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枝》
7.Chapter7
“Mia姐。”
少年人试探着慢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两杯青柠茶,杯身印着苏青也这部电影角色的Q版大头贴。
是苏青也粉丝站为剧组工作人员准备的物料。
单桠在听到他声音的第一时间就看向周围,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少年主动在离她一米多,甚至是有些远的地方站住了。
“什么事。”
单桠冷淡得,好像全然瞧不见他小鹿般的眼正真诚无比地看着自己,年轻的面容上满是期待。
“天气很干燥,”他递出来一杯还冒着冷珠的青柠茶:“您……”
“有话就说,没必要吞吞吐吐。”
真是如同传闻中一样冷酷无情啊……
少年人痴迷地看着她,单桠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是谁呢,她只会对苏影帝露出笑容吗?如果自己也被她签走,是不是……是不是……
单桠的耐心并不太好,转身就要走。
“您误会了!”
他的声音急迫起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鼓起勇气:“我,我并不是因为些别的,Mia姐,我只是单纯地仰慕……”
“青也现在在拍戏,仰慕的话你可以去看看。”单桠打断他。
少年通红的脸上霎时间血色全无,能在这个剧组争取到,一个电影剪出来可能都不到三分钟的角色,他都是推了网剧的男主,被经纪人骂了半个月才挤破头上来的。
他是真心喜欢单桠,并不是为了想傍上她来换取什么。
他知道单桠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些说她潜规则手下艺人的内幕自己一条都不信。
单桠见惯不怪,错身就要离开。
却在看到少年站在风里单薄的,又一下子散下来的微弯背脊时顿住,头都低了下来,他真的看起来很失落。
心里叹了口气,但她仍旧没打算接这杯水。
“黎……”
“黎筝。”黎筝很快接口。
单桠略颔首:“黎筝,好好拍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黎筝怔住,手指头落了冰块氤出来的雾。
单桠记得这人,小成本网剧上来的,脸不错演技也不错,就是没什么好运气。
年纪这么小就出来了,谁也不容易。
算是给人下了一剂定心针,她并不会多说什么,或者让人给他使小绊子。
黎筝刚才以为自己要被逐出剧组了。
没人会相信他是真心的,就连他的经纪人姐姐也说像他这样二十岁出头,还没玩够的少年人给出的真心,最不值一提。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想借着单桠往上爬,私下来联系单桠本来也是破了行规,刚才那瞬间被封杀的恐惧,让他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到。
而单桠又一次救了他。
……她又一次救了自己。
黎筝低着头站在原地,青柠茶泛着干爽却又酸涩的清香久久缠绵,正如他欲壑难填的心。
……
剧组租下的这个地方常年拥挤沉闷,被违章建筑切割开的城中村,廉价油脂藏匿的下水道,潮湿的筒子楼根本无需再布景。
单桠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远处杂物棚下面,抱着胳膊,远远盯着摄像机里唯一的光点。
统筹上来敬烟,从盒子里敲了支出来,态度恭敬,单桠接了稳稳夹在中指之间。
她早习惯被人敬烟,但师从那个作风吹毛求疵的人,习惯很差,放过别人兜里的烟从来不抽就是了。
统筹见她没唠唠的意思,说了声有事随时找他就退下。
单桠点头,回了句辛苦。
她的注意力全在苏青也身上,招招手,无声让拍摄物料的助理把摄影机给自己,没留意到统筹其实在她身后晃悠了会才走。
剧组进度非常快,先前拍过的原男主戏份苏青也全部都要迅速补上,她这一周都在这里陪着苏青也,盯着场子顺带跟剧组搞好关系。
苏青也穿着看不出原色的短袖,头发被剃得很干净,扣着馊饭的指节黝黑龟裂,布着细小的疤痕。
他蹲在一个施工区的街头,随意扯着t恤在额角一擦,散而烂的软米倾斜出几粒,又被他见惯不怪地用手扒拉回去。
苏青也偏头,看着不远处大中午仍在烈日下拽着水泥袋的工人们,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那是种麻木的,对生活看透了的绝望。
然而下一秒,一个佝偻的身影忽然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如一道惊雷劈进苏青也心里。
那个沉闷燥热的夏日雨夜,两个狼狈逃窜的年轻人……
老人浑浊的眼死死盯着苏青也,忽地笑了下。
这张脸瞬间串联起回忆里命运般的惊鸿一瞥,连苏青也本人都记不清这到底是他惊惧之下的错觉,还是既定发生了的事实。
一瞬间强烈的不安压过入戏情绪,苏青也浑身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仿佛那双可见苍老,却比锁链还要紧的那双手再次勒上他的脖颈。
不知怎么,苏青也情绪推进的好好的,碗却突然掉落在地,馊饭跟没什么油水的剩菜散落,狼狈不堪。
单桠蹙眉,这剧本她从头到尾看了很多遍。
没有这内容,苏青也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她看向稳如泰山的岁稔。
岁稔的表情看不出不对,神情专注地看着监视器,也没喊卡。
窒息感在燥热里闷着破出,只是那么两秒的时间,苏青也抬脚,踢翻了那碗工地包工头拿来糊弄人的馊饭。
眼里的不甘跟着开口却无法发出的声音一齐迸溅,他却只能恨恨地又把塑料碗捡起来。
野狗的男主是个先天哑巴。
没人清楚他的身世,从小就像条野狗一样在这个城中村游荡,小的时候靠着心软的老人们救济,今天这里一顿明天那里一顿,流浪着长大后也只能干卖力气的活,却因为无法开口说话而被包工头苛扣工钱,就连饭也吃不到新鲜的。
这是苏青也第一次尝试这样的角色,就连身上也得上比本身色号黑四个度的粉底。
单桠放大镜头,对着他的眼睛。
苏青也的眼睛一直被粉丝赞称天使之眼,他总有种清风霁月般难言的忧郁,像薄荷糖一般清透。
可此时眼里却都是不甘和对生活的绝望痛苦。
手指慢慢转动着镜头,单桠的视线只剩下相机里的苏青也,忽然他猛地站起来,周遭也传来骚动。
“阿桠闪开———”
“单桠!”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跟苏青也声音一同响起的,是裂帛断裂到最后一条丝线的坠落。
单桠下意识听从他的话,往旁边闪开的同时转身。
可悬挂着布景的简易横梁太大,那几个如碗口那般粗的切面忽然就断裂开,巨大的阴影如同死神降临的手,猛地朝最边缘的单桠几人砸来。
李仰和小希不在现场,单桠毫无顾忌抱着相机往后退去。
这里太多设备,根本躲不开。
单桠踩着高跟,一瞬间心里就做好了受伤的准备。
被砸一下没事的。
又不是第一次了。
然而余光中,有人以难以想象的敏捷跟巨大的冲击力迅速拥抱住她,与此同时快门声在暗处响起。
苏青也过来的那瞬间单桠就要推开他,可那是她意料之外的力道,苏青也一个拧身就将单桠护在身下。
“嗯———”
苏青也咬牙,闷声抗住,护在单桠肩头的手指狠狠掐进她肉里。
尖锐的木屑刺入皮肉,横梁带着千钧之力砸落在地,带乱一应杂物,特质的道具全都哗啦一片砸下来,带着木屑尘土飞扬。
有那么一下脑子发白晕眩。
单桠半个身体陷进堆着杂物的一圈纸箱子里,眼睛被灰尘眯得一皱,睁不开。
手下意识要去摸他的背,却被苏青也紧紧地扣在怀里。
“也……”
她不敢乱动,只能听到周遭的混乱,根本看不到情况。
察觉到苏青也的忍耐,单桠心里开始焦灼:“说话,苏青也!”
“……活着。”
单桠小声松了口气:“神经!”
苏青也的手垫在她脑后,都这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他的声音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如同清泉落在岩石般铮然:“别担心。”
他越这样单桠心里越是放心不下,她的手往后探去,摸索上他的背:“你哪里受伤了?有没有……”
“没有,都是杂物。”
苏青也背上的那半根横梁被搬走,陆陆续续的杂物也被清开。
混乱逐渐平息,岁导第一时间就赶过来,又吩咐助理挨个检查在场之人的手机。
两人周围顷刻就圈了一堆人上来。
“怎么样?Mia,苏老师。”
“没事,只是刮蹭了一下。”
苏青也站起身,他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但起身那一瞬间紧绷的背肌,额角细密的汗将疼痛暴露无遗。
单桠蹙眉,她的高跟鞋在混乱中掉落一只,此时却顾不及。
“啊!”
背后有人轻声惊叫:“青也哥,你的背……”
“安静。”苏青也蹙眉,出言制止她。
是刚签了华星的新艺人,走了后门被柏赫点名要单桠带的大小姐。
与此同时单桠抓住他的手臂,避开戴荷将要对苏青也的肢体接触,强硬地看到他发黄破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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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逐渐晕出的星点血迹。
戴荷再一惊一乍,单桠也不可能让苏青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女艺人摸。
她看向岁稔。
“岁导,这不是意外。”
语气里仍有先前的恭敬,却带着强硬。
岁稔面色也不太好看,女人看起来柔弱又淡泊,素净的一张脸上此时也带了点怒意。
“Mia,这个事情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岁稔的背景单桠清楚,更何况大导在圈内的地位很高,年纪轻轻就能有此成就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她并不愿与人交恶,苏青也接了这戏更上一层楼才是目的。
“岁导,我相信这跟剧组没关系,大家都希望进度能快一点,有疏漏是正常的。”
单桠脚尖一抬重新穿上另一只高跟鞋,又变成镇定而有条理的大经纪人,全然不像刚刚才经历那般惊险的样。
“但以我的经验看来,这样有明确指向的意外并不会是临时起意,背后的人是想要我重伤,还是造成剧组进度再次延误不得而知。”
言下之意这看起来是布景没做好的意外,实则能恰好知道她每天的固定站位,还能顺利布局的人,除了在剧组的工作人员没别的能办到。
无论是单桠受伤还是剧组误工,这部电影本来就差掉的名声又会再次跌落冰点。
无论如何都会损害到剧组利益,岁稔身为导演和投资人,绝不会允许有人玩这种把戏。
“Mia,你的人可以过来,甚至常驻都没问题。青也后面所用的器材你们的人都可以检查,这件事是我对不住没能检查到位,要曝光还是这么做都看你。”
岁稔也不是第一次跟她合作,对单桠本人也有几分了解,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很爽快就同意了。
剧组风评因为之前的法制咖已经有损,此时再爆出有人受伤的新闻,殃及生命,又是跟新男主有关的,无论热度可不可观,对于岁稔低调的性子来讲,这绝对不利于正向引导。
单桠并不得寸进尺,这位导演名声虽然不错,但业内有多少是可以做假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因此并不得寸进尺,也没把岁稔说的给她一个交代放在心上。
她会自己查。
但还是———
“那真的多谢岁导,麻烦剧组了。”单桠在所有人面前笑着道。
人群散去,整理场地。
单桠两步跟上岁稔,此时身边就她跟助理。
“嗯,还有件事得麻烦岁姐。”
岁稔失笑:“不装了?”
“您这剧组风头太劲儿了,我再一来剧组就跟您亲亲热热的,苏青也后台这个词条马上就得冲上去。”
“什么事。”岁稔笑得温柔,跟工作时是两种状态。
“请您这边先封闭剧组,无关人员不得进出,刚才在场所有人的手机相机都得彻查,这事一定不是意外。”
岁稔明白她的意思,倒也很久没见她这样咄咄逼人,难能窥见几分五年前的样子。
苏青也并不关心两者博弈,他神色平淡地看向身旁围上来的助理。
这是他的生活助理,跟了他两年了,人挺细致也很会看眼色。
“也哥你看看是现在先让剧组的医生处理一下,还是叫我们的医生过……”
“你明天不用来了。”苏青也打断他。
单桠正笑着跟岁稔说什么,闻言略诧异地偏头。
“也,也哥?我才休过假……”
助理没懂自己为什么忽然被放假,但看苏青也的表情,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苏青也向来是最好相处的,他从来不耍大牌也不会提莫名其妙的要求,相反他总是会包容迁就工作人员有做不到位的地方。
这次却一反常态。
助理根本没想到会突然丢工作,相比其他艺人,苏青也给的工资高事儿还少,他根本不懂为什么自己忽然就被辞退了。
单桠看过来,淡淡在两人身上落了眼就收回目光,跟岁稔短暂交谈后拿出手机发了条讯息。
“也哥,我,我是做错什么了吗?我都可以改的,我……”
“不用,你现在就走。”
助理有些慌张,苏青也连伤都没去处理就在这里要辞退他,自己到底是犯了他什么忌讳,一向温和的人竟然如此强硬。
助理还想再说什么,单桠已经走过来。
“李仰马上会过来跟你对接,你也是老手了,保密协议和竟业协议不用我再重复,这个月的薪水会翻倍发给你。”
单桠侧身站在苏青也跟前,挡开他跟助理,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还有什么问题吗?”
8.Chapter8
助理不敢跟单桠顶嘴。
他们私下里都有个说法,惹了她跟被喂鲨鱼没什么两样。
这是个见血不放的主。
更何况华星所有人都知道在苏青也面前做错什么还有的改,如果在苏青也面前顶撞单桠,那是彻底没得救。
“没,没了……”
单桠点点头,神色平静:“今年没做完的依然按十三薪给你,好好在家休息段时间。”
助理被意外之喜砸得愣在原地,单桠已经催着苏青也走了。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眼里流露出些许的悔恨与不安。
才一转身单桠就变了脸色。
“怎么样?”
她过了廊道才扶住苏青也的手臂,感受到他细微的发颤。
苏青也瞒得了谁都瞒不住她。
两人有段时间几乎是同吃同住,苏青也才拿到一个小角色有了点名堂,在剧组就被暗害,凶手没查出来,脸却差点就被毁了。
单桠那时候又怕又怒,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后来拿下第一个影帝奖杯,随着光环而来的危险如同群狼环伺,即使现在有经费请人了,只有苏青也一个艺人单桠仍然习惯亲力亲为。
苏青也的任何表情根本逃不过她,刚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是不想因为受伤上热搜。
“现在就去医院,我找人换你出去。”
他摇头。
“先拍完今天的部分。”
“苏青也!”单桠压着声音却可见怒气。
“今天就剩一条了,剧组等这个天气等了很久。”
“你知不知轻重?”
苏青也忍着疼,他就是知轻重,才知道不能在这里因为私事耽误进度。
“没事。”他额角冒着冷汗,糊了妆:“你先去医院。”
他话音才落,单桠推开门进了化妆室,径直坐在椅子上,高跟鞋蹬着地慢慢转,看着苏青也,冷笑。
“梦呢?”
……
化妆师来补妆,难得见苏青也面色不虞,联想到刚才的事情,动作更小心翼翼。
单桠撑着下巴:“别臭着脸,一会被拍到就不好了。”
话是这样说,苏青也想到刚才那一幕,脸色还是缓和不下来。
单桠叹了口气。
苏青也看过来。
她木着脸:“怎么,只允许你生性不爱笑么。”
噗嗤。
化妆师小姐姐没忍住,手一抖,散粉多上了一块。
苏青也:“……”
到底是没绷住。
“妆补好了,苏老师,Mia姐。”
“嗯,辛苦了。”
单桠起身锁了门。
“阿桠,你今天先回去,后面换李仰来。”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回去了谁送你过去。”
苏青也沉默。
“行了,我命大。他用的不是挺顺手的吗。”
单桠身上外伤不严重,此时有点刺着疼了,才对着镜子自己看后腰处的淤青。
苏青也起身,手上拿了酒精棉签递给她。
“他就离你半步,要顺手拉你一把你背上现在就不会有淤青。”
单桠失笑,接过棉签随便在破皮处划拉两下,创口不大,就是淤青看着吓人,苏青也说得再晚点没准儿这破皮就自愈了。
苏青也看出她在想什么,摇摇头:“我知道他没有舍命救你的本分,但他本来就是生活助理,日常跟着我们这么久了还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紧要关头连伸手拉你一把都不愿意,况且从他站的角度往后还是往前退都是安全的,我怀疑他跟这次的意外有关系。”
“是吗。”单桠满不在乎道。
不是什么大问题,今天就让人开始挑着再招个生活助理。
“反正是给我们苏大影帝招助理,挑你顺眼的来,新助理来之前我都在剧组陪你。”
单桠放下衣摆,棉签丢进垃圾桶。
她倒是没注意那个人的站位,拿过手机坐回椅子里,腰一弯曲还是没忍住嘶了声,发消息让人留意那个助理的去向。
见苏青也不吭声,抬头。
“你什么表情,我不过是做回老本行而已。”
苏青也忍俊不禁:“你确定?”
一个十级生活废不管过了几年也都还是十级生活废,不会因为有人帮忙打理日常生活就会突然变得非常敏捷。
单桠:“……”
她大概也是想起从前苏青也又要拍戏又要给两人当生活助理的日子,抬手摇了摇手机:“我马上给小希打电话。”
苏青也失笑,视线落在单桠的侧脸上又收回来:“给他加工资。”
恰好电话被接起,小希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DNA没有比这时候还动的了。
加工资?!!!
“也哥就是大方!”
那边已经传来小希收拾东西的声音:“啊啊啊,我要追随你一辈子。”
单桠失笑,恰好门被敲响,是场务。
“行,”单桠挂了电话:“赶紧来。”
……
心善将男主小野喂养大的几个老工人被埋在矿洞地下,尘土飞扬中踉跄跑出来一个人影。
镜头推进。
小野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那是历经绝望后的迷茫与即将崩溃的爆发。
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倒塌而下的支架,小野的心里也有那么一处被砸开,湮灭成灰烬了。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言语。
那是对于面部神经极其细微的控制力,空洞的眼神已经将他彻底撕裂,难以言喻的痛苦随着泪水夺眶而出。
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单桠盯着他面向废墟跪下后的背。
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的肩胛骨如同折了翼,被困在这件破旧的,带着血的衣衫里。
单桠盯着他右肩下方那处由几个艳红开始,逐渐晕染的梅点。
随着小野无声的痛苦哭嚎,两手抓在砂石地里却徒劳的无力挣扎,梅花晕染而开,越发鲜艳。
苏青也仿佛毫无知觉,他彻底将自己的所有感官乃至生命都献给小野,与他同喜同悲,共享生命。
短短一分半的长镜头一镜到底,苏青也带着血的这段哭戏在将来会成为教科书式的里程碑,供无数后辈景仰膜拜。
而此时。
“Cut!”
岁稔笑着喊道。
苏青也的身体仿佛被抽去所有的生命力,身体微微晃了下,才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
单桠率先鼓掌,冷静却难掩骄傲地看着苏青也。
他是天生的体验派演员,极强的感知力让他极其容易为角色风魔,替他生替他死。
所以单桠从来不会给他瞎接戏,透支他作为演员的生命力。
他没能站起来,旁人皆以为他迅速恢复平静,可只有单桠能看出他眼里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苏青也抬眼对着她的方向笑,又恢复常态,所有人开始恭维夸赞,连岁稔也反复拉动进度条,看着刚才那短短一分半的视频。
“过。”
对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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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里传出岁稔满意的讯号,单桠第一个跑过去。
她蹲下身,视线落在苏青也泛血的背,小声说了句。
“特别好。”
小希紧随其后,握起苏青也冰凉的手臂。
……
苏青也的状态显然不太能撑得住了,小希带着他先上了保姆车,前往他本来该去学习手语的疗养院。
私人医生替他清创。
苏青也的背部并不干净,有很多老旧的瘢痕,这是他从来不在各种场合脱衣的原因之一。
这些私人医生和小希见惯不怪,然而随着视线落下,他后心口的烫疤处竟然多了道纹身。
那是一颗由枝桠缠绕成的心脏,小而精致,却用极其浓厚的黑绿色勾进血肉。
小希的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
苏青也抬头,两人目光相对。
“有事?”
小希从来没有见过攻击性这样强的苏青也,目光锐利到他无处招架。
“……没。”
没?!
这能没事吗?猜测跟亲眼看到打了包票的东西能没区别吗?!
小希在心中疯狂尖叫。
怎么不让李仰那个臭丫头过来,果然加工资的事儿不好干!天要亡他西连庄,这白眼狼今天是要当定了!
苏青也闭上眼,他确实没精力再顾及小希。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有。”小希回过神,在苏青也看不到的角度,眼里带了些怜悯:“我知道的。”
……
单桠同剧组对接好后也立刻赶过去。
苏青也此时已经在学习手语,单桠没有进去打扰他。
“所以是什么图案。”
僻静的角落,小希被她叫过来。
“……”小希又是张嘴,又是扭手,半天没能开口。
单桠心里有了考量,开口问道:“跟我有关。”
是肯定句。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小希欲言又止,跟满脸艰难的表情一同疯狂跳动的心脏。
“……枝桠。”
单桠站在原地。
“是枝桠包裹成的心脏,具体的我也没看清……”
是了,跟她那次一闪而过看见的画面八九不离十。
单桠微微抬着下巴,所有复杂的情绪在一个呼吸之间被压下。
小希其实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不仅是外界粉丝嗑cp嗑得上头,就连内部人员也都以为她跟苏青也是一对。
只有真正在她组里的人才知道,单桠从来不谈感情,更何况跟苏青也不清不楚。
可两人之间的羁绊又实在太缱绻,他以为苏青也至少是特别的。
可如今看着单桠平静的脸,他有些搞不懂了。
到底什么事会让眼前的女人露出泰山崩塌的表情?
“我知道了。”
良久,单桠开口:“你去守着他吧,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
小希有些茫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他看着单桠的背影,扬声问道:“你去哪里?”
回答他的是安静空旷的廊道。
……
夜色浓稠,巨大的玻璃房独自静立在,由港岛柏林资本所注资的疗养院。
晚间走在廊道里,消毒水蔓延出一种渗入人心的孤寂。
单桠像一尊冰冷的到凝固的石塑,隐匿在走廊承重柱的倒影之下。
她偏头,目光透过全玻璃化的墙壁,看向诺大复健室里的唯一一个男人。
9.Chapter9
男人是此时外界口中港岛出差未归的柏赫。
他从来不穿运动服,连做复健时也只是略休闲的装扮。
复健室内没开灯,二十九楼的光线全靠窗外月色正好。
柏赫出差归来没有跟任何人说,但她总有渠道。
没想到……
单桠的呼吸几乎凝滞。
没存什么打探的心思,只是从那次之后她就放不下。
本以为只是忍不住了来看看。
裴述不知道去了哪,任谁看都该吃惊。
分明是被诊断再也站不起来的人,此时竟然能够勉力抓住双杠,手臂跟脖颈的青筋迅速蜿蜒虬结至肌肤表层,试图支撑起身体全部的重量。
他的腿……什么时候恢复到了这样的程度?
单桠死死盯着他那双被判了死刑的腿,专注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柏赫的下颚紧到绷成一条冷硬的线,湿漉的发遮住眼底。
“砰———”
单桠闭上眼,指甲狠狠陷进掌心。
是□□与橡胶垫毯的巨大撞击声,隔着未曾完全关上的那扇门。
柏赫再一次重重地摔倒在地,那样狼狈,不受控制地倒下。
是了。
单桠的呼吸很慢很慢,柏赫从不会让别人看见他这副样子。
这个在人前极少有大幅度情绪,常冷笑淡漠的人,此时像半个废物一样,在橡胶地垫上用手肘撑着,挣扎着爬起来。
单桠的脖颈仿佛被冰冷的手术刀抵住,无法再转动一下,只能那样冷眼旁观着,看着他一次次艰难爬起,又徒劳无功地倒下。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多了一道阴影。
苏青也的背又开始隐隐作痛,那些陈旧的瘢痕如同烈火开始焚烧。
他的手轻轻抬起,掌心贴在左锁骨下,后心处的那颗刺青藤蔓仿佛是他的再生心脏,紧密地缠绕着,治愈着他早已干涸不堪的伤口。
屏幕一亮,是小希在问他这边的情况。
青也哥,私生这边抓住了,是两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哭的不行,我还是陪着去警局一趟吧,你那边找到桠姐了吗?
苏青也的目光穿透走廊尽头的防火门间隙,落在远处那道,他只看一眼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即使是背影他也能看出她的紧绷。
指尖抵在冰冷的手机边缘,压出白色的痕,最终只回了句找到了。
手机收进兜里,他犹豫了一瞬,开口却无声。
苏青也紧紧抿着唇。
从小希说找不到人,单桠手机也打不通开始,他就知道她会去哪。
背上的藤蔓紧紧包裹着心脏,越绕越近,窒息感无时无刻不在嘲讽着他对单桠的了解。
真的是……太了解了。
才会形成如今这样进退不得的局面。
苏青也好像毫不费力就能站在阴影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如同单桠静着看向柏赫那样,凝视着她。
更要久的从前,柏赫还没有这样沉郁,也没这样喜怒不形于色。
那次事故造成柏赫的坐骨神经永久性损伤,最开始先看遍了港岛的名医,后来国内外的专家都请了,谁看了都是摇头。
即使能够站起来,也要靠日夜不停歇的复健,那样重的压力,没人能忍得下来,更何况柏家金尊玉贵的第三代继承人。
最开始每次轮椅撞在门框上,单桠的心都会跟着一跳。
她特别害怕柏赫发脾气,也做好他发脾气的准备。
总共没相处多久,她才靠自己的本事让柏赫记起她,柏赫就跟她一起出了事。
柏家人最早是航海起家的,尤信气运这种说法。
单桠心惊胆颤了好久。
单桠那时候的头发全部扎起,光洁额角的胎毛还没被精心打磨过,在阳光下看着柔软又细腻。
年纪很小,可脸上没有稚气未脱的少女姿态,面色红润,看起来健康极了。
柏赫淡淡收回视线,指尖却在轮椅上摁得发白。
“单桠。”
他在病床上躺了很久,无声的闭眼抗拒任何人的探视,女孩从一开始的无措,到习惯了静静陪在他床头。
躺了太久,可能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多觉。
柏赫清晰到黑白分明的瞳孔一点血丝也无,那是双很漂亮很漂亮的眼睛,本该清澈透亮,却毫无生色,无机质到发沉。
他说:“过来。”
单桠总是会被叫到他旁边,不说做什么,最开始是轮椅也不叫她推的。
可是没有。
他没有对她发脾气。
轮椅撞到门框就换个角度重来,嗑到桌角就往后退。
单桠看不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却潜意识觉得没这么简单。
柏赫心里在下一场不会停歇的雨,而雷雨闪电以及所有的风暴,全都被他藏进心里。
框住,锁住。
外面越静,内里越疯。
此消彼长。
那是段现在单桠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幸福而漫长的宁静时光。
再后来,她没了站在他身后的资格。
大场面单桠开始能够站在他身侧,再到现在……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和一扇窗,却不能出声,也不敢踏进那扇敞开的大门。
她再也不会参与柏赫的复健,再也不能光明正大拿到他的病例。
她成了柏赫最锋利的那把刀,也失去了被他带在身边的资格。
该冲进去的。
她该冲进去看看,也让柏赫看看,骨子里这样骄傲的人被一个所谓的外人看到这样一幕,他会是什么反应?
所有的念想在这一刻都化为尖锐的,刺进她心脏的痛苦。
单桠的脚步一动,几乎就要冲进去了,却硬生生顿在原地。
灵魂跟□□仿佛都被隔开。
翻涌的,无用的情绪随着脑海中男人冷淡的清晰的声音一同消失。
她没资格。
苏青也将她的一切反应都收入眼底。
他只是个旁观者。
无论是他后心处的纹身,还是不久前抵上前途的相互。
都是一厢情愿。
单桠脚步轻轻地往后退。
只能是旁观者。
苍白的复健室在夜色里泛着幽蓝,柏赫的手再次用尽力气抓紧了双杠。
那双腿在抖,却奇迹般地撑住了一秒,两秒。
那个瞬间屏住的两道呼吸,缓而慢地轻轻散开。
疗养院的恒温在此时将空气凝固,时间被拉得格外长。
而后单桠动了。
大概是出于无意识的屏气,眼底竟然泛了晶莹,单桠慢慢退到灰黑的毫无生气的阴影边缘,苏青也的后背贴上冰冷的红色消防柜。
他的眼里好像从来不会出现怨怼,尤其是望向单桠。
大概任谁都会被他这般悲天悯人却无法自渡的爱而打动,可单桠没有回过头一次。
便也看不见。
……
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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桠收到信息时苏青也已经在地下室等她。
驾驶座的门被打开,苏青也偏头。
单桠:“背怎么样,小希呢?”
苏青也无声笑笑,省略了自己去找她的那部分,把事情说了。
“没找到你我就先回车里了。”
私生太正常了,苏青也的行程一向值钱。
他的背没事就行。
单桠不疑有他:“小希那边让他自己回去。”
她系上安全带,调整后视镜时动作忽地一顿。
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寂静无声,单桠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车子落了锁,她低声道:“安全带,坐好。”
话音刚落,单桠轻踩油门又猛打转向,车轮在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气流迅速变热上升。
车子以惊人的速度驶出地下停车场,苏青也看向后视镜,并没有车跟上来。
单桠也发现了,但她对自己的第六感一向信任。
“小希确定只是两个未成年少女?”
苏青也已经在问,单桠话音刚落,小希的声音在车子里传开。
“是啊,就是两个未成年少女,我让他们家长来警局领人走了,就是批评教育了一番……”
小希没得到回应,话音一顿:“嗯?怎么了吗?”
单桠的视线从后视镜收回,车速渐渐放慢。
“没事,”她蹙眉,刚才柏赫一次又一次跌倒的场景在她心里实在挥之不去,心里有些烦躁:“可能是我多疑了。”
苏青也伸手,调低了空调温度。
“你找人看着那两个女孩,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嗯嗯,那我现在回公司还是来找你们啊?”
苏青也失笑,单桠手上怎么一个二个都是工作狂,一个李仰一个小希,恨不得天天拿加班津贴。
“你下班了。”单桠故意逗他:“今天没津贴拿。”
小希:“……”
他耳朵非常灵敏,清楚听到了苏青也的轻笑和单桠的嘲讽。
好气哦。
晚上两人要去哪里自然是不能让人跟着的,那个地方单桠很熟,她陪着苏青也去过无数次,每年这时候去墓园的路不用开导航都知道。
小希正要插科打诨两句挂了电话,单桠的面色忽然一凝。
刚才的转弯处,她分明看到了两辆跟在后面的车,可此时再去看又没了。
“小希。”
“嗯?”
“青也现在给你开位置共享,”单桠看了眼燃油表,车速里程表上的指针迅速飙高::“现在,立刻叫人过来找我们。”
……
掌心里的位置共享开着,两个标点仍然距离甚远。
小希焦急的声音响在车内。
“我刚联系了,这俩小姑娘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就是普通的追星少女,排除撒谎可能。”
单桠的侧脸被挡进阴影,灯光掠过,映出她紧绷的下颚。
“联系仰,叫我们的人快。”
话落,单桠猛踩油门,改装过的引擎发出澎湃的咆哮,巨大的推背力将两人狠狠按入座椅。
午夜的城郊公路,Range Rover如同黑暗里的巨兽疾驰怒吼,向远处狂飙而去,苏青也背后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挣扎裂开。
他仿佛毫无知觉,面色苍白地盯着单桠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左手虎口处蜿蜒爬上内腕的枝桠仿佛有了生命。
苏青也蹙眉,不是他的错觉。
单桠的手在抖。
10.Chapter10
后视镜里,数辆灰车如同幽灵,咬着车屁股不放。
单桠神情专注,冰冷镇静到极致的眼里带着嗜血般的疯狂。
那是种久违的,经过特殊训练后被压抑许久未发的野性。
苏青也看了眼油表,神色凝重。
“阿桠,如果被追上了,你先把我……”
单桠打断他:“梦呢。”
车速过快,窗外的夜色连成一片模糊鬼脸。
“油快没了,西连庄你的人什么时候过来!”
小希:“快了快了快了!”
电话那头的小希听到单桠的话也急的不行,忘记有多久没再经历这样刺激的场面了。
这群人显然有备而来,又知道单桠的技术,派来的跟车无一不是改装过的,卡着高速出现围攻就是为了无法被甩开。
单桠嘴角掠过一抹冷笑,下个瞬间猛打方向,车子一跃而下,驶入右侧车道,背后的跟车迅速被拉开数十米远的距离。
“你再墨迹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怎么会……”小希欲哭无泪:“您老行行好再给仰姐五分钟……”
李仰那小姑奶奶听说单桠被人跟了,当即就要开着她那破机车过去。
能追得上吗?这怎么可能追得上!
饶是她能一打十,别人带跟棍子一敲她不就倒了。
一个危在旦夕一个目无法纪,他容易吗他!
苏青也蹙眉,不详的预感悠然而生:“她带了几个人。”
小希颤颤巍巍:“……两,两个。”
苏青也:“……”
单桠觉得自己的肾上腺素猛然飙升:“我靠你**西连庄!!!”
单桠极少数时候会叫小希的原名,一般连叫两次的程度不亚于被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火烧屁股了。
“知道知道知道———您这次要平安我把我太奶供出来见你都行,”小希苦着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她开的还是你车库里的那辆超跑,临时找不到别的车了,那位置总共也只能坐两个人,法治社会总不能搁后备箱里塞吧,您这速度旁人也追不上啊。”
叫你平时扣啊,苏青也平时也扣啊,这么大的咖位了,一下子凑不出两辆超跑!
单桠此时正往跟小希约定好的交点狂奔,只有李仰有单桠这技术,有把握跟上单桠的车,小希坐镇大本营,手下其他人已经从三个方向包抄赶来。
单桠强压下发抖的左手,尖锐的,神经被撕裂的痛楚再一次清晰传入大脑,冷汗浸透后背。
没工夫再跟小希废话,她咬牙,在车子驶离路口的最后一瞬间往反方向疾驰而去。
苏青也的背重重撞向座椅。
下一瞬如同收到及时指令般,岔路道迅速冲上几辆没有牌照的车,带着狂风追逐而上。
单桠瞳孔调节光线的能力极弱,几乎是凭着直觉,躲开后面巨大的车前灯照射过来的光晕,看着后视镜突然多出的那三辆车:“……不对劲。”
有内奸。
两人心里同时想道。
苏青也:“小希,现在立刻切断车上的GPS,单连李仰。”
他面色不变,安全带在肩膀上勒出红痕:“有内奸。”
说完下一刻便挂断通讯,两人相信小希那边会处理好。
单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臭来形容了。
苏青也的住址向来保护的很好,她亲自当司机就是为了防止之前的意外再次发生,今天去的疗养院也私密性极高,能提前透露苏青也今晚路线的……只有那个生活助理了。
“男人的第六感也这么准?”
苏青也听懂了她的话,轻笑,加密指令输入成功,他看着手机:“李仰还有三分钟。”
单桠看了眼油表,快见底了。
手心的刺痛仿佛爬上后背的毒蛇,令人胆寒,她突然想到了那个视频。
至今没有找到发件人是谁,那个虚拟ip带出海外无数个地址,根本无从查起。
“……来不及了。”她轻声说道。
下一秒单桠猛打方向盘,与此同时松开油门,轮胎不断摩擦地面产生浓烟。
单桠:“坐好!”
后面两辆车刹车不及撞上撞上护栏,第三辆车的右侧压向车头,刺耳的刹车声几乎穿透隔音玻璃。
撞击后的瞬间,这头改装过的巨兽在巨大的马力下,堪堪转头,避过第三辆车的巨大撞击。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角度算准到极致的漂移。
天旋地转中巨大的冲击力,轮胎抓地的尖锐叫声,瞬间涌出的鲜血,掉落在不知哪处的玻璃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单桠在混乱中紧紧抓着方向盘,左手神经濒临极点的钻心刺痛不断重现那道利刃。
“阿桠!”
苏青也的声音难得带了怒意,单桠在最后关头硬让车子掉了个方向,用驾驶座那边挡住撞击。
强光直直对着她的眼照射过来,那一瞬间单桠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了。
完全凭着超高的车技跟不要命的敢。
整个人天旋地转。
漫天飞舞的文件,割在鼻尖的油墨味,瞬间飞溅到脸上温热的血腥。
不要———
她张了张口,其实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剧烈的撞击让眼前闪过数道白光。
“阿桠……”
狰狞着缠绕在虎口的荆棘刺青动了动。
她听见苏青也焦急的声音,睁开眼模糊了一瞬才看清。
路两边是冒烟的车前盖,车上起码有数十号人,但经过刚才的撞车,下来能活动的只有四个。
干掉了一半。
冷汗随着鬓角滑落,单桠眸光凝聚,视线重新清晰,解开安全带的同时在中控台拿了样东西。
那些人已经包抄上来,苏青也抓住她的手,力道极大:“三千七百米。”
像是怕她现在就要下车跟他们干仗。
她失笑。
右手掌心银光一闪,苏青也那边的安全带被划出一道白痕,单桠伸手解了他的安全扣。
“我又不是傻x,你以为我要干嘛?”
她只是怕一会车子出故障,安全带被卡死才解开安全带。
苏青也看着她手中的军刺,显然不信任她的话,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没放开。
车子上了锁,贴了单项膜,从外面打不开也看不见。
有人在敲两边的车窗,又在下一秒迅速后退到边上,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跑车疾驰而来。
单桠松了口气,失笑:“看起来这次过后得给我们仰姐重新换辆车。”
苏青也松开她的手腕:“我报销。”
“我听见了。”
手机听筒传来女孩冰冷但带着些稚嫩的嗓音。
团队里向来称呼李仰为仰姐,但她其实也才二十一,平时跟大她许多的小希互掐时都被叫臭丫头。
臭丫头非但不臭,靠谱还帅。
单桠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不少,起码再被人撬锁碎玻璃窗时也有帮手了。
剪刀门升起,车前大灯照得旁边那几个人眼睛都睁不开,有人抓着棒球棍下车。
来人旁边跟着专业保镖,但她走在最中间。
机车夹克黑长直,个高腿长又穿着一身黑,棒球帽挡住半张脸,看不见脸上表情,但光看气势就Slay全场。
与此同时几辆超跑停下,郊区的野地几乎要被他们占满。
李仰抬手,棒球棍抵在发烫的车头,那人在离她一米多距离的地方停下。
而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桠姐。”
局势瞬息万变。
像是领头的一人下车,显然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如今这样。
“……Mia姐。”他殷勤。
听这称呼,单桠心里就有了底。
冷笑一声,完全降下车窗。
李仰:“我们的人马上就到。”
“瞧瞧这事儿办的,手底下的人不懂事,我们只是想请您来喝杯茶。”
“那您这茶价位有点虚高啊。”
单桠不紧不慢开口。
“我这车光改装就一百多个,这损失是您来赔还是您背后的主子来?”
领头之人面色一变,显然也是做惯了这种勾当的。
有几个还装模作样带了相机,伪装成记者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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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再按照交通事故草草了之,背后目的只字不提。
他没想到这个丫头片子这么难缠,明明身处下风还一点不逊。
他不愿在小弟面前失了分寸:“我们可只是想抓得苏影帝第一手料而已,今天晚上Mia姐本来要去哪大家心里都清楚,要这么说可就没得聊了。”
苏青也亦听到他的话,心里笑他一句话就将目的暴露无遗,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今晚要去哪?这绝对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两公里。”苏青也轻声道,他们的人还有两公里就到了。
单桠心里也有了考量:“背调做清楚了吗?”
李仰轻笑。
“什,什么?”
单桠懒得说第二遍。
“背调,”李仰好心解释:“背、景、调、研。”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单桠半掩着唇,打了个哈欠,手放下,懒懒露出一个张扬又无懈可击的笑。
“……你!”
显然是被人提前吩咐过,他一招手,那几个扛着大炮的记者皆上前来:“我就照实说了吧,您得罪的主背后来头不小,您也不必跟我在这拖时间。”
苏青也未来两个月都会在剧组里,背后的人等不及这么久,才让他们今天抓紧机会就下手。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今天这车单桠是不下也得下。
单桠看着后视镜,眼眸微眯。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超强大灯照得所有人闭上眼,李仰也抬手侧挡。
黑色的线条流畅冷硬,库里南BB版如同一座压在所有人心脏上的五指山,缓缓驶来。
车窗依旧是防窥膜,在昏暗下泛着冷凝的光。
车门打开,副驾驶上下来一个深夜仍然西装革履的俊秀男人,堪称风度翩翩。
“不好意思。”
薄薄的镜片挡了尘土跟风,裴述连眼都没眯一下,以一个极其装逼的出场,轻易打断这场硝烟弥漫的阴谋。
“我家二少有事找单小姐,请问尊下聊完了吗?”
领头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又青又红,没能回话。
李仰皱着眉头,偏开脸。
她一向不喜欢这个假面狐狸,说话就说话,装什么,跟他那个主子一样装。
车门被打开。
高跟踩在阴影里,西裤面料垂而挺,并没多少褶皱。
单桠反手关上驾驶座的门,仍发抖的左手垂在身侧,隐匿。
喧嚣几乎散尽了,她在逆光中看向那辆静驻的库里南。
他连车都没下。
死寂。
没人不知道这辆车的主人是谁。
领头人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他背后的人不能得罪,但车上没下来的那位主他更得罪不起!
眼下这种两难的境地……他正要豁出去,走上前去请罪。
却是单桠先有动作。
硝烟还未散尽,光束过盛,她抬手遮了遮眼,迈步走向那辆库里南。
车窗被降下。
柏赫的侧脸如同刀削斧刻,这两年更渐消瘦,显得极其不近人情。
“上车。”
他的声线很冷,咬字清晰而浅淡,依然是矜贵又冷漠的高高在上。
单桠眼底情绪复杂而不解,四目隔空相对。
领头人似乎意识到不对劲。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太怪了,说亲近,明明是来救人的,被救的那位却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说不亲近……单大经纪人能为所欲为,背后一半都得托这位主的纵容。
不过从董事办到被调到分公司当一个经纪总监,哪个更赚些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单桠没动。
从柏赫出现的那瞬间,她就知道今天的背后之人是谁了。
他们的目的不是苏青也……是她。
能对柏赫如此敬而远之,甚至到了一种畏惧的地步,他们不会只是圈里专门做脏活的人。
领头人畏惧的是柏家,或者说柏二少在港岛的声势。
……那她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11.Chapter11
李仰跑到她身边,远半步的地方站着。
单桠看着柏赫,冷笑,眉梢一寸寸挑起:“报警。”
领头人面色大变,可车里的人没出声,他慌了一瞬也就仍咬牙没动。
李仰:“好。”
她拽下胸前内搭上的纽扣,不着痕迹看了柏赫一眼,在黑暗中将东西放进单桠手心。
此时柏赫再次开口,远一点的地方火光闪烁浓烟四起,单桠站在背光处。
“单桠。”
似警告却又似无可奈何。
“……”单桠手心攥着定位器,放进兜里,偏偏头。
“今晚你送他去。”
李仰并不多话:“好。”
车窗被升上,隔绝浓烟。
那边的苏青也从始至终都在车上,没有露面没有出声。
修长的指节握着门把手,白到发颤。
可他没打开那扇门。
他不能,也不可以露面再给单桠徒增事端,背后湿意不知是血还是汗,冷得人晕眩。
直到车门被从外面打开。
李仰摆了摆手,后面过来的自己人上前,拥着苏青也换了辆车。
李仰手腕随意搭在后座右侧半敞的门:“青也哥,别忘了车啊。”
苏青也的背很直,这样慌乱的环境里也不显狼狈,偏过头,微微笑道:“一定。”
与此同时。
库里南另一头的车门被打开,单桠一身硝烟味上了车。
混杂着油烟的刺鼻,机械过度加载又被摩擦后的金属味,柏赫面色不变,裴述却转过头看了眼他。
柏赫对气味极其敏感,药油都要再找喜欢的味道压下去,坐车更是从不开窗,不喜尾气。
单桠显然也知道,只是毫不像下属般坐在他旁边,翘着腿,下巴微抬,颇有种是你叫我上来,你就得受着的意味。
柏赫抬手,随即温凉的触感爬上她的脖颈,指腹一压。
单桠略顿,身体僵直了没动。
“你下班了。”
言下之意,公司里的针锋相对你不该带到这里。
单桠偏过头,可两人下班之后还有什么关系吗?
她没立刻回应。
显然仍在为颁奖典礼那天,他面色不虞地丢下自己而耿耿于怀。
良久才反击一句。
“你还在出差。”
不知为何戳中什么点了。
柏赫神情缓和了些,指尖轻而缓地按着她左边的那根筋:“人找到了?”
问的是今晚那伙人的幕后主使。
嘶———
单桠疼得一躲,抬肩就要甩开他:“还没。”
柏赫一哂,正要开口,就听单桠道:“但快了,只要你不插手。”
就像无数次考核,这是单桠对于他问出问题,条件反射般说出答案的本能。
柏赫:“……”
温热瞬间流失。
他看了眼自己空掉的指尖,定格几秒才放下。
似乎是在品单桠说的这句话。
而后薄而长的眼尾,淡淡抬起,扫向单桠。
“怎么插手,帮别人毁尸灭迹?”
单桠抿唇,不语。
很显然,她默认。
柏赫笑了,露出今晚第一个彻底的笑容。
他唇白齿也白,偏生眉眼极乌,连唇角笑起来都是尖的,整个人太锐,怎样看起来都刻薄。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插手帮伤害你的人?”
她的七窍玲珑心是他养的,于是见人说鬼话的舌在他这里也无处遁形。
单桠冷下眼:“你果然知道。”
“单桠。”
柏赫眉梢一寸寸微挑:“提前看答案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呵。”
她冷嗤。
自己偏头扭了扭被撞到的脖颈,偏过头不欲再跟他说话。
但窗外的路好像不太对。
裴述作为一个领着极其丰厚奖金的特助,他的工作就是为主子扫清一切障碍,包括调节此时车里的古怪气氛。
适时开口:“单小姐,二少约了家庭医生给您检查。”
公司里面叫柏总,公司之外便是仍延续在港岛的柏二少。
开头的称呼,单桠听几遍都觉得嘲讽又好笑。
这个人究竟是怎样长的一颗心,才能什么都分得如此清楚,连带着最衷心的下属也如此?
原来这才是让她上车的原因。
但他做什么,她就得全买账吗。
单桠看着窗外,黑色幕影映衬着后座两个人的侧脸。
“裴特助。”
“我说过不用对我用敬语,我俩平辈。”
裴述从善如流:“好的,单小姐。”
她无声嗤了句装模作样。
一直到柏赫在a市居住的云顶十六号,单桠都没开口再跟他说一句话。
下车时裴述从后备箱拿出轮椅,单桠抱臂看着,柏赫更不会开口叫她帮忙。
柏赫生得高,那会单桠还没习惯穿高跟鞋,看他时不得不仰视,颇有一种被迫臣服的欲意。
可惜他居高临下的救世主姿态单桠并没有见识到多久,两人就一起出了车祸。
针对柏赫的那场谋杀显然成功了一半,那些人甚至算准了柏赫喜好坐哪侧的方向。
于是往后六年,皆是单桠俯视他。
夜里风大,云顶十六号的主人再没情趣这里再怎样荒芜,物业也都将外围打理得如同花园。
怎么着也算半个荒林,适合随风赏景,并不适合赏残障患者。
单桠看着眼不顺。
柏赫的手臂忽然被握住,紧接着如同先前无数次一般,单桠熟练地将他的手臂绕过肩头,跟裴述一起半扶着他坐上轮椅。
柏赫从来没有杵过拐杖,最开始是坐骨神经损坏严重,毫无知觉根本不可能站起来,后来是复健有了成效,却有一个单桠看着盯着,事事亲力亲为,根本不需要拐杖。
即使长期不良于行,也没人会把他跟这种东西联系在一起。
裴述自动退到一边去,单桠接管了轮椅,掌心握近把手。
其实根本不用人推,柏赫从最开始坐进轮椅的那刻,姿态就强硬到让你丝毫不会对这样一个人产生怜悯。
更何况如今习惯后轻易可控的方向。
但只要她在,永远不需要柏赫亲自动手。
单桠推着柏赫缓慢走过家门前那条蜿蜒的,却没有观赏性植物,只有小灯的路。
直发落不在肩头,被风吹开了,远点看她背影更削瘦。
裴述远远看着两人,忽生出一种命途多蹉跎的惆怅。
他甩甩脑袋里不该有的情绪,快速跟上去。
……
室内灯火通明,只要有柏赫在的地方,晚上所有的灯一定都会开。
医生早早候在厅堂,连仪器都推过来。
应该是被提前嘱咐过了,女医生招呼着单桠坐到检查区域里。
她伸手轻轻拨开单桠的发,很温柔地询问:“单小姐,请问是左侧颈部遭受撞击吗?”
随即挽起单桠的头发,又让她做了几个动作,给她检查颈部。
单桠顺着女医生的动作扭脖子,看见还没上楼的柏赫。
这人这么晚了不睡,坐在客厅装什么雕塑。
见她动作停顿,女医生疑惑:“单小姐?”
她回过神:“是。”
单桠给女医生指她拉伤的地方,还有撞到的左侧额头。
女医生弯腰,几乎是半跪在她身侧:“呀,您额头这边肿起来了。”
单桠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触碰,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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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她到现试服装也不会由别人换鞋。
柏赫偏过头就见她也越来越低的腰,面上却看不出局促,神态一贯看不出心情。
脖子都扭成这样了,还不省心。
他下巴微抬,裴述立刻会意,走过去。
“张医生,单小姐的颈部有损伤吗?”
张医生闻言,站起来后退了半步才看着裴述回答:“裴特助。单小姐的颈部初步诊断是没损伤的,可能是肌肉拉伤,筋骨是没问题的,但以防万一还是建议拍个片子看看。”
张医生从前是别墅里的驻家医生之一,擅骨科,港岛那边一起跟过来的。
只是后来柏赫忽然就把别墅里大部分的人都清出去,她也就跟着一起走了。
只定时过来给他做身体检查,但为方便和应对突发状况,云顶十六号不亚于一个大型诊所,仪器一应俱全。
“不用了。”
单桠站起身,骨头嘎嘣动了下。
她蹙眉,右手贴着左耳朵,往右边拉了拉:“没什么事,你给我拿片膏药就行。”
刚才光线不好,又有头发挡着,柏赫没看见她肿起来的额头。
现在一起身所有人都看过去,右耳与左手相呼应的枝桠刺青,在明亮的光线下暴露无遗,耳上的藤蔓看起来更要枝繁叶茂,精密缠绕瞧不出单独的形状。
柏赫眸光一黯,盯着她右耳骨处少了一枚的黑钻。
“……嗯?”
单桠手指也摸到了。
“我的耳钉少了一个。”
张医生闻言立刻弯下腰帮她找,镜片放光,裴述眼眸看不清情绪,莫名笑了下,也开始找耳钉。
“单小姐,”张医生从前就见过她的,还算有所了解:“还是之前那个黑钻吗?”
“对。”
她答他开口。
“丢三落四。”
话一同落下来。
单桠动作一顿,站直。
柏赫声线本就冷,可单桠就是能从他几乎没什么情绪的话里听出他的数落。
她转身:“你跟我摆什么脸子?”
裴述闭眼。
完了。
单桠现在私下里跟柏赫见面一点就炸,裴述一路看过来早就知道怎么解决。
他摆摆手,示意张医生跟他去拿膏药。
先溜为上。
“……”
柏赫蹙眉。
单桠火气蹭上去,不依不饶:“你要觉得我碍眼还叫我回来做什么?”
她在生气,耳后的纹身似乎也越发鲜活,仍钉在耳骨上的两颗黑钻,从正面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含义。
胸膛不住起伏,室内太舒服,又有种回到熟悉地方的陌生和下意识的亲近。
脖子扯到筋了很疼,刚才起身也扭到,可能是太疼了,疼得她很想哭,但她早就没了在柏赫面前哭的资格。
这里不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她不再让柏赫看见她红了的眼,柏赫回应她的……也只是电梯门合上的轻微机械声。
而后,一片寂静。
柏赫厌恶一切活物,包括但不仅限于猫猫狗狗花鸟鱼虫,人,吵的,生的。
除了居住在这里的管家夫妇和一名护工,每日别墅里只有佣人在固定时间来洒扫,十六号的庄园大概是这里面最荒凉的一个,和隔壁的十七号一对比更越发惨烈。
单桠独自站在诺大的厅堂,手里攥着那枚丢失的耳钉。
耳钉是她故意摘掉的。
纹身柏赫看到了。
是这个反应。
她闭眼,简直是意料之中,又被不甘心狠狠击中的典范。
单桠。
你贱不贱。
材质上乘的钻硌着手心疼,她嗤笑。
手扬起来,投子丢进垃圾桶,亮光一闪便什么也看不见。
12.Chapter12
静音轮滚动,廊道的灯一排排亮起。
卧室大到空旷,室内设施不仅少,墙壁还加装了辅助把手。
许伯夫妇从前是照顾柏赫母亲的佣人,他母亲被迫生了女儿后郁郁寡欢没多久就去世,这对夫妻便继续留下来照顾她的孩子。
柏赫离开港岛时,一起把他们带来了a市充当管家。
两人年纪不算小了,一生无子,全然把柏赫当亲儿子照顾。
两人跟护工都住在二楼的西边,听到声音的许伯披着件外套出来,恰好看见柏赫上楼。
“二少。”
他喜上眉梢,快步向前。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要被外人看见大概会极其吃惊,一个管家而已,怎么能有资格管主人什么时候回家。
但柏赫却没在外面那般淡漠疏离的样子,而是有些恹恹地靠在椅背。
“她房间打扫了吗。”
“哎。”
虽说没点名,可还能有谁?
许伯眼睛一亮:“打扫了的,床单全是新换的,连花瓶里的百合花都换了新的,您说过每天都得……”
“许伯。”柏赫打断他,语气有些疲倦。
“哦,哦好,小林啊,快去放热水。”
“好的,二少您等一会,我去把室内的恒温打开。”
被称作小林的是住家护工,许伯叫他小林其实他也不小了,年纪要比柏赫大个十多岁,正直壮年,是许伯精心给柏赫挑的护工。
柏赫进屋,闭了闭眼算作回应。
小林一直都有些怕他,点点头,便赶紧去浴缸放水了。
……
单桠耳朵上的黑钻本是一颗整钻,原石价值不菲有价无市,是六年前别人送给柏家家主的生贺。
裸石还未镶嵌,放在礼盒里呈上。
那时许伯在核对礼品单,单桠晃悠着这里一圈那里一圈地看,最后停下步子,挺好奇地问要是买他桌子上的那颗钻要多少钱。
柏赫应酬了一晚上,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没看那颗钻,而是跟单桠说:“你拿去。”
“啊。”
女孩显然有些吃惊,她那会还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就是个有些野劲的丫头,即使经历巨大变故,在熟悉的环境里身边是熟悉的人,她难免露出些许活泼。
“真的啊,送我?”
她那时候才开始学金融,炒股初入成效。
柏赫作为她的老师,对自己这唯一一个学生不可谓是不大方。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就要上楼洗漱。
“再吵就算了。”
单桠:“!”
“别啊。”
单桠那时候被柏赫带到身边还没多久,又完全摸不准他的心思,纯粹想着能捞多少是多少,不可能放着这么大颗钻石不要。
当即就过去把钻石拿了,许伯见状也笑,自从单小姐来家里之后,实在是热闹太多了。
柏赫唇角刚刚勾起,就听单桠宝似地掂了掂盒子,然后问:“能不能卖啊这个?”
许伯欲言又止:“……”
“嗤。”
给他听笑了。
柏赫一哂:“你要卖给谁?”
单桠那时候眼里有种初生牛犊的野性,眉梢一挑,摇摇手上的盒子:“港岛这么大,谁买的起就卖谁咯。”
柏赫单手解了袖口,随手丢在一旁楠木桌上。
“你是穷死了还是我把你饿死了。”
单桠:“……穷死。”
饿死也有。
今天晚上她都没时间吃东西。
怎么不当明星了还要控制体型……
“今天这东西送过来谁都看到了,你转头就把别人送的生贺卖了,是丢谁的脸?”
柏赫那天晚上不过是日行一善,但小孩救回来了也是丢在场子里,她不靠自己能在场子里出头,才是过了柏赫的考核。
这才被带来港岛。
不过只是心性过了关,能力勉勉强强,其它还有的练。
小丫头撇撇嘴,后面把钻收了,也没见她再拿出来过。
柏赫是真以为她拿去卖了,他那天话说的满,其实她真拿去卖了自己也不会怎么样。
根本不管。
他对单桠的底线,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低。
后来就是车祸,有天醒来就看见她耳后的纹身。
柏赫略不赞同地拧眉,却在看到她小心翼翼带着欣喜问他好不好看时噤声,他这反应单桠就当他默认了。
再后来……是她打了三个耳骨洞。
汗细密地从额角渗出,柏赫紧紧闭着眼,手背青筋暴起抓着床单。
那颗价值连城的黑钻被切割成不值钱的碎钻。
不识货,更没丝毫理财意识。
但她喜欢就无所谓。
是啊,是她喜欢的。
无论是那个原钻还是后来被她铭记在身的……从来都不是他。
柏赫还没来得及提,就看见了三个耳钉连成的顺序。
那是个字母N。
N.
谁呢。
无论是他还是苏青也,都可笑可悲,都不是单桠放在心上的人。
陷入梦魇,意识昏沉不清也仍然感知到急迫的渴求,却始终握不住。
柏赫喉里终于溢出一丝再也忍受不了,痛苦到极致的呻吟。
……
凌晨三点。
单桠处理好工作才去洗澡,她原来住的那个房间仍然是从前的陈列,连被子都是熟悉的那套。
床头那个古董还在,简直不可思议。
她对着镜子擦了擦头发,黑钻在光线下折射出耀眼光泽。
单桠动作一顿,嗓子发干。
卧室里有冰柜,里面都是她从前喜欢吃的,单桠过去拿了碗酸奶,盘腿坐在地毯上。
哗啦———纸袋被撕开,她舔了口酸奶盖,被冰得一激灵。
就是一个人坐在原地看起来好像犹豫了很久,才把盖子重新虚虚搭在杯口,放进冰箱冷藏,披着毛巾起身出房门。
二楼很大,她跟柏赫的房间在一头,裴述原先的卧室在另一头,不过他有自己的夜生活,不是天天回来住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即使知道所有人应该都睡了,还是跟做贼一样小声地走楼梯下楼。
单桠眼睛畏光,却极其喜欢阳光,华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还喜欢太阳对着脸晒的人。
手电筒和镁光灯的强光是一点忍不了的,尤其是镁光灯,会让她心情极差。
但这时候也顾不上其他了,手机手电筒开着放在一旁地上,单桠双膝落在瓷砖。
嘴里把柏赫骂了千八百遍,总之不会是自己没准头,耳钉没扔进垃圾桶里的缘故。
垃圾桶里干净得能让十三岁的单桠拿去接水喝,除了塑料袋什么也没有。
到底去哪儿了。
嗓子还是凉的,她掩唇咳了声,弯腰很低地趴在地上,手电筒一处一处地扫过瓷砖。
忽然沙发底下银光一闪。
单桠咬牙,用尽了手去够,拉伤的脖子还没来得及贴膏药,酸得发胀。
不上不下吊着的一口气终于通了。
搓了搓灰,黑钻静静躺在她掌心。
单桠看了半晌。
苦笑着站起身,去二楼的复健房找消毒水。
六年前,她在一堆名贵礼品里一眼就看到了这个。
只是问了句,柏赫就把原钻给了她。
本以为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
那时候单桠只是觉得它跟柏赫的眼睛颜色很像,却比他要容易看得透彻。
那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后来她才意识到这颗原石值钱两个字的概念,多具收藏价值,自己把它切割成三个耳骨钉又有多暴殄天物。
可晚了,跟那人眸色极其相似的黑钻已经被她割了,戴在了耳朵上。
单桠轻手轻脚地去复健室把耳钉消了毒,重新戴上,下意识伸手去摸,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心安。
路过柏赫房门的时候步子不自觉地放慢,没打探的心思,却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呻吟。
单桠脚步一顿。
柏赫的门后来没了关严实的习惯,怕晚上出什么事来不及。
总不会有人不敲门进屋。
她该去叫醒许伯和护工,他们经过特殊的培训,处理这种问题显然要比她专业。
可单桠的脚就这样钉在原地。
她也不差。
之前不都是她么。
哪里轮得到别人。
……
门,被推开。
卧室很大很大,却只有一张床。
被子早就被蹭开,床上之人压低着声音仿佛在梦呓。
走进了才越发清晰,那是种痛到极致的,困兽般的呜咽。
单桠呼吸有些沉了。
既熟悉又其实很陌生,很陌生的幻痛,狠狠勾破她心底埋葬的尘土,一瞬间枝桠狂生,心脏酸楚。
床很低,即使人从上面摔下来也不会有什么事,kingsize的床上他却睡在左半边那么一小块地方,身体朝着的方向同床沿恰留出好像半个人的距离。
单桠轻手轻脚地半跪在床头。
她动了动手腕,还是没能转头就出去,脸上带着一种几乎认命的决绝和渴望。
单桠伸出手,极轻地环抱住柏赫。
她趴上床沿的那一刻,距离被填满。
柏赫睡前会吃药,往往幻痛发作到这样严重的程度,意识是不会清醒的。
即使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单桠仍然为自己此时的行为感到羞耻。
自己大概是柏赫教过最差的学生吧,什么都学得会又怎样,心狠不透才最致命。
惨淡月光勾勒出床上之人高大的身躯,柏赫上半身蜷缩着,腿有了知觉后问题变得更严重,无论怎么吃药幻痛也无法解决。
丝质睡衣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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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在背脊,被汗水浸透,他的肩膀无法自抑地抽动,毫无伤痕的手紧紧攥着掌心。
单桠握住他的手腕,没忍住在上面很轻地吻了下。
一点一点掰开他握紧的拳,像疗愈般抚了下被掐到几乎要把肉扣下来的掌心,看了眼没破皮,才撑开他的手握进自己掌里。
而后把他的袖口扯下来,盖住腕骨。
怀中之人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反抗的动作轻了许多。
“柏先生?”
单桠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很轻。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她的心放了放。
镇静只是一时的,柏赫仍然被困在梦魇里,他是自制惯了的人,咬着牙即使是在梦里也不吭一个字。
床垫微微下凹,单桠半个身体上了床,冰凉的指尖蹭掉他额角的汗。
柏赫腿的外伤完全治好,没有任何问题,日常的头痛和幻痛都来自于精神压力。
他应该觉得不舒服,睡前就吃了药,但发作严重时长期服用的药物早就产生抗体,不顶用。
单桠熟练地抱住他因剧痛而弓起的肩膀,帮他调整了个姿势,手一下一下顺着他刚才捶的左腿。
“伤口好了。”
单桠握着他的手,被柏赫指头抓得很痛,但仍然温柔,带着他去摸自己的腿。
“你看,都是好的,一点也不痛。”
单桠熟练地找到他的腿部经络,手指用了巧劲顺着按下去,指尖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纤维的痉挛跟跳动。
柏赫绷到极限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而单桠没有停,她的动作沉稳而熟稔,熟悉柏赫每一个反应。
他似乎在抵抗什么,却又像在伸手要她凑近。
“你放松。”
她靠得更近了些,贴在他肩膀边:“不痛了是不是……伤口已经都长好了。”
柏赫咬着的唇送来,扭头就蹭在她锁骨间,带着湿热的气息。
单桠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完整的。
“你……”
妖精。
她闭了闭眼,脖子往后移,尽量不碰到他,酥麻的感觉又如潮水般退去,手上才又重新使了力道。
单桠看着他蹙眉,在真丝枕罩上蹭了蹭,表情似乎极其不满意的脸,很轻地笑了下。
不知过了多久,柏赫混乱的呼吸才逐渐在她的照料下平复,单桠欲松开手,却被紧紧扣住。
要起身的动作一踉跄,又重新半跪回床边。
柏赫紧紧抿着唇,单桠如何也听不清他想说什么。
许久没再看到他这样,恨意如同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又顷刻间被化作疼惜。
她是恨的。
恨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胸有成竹的掌控。
又恨自己宁愿看着他冷眼嗤笑,也不愿见他如今这样躺在床上。
明明是把她当作筹码,运筹帷幄从来不出错的人,却在无数次意识昏沉的时候,对她流露出毫无防备的脆弱。
他怎么能这样呢?
人就是非好即坏啊,她经验所谈坏得更多。
单桠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矛盾,毫无招架之力。
一直握着手。
落地窗外逐渐泛起灰蓝的天色。
柏赫的呼吸彻底平稳,单桠犹豫了下,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
掌心已然被掐红了。
她恼,又不知道在恼什么,只能小声骂他。
“叫你逞强。”
睡觉时身边一个照顾的人也不留。
单桠看了眼他紧闭的双眼,柏赫睫毛很浓密,跟本人毫不相符的纤长。
这大概是他从来不带眼镜,即使是平光镜的原因。
月光如水褪去,晨露轻轻滴落。
柏赫眉宇间的痛苦被抚平了,单桠拉过被子,将他的手臂也放进去。
而后起身。
在黑暗中跟他短暂地贴近,又在身上有着彼此体温后,一步步退却离开。
……
柏赫觉得整个人仿佛被拉进深海,压抑得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忽然又被人捞了出来。
自己真是糊涂了,恍惚中竟然看到了单桠。
但是下一刻又有种摆烂了的自暴自弃,恼却也默许她又来自己梦里。
一下就能认出她啊,那是毒蛇眼睛的黄色,只是稍亮。
是在他心里,还没什么能……
不。
就是无可代替的颜色。
他几乎厌弃般地将手伸下去……他不愿意单桠出现在自己梦里。
可越是抗拒,他越是会梦见她。
那种离开她就好像要活不下去的感觉又上来抓紧了他的心。
沉重的声音被闷进蚕丝薄被,真是荒唐,他竟然觉得闻到了她的气息。
真丝在斑驳夜色下泛着幽蓝的光,又仿佛在抖,柏赫在极端的自我厌弃下轻轻喘息,缓缓睁开了眼。
眼里是热度褪去,越发冰凉的冷漠。
13.Chapter13
单桠戴上美瞳,眨了下眼。
镜子里黄眸重新被黑色美瞳遮住,两只眼睛没有丝毫不同。
她下楼时许伯已经准备好早饭了。
“单小姐,早晨。”
单桠只知道夫妻俩是随着柏赫从港岛来的,并不知其来历。
她从前住在这里的时候许伯夫妻俩对她多有照顾,只是许久没见依然显得有些生疏。
单桠点头,难得带点对长辈的恭敬:“许伯许嫂,早安。”
“单小姐,留下用早饭吧。”
许伯笑着让她留下来吃饭。
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睡,此时一点胃口也没有,而且留在这里吃饭也不太像样。
单桠正要拒绝就见许嫂从厨房出来,热情极了:“是呀,我给你做了云吞面,你等等马上就好了,是你最爱吃的鲜虾馅,可鲜啦!”
拒绝的话绕到嘴边没能说出口,她从前常坐的位置已经被拉开椅子,单桠只好坐下。
“多谢。”
“哎呀,你这孩子客气什么。”
许嫂看着她,越看越欢喜到心眼里:“瘦了好多,工作太忙,都没有好好吃饭吧。”
许伯瞪了老婆一眼,不凶反而带着亲人的熟稔:“年轻人工作压力大嘛,就你话多。”
“本来就是嘛,单小姐都好久没回来了。”许嫂把云吞面端上桌:“来,趁热吃。”
单桠失笑:“谢谢许嫂。”
她低下头,舀起一个云吞轻轻吹着。
其实爱吃鲜虾云吞的不是她。
她什么都吃,能吃饱肚子就好了,舌头不挑也没什么特别钟意的。
那人从小不知是经历什么才养出这样讨厌的个性,喜好什么从来不会说。
许嫂看着单桠欲言又止,却被许伯拉走。
忽然单桠的手机铃声响起,一口热乎的还没吃上就接起电话。
此时八点,娱乐圈早上的黄金八点档即将开始。
单桠手下一个男星忽然爆出跟女艺人同行吃饭的照片,姿态亲密,一下子蹿上热搜。
华星的公关部不等同于单桠的,毕竟她手下的艺人能创造华星总营收的三分之二还多。
所有配套部门组成独一无二的工作室,经纪总监只是个名号,实际上她只管自己手上的艺人。
单桠还没听完便放下勺子。
“先不要否认,消息从哪儿爆的?”
……
她起身,对许嫂露出一个略抱歉的神情。
她昨天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此时起身就要走。
忽然想起什么,问一旁的许伯:“许伯,能否随便借我一辆车?钥匙我会托人送回来。”
“单小姐要回公司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裴述的声音极具特色,是分外华丽的男中音,这人从头到脚都不似助理般隐形。
单桠扭头就见裴述从大厅进来。
“我来送您……你啊。”
单桠自然注意到他称呼的转变,懒得跟这个狐狸精多说,轻呵一声:“不必。”
然而云顶根本打不了车,从这走到大门口最少要一个小时,管家服务倒是可以,但人脸识别估计早就被删除,她不愿意这样兴师动众。
现实很残酷,电话那头的人正等着她的决策。
单桠转身,伸手:“……你把钥匙给我。”
裴述:“……”
许伯许嫂从前就看惯了他们两个针锋相对,许久未见,忍着笑意站在一旁。
“单小姐。”
裴述天生一副笑面狐样,不装时,西装革履金边眼镜都框不住他轻佻本性,他从兜里递出车钥匙:“何苦为难自己呢,是不是。”
单桠冷哼,抓过他的钥匙就走:“不客气。”
是裴述自己的座驾,这人看着稳重,座驾却是拉风的亮银SF90。
单桠一脚油门就轰出去,车子堪堪擦过花艺铁栏,只差分毫完美的银皮就要被刮废。
没人惊呼。
单桠的车技在场之人都知道,这一看就是故意挑衅。
裴述摇摇头。
无所谓,新换了保险,坏了更好,找人报销新的。
他扭头,揉揉肚子,笑得满脸春光灿烂:“许嫂。还有吗给我也来一碗。”
“哎,有的有的。”
单桠才走电梯门就打开。
裴述看了眼自家二少,撇撇嘴,等着许嫂拿云吞出来。
“裴述。”
“啊———”
他一早过来,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乎的呢。
他不爱吃面,只爱吃云吞,许嫂拿出他专用的青花小瓷碗。
裴述眼镜儿都气了雾,三指捧着碗把平板调出来:“都在上面了,昨天那帮人跟家里那边有牵扯,您看是先放着还是现在就打草惊蛇。”
就差没直接说要不现在先不管了。
柏赫挑眉:“你是饿死鬼投胎?”
许嫂捂着嘴笑,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她刚打算问柏赫早上想吃什么,就见他若无其事行到单桠原来的位置,勺子舀起单桠那碗仍冒着热气的云吞。
许嫂:“……”
桌椅的高度都经过特殊调整,完美适配柏赫的轮椅。
裴述见惯不怪,囫囵吞下两个鲜美的九节虾,胃终于舒服了。
“不仅是饿死鬼投胎。”
裴述喝了口热汤:“我一夜都没睡,搜刮来的把柄全在这了。”
……
“这群人是饿死鬼投胎吗?”单桠冷笑,打回公关预案:“就这把柄你拿给我看?”
前面半句在骂人,后半句很显然是对自己的否定,公关部派来的人站在她面前战战兢兢,不能怪他不尽心啊,现在公司都在站队,资源寡嘴又多,他保持中立也是很艰难的好不好。
“算了。”
单桠的办事风格一贯利落,不喜欢为难人。
“回去吧,文伏言的事情你们这次不想管,以后也别管了。”
公关部的人才松了口气就听单桠开口:“我说的是所有。”
会议室里,她这话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包括任何宣发,活动,策划,我都不欢迎有人来跟我的小组成员抢分成。”
全场寂静无声,只有李仰打了个哈欠。
悠长的,一看就能传染多半人。
但所有人都不敢打这个哈欠,睁着眼几乎要流泪。
这是要收权了。
文伏言是单桠手上的艺人之一,之前是她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人,但单桠并不全全看顾,不会为他开一条专门的线,他的很多工作没有特例,危机公关自然也不归单桠的组管。
此人一直走的实力派路线,不温不火,直到前些日子一部深情男二终于出圈,成为公司里被盯紧了的香馍馍,不少经纪人都想摘走。
谁不知道跟着单桠有肉吃,可她小组名额少,里面选人要求奇葩,没人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标准。
奖金实在让人眼红,但工作压力不是盖的,跟她的小组一比,公司里其它明明都很拿得出手的部门,都像是养老位。
静默五秒,没人敢开口。
单桠拍砖定案,起身看向所有人,笑了下。
“不错。”
李仰被她二字箴言逗笑,又强行拉平嘴角憋住,拽下帽子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出会议室。
“女一本来是看不上文伏言的咖位,最开始剧播的时候是跟男一卖,但路演的时候文伏言热度比两个人都要高。”
廊道里,李仰跟在单桠后半个身位,她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才开口:“你派去的经纪说看衣服是剧组某天的聚会,很多人都在,只是所有人住在一个宾馆里。”
“大概是她去上厕所的功夫,文伏言那个只知道拍戏的犟种就被阴了,他没想到女一会做这种事所以也没跟助理说,女一估计是看上他背后的资本,毕竟热度能起来,苏青也师弟的tag一下子就好用了。”
李仰言语清楚条理清晰,从照片发出到她弄清事情的全部经过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已经把解决方案递上来。
“女一跟金主的照片有,但不建议,要价过高。Plan b是她和前任的聊天记录,先混淆视线再找水军把文伏言摘出来,毕竟他的口碑不错,夜光剧本这种事情放在他身上可信度较低。”
但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上,以后都会被拿出来鞭尸,再怎么解释都没办法彻底洗干净。
单桠进了办公室,她办公区域的小型会议室已经打开,所有人严阵以待。
她拉开座椅:“Plan c?”
“澄清贴已经准备好了,现在风向不太适合发这个,不过已经联系好几个长期合作的娱乐大v,关于女一的八卦马上会以似是而非的态度发出去,控评和解读的水军已经准备好了。”
公众正在兴头上,不会有人认真看你发的一板一眼的律师函或者澄清贴。
单桠接过平板,忽然问道:“他现在那部剧,我记得他跟女二有cp吧?”
“青梅竹马……”单桠回忆:“还是痴情女二默默守护的戏码?”
文伏言属于难得好好拍戏的那卦,本人极其规板不善交际,常常被抢代言抢资源。
男二的原定角色本来就是他,但临进组被公司里的另一个男艺人截胡,人家咖位要更大,态度也强硬,公司里负责他这个项目的人见他不火也就没尽心。
单桠本就对他有关注,剧本也是她筛的,断不可能让到手的肥肉跑了,自然没再让文伏言吃一次哑巴亏。
这事儿在公司小范围地还波动了一阵,没想到单桠把人弄进组,后面又开始不管了。
令人琢磨不透。
李仰并不负责看剧本,会议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正太开口接话:“对,剧集现在播到的地方已经有人开始磕男二和女二了。”
“剧方拍了两个大结局,一个是男二跟女二共同参加革命最后为送达情报同一时间前后脚牺牲,一个是女二上了留洋的船,男二以尸体向男女主发出警告。我们可以想办法更换前者。”
这很容易,他们都做习惯了。
只要单桠决定接手文伏言,为他在团队内开一条线。
“那好办,脏水压压再泼,先让舆论发酵。可盈去跟剧组女二那边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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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还是要资源能给的就给,当扶贫了,让她后续一切配合文伏言。”
没收住力道,矿泉水瓶被捏紧,放开时反弹的塑料声在会议室里听得分明。
单桠偏头看过去。
文伏言的执行经纪此时也在场,就是李仰刚才口中的经纪。
单桠看了眼她,失笑。
“你慌什么?我又不会掀了你饭碗,以后还是你陪着他。”
女人紧张得要命,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不敢再碰桌子上的矿泉水瓶,连忙点头。
李仰没什么情绪更没动,看也没看她一眼。
“现在让文伏言发剧组的合照,尤其是跟女二的单独合照要放在中间,文案你自己看着办,要你过目,图片要精致,小字的话……我记得他没有这个习惯?”
被cue到专业上的问题,文伏言的经纪马上回应,紧张小了些:“是的,伏言平时发东西都很简短。”
“行,”单桠点头:“其他的全放剧组大合照,什么都不要回应,只把照片发出去。”
“好的Mia姐,”执行经纪心安了安,她拿出手机:“伏言的微博是我在管,我现在就发。”
单桠淡淡嗯了声,手指在桌上落了落:“可盈,女三是木华的艺人,跟从珀里那边说声,配合我们一起行动。”
娱乐圈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趁着女一脏烂缠身的时候,把男一跟女三的线推出来,从珀里不会不捡这个漏。
跟了单桠三年,单桠刚入行时她就听过这人的传说,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艺人拿下大导S+级剧本里最卖座的角色,现在这个男艺人成了影帝,而同期跟他敌对最恶劣的那位退了圈,有过节的在圈子里跟查无此人没什么两样。
可盈从大学毕业就进了原先华星在港岛的前身公司,后跟着一起搬来a市,她深谙这里面有多少门道,单桠是她见过爬得最快的一个。
在圈子里想要往上走就得有手段,可盈完全理解她的野心,因此单桠向她抛来橄榄枝时,她果断同意站队至彼时羽翼并不丰满的单桠身后。
她身上原派系残留的协议问题,不出乎意料地被单桠妥善解决。
不肖解释,可盈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我马上去。”
有人轻敲会议室的门:“Mia姐,女一那边的经纪人过来了。”
“他说有伏言素人时期的料,但后续合作的分成他愿意退步。”
单桠冷笑。
她记得初期拿到剧本时,文伏言的执行经纪就跟那边对接过。
那会他们看不上文伏言的咖位,要是拒绝的利落也就算了,没想到对方胃口极大,男一男二都要握手里,还妄图插手华星的内斗,要换一个流量更大的上来。
被单桠阻止后,文伏言那边在剧组可没过过舒服日子。
这个女一也算是当红流量小花,怎么上位的单桠一清二楚,文伏言需要磨磨气性,她刻意放任不管。
这次送他去演民国时期的剧本,就是想试试水,文伏言的气质太正演技又好,人品难得一见的标准,日常生活也干净,单桠不打算把他丢在偶像剧里虚度光阴。
剧还没播女一跟男一那边就非常卖力宣传,想来是早就谈好合作分成,现在见风向不对就立刻要跑,跟这种完全不讲信用的临时掀桌咖合作?
单桠:“脸是自己不要的,怎么还跑我这儿捡。”
她如今倒是没这么饿了。
李仰扣着帽子,靠着椅背躺尸,万分了解单桠,一口替她回绝:“不谈,跟他说没得谈。甭管素人时期还是现在有什么黑料就让他爆,爆不出来老子就把他给爆了。”
单桠闻言扫了眼李仰,唇角微勾,明显是默认了。
“好。”那人点头,迅速跑出去请人去另一层的会客室喝咖啡。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这个戏码算是踩到单桠大雷了,苏青也事业刚起步时就差点被这种戏码搞死。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他们纷纷离开会议室开始备战。
单桠:“你怎么了,这么没精神。”
人都去自己的工位上干活了,李仰这才取下棒球帽,一脸恨铁不成钢又极其愤怒,是恨不得连着一个月,半夜都要坐起来猛拍心口的不甘心:“李涧。”
单桠挑眉。
李涧是她哥,但李仰一贯没大没小,从来都直接叫名字,据单桠了解,两人虽然在一户口本上,但……没有血缘关系。
“我操,”要不是在公司,单桠毫不怀疑李仰会发出堪称尖锐的暴鸣:“他说他以后不回老房子了。”
李仰下意识摩挲着脖子上的克罗心吊坠,十字架都要被她磨圆了,显而易见的焦虑:“他凭什么不要我……不是,他凭什么把我丢在这啊。”
单桠:“……”
你要不看看你在说什么呢?她一直觉得李仰喜欢她哥,爱情的那种喜欢。
但小丫头显然没这觉悟,单桠也不敢贸然开口,怕把人吓死。
“他看到坠子了?”
“嗯。”李仰反应过来,松开手。
“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李仰冷笑:“这个骗子抠门精。”
14.Chapter14
“嘶。”
她琢磨着,李仰现在也不天天回老屋啊,那边太偏僻上下班不方便,李仰跟小希在公司旁边租了房子的。
半天,回了四个字:“有些棘手。”
李仰想想还是咬牙切齿:“可不是么。”
单桠对于危机公关不比谁差,但家长里短可就太为难她了。
同理,李仰也是个根本不知七姑八婆四个字怎么写的。
李仰一直背景成谜,没人知道单桠为什么如此信任她。
如果说单桠是柏赫最利的一把刀,那李仰就是单桠手下咬人最狠的狗。
李仰是她从未成年教管所里带出来的。
如今看起来面冷心冷的少女,十七岁时候就已经个高手长。
那时候也是简单衣裤,喜欢扣个棒球帽,安安静静又阴沉得像个幽灵。
五年前单桠过去打算给她解决问题时,李仰已经做好跟那群人硬拼的准备了,不过是烂命一条,用她换哥哥以后不被侵扰,这买卖也算值了。
她那会还有资格带上裴述,准确讲是同行,虽然他一脸嫌弃,但还是分分钟帮单桠解决掉那堆催债的壮汉。
单桠站在一旁,轻巧地拍拍手:“我们不是□□。来,谈谈。”
裴述懒得拆穿,单桠不动手其实是还不太习惯穿高跟鞋。
“谈什么?!”
那帮人被暴力镇压,此时站到远远的安全距离才敢大声说话:“这个臭丫头伤了我兄弟,有什么好谈的?!”
单桠懒得废话:“钱可以还。”
那边安静了一瞬。
“但是要时间,你们的需求是还钱不是逼死人,她跟她哥就两条命,你可以现在弄死她。”
“……?”李仰震惊。
单桠看这丫头片子脸上终于有别的表情,才缓缓开口:“然后我报警。两败俱伤不是你想看到的场面,你天天这样催账有什么用,她没钱还你不如让她去赚。”
李仰进教管所不是因为这个,但单桠刚把她拎出来就碰见了这群人。
裴述勉强派上用场,他充满褶皱的大脑还没发挥,单桠一个人就搞定了。
人都走了,小李仰沉默一下,才开口:“没用的,那就是高利贷,我还不起。”
单桠:“还个屁。”
李仰:“?”
刚才说还钱的人不是你来的?
单桠扫了她眼:“脑子起泡了这么听话?欠多少还多少。”
李仰憋着口气,第一次被人这样骂没还嘴。
至于夸张到几百倍的数额,不可能。
该怎么操作单桠现在也不会跟她透底。
这小丫头真是被吓大的,胆儿也太肥了点,既然如此多吓一会也没什么。
见她呆站着,单桠回头:“走啊,不跟我走你还去哪儿?”
“小屁孩。”
这三个字就是单桠报她最开始,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仇了。
李仰咬牙,忍了又忍乖乖跟在她身后。
单桠本来打算供她读书,一直到她成年再还。但她好像极其迫切,不到两天就联系了单桠,从此成为她手下最衷心的狗。
单桠从来奉行人性不值得考究。
永远别试图完全信任并且押宝,但你可以利用人性,做到你想要的一切。
那时候少女比现在还要冷酷,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身体嶙峋极了,脸上死人一般的冷漠让她看起来毫无美感。
“所以你才救我?”
“不。”
单桠笑着摇头,那时候她更要年轻,那种从筒子楼摸爬滚打出来的恶气,还没能在往后拼命向上爬的过程中掩盖至磨灭。
“我是在跟你做交易。”
她看起来将那半年多里学到的东西运用得炉火纯青,没人知晓她也是第一次实践,心里打鼓得毫无规律。
话却说的很直白:“我堵上金钱时间,换你此后对我忠心。”
姿态很高,没说却处处都是:你是我选择的,选择权就永远在我手上,如果你不同意,当然还会有别人。
李仰咬牙,她那时候已经被逼到极点。
可少女一身反骨是轻易掰不直的,她才是从小看透了体验透了人性的那位:“你怎么能保证我对你忠心。”
单桠说得很轻巧。
“我不需要养一条很熟的狗,你只需要看起来会咬人。”
至于今后怎么样,我依然不会盲目地觉得这一切都能百分之百地达到,但我愿意赌,赌自己没看错,赌你会成为我手下强而有力的……武器。
直到今天。
她是幸运的。
第一次实践,就赌对了人。
李仰不能被称作普世意义上的好人,但她是难得心志坚定,值得信任托付之人。
“仰啊。”
知道是什么原因单桠就爽了,李仰跟她哥的戏码,她追了五年了,此时由衷建议:“爱情这种戏码你不应该问我,你得咨询一下小希,按分钟付费的话他大概会认真点,他要是收费太高你找青也也行。”
毕竟拍了那么多感情戏,没见过马嘴但吃过牛头。
李仰:“……”
她差点又要炸了,忍了又忍,可这里就她们俩,无需再忍。
“明明是你八卦先问的我?!而且什么叫爱情……”
话没说完又有人敲门,李仰一秒恢复冷漠。
这眼刀子扫得,外面的人差点以为自己打扰了她什么好事,顶着冷面幽灵的视线战战兢兢:“……Mia姐,柏总找您过去。”
“哦———”
单桠拖长音调,笑着拽了拽小孩的棒球帽:“你先自己生会儿气的,我等会来。”
李仰:“……”
她二十一了,不是两岁一个月,当然不可能傻到在这里等单桠,她绝对不会回来的!
“等等。”单桠忽然探进头来,向她丢了把车钥匙。
李仰下意识接住:“?”
“你把车给裴述开过去,一定小心哈,剐蹭了我没钱赔。”
她简直要用尽自己最好的修养:“老大———您不是要去总裁办吗?不能直接把车钥匙给裴狐狸吗?”
单桠笑眯眯的:“一定开到云顶哦,从哪里借的从哪里还,你打车回来的费用我还是可以报销的,云顶得跟物业管家刷脸才配车,我现在的脸大概率是刷不了,你记得提前自己叫车。”
“哦对,记得开发票,给你报四趟,多的钱买零食。”
李仰还小点的时候没吃过那些稀奇古怪的零食,单桠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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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从港岛回来都会给她带,最开始小丫头都硬着头皮从不在人前吃,直到有次偷偷去拿被小希给撞见。
那下场真真是很惨烈了,两个天天互怼寸不相让的其中之一,被对方抓到了把柄。
李仰当下就做好被冷嘲热讽的准备了,她那会比现在瘦多了,营养不良的棍子样,结果小希过来兜头就把小孩带走,说哥带你吃饭。
虽然后面是单桠过来买的单,这事儿就三人知道。
李仰额角青筋跳起:“这个梗能不能过去了?”
单桠笑,给她飞了个吻,光明正大踩着高跟鞋溜走。
……
最高层的全景办公室里,特制地毯软到足够消弭所有足音,却又不会让轮椅行进受阻,高跟鞋踩在地上寂静无声。
“他们又给我加了什么罪名?”
“你是打算把公关部的活也揽了。”
没新意,单桠就知道又是那些告状精。
文件被丢在桌上。
华星成分复杂,明面上看起来柏赫势力独大,实际上里头多方势力掣肘,全都是柏赫那些不死心的叔伯,她刚才那举动显然又动了别人的蛋糕。
“我不介意你给我开两份工资。”
柏赫:“续约,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意思就是他会替她解决一切。
单桠垂眸,看起来好像有点兴趣。
实际上只是扫了眼白纸黑字的合同,翻都不翻一下:“这叫什么利益最大化?”
“分成可以谈。”
单桠看着他,从他光洁额角扫到干爽的发梢。
昨天还在她怀里痛苦呻吟的人,此时翻了脸不认账。
男人床上床下果然两个样啊。
她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柏赫。
此时没了病美人的样子,又是冷淡得什么都不在乎的欠揍样。
真让人……不爽。
“那就等到你能给出我满意的价码再说啊。”
“单桠。”
她笑了下,等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柏赫大概是许久没休息好了,眼里血丝明显,眼眸依然黑沉:“任性也要有个度。”
“啊,”她失笑:“我想做的事,我不就是那个度。”
她本就不是什么温吞的少女,最初被塑造成的意识形态也更偏向攻击型,才能保护好自己。
单桠毫不畏惧直视柏赫的目光,眼里的跃跃欲试,是柏赫永远琢磨不透的欲望。
柏赫并没被她的态度激怒。
就像对着自己一手扶持养大的小兽,偶尔亮出的爪牙只是在闹性子,根本不值一提。
他仍是那副淡然模样:“盛极而衰物极必反,你凭什么让自己稳坐泰山?”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在柏赫眼里同飞蛾扑火没什么两样。
蠢得不行。
单桠偏偏头,稳坐泰山么?
那有什么意思。
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啊。
“柏先生。”
熟悉而陌生的称呼,让两人俱是一怔。
“……”
柏赫眼眸微眯。
你说我哪来的自信?
单桠的声音轻了些:“你教过我的,难道自己都忘了么?”
15.Chapter15
柏赫:“……”
那时单桠因为恶劣影响被学校劝退。
大学是她用尽所有力气拼命想去的地方,以为终于一脚踏入美好人生的开始,还没站稳就摔得不成样,就知道果然又是老天给她开的玩笑。
柏赫在走廊拐角处碰见了她,单桠肉眼可见的焦虑,那时候还有几分叛逆不逊的少女压着声音好言好语。
柏赫听到她还在试图改变校领导的决定。
电话很快被挂断,单桠的表情足以见得结果不如预期,甚至更差。
“你这样没有任何作用。”
“……您知道我所有的钱都拿去交学费了。”
少女握着手机,垂落的屏幕上是一列播出却被早早挂断的电话号码。
“柏先生。”
说眼前的人锦衣玉食都算轻,一看就知道是从小捧在玉雕尖儿上的人,单桠并不觉得他能理解自己。
她唇色很浅,未施粉黛看着却不显小,面无表情时五官有种浓极生艳的冷情。
单桠垂下眸,掩去夹杂着不服气的目光,尽量温吞地开口。
“这个概念您可能不太清楚……”
男人靠着墙轻笑,单桠的话霎时顿在嘴边。
“我是不清楚国内的大学是什么样子,但我可以让你,不。”
他失语,而后的笑漫不经心却带着讥诮:“是你。可以让他们重新将你请回去。”
单桠:“……”
这简直匪夷所思。
单桠都快以为他要给自己投钱了。
按照她大脑里对于有钱人贫瘠的知识构架,大概以为柏赫的意思是捐个图书馆,再阔点两个或者一栋楼之类的。
这毫无新意。
也没意义。
于是她荡然反问过去:“以什么名义。”
“杰出校友,知名企业家?区别不大,看你选什么头衔。”
单桠:“……”
觉得沉默不够体会出她的无语,单桠吐着气哈了声。
觉得柏赫异想天开。
一个大二开学就被劝退的优秀校友,还是全款交了学费且学费不退的优秀校友!
柏赫其实完全误会了她,单桠根本就不想继续回去读了。
之所以这样低声下气,容忍那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爹味十足的所谓劝导,只是为了要回自己所交的学费。
她的血汗钱!
可她怎么能跟老板抬杠?
雇主说什么不就是什么,也不是才出社会的二愣子,单桠早就知道逞一时之快,尤其跟衣食父母是完全没必要的。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盆满钵满。
拿到手里的才是真金白银,受点委屈算什么?
单桠心里无数次给自己洗脑,然而柏赫的下一句话,让她心里的焦躁忽然如同冷水浇灌而过。
没有抚平,只是处在将冻未冻的状态。
没释放,完全是更近千百步的骤然一击。
“你觉得多久算久?”
“……什么?”
她思考得很快,反击么?不是她七老八十,就是等着那些人七老八十之后跟他们同归于尽咯。
那时候她还什么都写在脸上,柏赫一眼就能读懂:“也许不到十年,刚才拒绝你的那些人,都会毕恭毕敬邀请你开设讲座。”
单桠沉默下来。
有什么好像被撬开了,可她却无法应下来。
她忽然惊觉到自己如今的问题。
她知道柏赫有这样的能力,她从不否认。
但她自己呢?她有这样能力吗。
单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野心,她是想的。
“只要你愿意。”
柏赫的话缓缓道来,人也走近,一米八五的身高背着光,挡住单桠眼前的所有炙热。
“单桠,你只是被打压到太低看你自己。”
……
所以我不会低看我自己。
良久,单桠失笑。
“我不会要你帮我,同样。”
女人的唇早已习惯涂上或殷红或艳丽的色彩,薄唇轻启,吐出的每一个字轻而定。
“你阻止不了我。”
柏赫看着着眼前的女人,从十九岁到他身边,如今二十过半。
所有人都说她的变化铺天盖地,可柏赫至今依然不觉六年的时光带走了她什么。
依然固执,依然愚蠢。
既然如此……柏赫把今早才放到办公桌上的,最新一版合同丢进碎纸机。
五年的半残生涯让他日渐消瘦,骨子里从来不变的,是根植于心猛兽独行般的训诫。
柏赫无论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自己落入下风,而眼前这位他一手带出来的年轻头狼,现实将会教她如何继续俯首称臣。
他的语气堪称凉薄:“单小姐。”
“我很期待你下次求我……还能用什么换。”
那个雨夜单桠用七年的时光,换柏赫救她一命。
而她放弃一切过往,心甘情愿同柏赫走向全新的未思考过的人生。
柏家是港岛唯一例外,只有两代便发家成为最大最显赫家族的外支。
柏家老太爷子孙众多,柏赫并不是唯一嫡系。
这个能选坟地当老宅的柏老太爷,手段比想象中更要很辣,即使柏赫是他隔代选中的继承人,却依然在斗争中断了双腿至今不良于行,走到今天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也不为过。
可如今柏家那些叔伯,柏赫的亲生父亲和一众血缘浓厚的兄弟姐妹再怎么跳脱,也都无用。
他已经坐上高位,而她的恩也早已报完。
单桠从来没有还没做就认输的习惯,她转身离开,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同柏赫这样开诚布公。
终究是没忍住。
柏赫教得不够好,她学的也不够好。
心还是做不到那么硬。
似叹息又似是满腔委屈化为悲愤的质问,开口时却很轻。
“……那你现在还需要我什么?”
根本不需要了啊。
你凭什么不放我走。
我的价值,难道不是已经被你彻底物尽其用了么。
柏先生。
我难道……不是把所有,最珍贵的都给你了吗。
我还能用什么来换?
背后是沉默。
单桠没打算得到他的回答,挺直背脊,径直离开。
柏赫闭上眼,敛去眸中变幻情绪。
羊群结伴,猛兽独行。
眼前是一片黑的禁闭室,幼童的哭喊吵闹嘈杂而绝望,老人的训诫言犹在耳。
他浑身湿漉漉,被推到一个奄奄一息却眼带恨意的孩童面前。
柏赫,你睁眼看清楚了,你要争的是什么。
又能将什么留在身边。
……
寒意穿透遥远的时光,带来的感觉仍然痛彻心扉,幼时的恨早已麻木,却无法随着往事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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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云散。
头又开始痛。
柏赫极少让事情脱离掌控,单桠却屡屡让他感到焦躁,尤其是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只要一想起来,那种陌生的攥着心脏的酸涩就让他无所适从。
情绪被习惯性地强压下,他只觉得是因为单桠要脱离掌控了。
安逸太久是会让人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等着单桠摔跟头。
到时候无论她愿意与否,都必须乖乖回来。
重新回到……他身边。
……
单桠才出了总裁办就接到电话,那头的人哭着喊着姐姐我需要你的陪伴,听声音她晚到一秒,大概就要肝肠寸断了。
她轻叹,刷卡按了天台的楼层。
众人皆知柏赫喜怒不形于色,天性凉薄,就连对自己来内陆发展的妹妹们也极少有关爱的时候。
但单桠知道不是的,只是妹妹不对。
单桠推开顶楼天台的玻璃门,华星的福利很好,顶楼的吧台有专人负责饮品小食,完全免费向员工提供。
此时上面零零散散坐着不少人,不乏有刚才被单桠暴击的公关部员工,此时在上面说小话。
单桠一来,周遭立刻安静了两个度。
早就习惯这些人的视线,单桠目不斜视地穿过鹅卵石小径,最南边是个花房。
“天啊,她这么大方?”
单桠一走,声音立刻又稀稀疏疏地响起。
“可不是,哪个是小三哪个是正宫还有的考究。”
“她图什么啊,苏影帝对她死心塌地的,追她的业内大佬能站满华星大楼,柏总可是从来没承认过她啊……”
“这有什么能比的,哪个能有苏影帝和柏总帅,到她那种位置钱财耐身外之物啦,还是美色更吸引人。”
“我看江总就很帅啊,柏总长得是好,但太不近人情了,我完全想象不到他在床上是什么样。”
“嘘,小声点,要让里头那个听到不得扒了你的皮。”
……
这是专门为一个人在顶楼设计的玻璃花园,暖房四季恒温,占了天台一半的面积。
柏赫有很多血亲妹妹,眼前这位是唯一一个同父同母的,也是唯一一个被他护得极好,人前并不知晓是何身份的妹妹。
暖房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听到开门声女孩扭过头,那是一双像波斯猫一样的灵动圆眼睛,一动就会弯成很大的月牙。
作为一个胸无大志而活泼灿烂的米虫,柏宝妮每次见到单桠,就像是看到前世情人今世救命恩人。
“单姐姐,”她一看到单桠就扑过来:“我要伤心死了。”
单桠揉了揉她的头发。
柏宝妮比她要高许多,单桠穿着六厘米的高跟鞋才同她一般高。
此时单桠怀里就像抱了个巨大的松狮,一身毛全蹭在她身上。
柏宝妮在她怀里仰起头,单桠最喜欢看她的眼睛。
柏宝妮的眼睛笑起来时跟柏赫像极了,只是后者的眼睛要更狭长,眼尾薄而展,柏赫空有张薄情又漂亮到不可侵犯的脸,却没人会注意到这点。
单桠几乎贪婪地,毫无防备地看着柏宝妮。
容貌当然出众,跟楼下那位像了个十成八。
伸手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女孩未施粉黛的皮肤跟柏赫一样白,也一样一碰就是一个红痕。
好有意思。
“谁又把你伤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