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幼女登基后(女尊)》
1. 秋雨
啪嗒,啪嗒,啪嗒。
这声音忽而在身前炸开,一下惊醒了殿前青衣小黄门。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接,才发现是雨。
下雨了。密集的湿痕在台阶上晕开,给汉白玉石阶打上一层柔光。这是秋末最后一场雨,由细而密,不过片刻便成了暴雨,自高天云上一泻千里,直直在琉璃瓦前砸下一幕水帘,坠出水晶壁一般,又顺着殿前玉阶急速没入宫道。
小黄门正痴痴瞧着这雨,却不防教人一脚踹在屁股上:“小兔崽子,叫你守夜你在这偷懒,你以为你是前头那些待诏还准备卧听风雨了?还不快起来!”
“哎,哎,师傅我错了师傅……”小黄门慌慌张张爬起来,连忙对后头这年长些的内侍一弯腰,垂着手不敢多动。
“和我说有什么用,陛下……”后头这年长内侍往门内一努嘴,压低了声音道,“快去叫长乐公主来!”天边骤然撕裂,射出一线白光,越过年长内侍将门内景象照亮了片刻。内殿里灯火幽微,厚重绵密的知金帷帐拖曳在地上,漫出一地鲜红。
轰隆——
一道惊雷炸起。
小黄门倏而全身一抖,打了个激灵,忙扣上帽子跃出雨幕,往上阳宫飞奔而去。
圣人大限将至了。
小黄门忽而想到,或许,圣人将要殡天了。她缠绵病榻已久,或许正是今日。如同这雨夜的电闪雷鸣,这是京城换季的征兆。天色将变了。
但是。
圣人戎马一生得了天下,却尚未议定储君……也并非如此。天子本有储君,乃是已故皇后所出长嗣思齐太子,只是思齐太子英年早逝,才导致国本无继罢了。不如说,正是因为晚年痛失太子,圣人才一病不起,缠绵病榻直至今日。
除开早逝的思齐太子,如今活着的还有已至封地的定王殿下,如今执掌后宫的叶君所出的长宁公主,皇后收养的密王殿下,圣人收养的宣王、长安公主,王美人所出长宜公主以及……先皇后所出圣人幼女,长乐公主。
唯一尚未开府,而今仍居宫中的长乐公主萧梦麟。
小黄门深吸一口气,一身扑上去叩响了上阳宫宫门。
“殿下!”
“殿下!”贴身的姚黄来时,梦麟仍未睡下。母亲病重,宫内外都不太平。
“怎么了?”她神色一凛,直觉便是母亲怕有什么不好,“可是栖梧宫那边……”
姚黄点一点头:“陛下叫您过去。”
梦麟一脚迈出,正要往殿外去时,忽而又收了步子,退了两步,回头对另一女官道:“魏紫,你先玄武门等着,宫门一开便拿着我的腰牌出宫去,便说是派你去查看公主府建造,出宫之后便驾车往密王府上去……”她思索了几息又道,“玉版,你从内宫绕道出去,往午门下等着,过两个时辰一见着陈中书的车便去……去问候一声紫英哥哥,陈中书会明白的。”
“殿下……”姚黄轻声道,“会否太过谨慎了?”
“长姊仙去,母亲身子便不好,若就是这几日,恐怕……”长乐公主深吸一口气,直觉还有什么事未能交代到,“如今御前侍疾是哪位父君?”
她一眼扫过那候在殿外的小黄门。
小黄门不明所以:“回、回殿下,今日上半夜是叶公子,后半夜是王美人……”
不好。叶君和王美人想必已令三姐和四姐准备进宫了。母亲迟迟不定下太子,宫里便是叶、王最为心焦,若今夜是他二人侍疾,只怕母亲今夜被迫驾崩也难说。梦麟攥紧了衣袖,秋末时候的绸衣已有些厚实了,攥在手心里甚至有些磨手。
四哥手里有一支羽林卫,却远在宫外,非得卯初开了宫门才能调动。内宫值守之人多在叶君手下,若叶君起了心要拥立三姐……梦麟定了定神,得想个法子让叶君和王美人相互防范起来才成。
她看向天色,快到三更。
快到三更了,很快叶君便要去换了王美人来,他二人不和已久,需要此时再添一把火……梦麟吸了一口气,轻声对魏紫嘱咐了几句才叫姚黄去拿斗篷来:“我们现在去栖梧宫。”
栖梧宫中有些昏暗。
现下已是后半夜了,为免扰乱圣人歇息,连枝宫灯便只留下帐外两盏。母亲似乎仍在昏睡,呼吸沉重而急促。
她很不舒服。长时间的疾病正在侵蚀她的精神。梦麟轻轻叹了一口气,母亲老了,不再是纵横疆场在戎马中夺得大位的母亲了。从长姊去后她便一日不如一日,汤药补品流水似的灌下去却也不见多好转。
“见过殿下。”叶君见她来了,自床边站起来见了一礼。
“叶父君。”梦麟也弯腰垂首,正好瞧见叶君衣摆上的织锦联珠双鹿纹,不禁蹙眉。叶君宫中得宠,有些好料子本没什么,只是母亲病重的当下竟也华服侍疾,好没礼数。“听闻母亲急召儿臣,故而深夜前来。”
“是,陛下先前叫了殿下。”叶君笑道,“只是陛下方才用了些安神香睡下了,此时只怕不好见殿下。”
完美的一张脸。梦麟觑着他,眼前这个男人年过不惑仍旧保养得宜,面上脂粉恰到好处地遮盖了他眼角两腮渐渐浮凸的浅裂,将将好组成了一张温润如玉的面相。即便此时,也瞧不见他多少破绽。
除了这身华服。
梦麟打起精神,再次垂了首道:“既是如此,父君劳累许久,先歇着些,儿臣往侍疾,静待母亲传唤。”
叶君微微眯了眯眼,殿内微暗的灯火映得他面色昏暗,瞧不清神色。
“也好,再过些时候王美人要到了。”他微微笑道,在梦麟躬身处绕了半步,快步走出殿门。
天子醒转只消半分。
叶君脚步才远了一点,帐后圣人便低声唤道:“是六娘么。”
“母亲。”
殿中摆了垒作宝塔的各色瓜果。圣人久病不愿熏香,内人们便摆了各色瓜果教她闻些香气,也好安神静气。这瓜果有些太甜了,甜得发腻,梦麟皱了皱眉,甜香浓郁地堵在鼻尖,像是裹住脚步的浆糊,甚至有几分令人欲呕。
该叫人换了新果才是,她不由想到。可她正想招手叫人来时,却觉手上一紧,原来是被母亲抓住了。
“不要叫人来。”她声音有些嘶哑,透着与殿内灯火相似的昏暗的死气,“六娘,你是我最后一个孩子了,六娘,你还未成婚出阁。”
梦麟没有应答,不如说,她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但母亲似乎不打算等她回应,便自己说下去了:“没出阁也好。”她说,“你叫陈同晖入宫……还有赵准、李思真、崔英几个。”
“儿臣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天子骤然拔高声量,“要快,现在就出去。”
“宫门未开,母亲,还有两个时辰才开门。”如今要出宫去,是要圣人批条子的。
天子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是啊,还有两个时辰,还有两个时辰啊……”
这两个时辰想必难捱了。梦麟往帐外觑了一眼,叶君仍在外候着。母亲深夜忽然传召自己,显见着不是为了侍疾,又说要叫几位大人入宫,那便只有……
托孤。
一道银光骤然撕开了帐子,片刻内驱散了殿内猩红,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那坠雨声音便更重了。
今夜注定是个暴雨夜了。
叶君忍不住皱起眉头。
圣人大限将至,宫里人但凡有点眼色都能看出来了,左不过是瞧着究竟到哪一日罢了。天子虽病重,到底是从前弓马生涯留下的身体底子,谁也不知若轻举妄动,她会不会从帐中一跃而起血溅三尺。
现下无人胆敢轻举妄动。
只是……
她今日急召长乐公主入殿,又是这般夤夜,其间之不同寻常不由得令叶君深思起来。莫非圣人是属意长乐公主为新帝么……
可她昨日还在说,要坚持看到长乐公主出阁才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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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知长乐公主驸马是那么个闲云野鹤的性子!她是早将长乐公主排除在外的了!
再说,今夜偏生是他与王美人侍疾,三殿下与四殿下早已做好了带人入宫的准备,若天子真要急立五殿下……
也只好行不得已之事了。
殿内烛火一闪,略显昏暗的微光便也在叶君脸上摇出一片蜜色残影。他缓缓起身,正要招手叫来随侍时候,却遥遥一望,见着王美人带了人正穿过游廊往栖梧宫来。
他是四殿下生父。叶君微微皱眉。四殿下惯来善于交好朝臣,这一两年来倒博了个贤德名声。若此时操之过急要除去五殿下,岂非要白白便宜了四殿下?更不提五殿下本就是孤女一个,陈相虽好,却也独木难支,倒不如联弱驱强,先阻止四殿下带着手里的羽林卫进宫。
雨水顺着瓦当流泻而下,不小心沾湿了王美人衣摆。
王美人一入内殿瞧见叶君在内倒没觉稀奇,反倒是见帐中另有旁人心下一惊,便随口往外头值守黄门问道:“可是陛下深夜传召了什么人?”
“郎君,是五殿下。”黄门低声回道,“陛下三更天不到时候醒了,便叫奴等召五殿下。”
“是么。”王美人抬一抬眉毛,见那头领的黄门觑了他一眼又笑道,“陛下今日瞧着是好些了,便想见见五殿下呢,说来五殿下下月便到婚期该出阁了,听说公主府内景子十分清雅秀丽。”
那头领又垂下头去。
“是,陛下今日还说着要看五殿下出阁呢。”黄门轻声应道,往东一转,引着王美人入内侍疾。两位主子见了礼,叶君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哥哥劳累了许久,快回宫去休息些吧。”王美人笑道,“这里有弟弟看着呢。”
“五殿下还在里头,本宫总得与五殿下见个礼。”叶君也微笑,给王美人推了推茶盏,两人便就这般僵持下来。
“你瞧瞧外头,朕还没驾崩呢,他们倒先争起来了。”圣人两眼盯着外间嗤笑了一声,却为着这声笑呛了一口痰,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惊得梦麟赶忙扶起她来拍背顺气。
“其实你也想要,是不是?”圣人低声笑道,喉咙活像漏风的窗子,那点笑声也要与夜雨融为一体,“我是你娘,还不懂你?左不过你是下不定决心罢了,你比你姐姐可要心狠得多啊,六娘。”
梦麟顿了一顿。她不知该不该如实招认。
夜雨似更大了些,从四面八方瓢泼而下,雨落声混着地面水流声,砸得人耳畔轰鸣。
“六娘,这不好,你既然想做天下之主,就须得有所决断。”圣人叹了口气,“莫说是今日宣之于口,便是陈兵阶下的准备也当做全才是。你今日舍不下亲,明日便舍不下爱,后日呢,后日恐怕也舍不得子,这不好。”
“可是母亲……”
圣人径直打断了她:“遗诏便在那多宝阁第三层的暗格里头,你无论如何要等到陈同晖进宫之后再拿出来。”
梦麟看了看多宝阁第三层。错落摆了几只花瓶与经书,中间放着个螺钿镶嵌花中四君子小插屏。
雨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梦麟忽然之间听不见其他声音了,她只能盯着那一层的各色摆设。那几只花瓶仿佛成了大巫手中的法器,能将人心魄都摄走。
那不过是几只花瓶,有甜白釉的、郎窑红的、掐丝珐琅的、碧玉的、羊脂玉的、还有来往胡商进贡的大食金瓶。
金的玉的宝石的,也不过是几只花瓶罢了。
但那里有成为未来皇帝的证明。
她猛然有了预感,回过头去。
“在碧玉瓶后头。”圣人靠着迎枕,声音弱了许多,“必定要等陈同晖到了再看。六娘,你太小了,你还没成婚啊……”
“母亲。”她跪去榻前,“我会迎紫英哥哥的。”
圣人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她的声音几乎融入越发嘈杂的雨声里:“先叫那几个老东西进宫来陪我吧……”
2. 驾崩
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宫门。
圣人呼吸平稳,想来是累得睡着了。梦麟伸手掖了掖被角。雨越发大了,只是没了雷电轰鸣,此时只剩下雨,无边无际的雨幕如盖子罩在整座宫殿上空。
这雨有些太大了,屋檐下简直成了水帘洞似的。雨水顺着瓦片奔流而下,可不是恰恰好做了一张水帘!陈紫英独自走到绣楼门口,凭栏盯着这雨幕瞧。
“公子您瞧什么呢……哎呀京城到这时节总要落几场暴雨,公子可别着凉了,若身子差了,只怕影响与殿下大婚呢。”
“暴雨滂沱……不是好兆头啊……”陈紫英没听见小厮与他说话,自顾自地喃喃起来:“我应该去见见母亲。”他说着便披了外衣往母亲书房去。陈相惯来寅正起身,不用早膳,将将好赶到寅正二刻出门,到宫中便恰好卯时——相府离内宫近,驾着马车两刻钟也就到了。
现下才过了寅正,母亲当是在更衣。陈紫英慌慌张张越过走廊,径直往家主正房而去,全没顾上小厮在后头跟得一路小跑。
“母亲。”他叩上房门。
“母亲!”梦麟低声惊呼起来,却还没出声先捂住了自己嘴巴。
她不过小憩了一阵,圣人却已在睡梦中驾崩了。
她没有母亲了。
内殿只留了一盏灯火,在帐子外摇摇晃晃,散出一缕青烟。梦麟盯着那一豆灯火,一时间有些空虚,仿若四肢百骸都成了墨,在汇集的雨水中逐渐扩散交融,又缓缓浸润到夜色中。
她顺着窗格向外看去,天色已有几分泛白,快到开宫门的时辰了。
圣人殡天,本该昭告天下举国服丧,但是……
梦麟看了看外殿,叶君仍端着茶与王美人叙话,王美人呢,也仍施施然陪在一旁。几个贴身的宫人内侍不时添些茶,总是不教主子受苦的。她捏了捏袖口,走去床前掖上被角,又松了钩子,绡纱便轻轻飘落下来,遮蔽得床榻深处一片朦胧。
她这才轻轻掀了帐子,另招手叫了圣人身边的玉珠姐姐来:“陛下才说想见几位大人呢,劳烦姐姐令几个中贵人传召。”
玉珠往里瞧了一眼。
圣人仍是昏昏沉沉的样子,阖着眼皮子躺在锦被里头,发髻略有几分散乱,隔了一层纱帐,却是瞧不出多少异样。
她又瞧了梦麟一眼,却终是没多说话,微微一福身出去自打发小宫娥往宫门口相待去了。
宫门口等着入宫面圣的要员聚在一处,排了三列车马。
宫门尚未打开。天色仍晦暗着,不知是因暴雨未停,还是时辰尚早。
连着多日缠绵病榻的圣人骤然宣召各部尚书入宫奏事本已属奇事,入宫时候能得见密王车马候在宗亲之列与众人同候入宫,更是鲜见。
陈同晖下了马候在宫门前,两手揣在袖中,眼皮半阖,眼珠子却左右转动着。
“陈大人……”宫门另一侧开了一道小缝,一个小宫娥撑着把伞小碎步跑过来,却恰恰好与玉版撞在一处,溅碎了两面雨珠,湿透一身衣裳。
“玉版姐姐。”小宫娥侧身施礼,道,“奴奉命请陈大人入栖梧宫,陛下传召。”
玉版也还了礼,微笑道:“妹妹不必紧张,是公主听闻驸马偶感风寒,命我来问陈大人一句,驸马身子可好些?”
“劳殿下挂怀,犬子身子已大好了,正在家中备嫁。”陈同晖笑眯眯的,面上看不出一丝多余情态,又向小宫娥道,“既然陛下传召,还要烦请内贵人引路了。”
“那是自然。不过陛下还要另召赵国太、李仆射、崔大夫三位大人。”她福身致礼道,“奴等几个还要另传旨,劳大人稍候。”
陈同晖这才看见另外几个小宫娥,正依百官行列寻了这几位老臣来。
这怕是要托孤。
那边赵准也半回过头来,与陈同晖交换了一个眼色。
如今密王已等在门口了。她目光逡巡片刻,长宁、长宜两位公主却不在此间。
此圣人将要龙驭宾天之时,两位公主却不在朝见之列……
陈同晖微微沉下脸色,又笑对玉版道:“殿下侍疾辛苦,身子可好么。”
“回大人话,殿下一切安好,昨夜里还与陛下说话呢。”玉版笑道,“只待来日出阁了。”
陈同晖微笑点头,这才与小宫娥往栖梧宫去。
赵准亦有些茫然。这当口还没来得及与密王寒暄几句,便听着宫娥来宣召,忙忙应付了中贵人,心头正疑惑着,却见密王一身蓑衣斗笠隐去冠服,悄然退出了待朝行列。
这学生要往哪去?
赵准左右观望,发觉陈同晖已先行奉召而去了。
不知陛下状况如何。
也不知……陛下意欲托孤哪位公主。
陈同晖半垂着眼帘在宫道上疾行。她与三殿下四殿下均无瓜葛,不过长子素有些才俊名声许了五殿下罢了;赵准、崔英亦是孤臣,李思真更是几头不下注堪比泥鳅……
圣人守得严实,但这托孤人选却已明牌了。
她有意的正是五殿下!
陈同晖脚下忽然顿了一顿。
圣人自思齐太子过世一直缠绵病榻,却迟迟不肯明立储位,反倒是借病以冲喜之名提前五殿下婚事,其意实在护五殿下出阁结交臣子!
只是如今也为时已晚了。
她迈上栖梧宫台阶,撩袍跪下:“臣陈同晖请见。”
“陛下,陈中书到了。”帐外是玉珠声音。
“让陈大人进来吧。”梦麟忙忙深吸一口气,假作无事般沉声回应道,“玉珠,奉茶给陈大人。”
“诺。”梦麟听玉珠在帐外应道,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的细微脚步声。她探头往帐外瞧去,王美人与叶君竟仍守在外间!
得先支开他们二人,以免横生枝节。
如今陛下驾崩之事尚无人知晓。若要取得大位,非得抓住这良机不可。
“姚黄、姚黄……”梦麟将纱帐缓缓撩开,轻声唤了贴身侍婢来。
“殿下。”
梦麟正要将纱帘再掀开些,却忽而心下一动,又放了下来。
眼下不能让任何人窥见帐内情景。
不能让母亲已然驾崩之事有任何走漏风声的可能。
“陛下请陈中书入殿来,陛下要与几位大人密谈,你去为两位父君奉茶。”她轻声道,“一定要将陈中书亲自领进内殿来。”
姚黄没有多问,只与梦麟交换了一个眼色,默然退了出去。
殿内沁凉如水,外头雨幕仍无收敛迹象,以至于陈同晖不过等了这么小半刻钟,公服下摆已湿透了,步入殿中还在滴水。
她只做不知,撩起袍摆便跪在了帐外:“臣参见陛下。”
帐内没有回应。
“臣……”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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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再行礼时,罗帐半开,探出半张脸来。
竟是五殿下。
梦麟慌忙扶起陈同晖,拉着人快步入帐坐下,轻声道:“母亲已驾崩了,老师,我……”
“殿下可有遗诏。”陈同晖沉声道,“……殿下想吗。”
帐中沉寂下来,只得闻暴雨直冲而下的爆裂声。
过了许久,陈同晖才听得梦麟道:
“……想。”
陈同晖捧着遗诏,掀了就近一处灯罩。
“老师这是……”
陈同晖看着梦麟眼睛:“殿下既然想,就要做好毁去真本的准备。踌躇不前是大忌。”
若这诏书上写的是三殿下或四殿下,便非得伪造一份不可。
她目光不动,打开遗诏真本。
笔迹确是大行皇帝亲笔所书。
纸上明写将传位于长乐公主。朱红玺印正正盖在诏书中央,以示原本毫无更改。
这诏书墨迹已旧,印泥早干,显然是早已备好。
梦麟只觉一颗心快要跳上天灵盖,又落回去,重重打在胸间。
母亲是中意她的。母亲竟然选择她了。母亲挑中了她。
“呵。”陈同晖鼻间轻笑出来一声。意料之中。萧元清必然是自思齐太子薨逝就开始盘算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今日要扶五殿下上位……她瞟了一眼新主,麻烦事还多着。
“殿下。”她低声道,“殿下已有正统,但要安然即位,仍需把控宫闱内外。如此发丧,难保三殿下与四殿下不以此发难。”
后半夜,帐中只她与先帝二人。
“我已命魏紫出宫寻密王哥哥了。”梦麟沉吟道,“原本是为了以防万一。”
陈同晖这才勾出一个微笑来。
密王手中有一支羽林卫,此时进宫,正好足可护卫宫闱。
只是。
“四殿下手中亦有金吾卫一支,殿下不可不防。并且……”陈同晖说着,瞥了一眼外殿。
并且后宫把持在叶君手中。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叶君声音:“陛下,到早朝时候了。今日难得传召了大人们呢。”
梦麟一阵恶寒。
驾崩之事,快要瞒不住了。
她微微后退了半步。
“殿下。”陈同晖肃容道,按住了梦麟。
梦麟回首瞧老师神色,见老师微微摇头,深吸一口气才沉声道:
“陛下精神不济,正待赵大人入殿,请众位大人稍候吧。”
“是。”叶君隔着帘子应声道,梦麟瞧见他微微欠身,让了半个身位来,“赵大人请吧。”
是赵准。
梦麟与陈同晖同时松了一口气。是赵准。她上殿而来,裹挟了一袍角的雨水,淋淋漓漓晕湿在内殿地毯上。
“陛下!臣赵准应召求见!”
梦麟望了姚黄一眼,对方立马扶起赵准往内间引。
霎时间纱帐一掀,叶君的脸一闪而过。
他想窥视!
梦麟登时一震,背上冒起烟气似的毛躁,面上却仍平静道:“请赵大人入帐,陛下命近身细谈。”
叶君闻言瞥了帐中一眼,无意与梦麟对上视线。他笑了一下,转瞬便收拢了笑意,行礼退至殿外。
他招了近身小侍来,轻声道:
“叫人传话三殿下吧。”
3. 宣诏
“殿下这是……”赵准见梦麟与陈同晖围在御床跟前,圣人却无半点声响不由疑惑。
陈同晖沉声道:“陛下已驾崩。”
赵准踉跄了两步,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帐中这二人间逡巡,见梦麟缓缓点了头,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正要哭灵,骤然被陈同晖捂了嘴巴:“五殿下要越过三殿下与四殿下即位,故而秘不发丧。”
“五殿下乃中宫所出,名正而言顺,既非秦二世夺位故事,又何须秘不发丧?”
陈同晖不由白了这老伙计一眼:“五殿下尚未出阁。”
她身后并无朝臣支持。
赵准忽而反应过来,难怪魏紫那小妮子着急忙慌地去见密王呢!她觑了陈同晖一眼,悄声道:“陈狐狸,你安排的啊?”
陈同晖这才勾唇笑了笑:“是殿下的意思。”
啧,这对师生。
赵准撇撇嘴,瞪了陈同晖一眼才道:“密王殿下已回营了,想来再有三刻钟便能带人赶回宫中。我们只要当廷宣读遗诏,殿下便能师出有名。”
三刻钟。
“够了。”陈同晖笑道,一掀帐子走出去,“陛下圣体违和已久,今日是该大会朝臣了。”
梦麟会意,忙唤玉珠道:“劳烦姐姐安排,陛下今日欲在栖梧宫召见大人们。”
“是。”玉珠欠了欠身,忙下去吩咐小宫娥接引朝臣往圣人寝殿来。
她瞥了帐子内一眼,吩咐过小宫娥后却是快步入了偏殿,轻声道:“郎君,五殿下预备当廷宣诏。”
王美人便携了玉珠的手来,温声道:“还是姐姐待我好,我……我不知如何报答姐姐……”
玉珠一双手早探入王美人衣襟,笑道:“陛下驾崩也就是这一时半刻,日后宫中可有郎君报答的时候呢。”
“姐姐,别……万一教人瞧见……”
“瞧什么?五殿下忙着伺候陛下,叶君早离了殿,如今这全是我的人。”
叶君走了?
王美人一个激灵,一下甩开玉珠:“叶君走了?”
玉珠愣在当场:“他前半夜就该走了。”
“你……”王美人气得咬牙,拂袖便往外殿去,“我之后再与你说!”
“殿下,叶君与王美人都离殿了。”姚黄轻声道,“奴瞧见玉珠姑姑随王美人一道出来的。”
“都回家搬救兵啦。”赵准玩笑了一句,随即沉下眼来,望着梦麟道,“殿下可敢赌这一把?”
赌密王带羽林卫比三殿下的金吾卫先到,赌朝臣无人怀疑遗诏真伪,赌叶君尚未来得及封锁宫门。
梦麟摩挲着遗诏上蒙覆的锦缎,蚕丝与金线交织在一处缓缓蹭过她的指腹,仿佛是京城的秋,时而暴雨,时而响晴,难以捉摸:“赌。”
既是要赌,赵准便笑着叫人大开栖梧宫正门,陈同晖着小内侍引导朝臣立于正殿。
今日是大朝会,来人众多,还有许多人立于殿外受暴雨浇淋。
“陛下圣体欠安,而今由我代为宣诏。”陈同晖高声道,“长乐公主系出中宫,淑质英才,既得孝悌之义,又承皇考之仁,宜承继大统,光我大梁之社稷,兴我中土之邦国,上承天理,下奉圣心。”
梦麟微微捏紧了拳头。
若百官中有反对该如何?她们会信吗?她们若指其为伪造该如何?遗诏原本如何证实?
她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牙关微微敲出轻轻的碰撞声。
过了半刻。
文官列之首的崔大人率先跪下:“臣恭迎皇太子殿下!”
她先伏拜在地,尔后陈同晖亦手捧诏书转身而跪:“臣恭迎太子殿下!”
圣人仍在世。
她们以为母亲仍在世,在寝宫中召集众臣不过是身体欠安。
梦麟看过阶下百官,只少数几个还站着。
为首的周侍中待一片恭迎声落了才扬声道:“陈瑶光,圣上尚未露面,你这诏书只怕系伪造吧!”
这一声如惊雷乍起,混合在殿外瓢泼大雨中更显洪亮,直震得堂上众人心头一紧。
她直视手捧诏书的陈同晖,高声道:
“立储乃国之根本,陛下即便圣体违和,如此大事,岂会不亲自露面,仅凭你陈瑶光一面之词,一纸空文?”
“况且五殿下仍未出阁,陛下岂在此危急之时命为幼女?朝上众人皆知你陈家公子将为五殿下驸马,安知此诏非你欺君伪造耶?”
梦麟只觉胸中汹涌澎湃,有战鼓隐隐擂动。一旦今日此诏被指伪,虽为真,她亦百口莫辩。
周侍中此言一出,她身后寥寥数位站着的大臣也纷纷附和,殿内一瞬崩为两派。
“周子润,我道你有何高见,你指我儿为五殿下驸马,倒浑忘了你侄儿是三殿下侧君!陛下怜惜后生之才指入天家,你倒好,将圣恩作了要挟筹码!”
陈同晖捧着诏书的手稳如磐石,话音也同样掷地有声。
她缓缓前行两步,扫视起仍直立的诸人沉声道:“陛下病体沉疴,精神不济,此诏乃事先拟好遗诏,玺印御笔作不得假,诸位大可自验其真伪。如若你这逆臣仍不愿信,不若自闯御帐与陛下问个明白。”
陈同晖眼不带笑,高举起遗诏,在文武百官队列里走了三个来回,任朝臣细观。
“自然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下官就不奉陪了。”
她说完这句,赵准“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旋即知晓场合不对,又装模作样咳了一声。
但梦麟可没有这般轻松。
母亲早已驾崩,如若周侍中当真入帐岂非真相大白?
她望向殿外。
已过一刻。
自古即位文不成则非得就武不可。
周侍中目光在殿上三人之间逡巡了好半日,方撩袍而跪:“臣不敢有损天颜,愿遵陛下亲旨,以五殿下为少阳。”
但另几人仍旧立着。
一位红袍年轻文官忽而笑道:“陈大人既令下官等入内直面天颜,不过是为证此诏为真了。”
她微微低头,目光直向地面:“既如此,这诏书自不必看,定是圣上亲笔,以五殿下主事。”
这话才出,一旁一直沉默的李思真才开口道:“五殿下系出中宫,自古立嫡立长,本该以五殿下为尊。只不过是先孝武皇后与思齐太子早薨,兼五殿下年幼,陛下留而不发。而今此事甚急,想来陛下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已过两刻。
三姐四姐在朝中不乏党羽,如今多按剑不发,只在几位宰相之间逡巡。
陈中书自是奉诏拥五殿下,周侍中不好再多言,李仆射看似中肯实则为五殿下说话,武官之首的赵大都督早已站在五殿下身侧。
两位殿下胜算渺茫,若要破局时,除非此刻五殿下当堂暴毙,群臣无首。
满殿寂静。
帐后自是死寂,前殿中更是只闻呼吸起伏。
此时绝不可先泄圣人驾崩之事实。梦麟深吸一口气,后殿无声的静默顺着纱帐影子飘飖而上,掐紧了她颈子。当下已顾不得叶君与王美人在后宫的动作,当下最要紧是先确立她太子身份。
正此时,后殿乍然传出一声惊呼:“陛下驾崩了!”
是玉珠。
在所有人聚集前殿之时,玉珠端了药入帐。
圣人驾崩,法统所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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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只余下陈同晖手里遗诏了。
三殿下、四殿下拖延已久,仍未能至。
而三刻已至。
沉重脚步声自殿外而来,伴着甲胄碰撞的金属锐响,梦麟一抖,往外望去,正得闻一声:“儿臣奉召而来,已封锁朱雀、青龙两门,并前后朝之登云、望仙、流云三门,求见陛下。”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栖梧宫外昂首走来一甲胄加身之人,行至殿门外“哗”地一跪落地:“儿臣奉召而来,请母皇下旨!”
是密王。
他身后一队羽林卫静默守在殿门外,手执戈戟,腰佩铁剑,等候其大将军下一步号令。
梦麟心知此时当为她戏码,忙哀恸道:“片刻前陛下已驾崩了!”
密王毫不迟疑,不顾甲胄僵硬面北而拜,高哭道:“儿臣来迟,望陛下恕罪!”
陈同晖当机立断,重新宣读一遍遗诏道:“此诏本为陛下立储御笔,而今龙驭宾天,已成遗诏。”
她前行两步,面朝梦麟一跪到底,扬声道:“臣恭请太子殿下即刻正位,主持事宜!”
随她尔后,赵准、崔英、李思真几个也相继大礼叩拜:“臣恭请太子殿下正位!”
殿外数十兵戈响作一声,密王早已伏跪在地,随几位宰相一同叩拜新帝。
此灵前即位,当下已无悬念。
周侍中脸色微变,片刻后终于率余人跪倒。
“臣等恭请东宫正位以治朝事!”
万岁山呼,群臣皆拜于脚下;兵甲齐鸣,金戈尽伏归圣驾。
梦麟脊背震悚,仿若殿外雷击落于头顶,炸开一阵轰鸣,激起周身鲜血与殿外暴雨融为一处,擂出同样的鼓点。
群臣山呼之声在耳畔逐渐消为隆隆的梵音,与雨声一道向悠远而去。
这就是皇权。
带来服从与忠贞、鲜血与金铁的皇权。
她就这样做了新帝。
梦麟脊背终于松弛了一瞬。她微微扬起下巴,顺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更平稳有力:“众卿平身。”
这是新君第一道皇命。
众臣起身,陈同晖与赵准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一步,已成了。
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陈同晖立刻上前,以新君名义下令:“国丧期间,宫禁戒严!羽林卫即刻封锁后宫七门,无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另,即刻请三殿下、四殿下入宫治丧!”
国丧期间,京中众亲王公主皆须暂住宫中为大行皇帝哭灵守丧,之藩亲王亦须早日归京扶灵。
三姐、四姐若要谋事发难,还当先行下手才是。
梦麟高声道:“还请赵都督往返京郊大营,调兵即刻戒严禁中。”
赵准施施然一跪,道:“臣领命。”
“请恩师率百官返回官署,国不可一日不治政事,先帝丧仪亦须早治。”
陈同晖亦跪下:“臣领命。”
泼了一夜的暴雨仍未消减半分。
但皇城已换新天。朝臣散去,又是不知接下来几月丧仪如何得过。
宫中各省早几月便备好了缟素麻衣,不过几个时辰,宫人便是茫茫一片素服。
梦麟有几分恍惚,叫来魏紫道:“叶君与王美人都看住了么?”
“是,姚黄姐姐已接管内侍省,二位公子已由密王殿下带卫队软禁宫中。”
先控制住这两人,至少后宫不可叛。
陈同晖听闻却道:“臣听闻三殿下与叶公子感情深厚,四殿下却与王公子不甚和睦。此番而来,三殿下或投鼠忌器,四殿下怕是正好多一口实,陛下不可不防啊。”
4. 驱虎
秋雨将过,京城也渐渐显现出入冬迹象,宫道上吹风时宫人袍服下摆飞起,多不庄重,便有人在袍角坠些东西。高位侍君坠素银,寻常宫人便缝两粒石子。
叶君吹了吹手指,拿起剪子挑亮了灯芯,手里针线才又续上。
几声梆子远远传进来,是受罚内侍提铃绕宫的声音。
“公子,歇歇吧,您都做一天针线了,别熬坏眼睛。”
“明日便要哭灵,不早缀上怎么行,若教五殿下……呵,如今是陛下了,拿了把柄,还不知她如何发落。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的,陈相也就罢了,赵都督不知怎么就成了她的人了。”他忍不住冷笑一声。
“陛下藏得深啊……临死都不透出一点立五殿下的意思,暗里早都安排好了……”
“是,都安排好了。”密王轻声道,“只待明日哭灵。”
梦麟往外看了一眼,远远几粒星子挂在天际,照不清宫中长夜。
“哥哥,这次是辛苦哥哥了……”梦麟轻声道,“论起来应该给哥哥封赏的。”
谁知密王笑道:“我们兄妹之间有什么好计较,当初皇后殿下收我进宫为养子,没有他何来我今日?何况只是这点小事。”
“这哪里是小事了?”梦麟被密王逗笑,“若非哥哥警觉,我如何在三姐之前取得先手呢,到底过了国丧,哥哥要加些俸禄才是。”
密王大笑,摆手端了茶杯:“说来臣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饮下一口茶道:
“长安公主在京郊有一处大宅院,臣实在心痒。”
那有何难。
云板敲过九声,呜呜咽咽朝宫外去时,正是卯时三刻。
往常自午门而入众臣今日缟素而来,于太极殿前下跪,哭拜大行天子。
为首二人便是长安、长宁两位公主,梦麟的亲姐姐们。
她这位嗣皇帝静立灵前,听云板声与礼官宣册带头举哀。
二十七日间,嗣皇帝服丧,宗室齐哀。
而罢朝不过三日。三日内,若不能削除三姐和四姐手中党羽,朝堂上便将被掣肘。
一跪一兴间,梦麟抬眼见太极殿大门正前立着祭坛供桌,香炉里三支降真香上火线缓缓下落,将浅浅土色刷为灰白。
她没有母亲了。
而现在,她还将失去姐姐。
她再次伏拜下去,粗麻丧服裹在颈子上刺得肉疼。
就像是三姐手上那支金吾卫,不知何时便要刺入脖颈,封住她血脉呼吸。
“兴——”礼官高呼一声,梦麟终于直起身子,微微往后瞥去一眼。
密王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安排妥当。
忽而长安公主立身高呼:
“先帝大行甚急,臣等未能亲临,还请五妹出遗诏一观!”
这是要发难了。
未及梦麟回应,陈同晖率先高声道:“先帝遗诏百官皆阅,宣诏时分陛下驾崩,此乃众人皆知之事,四殿下而今发难,是何居心?”
长安公主瞥了三姐一眼,发觉三姐一动不动,半阖眼皮跪立灵前。
“三姐!”她低声叫道,“难道就这么让老五得势么!”
长宁公主依旧一声不吭。
没有三姐从后宫与老五相持,她只能打个措手不及逼宫了。
深秋已过,第一场寒气清泠泠落在长宁公主肩头,令她打了个寒噤。
她这才抬眼来看长安公主,轻声道:“我父亲在她手里。”
“三姐可知私情气短之理?”长宁公主低声骂了一句,忙高声道,“母亲驾崩宫中时唯你守在灵前,安知你不是暗自篡改遗诏逼死母亲?”
她为了皇位连妹妹逼死母亲都说出来了!
梦麟登时牙关颤抖,两个眼圈给风熏红了,哽咽道:“母亲生恩未报,我何以逼母夺位?四姐为夺位竟能编出此等胡话,辱没我萧家一门忠孝之义!”
“是啊四妹,陛下怎会做这等事?妹妹定是多心了。”长宁公主柔声道,“想来妹妹悲伤过度心神不稳,才有这胡言乱语,正该去偏殿歇着些。”
长安公主立时瞪大眼睛:“萧长珩!!!”
长宁公主垂着眼没看四妹。
她背叛了。
呵,老五不过软禁一下她父亲她便投诚了老五,庸仁之人!庸仁之人!
“来啊,送四姐入偏殿休息片刻……”
“我看谁敢!”长安公主手一抽,一把软剑自腰间翻卷而出,“萧梦麟,你手无尺寸之功,也想以内宫这些腌臢手段软禁老娘阴谋篡位!”
她左手一举,一声信号直冲入天。
她带兵了!
梦麟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她做梦也没想到四姐有这胆大包天之量,敢就在皇城脚下埋伏羽林卫!
一时锋镝乱鸣,甲胄相击之声直震外朝城墙。众文官手无寸铁,早为避开长安公主手中寒光乱作一团,反阻住了长安公主去路。
陈同晖忙起身往前几步,护着梦麟高声道:“护驾!四殿下行刺陛下,谋反了!”
她这一声出来,文官与内监才学着喊道:“四殿下谋反了!四殿下疯了!”
内监乱作一团,城门镇守也慌不择路欲下城楼逃命。
外面是长安公主的羽林卫在攻城啊!
“哥哥,我们的人足够吗。”梦麟一路后退,一路抓了密王问道。
密王早抽刀迎上去护着梦麟后撤:
“臣已安排两队禁卫军驻守,料想足够,我们只需拖得一时半刻,待人赶到便是!”
赶到,赶到,又是赶到!
梦麟忽而满心烦躁,每次都是赶到!一时半刻的,就不是时候了吗!
再等下去,再乱下去,这里还不教萧长瑜一锅烩了!
她已经疯了!
“恩师,放开!”她大喝一声,转身便往玉阶上跑,“叫一个御史来宣旨,违令后退者斩!”
城楼很高,这是皇城建造时便有的要求,这是天家的威严。
皇城才是最好的埋伏点。
梦麟站在台阶最高处,只见阶下人皆为一团白中留一丸黑,天下缟素,莫过于此。
她举起鼓槌,狠狠击打在皮面上。
这是宣布上朝的鼓槌,只有初一十五、夏至冬至、新帝登基才会敲响的朝会鼓。
“咚!”
“咚!”
“咚!”
鼓面震动,婚后声响顺汉白玉台阶逐层而下,一路震慑至朝臣脚边。
仿若真龙降临,所有人均静止了一瞬。
“咚!”
是新帝亲击战鼓。
“宣旨!”她高呼道。
那内礼官教梦麟一声高呼吓去了魂儿,这下才慌慌张张正了衣冠道:“宣旨!……宣什么旨意啊……”
“宣旨!”梦麟高呼,“长安公主以下犯上!”
“长安公主以下犯上!”那内礼官也跟着高呼一声。
“私携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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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携兵刃!”
鼓槌落下,发出一声雷震。
“暗调卫队!”
“暗调卫队!”
又是一槌落下,已成了祭祀的鼓乐。
大行皇帝英灵之前,竟是以上古三代之旧俗,借鲜血奉慰神灵。
“强闯宫门!”
“强闯宫门!”
“已成谋反之实!”
“已成谋反之实!”
“格杀勿论!”
“格杀勿……”内礼官总算反应过来,“陛下……大行皇帝灵前……”
梦麟两眼一瞪,两槌同时落下,高声道:“杀无赦!”
内礼官也只好两眼一闭,心下一横,扯起嗓子喊道:
“杀无赦!”
“陛下……”内礼官于心不忍,轻声求道,“四殿下……”
“继续给我念!”
“是,是……”
“尔等羽林亲卫!”
“尔等羽林亲卫!”
“错信逆贼!”
“错信逆贼!”
“实非奸佞!”
“实非奸佞!”
“放下刀兵!”
“放下刀兵!”
“朕即刻赦免!”梦麟手臂气力渐失,索性改了双手击鼓。
分明时已至初冬,她额上却满是大汗。
“朕即刻赦免!”
手心早已滑腻握不住鼓槌了。
早知道就该随赵都督勤学武艺,也不至于今日这般文弱。
“永不追究!”
“永不追究!”
鼓声连绵不断,内礼官宣旨已毕,却仍听见几声稀稀落落的喊声。
她这才敢睁开眼睛往下看。
原来喊杀声渐稀下去,这是内官们自发宣旨的声音。
梦麟咬咬牙,道:“谁替朕讨取逆贼首级来?”
无人回应。
只有一素白影子自高台飞身而下直落长宁公主身侧。
“当老师的,自然该清理门户!”
是赵都督。
陈同晖微微送了口气,却不由好笑:赵准这老狼,观望了这么久,这会子才跳出来,未必没有观情势择明主的念头。
到底她是经年的武将,虽不如四殿下年轻力壮,却更多些经验,招招打在要害,手手不落下风。
“密王殿下,你麾下金吾卫还有多时可至?”
“至多一盏茶。”他笑道,“妻主不是拖延之人。”
正说着,门外一声高喝:“给我射下来!”
几声箭响,便见外城有人先登城楼,接续起战鼓雷动。
密王挠挠头,“嘿嘿”笑道:“妻主粗人,还请陛下宽宥则个。”
“嫂嫂救驾而来,我大行封赏还来不及呢!”梦麟笑道,两臂高举,捉起鼓槌随城楼鼓点声声落下,“宣旨!”
“宣、宣旨!”
内礼官嗓音已沙哑了许多。
梦麟道:“换个人来!——你先去用些水吧,辛苦你了,朕还不知你名姓。”
“是、是,奴名高顺!高顺!”
“好,高顺!你今日挽狂澜于危难,是大功臣,朕必不忘你名姓!”
“是,是,奴谢过陛下!奴、奴……奴换个人来为陛下宣旨!”
“去吧。”梦麟笑道,“宣旨!”
“密妃忠勇可嘉!救驾及时!今立赐食邑五千,加左金吾卫大将军、封一等功武德妃!”
5. 吞狼(上)
赤红。
赤红染于素白。
宫墙之内,只余下红与白。猩红的、赤红的、朱砂与鲜血之色中点染了丧仪之素。
梦麟大张着口喘气。汉白玉高台阻绝了血与肉,她却仍觉脚下阴寒,浓郁的腥气裹挟在寒风之间。
这就是皇权座下。大宝之后,是血与肉堆积而成的高墙山脉。
为之而死的冤魂会永不瞑目吗?
为之而死的忠魂将永镇宫城吗?
她忽而自惭于此前于深宫之中对名与利、血与火的浅薄认知。
她两只手仍空举着鼓槌,肩头手臂早给鼙鼓震得酸软发麻,却为了一点惯性仍旧吊在半空中。
这下终于能放下了。
梦麟缓缓步下玉阶。
汉白玉砌成的九级五段台阶遍布血痕,有内官宫人乃至当朝文武尸体横卧其上。萧长瑜刀光之下,再没什么爵位品阶之分,只有血与肉,死与生。
“四姐。”她轻声唤道。
萧长瑜两条胳膊教赵准拧脱了,被反手押在两个羽林卫手里。
“陛下,反贼已拘捕,现杀之否?”一个羽林卫高声道。
攻城的狼烟早消失了,密妃带人救了这一场,萧长瑜现在是独妇了,她手下的卫队死的死降的降,她的大势已去了。
她是反贼,她应该伏诛。
梦麟闭了闭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先押起来吧。”
“呸!”
一口唾沫蓦地打在梦麟脸上。
是四姐。
“萧梦麟,你假造遗诏抢先登基,方才宣旨定生杀我还当你有点慷慨气概,现在和我姊妹情深,不觉得虚伪么?”
梦麟举袖擦去面上唾沫,轻声道:“四姐……我……朕……没有想过手足相残。”
萧长瑜冷笑了一声,懒得再看梦麟,只道:“萧长珩那个贪生怕死的叛徒呢,我要见她。”
长宁公主早躲进了文官堆里。
“……果真是见风就倒。”萧长瑜远远望见三公主,自嘲般笑了一下,高声道:
“萧长珩,你可曾听过以地事秦之言?贪一夕之欢愉,损经年之安宁,可谓为贤乎?可谓为智乎?”
长宁公主没有应答。
她看着长安公主两手垂着,教那两名羽林卫押去了后殿。
两人视线相交不过一瞬,长安公主便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萧长珩轻轻呼出一口气。
母亲是一早就想好了要立五妹的,四妹只是还陷在局中罢了,略想一想便能明了的,母亲迟迟不立储,不过是等着五妹成婚开府。
托孤也好,出阁也罢,她心里只有小妹,长姊病亡,她便只想着小妹。
到底只有长姊和小妹是皇后所出。
是长安瞧不清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文官队伍中走出来,走到梦麟身边。
密妃与赵准围拢在梦麟身侧,两人不约而同瞟了她一眼,略略一哂。
她没骨气,永远成不了大事。
“陛下。”萧长珩前迈一步,直直在台阶上跪下来,“逆贼萧长瑜已伏法,请陛下定夺。”
定夺。
要当着所有人面宣布如何处置四姐。
梦麟微微愣怔在原地。
逆贼是要诛九族的,四姐是母亲的女儿,是她的姐姐,株连不到她身上,却也免不了要诛杀四姐的夫族与父族。
更重要的是,要亲手诛杀四姐。
这是正人心最重要的一步,她是正统,自然所有要妨碍正统的都必须铲除。
但是。
“逆党萧长瑜论罪当诛,夷灭三族,但天家亲血,朕难以离殊……”梦麟朗声道。
陈同晖忍不住瞪了新帝一眼。
“陛下……”萧长珩扑闪了两下眼帘,瞠目抬首去看这个幼妹。
她这一番金口玉言早已落入了朝臣之耳,再不能改了。
梦麟深吸一口气,两脚踏稳了,高声道:“念大行皇帝崩逝不日,朕不敢于此非常之时行凉薄之事,且暂留萧长瑜于宫中,为先帝守丧,三日后再行定夺。至于今日弃暗投明之人,永不追究!”
三日缓冲。
只有三日。
姚黄魏紫两人带着宫官去逐一收殓了殿前尸骨。不过大半日光景,原先染得斑斓的丹墀玉陛已又恢复了白雪色。
恍若一切不曾发生。
梦麟带领百官跪在殿中,看着姚黄先进来报了一声:“陛下,殿前已清扫干净了。”
“可理出今日死伤者名姓了?”
“是,”姚黄躬身道,“众位大人等皆有腰牌,内侍宫官等有腰牌的按腰牌,无腰牌的已着尚宫局安排辨认了,奴今晚便呈上名单。”
梦麟仍跪在上首面向母亲灵柩,声音毫无波澜:“此中人皆是忠贞之士,今日平叛有功,当厚恤其家,并追赐哀荣。名单且先呈朕一份吧,此拥立瓶逆之功臣,朕当铭记其名姓。”
她却还没说完,在灵柩前转身面向众臣工道:“尔等今日亦有不世之功,朕当亲自论功行赏。”
收买人心不过名与利。帝王之道,重在拉拔,纡尊降贵是为名,高官厚禄是为利。
陈同晖这时才略微笑了笑,率先伏拜到底,三呼万岁道:“陛下圣明天子,天命加身,远非大逆萧长瑜所能及!”
她先拜了,后头大臣才拜下应和起“陛下圣明”、“真龙天子”之类云云。
群臣需要领头羊,而今大势在她手中。梦麟朝母亲灵柩一拜,再起身时便是一脸整肃,朗声道:“今日众爱卿受了惊,膳房已备下些热汤水,还请众位爱卿借此压压惊——三姐。”
萧长珩一惊,忙应声道:“臣在。”
“至于为众位大人分发热汤细布诸事务,便请三姐督察了。”梦麟话毕,竟然在嘴角绽出一个半笑不笑的神情来,“母亲崩逝,正是咱们姐妹该相濡以沫互相扶持时候啊。”
这个幼妹,从前是小觑她了。
萧长珩背上阵阵发凉,只觉昨日余下的水气成了寒意自殿前丹陛侵染而来,沿着脊梁骨寸寸攀缘而上。
“是,臣遵旨。”她朝着梦麟方向一拜到底,半晌不敢抬头,“必不辱命。”
她额头触在地砖上,散去脊背上窜涌的寒气,却听得一声:“三姐何必这般生疏?”
是梦麟亲自来扶了她起,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你我姊妹情深,如此生疏,只怕母亲瞧了也少不得怪几句了。”
萧长珩背上早凉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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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的,想来是冷汗沾湿了中衣。她只能随着梦麟话头柔声应和道:“是,是,陛下说的是,母亲在世便爱看我们姊妹情深……”
“这便好,”梦麟道,端的是一副姊妹情深样子,“此处就交予三姐了。”
她走了出去,王美人已早早跪在后殿。
“王父君不在后头哭灵,跪在阶前做什么呢。”梦麟往前走了几步,鞋尖便正巧落在王美人膝前。
王美人一凛。
谁能想着昨日清晨还与他见礼的恭敬公主,不过短短一夕便转换了身份,居高临下睥睨起他。
而他自己的女孩却成了阶下囚,生死全在这公主一念之间。
“臣侍只求陛下饶长瑜一,我们会安安分分去守陵的,臣侍……仆与陛下保证……”他一头叩下去,登时忘了身份落差,连声叩在阶上,敲出“咚咚咚”的实响来,不多时那汉白玉的丹陛上便又染上了一片赤红,“求陛下,求陛下,求陛下……”
梦麟轻声叹气:“王父君,四姐是大逆,灵前哗变,大人们都看着呢。”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在风里一吹就散了。
王美人的头终于停了一下,那一滴血珠便自额头眉心缓缓聚在一处,终于“啪”地落下,顺着汉白玉的纹理渲染出一小片猩红根系。
他眨了眨眼皮。
求饶是没有用了。
“陛下……仆愿以命换命……!仆、仆愿将内宫眼线全数交给陛下,仆……”
梦麟忽觉无趣,声音登时落了下来:“四姐之命,非为父君所能求得。”
她抬脚便要入殿去,不料王美人伸手一抓,正抓在脚踝上。
“王父君,请自重!”
“若陛下不应允,臣侍即刻碰死在大殿上!孝亲之道,陛下也不讲了吗!”
谁和他讲孝亲,她自有亲父!
更何况趁着皇后薨逝便急不可耐要带着膝下帝女争太子之位,以至于长姊日日小心致病的,不就是这个男人么!
父亲一死,他们个个都要扑上来撕咬一口!
梦麟猛然回头,弯腰抓起王美人发髻,拽着他血淋淋的额头往上仰起:“朕说了,萧长瑜是大逆。”
她拽着手里那团发髻,狠狠往边上掼去。
“陛下!”
梦麟皱起眉头,视线右移。
是玉珠。她竟没为先帝守灵,擅自从殿中跑出来了。
“陛下,王、王美人侍奉先帝有日,如此对待怕是……”
“玉珠,你为他求情,是何故呢?”
梦麟放松了王美人的头发,一脚踩在他手上,却向着玉珠低声道:“玉珠姑姑,为何要为王父君求情呢?”
她轻轻扶在玉珠手肘上,力道不轻不重:“玉珠姑姑深宫寂寞,这么些年也没听见有个房里人,而今国丧只怕更等不着了……”
“奴……奴是,是担心陛下声誉受损……”
“哦……”梦麟忽而笑了一声,歪了歪头道,“玉珠姑姑所言,损的究竟是哪个陛下的声誉呢?”
她目光逡巡在王美人同玉珠之间,轻轻一哂:“朕隐约记得,王美人乐伶出身,玉珠姑姑与王父君还是同乡呢,是否也是同年进宫?”
“是不是,破镜重圆呢?”
6. 吞狼(下)
宫人私通,按宫规处理,可就不是守陵这么简单了。
梦麟施施然往前迈了一步,那只脚便也顺势踩到了王美人手指上。十指连心,王美人登时冷汗涔涔,慌忙道:“我虽是乐伶,也是官家公子沦落风尘,怎会和这等乡野村妇有所钩连!”
“玉珠姑姑,你说呢?”
“奴入宫二十载,曾出乡野里,如何与王郎君这般高门公子有交集。”
“哦,那是没有了。”梦麟竟似有些遗憾,扶了玉珠起身道:“何必为他求情呢,还连累了玉珠姑姑。姑姑往后是要替朕训导年轻宫娥的,何必与大逆罪人搅和在一处。”
她执起玉珠双手柔声安抚道:“姑姑怕是这两日大悲又受惊的,昏了头,才有些胡话,快去也用些热汤水吧。”
“不!”玉珠猛然跪下道,“奴早心许王郎许久,求陛下饶恕他一命吧!”
这是真昏头了。
梦麟忽然觉得好笑,母亲当真不晓得玉珠和王美人有私么?还是知晓也当没瞧见呢?
“玉珠姑姑,是晓得宫规的。”梦麟轻声道。
“奴知晓。奴愿为王郎求情。”
梦麟又往左转头道:“王父君呢?”
王美人轻哼了一声:“都是她自作多情。仆是先帝侍君,宫官不过一介家奴,仆怎可能与家奴有私。”
梦麟双眼瞧过来,瞧过去,只在这二人之间逡巡,班上没作声。
瞧她二人这样,玉珠定然是痴心不改了,王美人……管他怎么想,总不过是失了势,再翻腾不起来了。
梦麟笑了一下,反吓得王美人一抖。
她忽而俯下身去,替王美人扶正了鬓边白花,柔声笑道:“对不上口供,还是都送宫正司吧——姚黄。”
“奴、奴在!”
“这两个,”她伸出一根食指,依次点过跪下的两人,“正好密妃带的人还没退回去,你叫人来押了她两个去宫正司,就与姑姑说有私通,非要审出个一二三来不可,免得污了大行皇帝的清名。”
姚黄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道:“是。”
这一声令下,王美人哪还有等着的道理,从地板上爬起来就往后宫里跑,跌跌撞撞,不留神一脚踏空,便直直从玉阶上滚了下去。
玉珠一双眼睛早钉在了王美人身上,见了这下也顾不上旁的,慌慌张张奔下台阶,一把扑去王美人身上,抱着情郎的头连声啜泣。
姚黄在宫里多年没见过这等场面,一时竟呆了,忍不住看向梦麟:“主子……”
“他今儿就是头断了也要送去宫正司,叫两个人来,去把王太侍架起来。”梦麟挥挥手,却忽而笑了出来,“这下倒也不必审了,她二人确有私情,便让宫正司处理了吧。”
她往前几步,不由勾起唇角。都说危难时刻方能见真情,却没想到危难时刻这么快就来了。原先还怕没得把柄贬了王美人,现在这枕头就正好送到手上,真是天助她萧梦麟。
“是。”姚黄行了一礼,便忙带着人去拉开了玉珠与王美人。可怜王美人不过撞得头破血流,却还活蹦乱跳,挣扎起来要拔了卫士的剑,给姚黄当机立断抢下剑带鞘砍在脖子上,就此昏了过去,只有玉珠仍在求情,却也给姚黄一块帕子堵了嘴。
王美人昔日仗着四姐明里暗里针对太子长姐,玉珠也不知对母亲吹了多少风,如今失了势,也只能跪着求饶。
饶?
梦麟一哂。
她们说的成王败寇,就得自己将这因果咽下去,谁叫母亲遗诏写了她,谁叫她带着遗诏捷足先登。
她轻轻捻了捻手指尖,上面还沾着王美人额头上的血。这点子血早干了,浓稠地挂在梦麟指腹上,散出微微的铁锈味。
是血。
她想笑,王美人这不是也没死,听见要送去宫正司还想着先逃命么。
该让他多活几日才是。
“魏紫。——魏紫?”
梦麟又唤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魏紫才从后殿脱身而来,轻声道:“主子。”
“四姐如今在何处?”
“因主子说要四殿下为大行皇帝守丧三日再行定夺,密妃殿下已将四殿下押入偏殿看守。”
梦麟忽然有一个主意。
她微笑道:“那便先看守她三日不迟,母亲定也不想见我们姊妹灵前相争。”
“……是。”魏紫很有些狐疑,却还是照常退了下去。
只不过三日而已。哭灵,守灵,祭拜,以漫长仪礼宣告上一代天子崩逝。梦麟领着百官守灵祭拜,过完这三日已很有些憔悴,却还是披了衣裳去瞧长宜公主。
“四姐。”
长宜公主不过抬头瞥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四姐不说话,是怎样呢?”
长宜公主这才哼了一声开了口:“萧梦麟,你要杀便杀,磨磨唧唧的没点骨气。”
她这三日没进多少水米,这时候声音嘶哑,却仍掩不住对梦麟轻蔑之意。
如何呢?她横竖是要死了。她是必须要死的。
梦麟原有些愠怒,想到此处也尽消散了,只余下些微溢出的悲悯,对亲姐的悲悯。
她轻声开口:“四姐正夫侧侍几家,都已入监候审了。说起来四姐夫婿是有骨气的,今早已自缢了,我都没来得及给他送酒去。”
长宜公主终于微微怔了一瞬,却旋即便笑道:“他是晓得礼义的。”
她在殿中坐直了,平静道:“你该给我送酒了。”
梦麟于是朝后头姚黄点头示意,让姚黄上前来。
白绫,鸩酒,匕首。宫中赐死都是这三样。
萧长瑜忽然笑了一声:“我不需要斩首示众么。”
“四姐,你始终是朕四姐,是母亲的女娘。天家人如何下场,不是外头庶民该瞧见的,这是皇家的脸面,你忘了。”
“哦,是么,脸面。”萧长瑜哂笑了一声,端起毒酒道,“我父亲为我求情了么?”
“求了。”
长宜公主没说话,只将鸩酒一饮而尽才道:“让他去给母亲守陵吧,他没得外戚,不会威胁皇统。”
梦麟没答话。
“如若不然,送他去死也行,干脆些的好。”萧长瑜闭上眼睛,静待毒酒发作。
然而梦麟骤然站起身,吩咐道:“带着萧长瑜去宫正司。”
长宜公主终于猛然睁开眼睛,高声道:“萧梦麟,你没有人心!”
有没有呢?
梦麟走在前头,带着人一道踏入宫正司地界。
这里是内宫中关押有错之人的地方,冬冷夏热,阴暗潮湿,还要关押之人在此处日夜劳作反省错处。
玉珠与王美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才发现是梦麟带着长宜公主。
鸩酒毒发半日到一日不等,有数者一天一夜也仍在挣扎。长宜公主自小习武,身子骨壮实,此时倒成了坏事。
“王美人与宫侍私通。”梦麟看着王美人一把扑过去,忽而有股无名火气,“论理当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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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儿,她、她饶你么……”
“儿已饮下鸩酒。儿不服,但成王败寇乃世间之理——凭什么你萧梦麟只凭借一个皇后父亲就能得母皇宠爱?!”
那股无名火骤然延烧至指尖,推着梦麟忽而笑了一声,看着角落里的父女情深。
“论理当赐死,”梦麟轻声道,“但是王美人毕竟有功于我家……还是从了四姐的愿吧,受过肉刑,送去与母亲守陵。没了那物什,想必王父君也能谨守贞操。”
她缓缓启唇,宣告起这对父女的终局:
“便就在此处行刑吧,四姐,我答应了的。”
萧长瑜不知何处来了一把力气,骤然暴起,扑到梦麟身上。
幸而姚黄魏紫两人手快,往前一扑,便带着她滚倒在地上。宫正司的姑姑们这才醒悟过来,慌忙七手八脚按住了萧长瑜,高声道:“拿绳索来!”
“萧梦麟,你就是个披了人皮的禽兽!”
或许吧,梦麟没应声
萧长瑜喷出一口黑血,染在稻草堆上。
她要死了。
她要在这看着她父亲受刑。
不过三日时间,她便成了必死之囚,而这座宫殿的主人换了她从来瞧不起的幼妹。
只是因为母皇的一纸遗诏,现在是这个幼妹来宣判她父女二人的终局。
世间诸事真是不可思议啊,梦麟漠然挥挥手,叫姑姑们按住了四姐,又让人押着王美人上刑凳去,这就要扒光衣物,当即来上一刀。
谁料王美人这次抱了必死之心,趁着内侍还没碰到他衣角,一把掰断了织机梭子,就着木头尖锐便刺进了喉咙。
“士可杀,不可辱。我虽然沦为乐伶……也是……官宦人家……”他死死瞪着梦麟,再没说出一句话。
梦麟皱了皱眉,冲一旁的医郎道:“去替王美人瞧瞧。”
那医郎蹲下去,摸了摸王美人颈子,轻轻摇头。
是没救了,眼下不过还没咽气罢了,也是迟早的事。
梦麟忽而觉得有些无趣。折磨了自父亲去后多么不可一世的四姐与王美人,让她父女二人生生瞧着对方受极刑,她应当会欢喜才是。
也不过如此。王美人自戕,四姐饮下鸩酒,死亡都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们都要死了,可也不过如此。梦麟丝毫不觉欣快。
只有不可言说的苍凉。
“免了她二人辛苦吧。”梦麟轻声道。王美人仍想着爬去长宁公主身边,听了她这一句怔了一下。
姑姑们也放了长宜公主。
“过一阵来给她们收尸。”梦麟话音凉薄,带着人退出宫正司,“玉珠也一并赐死。大行皇帝尚未走远,多有几人去陪她也是好的——姚黄。”
“奴在。”
“你与外头宗正寺说一声,长宜君母族斩首,其余几个侧侍母族便流放北疆吧,不必株连,这是朕的意思。”
“她当真如此处分四妹?”长安公主一惊,“她是恨毒了……”
“是,奴亲见姚黄与底下人说的。”
“我们没有参与谋逆,皇帝无法置我们于死地。”叶君柔声道,轻轻拍了拍长安公主肩膀,“阿珩且宽心些。”
“但是父亲……!”
长安公主这话生生止在空中。
是叶君微笑着摇了摇头。
“谨小慎微,是为父在宫中处事之道,阿珩,你也要去与陛下剖白心意,打消她顾虑才是。”
他指了指窗外:“现在正是好时机。”
7. 进宫
马车辘辘驶过街道。
秋冬昼短,暮色早合,此时京城里头格外静寂,家家挂着白幡关门闭户。往常喧闹的夜市早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远些地方能听到几声哭喊,不知是为大行皇帝哭丧,还是官兵在拿人。
四殿下谋反,株连夫侍母族尽皆抄没,听母亲说正夫长宜君已赐死,母家斩首,其余侧侍母家不日便要流放北疆;三殿下幽禁宫中,尚无消息,听闻长安公主府也是一般惶惶不安。
马车中人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车帘。
再往前便是皇宫了。
皇宫大门紧闭,这辆青帏小车顺着宫城外护城河绕了大半圈,才总算绕到了青龙门。
“什么人!”
“我们是魏紫姑姑派的,这是腰牌。”
“哦,既然是宫里的,快进去吧,宫门马上要锁了。”
“哎,哎。”
马车里人微微松了口气,却又觉背后发凉。
宫门很快要下钥,他今日进了宫,只怕是出不来的。
这多少是要影响他与陛下清誉,两人未婚,却还在丧期便私会过夜,恐多惹人非议。
但是……
他手上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但是陛下在宫中等着他。
母亲见着宫人,笑眯眯地一句话也没多说便将他推上了车。
母亲是想他早日与陛下完婚的。
早一日完婚,他的名分便早一日坐实,免得夜长梦多,拿不到后位。
梦麟与从前不同了,从前梦麟是最小的一位帝女,又有太子长姐在上,许多高门大户的公子未必肯入她公主府;如今梦麟是天子,自然不缺门楣更高的公子做她皇后。
母亲为此不惜行此险招,让他扮作宫侍,又梳妆打扮了一番才入宫去,说不得今晚上还要留宿天子帐中。
他攥紧了衣摆,宫侍孝期素服教他抓住一团褶皱,怎么也展不平整。
“公子,下车吧。”外头宫侍轻声道,“奴带您入宫。”
“有劳。”
马车从绕了宫城大半圈,自玄武门外庑房而入,车便停在玄武门外。虽说惯例年节甚至大行皇帝丧仪,外命夫均需入宫,可他毕竟不曾有诰命在身,也尚未完婚,入宫次数便也不过寥寥。
小宫侍带着他七弯八绕,大约是绕过了君侍们的宫殿,才终于绕到一处宫殿外停下。
小宫侍上前叩门三声,那大门便极吝啬地开了一道缝,探出半张人脸来。
是玉版。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此行没有旁人发现。
“公子到了,”玉版轻声笑道,才叫人将门又打开些,做了个“请”的手势,“主子已等候多时了。”
“劳累陛下等候,是紫英不是。”
玉版便笑道:“您这是说哪里话呢,哪有妻主责怪夫婿的?”
她说着,早赶了两步,引着紫英往院内走。
这宫殿并非宫城正中的栖梧宫,瞧来是嗣皇帝宫内住所。院中牡丹月季虽不理会国丧,到底这时节也早谢了,只余下光秃秃的枝叶,幽幽立在月亮底下,染上一层银霜。
紫英便轻轻抬眼瞥了一眼牌匾。
长乐宫。
是她原先的住所,她还没有搬进栖梧宫。
紫英没来由地轻轻松了一口气,好像进的是长乐宫,便可放心了一般。
窗纸后头透出一团莹莹蜜色,是西殿里头的几星孤灯。
“紫英哥哥。”
梦麟早听见人通报,已经等在偏殿里了。
“紫英哥哥,你来了。”
她又唤了一声。紫英走近了几步,还能瞧见梦麟眼下淡淡的乌青。
她面色有些苍白,多半是这几日寝、食皆不顺心。
大约是四殿下灵前兵变的缘故吧。紫英微微动容,微微倾过身子,身上素服便也顺着他身形勾出修长的一条来。
梦麟早按捺不住,见他往前来更是急奔了几步扑上去。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梦麟生生停了脚步,僵立在原地。
现下乃先帝丧期,宫内外禁绝一切鼓乐庆贺之事,夜市早绝,百戏毫无影踪,宫中人更是早哭灵夜守灵难得休息,此时皇城内外便皆静寂一片,只偶尔几声昏鸦振翅,打落几片枯叶。
长乐宫中灯火莹莹,在架上摇出朦胧光影。
梦麟低头看着面前伏拜在地之人。是她的未婚夫婿。
他跪在地上,对她三呼万岁。
梦麟眨了眨眼睛。
“平身吧。”她轻声道,“平身吧。”
紫英又是一叩首:“谢陛下。”
梦麟忽而便觉与他无话可说了。让魏紫着人秘密带他进来时本想着有许多话要说,可一见着他跪在地上,什么想法也要烟消云散了。
“坐吧,紫英哥哥。”梦麟毫无所察地混了一声叹息,“我让姚黄备了茶,用些吧。”
“是。”紫英拜过,依言往次座上坐了才道,“未知陛下寻臣何事?臣观陛下面有憔悴,实不该再饮浓茶,浓茶伤身,搅扰休息,陛下。”
梦麟缓了两息道:“三姐已处置了……王美人也处置了。”
处置,大约是已经死了。紫英已了然其中意味,轻轻放了手里茶盏道:“陛下骤失至亲,想必心中悲痛。”
他自然知道梦麟对王美人有恨无情。
梦麟微微抬起眉头,瞧着紫英,待他往下说。
“陛下方以幼子之身登基,根基未稳,如今处理长宜公主一党只为震慑人心,但事过犹不及,陛下仍需为人主之体面,笼络人心才是。”
这时节寻他进宫来当然不为听这等谋士之言,这等谏言,寻了他母亲来听更好得多。
只是此时听紫英说来,心下便又平和许多。好似殿中忽而变得柔软,引着人往下陷。
“紫英哥哥让我轻饶三姐。”她蹙眉道,神色不虞。
“是。若叶君公子与长安公主有所准备,今夜到明早便该来见陛下了。”紫英轻声道,“陛下……”
他忽而顿了一顿又道:“梦麟。”
梦麟终于放开了眉头。
“梦麟。”紫英又唤了一声,“用些安神的牛乳休息一晚吧。三殿下会来的。”
“我……”
梦麟话没说完,玉版便快步进了侧殿:“主子,三殿下在外头。”
她真的来了。
紫英一介未婚之身,不该出现在宫中。梦麟往紫英身上瞧了一眼,便见他已点点头退去了暖阁后头:“臣略作回避。”
若依他所言,三姐正是来投诚的。
“让三姐进来吧。”
她早在萧长瑜起事时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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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算投诚,如今更是来给嗣皇帝一颗定心丸。
如父亲所言,当下梦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新皇,她又为奔丧在宫中,如若她起了疑心,大可以在宫内便处决了她。
要让她彻底放过此事,必须越快投诚越好。
“三殿下,夜深了,外头冷,主子请您进殿说话。”
“是。”长安公主拢了拢身上兜帽,轻声应下,低头随着玉版往里走。
侧殿案上有两杯茶。
萧长珩瞥了一眼,没说话,仍旧一拜到底道:“臣见过陛下。”
梦麟随着她眼神看过去,也看到了紫英尚未饮尽的那杯茶,微微皱眉。
“起身吧,三姐。”她轻声笑道,“魏紫,给三姐备茶,这一杯撤下去吧。”
她没有要解释先前访客的意思,萧长珩眼珠子转了转,也只当没看见那杯茶。
任那人是谁,也不是她该问的。
梦麟如今是天子了。
“谢陛下赐饮。”长安公主微微笑道,随着梦麟手势坐去下首才道,“臣有一事相求而来。”
梦麟终于掀起了眼皮子。
“三姐请讲。”
长安公主将茶盏往边上一放,跪去梦麟脚边一拜到底:“臣请陛下予臣做个闲散富贵人,让臣与家眷父亲退居西苑了此残生。”
果然如此。
梦麟微微眯起眼睛。
三姐惯会留退路,这是以退为进之策。
“三姐这是什么话呢,夜深人静时候却与朕说起这些,”梦麟等了片刻才扶起长安公主,“旁人见了该说朕苛待姊妹了。”
她声音轻柔,面上也是一般柔和宁静。
却是在暗示长安公主当着群臣的面自请此事。
“陛下待臣等惯来亲厚,萧长瑜大逆罪人也有了全尸,实在是陛下仁心罢了。”长安公主顺着梦麟动作起身,抬起眼皮子盈盈看过去,“臣实在倦怠于案牍劳形之事,才特来与陛下相求,令臣避居西苑陪伴父亲与丑夫,陛下或觉突然,却是臣深思熟虑之请。”
“这可怎么好,朕已为三姐备好了府邸与封邑的。你我姊妹一母同胞,总是亲厚的好。”
一母同胞,可她与太子长姐不仅是一母还是一父。场面套话,谁会当真呢。
长安公主接下这话头,仍旧诚恳道:“即便来日里上了朝,百官群臣之间,臣也要再请此事,还望陛下允准。”
梦麟便是引长安公主表态,如今她已说出口,这姊妹情深倒也不必再演下去了。她于是笑道:“三姐如此相请,这不过一点小事,朕自然无不允准。还望三姐宽心,待母皇丧期一过朕便下旨。”
长安公主到心头吊着的一口气到这里总算松下来,不由舒出一息,握着梦麟手跪下道:“臣先谢过陛下隆恩。”
“快起来,快起来,三姐何必行此大礼。”梦麟虚虚一扶,长安公主便也顺势站了起来。
她根本没想长跪。
梦麟忽而有些想笑,却生生忍住了,面上只道:“三姐漏夜前来,朕不好多留,玉版,送三殿下回叶父君处去。更深露重,三姐路上当心。”
“谢陛下关怀……”长安公主拢上兜帽正要出门,忽而回头道,“陛下,臣尚未贺过陛下登临大宝。”
她微微弯起眉眼,竟是舒展出一个微笑,“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8. 婚约
梦麟一怔。
长安公主见她如此不由微笑,柔声道:“臣来时路上想了许多,有幼时跟随母皇奔波沙场时的事,也有后来在宫中读书的事,发觉还是与家人在一处时候是最好的。
“旧时陛下尚未出生,臣与长姊出阁读书,四妹总是介怀王美人身份,少与我们来往,但那时也同我们一道在师傅茶中加芥末的。
“陛下,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权势带不来的,臣贪心,不愿舍弃那些,既没有长姊那般韬略,也没有四妹那般决心,更不如陛下聪颖明断,臣深知世间事没有完满,故而选了于臣更重要的一边。”
梦麟忽而想到,若是她与四姐各带一支人马杀进宫呢?她还能等到密妃救援吗?
但她最终顾及她父亲,没有与四姐协作。
也没有那么多可能可言。
长安公主见梦麟没应声,笑道:“不过一些胡话,陛下切莫放在心上。”
梦麟眼睫扑闪了一下,仍望着长安公主消失的道路尽头。
她悟到了什么呢。
梦麟不知晓,她令人关了宫门,缓缓步入殿中。
紫英仍在等她。
“梦麟。”他倚在门边,轻声唤道。宫侍的素服仍旧硬挺地裹在他身上,额上白纱裹的幞头越发凸显出他的眉眼,黑白分明的眼珠镶在狭长桃花眼后,只是微微笑看过来便令人觉得心旷神怡。
不大的院落另一边,还有人擎着一盏灯候她归来。
“紫英哥哥。”梦麟加快了脚步,终于迈过那一盏灯。
她倚靠在紫英肩头。
“臣在呢。”紫英不动声色伸直手臂,将灯拿远了些,免得烤着梦麟,“臣就在这里等着陛下。”
“进屋吧。”过了好半晌,紫英才轻声道,“院里夜来风凉,恐怕过了寒气。”
“嗯。”梦麟鼻尖闷闷哼出一声,由着紫英护着她入殿内,轻轻关了门。
宫里是静寂的,长安公主漏夜来访不过是漫漫长夜里一段变奏的小品,过了也便过了,宫中长夜总是静寂无声的。
梦麟又叫魏紫送来一盏茶,这次是牛乳茶,牛乳细细注入茶碗,兑了几勺蜂蜜,香浓醇厚,很有些安神作用。
“这该陛下用的。”紫英柔声道,“陛下瞧着熬了好几日了。”
他轻轻推过茶碗。
“我还有些折子没看完……”梦麟垂头笑了笑,“紫英哥哥用过,今夜歇在宫中吧。”
紫英微微一愣。
他来时便做好了宫中留宿准备,此时当真教梦麟说出口来,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未出阁男女共处一室过夜,到底是要损伤名誉。
但母亲送了他来,是为了确保皇后之位,是要他讨得梦麟欢心。
他一时没有动作。
“是我任性,让老师送紫英哥哥进宫来陪我。”梦麟轻声道,“就只是陪陪我,没有其他的。”
她瞧出自己的不情愿,才有此一言。
她是太累了。与先太子不同,她从未受过储君教育,从来便只是宫中最小的帝女,骤然推上高位,便只能多劳累心力治理百官。
紫英没说话,默然接回茶盏,两口饮尽,见了底。
“陛下,臣今晚会一直在此相陪。”他一手试探着越过桌案,轻轻握住梦麟手背,“陛下要处理公务,臣便一旁侍奉笔墨茶水,哪有妻主忙碌,夫婿却先一步就寝的道理呢。”
“好。”梦麟抬起眼帘,握着紫英的手带他往书斋去,“总之我们迟早会完婚的,我的皇后只会是紫英哥哥。”
紫英微微笑道:“臣谢过陛下。”
“陈相肯让你进宫……”梦麟轻声道,“我知道,是怕我不许后位。”
她声音很轻,很低,生怕教旁人听见似的。
“但我已经认定了,不会有旁人,让老师定心吧,待丧期一过,我就迎你入宫,紫英哥哥,你要等我。”
“臣已许配给陛下了,如何不等呢?”紫英忽而笑道,执起水注往砚台上滴上几滴水,“臣只怕陛下反悔。”
“谁反悔来?”梦麟一扬下巴坐下来,等着紫英将朱砂墨在砚台上打圈晕开,那几滴水便也缓缓由薄红渐染渐沉成了赤砂色,这才取下一支小楷笔,左右蘸取几点朱墨,往折子上批语。
“母皇赐婚在上,我是必要遵旨的。”她轻声道,还带了几分笑意。
只这一说话,梦麟手中兔毫便在纸面上一飘,画出去一笔。
“哎呀,不说了,崔大人的折子呢。”梦麟小声道,“我瞧瞧,是说登基大典的。”
“陛下守丧不过二十七日,是该着礼部早早备下。”紫英柔声道,“崔大人所上公文应当是无误的。”
“可是我想在那一日牵着紫英哥哥受朝贺。”
紫英执墨条的手一顿,过了片刻才道:
“不可,陛下,梦麟,不可。”
梦麟没应声。
“臣与陛下尚未完婚,丧期内不可行嫁娶之事,大典时臣身为未出阁男子,自无法到场。陛下是天子,更要与万民作表率,不可违了礼法。”
她颇为不虞,他知晓,但别无他法。
“陛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呢,臣总是等着陛下的。”
梦麟仍旧没说话,手中笔只在那折子上批了个“阅”字,便将折子一合,丢了开去。
等,当然是能等到的。先帝钦赐的婚约,又有陈相急于坐实,他也没有不愿的,自然总是能等到的。
只要过了丧期下一道圣旨就是了。
“但是三姐有父亲,有正君,她即使幽闭起来也有人和她一起,我却没有,紫英哥哥,我却没有。”
梦麟两眼直直望着紫英,轻声道:“我却没有。”
父亲先亡故,而后是长姊,再后是母亲。
“我没有亲眷了。”
案边一盏灯火柔柔散出一片蜜色微光,火苗便安静地在灯罩里越来越矮。
紫英默然不语,半晌才张了张口。
却不过片刻又合上了。
“姐姐们在宫外有府邸,有家眷,哥哥们也早早出阁配了妻主,只有我一个人留在皇宫里……”
“到婚期之前,臣都留在宫中。”
梦麟微微张大了眼看向紫英。
蜡烛仍旧静静燃烧着,灯火时不时飘动一下,显出这支制这蜡烛之人手艺不佳。
饱蘸了朱墨的兔毫终于一道弯钩飞出了纸面,留下一笔赤痕。
紫英也仍旧望着梦麟。
方才或许是一时冲动,或许不是。
“臣愿意留在宫中,直到婚期。”他像是说与自己听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名声、清誉、家族利益,都不重要了,他凭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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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想。
这次却是梦麟手足无措起来:“名分……名分怎么算?”
他望着梦麟,极缓慢极清晰地送这话出口:“臣会静待陛下旨意,躲在宫中不与外人相见,保全陛下清名。臣只是在宫中陪伴陛下。”
其实想想,他也从未想过未婚妻有朝一日会坐拥天下。
先帝所钟意的储君是先太子,梦麟不过是最小的女儿,又是陛下亲证先皇后的血脉,这才对她诸事格外上心,挑选正君格外着重的便是人品温顺,不可有野心。
最小的女儿,生来便是要做富贵闲人的。她是母亲的学生,先帝便做主赐这个婚。
只是先皇后病亡后,先太子也郁郁寡欢终于一病不起弃世而去,先帝接连遭受打击才病入膏肓,不得已传位梦麟罢了。
他陈紫英不是为了成为皇后才要选长乐君的。
烛火爆出一声响来,是灯芯炸了个灯花。紫英小心翼翼抬起灯罩,剪了这段烛芯。
“时候不早了,陛下,明日再议也是一样的。”
梦麟轻声应道,让人来收拾了桌案,牵着紫英往寝殿去:“嗯,我叫人来预备沐浴。”
再有二十几日丧期结束,登基大典后她便得迁居栖梧宫,这处宫殿便要作帝王潜邸封存起来。
从西暖阁往东暖阁,不过这么几间屋子,再往北一转,便是寝间了。
紫英对姚黄打个手势,服侍梦麟坐下,替她解了头发缓缓通开。
三殿下冒夜来求,想必四殿下死状惨烈至足以震慑人心。
可还有去了封邑的二殿下。二殿下虽是男儿,其妻主却独领东南一方兵马,梦麟并非就此稳坐江山。
殆天之未阴雨,自当绸缪之。
但此时并非进言的好时机。梦麟太累了,她应当歇息过再作决策。
他执着桃木梳,一下又一下刮过梦麟头皮,顺开她一头青丝。
“就寝前梳头三千下有安神静心功效,桃木祛邪净秽,更是合宜。”
梦麟便瞧着镜子笑:“待大婚了,叫你日日为我梳头,姚黄魏紫也不必守夜了。”
“这是臣份内事,自当尽心竭力,只怕来日陛下有了后宫三千偏不要臣伺候了。”
怎么会呢!梦麟只苦于头发还握在身后人手心里,不得转身,只得往镜中瞪了一眼。
她是还没想过,故而有着许多好话罢了。古来红颜未老恩先断故事不知凡几,劝诫的也不是妻主。
可届时要他这正室进言选秀……他也做不到。
哪个男人会想要妻主去寻旁人?
紫英只笑,道些不痛不痒的话来:“是臣失言了,这事还早着呢,当下便该早些睡下,明日一早再服侍陛下上朝议事,会见大人们。”
“嗯,等丧期一结束,我就命礼部下旨正式封哥哥为皇后……啊!”梦麟想起什么似的,“亲迎前你要待在家中!”
“那不过是几日罢了,”紫英轻声道,拿了块抹额替梦麟箍起头发,“再说臣这些日子都要留在宫中呢,何必忧心那么远的事。”
也是。梦麟又放下心来,总之今日她有家眷,明日也有,婚仪那几日也不过一瞬,很快也过了。
“先睡吧,”她轻声道,“明日你也在这里等我回来。”
紫英仍旧是笑,扶着梦麟往寝间去:“臣就在这,直到回家备婚,都会一直在这等着陛下。”
9. 登基
新帝守丧以日代月,二十七日罢便要行大典即位。
朝前礼官奏乐完毕宣诏,梦麟拜过太庙,又回到奉天殿宣诏改元。
底下文武百官三跪九叩,远处仪仗随风飘飖。
一切都很顺利。
但真的有这么顺利么?
梦麟目光飘远,忽而有些飘忽,心下又有几分惴惴,千斤的秤砣吊着似的。
这些跪拜之人,到底哪些是为法统,哪些是为利益,哪些又是为了恐惧?
她不知道,只知道四方风声呼啸而来。这是京城里秋冬时节常有的烈风,遮蔽了礼乐宣诏之声,隆隆灌进人耳孔袖口领口,像是非要给人吹走不可。
“兴。”
“跪。”
礼官高声宣告道,玉陛下群臣百官便也跟着令起身又跪下,好不容易礼官宣诏完毕,众臣才终于最后一次叩首而拜,高呼万岁。
“众卿平身吧。”梦麟也高声道,平举起双臂令百官起身。
其实也可以让他们跪下,这就是皇权,因为在场之人都在守着礼法,所以皇权仍旧不可直视,不可挑战,不可掀翻。
北风呼啸而过,午前艳阳渐渐隐去了强光,遮蔽在阴云之后。
梦麟忽觉袖口指尖有几分凉意。
是雪。
下雪了,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些,才入了冬便开始飘白。
正好大典仪程已毕,陈同晖却忽而跪下高声道:“瑞雪降世,岂非贺我朝天命在兹!”
于是群臣又跟着拜下,贺起这点瑞雪来。
“众卿平身吧,”梦麟往前迈出半步,命宫人引文武百官有序离场,“往文华武英两殿稍事休息。”
“陛下,您也该入殿歇着,莫要染了寒气。”姚黄轻声道,“今日穿得少了些,须得暖暖。”
“朕省得,”梦麟迈步进了大殿,姚黄魏紫几人忙吩咐送来姜茶,却给她做了个暂止的手势。
“召礼部尚书。”梦麟道,“拟一道旨,朕要迎陈大公子入宫为后。”
自然是要的。
先帝留下的婚约,本不可改,更不提新皇登基后总要采选内廷,需一个后宫之主。
“只是如今臣下国丧期未过,大行嫁娶之事恐怕不合时宜,立后大典还须从简。”礼部尚书垂着脑袋,想了一会又接着道,“陛下不妨先下一道圣旨,定了陈大公子名分,待得一年丧期满后再行婚仪。”
这怎么行!
“婚仪前不得入宫?”
礼部尚书这老娘们儿掰着指头对梦麟数起来:“是,到底为国以礼,陈大公子虽有皇后名分,到底未曾正式大婚,入宫总是于陛下英名有损……”
梦麟一步跨到礼部尚书面前,对着她眼睛道:“就没有让他入宫的法子么?”
可怜礼部尚书被唬得一抖,又抓了抓袖口才颤颤巍巍开了口道:“这……陛下,先帝驾崩,按理士大夫百姓均须守灵三年,为免妨害百姓婚丧嫁娶生产劳作,故而国丧只一年便罢,但陈大公子已许配与您,论理该与您一道守丧三年,这……
“您若要陈公子先入宫,便是夺情,只怕于陛下于皇后名声都不好听……”
说了一大通,总之是不行。
可以下旨确立名分,但不能入宫,更不能大婚。
而且还要等三年!
梦麟无法,不得不怒道:“三年之久,朕子嗣未得,待皇后大婚后再行此道,岂非早过生养时候?”
谁知礼部尚书不接茬,笑道:“女子四十初产未为晚也,陛下不必急于此事,礼法要紧,礼法要紧。”
梦麟险些背过气去!
她顺了好半天气,才勉强脸上挂住了,道:“晓得了,你先拟一道旨,定下陈大公子的名分,让他在府中安心守丧待嫁便是。”
“是。”礼部尚书终于露出些欣慰笑容,躬身退了出去。
这事叫礼部尚书不顶用,得叫陈相来商议,她可是最着急紫英哥哥进宫之事了。
“礼法不可废,陛下,”陈同晖沉吟了片刻也道,“陛下身负法统登极,不该如此自废礼数。礼与法,是维系天命之根本。”
但她往后退了半步,瞧着梦麟又笑道:“可也不是毫无办法。”
果然还是这个奸相有办法!
梦麟便凑近了几步:“老师请讲。”
“陛下不过是想深宫中妻夫相伴,只消确了紫英名分,再接进宫处理宫中诸事便也罢了,届时令他别居坤宁宫便是。”
梦麟琢磨了一下仍有些疑虑,轻声道:“可如礼部尚书所言,此事如夺情,岂非显得朕贪色不顾礼法?”
陈相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顿了两拍没说话。
“老师何意?”
“陛下所需无非一个由头,一个名义,一个借口罢了,此非难事。”陈同晖笑道,眼角那几条皱纹更是几乎要遮住了眼白。
小情人之间,哪舍得什么分离呢。
她眼睛笑得眯起来,眼皮眼角眼下褶子全都顺着一个方向流向鬓角:“只要陛下以后宫无人管束之由召人入宫便是了。先皇后早逝,叶太君又已随三殿下与先皇守陵,其余太侍没得身份,陛下正缺一人管束后宫。”
好在先皇驾崩前便心心念念此事,纳采、纳征、问名几步重礼早已走过了,几乎只差亲迎一步,现下便也无须什么三书六礼,下了旨接入宫也不算过去失礼。
只要入了宫确立了名分,大婚之仪拖着便拖着吧,总是要办的。
正该趁着小皇帝身边空虚,将紫英塞进宫里去。小两口有了感情,才不怕日后小皇帝出尔反尔,不愿认下紫英名分。
女人么,总不一为感情,二为颜色。
若真要走到小皇帝出尔反尔时候,她便只得以舆论相持了,那时两边须都不好做。
“正是如此。”
梦麟再想不到先父早逝竟有朝一日也成了可借用的名义,当即便令陈同晖待人拟旨照办。
先确立紫英的名分,再以后宫无人管束为由令他迁居坤宁宫,只不行大婚之仪罢了。
于是紫英便一队马车冒雪进了宫。
“今年的雪格外早些,今日才立冬不过四日。”紫英随着马车走上宫道,一旁来迎的老内侍忙给他撑了把伞挡雪。
“主子殿下说得是,”老内侍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您瞧这雪积得,都赶上鞋底子厚了,京城虽说冬长,可往年也没有这么大雪的。今年是反常天候哟。”
主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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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紫英不由失笑。他虽确立了皇后名分,到底没走过婚仪,名义上便仍算做待嫁之身,不过是提早入宫来主持宫中诸事罢了,是以便不得呼为“皇后”,只得折中唤一声主子殿下。
宫中得称殿下的也不过太后、皇后、帝子帝女,主子更只天子、太后与皇后。如此一算,主子殿下一声便也只能是他这个准皇后了。
“瑞雪兆丰年,来年当是个好年景。”紫英不疼不痒笑道,“公公当心些,脚下滑。”
老内侍便笑道:“哎哟,主子殿下关怀,老仆硬朗着,只怕主子殿下走不惯宫里路,老仆是必得送主子殿下入内的。”
他说着,叫几个早候在门口的小内侍去开了大门,里头早有素服宫侍列整齐了,候在院落中央:
“见过主子殿下。”
紫英脚下便也随之顿了一步。
大门背后便是坤宁宫,皇后所居坤宁宫。
梦麟出阁读书前,也随亲父所居的坤宁宫。
紫英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终于离梦麟又近了一步。
“你们不必多礼,院子里冷,都去廊下避风吧。”他朗声道,众人也便依言避去廊下。
老内侍仍旧带着他入了正殿,笑道:“坤宁宫是陛下早了好几日便吩咐仆等收拾出来的,主子殿下您瞧瞧,若有什么不得当的,不舒服的,不合习惯的,只管叫仆等来换了便是。”
今日雪天,日头不佳,殿中也昏暗许多。紫英定神瞧了许久,才看清内殿装饰。
许多地方仍保留了先皇后的习惯。
是她长大的地方,他不该改动。
“你们几个没眼力见的,还不快与主子殿下掌灯呢!”
“哎,哎!”几个小内侍忙应声下来,给内殿几处烛台点了灯。
“劳烦了。”紫英笑道,“不必如此劳累,我且看着些就是。”
“哪成呢,”老内侍忙陪笑,“主子殿下就是这后宫的主子,咱们怎么着也不能怠慢了主子呢。”
紫英便只笑,换了话头道:“不知陛下何时下朝?我该去谢恩才是。”
梦麟今日下朝得早。
紫英入宫,正好前头也没什么要紧事,她便也早早下了朝往坤宁宫来。
却没想见紫英早候在栖梧宫门口了。
“见过陛下。”他远远见着天子仪仗,率先弯了腰。
“快起身快起身。”梦麟赶忙跑过几步,扶了紫英起身,“怎么也不拿个手炉,今年下雪早,可冷着。”
紫英便笑:“臣是来与陛下领旨谢恩,怎好揣着手炉呢,陛下,进殿去吧,外头冷。”
“是,是,”梦麟也不由失笑,牵着紫英便往台阶上跑,“是朕疏忽,快进屋去,谢恩便当已谢过了。”
“陛下,陛下,”紫英忙叫住梦麟,轻声道,“宫中疾奔于礼不合。”
梦麟却只瞪了他一眼,两人一时无言四目相对,却过不半晌都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朕晓得了,朕要做天下人表率。”梦麟故作严肃道,“皇后便回宫去吧,大婚之仪尚未行过,私下相会于礼不合。”
紫英哪不晓得她是故意,便也顺着话头下了台阶:“是,臣有罪,臣自回宫反省,还望陛下宽宥。”
10. 大雪
宫中总是寂静无声,偶尔几个宫人走过去的脚步声,也尚未传远便教道上积雪吞噬殆尽。
这雪自入冬以来便开始落,直落了十几日,纷纷扬扬,连绵不断,宫道上早早成了白茫茫一片。只中间还剩下窄窄一条青灰色砖路,是宫人不间断扫出来的。
殿中早架起了炭盆子,紫英有些闲趣,便在上头烧了个炉子煮茶。
“今年这雪格外重些,宫中可备齐了炭火?”
“公子可是冷着?奴就说今日该穿那狐皮的裘衣来,偏您不听。”
紫英却只摇了摇头,往殿外望过去:“虽说瑞雪兆丰年,可若这雪并非祥瑞呢……”
这毫无疑问是白灾。
京城周边已连着下了大半个月的雪,积雪终日不化,密密实实压在屋顶上,教风一吹,便冻凝成了白石头,直直压垮夯土稻草堆的窝棚。
“今年这雪不寻常,陛下,我等应早作准备。”
陈同晖早已撑着伞等在栖梧宫外了,身后还跟了几个年轻官吏,大约是她的学生。
她丝毫没给梦麟反应时候,径直对身后一个年轻人努了努下巴:“子元,你与陛下上奏。”
“是。”那年轻官吏上前微一拱手,“臣乃京郊保宁县令刘国祯。”
梦麟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正色道:“刘县令。老师与诸卿不如进殿来商议,屋外天寒。”
谁知刘国祯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腰更低了:“臣不敢在此多留,县中赈灾要紧。今日与老师请求面圣,只为当面与陛下如实呈报灾情。”
梦麟神色一凛,站定了,沉声道:“刘县令请讲。”
“是。”刘国祯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呈交给了梦麟身边姚黄才退下一步台阶,朗声道:“自立冬以来,京郊大雪,一连周边九县百姓均受此冻害。
“轻者不过炭火不足,勉强与邻里合屋取暖;重者屋棚垮塌,居无定所,又兼棉、絮价高,许多老弱身无厚衣,险要冻死路旁。
“而今京城大门紧闭,不少灾民聚集城外,目下只淤塞官道,长久看去,更有疫病横生之祸。”
梦麟眉头早已拧起,屋檐下有几粒雪躲过伞边落在这位年轻新帝肩头,成了一线浅浅的霜痕。
她往台阶下走了一步,直逼刘国祯脚尖:“爱卿所言甚多,如今治灾之策可施行了?如你所言,粮、衣、棚屋均短缺,一县之间约需多少赈灾款?真的只有这九县受灾么?”
刘国祯愣了一愣。
谁说新帝年轻不更事,这位可是一听奏报便已抓住重点。
她只是根基尚浅,不得不仰赖师相罢了。
师相危矣。
“是,”刘国祯忽而撩开袍摆,直挺挺跪了下来,“臣在此请罪,臣走访京郊九县,与其余九位同僚一同商议赈灾,未及朝中旨意已先行开仓放粮,我保宁县已开放县衙后院供灾民暂行安置,炭火棉衣等仍有紧缺,望京中调配一二。”
“爱卿心系百姓,何罪之有?”梦麟听罢笑道,赶忙扶起了刘国祯,带着人往台阶上行了一步,“若爱卿未曾当机立断才是有罪,此放粮之举救灾民与冰天雪地之中,岂非大功一件?”
她带着刘国祯又往正门口走了小半步,与陈同晖道:“老师今日特来是举荐这几位县令吧?朕以为此当机立断、临危不乱之举甚好,刘县令不妨今日留下稍待片刻,直报与户部尚书赈灾事宜,亲押物资回县。赈灾有功,朕必与诸位爱卿行封赏。”
陈同晖这才微微露出点笑意,接下话头道:“陛下容禀,臣带几位县令来实为令她们当面与户部谈论赈灾要务,今日晚间她们还需回治下主持赈灾事宜。”
梦麟微微眯起眼角。
“老师说得有理。”她却并未多做阻拦,只笑道,“姚黄,快去请钟尚书来栖梧宫商议此事。”
“此去京郊九县,除炭火棉衣外,更要整修房舍使之安定灾民,方是长远之计。”
“正是如此。”户部尚书钟泽后往梦麟方向拜了一拜方起身道,“臣以为不妨以工代赈,组织灾民回乡扫雪重建屋舍,再赈以粮食炭火棉衣,以确乡里生活为首要,这般衙门也能省下些工钱投入物资。至于粮食炭火等物,子元不必忧心,粮米常平仓既有储备,炭火虽多有不足,往豪门士族中收买些也是有的。”
刘国祯又一拱手:“如此下官先替治下百姓谢过陛下,谢过钟尚书。”
只是陈同晖反略略挑起眉毛,只笑道:“子元,你等先随钟尚书去取调粮令,尔后带些人来取粮食。京郊几县脚程不过半日,现在去还能赶得日落前回衙署。”
“是。”
“老师支开钟尚书与几位县令,是担忧高门大户不肯出资。”梦麟见几人走了,才携着陈同晖入暖阁坐下。
这话并非疑问。
陈同晖微微颔首道:“正是。陛下如今根基不稳,朝中多有观望之态,大族未必肯出手炭火棉服。”
“先自宫中拨给,正好宫中没得主子,先帝侍君多迁往北宫去了,许多分例便空下来,抽取了赈灾就是,此事可交紫英哥哥处置。”梦麟捻了捻袖口,国丧未过,她在宫中仍旧是素服示人,“至于豪绅大族,便得劳烦密妃姐姐了。”
这是强买强卖。
密妃带着手里的羽林卫挨家挨户敲开城中富户大员家门,按市中公价强行收购木炭棉服时,紫英也在宫中清查账目库存,清点可以匀出的物资以作赈济表率。
“点过炭火便录下数目报给姚黄姐姐吧。”紫英轻声吩咐道,“姚黄姐姐会安排人出宫赈灾。我还要去见陛下,你们先将库房锁起来。”
“是。”小侍应了一声,合上库房大门,紧赶了几步才追上紫英,“公子,这些用度可主要是从您的分例里扣出来的,往后两月您宫中炭火可怎么好。”
紫英有些好笑,横了他一眼道:“宫中无太后,太君太侍等皆迁居北宫,这里头便是我分例最多,自然也该带头拿出最多东西才是。再说了,按照陛下的意思,太君太侍也都削减了三分之一到一半分例出来,长辈尚如此,我便更要显些心力了。”
他往后望了一眼,身后跟着一连串宫人,皆低眉敛手,只跟着紫英一路往坤宁宫去。
“你是与我一同长大的,侍书,有些事你总得张着些。我今日劳心劳力了,好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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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跟前有些感情,往后有了新人才更好站稳脚跟。”紫英点了点侍书脸颊,“你也得学了,以后你才是我身边的大总领呢。”
侍书微微躲了一下,闷声应道:“哎……”倒是又引得紫英发笑,叫他捧着计簿往前来了几步。
这计簿里头不仅有赈灾可即刻调用的物资数,还计算了今年依照削减法子后头能匀出来的分量。梦麟翻过簿子笑道:
“姚黄,叫你挑的出宫赈灾之人,都齐备了么。”
“是,都挑好了。”姚黄笑道,“主子殿下贴心尽力,奴哪里敢有片刻拖延。”
紫英便微微垂下头去,从梦麟这刚好能瞧见他后颈教风毛裹着的一片雪白与脸颊上微微的胭脂色。
国孝中后宫中人不许妆饰,这可不是胭脂的颜色。
是素服底下衬出来的几分艳色。
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梦麟与紫英对视一眼,瞧见对方眼底几分柔软,又笑了出来:
“明日准备准备,朕同你们一道出宫去。”
“陛下……!”
“朕晓得你们要说什么。”梦麟笑了笑,“不过是扮作宫人,一道去瞧瞧那几个县令如何赈灾。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根基浅薄,怎能随着陈同晖说什么是什么,届时与紫英有了皇嗣,难保不被她架空。
紫英慌忙跪下,握住梦里双手求道:“便以宫外事多不可测,陛下圣体置于险境不说,外头天寒地冻的,若染了寒气怎么好呢!”
“这有什么不好,我多穿些就是了。”梦麟柔声笑道,摇摇头撇开了紫英双手,“百姓受得,我便受得,再说我有皮毛棉衣可以御寒,外头百姓却没有,我较得她们已是养尊处优,便更该亲见众生,好识得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
“既然如此,臣请与陛下一道前往。”
“不可。”
“陛下!”紫英提高了些声量,“臣去也好照顾陛下!”
梦麟仍旧摇头,却是笑道:“不让紫英哥哥去,是另有要事交予你。”
“还有何事?”
施粥。
宫中历年皆有西城门外开设粥厂的传统,以掺了花生芝麻等物的杂粥为主,搁上重盐施给京城中贫民,供给他们暖身复元。
“此事交予紫英哥哥,也是为了将来出丧我好直接予你后位。”梦麟携着紫英坐了,轻声道,“你需要声望,紫英哥哥,仅仅只是老师的大公子,或者母亲的婚约,还不够。我们不仅要名正,还要言顺才行。”
其实有婚约就足够了。
紫英心下一凛,她不是全然信任母亲。能出此言,她必定已有计较,要另聘旁人入宫与他角力。
他所凭依不过一点先来情分,让她说出“名正言顺”四字。
“是,陛下想着臣呢,臣这就去准备。”紫英微微垂眼微笑,“这是宫中大事,不好耽搁。”
他低垂着眼帘,与梦麟缓缓靠在一处。
新帝今日是一身素色衣裳,下裙只装饰一圈银丝,在雪光底下微微闪烁。
有旁人进宫又怎样,他总是要占得先机的。
11. 赈灾
梦麟不过卯时便藏在姚黄车里出了宫。保宁县令见过她,倒不好去保宁,便到了邻县云封。
“这是宫里主子们特拨出来的东西,虽不多,到底是圣上关心灾情,节俭了开支送来的。”
姚黄领着宫人在衙署里头先分下一车粮食,才指着后头一车炭火笑道:“这炭不多,却有圣人与主子殿下专用的红萝炭,我想着用给孩子们是最好的。”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云封县令曹清笑道,“下官等已将人都安置在衙署,炭火便置放在衙署后院便是。”
她一边说着,便领着姚黄往后院去。
果然后院里聚了不少人,见宫中贵人来了,忙起身下跪。
梦麟跟在姚黄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只半垂着眼睛缓缓扫过院中诸人。
虽则清瘦,却不像是寻常灾民面黄肌瘦,面色紫红的样子。
颇有几分异样感。
姚黄便笑道:“这是做什么呢,我不过一介宫官,办差来的,送过这些粮食炭火也就走了,陛下还等着我复命。”
她才走了小半步便顿了一顿。
“我们绕过她去街上瞧瞧。”梦麟低声道,“还有施粥的地方,也想办法看一眼。”
姚黄略微沉下眉毛,低声应道:“是。”
“贵人留步,留步。”曹清见姚黄带着人停了一停,赶忙紧跑几步跟上来陪笑道,“下官备了茶点便饭,这天寒地冻的,贵人们吃了东西再走不迟。”
她身后跟着县衙师娘并几个小吏,这一下刚好全跟上来弯着腰等姚黄发话。
姚黄便瞥了身后一眼,得到梦麟微微颔首。
“如此,倒是恭敬不如从命,还请曹大人引路。”
“这是自然。”曹清笑道,带着师娘小吏几个引着姚黄一行往县衙廊下转了两转,转过了三道大门,才引人进了一座花厅。
这花厅主座边上高几放了盆万年青,中央摆了一个炉子,正飘着青烟,闻着倒像是沉水香;四角靠窗摆了几个炭盆子,窗户只开一道缝散烟出去。姚黄摸了摸底下炕床,热得很,当是烧了地龙。
梦麟仍旧低垂着头,面上不动声色。
曹清却早早凑上来,带着姚黄与梦麟往炕床上坐了:“贵人们一早赶路,想是累了,快上茶来。”
她说着便有几个貌美少男鱼贯而入,捧着茶水点心,顺次摆上炕桌。
瞧着是早早备好的。
姚黄面色变了一变,才动了动腰便给梦麟按住了。
她回头望去,只见梦麟仍不动声色,只对她微微摇头才缓缓开口道:“有劳大人了,我等坐坐便走。”
曹清见姚黄几个不受,忙与底下师娘瞧了一眼,又塞来一个小荷包:“贵人事忙,我等便不多留,这点心意还请贵人拿去买茶吃。”
这荷包还沉甸甸的。
梦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姚黄瞧见主子这般险些没忍住笑,咳嗽两声才总算是混了过去:“大人心意到了就好,我等为陛下办差,讲究的最终还是个尽心竭力。”
她拉着主子起身便笑:“如此,我等先回宫去复命,大人为官勤勉,我等都瞧在眼里呢。”
“她哪里勤勉了!”梦麟才回到车上,便抓起先头那个荷包来,“贿赂宫官还给朕抓着现行了!”
“陛下息怒!”姚黄压低声音道,“此处尚未走远,只怕有其眼线。”
梦麟这才坐了回去:“先去粥棚瞧瞧吧。”
果不其然,这粥棚设在城墙边上,灶火是开着,里头的粥却是稀稀拉拉,掺着麸皮麦杆。姚黄顺手便将先头那个荷包并一块肉干拿出来与一个妇人换了一碗来。一尝,还有不少沙子。
梦麟脸色越发拉长,教那妇人瞧见还安慰道:“娘子可是气着了?”
“这般稀粥,如何能重建房舍?”
“有得领已经可以了,好歹这粥里头搁了盐,吃下去有点劲儿,最怕不搁盐的哟……”妇人拿了那吊钱与肉干,还了碗便走了。
她已算得好些,不少人靠在断墙里头,乃至不排队来领粥。
这是给冻得没了力气,只等着死了。
姚黄再觑主子神色,只听得一句:“去保宁。”
梦麟已自己爬上车等出发了。
保宁这边是玉版带着人行事,梦麟只带着姚黄同几个贴身随侍坐了两辆车,才经过城门便听得刘国祯扯着那口哑嗓子高喊:“不要坐下,不要躺下!一坐就起不来了!都起来,能动的先把人都送到县学里去!聚在一个地方好生火取暖!”
梦麟这才掀开车帘瞧了一眼。
刘国祯冻得满面通红,不住搓手哈气,却仍带着几个健壮府兵忙着巡逻。看着窝棚里有人便劝去县学县衙,有健壮的留下搬炭修整房舍,稍有精神的就帮着扫雪,病弱的能自己搀扶去县学的便自己去,实在起不来的便叫府兵搭把手。
她这才些许平缓了点。
“不来实地见过,便总要以为地方上都是刘县令这般。”
“姚黄!”魏紫正带着人帮忙,一转头瞧见这马车忙赶过来,“你不是去了云封?”
姚黄默然看了看车内。
魏紫心领神会,忙对车内道:“主子要不要进县衙歇息?外头冷。炭火少,人却多,咱们得省着使。”
“也好。”梦麟沉吟片刻才道,“魏紫,你与刘国祯说一声,朕要借他的笔墨一用。”
刘国祯这边忙着安顿灾民,又去县学边上粥棚盯着熬粥,魏紫找了好一会才赶上人来,谁知刘国祯听完一下没收住:“让陛下回宫去!”
魏紫愣在当场。
没见过这样的!
刘国祯也发觉不对,转而以袖掩口,低声道:“陛下圣体金贵,若在这乡野地方受了冻如何使得?再者我等原本缺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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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粮,紧了圣体,便多一百姓挨饿受冻,陛下还是回宫的好。”
别搁这添乱。
“只是借一借笔墨。”魏紫轻声道,“劝陛下返程之事有我。”
“县衙后院自有笔墨纸张,陛下往书斋自取便是,臣还需四处督察巡视,脱不开身。”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个妇人手里接来大勺,舀出一勺粥,虽仍掺有麸皮,到底浓稠许多。
她指了指这碗里粥道:“这粥便可先行分下去了,粮食的事我再想办法。”
“是。”
魏紫见她转来转去丝毫没有面圣打算,也只得回转县衙,请主子自便。
“不管她了,我们先自便就是。”梦麟摆摆手,自进了书斋让姚黄研墨,“我本就是要写一封手谕,你派人轻骑送回京中,让密妃带羽林卫去逮了曹清,抄出她家中资财用以赈灾,再令刘国祯兼管云封。事毕后再令吏部调任新县令。
“赈灾本就无钱,她还能拿出一笔银子行贿!”
她说话时早写完了手谕,从怀里掏出一枚私章盖了,又交给姚黄。
“要尽快。此事最好宣扬一番,令周边几县均可得知,才有杀一儆百之效。”
“是。”姚黄接过手谕,赶忙出去派人送信。
魏紫瞧着梦麟还要出去,忙拦了主子轻声道:“陛下,刘县令……”
刘县令只想赶圣人回宫。
“她看不得我在这闲着,也没得食水炭火分给我们,我们也只能回宫了。”梦麟苦笑,“是耿直之人,事后再给她封赏吧。”
曹清可没想到早上才送走了圣使,下午密妃就亲自带着人来将她下了狱。
“娘娘,这可是什么说头?”
密妃瞥了她一眼,手一挥,令底下人先押她下去:“奉陛下手谕,你赈灾不利,还意图贿赂宫官,今日起革职下狱,不再复用,家财抄没,以备赈灾。”
“娘娘,下官冤枉啊,下官炭火也分了,粥厂也设了,怎么能说是赈灾不利呢……”
密妃一介武人,从不理会什么文人规矩,上前就是一巴掌:“云封县在天子脚下,你却放任百姓在散落寒风雪地之中,你这粥棚设了,可谁来领?她们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损失殆尽,而你却安坐县衙,用着圣上给你赈灾的红萝炭!
“押下去!叫人开县衙院子,县衙不够睡就开县学,还有寺庙道观,趁天黑之前把人都弄进屋生火取暖!从现在起不能再有一个冻死的、一个饿死的!”
一队羽林卫当即整齐划一道:“是!”
曹清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晨间宫官退去得早是为回宫报信!可到底如今也悔之晚矣,只能最后追问了一句:“不知往后是何人来此理事?”
密妃要负责京城守卫,不可能是她。
“保宁刘县令兼理云封,事后吏部再行委派新人。”密妃道,“曹大人既已革职,此事便不必再多费心了。”
12. 反心
曹清革职之事不过第二日便上了邸报传阅四方,可惜梦麟出宫一回受了冻,裹在寝殿里有些低烧。
“陛下生来便是精细日子,今年这般寒天,怎好出宫去呢?”密妃连夜宣旨又赈灾忙过了,晨光熹微时分才等着入了城,便听得梦麟染了寒气,又急忙递牌子进宫来复命。
“姐姐是为我好,”梦麟裹着毯子斜斜倚在榻上,声音也蔫蔫的,只紫英在旁侍候汤药,不时拿细布沾湿温水擦汗,“但京畿周边县里,总是该走一走,我本无根基,便不得不多费神。”
紫英手上便微微顿了一拍。
“紫英哥哥,你坤宁宫中还有宫务决断,先去吧,这还有姚黄魏紫呢。”梦麟早察觉紫英这一下僵硬,便随意寻了个由头支他回去。
紫英眉毛微微一沉,却旋即便微笑道:“是,臣先下去,陛下可要注意些风寒。”
“嗯,我可还等着快些好起来。”梦麟笑道,却收了密妃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姐姐这样笑做什么呢。”
密妃随口揶揄道:“难怪陛下说什么也要先接这位未来皇后进宫。陈相的大公子从前就有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梦麟便笑:“我是觉宫中诸事要人主持罢了。重孝在身,哪能有什么。”
“这倒是。臣也正要提醒陛下,重孝在身,当远男色,陛下正当年纪,怀妊了便不好了。”密妃正色道,“不过陛下想来也不是沉迷男色的性子,臣只是多嘴一句。”
“好,好,”梦麟说多了话,便不自觉咳了两声,“紫英哥哥是有分寸的,我们总得等一年除了服再议大婚。”
密妃见她面上泛红,便知这寒气未曾去净,忙往边上炉子倒了一杯温水递上去:“陛下用些吧,多少润润嗓子。”
“哎,多谢姐姐。”梦麟润下一口水,平复了许久才道,“不知其余七县如何?昨日想着早些回宫,倒只去了云封、保宁两县。”
“昨日如何倒是不知,今日却是有刘县令亲自督办九县,想来不会有什么大岔子了……”密妃说着压低了声音,“陈相今日加的旨,令刘县令总督京郊九县赈灾事务。”
梦麟便微微皱起了眉头。
刘国祯赈灾有功当然该赏该提拔,但下旨之人不该是陈同晖。
她如今还不是外戚呢。
“陛下?”
“哦,没什么,只是在想着刘县令赈灾得力,总督九县也是应该的。”梦麟不动声色放了水杯笑道,“待这回白灾过了,还该给刘县令提一提官衔才是。”
“这是自然,昨日臣见着刘县令,确是干练的,保宁县无一人伤亡,实在是大功一件。”密妃接下话头,“听闻她前些日子便先一步预知今年大雪不妙,早早上京递了奏本请求赈灾。”
梦麟也笑道:“是啊,还是老师引她入宫觐见,看来是老师眼光独到。”
她不由得便往外头瞧了一眼。
紫英到明年满一年丧除服便可正式封后,看来陈同晖已经吃定了这个后位了。
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便已如此,将来便更难说。尤其女人分娩如过鬼门关,母亲生长姊时父亲便因其外邦出身教朝中众臣担忧有夺位之心,如今她尚无后嗣,来日也必有此一关。
只要陈同晖有一分夺位之心……
不过目下此事尚远,倒不必过度忧心,更不提如今还要陈同晖帮忙稳住朝堂。梦麟又收回目光,裹了裹身上毛毯笑道:“我朝能出这样能吏是好事,但愿来年开了春闱还能得更多良材。”
春闱三年一度,论着也该是翻过年去的下一年了。
倒也足够做好压制陈同晖的准备。
“以陛下之英明,此乃万无一失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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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妃笑道,“今年只待翻过了年,先帝入陵寝安葬,来年陛下便可大婚开恩科了。”
“姐姐这么说着时间倒快。”梦麟笑道,“司天监将扶灵下葬之事选在春后了,如此一来二哥也能赶回来。”
这话原是随意寒暄,却不料密妃忽而沉了沉眉毛。
“姐姐可是有事?”
密妃沉吟良久才缓缓开了口道:“定王殿下虽随定妃远驻安西府,若真有扶灵时候要快马疾驰回京也不过月余,先帝大行已有月余,定王何以至今仍未回京奔丧?岂非于礼不合?”
梦麟不疑有他,只笑道:“边关事多,秋冬时候又有胡人南下,难免脱不开身。二哥一个人走时,却乘不得快马,只有仪仗先行,怎么也需两月了。听闻定妃有了妊,也是该多休整些时日才是。”
密妃却缓缓摇摇头道:“定妃镇守边关,却恰好秋冬兵荒马乱之际有妊……总说不过去。臣虽非边军将领,到底也知用兵之时当远色禁欲,为的便是清净身心,提刀上马之时得以身无挂碍……这姅妊是来得太巧些,也有几分怪异。”
她双眼定在梦麟身上,眉毛低沉,直落在眼睑上,是一副凝重神色。
“定妃是心思深沉的审慎之人,此事未必如此简单。”
几缕杳杳雪光飘忽自窗纸外头落进来,显得室内有几分昏暗了。一个小内侍慌忙提了灯进来依次点燃烛火,殿内便又缓缓亮起了暖光。
密妃只看着梦麟,没再说话,静寂便也随着这几星灯火茫茫然散入殿内。
过了好半晌,梦麟才轻声开口道:“姐姐是以为……”
她不愿往那方面想。二哥虽沉默寡言,可多少是有过兄妹情分的。
可密妃却摇了摇头,逼着梦麟走上这条路:“定王此番久不入京,只怕有反心。先帝扶灵在即,陛下不得不早作准备。”
13. 春汛
“……事未发,到底不好早早定论……”梦麟轻声道,“四姐已经伏诛,三姐也要去守陵……”
“我不想残杀手足,还是等春来二哥回京扶灵吧。”她终究是叹了口气,望向殿外。
殿外是绵密的白雪,厚而实的一层盖在屋顶上,早看不见歇山顶原先的黄金琉璃瓦。
京城冬日漫长,还要等春来时分,见着枝头一点绿意,才真正到了暖和日子。
谁知今年开春却回暖极快。才开了年不多久,寒气便似倏忽一下给抽离了,没多少时日积雪便消融殆尽。
“陛下,陛下,有急报。”
夜里风声扫过窗棂,落下几滴油润雨水,浅浅濡湿了窗纸,留下小片水痕。
是春雨。
梦麟仍未清醒,只得任由姚黄推了两把:“什么急报……”
“远京丰水春潮,河堤被淹。怀远县已失千亩良田。”
梦麟一骨碌坐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姚黄正色道:“远京丰水春潮,河堤被淹。怀远县已失千亩良田。这是急报。”
梦麟接过姚黄手里密折,这折子上贴了鸡毛,看来是从门缝里递进来的。封口上还残存了些漆封印痕。
她捏着这封密折,忍不住捻了几下才拆开。
上头内容与姚黄所言并无二致,自去岁立冬而来数月大雪,春后又骤然升温,以致积雪大量消融,河水暴涨成了春汛。
京城惯来春不多雨,这一下却是打了个措手不及。
“丰水河堤上一回修葺是什么时候?”
她看着姚黄,姚黄却微微摇头。
也是,姚黄不过深宫里长大的内官,哪知道外头的事。
梦麟长叹一口气,揉了揉额角披衣起身:“更衣吧,预备传户部、工部几位尚书入宫详谈。”
栖梧宫中亮了灯。
紫英夜半猛然惊醒,发觉栖梧宫中一片明光,只一格,摇散在细雨里,远瞧有些朦胧。
现在还不是早朝时候。
“公子醒了?”
紫英却没应下侍书,只往南望去:“陛下今日起得早,必是朝中有事。服侍梳妆吧,我们也得备着为陛下分忧。”
“是。”侍书打了个哈欠,从架上取下外衣,一层一层给紫英套上。
窗外乍现出一丝天光,是破晓时分。滴漏水牌缓缓升上一刻,昭示现在已是寅时三刻。
卯时上朝还有半个时辰余一刻。紫英梳洗完毕,亲带了几个宫人入侍栖梧宫:“臣请服侍陛下更衣梳洗。”
她当然已起身多时了。紫英在殿后躬身相请,等着姚黄或者魏紫来报信。
进殿去大约是不能,但多少能探听些消息。
“主子殿下请进来吧。”姚黄笑道,领了紫英入内,“陛下正在用早点。”
“紫英哥哥坐吧,也用些早点。”梦麟示意他坐下,叫侍书为他布菜,“上朝前先用些茶点罢了,今日事多,怕不能来陪你进早膳。”
紫英依言往梦麟身侧坐了,先替梦麟盛上一碗豆浆。
“可是有事烦心么?”
梦麟面上笑容便缓缓隐去了,低声道:“急报,丰水河春潮淹了春耕的田,今日须得与人议此事。”
丰水河历来是远京春耕引水重地,如今河堤被淹,显见着沿线十三个县今年春种是要颗粒无收了。
“陛下,当务之急还是赈灾济民,只是……”户部尚书便很有些吞吞吐吐的。
梦麟横过去一眼:“说。”
“只是去岁白灾赈灾,京畿常平仓储粮已十去七八,如今再要负担这一十三县流民吃用,只怕难以为继。”
“不能从邻近州县调拨?”
“能。”陈同晖往外一站,打断了户部尚书,“只是尚需时日,无论如何需地方官凑齐中继时候粮米。”
户部尚书教陈同晖挡在身前,只得诺诺点头。
梦麟于是看向工部:“此事便交由地方官吏筹措,朝中先下调粮令调取邻近州县粮食赈灾。徐尚书,丰水河堤上一回修葺是何时?”
“回陛下,河堤重修已过七年,按理明年便该重新修整。堤坝图纸仍留存工部。只是今年河水暴涨,只怕还要加高些才是。”
工部倒是对答如流,可惜也没什么用处。
梦麟忍不住揉起了额头:“如今也只好以工代赈,先安置下流民,组织流民尽可能抢修河堤,减少良田淹没。常平仓调不出来就开广备仓,在地缺匠人沙土就从京中调,还有朕的羽林卫也分一队人巡逻河堤,负责督修河堤。”
“陛下!”密妃猛然出列道,“广备仓是京中十四卫应急军需粮食,如此轻易便开仓,如有万一该当如何!”
万一定妃如她们所虑在此时带兵反攻回京!
“难道只为此事灾民就能不救么!”梦麟一拍御座站起身来,“万一之事未必发生,可流民失所却就在眼前!
“先行赈灾,待水患过后再自各地仓储调粮入京。”
密妃还要再说,却教赵准笑眯眯挡了回去:“密妃是关心则乱了,这京中十四卫军需惯来也取自京畿周边这十数县,而今还些回去也是应当。”
她笑着往密妃外侧挪了一步,示意密妃回列:“至于京中万一……人总不会是自京中而来,既然不是,便还有其他法子,不必先紧卫所。”
密妃狐疑瞧了老师一眼,却只见老师笑眯眯地望着她,倒像是很有把握似的,只好迟疑着回了列。
“既然如此,臣以为便按陛下旨意,开常平仓广备仓调粮赈灾,河道周边十三县河堤令灾民以工代赈,由工部派人主持重修加固。”陈同晖笑道,“另外户部主持从外州常平仓平调粮食运往京畿,弥补粮米缺空。”
李思真也忽而从百官列中笑道:“臣也以为如是。运粮事宜可交地方府兵徐徐行之,关键在于加固河堤抢下春耕。若今年春种无收,只怕往后三年均要亏空。”
确是这个理。
李思真惯来寡言少语只在朝堂上当个老好人,今日骤然出言,却不知有何深意。
但天子本无需揣测臣工思量。
梦麟微微颔首,才接过这两个宰相话头道:“李仆射说得是,便交由你等去办,雪灾时候刘县令督察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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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效,也擢为赈济使,总理丰水河沿线十三县修堤赈粮诸事。”
这是要续用刘国祯了。
陈同晖半垂下眼帘笑了笑,才听得李思真应了声,领命回衙署交办事宜。
今年多水。
京城惯来不是润泽之地,去岁冬到今春却淋淋漓漓地连着落了好几个月的雨雪,倒像是自先帝驾崩那场暴雨而起便未能停下似的。陈同晖略掀起车帘瞧了瞧,又是一天连绵阴雨。路上摊贩早早便收到了屋檐底下,只几个小童仍在街上追逐打闹。
“风不调,雨不顺,天数不落紫微宸。”
“停。”她叫住了赶车妇。
“家主可是有事?”
陈同晖略一摆手,指了指屋檐下掷石子的小童:“将那路边孺子唤来。”
这小童懵然不知何事,见着车里人掀帘子时候鼻子一皱,显然是要哭出来了。
“不怕。”陈同晖柔声道,“不过是请你再唱一遍。”
小童扁扁嘴,望着陈同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给她买些饴糖来——给我唱一遍,我给你吃糖可好?”
小童还是望着陈同晖,过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唱了一遍:
“秋施雨,冬吹雪,春开气暖漫河水。风不调,雨不顺,天数不落紫微宸。羊头狼足身五彩,瑞兽原是梦中身……斩足断尾嚼骨肉,振振公子忝称王。”
陈同晖沉吟了片刻才唤来赶车妇:“饴糖给她吧。”
“哎。”赶车妇分了一包饴糖来,却给另一边马车上人瞧见,便听得一声笑道:
“这可稀奇,陈相今日竟有闲心逗小孩呢!”
是赵准。
陈同晖却摇摇头,放走了这小童:“我是在听童谣。”
可怜这小童才给陈同晖放走了,转眼便教赵准提溜进了车里:“你给她唱什么,给我也唱一遍呗。我也给你糖吃,糖不好吃面人儿也成。”
孩子都要给吓哭了。
“就唱一个,乖。不唱我就带你回家,再也见不到娘!”
小童看了赵准半晌,终于眼睛一闭哇哇哭出来:
“秋施雨冬吹雪春开气暖漫河水风不调雨不顺天数不落紫微宸羊头狼足身五彩瑞兽原是梦中身斩足断尾嚼骨肉振振公子忝称王。”
哎哟这个……赵准毫无办法,只好叫随从买了些面人点心饴糖一股脑儿全塞给了小孩,还饶了几个铜板:“走吧,哎哟,就一支歌儿,怎么就哭了呢……定是你陈狐狸给孩子吓着了,哪像我从来都是孩子王。”
“是你吓着孩子。”陈同晖白了赵准一眼。
“得了吧,”赵准也白回去,“紫英那孩子打小就不亲你,还不是你一天到晚板着脸训话,搞得几个小孩都爱粘着我。”
她舞枪弄棒的,院子里多好玩啊,哪里是粘她,分明是喜欢她那个奇门遁甲的后院。陈同晖不想和赵准这个不开窍的争,正色道:“先头那童谣你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赵准也收敛了神色,在车中摇了摇头,“街上不是说话地方,找个僻静处吧。”
这是在讽喻新帝啊。
14. 绸缪(上)
陈同晖略一颔首,同赵准一道寻了个茶楼上去。
“哎哟两位娘子……”
陈同晖叫随侍塞了袋钱去:“要一间雅间,一壶陈年的普洱,不必人伺候。”
“哎,哎,您二位这边请。”小二听了忙忙带着她二人上楼,“天字第一号,咱们这最好的一间啦,喏……”
她顺手开了窗道:“外头正对着街,隔壁这间也是空的。”
外头正密密落着小雨,濡润了街石檐角,凉飕飕的。这扇窗不对着大街,底下却是茶楼后头一处小院。
这知客倒很有眼色,晓得她二人不欲人听见谈话,的确寻了个僻静处。陈同晖点点头道:“这就行,你去吧。”
“哎,您要有什么再来寻小的。”小二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赵准等门一关便大剌剌往一边桌上坐了,一点不与陈同晖客气:“你觉得是谁?”
陈同晖轻轻摇头:“也没有旁人了,这般童谣必不能是街坊中自作而成,要有诗讽刺今上,总须招揽些文士。”
“是啊,”赵准笑了一声,“先帝就生了那么几个。”
长女思文太子,前年薨了;次子定王,远嫁安西府;三女长宁公主,自请了去守陵;四女长安公主……当庭谋逆赐死,再余下一个,便是当今圣上。
新帝登基不久便接连白灾水患,谁能说得清呢。
陈同晖笑了笑道:“先帝已算得上子嗣丰实了。”
赵准听这话便忍不住白了陈同晖一眼:“谁同你似的,生了紫英之后总不想生,再想生丹朱不就费劲么,好么,紫英都成老公子了,丹朱还没及笄。都和你说了,两个孩子年岁差大了不好。”
“两位娘子,普洱来了!”
陈同晖撇撇嘴,才要与赵准说正事,便听得外头几声敲门声响。
是茶博士。
“进来吧。”她高声应道,“送了茶就行了,别的不用。”
茶博士诺诺应下,进来上了几盘点心,倒上两杯茶,茶壶并小炉子便放在一旁。
赵准这才叫随从几个在外头守好了,又从里闩上门才坐回茶桌上。
雅间窗子就这么半敞着,窗棂上偶有几丝雨飘来,润入木纹,给老木上了一层油亮光泽。
“但我看今早朝会口气,陛下不想对定王下手。”
陈同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才倒:“陛下是心软,舍不得嫡亲兄姐。”
这茶算不得上品,只堪堪够润喉罢了;茶博士手艺也欠佳,赭红茶水里头还飘着几片茶叶碎,陈同晖饮下一口便放了杯子。
赵准却一口牛饮教茶杯见了底:“我看未必,杀四殿下的时候不是顶利落么。”
“陛下心里还是过不去……你道紫英为何早早入宫?”
赵准没遮拦道:“不是你急着送进去?”
“我……是陛下召紫英去。”陈同晖不想和赵准争这意气,多少年的同僚了,赵准就这脾气,“她心头过不去,令紫英去陪着。此事无确凿证据与定王有关,报上去也至多只是处置传谣之人。”
赵准自顾自倒下茶水来,又饮下一杯。
雅间里便就这般沉默下来。
“这点明了说陛下得位不正,也能忍下来?羊头狼足,身披五彩,梦得瑞兽,不就是陛下名讳么。”
“陛下不想以莫须有罪名杀手足。”陈同晖压低了声音,给自己也添满茶杯。
我更怕打草惊蛇。”她又饮下一口才道,“咱们报上去也罢了,陛下必定追查传谣之人,届时京城人心浮动,反易为人趁虚而入。”
赵准一拍桌子:“但放任不管也是一样啊!”
“这就是对方计策之险了。”陈同晖放了茶杯,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比划起来:
“陛下不愿残害手足落下不仁不义之名,便不会拿下定王;如此这般,则谣言整治与否都有人心浮动之效,到定妃举兵之前都能为她占得先机。”
赵准忍不住“啧”了一声,手指曲起来扣在桌板上:“现在定王的车驾还在路上,定妃看着没什么异动。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能抓到大军开拔证据也成啊。”
桌上茶盏随着她动作晃了一晃,便有几滴茶水溅出来,旋即便润入木纹消失无踪。
陈同晖一下按住赵准:“我正是怀疑这个,定妃的兵马没有动。”
赵准迅即反应过来:“她想先造势?她想明着反!我原先以为她想靠政变呢!”
“若定王车驾为真,那不过是个饵,等着陛下因此事扣押定王,定妃便能‘冲冠一怒为红颜’,带兵长驱入京来。”陈同晖往后一仰,身子靠在椅背上,“政变,定妃不掌控禁卫军,她能出的牌便是安西府守军,她只能明着反入京城。”
若要举起反旗,就必须有明目。
而新帝失德,上天降灾便很合适。失德之处?窃取大位,残杀手足便已足够,重要的是新帝登位以来京畿所处确是连绵天灾。
过了好半晌,赵准才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划下一道线:
“安西府到京城几道险要,必须速战速决才有胜机。定妃久在边关,京中无人,若有意要反,必须越过这几道关隘。她当无此后备整治兵马才是。”
陈同晖静静补了一句:“造势之后可不一样了。”
造势,要的便是“民心”,有了人,就有粮草。
“得,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赵准索性不再纠缠,锁上窗户径直站起来,“管她这那,我倒要看看陛下什么反应。”
可等着赵准冒雨赶回宫里,栖梧宫却已有人先行一步了。
她往里投去一眼,是李思真。不声不响的,她和陈同晖围着一壶茶争对策的时候这人已经先一步进宫了。
梦麟瞧见赵准赶回来忙问:“不知道太傅何事?”
“陛下可听闻京中童谣?”
梦麟脸上神色便渐趋消亡:“此事李仆射才报过,朕尚不知如何处置。”
陈狐狸说得不错,她狠不下心先手除掉定王定妃。赵准微微一眯眼睛,便换了个话头:“说来李仆射监察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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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一事,不知粮草调度可还顺?”
“国太操心了,”李思真拱手道,“目下虽还顺畅,但若有万一,只怕不得不防。”
若要调兵之时,便不顺畅了。
梦麟叫人引着赵准往殿内而来,沉默了许久才道:“李仆射也以为该未雨绸缪。”
“是。定王殿下久不至京中奔丧,必有蹊跷之处。陛下,如今童谣已出,更是不得不防。”
梦麟微微站定了片刻,往窗外瞧了一眼。
外头毛毛雨仍未停下,密如发,细比牛毛,丝丝缕缕润下来,又没个结落。
她忍不住轻声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道:“如今不能直指二哥谋反,如何动手呢。四姐已经赐死,再杀其一只怕手足相残。”
也正因如此,她才准了三姐去为母亲守陵。
陈狐狸全都料到了,所以陈狐狸根本没打算进宫。赵准一口气猛吹出来:“等他真反了就完了!定王也是先帝亲生子嗣,定妃全可借此举旗!从京城往西三道大关隘若有一个失守朝廷粮草都难以为继,陛下!”
李思真给她骤然高声吓了一跳,慌忙挪了一步想扯扯赵准衣袖,却听见外头来了一声:
“陛下,主子殿下到了。”
紫英在外站了一会,见梦麟身边姚黄亲自出来,忙赶上去笑道:“我在外头听见大人们高声,这盏茶便让我送进去吧。”
这是要进去缓和气氛。姚黄瞧了紫英一眼,他是未来皇后,与诸位大人也算得小辈,主子在里头与赵国太争起来,这位倒是很合适入内说和两句。
“容奴通报一声。”
梦麟此时正要宫人将紫英迎进来做个台阶,哪有不应的,闻言便令姚黄将人请进来。紫英带了汤药入殿来,轻声笑道:“臣本不该搅扰,只是到陛下服药时候了。”
他奉上汤药,又令身边人给李思真与赵准上新茶。
汤药给紫英一勺舀起,贴去梦麟唇边:“陛下寒气未驱尽,太医嘱咐这药用过要尽快用膳,臣想着不若也留二位大人用过饭再行议事吧。”
梦麟推了推他手掌,自接过汤药饮下一口方道:“也好,让两位大人留下用一顿便饭。”
赵准便不由得与李思真对了一眼。
这是给时间给台阶下,不好不接。
李思真不欲继续争辩,率先放了茶盏起身,躬身拱手道:“既然如此,臣便先往偏殿去了,此事不得不早作准备,陛下。”
“臣也告退。”赵准没了人帮腔,只好也一并往下退入偏殿,还不忘回头看了梦麟一眼。
此事是须早作准备。
梦麟浅尝了几口汤药,忽而一丢汤匙:“可我怎么早作准备呢。”
“忧心多虑是陛下寒气久不去尽之因。”紫英轻声道,慢条斯理收了汤药下去,又拿了块帕子来给梦麟拭净唇角,“臣听了片刻,陛下无非是不愿再诛手足,但此事却不得不防范着。”
他扶了梦麟起身往次间去,外头已着手摆饭了:“如果前朝没得法子,何不从后宅下手呢。”
15. 绸缪(下)
“后宅?”梦麟眨眨眼睛,“后宅如何作用?”
紫英微微低头,抿唇笑了两声:“陛下是只瞧见前朝,看不见后宅争斗。”他扶着梦麟落了座,才叫起侍书布菜来,“陛下这两日胃口不好,先进汤吧,臣特意嘱咐膳房安排的时令菜,春笋老鸭汤,加了些火腿吊的,咸鲜温补着。”
“好,紫英哥哥安排的什么都好。”梦麟乖乖坐下,从紫英手里接了一碗汤来才接着道,“后宅争斗与此事有什么干系呢。”
此事无非便是提前捉拿定妃与待她举了反旗再打罢了。
还能有什么花样。
“定妃以去年的雪灾与今年的水患写童谣讥刺陛下,无非是造势,令天下人以为陛下失德,由果为因,好似便是陛下有意残害手足以致上天降罪。”紫英轻声道,“但是陛下并非有意残害手足,不然也不至于在此掣肘。”
梦麟颔首,等着紫英往下说。
“既然如此,陛下也不愿先发下手,我们便另寻路子制服她。”紫英见梦麟这碗老鸭汤进得香,又给她多盛上一碗,“宫中春耕大典,亲农亲蚕时先放出一批宫人,便当作是祈福之用,先破此失德之言。”
梦麟撇撇嘴:“这般不还是承认我失德嘛……”
“我们主动祈福便不一样了。”紫英微微摇头笑道,“陛下还可以先一步下罪己诏,抢先将舆论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先说了哪里有错,她的失德无法发挥,她这一步棋便要损失一半,不好再说陛下残害手足。”
“而后,我们虽不能提前动手,却可以做先行准备。”紫英这才坐下来,食箸轻轻点在碗沿,“放出一批宫人,再选入一批内侍官。”
梦麟也跟着放了食箸眨眨眼睛:“内侍官?放出去又选进来?”
“正是。这批内侍官却不是寻常内侍,而是专选官宦人家中才德兼备男子入宫充为选侍。”紫英微笑,一双凤眼直直望进梦麟眼底去。
“是选后宫!”梦麟终于反应过来,“可是紫英哥哥,我们还没有……我也不想要这么多人进宫。”
紫英只是轻轻摇头:“但是陛下需要他们背后的家族支持。陛下想要坐稳大位,便需要士族支持,只有母亲是不够的。”
而士族之间最稳定的关系便是联姻。这道理在仕宦家中可用,黎庶家中可用,自然皇家也是一般。
家国天下,指的便是由家而国,由国而至天下,均为一体。
再说,她总要选后宫,不是今日也有来日,倒不如趁此时此刻由他来提,先一步博得一个贤名。
日后她想起来,也是他为解此忧困谏言此事,还能落一份愧疚。
帝王之爱哪有那么长久呢,她今日这般不过是因为仍在年少时候,待得人到中年,总会变心的。
史书上这般故事还少么。
梦麟扑闪几下眼睫,终究是颔首道:“我明白。只是,总要委屈紫英哥哥。”
来日里若要制约陈相,也是一般要士族支持。这一天早晚都会来。
“臣不委屈。”紫英轻轻环住梦麟,“臣只要与陛下一起便已知足。”
“有了大士族支持,便能笼络士族文臣,有了文士支持,我们便能先一步确立舆论场。”他轻轻握住梦麟双手,“陛下,这只是文士一边。”
还有武官一边。
定妃是镇守关西府的总督,文士一边不过是她正式举旗前的造势,压制住文士也未必能压制她的镇西军。
“若她真正举起反旗,必然要用二哥的名义。”梦麟皱起眉头,“借二哥的势来压我残害手足,说不定还要污蔑我弑君杀母。”
紫英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点点头。
正是如此。
“但定王殿下毕竟是男子。”紫英道,“闺阁男儿,在家从母,出嫁从妻,若以定王殿下名义举旗,则陛下更有法子制约定妃。”
梦麟只是看了紫英一眼。
她知道了,但她不愿意用。
“若是以为人子为人夫之德压二哥,我……”
“但陛下,若定妃已经举兵,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输。”紫英轻声道,“这不是以莫须有罪名残害定王殿下,这只有在定妃起兵后才会用的。”
他双唇轻轻擦过梦麟耳尖,两手抚摩过她发髻,安抚起这位新帝情绪。
“我们可以预先召闺中有才名公子入宫,编纂《男训》《男诫》,以德压定王一头,虽不能在沙场胜过定妃,好歹压制住地方豪绅士族投奔定妃,这才是关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而粮草正掌握在地方豪绅士族手中,必须掐断她们对定妃的补给。选内侍官入宫联姻是对内怀柔手段,以舆论压制定王是对外手段,最后还要一招对内强硬手段,刚柔并济,才能见成效——
“到开战之时,还要大力清查与逆党勾结之罪臣。”
梦麟也笑起来:“这样还可以用她们的钱维系赈灾花销。一箭双雕。”
“是,陛下英明。”
这就是后宅方略。后宅以所谓“名声”“贤德”为主,此时不便即动手,反倒是此等以柔克刚之术更有发挥余地。
梦麟笑道:“紫英哥哥倒是我的智囊了。”
“陛下过奖。”紫英微微垂下眼帘,两腮便泛起两道薄红。
他本是清丽颜色,平日端庄柔顺时美虽美矣,却总令人怀上几分敬畏,可远观不可亵玩;这般见了几分羞涩反更露出些风致,有了一段风流意趣。
若非国丧期间不可大婚,她是早该迎他入宫为后的。
“快用饭吧,”梦麟忽而醒过神来,推了两把紫英,“菜该凉了。”
紫英慌忙笑站起身,从梦麟手中拿了碗来:“是,臣与陛下布菜。今年虽说宫中节俭,陛下裁撤了不少用度,到底用饭不能减,臣再与陛下布些清淡时蔬。”
“嗯。”梦麟笑道,“待晚膳过了,再叫李仆射与赵太傅来,我要与她们说紫英哥哥的良策。”
紫英一面给梦麟布菜一面笑道:“算什么良策呢,不过是些后宅把戏,平白教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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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见笑。陛下只说是偶得便罢了。再说……”
他微微顿了一下,方才轻声道:“臣是后宫,本不该干政,陛下不追究已然是大恩了。”
梦麟接碗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
他是放不下贤后的名声。
“我怎会追究呢。”梦麟勉强笑道,“紫英哥哥是我的皇后,出能为我运筹帷幄,入能打理内廷诸事,本就是求也求不到的佳偶。”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忽而想起很久以前偶然听见母亲与长姊谈论过的,关于太子君的人选。
那时长姊身体虽不甚康健,父亲也病重,到底父亲也还在世,母亲与父亲谈论起要为长姊聘婿,顺便为父亲冲喜,便提过陈相的独子。
“其实紫英便很好,同晖与我是一道发迹的,紫英也是咱们两个一路瞧着长大,人聪慧,性子也温驯,瞧着便是皇后苗子。若非小了几岁,正该配与长珪。我原想的便是等紫英再长两年便做主赐给长珪。”
那时父亲不以为然,反与母亲笑道:“等紫英到了年纪,长珪可又过了年纪了。我们两个年纪大了,还能庇护孩子们几日呢,长珪还是早早订下正君的好,早早订下了,早早有个后嗣,等日后长珪登基了便不必像我们当年那般胆战心惊。”
“你这么说也是,我惯来没你想得周到。”母亲听着也笑,“我原先看长珪与紫英感情也很不错,现在便只好给长珪寻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了……”
父亲轻轻凑去母亲耳畔,说了些什么,她隔着帐子在内间休息,听不真切。
只知道母亲听完大笑,第二日便给她们姊妹四个赐了婚。
紫英是母亲曾看好的下一任皇后。
她却不是母亲一早看好的储君。
梦麟舀上一匙汤羹,含在嘴里食之无味。
“陛下?陛下……”紫英轻声唤道。
梦麟回过神来,才见着紫英正瞧着她笑。
“这翡翠白玉羹都凉了。”他柔声笑道,忙招手叫宫人来,“这几品菜有些凉了,到后厨热一热再摆上来。”
“是。”宫人应过声,端着那几品菜缓缓退出去。
紫英从梦麟手里拿过食器,柔声道:“臣再与陛下盛一碗吧,凉菜于肠胃不好。”
“……嗯。”梦麟轻轻点头,却仍是看着紫英。
他比自己年长四岁。
陈相一早便将他以皇后标准培养,不过是父亲病重,母亲急于给长姊赐婚,才将他赐给了自己。
难保他心中不会有所不平。
“陛下仍在担忧定王殿下之事吗?”紫英终于忍不住轻轻捏了下梦麟指尖。
“……嗯。”梦麟不想表露心迹,便随意点点头含混过去。
“不必担忧。”紫英坐下来,将重新布过菜的碗放进梦麟手心,“陛下是先帝遗命的天子,陛下才是天明所在,怎么也不会败给定妃的。再说定妃只是外姓,即便借了定王殿下的势也难以名正言顺。”
他肃容道:“陛下会渡过这个难关的。”
16. 檄文
“会的。”梦麟轻声道,叫人来撤了晚膳,送紫英出去。
“去叫……”紫英还未说完,轻轻顿在了原地。
梦麟轻轻环住了他腰身。
他没说话,只悄悄招手令魏紫缓些再去叫李仆射。
梦麟也没说话,只默默瞧着入夜里一点微弱银光顺着紫英衣襟洒落,将人笼进了一层薄薄轻纱中,透出几分疏离来。
“我总不愿想,二哥也要与四姐一般背弃而去。”过了好半天,梦麟轻声道,“为什么她们都要这样呢……”
她靠在紫英肩上,听着耳畔平稳的心脉搏动声。
这声音轻轻颤抖了一下。
是紫英喉间漏出几分笑意。
“陛下莫非是不想要的吗。”他轻声笑道。
梦麟一怔,旋即也笑出来:“自然不是……”
“定王殿下与定妃也是一般,她们只是想要,所以要赶陛下下去。”紫英轻声道,“陛下也要有这般决心才是,因为想要,所以让她们都下去——好啦,李仆射要来了,后宫不得干政,臣该告退了。”
其实干不干得,也不过梦麟一句话。
先时献策只要梦麟不说不妥,那便算不得干政。
“再待一会儿……”
“李仆射真的来了,真的,臣该见不了人了。”
梦麟猛一下跳起来,果然李思真在檐下另一头,低着头装作没瞧见。
“咳咳……皇后快去吧……李仆射,”梦麟站直了,清了两声嗓子摆了一副正经颜色道,“我等先入内去商议此事。”
李思真这才应了声,却没藏住那点笑意——到底新帝还是个年轻女娃,舍不得未来君后那点美色也是有的。
“李仆射。”梦麟压沉了声音。
“是,是,臣等正有谏言与陛下。”
自然也还是那点事。李思真想的正是令地方大户出资赈灾,再遴选适龄男儿入宫。
但她没想见新帝竟应下如此之快。
“待赈灾之事毕,便先放出一批宫人,再着手选入内官充实掖庭吧。”梦麟道,“内宫里头缺些能读书识字的掌司待诏。”
李思真微微一顿。
竟然不以选后宫名义而以此婉转由头避开国丧,新帝心思颇深。
她旋即便笑:“陛下英明,此事正该以此下令,只是选些能书善文者充入禁内为仕宦。”
“还要召集文士编书,先一步破这童谣计策。”梦麟道,“明日朕会令陈相拟旨,李仆射却是今日便好早作安排了。”
这几条计策实行起来不难,不过是令翰林院先行拟个罪己诏,再拟一道旨下去,趁着先农礼时放出一批宫人,最后等着三四月份时候下旨召仕宦公子入宫便罢了。
只是没想到定妃的檄文来得更快,才过了先农礼,便已广发檄文,举兵往京城来。
“二哥是要弃我而去了。”梦麟拿着传抄来的檄文,静静坐在御座上。
底下是一众朝臣垂着头,奉天殿上金砖教宫人擦得锃亮,冷冷映出她们面上神色。
她们都在等着新帝发话。
这檄文以骈体写就,四六相得,通篇皆是说新帝弑母杀姊,得位不正,才引来上天惩罚,先有雪灾后有水患。
她应该退位。
她应该退位?
梦麟一扬手,冷声道:“再读一遍,让大人们都听清这檄文的一字一句。”
“是。”姚黄朗声道,将这篇檄文又念了一遍。
“诸位以为此文写得如何?”梦麟抬眼扫过阶下众臣。
无人应答。
“这檄文出自何人之手,在座大人们可有知晓?”梦麟却不发难,高声问道。
底下陈同晖与李思真对了一眼,出列的却是御史台的崔英。
“此文出明州魏辞因。”
梦麟跟着瞧了崔英一眼。
“此人未出世时便已有才名,三岁能识字,五岁可作诗。”崔英挺直了脊背道,“十二岁便中乡试。”
“为何此人未能入仕?”
“他入京会试屡试不第,回乡教书,如今已三年了。”
梦麟一拍御座站了起来,高声道:“三年?归乡三年最终却投在反贼麾下!我朝令此等文士流落在野,是主试官失职,是朕失职!驱贤于野,而令反贼得其人和,这就是定妃借定王之名敢于反入京城的底气!
“若非今次她出手这篇檄文,朕如何能得知野有遗贤?当今之事,既要守住朱西关防定妃入京,更该招揽天下贤才入仕!”
“陛下!”崔英往前迈了一步,“当今天下莫不为王土,安西府中不过受此文人蛊惑随定妃举旗而来。我等正该召集学士,攻破其文人言辞。定王不孝,更该讨伐。”
这倒说的是。舆论主动权自檄文发出这一刻起已一分为二了。
要博声名,断其后路,也要动兵马,封其前路。
梦麟往阶前走了两步,挺直了身子望向阶下众臣:“如今朱西关守将已笼城抵抗叛军,军需何来,丰水河堤仍未修筑完毕,赈灾钱粮何来,众卿可有对策?”
陈同晖此时终于往前迈了一步,开口道:“臣愿请命往丰水河督办赈灾。臣以为定妃已叛,其亲眷资财均当抄没归于国库,此正可作军需赈灾两处之用。至于舍朝廷而投叛贼之士族……”
她微微顿了顿:“自然也不能放过,当尽数抄没。”
此话一出,当即朝上便有几人抖了一抖。
陈同晖将这情形看在眼里,心下便不由冷笑——早知这些人两头下注,便该逼着他们选边站。
天下哪有那般好事。
梦麟也不由笑了一声。
“老师这法子甚好,此事便交予老师了,至于抄家兵士,还请密妃多照看。”
密妃出列道:“臣必将协助陈中书彻查此事,征调军需。”
更有几人不由后退了一步。
梦麟瞧着底下情形,只收了步子,又回到御座前。
刀子下完了,便该上蜜糖了。
“至于召文士入宫一事,倒也在眉睫之内。”梦麟沉下声音笑道,“宫中更需内官清整用度,要召有品貌才学兼优文士公子入宫为官,协理六宫诸事。”
这是提前预选后宫。她尚未大婚,又在国丧期内,这不过是折中做法。
给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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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注者一个机会,卖一个儿子,向新帝投诚,免一家之害,只看哪位大人愿投此罗网。
梦麟微微笑着扫过阶下众臣:“既然陈中书将要赶赴丰水河赈灾,此事便由卢侍娘代为拟旨,并交礼部办妥吧。”
“是。”卢侍娘应下,“臣愿毛遂自荐家中次子,年岁正当二八,愿令其入宫为陛下分忧。”
梦麟也是一怔,当庭毛遂自荐么?
“陛下,卢侍娘忠君体国,本该奖赏。”陈同晖见梦麟怔住不由轻声出言。
正是如此。
“正是,卢侍娘忠君体国,是为国为君之理。”梦麟赶忙转回话题道,“便先赐卢家二公子为孺人,待入宫后再行掌司分配。”
“臣替犬子谢陛下赐爵。”
这下便先定了卢家二公子入宫,有这般殿前自愿奉上之举,自然日后一个君位是少不得的。
陈同晖微微眯起眼睛。
新帝膝下尚无后嗣,多少人想家中能出这帝嗣生父呢。
只是此乃后宫中事,总得靠紫英自己筹划才是。
任新帝选入多少,帝嗣生父必须只能是紫英。
梦麟瞧着陈同晖神情,微微捏起袖口。
预选后宫,本就有与陈同晖制衡之意。朝中已多是她学生,后宫中若只紫英一人,只怕平叛过后她迟早要架空自己这个新帝。
要巩固根基笼络朝臣,最快便是选入后宫,也即是许下一个空诺,令朝臣们怀一个成外戚的幻梦。
“卢家二公子想必才思敏捷品貌俱佳,今日却不好再听自荐了。”梦麟笑道,“后头事便交卢侍娘拟旨,礼部待办……”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请。”
还是卢侍娘。
“臣愿自捐家财以备陛下筹措军需之用。反贼来势汹汹,臣愿为陛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是彻底押上全部身家了。
帝王最忌臣有贰心,而卢侍娘此举却招招打在要害,令梦麟丝毫无法拒绝。
“好!爱卿有体国之心当奖!”梦麟高声笑道,“此为家为国之心,不愧是我朝宰相!”
卢侍娘只是微笑道:“臣是先帝钦点的进士,自然是天子门生,学生为老师想是分内之事。”
她低头退回列中,瞥了陈同晖一眼。
陈同晖垂着眼帘,不知在盘算什么。
这只朝臣公认的狐狸,向来是有后招的,只是后宫之事她却鞭长莫及。虽则陈紫英素有才名,到底到了宫中,该瞧的仍是新帝脸色。
“此话足可见爱卿拳拳之心了,”梦麟仍是笑道,“依照爱卿此行,想必朕此战必胜,赵都督此战必胜。”
赵准听闻只笑道:“定妃乱臣贼子,较陛下少之民心,早已是黄泉枯骨了,陛下何忧之有?”
她老神在在看着这群文臣在一边勾心斗角,有些厌倦似的对梦麟一礼:“臣虽老矣,尚能披甲上马,必为陛下取定妃与魏辞因首级献于阶前。”
梦麟却道:“不,赵都督此言差矣。”
她笑了笑,反朗声道:“野有遗贤是朝廷之过,朕要魏辞因此人立于殿前看我朝中繁盛之象,令她之笔为朕所用。”
17. 尚书
因着中书省卢侍娘当庭便要献家产与次子于新帝,在京不少士族也不得不献了家产与族中子弟,家产用来赈灾平叛,族子自然便以内官身份入了宫。
梦麟还在丧期,不宜会见这些年轻男儿,自然此事只有紫英这个没名分的皇后来操办。
他一眼便瞧见了卢家二公子,这位卢家二公子也在瞧着他。
自然了,旧时大家都在闺中,公子们的赏花宴、赏灯宴,跟着父亲一同去的喜宴,谁不暗暗将他二人比一比呢?人说京城几家贵公子,陈相长子才貌双全当属第一,卢姓二公子能文会武更是英姿勃发,谁的风头也压不过谁。
只不过紫英年长些,先定了婚配不宜再抛头露面,往后便只剩下这位卢姓二公子了。
哪想到今日竟入了同一妻主后院帐帏。
“各位入了宫中,往后自然都是兄弟了,一同在宫中供职,一同侍奉陛下……”紫英很快收起了多余神色,只是一张端庄威严的宝相微笑道,“谨守宫中规矩便是。宫中正缺些编书誊抄的能手,这也是急召各位弟弟们入宫之由,总是要紧着编出一本男子闺范来。”
座下便有一个小公子便接着笑道:“谁不知主子殿下文采是我等闺阁魁首,我们自然是以主子殿下马首是瞻的。”
紫英便望了侍书一眼。
“这位是李家九公子,李仆射远宗堂妹的幼子,名唤敏之,年十六。”
这是来巴结他陈紫英的,主子殿下都先呼出来了。紫英只笑,不疼不痒地接了一句:“这书要得急,还要大量抄印昭告天下,总是人多更快些。毕竟定王的叛军不等人。”
“既然不等,不若拟下纲要来分头草拟。”
这下卢家那二公子终于开口了。卢衡。紫英与他对了一个眼神,对方只微微抬起下巴,面上仍是一副志在必得的微笑。
和他娘亲一脉相承的高傲。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大约有几篇意向,几位弟弟各领一个去吧。”
底下齐声应道:“主子殿下请讲。”
紫英这才朗声道:“闺阁男训,无非德、言、容、功几则,再者从母、从妻、从女,最后和妻、睦姨舅、尊亲长几条而已,故不若分为内外篇,内篇则修身,以言、德、容、功之准则为要,外篇则处事,讲其关系,陈其利害,述其仪范,八篇成,再请当世大儒作序一篇即是。”
卢衡半垂着眼帘,眼珠子却溜溜转过半圈,瞟了紫英一眼才笑道:“主子殿下高明,臣等自当从之。只是这分工之事,我等人微言轻不当越俎代庖,总还要主子殿下定夺。”
这是挑衅。
紫英心下颇有不快,面上却仍担着持重微笑:“卢孺人既如此说,本宫便也不再推辞。卢孺人向来有才名在外,不若与本宫分去内外大篇,再各带弟弟们写过内中分篇。”
这下卢衡反没多言,当即便起身拱手,高声应道:“臣领旨。”
卢衡恐怕是图谋帝嗣生父之位而来。
可笑梦麟都没见过他,再有才貌又如何?她是正道性子,不可能宠侍灭夫的,卢衡这时候便开始冒头立威绝非妙手。
却仍是不得不防啊。紫英心下不由长叹了一气,才又振作精神笑道:“诸位弟弟既入为公官,便该有职分。本宫昨日已请过陛下示下,既是入侍内宫为文书之业,便以内尚书局正六品尚书郎为各位职分。目下仍居国丧不好册封,待日后再行正式封爵。”
底下便又是一片齐声谢恩,只是这其中多少心思却不知紫英能瞧见的了。
他终于站起身来笑道:“弟弟们来宫中第一日只怕不习惯,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叫人来我宫中报一声便是了,今日便先回去歇着吧。”
这群人终于走了。
紫英见人都散了,才叫来侍书道:“我去陛下宫中报一声。”
“是。”侍书忙忙叫人来替主子更衣,“奴瞧今日那卢孺人是没将殿下放在眼里,怎么瞧怎么可气。”
紫英只微微笑了一笑,轻声道:“他从来在京中是有名望的公子,傲气些也是有的,他还年轻呢。走吧,有许多事还要与陛下商议。”
梦麟这边却仍在与陈同晖商议今次查抄逆党一事,听见紫英在外头报来便笑:“是紫英哥哥,老师且留步。”
“紫英已入了宫,臣身为外臣便不该随意见面。”陈同晖笑道,“臣尚有些话与陛下说。”
这是让紫英在外头暂候片刻了。
梦麟颔首,让了陈同晖半步:“老师。”
“赵都督带人往朱西关去了,目下当不足虑;只是许多士族暗中莫不与定妃交好,陛下当如何处置?”
梦麟沉默了一瞬。
今春连绵潮润的微雨无声浸入殿前石阶,浮出一层滑腻阴沉的油光,冷漠地映出阶上人影。
“……可有确凿证据么?”她怔愣了半晌,终于挤出这一句话来。
陈同晖显然早有准备,拱手道:“暗通款曲者无非书信来往,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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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则必有。来日定妃伏法,自也有留档。陛下须早有考量。”
又是早作考量。
此前为应付定妃谋反,要早作考量;今次为平叛后奖功惩过,也要早作考量,这群老狐狸还要借题发挥排除异己,更要早作考量。
“此事宜缓不宜急。”梦麟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如今正是与定妃开战之时,作战时候得人心者方得天下,还是当以拉拢为主,对左右逢源之辈的清算之事,还是待平叛后再议吧,不少人功过相抵,也便罢了。”
陈同晖微微抬了抬眼皮子。
皇帝虽年幼,倒也不是无知。
未来恐怕不好掌控。
“是。”陈同晖缓了一息才笑道,“如此,臣先告退,紫英该等急了。”
她缓缓退出殿外,与紫英对了个眼神。
紫英却是微微一顿。
母亲这一眼刀子似的劈了他一道。
是警示。
警示后宫将有人与他抗衡么?紫英心下无奈,那是必然之事,今日卢衡便已显出锋芒,来日待得名分尘埃落定了,只怕更要水火不容。
他理了理衣摆,挂起一副微笑进殿去:“陛下。”
“紫英哥哥。”梦麟见他进来,忙扶着人进内室坐下,“今日那些公子都进宫了,紫英哥哥以为他们如何,能编出男诫书么?”
紫英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丝毫不问那些人品貌如何。一个字也没问。
紫英缓缓笑道:“以臣看,卢公子才名在外,能当大任,余下王、李、宋几家公子也颇有才学,都是适宜的。臣这几日会令他们分别编撰训诫书,届时交陛下作序付梓。”
“七日可成么?”梦麟沉吟片刻道,“翰林院中学士已预备下了诏书、童谣等发给安西府。我军需要士气。”
“……能。”紫英缓缓点头,“只是怕没什么时候精校,各家公子文风有不同。”
这倒是。
梦麟却笑道:“那也无妨,此事非为挫定妃威风,关键在于振我军士气,以此杀灭军中异心,故而关口不在文采飞扬,琅琅上口更为紧要。”
要凡有井水处皆能传而歌之。
“陛下……”紫英不觉神色有几分微妙,“翰林院学士待诏们怕是文采上佳者多,近市井者少,公子们受闺塾之教,怕也难得此文章。”
“总之先作出来吧……”梦麟想了想道,“作出来,大不了令翰林院再润色一番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