,胡服少年不解,“他夫人不是李家女吗?何时成了个卖花女。” 小厮挠了下脸颊,“那位夫人十多年前病逝了,病逝前还成全了现在这位。听说丞相对她后娶的那位夫人很是宠爱,成婚十多年都不纳任何通房姨娘只守着新夫人一人,不知惹得多少未嫁女羡慕。又因那位新丞相夫人以前是卖花女出身,不知不觉就成了多人追捧的对方,大家都希望自己能成为下一个丞相夫人。” 小厮说着,还伸手指了远处正有不少人挑选鲜花的铺子门口,“少爷,这就是那位丞相夫人所开的花店,不过那位夫人并不经常来,都是交由其她下人打理。” 少年一听,顿时来了几分兴趣的跟着挤进去瞧热闹,哪怕他见过不少好东西,嘴上都不免点评,“这些花长得倒是好看。” 正在招待其它客人的姑娘走了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公子,可有喜欢的花?我们铺里的种类在整个金陵城都是品种最齐全的。” 少年手中折扇一指,指向最角落一盆粉蓝相间的花,下巴一扬,“这盆花不错,把它包起来。” 等少爷付过钱接过花,正要走出去时没想到会撞到人。 被撞到的女人愤怒的指责道:“你走路怎么不长眼睛,要是不小心撞到我家夫人怎么办!” “夏榴,我没事。”清清冷冷得如枝头落雪的女声响起,“她只是太担心我了,还望公子莫要见谅。” “无妨,本公子又不是个小气的人。”少年听到她的声音后浑身一颤犹如过了电般酥麻,正想要和她多说两句话时,她已然翩跹着离开。 小厮对着那背影猛地一拍脑袋,压不住惊呼道:“少爷,那位,好像就是丞相夫人。” 少年抬手给了他一个暴栗,摆明不信,“她瞧着不过才二十左右,怎么就会是那位,我可是知道那位今年都快四十多了。” 被打了个暴栗的小厮笑得龇牙咧嘴,“小的肯定没有认错,要知道唇上有花瓣痣那么明显特征的女人,全天下哪儿还能找到第二个。” 少年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窈窕背影,若有所思。 怀里抱着一盆花的宝黛并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哪怕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等回到家里,不久前刚及笄的女儿突然很认真的,对即便过去了十几年仍容貌不减半分,反倒越发美艳的宝黛说,“母亲,女儿想要进宫。” 正在修剪花枝的宝黛手一错,不小心剪掉了本应该留在枝头的花苞,随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剪去多余花苞,“为什么突然想进宫,要知道宫里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脸颊泛红,明显揣着少女怀春心事的蔺心棠很认真道:“因为陛下对女儿好,他说愿意娶女儿当皇后,女儿也喜欢他。母亲,你会尊重我决定的是不是。” “皇帝注定会三宫六院,你确定他真的只会守你一辈子吗?”宝黛只希望她这一生过得平安喜乐,但她一旦入了宫,就和自己所求的背道相驰。 “陛下答应过我,说后宫只会有我一个人,就像父亲只守着娘亲一个人。”蔺心棠一双眼儿亮晶晶的,全是对嫁给心上人期待地拉着母亲袖子,“母亲,我相信陛下对我是真心的,而且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也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宝黛才不能轻易答应。 皇帝对女儿好是好,但他是帝王,是帝王就注定会薄情亦滥情。 等晚上蔺知微回来时,宝黛便和他提起此事,她的中心点只有一句,“我不放心让她进宫里。” 但是她又不能将未来还没发生的猜测套用给现在的她听,否则就真成了是她咒女儿过得不好。 “她是我们的女儿,有我们整个家族为她做后盾,有什么好担心的。”蔺知微亲了下她的脸颊,手在她柔滑细腻的腰肢上游走,“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我们女儿并没有你想的那般天真。” “可是………”被男人拦腰抱着坐在腿上的宝黛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用唇堵住了话。 “黛娘,孩子长大了会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帮他们做决定。”蔺知微轻叹一声,翻身将人往身下压,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脖颈,锁骨下方,“我们为人父母的,只要为他们兜底就好了。” 有光从十字海棠窗牖透进来的书房里。 从前年开始,就开始蓄胡后显得仙风道骨,恍如仙人的蔺知微看着模样和自己妻子有五分相似的女儿,眉眼温和,“为什么想要进宫。” 蔺心棠把前面和母亲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这一次态度更坚决,“自然是女儿和陛下两情相悦。” 蔺知微闻言,嗤之以鼻的笑了出声,“这些话你用来哄骗你母亲就够了。” 蔺心棠知道有些事瞒不过父亲,便也没有隐瞒,“因为女儿想当皇后。” 蔺知微眼皮半掀的等着她下文。 蔺心棠对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很认真道:“女儿想要权力,女儿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其嫁给其他男人,女儿为什么不嫁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那个。何况那位现如今后宫空虚,只要女儿进宫后生下一儿半女,独宠椒房又有何难。” 蔺知微低头审视着只差将野心写在眼里的女儿,并未拆穿她想做什么,反而倍感欣慰道:“想做什么就去做,你身后自有父亲和整个家族为你兜底。只是有一点,莫要惹你母亲担忧。” 他对于胆敢觊觎他东西的人,向来是毫不留情的斩草除根。 原本已经想好了对策,没想到女儿转头给自己送了那么一件礼物。 “夫人。” 正在修剪花枝的宝黛听到声音,转过身见到身后年轻的俊美男人,放下剪子后就要屈膝行礼,“陛下。” 脚步加快的燕昭上前一步就要搀扶她,“我今天是微服私访,夫人喊我阿昭就好。” 宝黛不动声色的拉开彼此距离,“君臣之礼不可乱。” 燕昭看着岁月不曾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的女人,心跳声不受控制的加快了几分,脸上的笑意温和得似一池暖阳春水,“夫人是不是不满意我成为你的女婿。” 宝黛并不否认,且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陛下以后注定会三宫六院,臣妇是个普通妇人,自然不希望女儿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燕昭不由自主向她靠近,又在适当距离停下的发出一声悠叹,“夫人对棠棠总是那么关心,要是小蔺大人知道了肯定会心中吃味不少。” 第 110 章 夫人,我来吧 提到阿瞒, 宝黛内心是对他愧疚居多的,因为她总是做不到该如何面对他。 他们的两张脸不但生得相似,就连那偏执乖戾的性子都如出一辙。以至于在想要弥补他, 对他好的时候又总生出逃避。 久而久之, 阿瞒像是看出了什么,不在对她渴求母爱。 燕昭折了下花架上的一朵紫色小花, 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女人簪边别的芍药, “这花叫什么,我倒是第一次见到。” “这花叫………”宝黛介绍的话还没说完,就先被另一道声音给先盖过了。 “陛下, 你是来找我的吗。”蔺心棠娇俏的声音骤然响起, 明媚得像春日暖阳坠落。 转过身的燕昭看着出现的少女,眉眼温柔缱绻,“棠棠, 你来了。” 两只手背在身后的蔺心棠故作苦恼, “陛下来府上,臣女岂有躲着不来的道理,要是真躲了, 岂不是成了欺君。” “好嘛, 原来朕在棠棠眼里竟是那等小气之人。” 明显看出他们二人有话要说的宝黛正要离开,燕昭却拿着手上的花,出声挽留道:“夫人还没告诉我, 这是什么花?” 宝黛看向被男人折下枝头的紫色小花, “回陛下,这花名为番红花。可用于活血化瘀,凉血解毒,解郁安神。” “娘, 你先去忙吧,我来招待陛下就好了。”蔺心棠朝母亲眨了下眼,宝黛了然是他们想要独处。 “臣妇想到还要事要处理,便不打扰陛下了。” 直到母亲走远了,蔺心堂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略有吃味地戳了戳他胸口,带着戏谑的调侃,“陛下,你该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像我娘亲,才喜欢我的吧。要知道我母亲年纪虽大了些,但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我都比不上母亲,就连我和母亲站在一起,别人都只会以为母亲是我姐姐。” 直到目送着那道窈窕身影离开后,掩下眸底失落的燕昭才伸手摸了下她的头发,“怎会,夫人比我大了那么多,还是你母亲。这些话往后可不能乱说,否则别人还不知道怎么想你母亲。”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眼底笑意淡了些许的蔺心棠,踮起脚尖逼问他,“那我和母亲,谁漂亮?” 燕昭并不想直面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略带几分无奈的说,“棠棠,夫人是你母亲。” 她们二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完全不一样,又怎有放在一起比较的必要。 蔺心棠却没有轻易放过他,眼眸半眯直直逼近男人瞳孔,“那我在陛下眼里,是最漂亮是吗?” 燕昭迟疑了片刻,眼尾的温柔方淡淡漾开,“自然。” 只是这声“自然”里面,不知掺了多少假。 夜里,沐浴后正在涂抹养颜霜的宝黛听到门外的夏榴说,小姐来了,忙拍开男人给她涂后背的手,随手取了挂在木施上的素色外衫穿上,对着满脸不满的男人说,“棠棠那么晚了来找我,肯定是有什么事。” 手被拍开的蔺知微眼眸半眯,带着不悦,“有什么事不能明天来,非得这个点来。” 要知道他想帮她涂养颜霜,是磨了不知多久才得来的机会。 “自然是有事,要不然哪会那么晚还过来。”匆匆穿好衣服的宝黛看着站在门外的女儿,以为她是有事要找自己,正侧身让她进来。 蔺心棠笑着挽住她手腕,娇憨的撒娇道:“母亲,我今晚上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女儿成长过程中,和女儿一起入睡屈指可数的宝黛虽然很想答应,最后也仅是轻声拒绝,“恐怕不行。” 要是真答应,只怕她过后两日连起身都困难。 蔺心棠不满的嘟哝,“父亲也太过分了,一直霸占着娘亲,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啊。” 并未解释的宝黛一直以为,他对自己只是暂时拥有兴趣,等时间久了就会对他失去兴趣。 可谁能想到,十五年过去了他仍和当年一样,对她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就连那么多年来,他身边的女人始终只有她一人,她应该对此感到满足才对,可她依旧不开心,甚至是感到痛苦的。 只是这些她根本不敢对外表现出来,否则就真成了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炫耀。 哪怕得了拒绝的蔺心棠依旧不死心的死缠烂打,“娘亲,今晚上就让我和你一起睡吧。要不然等女儿进宫了,女儿能见到娘亲的机会就少了。” “你都那么说了,我要是再拒绝就显得是我的不是了。”宝黛想到女儿不久后就要进宫,实在是很难再说出第二次拒绝。 不过宝黛得要和他说一声才行,免得他又像疯狗一样发疯质问。 宝黛正要转身回房时,想到要是真去和他说了,他肯定不会答应,倒不如先斩后奏。 以至于一直等着妻子回来的蔺知微在她直接走了,连说一声都不和自己说的时候,简直是气黑了脸。 躺下入睡后,蔺心棠抱着母亲的手,带着揶揄的好奇道:“娘,你可以和我说下,你和父亲是怎么认识的吗?” 并不喜欢回忆过往的宝黛眼睑轻敛,伸手为她掖了下被角,“太久了,我已经忘了。” “娘亲你居然会忘了,好可惜。”在蔺心棠的认知里,父亲和娘亲感情极好,父亲不同于别的男人后院里一堆姨娘,更没有偷偷在外养外室,他身边自始至终只有娘亲一人。 所以她从小就想找个和父亲一样的男人,可是……谁能想到她最后会选择入宫,和许许多多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 “过去的就过去了,珍惜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好了,很晚了,该睡了。”十五年的时间太久,久到宝黛都快要忘了那人的脸。 现在的他应该早就投胎了,并且和棠棠一般大了吧。 并没有多少睡意的蔺心棠看着即使睡着了,眉眼间都带着一抹化不开忧愁的娘亲,耳边回荡的是兄长同她说的那些话。 母亲这些年来,肯定过得很不开心吧。 很快,当女儿进宫后没几个月,宝黛的身体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病了,太医来来回回都查不出是因何原因,最后只是开了些安神的药。 气得蔺知微一连大骂他们是庸医,原本是想请道士来的,被宝黛生气的全赶出去才算结束。 宝黛不知道蔺知微是不是年纪越大,竟开始越发活得回去了,否则怎会信那等无稽之谈的鬼神之说。 如今入宫成了皇后的蔺心棠得知母亲生病后,就想要出宫探望娘亲。 便在燕昭中午过来陪她用膳时,提起了此事,“陛下,我母亲生病了,我想回家看望她。” 燕昭得知她病了,眉头蹙起带着担忧,“病了?病得可严重,有请太医去看过了吗?” 蔺心棠夹了一筷子菜进他碗里,忧心忡忡,“父亲已经请王太医等人看过了,他们虽说母亲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为人子女的,心里总归担心。” “既然岳母身体不适,等明日朕和你一起去看望岳母。”或许是得知她生病的消息,这一顿饭燕昭吃得心不在焉。 蔺心棠并未揭穿他,只是充当一个皇后的本分给他夹菜。 ——— 宝黛刚喝完药,就听到院里传来的说话声,还没让夏榴过来为她梳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就先从屏风后走了进来,“夫人,朕听说你病了。” 宝黛没想到进来的人会是燕昭,“多谢陛下关心,臣妇身体并无大碍。” 想到她现在衣衫不整,难掩愧疚道,“臣妇身体抱恙,还请陛下能原谅臣妇的御前失礼。” “我又不是外人,夫人对我不必如此见外。”他说着,人已从屏风走向床边,又在适当的距离停下。 因在病中,宝黛未曾束发,任由一头柔软青丝披散着落在细肩,胸口处,衬得那张在病中的脸儿越发的小而白,偏那张唇上的花瓣痣恍如活过来一样,色泽娇艳欲滴。 身上的亵衣不知是不是做小了一寸,还是本就如此更显轮廓。 手指蜷缩着收紧的宝黛隐约认为他这句话有些奇怪,想来应该是因为他娶了棠棠,把自己这个岳母当成了他的家人。 克制着将目光移开的燕昭喉结滚动,带着沙哑的问她,“夫人可要喝水?” 闻言,宝黛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多谢陛下好意,臣妇现在并不渴。” 她现在只希望他能快些离开,就算他是自己女婿,也远没有在丈母娘房里久待的道理。 燕昭好似没有听见她的拒绝,转过身就去倒了一杯水,眼梢挑起带着笑意,“可是,朕已经倒了。” 事已至此,宝黛只能伸手接过,“有劳陛下了。” “不麻烦。”燕昭倒了水后,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递到她泛着水润光泽的嘴边。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女人露出的一抹山峦雪白,她很白,不是那种死寂的白,而是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散发着珍珠莹润的白,总忍不住令人想要在上面用手,用唇轻构慢绘的作画。 甚至离得近了,还能嗅到她身上独属的淡淡茉莉花香,更甚是贪心的想要拥有更多。 没有注意到男人贪婪,隐晦幽深视线的宝黛看着递到嘴边的杯子,认为这个动作实在是过于亲密了,没有多想的直接伸手接过,“臣妇自己来就好。” 宝黛正要伸收去接,燕昭拿在手上的杯子不稳,直接往下倾斜弄湿了胸前衣襟。 她穿的衣服料子本就轻且薄,如今沾了水后更显透明得将肤色衬出,上次那人留下的痕迹太重,如今还未全消,就像几朵或轻或重的梅花开在锁骨下方,若隐若现。 “不好意思,是我没拿稳,夫人有没有受了惊。”眼底幽暗成深渊的燕昭呼吸沉重地取出帕子,就要帮她擦去那几颗多余的水珠,“我帮夫人擦干净吧。” 屋内的暧昧像炉子里煮开的沸水,正咕噜噜往外冒着气泡。《 》 110-115 第 111 章 君觊臣妻 当他拿着帕子的手就要帮自己擦拭时, 意识到不对的宝黛迅速拉过薄被遮住湿了的衣襟,“臣妇现在衣衫不整,可否劳烦陛下出去一二, 容臣妇更换下衣物。” 敏锐察觉到她眼底不悦, 要是继续下去恐会惹她生疑的燕昭只能失望的收回手。 离开前,男人视线忍不住往她被罩住锁骨下方看了一眼。 真嫉妒能在上面留下痕迹的人啊。 低下头看向拿着帕子的手,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遗留下来的香气, 莫名有些不甘心。 宝黛并没有往其它方面想,以为他单纯只是不小心罢了。 毕竟她的年龄大到足够能生下他,何况他还是自己女儿的丈夫, 她的女婿。 重新换好衣服的宝黛没有让他等太久, 就连说话的地方也换在了厅内。 端起茶盏的宝黛呷了几口茶水后,才问起,“棠棠她, 还好吗?” 她原本想问棠棠为何没来, 只话到嘴边又认为没有要问的必要。女儿不来,无外乎是身体不适,或是有事忙得抽不开身。 不能亲自喂她喝水的燕昭划过一抹可惜, 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 “夫人放心,棠棠很好,只是她偶尔会想念夫人, 前几日还说想让夫人进宫陪她一段时间。” “臣妇还在病中, 要是进了宫,只怕会过了病气给娘娘。”宝黛自然是想进宫见她的,只是诚如她所说的生了病。 燕昭并不在意她的拒绝,再次盛情相邀, “届时等夫人病好了正好进宫小住一段时间,皇后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到时候我真去宫里住了,只怕陛下和娘娘会嫌臣妇烦了。”转了话题的宝黛又问了些她在宫里的生活。 等听了一会儿后,本就在病中的宝黛就有些倦了,“臣妇有些困了,就不留陛下了。” 并不想那么快离开的燕昭还想说些什么,又在触到她眼下挂着的一抹淡青,只能妥协道,“我来的时候带了些补品,正好给夫人补下身体,夫人就不要和我推迟了,否则我会认为夫人把我当成外人。” 等燕昭离开了,夏榴才敢进来,并小声的问,“夫人,陛下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关心了我的身体,和我说了些棠棠在宫里的事。”伸手轻摁眉心的宝黛掩去了他要给自己喂水,杯子拿不稳洒了自己一事。 哪怕自己是他丈母娘,但喂水一事实属过于亲密了,何况她又不是到了病得起不来的程度。 “你派人去打听下皇后,近日在宫里的日常。”宝黛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他在宫里安排了眼线,这对小事对他来说应该不难。” 夜里吃饭时,宝黛问起了棠棠是否身体不适一事。 蔺知微夹了一个鸡翅到她碗里,眼睑垂下遮住眸底翻滚的汹涌杀意,“她身体很好,你关心她不如先关心下自己。怎能让些不三不四的人进了卧室,那些伺候的下人也得要换掉才行。” 老鼠倒是胆大,竟敢趁着主人不在家时偷溜进来。 他这是认为他做的那些小手段,自己发现不了吗,否则怎敢蠢得有恃无恐。 “他们照顾得很好,何况进来的人是当今那位,他们如何敢拦。”宝黛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儿奇怪,“太医不是说了吗,妾身只是个小毛病,等过几日就好了。” “小病也是病,你没发现你瘦了很多吗,抱起来都没有多少手感了。”蔺知微把挑好鱼刺的鱼肉放在她碗里,“你得要多吃点补回来才行,要不然我总怕你做到一半就没力气求饶。” 其实宝黛并不瘦,只是不瘦的地方仅限于胸口和臀部。 知道他在说什么的宝黛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把他夹到碗里的菜吃完后,便说起正事,“夫君,妾身想进宫看望棠棠。” “等我休沐后陪你一起去。”蔺知微可不敢让她一个人进宫,否则谁能说得准那人会不会,像当年的他使用下作手段。 他用了什么手段得到他,自然得要防备后来者故技重施。 宝黛并不想和他共乘马车,免得总会令她回想起他对自己做了什么,下唇轻咬,“夫君白日里有事要忙,妾身如何好打扰夫君,夫君不若等下值后来接妾身。” “宝黛。” 正在吃饭的宝黛抬起头,“怎么了?” 蔺知微伸手擦走她唇边并不存在的汤汁,“吃饭就好好吃饭,要不然我总以为你吃饱了想要邀请我做别的事。” 有些事,还是瞒着她比较好。否则她知道了,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等有空了我陪你一起入宫,你再等几日我们一起去看女儿好不好。”胃是吃饱了,他某个地方却饿得很。 抚摸着她娇艳红唇的手,缓缓下移落在她锁骨下方,健壮有力的长臂一揽将人直接搂进怀里。 男人的手修长白皙却很大,指腹覆着一层薄茧,摸上去总会带着几分粗粝。 突然被男人抱着坐在结实大腿上,温热的鼻息喷到脸上的宝黛脸颊泛红,恼怒道:“我还没吃完。” 也不知道他什么毛病。 眼神渐深的蔺知微将人抱在怀里后,粗粝的指腹刺开作为装饰的碟中玫瑰花瓣,“我喂你。” 一只手从腋下穿过,用筷子夹起一块春笋递到她嘴边。 此时的宝黛像是坐在颠簸的马背上,每吃下一口饭,那饭还没落在胃里都好似要马上颠出来了。 男人像是寻到了乐趣,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吃下。 宝黛没想到自己最后非但没能进宫探望女儿,反倒身上布满了他留下的痕迹。 原以为是要等他过几日休沐带她一起进宫,未曾想睡醒后就得知宫里来人了,说是让她入宫一趟,就连马车都停在了外面。 因要进宫,宝黛看着镜中自己脖子上沾满的斑驳吻痕,只得拿珍珠粉遮住,又特意换了件长领的裙子。 好在现在天气还不是很热,她这样的打扮看起来并不会显得突究。 以为马车在宫门口就会停下,谁曾想马车直接从宫门行驶入内。 等马车停在长春宫外,早已得到消息知道母亲来了的蔺心棠飞扑了出来,犹如幼鸽回巢,“母亲,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我都以为你在生我气。” 任由女儿扑进怀里的宝黛点了下她鼻尖,无奈道:“都多大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无论我多大,我都是母亲的女儿。” “你前几天没有回来,我就想来看你了。不过因为一些事给耽误了才没有来,还希望你不要怪罪母亲才好。”宝黛心里是愧疚的,要不是女儿特意派了马车来接她,她只怕还要过几日才能来见她。 “我怎么会怪母亲,其实我那天是想要来看母亲的,只是突然遇到了些事,就推迟了。”蔺心棠让海棠,葵香端了点心来后,就让她们下去,好将独处的空间留给她们母女二人。 宝黛注意到女儿略显苍白的脸色,泛起担心的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要是真遇到了事,家族永远都会是你后盾。” 拉过母亲手贴上自己脸颊的蔺心棠摇头,笑容里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和,“我叫母亲过来,自然是有好消息告诉母亲。” 蔺心棠拉着母亲的手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自己尚未起伏的小腹上,“母亲,我怀孕了,我还等着孩子出生后叫你祖母。” 宝黛没想到一转眼,女儿不但出嫁了,就连孩子都要有了。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坐了一会儿的宝黛正准备离开时,燕昭来了,他好像是刚下完朝就来了,身上还穿着未换的龙袍。 进来的燕昭仿佛没有注意到一旁怀孕的皇后,目光全落在许久未见的女人身上,眉眼间漾出温柔笑意,“岳母,你来了。” “臣妇见过陛下。” “岳母和朕是一家人,怎的还如此见外。”燕昭快步上前扶起她,“岳母何时来的,皇后也不派人通知朕一声。” 他这是,隐约带着不悦。 宝黛在他要伸手扶自己时,不动声色的拉开距离,“是臣妇不想让皇后打扰陛下,况且臣妇现已见过娘娘,得知娘娘安好后便打算离开了。” “岳母好不容易入宫一趟,怎能连顿饭没吃就离开。”燕昭并不愿意让她离开,而是邀请道,“难道岳母连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话已经说到这了,宝黛要是执意要走就成了蔑视皇权。 抚着小腹的蔺心棠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掩在云袖下的指甲深掐进掌心里。 很快,御膳房就端来了午饭。 饭菜虽是女儿爱吃的,可宝黛注意到更多的全是自己爱吃的,想来应该只是凑巧,毕竟她又不经常入宫。 等吃完饭后,宝黛不顾燕昭的再三挽留坚持出宫。 出宫时,正好在宫门口遇到刻意等她的蔺知微。 撑着一把玉骨伞的蔺知微向她走来,漆黑的眸底深处翻涌着自己所在物被人惦记的滔天怒火。 唯有那张隽秀得携霜带月的脸是带着笑的,“夫人,我来接你回家。” “脸色那么难看,是发生了什么吗?”自嫁给他后,宝黛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脸色如此难看。 蔺知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为何要进宫,我不是说了等过几日休沐后我带你一起进宫探望女儿。” “宫里来了信,说棠棠想见我。”宝黛靠在男人怀里,像是在普通不过的一对老夫老妻,好似当年的恨和怨都被时间给磨平了,“棠棠怀孕了。” 取出帕子,正擦拭着她手指的蔺知微眼眸半眯,“就是因为这个?” “棠棠太早怀上孩子,我担心……”想起当年往事的宝黛忽然沉默了下来,她怎么能求所有人都像他一样。 何况棠棠现为一国之母,早点怀孕诞下子嗣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是棠棠总需要个孩子。”知道妻子担心什么的蔺知微搂着她的肩安抚道,“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你说的那些我保证绝对不会发生,你就安心的等着当外祖母就好。” “以后棠棠再让你进宫,你就推辞说身体不适,或是等我回来,我陪你一起进宫。”只有同类,才会知道自己在捕食的过程中,手段有多肮脏。 “为何?”宝黛不解。 “自是宫里有了脏东西,我舍不得让你沾上。”不过很快,他就会将那脏东西给铲除干净了。 他不愿说,宝黛也不会好奇的刨根问底,就像院里总会少了几个丫鬟一样。 宫里,燕昭正为她早点让岳母回去而不满,“岳母好不容易进宫一趟,你又怀有身孕,为何不让岳母留下来多陪你几日。” 倒了一杯茶水过去的蔺心棠不紧不慢道:“宫里虽好,可是母亲和父亲很少会分开,要是蓦然分开,父亲肯定不会同意。” 燕昭竭力压抑着渐浓愠怒,“事出有因,丞相定然会理解的。” 蔺心棠看着清隽面皮下压抑着怒火的男人,忽然笑了,“那么多年了,陛下难道还不了解母亲对父亲而言有多重要,就连我和兄长二人合一起,都抵不过母亲半分。” 别在身后手握成拳的燕昭不屑,“就算岳母和岳父感情再好,岳母也是个单独的个体,就算是皇后你也不能为她做决定。” 眼底讽意快要凝为实质的蔺心棠并未反驳,只是将斟好的茶水递过去,“陛下说得极是。” 又见男人要出去,不免问道:“那么晚了,陛下要去哪里?” “朕还有些事没有处理,皇后困了就先休息,不必等朕。” 等燕昭离开后,自小性格敏感的海棠凑过来小声道:“娘娘,陛下他是不是生气了?” 但海棠并不知道陛下为何要生气? “他生气与本宫何关。”蔺心棠看向先前母亲用过的茶具,伸手轻摁眉心,“把这一套收起来,等母亲下次来了给她用。” “然。” 在海棠下去时,蔺心棠脸色难看的问起,“查出是谁借我的口谕,让母亲进宫来的了吗。” 胸腔中挤压着一团火的燕昭回到养心殿,却没有处理政务,而是来到来到一架小紫檀木雕龙书架旁,抬手拧动边上的乌金釉花鸟梅瓶。 很快,只见书架缓缓往两边打开,露出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穿过的暗门。 打开暗门后,里面是一间用诸多夜明珠照得亮如白昼的房间。 只见满墙上都挂着一张女人的画。 女人或低头嗅花,抬头望树,又或是侧耳倾听她人说话,端得静谧美好犹如一幅画。 细看女人的眉眼和皇后生得极为相似,唯一的区别应属于那纤细得不堪一折的杨柳腰,和唇上多出的一抹胭脂。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宝黛总不放心宫里的女儿,即使蔺知微不同意她再次进宫,但今日在他出门上值后,仍让管事套了马车去往宫里。 她刚来到宫门口,消息就传进了养心殿里。 “陛下,丞相夫人来了。” 听到她来了的燕昭嘴唇忍不住往上扬,连日来的阴霾在此刻一扫而光,“现在她到哪了。” “正前往长春宫。”自从李顺海得知陛下想要做什么后,就让人盯紧了丞相夫人的一举一动。 “让丞相夫人在见到皇后前过来。” 宝黛虽然没有来过几次皇宫,自认还是能分得清路的,现在走的明显不是去往长春宫的路,掀开帘子蹙眉问道:“这好像不是去长春宫的路?” “回夫人,这是去养心殿的路。”宝黛以为是棠棠在养心殿里,就问了句,“皇后娘娘在养心殿?” 宫人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打起太极,“夫人去了就知道了。” 等到了养心殿外,宫人伸手做了一个请,“夫人,您自个进去就好。” 第 112 章 宛宛类卿 并没有多想的宝黛来到御书房, 伸出手推开门。 伴随着雕花朱红殿门往两边推开,原以为门后面是许久未见的女儿,未曾想推门进去后, 里面只有燕昭一人。 在宝黛开口前, 男人先一步转过身,大跨步着向她走来, 带着一贯的温润笑意, “夫人许久没有进宫了,朕还以为夫人是怨朕让皇后太早有了身孕,从而对朕生了怨, 才不愿意进宫。” “臣妇没有进宫, 只是不久前生了病,担心会过了病气给娘娘。”宝黛意识回答不对,又添了句, “娘娘有孕, 臣妇高兴都还来不及,又怎会对陛下心生不满。” 燕昭听到她身体不好,又注意到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 眉头紧蹙带着担忧地搭上她的肩, “夫人病了?可有请太医来看过,太医怎么说,上次给你带的那些药有吃了吗。” “不过是些老毛病罢了, 陛下无需担心。”拉开距离的宝黛, 总觉得陛下对她的姿态有些过于亲密了。 她虽是第一次当人岳母,也能敏锐察觉到哪儿不对。 手又一次落了空的燕昭骨指蜷缩着收回,喉结滚动泛起晦暗的沙哑,“夫人不若在宫里住几日, 好陪陪皇后,皇后自从怀孕后总是心情不佳。我想着,要是夫人陪在皇后身边说不定能好些。” 宝黛正要拒绝,燕昭难得用上不容人拒绝的命令,“夫人可不能再拒绝,要是皇后见到你,肯定会很高兴。” 他的一句话,直接将宝黛嘴里的话堵了回去。 蔺心棠得知母亲入了宫,夜里还要在宫里留宿时,浑身血液倒流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怎么敢!!! “娘娘,夫人她留在宫里陪你不好吗?”葵香不理解娘娘为何那么生气,按理说,夫人能在宫里留宿,不正说明是陛下爱屋及乌。 指尖蜷缩掐进掌心的蔺心棠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膛中翻涌而上的怒火,轻吁一口气后,伸手轻摁眉心,“没什么,只是母亲入了宫陪我,想来父亲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了。” 吃完饭后,蔺心棠原本是要和母亲一起睡的,燕昭却说要在她的长春宫留宿,无奈只能安排母亲到隔壁空着的偏殿住下。 宝黛看着明显瘦了很多的女儿,满是心疼,“可是吃不习惯宫里的饭菜?之前你入宫的时候我让你把家里的厨子带上,你就不应该拒绝。” “那些厨子都是父亲为母亲你找来的,我要是带走了,父亲他肯定不答应。”蔺心棠靠在母亲怀里,孺慕之情满得要从眼眶跳出,“其实我想吃母亲做的饭菜,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吃过母亲做的饭菜。” 就连仅有的几次下厨,都被父亲给抢走了。 宝黛宠溺地点了下女儿鼻尖,“你要是喜欢,我这几天都给你做。” 蔺心棠摇头,“虽然我很想吃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但要是不小心传到了父亲耳边,父亲肯定会生气。要知道父亲在关于母亲的小事上,总会格外的小气。” 小时候她不懂,长大后才明白父亲对母亲的好,更像是一种窒息的掌控。 逃不开,离不掉。 宝黛见她困了,道了晚安后,就起身往安排好的偏殿走去。 躺在空旷的宫殿里,身边没有人那个总爱抱着她睡的男人时,竟感受到了莫名的安心和久违的,能呼吸的自由。 宝黛本身是没有多少睡意的,只是渐渐的,眼皮变得越发的沉重,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唯有傅山炉香烟袅袅而升。 在她睡着后没多久,紧闭的宫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踩着满地月色踏入殿内。 就在影子快要踏进殿内,来到屏风后,门外又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蔺心棠看着本不该出现在这的男人,神色凝重泛着寒意,“陛下,你那么晚不睡,过来做什么?” “朕以为今晚上岳母会陪你睡,就打算来到偏殿休息。”燕昭没有丝毫被发现的心虚,反倒是冷着脸质问她,“皇后那么晚了还不睡,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抚上小腹的蔺心棠心中发出一声冷笑,她并不信他嘴里说的话,反而不动声色的挡住他看向床边的视线,“这毕竟是母亲第一次在宫中留宿,妾身难免担心母亲会有不习惯的地方。” 他真是要关心,为何会选择这个时间点过来。 就算要来,为何要独自一人进来,还在门外派人守着,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蔺心棠看向正陷入熟睡中的母亲,生怕他们动静太大会吵醒母亲,“母亲先前喝了安神汤已经入睡了,我们还是不要打扰母亲了。” 燕昭虽不舍,也清楚他要是执意留下难免会令人怀疑,在万不得已前他并不希望横生偏枝。 他以前认为皇后是个听话温顺好掌控的,如今想来,她留下反倒是个最大的隐患。 等回到主殿,燕昭看着皇后和她仅有五分相似的脸,想到隔壁住的正是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眼神渐深带着粗重的呼吸。 被推倒在床榻间的蔺心棠小心护住小腹,忍着作呕的厌恶,伸手推拒着欺身而上的男人,“陛下,母亲她还住在偏殿。” “我们动作小点,莫要吵醒岳母。”燕昭抚摸着这张年轻漂亮的脸,脑海中又将她想象成另一个人。 燕昭也不知道他贵为天下之主,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何唯独会对一个年龄大得足够能生出他的女人感兴趣。 兴许一开始是因为对她的好奇,随后是在花丛里的惊鸿一瞥,再然后是从她身上获得了久违的,他所幻想的母爱。 和她身上有其她女子所没有的成熟韵味,就像是一颗挂在枝头上早已熟透的莓果,诱人甜美芬芳得想要令人采摘,置于唇舌间细细品尝咀嚼。 “陛下,轻些,妾身肚里还有孩子。”蔺心棠满是厌恶的看着身上动作,却将自己想象成母亲的男人。 难不成他以为自己蠢得不知道,他对自己母亲抱有什么龌龊的想法不成。 殿内的隔音效果极好,主殿闹出的动静并未传到偏殿半分。 宝黛醒来后,天已经亮了。她这一觉似乎睡得格外的沉,唯独醒来后觉得头沉沉的,带着混沌的笨重。 正要起来,才注意到床边坐着一个人,等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宝黛才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是谁,难掩诧异,“夫君,你怎么在这。” “我要是不在这,怎么知道夫人竟狠心到要抛夫弃子了。”蔺知微目光悠悠的看着她,伸手为她整理睡醒后弄乱的衣襟,带着被抛下的怨气,“我担心得你一晚上没睡,你倒是睡得香甜。” 幽幽一声轻叹,带着他不悦的底色,“黛娘,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进宫吗,就算要进宫也得等我陪你一道。” “棠棠怀孕了,我身为母亲总要进来探望。”宝黛不明白对女儿很疼爱的男人,为何总反对她进宫探望女儿。 “探望就探望,为何还要留宿。”眼下带着一抹疲累担忧的蔺知微将人搂进怀里,在她挣扎时抬手打了她臀部一下,“别动,让我抱一会。” 被打了一下的宝黛顿时不敢再推开他,生怕他在宫里突然发疯。 燕昭推门进来,见到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男人,眼神里迸发出瞬间的狠厉杀意,又很快掩下换成温和的笑,“爱卿,你怎么在这?” 睁开眼的蔺知微用锦衾将妻子,给裹得密不透风仅露出一张脸,方皮笑肉不笑道,“臣自然是来接自己夫人回家,反倒是陛下那么早过来寻臣的妻子,是有什么事吗?” “夫人为朕的岳母,岳母第一次在宫中留宿,朕于情于理都得过来关心岳母昨夜睡得可好。”一字一句,端得全是女婿关心岳母。 宝黛把薄被往下拉一点,好让自己呼吸顺畅些,“臣妇多谢陛下关心,臣妇昨晚上睡得很好。” 进来的蔺心棠无视殿内的剑拔弩张,柔声道:“父亲,你来了。我刚让宫人准备好了早膳,等下正好一起用些。” 蔺知微抬手整理宝黛黏在颊边的发丝,眼皮垂下遮住阴鸷,“不了,臣先带夫人回家。” 蔺知微继而扫过仍不愿离开的男人,嗓音冰冷如锋利刀刃,“只是臣的妻子现衣衫不整得要更衣,还望陛下和娘娘先离开一二,容臣为夫人整理姿容。” 蔺心棠搂住他手臂,柔声道:“陛下,我们先出去吧。” “嗯。” 直到他们两人走了,宝黛才从床上起来,拿过他递来的衣服一一穿上,“我只是在宫里睡了一觉,又不是………” 偷人两个字刚在宝黛脑海中打转,使得她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随后再次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就算她在自恋,也不会自恋到女婿会看上自己,何况这是□□。 “偷人,是吗?”蔺知微在她停顿时就接下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两字。 “宝黛,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好到他刚才就想弑君,好挖了他那双随意乱看的眼珠子。 “妾身再好,也已经快四十了。”人难得的就是有自知之明,而不是像他那样张嘴就来。 “在我心里,没有人能越过你。”她在他心里一直和当年初见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唯独自己正在一点点老去,而自己妻子美貌依旧,否则怎会被一些不三不 四的臭虫盯上。 从昨天知道妻子进宫后,蔺知微就一夜没睡,哪怕知道女儿在宫里会护着她,他仍是不放心。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多年的悉心教养竟养出了一条白眼狼。 还是一头惦记了他嘴里吃食的白眼狼。 走出偏殿的燕昭双手覆后,眉眼沉沉带着对她的不悦,“皇后,你不应该给朕一个解释吗?就算相爷是朕的岳丈,外臣没有朕的命令私自进宫,朕倒是想要问一句,皇宫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谁。” 直视男人质问的蔺心棠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是很坦然道:“陛下,是臣妾让父亲来接走母亲的,陛下若是有气皆可朝臣妾来。” 燕昭如何敢将自己内心的龌龊念头如实告知,选择了用对她关心为理由,“皇后,朕不是要对你生气,朕只是见你自怀孕后一直心情不佳,就想让岳母留在宫里多陪你一段时间。” “臣妾自然明白,只是昨晚上父亲得知母亲不在家里,竟是连夜给臣妾递了帖子,说要接母亲回家。”蔺心棠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而站在道德的最高点上,“陛下,那么多年了,臣妾父亲身边仅有母亲一人,要是我们强行留母亲在宫里,那对父亲而言,是否过于残忍了。” 第 113 章 父亲,放母亲走吧 随着蔺心棠怀孕快到六个月时, 中间为祈求女儿平安去了寺庙后的宝黛又进了一趟宫,只是这次仅是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等燕昭过来时,难免扑了一场空, 还没等他压抑着怒火质问, 就听到蔺心棠说,“陛下, 臣妾想为母亲求个恩典。” 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的燕昭没有说好, 或是拒绝,就仅是端起手边茶盏小口抿着,并等着她下文。 “并非是诰命夫人, 而是臣妾想为母亲求一份和离诏书。”皇后下的懿旨总不如他下的圣旨管用, 就当是他仅剩下的利用价值了。 闻言,燕昭的呼吸蓦然沉重起来,握着茶盏边缘的手不由握紧, “为何想求这个?” 蔺心棠选择了实话实说, “因为臣妾的母亲并不爱父亲,臣妾不希望母亲一辈子活得不开心。” 她的母亲不应该被她们作为牢笼困住一生,更不应该眉染忧愁, 郁郁寡欢一世。 燕昭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觉得她母亲不开心, 只是压着唇角不断向上的弧度,“既是皇后所求,朕又怎会拒绝。” 君夺岳母的名声实在难听, 可若是已经和离的妇人呢。 燕昭第一次觉得他娶的皇后如此识趣。 “臣妾代母亲谢过陛下。”蔺心棠知道他不会拒绝, 但当他真的答应下来的那一刻,仍觉得胃部翻涌着酸水直往上涌。 “你我是夫妻,如何就用得上谢这个字,要真用上了, 未免就见外了。”因着心情好,燕昭毫不吝啬的露出慈父,抚上她肚子里的小生命,“最近孩子有没有闹你?” “孩子很乖。”蔺心棠像个在寻常不过的母亲,同自己的丈夫话家常,“陛下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两人相处的时间没有多久,心情好得连眉梢都压不住的燕昭就起身要离开,“朕还有事要处理,晚点再过来陪皇后用膳。” 燕昭离开前,不经意扫过刚端来的汤药,“这药皇后记得喝,要不然凉了就容易失了药效。” “臣妾会的。”蔺心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是等他一走,就冷下脸命人悄悄的拿出去倒了。 难不成当她蠢得,连里面放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宝黛离开皇宫后,并没有马上回府,而是让马车在前面坊市停下。 现在她整个人很乱,因为她能明显察觉到女儿对她进宫探望的不悦,与其说是不悦,倒不如说是担心。 联想到蔺知微得知她入宫后压抑的愠怒,还有那位对她过度的关心。 宝黛早已不是十八二十的姑娘,可她仍是为自己想到的猜测给恶心得,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女婿爱上岳母,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都足够到令人作呕得脚底发寒。 蔺知微得知她今天进宫后,给她递了一杯茶水,“想问什么,直接说就好。” 指腹接触到茶盏边缘温热的宝黛接过茶水后抿了一口,轻轻摇头,“妾身并没有什么想问的。” 因为这种事兴许只是她的猜测,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猜测破坏了女儿和女婿的关系。 何况像他那样的人,想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自己妻子的母亲。 很快就到了蔺心棠生产那天,正在寺庙祈福的宝黛立马被人接送入宫。 来到长春宫外,见到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的宫人,守在外面脸色难看的太医,寒意从脚底升起得令宝黛眼前发黑,手脚发软得一度都要站不稳了。 在她快要摔倒时,一只手斜伸过来扶住了她,“夫人,小心。” 这一次没有推开他的宝黛慌得不知所措,抓住他手腕,就像是抓到了仅有的一根救命稻草,清冷的声线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惧,慌,“陛下,娘娘她进去多久了?” 距离棠棠的预产期分明还有一个月,为何就突然提前了。 燕昭垂眸看向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它是那么的纤细柔软,软得像轻飘飘的云朵,又细得仿佛他只要一用力就能轻易折断。 可偏偏就是那么一双软弱无害的手,总会在深夜里钻进他的梦里,像诱人的妲己,拉着他不断坠落罪恶的深渊。 男人喉结滚动间忍不住握得更用力一些,似要将她落在手腕上的温度烙印进灵魂深处,“尚不足一个时辰,夫人放心好了,棠棠定不会出事的。” 话是这样说,可宝黛听着屋里传出的痛呼声,难免揪心的想到她生棠棠时的场景,她想要进去,又被男人攫住手腕。 燕昭好像并不担心在里面为自己生孩子的皇后,反倒是担心眼前人过于苍白的脸色,“夫人不妨和朕到偏殿等,棠棠生孩子一时半会儿只怕是结束不来。” 下嘴唇咬出一排牙印的宝黛拒绝了他的好意,松开男人搀扶着自己的手,担忧得连声线都透着不稳,“陛下,臣妇能进殿内吗。” 不动声色揽过她肩的燕昭带着不赞同,“里面都是专业的产婆和医女,夫人不用担心,棠棠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此时殿内里接生的人早已换了一批,神色严峻的嬷嬷掀帘走了过来,对着床榻上已经生产结束的皇后道:“娘娘,已经将人处理好了。” 此时捂着胸口的海棠一阵后怕,“娘娘,还好相爷早有准备,否则………”她简直不敢说出剩下的话。 生产结束的蔺心棠倒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燕昭不爱她。 好在她也不爱他,嫁给他不过是为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让产婆把孩子抱过来的蔺心棠忽然问起,“母亲来了吗。” “夫人正在殿外。” 蔺心棠想到母亲,心口像饮了糖水般甜滋滋,让产婆把孩子抱走后,便吩咐下去,“对外说我生了个皇子,我则伤了身体陷入了短暂昏迷。” 殿外的宝黛等得焦躁不安,正要不顾劝阻直接冲进去后,里面突然传出了一道婴儿的啼哭声。 紧接着是产婆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出来,眉开眼笑的说着一叠叠祝福,“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生了个小殿下。” 心急如火的宝黛没有理会新鲜出炉的外甥,她担心的只有刚生产结束的女儿,“皇后可还好?” “托陛下夫人的福,娘娘和殿下母子平安。” 听到她平安的消息后,宝黛正要进去,燕昭却再次拦住了她,“夫人,棠棠她刚生完孩子,现在正是虚弱要休息的时候。我理解夫人的担心,只是棠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休息。” 此时葵香走了出来,对本就要进去的宝黛屈膝行礼,“夫人,娘娘说要见你。” 听到女儿要见自己后,哪怕会得罪燕昭,打扰女儿休息的宝黛仍抬脚走了进去。 “母亲,你来了。”躺在床上的蔺心棠虚弱得小脸发白,就连说话的气息都是那么有气无力,孱弱得像大风天里,在下一刻就会被吹散了的烟囱里升起的袅袅青烟。 宝黛看着刚生产结束的女儿,鼻头发酸,眼眶一红就要落下泪来,接过宫人递来的热毛巾擦拭着她脸上汗水,“刚生完孩子后你得要好好休息,知道吗。我知道宫里什么都不缺,还是让你父亲给你准备了点补品。” 蔺心棠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母亲的照顾,“母亲对我真好。” “你是我女儿,我不对你好,我对谁好。”宝黛帮她擦干净脸上脖颈的汗,又接过葵香端来的参鸡汤,“要喝点吗?” “母亲喂我。” “自然是我喂你。” 蔺心棠喝了几口母亲喂的鸡汤,身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后,马上催促道:“很晚了,母亲还是先出宫吧,要不然回去晚了,父亲又该担心了。” 前面去质问,为何结局不如他所想的燕昭没想到刚进来,听到的就是那么一句,当下表达着不赞同,“夫人,棠棠刚生产完,不如你先在宫里住一段时间陪陪棠棠。宫人照顾得再好,也抵不过家人陪在身边。” 燕昭又看向宝黛,似在征求她的意见,“夫人认为我说得可对。” 宝黛虽然很想留下照顾女儿,但当上次的猜测又一次突兀地浮现到脑海中后,最后仅剩下一句,“娘娘身边有太医和医女照顾,臣妇还是不打扰了。很晚了,臣妇该回去了,否则夫君该担心了。” 刚离开宫门口,宝黛就见到了正等在宫门外的男人,在他走过来牵着自己的手上马车后。 宝黛才和他分享喜悦,“棠棠生下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蔺知微听后仅是神色淡淡,没有丝毫要当祖父的高兴,手指把握着她的手,“陛下是怎么说的?” 听他说起,笑容僵在脸上的宝黛才察觉到,那位听到棠棠母子平安后好像并不是很高兴,还带着隐约的失望,就好像……… 有些事根本不能细想,否则越想人越毛骨悚然,甚至连一些她本不在意的角落都被她给翻了出来。 带着安抚性质的蔺知微低头亲吻了下她额头,“我在宫里给棠棠安排了人手,剩下的你不用担心。等明日我和你一起进宫探望女儿。你今日去得匆忙,都忘了把库房里的那棵人参带上。” 看来计划得要提前了,否则哪有人千日防贼的道理。 就在所有人都为皇后生下长子而高兴的时候,燕昭莫名其妙的病了。 太医来来回回几趟,都说身体没有问题,只是感染了风寒,开几贴药吃就好。 燕昭也以为喝几贴药就好了,直到这药越喝下去,不到短短一月竟开始了吐血,胸闷,人长久站起来竟会眼前阵阵发黑,四肢无力虚浮。 即便燕昭再蠢,也多少猜出了问题。 能在守卫森严的宫里对他动手脚的,除了皇后和那位,还能有谁! 刚坐完月子出来的蔺心棠听着宫人的传话,把孩子交给奶娘照看后,就让海棠过来为自己梳妆。 最近因为他生病,宫里都不能见点儿鲜艳的颜色,蔺心棠特意挑了件石榴红凤尾裙,还在发间簪上红宝石簪,端得光彩照人,华丽无双。 刚踏进承德殿,就被里面浓郁的药味给熏得皱起眉头,又从宫人手中接过汤药,才抬脚走进内室,“陛下,你找臣妾有什么事?” 不过短短数月,整个人消瘦得仅剩下一把的燕昭强撑着坐起来,温和道:“朕感觉最近身体好些了,就想和你说会儿话。” 蔺心棠眼皮半掀,虚与委蛇,“臣妾也想来寻陛下说话,只是孩儿还小又爱闹腾,最近总离不开臣妾照顾。”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不想听她说话的燕昭问出了心里话,“朕病了那么久,岳母可有询问过朕?” 他在生病期间曾不止一次希望,她能来看望自己,可每一次醒来都只能落了个空。 想来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生病,亦或是有人刻意隐瞒了他的病情不让她知道,否则她怎么可能不来探望他。 蔺心棠垂眸看着死到临头,都还在惦记着自己母亲的男人,白瓷勺搅动着碗中褐色汤药,“陛下与其关心我母亲有没有关心过你,陛下不如先关心下自己的身体。” 燕昭一怔,似乎没有领悟到她什么意思。直到目光落在她搅动着的汤药上,寝宫里若有所悟的清冽淡香。若是他没有记错,自他生病后,他的汤药都是由她亲自过手的。 原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风寒,如今却让他感受到身体的不断衰败。 想明白后的燕昭面目狰狞带着怨毒的盯着眼前女人,额间青筋因愤怒根根暴起,恨不得将她吞噬殆尽,抬起手就朝她脸上扇去,“毒妇!是你下的毒是不是!” 原以为她会是个好拿捏的,谁能想到竟给自己枕边找了条会咬人的毒蛇。 在他抬起手的那一刻,蔺心棠手一扬,手中汤药直接朝他泼了一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因病痛瘦得仅剩下一把骨头的男人,对他的厌恶在没有任何遮掩,而是直白的,明晃晃摆了出来,“陛下您这话说的,臣妾怎会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 蔺心棠唇角微勾,对上他不可置信的瞳孔,一把拽住他的头发凑到他耳边,“要知道想要陛下死的,从来不止是臣妾一人,比如臣妾的父亲。” 刚被汤药泼了一脸,现在头发又被拽住的燕昭从未受过如此羞辱,怒目圆瞪的喘着粗气,“朕要杀了你,朕要诛你们九族!” “就凭现在的你?”蔺心棠嫌脏地松开手,取出帕子擦拭着弄脏了的手指,“陛下,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自臣妾进来那么久,都没有其她人进来吗。” 经她提醒,浑身冷汗直冒的燕昭才注意到不对,因为寝宫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整个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 对死亡的恐惧很快占据了上方,寒意入侵脊骨的燕昭咬牙压下翻涌的杀意,挤出笑来,“棠棠,是不是朕最近冷落了你,让你不高兴了。” “陛下,你真令我感到恶心。”蔺心棠不愿在看他那张虚情假意的脸,直白的戳破他内心最腌臜龌龊的想法,“难不成陛下以为,臣妾一直不知道你对臣妾的母亲心生觊觎吗。” 她不但知道自己的丈夫对自己的母亲心生觊觎,更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想让自己死在难产中,这样他就能以此为契机让母亲进宫里照顾女儿,然后再一点点剪除掉蔺家的实力。 君夺臣妻,夺的还是皇后的母亲。 蔺心棠都快要忘了她知道后,有多恶心就有多愤怒,恨不得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五马分尸。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 所以他该死,他必须得死! 当皇宫里的丧钟敲响的那一刻,宝黛正在为刚出生的外孙做衣服,一时不差被针尖扎破了指腹,冒出一颗殷红血珠来。 整整四十五下,代表着皇帝晏驾。 谁都没有想到燕昭会死于一场普通的风寒,有大臣质疑他死因,认为是有奸人谋害,可泛起的声音雷点大雨水小。 因为整个朝堂之上早已被蔺知微所掌控,就算有人质疑也不敢又如何,不过是往湖面扔下一颗小石子,翻不起任何风浪。 随着皇帝晏驾,皇后所生的太子登基为帝,封蔺相为摄政王,与垂帘听政的太后同揽朝纲社稷,辅助幼帝,待新帝成年再交还朝政。 宝黛再次入宫,是在一切事情尘埃落地之时。 如今已为太后的蔺心棠见到母亲时,仍像当年追在后面讨花的小女孩一样,眉眼弯弯带着笑,“母亲,你来了。” “这段时间苦你了,瞧着都瘦了许多,要是朝堂上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你父亲或者兄长,千万别总是一个人撑着。”宝黛伸手抚摸女儿瘦削的脸颊,眼眶泛红就要心疼得落下泪来。 要是早知燕昭会死得那么早,她说什么都不愿意让女儿嫁给他。 孤儿寡母在一群虎视眈眈的狼群中,和稚子抱黄金招摇过市无二。 “我不辛苦,反倒是母亲这些年辛苦了。”蔺心棠压下眼底就要冒出汩汩泪水,把已经能清晰吐出几个字的孩子递过来,“母亲能不能帮孩子取个名字?” 宝黛看着模样和女儿生得极为相似的外孙,本想要拒绝帮她取名的,只话刚到边就变成了,“叫瑜,美玉也,从玉,俞聲。可好?” “燕瑜,好听。”蔺心棠的视线一直不曾从母亲脸上移开半分,因为她知道自己但凡少看一眼,就真的是少一眼了。 注意到女儿的视线后,宝黛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不妥,“你一直看我,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鼻尖酸涩成团齐齐涌上连舌根,导致口腔又苦又酸又涩的蔺心棠让宫人把准备好的盒子拿上来,睫毛垂下时正好遮住眸底的盈盈水光,“母亲,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礼物就不必了,我在家里什么都不缺。”宝黛看盒子的长度样式,想来里面装的应该是人参药材一类。 在母亲拒绝后,蔺心棠仍固执的再次把它往前推,“母亲不打开看一下,里面是什么吗?” 盒子还是刚才的盒子,只是此时的盒子对宝黛充满了诱惑力,正迫不及待地,催促着让她快些打开,好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宝黛接过后,打开后才发现里面装的居然是一道圣旨。 还是一道和离圣旨。 女儿的声音犹如清风在耳畔响起,带着滋润干涸龟田的甘霖,“母亲,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想离开父亲。又因为不放心我和兄长才没有离开,如今我和兄长已经长大到能独当一面了,我们不能在做那个困住母亲你的牢笼。” “无论母亲你以后想去哪里,想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和兄长都会支持你,唯愿母亲此后平安喜乐。” 泪水打湿脸颊的宝黛此时整颗心又酸又胀得,像是浸泡在温泉池里,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扑进女儿的怀里低声哭泣。 好像要将她这些年的委屈,难过,无助,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鼻头酸涩得厉害的蔺心棠伸手抱住哭泣的母亲,就像是年少时母亲抱住哭泣的自己一样。 等母亲哭累了,眼眶通红的蔺心棠才伸手帮母亲擦走眼角的泪水,“母亲,我已经在宫外准备了离开的马车。” “至于父亲,你放心,我和兄长会拦住他的,绝对不会让他找到你的。”此举对父亲虽然残忍,可是被困在父亲身边十多年的母亲就不可怜吗? 此时的宝黛已经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嘴里反反复复的只有“谢谢。”二字。 “我是母亲的女儿,母亲和我说谢谢就是不把我当女儿看了。” 宝黛原以为她这一生就这样了,没想到年过四十后还能离开那个,即便相处了快二十年,对他仍是心生恐惧犹如恶鬼一样的男人。 以至于她觉得现在像是在做梦,毕竟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今日在家中等了许久,但都没有等到她回来的蔺知微一颗心直直陷入湖底,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她都没有回来后,直接抓住管事厉声问道:“夫人去哪了。” 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大人如此生气的管事被吓了一跳,哆嗦着回,“夫人今天进宫了。” “备车,我去接她回来。”不知为何,蔺知微一直心有不安,好像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角落正发生着令他无法接受的事。 到了宫门口他没有停下,而是拥有特权能直接乘坐马车驶入这座,燕姓主人的巍峨皇城。 等马车停在长春宫外,早有宫人等候许久的伸手做请,“相爷,您来了,太后娘娘已经等了您许久。” 此时殿外殿内的宫人都被撤走了,显得整个宫殿空旷得幽深阴暗。 正在低头逗弄瑜儿的蔺心棠抬头,看向正怒气冲冲前来向自己索要母亲的父亲,很是平静的说,“父亲,母亲已经离开了。” 当一路担忧的不安终化为现实的瞬间,蔺知微并没有所想中的暴怒,反倒是在藏在狂风暴雨下的压抑骇怒,“她去哪里了。” “母亲自然是去她该去的地方。” “她该去的地方只有我身边。”也只能是他身边。 蔺心棠直白不讳的对上父亲冰冷得好似不在看女儿,反倒是在看仇人的一双眼睛,红唇轻启说着诛心之言,“林叔叔他们一家五年前就搬走了,其实他们走的时候来找过母亲,问母亲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走,可是母亲拒绝了。” 要是她真的敢走,蔺知微认为他们就没有活着的必要。 “父亲知道母亲为什么拒绝吗?因为我,她担心她走了后会有人欺负我?要不是因为我和兄长母亲早就走了,就因为我和兄长母亲才忍了下来。”鼻尖一片酸涩的蔺心棠压下眼底浮现的泪光,目光灼灼带着难解的愧疚,“父亲,你应该知道母亲她并不爱你,这些年,她在你身边的每一天,每一刻都让她感到痛苦。” “所以女儿求你,放过母亲,让母亲走吧。” 骨指攥得近乎断裂的蔺知微又惊又怒,仍对此嗤之以鼻,“这些是她和你说的,还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蔺知微不信她当真会对自己如此狠心,要知道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快整整二十年了。 这二十多来他对她掏心掏肺,视如珍宝,哪怕是块石头都能捂暖,何况是人。 “母亲虽然没有说,但我能感受到母亲并不想待在父亲身边。”所以她不希望母亲继续痛苦下去,更不希望母亲最后的结局是郁郁寡欢。 嗤笑一声的蔺知微松开手,被捏碎的扳指应声落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凭什么为你母亲做决定,就凭你的自以为是吗。” “心棠,父亲以前怎么教你的,难道你都忘了不成。”他的话犹如蔓延而开的凌厉寒冬,令人连灵魂都发起了颤。 掌心冒出层冷汗的蔺心棠看着自己从小就敬尊害怕的父亲,咬着牙不曾退让半步,“父亲,你明知道母亲根本不爱你,难道你就甘愿让她一直被困在你身边痛苦下去吗。” “娘娘别忘了,她不止是你母亲,更是我夫人。”所有人都叫他放过她,为什么不让她放过自己。 蔺心棠歪了下头,笑容带着几分狡黠的无赖,“可是母亲已经被我送走了,只要母亲不愿意回来,父亲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父亲,放过母亲,也放过你吧。”—— 作者有话说:本来还有一章的,但是明天要去动手术然后还要跟着修养一周就没有写,准备挪到福利章[红心] 第114章 重生的沈今安上 弃文从商 身体觳觫犹如被梦魇住了的沈今安冷汗直冒, 猛地从梦中惊醒,又因动作太大惊醒了睡在枕边的宝黛。 “夫君,怎么了?”宝黛话刚说完就被男人用力地搂进怀里, 力度大得仿佛要把揉碎融化进自身血肉里。 “黛娘, 我好想你。”刹那间,呜呜咽咽的哭声回荡在静谧的深夜里, 连带着窗外细微的风声也跟着停下了。 突然被抱了个满怀的宝黛伸手轻拍着他发抖的后背, 满是担忧道:“夫君,你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要知道他们两个天天见,有时候她都嫌他烦了。 抱着她哭了好久的沈今安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没有出息了, 可是一想到他变成幽灵只能默默陪伴在她身边的那些日子, 人简直压抑得要发疯。 还好老天爷重新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弥补自己最后悔的事。 被抱得喘不过气来的宝黛伸手推拒着他胸口,“夫君, 你抱疼我了。” “不好意思, 我实在是太高兴了。”眼眶通红的沈今安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眼睛仍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仿佛只要他一个眨眼, 她就会从眼前消失不见。 说要松开他, 可他的手仍紧紧握住她不放,唯有切实感受到她的体温后,沈今安才会觉得这不是梦。 不知过了多久, 嗓音发哑的沈今安忽然开口说, “黛娘,我们搬家离开这里好不好。” “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啊?”宝黛不明白他做了什么噩梦,居然能怕到这个地步。 沈今安如何敢将梦里一切托盘而出, 那样对她太过残忍,说不定还会被她当成了鬼上身。最后只是抱着她将脸埋在她脖颈处,鼻音闷闷,“我其实早就想搬走了。” “黛娘,如果我说,以后我让你做不成诰命夫人了怎么办。”要知道那个男人可是给她推上了相府夫人的位置。 闻言,任由他抱着的宝黛心里咯噔一声,以为他是犯了什么杀人大错的时候,又听到他很是自责的说,“我仔细想过了,以我的性子并不合适官场,倒不如跟父亲学做生意。” “夫君为何突然想学做生意?”柳叶眉蹙得好似要打结的宝黛没有打断他的絮絮叨叨,只是转过身,伸出手贴上他额间,发现不烫,也没有发烧啊,要不然怎么就说出了胡话。 要知道公爹一直希望家里能出个当官的读书人,要是夫君真要弃文从商,公爹指定要打断夫君的腿。 “黛娘,我是认真的,我也没有犯了癔症或是中了邪。”沈今安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下,感受着掌心下温热鲜艳活的温度。 他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这个决定,那人在官场上只手遮天,私底下还被人称为蔺半朝。 要是他真的入朝为官难免不会遇到他,他也不能百分百做到对他压制杀意,从未给他再次创造遇到黛娘的机会。 要不是他,黛娘最后根本不会郁郁寡欢! 何况他也没有自信到,重来一世就能利用前世的先机斗得过他。 人重来一世又不是换了个脑子。 他在意的人多,也不可能做到像他那样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 总认为他今晚上黏糊糊的宝黛才不信他嘴里的话,“你要是没有中邪,怎么会说出不想考科举的话,你知道你之前为了科举有多努力,哪儿能说放弃就放弃。” “天底下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谁说只有读书科举才是唯一的出路。”沈今安搂过她的肩,一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说不定你夫君就是一个难得的经商天才。” 这辈子,他绝对要护住自己的妻子,更要让她远离那个该死的畜生。 沈母听到他要行商不读书后,直接气得眼一闭的昏了过去,等醒来后抓住守在床边宝黛的手,恍若梦中的喃喃自语,“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到允蕴他居然说不读书了要去学做生意。” 宝黛不知道该怎么劝,因为连她都不明白夫君半夜惊醒后会说出不读书的话来。 沈母不等她开口,嘴里就开始念叨着,“快去请青山寺的永觉师傅来,允蕴他一定是中邪了,要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写信给老爷,让他赶紧回来。” 宝黛等婆母发泄完了,才抽开自己被握住的手为她掖了掖被角,“好,母亲先好好休息,剩下的儿媳会处理。” 等安抚好婆母的宝黛走出屋子,就见到沈今安正指挥着下人搬东西,眉心狠狠一跳,“夫君,你这是在做什么?” “自然是搬家。”沈今安原本是不想那么快的,但夜长梦多,谁能确保那个男人不会提前到达乌镇。 说他无能也好,说他懦弱胆小也好,他都不能将黛娘置于危险之地,更不能让黛娘重复上辈子的结局。 一双柳叶眉蹙得更深的宝黛再次不解的问起,“是不是和你做的那个梦有关?” 以至于宝黛越发好奇,他到底是梦到了什么才会给他如此大的转变。 沈今安自然不好明说,因为再过不久那个男人就会来到乌镇,随口扯了个谎,“我一个交好的同窗他父亲是和柔然那群人做生意的,他说那边最近突然购买大量的盐茶叶,一般茶叶和盐都是行军过程中会大量使用,我猜测应该会有什么异动。” “我知道有边关的将士们守着,你也可以说我是在杞人忧天的胆小,但我不能拿你和母亲小妹的生命开玩笑。”因为上一世,那群柔然人是真真切切踏过了金乌关。 不疑有他的宝黛回握住他的手,“我听夫君的。” “不过夫君可否和我说下,我们准备要搬去哪?”其实直到现在,宝黛都不太能接受他是真的要弃文从商。 要知道士农工商,商 人地位最低贱,何况夫君的才学并不低,只是前面两次乡试都稍微倒霉了些。 “去扬州。”因为她上一世选择的就是扬州,这一次他不想再作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魂体陪在她身边,而是作为一个能为她遮住一切风雨的男人。 沈母的道士还没请来,就收到儿子要搬家去扬州的消息,因上次和允蕴他要弃文从商闹得不合后,沈母特意找了宝黛,让她去劝说。 “山长都说他此次下场定会考中,往后定能光耀门楣,你说他好端端是怎么想的要跑去做生意。生意岂是那么好做,就算往后他生意做得再大,在面对一个九品小官时还不是得要毕恭毕敬的给人当孙子。” 宝黛倒好茶水递给婆母,“夫君想那么做,肯定是有夫君自己的打算。” 沈母瞧都没瞧她递来的茶水,带着对她的没有附和的埋怨,“你是他妻子,这个时候你就得要劝他才对。我就没有见过哪家妻子当成你这样的,居然任由着丈夫胡闹还不管。” 宝黛并未答应,反倒是反问道:“母亲想要让我怎么劝,以死相逼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被戳中内心想法的沈母心中讪讪,“你是他妻子,只要是你说的他都会听。” 认为有理的沈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黛娘,你难道不想当诰命夫人吗,这些年来允蕴寒窗苦读有多辛苦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真的甘心让他当个普通商户,浪费满身才华蹉跎一生碌碌无为吗。” “我是不甘心,但我更知道要尊重夫君的选择。何况那天我问过夫君,夫君说他是认真的,并非是一时兴起做的决定。”宝黛不明白他到底做梦梦到了什么,才会促使他做出那个决定。 她自认和夫君认识许久,很清楚夫君不会是个头脑一热就做决定的人。 他既做出了决定,必然说明是在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宝黛。”沈母忽然目无表情的喊了她一声,眼里带着浓浓的恨意。 宝黛避开沈母的视线,不轻不重道:“母亲还要什么事要吩咐,若无事,儿媳还要事要忙。” 下颌绷紧的沈母盯着她这张姿容过盛的脸,一贯温和典雅的脸上正挂上冷意,“其实我很后悔为什么心软让允蕴娶你,要是他娶的是另一个女人,现在她应该会和我这个当母亲的站在一起劝说允蕴回归正途,让他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道路。” 指尖蜷缩的宝黛一直知道婆母看不上她,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直白的表达出来。 “娘,是我执意要娶黛娘的,你就算有什么不满你冲着我来就好,和黛娘无关。”刚从外面回来的沈今安急忙把宝黛护在身后。 当年他那么早离开后,很是愧疚自责要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更愧疚的还是自己的妻子。 但凡他有用一点,他有能力一点就能保护好她了。 沈母看着进来就维护儿媳的儿子,一团怒火直直在胸腔烧起,“你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不成。” “儿子没有。”沈今安握住宝黛的手,给她回了个安心的眼神,继而道,“母亲,黛娘是我选定了要相守一生的人,你以后的儿媳也只会是她一人,不会再有第二个。还有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我,你要是生气埋怨的人是我才对,和黛娘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沈今安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就拉着宝黛出去。 气得沈母朝着他背影大喊:“允蕴,你给我回来!” 朱唇紧抿的宝黛被他拉着走出来后,直到回到了屋内,才松开他握住自己不放的手,带着对他的不赞同,“你那么说,就不怕母亲伤心难过吗。” 沈今安没有多少负担道:“我还以为你会感动我如此维护你。” 宝黛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这哪儿叫维护,分明是让婆母对我更有意见了。” 本身婆母就不满意她的出身,现在又是多了一条挑拨他们母子不合的罪证。 “黛娘,你信我,我会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的。”弃文从商是他选择的,那他就必须处理好爹娘他们的不满和怒火,而不是让他们把所有怒火不满都朝黛娘发泄。 住在隔壁的婶子见他们正搬着东西往外走,难免凑过来问了句,“沈秀才,你家这是要搬去哪儿啊。” “我们要去金陵了。”沈今安没有说去扬州,自是不想要留下任何隐患。 他们的马车出城时,正好同另一辆马车不期而遇的撞上。 沈今安见到驾车之人,瞳孔骤缩得心脏骤停,要是他没有猜错,里面坐的那人就是他死了化成灰自己都认识。 没想到他在前世那么早就来到了乌镇。 马车里的蔺知微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这处,修长的手指掀开帘子一角,正好对上一张充斥着恨意的眼睛。 但那张脸,他却是陌生得第一次见。 第115章 重生的沈今安下 此生得偿所愿 马车里的宝黛注意到他情绪不对, 正要出声询问,下颌绷紧的沈今安已放下帘子,“没事。” “主子, 可要派人将其拦下?”楼大敏锐的注意到沈今安的目光。 他跟随主子上过战场, 对杀气很是敏锐。 “不用。”他没有必要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影响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只是当两辆马车彻底擦肩而过的那一刻, 眉头微蹙的蔺知微心底忽然泛起一抹, 好似即将失去什么重要之物的恐慌。 随后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失去给笑到了,且认为极其无聊。 收到来信后,匆匆赶到扬州的沈父知道沈今安不考科举了, 反倒是要和自己做生意后, 气得搬出了家法把人打了一顿后锁在祠堂里。 并扬言,他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才放出来,谁都不允许给他送药送饭。 趁着所有人都睡着后, 拿着食盒的宝黛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关着的祠堂门。 疼得正趴在蒲团上龇牙咧嘴的沈今安听到声音, 像吓到一样正要弹跳起来,一道轻柔的女声先于寂静的祠堂内响起。 “夫君,是我。” 动作刚爬到一半的沈今安立马站得笔直, 即便疼得脸色发白都装做若无其事, “黛娘,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来,自然是不放心你。”宝黛没好气的打开食盒, 取出里面的饭菜还有一小瓶伤药, “是要先吃饭,还是先上药?” 刚问完,宝黛瞥到他苍白的和鬼一样的脸色,就觉得没有要问的必要, “好了,过来趴着我给你上药。” 在她就要伸手扒自己裤子时,脸颊通红得跟煮熟虾子一样的沈今安牢牢守护住裤腰带,就像是要护住自己的贞洁,“那几棍子就跟挠痒痒一样,不用上药,我好得很。” “疼得脸上都是汗了,怎么可能不疼。”宝黛把蒲团铺好,抬手拍了下,“过来,你要是再不过来,我当真会生气了。” 一听到她会生气,前面还誓死不从的沈今安拽着裤头的手都松了,自己丢脸和她生气对比,还是自己丢脸吧。 宝黛见他犹如壮士慷慨赴死的悲壮,不知情的还以为自己要对他做什么,“我只是帮你上药,你满脑子想的什么。” “我没有在想什么,就是,就是………”脖子连着耳根通红一片的沈今安,如果敢说出实情。 “好了,还不快点过来躺下。” 等上完药后,因为祠堂里没有水给她洗手,沈今安没有多少负担的拿起供奉给太爷太奶他们的茶水给她洗手,反正太爷太奶他们知道了也不会介意。 而且这茶水他们又喝不了,到时候倒了也可惜。 由于沈今安伤的是屁股,要是让他坐着吃完一顿饭简直和酷刑没有两样。宝黛便让他趴在自己腿上,身下垫着团垫。 直到他吃完了,宝黛才下唇轻咬的问,“夫君,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梦,才会让你想要弃文从商吗。” 沈今安清楚最近的他做出了很多颠覆以往认知的事,黛娘身为自己的枕边人难免会感到不安,他是可以随意敷衍或是说谎,但他并不想对她留有任何秘密,沉默了片刻后,才说,“我做了一个梦。” “梦?” 沈今安自嘲的说了下去,话里带着对自己的厌憎和自责,“梦里我梦到自己考中了探花,我还当了官。” 认为中了探花不是很好的宝黛并没有打断他,而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沈今安回想到自己作为灵魂陪伴她身边的几十年,眉眼间全是苦涩地拉过她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低声呢喃得好像在说别人,“可是梦里的我并不快乐,因为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一样珍宝………” 要是这重来一世的他当官后注定会遇到那个疯子,他宁可只当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何况他后面当了官后,发现当官不过如此,远不如有她陪在自己身边美好。 宝黛听后沉默了许久,低下头亲了他脸颊一口,“梦里的一切和现实都是相反的,你看,我们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啊,就像黛娘说的一样,他说的都是上辈子发生的事,而非这辈子。 他不能一直被困在上辈子的阴影中,画地为牢。 沈父原以为沈今安最多三天就会服软,可谁能想到他真的犟着不肯低头。 最后还是沈母心疼儿子,求情让沈父把儿子放出来。 既然儿子不想读书考科举,那就不考,反正就算真当了官,都不一定有做生意的来得自由,气得沈父指着她鼻子大骂妇人短视,愚不可及。 对此沈今安很自责利用了母亲,却没有和母亲说出实情,否则他们肯定会认为都是黛娘的错。 他不想,也不愿,因为事情的本质都是归于他的无能没用,从头到尾都和黛娘无关。 沈父虽然生气他放着好好的科举不去考,反倒是和他当个被人瞧不起的商户。但他是自己的儿子,总不能真的因此和他断绝往来。 沈家是做茶叶和货物倒卖的生意,沈今安一开始上手很青涩,学了一段时间后倒是上手极快。 原本在院里修剪花枝的宝黛突然被他神神秘秘,还用布条蒙住眼睛的带出来时,正要问他想做什么,沈今安就松开了用缠住她眼睛的布条,带着几分得意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喜欢吗。” 直到缠住眼睛的布条拿开后,宝黛才看清她现在所站在的位置正是一间装修好的花铺。 店内的摆设,甚至和她在乌镇的那间花铺一样。 沈今安压下唇角的翘意,“喜欢吗?” 宝黛如何会不喜欢就这个礼物,更好奇他为什么会送自己花铺,“喜欢,不过你之前不是一直不同意我摆弄花铺,担心我会受累吗?” “可我总不能一直将你困在家里,那你该有多无聊。”化为灵体陪在她身边的那些年来,沈今安自认没有人能比自己清楚。 那些花对她来象征着什么,那是活着的希望,亦是她活着的盼头。 他是怕她再次遇到那个男人,怕那个畜生不如一样的男人出现,可他为什么要因为还未发生的事就害怕,折断她唯一的爱好。 他要是总怕前怕后,都可惜了老天爷白给他重来一世的机会。 两人牵着手走回家的路上,沈今安忽然愧疚的开口道:“黛娘,你有时候会不会怨我?” 宝黛认为他这句话简直是好笑到要冒泡,不禁打趣了他一句,“哦,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怨你?” “要不是我执意弃文从商,你现在肯定是官太太了,而不是低贱的商人之妻。”就算他以后生意做得再大,都改变不了商人地位低贱的事实。 踩着他影子的宝黛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安抚,只是反问了一句,“夫君后悔娶我吗?” 不等他反驳,宝黛就继续说了下去,“夫君要是没有娶我,依夫君的才情相貌哪怕是官家女子都娶得,而不是娶我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女。” “我怎么可能会后悔,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为妻。”急得不行的沈今安就差没有把心掏出来,好证明自己的真心。 “夫君你都不会后悔,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后悔?难道我在夫君眼里就是那等嫌贫爱富的女人吗。”宝黛抬起头,和他目光对上后,极为认真的一字一句道,“我宝黛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夫君,嫁给夫君为妻。” 落日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拉长,摇曳着投在两侧街道上,一切都显得静谧又美好。 兴许是见沈今安学着生意越发的有模有样,沈父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恨铁不成钢。 不久后,金乌关那边传来了和前世一样被柔然破城的噩耗,沈母为此感到一阵后怕,庆幸他们提前搬走了。 宝黛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铺子里修剪花枝,联想到他说的那个梦,心脏像是被人给重重捏住,疼得她连呼吸都要跟着不畅。 晚上吃饭时,宝黛看着移到面前的一条红烧鱼,喉间忽然涌上一阵恶心,令她不得不跑到一旁吐了出来。 沈今安以为她是不舒服,立马倒了水过去给她漱口,着急担心得不行,“是不是着凉了?还是不小心乱吃了什么东西,要不我叫张大夫来给你看看。” 沈母一愣,随后狂喜,马上让小桃去请张大夫回来。 接过水漱完口的宝黛摇头道:“我应该只是不小心吃坏了肚子,不用请大夫。” 此时的沈母笑得见牙不见牙,扶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又让下人把桌上的荤菜都给扯了下去,再熬点清淡的小米粥过来,“什么不舒服,我看啊,你分明是有喜了。” “老天保佑我终于要当祖母了。” 宝黛和沈今安听后齐齐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他们那么快就要当母亲(父亲)了。 很快,大夫就被带来了。 宝黛伸出手诊脉时,心里是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她是期待和夫君有个孩子的,又怕只是一场空。 大夫收回把脉的手,拱手笑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这是有喜了,只是脉象尚浅,老夫才多花了点时间。” 直到大夫离开了,沈今安仍像是做梦一样感到不真实,最后弯下腰将人抱了个满怀,“黛娘,我们有孩子了。” 他们有孩子了,他们两个再也不会经历上辈子的绝望了。 宝黛在他要抱起自己转圈时,拍了下他的手,瞪他,“我知道了,还有你别抱我那么紧。”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太高兴了。”沈今安想到上辈子黛娘所生的两个孩子,他虽然很讨厌那两个孩子身上流有另一人的血脉,却对那两个孩子本能的讨厌不起来。 “在想什么,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 “我在想给女儿取个什么名字。” “你怎么就知道是女孩,不是男孩。” “自然是因为我想要个和你长得一样的女儿。”沈今安缠着她不放,埋首在她脖颈部处带起一片温热的呼吸,“黛娘,你知道吗,现在的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梦。” 以至于身处幸福中的他怕自己一闭上眼,就重新回到他成为灵体只能看着她,她却看不见自己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梦里都是假的,或者你可以掐下自己疼不疼,就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沈今安忽然喊了她的名字,“黛娘。” “嗯?” 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了她脸颊边,“我好爱你。” 所以他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才行。《 》 【完结篇】 第116章 假如没有蔺知微 少年夫妻终…… 宝黛醒过来时, 沈今安正收拾好书本要去书院上课。 听到身后动静的沈今安转过身,难掩愧疚的心虚不敢在动作,“是不是我动作太大吵醒你了?” “没有, 是我自己想起了。”宝黛接过他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混沌的脑子方才恢复了几分清明。 正在喝水的宝黛注意到,他的视线正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疑惑地抬眸回望, “怎么一直看我,是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吗?” “没,没有。”耳根腾起红晕的沈今安害羞地转过身, 抓起自己的书包就往外走, “不早了,我先去学院了,回来后给你带爱吃的玫瑰酥。” 直到房门打开又关上, 有缕缕凉风吹来的宝黛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低下头看见自己睡觉前穿得好好的亵衣带子, 不知何时散开了,又因为现在天热她贪凉没在里面穿肚兜,如今那亵衣挂在身上欲语还休, 半遮半掩。 脸上瞬间变得滚烫地埋进被窝里, 虽然他们早就坦诚相待了,但依旧是太丢脸了。 等宝黛好不容易平复脸颊滚烫,推门出来时, 正和给花浇水的沈玉婉四目相对。 沈玉婉放下手上的水壶, 笑着一蹦一跳地走过来,“嫂嫂,你今天要去铺子吗?” 还没等宝黛开口,她又接着说了下去, “嫂嫂要是去的话能不能带我一起去,现在天气热了,房间里没有冰块我都睡不着。” 宝黛听她说完,忽然想到了她夜里不正是因为太热了,才会在无意识中把衣服扯开的吗,心中难免泛起羞赧道:“好,等下你先陪我去趟花铺,然后我们一起去冰巷买些冰块回来。” 沈玉婉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扑过去,“我就知道嫂嫂对我最好了。” 今日的花铺很安静并没有人闹事,但是来到冰巷后因着最近天气升温太快,导致冰块供不应求。 等回到家后,沈母就提议到乡下避暑,宝黛想着夫君不久后就要参加乡试了就没有去。 最后去乡下避暑的只有沈母和沈玉婉二人。 沈今安第三次去参加乡试时,全家人都紧张得不行,生怕又一次出现了前面两次的意外。 好在这一次直到进入考场后都没有意外发生,一向不信神佛的宝黛难得随着婆母,小姑一起去寺庙为夫君祈福。 乡试时间很快就一晃而过,等在试院外的宝黛看着从考场出来,连走路都变得虚浮的男人,那颗高悬着的心才随之落回心底。 整个人又困又累,双腿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的沈今安见是自己妻子来接他,张开双臂就将人抱进怀里,埋在她脖颈处撒着娇,“黛娘,我好想你。” “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还不放开我。”突然被男人抱了个满怀的宝黛虽尴尬,但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叫来青松搭把手,好把人带回马车里。 沈今安不满的嘟哝着,“他们也可以抱自己媳妇啊,我又没有不让他们抱。” 或许是真的很累,沈今安在上了马车后就枕着她的腿睡了过去,就连后面青松背着他下马车时都没有醒。 等他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难怪他睡得神清气爽,刚打算去洗个澡,正好对上推门进来的宝黛。 宝黛眉眼一弯,眼底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来,“醒了,早饭是要出去吃还是我端进来给你?” “我们出去吃吧,我有点想吃街角的胡辣汤了。”沈今安刚说完,就长臂一搂揽过她纤腰抱坐在怀里,脸埋在她脖颈处,气息温热带着暗哑,“黛娘,让我抱一下好不好,你都不知道我在考场的这些天里有多想你。” 只是他抱着抱着,宝黛发现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了,就连坐着的位置亦是往上耀武扬威。 宝黛又羞又恼地拍开他的手,“母亲和小妹还在外面。” 手臂如铜汁浇灌而成的沈今安搂着她腰肢,低下头咬上她圆润小巧的耳垂,动作暧昧的舔舐,“可是我真的好想你,我们动作轻点。” “黛娘,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沈母见他们迟迟没出来吃早饭,难免想到左邻右舍传的那些风言风语。 其她和他们同年一起成婚的人,现在哪个不是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黛娘的肚子仍没有半点动静,她哪儿能不急,要知道沈家可是三代单传。 以至于等寻到机会后,沈母就将宝黛带回了屋内,神情严肃道:“黛娘,我问你,你老实说,自你嫁进沈家后我对你怎么样。” 宝黛一怔,随后缓缓回道:“母亲待我如亲女,自然是极好的。” 哪怕这些年来,婆母虽时不时旁敲侧击的说要孩子一事,今年起不知从哪儿找来了,据说是能生子的偏方给她喝。可除了这些外,婆母对她哪一样都是极好的。 沈母这才缓和了几分,指着桌上刚熬好的,黑乎乎一碗的汤药,苦口婆心的劝道:“这送子药是我特意求来的,听说只要喝上三个月,就算是石女都能怀上身孕。也不是我这个当婆母的总爱催你,可和你一样大的哪个不是儿女成双。” “我自然知道婆母是为我好。”宝黛刚准备端起那碗还冒着咕嘟嘟热气的汤药,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进来。 “不能生的是我,不是黛娘,这些生子偏方要喝也是我喝。”沈今安看了眼桌上的黑乎乎药汁,直接端起就往嘴里灌去。 沈母不可置信得瞪大眼珠子,显然被气得好似下一秒就要晕过去,“怎么可能,天底下哪里会有男的生不了。” 沈今安满脸正色,没有丝毫羞愧的尴尬,“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万一我就是那个例外不行吗。母亲要是不信,可以去找李大夫过来,看到底是我不能生还是黛娘不能生。” 等沈母宛若失声的离开后,没有半分骗人愧疚的沈今安立马苦着脸,抓起茶壶里的水就往嘴里灌,脖子都快要长得能伸出二里地。 “我娘哪儿找来的偏方,喝起来苦死了,还好你没喝。” “知道苦你还喝,反倒是那么说了,就不怕母亲胡思乱想。”心里甜得,像是三伏天里喝了杯雪泡梅花酒酿的宝黛打开蜜饯盒子,取出一块蜜饯递到他嘴边,“张嘴。” “我要是不喝,到时候母亲肯定逼你喝,我才舍不得你受这个委屈。我这样说,不就能避免母亲再找你了。”沈今安就着她的手咬下蜜饯,不知是无意还是存心的,舌尖卷走蜜饯时不经意舔了下她的手指。 很快蜜饯的甜就压住了满嘴的苦涩辣。 耷拉着脑袋的沈今安自责得,都不好意思抬起头来,“黛娘,对不起,我不知道母亲私底下会一直催你要孩子,让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么多委屈,你要是生气的话可以打我骂我,我都绝对不会还手。” 哪儿会对他生气的宝黛伸手捏了下他的耳朵,“我并不认为这算什么委屈,而且我知道母亲那么做也是太担心你的缘故。” 何况他对她那么好,她又怎么会觉得这是天大的委屈。 因为沈今安考中举人,还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沈家就打算提前搬去金陵。 在前往金陵的路上,突然见到前面的河边正围满了人。 “有人跳河了,快救人!” 沈今安骨子里是有几分侠义之心的,听到有人跳河后就让马车停下,然后转过头对宝黛说,“你在马车里坐着,我过去看看。” 宝黛拒绝了他的提议,“我跟你一起过去。” 沈今安看了她一眼,然后强势地伸出手和她十指紧扣,“那你要跟好我。” 宝黛嗔了他一眼,认为他有时候粗枝大叶,但有时候又总会小题大做。 等走近后,才见到原本跳河的年轻女子被救了上来。 宝黛见到她沾了水后完全贴合身体曲线的罗裙,旁边围着男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忙让沈今安脱了外套下来给人家姑娘遮住。 宝黛取出帕子,弯下腰递过去给她,柔声道:“姑娘,你还好吗?”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不亚于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被救上来的阮向竹看着给自己递帕子的貌美女人,原本麻木死寂的一双眼冒出水花,嘴里反反复复就只有一句话,“我不活了,我不想活了。” 宝黛在她没有接过帕子后,弯下腰用帕子把她脸上的水渍和眼泪齐齐擦掉,“我不知道姑娘遇到了什么事。我只知道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也不能轻易寻死,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你不想去向害你的人复仇吗。” 阮向竹想,她做梦都想,可是她怎么有本事能复仇。 宝黛看出她眼里的动摇之色,继而循循善诱道:“人只要活着,没有什么是自己做不了的。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她,就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的宝黛不禁心软道:“姑娘要是没有地方去的话,我们现在要去金陵,姑娘可要一道?” 阮向竹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为什么会对她那么好,但就像她说的那样,人一旦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死的不应该是她,她也不甘心就那么死了。 宝黛让她和自己坐马车,把沈今安赶去了骑马,沈今安去骑马的时候还眼神幽怨得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马车上,换好干净衣服,手上捧着杯热茶的阮向竹才开口说,“我姓阮,名向竹,此次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宝黛回,“是你命不该绝,或许是连老天爷都不希望你轻易放弃自己生命。” 阮向竹为了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一路上无论什么事都争先抢着做,又很有分寸的避开沈今安。 金陵地贵,不清楚能不能考中的沈今安就没有花钱买房,而是找伢子租了间一进一出的四合小院。 沈玉婉从外面回来,正好见到院里就只有阮向竹一人在侍弄花草。 两只手背在身后,轻手轻脚地凑了过来,问她,“阮姐姐,你该不会喜欢我哥哥吧?” 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人的阮向竹顿时吓了一跳,又在听到她的话后脸颊通红,随即快要把脑袋给摇成拨浪鼓了,“我很感激沈公子救了我,但我对他也仅仅是感激,除此之外没有其它非分之想。” “这样啊。”沈玉婉明显惋惜地拉长了调子,“其实我还挺希望阮姐姐你当我嫂嫂的,毕竟阮姐姐你出身好,又能识文断字。” 阮向竹摇头否认,“宋小姐这些话可不能乱说,何况沈公子和宝夫人很相爱。” 沈玉婉没想到她会正经得一板一眼,连玩笑话都不能开,顿感无趣地撇了撇嘴,“我也就是开玩笑而已。” “既然是玩笑话,为什么这些话你不敢当着我的面,或者你嫂嫂的面说。”沈今安没想到刚回来,就听到了那么一句令他气血升高的话。 看来他平日里对她就是太好了,才会让她那么口无遮拦。 “哥哥,我就只是开个玩笑话而已,难道你连玩笑话都不让我开了吗。”略显心虚的沈玉婉又看向宝黛,同之前那样想靠撒娇蒙混过关地跺了下脚,“嫂嫂,你看哥哥他是不是很过分,我都说了只是个玩笑话而已。” “所谓的玩笑话是建立在两个人都觉得好笑的前提下,但我觉得你的玩笑话并不好笑。”宝黛平时是将沈玉婉当个还没长大的妹妹看,不代表就能容忍她的所作所为。 “要是等你成婚后,我当着你夫君的面说给他纳几个通房,事后我也和你说是开玩笑的,你能接受吗。” “你怎么敢!”沈玉婉脸色骤变,又马上刷得白了个彻底。 “你看,连你自己都接受不了这种形式的玩笑话,为什么你就一定认为我能接受?”宝黛自认人可以善良,但善良应该是有锋利的,否则就成了任人揉扁搓圆的面团。 她也知道这一次的事情完全能一笑而过,但她要是真的那么做了。落在对方眼里非但不会感激,反倒会认为她软弱可欺的变本加厉。 针不扎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谁都不会觉得疼。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母看着没有出来吃饭的沈玉婉,以为她是不舒服所以不出来。 转眼间金陵落了雪,等雪落时就到了科考之时。 宝黛一大早就亲自到厨房给他准备早饭,等他醒来后又伺候他穿好衣服。 “衣服我来穿就好。”沈今安从身后搂住她杨柳纤腰,在脸颊上落下一个吻,“黛娘,你。放心好了,我一定能金榜题名,让你早日成为诰命夫人。” 没有推开他的宝黛陷入他怀里,反手抚上男人泛着如春水温柔的脸,迫使他低头时在他唇上落下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我等着夫君许诺给我的诰命夫人。” 从未见过妻子如此主动的沈今安身子都跟着酥了 半边,但想到等下还要考试,要不然他定要重振夫纲。 又在她准备离开时,沈今安搂紧她腰肢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门外传来青松和母亲的催促声后,沈今安才不情不愿的结束了,这个本不应该提前结束的吻。 “等我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吻的缘故,沈今安在入场后有如神助一般。 等考试出来后,见到守在考场外的黛娘,沈今安觉得连日来的疲累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抱着自己的妻子好好睡上一觉。 宝黛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有没有把握,只是将他束了好几天的头发散开,又拿出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糕点垫下肚子,还是在外面吃点再回去。” 沈今安不答,就只是抱着她不松手,“黛娘,我知道我好几天没有洗澡身上肯定很臭,但你能不能不要推开我。” 宝黛在她的手一直在腰间摩挲时,顿时气得脸颊发红的推开他,“你怎么满脑子都在想着这档子事啊,我看你平日读的根本不是圣贤书,是金瓶梅才对。” 被拍了手的沈今安没有丝毫羞愧,反倒得意的在她颊边落下个吻,“我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黛娘,你在考试前给了我一个吻,不是在表示等我回来后继续吗?”等回到屋里后,沈今安就猴急的,打横抱起她往床榻间走去。 “我只是让你好好考试,你………”宝黛没来得及说的话,皆被男人咽进了嘴里。 随着地上的腰带亵衣罗裙落了一地,屋内温度自然跟着节节升起。 宝黛看着突然趴在身上许久没有起来的男人,正要伸手推开他时,突然听到了细微的呼噜声,以及那明显戳着自己腿的东西。 简直令她又好气又好笑,都那么困了还非要逞强,逞强就算了还在进来时就睡着了。 宝黛没有推开他,伸出手抚摸着他眼下带着一抹青黑的眉眼,又伸手掐了下他的耳朵。 岁月静好在这一刻彻底具象化了。 在等待放榜的这段时间里,沈今安好似一点儿都不担心会不中。 用他的话来说,他现在还年轻,这一次不中两年后再考一回就中了,他就不信等他考到白发苍苍的时候还不中。 沈今安拿着一支簪子递给她,“黛娘,这支红宝石簪好看,衬你。” 宝黛瞪了他一眼,拿起另一支细小珍珠簇成百合花的簪子,“你不觉得太艳了吗,我还是喜欢这支珍珠簪。” “哪里艳了,就算簪子再艳也压不住我媳妇的好颜色。” “油嘴滑舌。” 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恰好有清风掀起一角锦帘,尽收打情骂俏的一对小夫妻。 谁都没有想到沈今安会成为此次春闱中杀出的一匹黑马。 当沈今安在殿前被钦点为探花郎的时候,沈家人高兴得直接摆宴席请左邻右舍沾沾喜气,就连给他租房子的东家都喜得想给他免了两年租金。 因为官职还未安排,沈今安现在穿的仍是常服,“黛娘,不久后有个宫宴,说是要让带夫人一起参加,你和我一起去参加好不好。好证明我是个有主的,他们就不会总想着把自家女儿妹妹嫁给我了。” 宝黛也没有拒绝,何况以后这种场合她肯定是要经历的,“我长那么大都没有去过皇宫,看来我这次真的是沾了夫君的光。” 沈今安认为她这句话不对,“什么叫沾了我的光,我的就是你的,我们可是夫妻,哪儿分得那么清。” 因要去参加宫宴,宝黛特意穿上了前几天刚做好的水绿色绣花罗裙,一向素净的脸上少见的抹了珍珠粉,涂了胭脂,描了黛青眉,本来还想贴花钿的,又觉得会过于隆重了才作罢。 进宫的一路上,沈今安都在细细叮嘱,“等下你跟着我就好,不要紧张,就跟我们平日出去赏花踏春一样就好。” 宝黛垂眸看着牵住自己手,但看起来明显比自己还紧张的夫君,眉眼带笑的打趣了一声,“我知道的,不过夫君你能轻点吗,你都抓疼我了。” 沈今安立马尴尬地松开了点,整张脸更是从脖子红到耳根。 他说了让她不紧张,结果谁能想到最紧张的人反倒是自己。 直到他们二人远去后,远处凉亭中的男人方才收回视线,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是谁家的夫人?” 同在凉亭中的永安侯世子扫了眼远去的沈今安背影,才回,“回相爷,那是探花郎家家眷。” 蔺知微唇角微勾带起一抹兴味,“探花郎家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