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吴越搞基建》
1. 第001章
倾斜而下的混凝土轰鸣声,是林舒月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她是国家重点基建工程最年轻的副总工程师,刚完成一座跨海大桥项目,可就在准备竣工庆宴的前一天,一场毫无征兆的地震,瞬间让还没完全凝固的大桥分崩离析。
奋力推开身边的助理后,她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本以为葬身分崩离析的跨海大桥,是她生命的终结。
没想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里突然多了一道冰冷的机械声:
【检测到合适灵魂,绑定中...】
【启动文明火种计划,锚定时空坐标...】
意识恢复,林舒月当即睁开眼,剧痛迅速在全身蔓延开,痛得林舒月呲牙咧嘴,眼泪横流。她咬紧牙关,调动身上所有的力气,去对抗这深入骨髓的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巨痛总算过去,因对抗疼痛流出的冷汗,却汗湿了她全身。
不过,她顾不得这些,因为电子机械声再次在她脑海里响起。
【宿主身份确定,初始化完成。】
而后,她的眼前就出现一道半透明的光屏:
【宿主:林舒月】
【时间:唐昭宗乾宁元年(894年)】
【位置:杭州】
唐朝?乾宁元年?杭州?
这几个关键词砸得林舒月头晕目眩。
作为高材生,她具备基本的历史知识,知道这是到处战乱、到处民不聊生的唐末!
想到网络上看到的,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老百姓的样子,一股绝望从心底窜起。
哪怕没亲身遭遇过战乱,也知道战乱下的生活,有多么让人绝望。
就在她即将被绝望吞没的一刻,屏幕上的信息刷新了:
【任务发布:固若金汤】
【任务描述:辅助镇海节度使钱鏐,打造固若金汤的杭州城】
【任务时限:一年】
【失败惩罚:任务失败,宿主生命活动终止。】
在没有任何大型器械,单靠人力的九世纪末,用一年时间将饱受战火摧残的杭州城,打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谈何容易。
可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文明火种计划,就是给她下达了这样的任务。
也就是说,如果她能完成这个任务,她就能继续活下去。
好死不如赖活。
有活命的机会,谁也不想死。
深吸一口气,林舒月接受了系统的任务,“我林舒月的字典里,从没妥协两个字。有什么挑战,尽管放马过来,我等着。”
能年纪轻轻当上国家级副总工程师,靠的可不是关系,而是她扎实的专业基础,以及她理性果敢、遇事不慌的性格。
从短暂的冲击中缓过神后,她立马清醒地意识到,系统任务可以延后考虑,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了解清楚自己的处境。
此刻,她的身上黏糊糊的,鼻息间充斥着泥土与腐败物的难闻气息,低头一看原来她正躺在泥泞不堪的泥土里。随着意识的恢复,她感觉身体的温度在不断的下降,是身下的泥土在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体温。
她得起来,不然很快就会被冻死。
这般想着的时候,身体已经下意识挣扎。
这一挣扎,巨痛立马席卷全身,痛得她不由自主闷哼出声,她只得暂缓动作,而后头脑里快速计算避免身体疼痛的发力点和支撑点。
工程师超高的计算能力,很快让她找到最佳发力点和支撑点,掌握好窍门,再动,总算没那么疼了。
于是,她咬着牙,一点点,慢慢地从你泥泞里爬了出来。
明明只有一小段距离,却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只能先依靠在一旁半陷在泥土的笸箩旁。她真的太累太饿了,累到眼前发黑,饿到手脚发软,累到恨不得立马睡死过去,可她知道不能,所以只能闭上眼睛,缓解那眩晕感。
待那阵眩晕过去,她才重新睁眼,更加冷静地观察四周。
目之所及,是一片影视剧中特写战争后灰暗的镜头。
残破的旌旗倒在远处,三五成群的人挤在官道旁的空地上,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情或麻木,或空洞无神,是饱受战争与流离摧残后,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的死寂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汗液的酸臭,跟这死寂的氛围,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真实的绝望世界。
这是生在红旗、长在红旗下的她,从来不曾经历,也无法想象的人间惨状。
沉重的压抑感,化作铺天盖地的网,向她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在她即将被这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时,一声细微的、有如猫叫一般的孩童啼哭声,让她猛地回神。
她很清楚若不是被系统带到这里,她怕是早就身死神灭。
比起就那样死在地震中,林舒月更喜欢活着,哪怕这生存环境是她从没经历过的严酷,她也喜欢。
所以她不仅不会放弃,她还要努力做,努力留点什么下来,让后世的人知道她曾来过这里。就像在现代她参与可以流芳百世的国家级建筑,将带有她智慧和心血烙印的工程留给后世一样。
咕噜咕噜~
饿得直叫的肚子,告诉她,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眼下她连自己肚子饥饿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何谈做什么,留什么?!
想到这里,她咽了咽喉咙,没有半点口水滋润的喉咙,瞬间灼得她无法思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的只有泥土的腥味和一丝自己咬破嘴唇带来的血腥。
她的视线到处搜罗着,无论草皮还是树根,只要能入口,能给这具快撑不住的身体提供点能量就行。
可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可能入口的东西,早已被先到者啃噬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地和被剥光了树皮的枯木。
就在她慢慢收回视线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一个蹲在地上的少年。
那少年背对着她,身体微微蜷缩,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正低着头,极其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那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珍视和隐秘。紧接着,林舒月看到他将那东西飞快地塞进嘴里,几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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囫囵吞咽,然后意犹未尽地舔着自己黑乎乎的手指。
是食物!
求生的本能,让林舒月朝少年的方向伸手,身子随着她的动作,从倚着的破箩筐上倒到地上,嘴上是嘶哑的呻吟声。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少年,第一时间警惕地朝林舒月看过来。
看她朝自己方向无力抓挠的手,少年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胸口,生怕一个不注意,里面的食物,就会被抢。
遍地都是食不果腹的人,少年很清楚,自己那么点东西,无力救活任何人。
他想一如往常那样,冷漠地收回自己的视线,然后离这个麻烦远远的。
跟过去一样,来个眼不见为净。
可不知道是林舒月那身虽然沾满泥泞,却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衣衫的奇装异服,还是她那头异常显眼、似僧非僧的短发,亦或者她眼中那即便濒死仍未完全熄灭、一种他不曾见过的理性之光,让他鬼迷神窍似的,改远离的脚步,朝她迈近。
在林舒月跟前停住脚步,而后小心翼翼摸出被他仔细藏在怀里的小布包,蹲下身。从布包里拿出一小块黑乎乎、掺杂着大量麸皮和看不清是什么的草籽、甚至能看到些许沙砾的饼子。
饼子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看起来硬得像块石。
少年用力将饼子分成两块,一半明显比较大,另一半则小得可怜。
将大半的包回布里,塞到怀里仔细放好,少年的眼神紧紧盯着小得可怜的饼,手指恋恋不舍在上面摩挲了几下,才一脸肉痛地递到林舒月跟前,“给……给你。”
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不是靠得够近,林舒月不一定听得到。
饿到极致的林舒月,少年朝她伸手的那一刻,她就快速抢过那小得可怜的饼干,而后迅速塞进嘴里。
不知道什么做成的、放了多久的饼,粗砺无比,味道奇怪。刺得她口腔生疼,熏得她差点呕出来,但硬生生被她忍住了。
呕吐感过后,她开始拼命地用少得可怜的口水,软化那饼干,而后艰难地吞咽下去。
丁点大的饼,就算吃得再慢,也很快就吃完。
这么点东西对一个饿到极致的成年人,无疑是杯水车薪,却好歹缓解了林舒月的眩晕感。这让林舒月总算有力气,观察眼前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脸色蜡黄蜡黄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挂在衣架上似的,破烂衣服里是少年瘦骨嶙峋的身体。
无论蜡黄的脸,还是瘦骨嶙峋的身子,都在告诉林舒月这是个经常挨饿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自顾不暇的人,竟然愿意给她一口吃的。
林舒月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少年这样。
想到这里,林舒月诚恳地道谢,“谢谢……”
食物分出后,少年就后悔了,他其实想跑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挪不动脚步。于是,他只能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生怕地上的人再问他讨要时,他又忍不住给她东西。
此刻听到她虚弱的道谢声,少年松了口气,而后好奇道,“你从哪里来?身上的穿着好奇怪?还有你这头发,是才还俗不久的原因吗?”
2. 第002章
解饿,寒冷,让林舒月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的,压根想不出好的说辞,解释她身上怪异的穿着,以及她那头异于古人的短发。
沉默是她给少年的答案。
她没回答少年的问题,而是越过他瘦削的肩膀,看向他身后轮廓越清晰的杭州城。笼罩在渐暗光线下的城墙,斑驳,沧桑,像一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沉默巨兽。
走进这座城,征服这座城的主人,将这座城建城敌人难以攻城的固若金汤城,是她接下来一年的任务。
明确的目标,让林舒月身上的迷茫消散了不少。
可身体的疲惫,精神上的倦意,还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颓。
颓废沉默的气息,让一旁的少年有些无措。
看着林舒月苍白的脸颊,紧紧抿着的唇角,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唐突了人家,连忙低下头,不安地绞着自己的双手,不敢再开口。
一阵刺骨的夜风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穿着单薄,身上又湿湿的林舒月忍不住一阵哆嗦。
得找个避风的地方,不然非被冻死不可,这是林舒月此刻最迫切的想法。
她现在两眼抓瞎,压根不知道哪里可避风,好在眼前的少年一直没走。于是,林舒月哆嗦着唇瓣,开口问他,“这附近哪里可以避风?”
想到这少年刚才分自己吃的,林舒月又补充了一句,“我本姓林,你叫我林娘子便可,不知你如何称呼?”
林舒月的主动开口,缓解了她刚才的沉默带给少年的无措,他快速说了自己的名字,“阿柱,你叫我阿柱便可。”而后才回答林舒月的问题,“前面有个破土庙,林娘子想去那边的话,咱们得快点,不然占不到地方。”
到处都是无处可去的流民,大家白天出来寻觅食物,晚上一蜂拥往破庙寻遮风挡雨的地方。
林舒月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双手下意识撑地,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惜两手发软,身体软趴趴的,只能狼狈地跌回地上。
时刻注意她的阿柱,下意识伸手去扶,意识到对方是姑娘,迟疑着问道,“我扶你?”
林舒月没注意到他的迟疑,抬头看向停在自己跟前,那支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塞到那支充满骨感的手里,“好。”压根没注意到,她这动作让少年瞬间僵了一下。
又冷又饿的她,脑子迟钝得很,更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
此刻,她只想赶紧找个,可以遮风的地方。
因为寒风一阵阵的吹,她感觉自己整个身体,快要失去知觉了。
手上传来的,异常沉重的重量,让阿柱意识到对方的虚弱,顿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伸出另一只手,两手一起用力,想一把将林舒月扶起来。
结果虽不胖,却相当结实的林舒月,软着身体,沉重异常,阿柱瘦弱的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没被带倒在地。
意识到自己差点带倒少年阿柱,林舒月气喘吁吁地道歉,“抱歉。”
阿柱摇头,而后干脆蹲下身,“我先蹲着,你伏在我肩膀上,我再慢慢站起来,这样应该比较容易起来。”
身体虚弱松弛时,更沉的道理,林舒月懂。
凭借阿柱这瘦弱的身体,想要扶起几乎使不上力气的她,确实为难。
于是,林舒月接受了阿柱的建议,一手搭在他特意伸出来的胳膊上,借力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而后另一只手搭上阿柱的肩膀,然后在他使出吃奶力气缓缓站起时,她跟着慢慢站起来。
只一个站起身的动作,两人折腾了好半天。
还好,最后成功站起来了。
站直身体,两人都歇了口气后,林舒月才开口,“咱们走吧。”
听她的话,阿柱没立刻放开手,而是确定她不会再跌回地上,才搀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官道,往一旁杂草丛生的土坡走去,并告诉她,“就在那边,一眼就能望见。”
抬头就能看到不远处的破败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林舒月甚至看到庙前有一颗歪脖子树。
她以为很快就能到土地庙,然后能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歇歇。
可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这段看似很近的距离,对此刻每迈一步都无比艰难的她来说,却像一道难以抵达的天堑一般。每迈一步,林舒月都觉得脚下有千斤重,更要命的是脚下到处散落着碎石的泥地,让她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一样。
真的是迈一步,就不想再迈第二步。
感觉到她的吃力,阿柱搀扶她的手臂越发使力,单薄瘦弱的臂膀几乎承担了她大部分的重量,尽量减轻她踩在地上的力量,嘴里还不忘小声安抚着,“林娘子,咱们不着急,慢点来。”
阿柱的支撑,的确减轻了林舒月脚上的痛感,她虚弱地道着谢,“谢谢你阿柱。”
阿柱本来也瘦弱,又拖着林舒月,而且地上隔三差五躺着难民,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踩到人,所以两人走得异常缓慢。
夜色在他们缓慢的移动中,一点点加深、变浓,随着不断靠近城墙,他们能看到城廓上亮起的零星灯火。
这段一眼能看到的路,他们走了足足一刻多钟。
当沉重的双脚终于踏过那道几乎辨认不出的门槛,挤到按个勉强能遮风的墙角时,两人直接瘫软下去,不仅林舒月站不住,承担了她大部分重量的阿柱,也站不住了。
两人同时大口大口喘着气,努力通过呼吸新鲜空气,让自己恢复。
可这不大的土地庙里,到处是人,空气不流通,吸进去的都是霉味和令人作呕的人体混杂气味,那是比工地上一大群没洗澡的男人,散发出来的味道,还叫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熏得林舒月直干呕。
这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待,可她现在浑身没力气,压根动弹不得。
食物,水,是眼下亟待解决的问题。
可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算她有万般想法,也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两个问题。
好在,眼前这个叫阿柱的少年,应该对这边有些熟悉,“阿柱。”
“嗯?”已经习惯这边味道的阿柱,恢复得比林舒月快。
“谢谢你。”林舒月没着急问食物和水的问题,而是先了解阿柱的情况,“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阿柱沉默着,没立刻回应,林舒月以为是自己刚才没回答他的问题,所以阿柱也不想告诉自己他的来路,正想开口解释点什么,就听到他低沉着声音开口。
“我是湖州人,跟外面的难民一样,逃难到此处的。”说起自己的事,阿柱的声音有着不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沉重,“我家原是开打铁铺的,前段时日淮南兵打到湖州,爹娘都死在乱兵的手中,铺子被抢后又被烧了。”
阿柱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我不想留在那个伤心地,埋葬了爹娘后,就跟着逃难的人一路逃到杭州。听说钱节帅正在大量招民工修筑城墙,我本来想去应征民工的。可惜军爷说我太单薄了,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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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正经的工作,他只能每天出去找零散的事做,就像今天这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一天天地熬着。
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林舒月静静地听着阿柱的叙说,一副战乱、家破、逃亡的战后凄惨画面,跃然于脑海。见少年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叙说着这满是血和泪的遭遇,林舒月觉得自己很残忍,“对不起。”
阿柱摇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没、没事,都过去了。”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阿柱,忍不住又问起林舒月的来源,“听你口音不是南方人?你是北边来的吗?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林舒月暂时不知道给自己安个什么来头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说城里有在招工,知道他们主要招什么工吗?懂看图纸,懂得计算土方,又懂如何让城墙更坚固的人,他们招吗?”
被林舒月的话题吸走注意力的阿柱,完全不知道林舒月口中说的工是什么工,他呆呆地挠头,“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需要力气大的民工。林娘子这么问,是你懂这些吗?”
看来阿柱知道的不多,她得找机会自己去看看,“略懂一些。”
阿柱觉得此刻林娘子的身上,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息,他觉得林娘子懂得应该不止一点。这个认知让阿柱觉得,跟在她身边,也许能让自己在这乱世之中,找不到一线生机。
林舒月可不知道,身边的少年,已经想好要跟随她左右,此刻她只想闭眼好好休息一番。
见她闭眼休息,阿柱也跟着安静下来,不过他不敢真的休息,而是竖着耳朵,警惕地注意着周遭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压抑、带着明显痛苦的咳嗽声,在破土地庙里响起。
那嘶声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本就没睡熟的林舒月,听到这咳嗽声,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借着早没了糊纸的破败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她看到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老妇人,正痛苦地缩成一团,身体因为剧烈咳嗽,不停颤抖着。
周遭的人,似乎早就习惯她这样,没人上前问她情况,挨她近点的人,甚至往后挪了挪,一副生怕被传染上什么病症似的。
只有身边的少年,有些焦急,“是陈婆婆,她病了好多天了,不仅不见好,还越咳越厉害,你说会不会是瘟疫?”说到最后,阿柱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听阿柱这么一说,林舒月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从战乱的地方逃过来的,身上染上瘟疫病毒不是没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林舒月再次看向咳嗽的方向。
她看到咳嗽的妇人,嘴角边上有血丝。
这是咯血?
同样看向咳嗽方向的阿柱,也看到了陈婆婆嘴角的血丝,他害怕地吞咽着口水,颤抖着声音,“林娘子,陈婆婆是不是真的得了瘟疫?我们……我们会不会……”
看阿柱脸色都吓白了,林舒月及时打断他,“别慌。”沉稳声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让阿柱冷静了下来,“你先跟我说说,陈婆婆这几天的详细症状。”
待阿柱说完,林舒月当即做决定,“阿柱,我们得离开。”
“可是附近除了这里,再没遮风的地方。”阿柱犹豫道。
“那也比待在这里强。”林舒月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真是瘟疫,跟她同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待的时间越久,我们被传染的几率越大。所以,我们必须走。”
3. 第003章
破庙就这么点空间,不仅陈婆婆的动静瞒不过人,林舒月两人的动静同样瞒不过人。
哪怕两人已经压低声音,但还是有人发现他们要离开。
结合陈婆婆的境况,两人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有人骂骂咧咧了,“大半夜的吵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而后开始有人小声猜测道,“这老太婆的咳嗽一天比一天厉害,不会是得了那什么痨病吧?”
痨病两个字,跟滴入油锅中的水一样,瞬间到处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不会吧?要是痨病?咱们所有人不是都要被传染?”
“不是痨病,她怎么一直咳不停,还越咳越严重。”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声音吓到,蜷缩着的人咳得都蜷缩不住,于是她嘴角的血迹,就这么大剌剌被人看到,立马引来一阵恐慌,“天啊,她都咯血了,肯定是痨病。”
“赶紧滚出去,别传染给我们。”
“扔出去,赶紧来两个力气大的人,把她扔出去。”
痨病两字引起的恐慌,随着陈婆婆嘴角的血迹,越发严重,有几个粗壮的身影站起来,粗鲁地推开挡住他们朝陈婆婆蜷缩的角落。
很明显,这几个壮汉,准备扔人。
林舒月两人离开的举动被耽搁,此刻再想离开,显然不可能。
看到壮汉朝陈婆婆走去,阿柱吓得脸色发白,瘦弱的身体下意识挡在林舒月跟前,不算壮实的身子堪堪将她护在身后。
两人萍水相逢,少年先给她东西糊口,又带着她回破庙躲风,这会儿又将她挡在身后,护着她。
林舒月又冷又饿的身子,被如此护着,只觉得由内而外散发着温暖。
就她如今的处境,自己都是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了,本不欲多参合这骚乱。
可身前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依旧紧紧将她护在身后的少年,让她起了管管的心思。
就在几个壮汉走到陈婆婆身边,即将伸手捞陈婆婆时,林舒月突然开口,“等等。”
林舒月的声音不大,却因为听起来清凌凌的,仿佛有降低人身上燥意的功效,让几个一看就不是很好惹的壮汉,忍不住停住手,看向她。
当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她时,林舒月已经借助阿柱的力气,站起来了。
虽然身体感觉起来还是软软的,没有力气,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直,努力让自己稳住。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她身上的奇装异服,看到她那头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头发。但这些都不如她那挺直的脊梁以及冷静得近乎锐利的眼神,给大家带来的冲击力大。
于是,大家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等着她开口,开口解决眼前的困境。
很奇怪,她明明只说了‘等等’两个字,但大家好像都相信她能解决眼前的难题似的。
这大概得益于她身上不容小觑的气场吧。
林舒月没去注意大家的反应,她忍着眩晕的脑袋,很是不客气地说道,“她真要像你们说的是痨病,你们越靠近她,被传染的可能性就越大。”
她这话一出来,立在陈婆婆身边的几个壮汉,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可不扔出去,我们所有人都得被传染?”当中一个大汉,粗声粗气地说道。
“就算现在把她扔出去,这么多天下来,她咳出来的病气,怕是早就遍布整个寺庙。要传染,怕是早就被她传染。”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坐着等死吗?”
“找官府,让官府来管。”
“我们都是外地流亡过来的难民,又不是钱节帅辖下的人,他不会管的。”
“老天爷啊,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为什么又让我们碰到这种事?”
有的人不管不顾的哀嚎,有的人却看着林舒月,见她一头短发,估摸着是哪家道观还俗的尼姑,“道姑莫不是有法子,可解眼前的难题。”
林舒月没想到,自己有朝一天会因为短头发,被误认为尼姑。
搁一般时候,她大概会被这个误会弄得哭笑不得,可现在她完全没有这个心情,“是有一个办法,这办法是我先头在其他染了瘟疫的地方看到的,效果挺不错的。”
说完,也不用人问,她就直接说道,“隔离与防疫。”
陌生的字眼,让听到的一帮人都眼带迷茫,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好在,林舒月很快又接着道,“所谓隔离,就是将可能的病患,与正常人隔离开,单独照顾。”说着,她指向寺庙外一个半塌的土坯结构,“把陈婆婆送到那边去,送她过去的人,就暂时先跟她在那里,先不要跟其他人接触。”
“人送出去后,庙里的人尽量分散开,别挤太近,最好能开窗通风,让寺庙里的空气流通起来。另外,有条件的尽量找布蒙着口鼻,减少说话,咳嗽时记得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口鼻,尽量避免唾液在空气中传播……”
众人还以为是什么好法子,没想到最后说出来的,跟他们刚才说的扔出去,也没啥两样,顿时失望不已,“你也说了,越接近她,越可能被传染,谁愿意干这种事。”
“就是,你说得轻巧,你愿意去照顾她吗?”
“不愿意还不如直接将人扔出去,一了百了。”
林舒月就知道说这些,自己又不带头,很难说服别人去做。
不说她现在虚弱得不行,没抵抗病毒的能力,就算有,她也做不到冒着生命危险去照顾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她正想开口问,陈婆婆有没有亲人时,站在她身边的阿柱站了出来,“我去照顾陈婆婆吧。”
林舒月没想到阿柱会站出来。
按说有人站出来,照着她的话去做,她的那番话就不算白说。
可想到陈婆婆极有可能真的是瘟疫,那负责照顾她、跟她近距离接触的阿柱,就有被感染的可能。她很想拒绝阿柱的提议,但她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可她说不出同意的话来。
这个接触时间不长,却几次三番帮助她的少年,太好太好。
她不忍心开这个口。
最后还是阿柱挺起瘦弱的胸膛,带着俱意,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刚逃往到这里的时候,要不是陈婆婆给了我半块地瓜,我怕是早就饿死。”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救,想到这里,阿柱坚定地看向林舒月,“我应该怎么做,林娘子尽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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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你说的做。”
对上阿柱毫无保留的、信任的眼睛,林舒月身侧的手,紧紧握住。
她不是专业医护人才,所有防疫知识,全来自于前几年曾引起过全世界恐慌的疫情。
她不知道若陈婆婆真是瘟疫或者痨病,新冠防疫措施有没有用。
但聊胜于无,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肯定地朝阿柱点点头,“好。”
“先找两块干净的布,用水浸湿,一块蒙在你自己的脸上,一块蒙在陈婆婆脸上。而后扶着陈婆婆到灶棚那边去,尽量远着人,尽量不要激起太多的灰尘。其他人,去找水,然后尽量找布条,找我说的浸湿布条,蒙住口鼻!动作要快。”
阿柱快速地照做。
见她的同伙阿柱,接过了最危险的任务,其他人短暂的迟疑后,一个个慢慢依言行动起来。
取水的取水,找布条的找布条。
甚至有见阿柱扶陈婆子的动作太慢,主动帮忙将人移到灶棚外。
撑不住倚在墙上的林舒月,知道是阿柱的配合,换来大家的配合。
心里对这个羸弱、却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少年,更多了几分敬佩。
心里祈祷着,希望陈婆婆只是咳嗽太厉害,而不是瘟疫或者痨病,不然在这个没有消毒剂,没有特效药,甚至连干净水源都无法保证的时代,结果会有多惨烈,她不敢想。
强撑着的一口气,在情况得到暂缓后,林舒月总算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开,整个人一个眩晕,她只能靠在墙上,疲惫地闭眼休息……
疲惫不堪的林舒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番作为,全被不远处的一双眼睛看了个遍。
当然,就算知道,她大概也还是会这样做。
在寺庙待的这么些时间,她已经知道想进杭州城,没那么容易。
她的出头,有为阿柱这个少年,也有想通过这番作为,获得寺庙的话语权,为进杭州城做准备的想法。
寺庙里的这些人,有没有能助她进城的人,暂且不知道。但将她一切行动看在眼里的,对她产生浓厚兴趣的青篷马车里的人,却的确想招她进城。
原来,这青篷马车里坐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座杭州城的主宰钱鏐回下的一名录事参军。他今天奉钱鏐的命令,到城外核查流民情况,被事情绊住脚,耽搁了回城的时间,进不了城,便想着来这附近将就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再回城。
没想到,正好被他看到这么有意思的一幕。
马车外的随从见他一直掀着车帘关注寺庙的情况,以为他不喜那边的骚动,便问,“参军,可要属下去驱散那边的骚乱?”
见林舒月倚在墙壁上休息,顾谦放下掀车帘的手,“去打探看看,那女子是何许人?”
心里回想着女子口中那些他闻所未闻的防疫办法,心知那绝非一般女子。
节帅素来爱才,如果能将此人引荐给节帅,相信节帅应该很欣赏才是。
随从显然没想到主子对那个穿着奇怪、头发也奇怪的女子感兴趣,愣神了会儿,才领命道,“是,属下这就去打探。”
4. 第004章
这一夜破庙里的众人,在压抑与不安中度过,天光微微亮,众人就陆陆续续醒来。
不敢入睡的林舒月,在周遭出现声响时,就第一时间睁开眼。而后下意识看向寺庙外的废弃灶棚,映入眼帘的是倚在灶棚口,脸上还带着布条,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的阿柱。
至于昨晚咳得撕心裂肺的陈婆子,这会儿听不到声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咳嗽得到了缓解。
眼见瞌睡的少年,揉着睡眼惺忪的眼,林舒月猜到他也被周遭的声音吵醒,扶着墙咬牙站起来,走向阿柱。
时刻关注陈婆婆情况,直到寅初陈婆婆的咳嗽总算消停入睡,他才面前闭眼休息。但是心里记挂陈婆婆,是以当耳边有声音时,他就醒了过来。
可他实在太困,眼睛好像被一层白纱蒙住一样,睁不开,他只能抬手揉。
揉完再睁眼,眼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没有条件换衣衫,林舒月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怪异的衣服,所以哪怕只看到对方的脚,他也知道来人是谁,当时钻出灶棚,站起身,“林娘子,早!”
少年眼底有着明显的青色,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想到昨晚要不是眼前的少年,冒着可能得生命危险替自己解围,破庙里那些人不会那么配合,见少年时不时捂嘴打哈欠,林舒月暖着声音道,“没睡好吧?”
听她关心自己,阿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陈婆婆差不多咳到寅时,才慢慢消停。”
“她昨晚告诉我,她嘴角的血是咳嗽太厉害,喉咙咳出的血,不是肚子里咳出的血。另外,她一直只有咳嗽的症状,没发过烧。”
想到昨晚因为陈婆子引起的恐慌,阿柱渴望地看着林舒月,“这是不是说明,陈婆婆并不是得瘟疫或者痨病?”
林舒月不是医生,不懂医理。
不过,作为现代人一些传染病的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发烧是瘟疫最核心和典型的症状之一,陈婆婆既然一直没发烧,那几本可以排除瘟疫。
至于痨病,也即肺结核,因为是慢性的,且病程长,现在不发烧,不代表没事。
林舒月如实跟阿柱说了,自己知道的情况,而后叮嘱,“反正该注意的咱们还是得注意,宁可多做,也不少做。”
阿柱连连点头,“我会的,林娘子。”
探身往灶棚里看了一眼,老妇人蜷缩阿柱专门为她铺的干草堆里,从她脸上布条凹陷的程度,可以看出呼吸不很明显,但比起昨晚因咳嗽而剧烈喘气的样子,这样应该更舒服,“陈婆婆既然暂时没事,咱们出去找点吃的,还有水。”
听了这话,阿柱回头看了下沉沉睡着的陈婆婆,阿柱有点犹豫,“我近距离接触过陈婆婆,不知道……”
林舒月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陈婆婆不一定是痨病,再说你我脸上皆带着布条,没事的。”
要不是她,阿柱也不用单独近距离跟陈婆婆相处。
她自己做不到为一个陌生人做什么,可要是连接触过陈婆婆的阿柱,也避着,那她就太不是人。
见她真不在意,阿柱也不再矫情,率先走在前面带路,“走,这附近有条小溪流,咱们去那里。”
结果两人才走出破庙不远,就被一个身着半旧皂隶服、腰间挎刀的男子拦住去路,“姑娘留步,我家主人想请姑娘,问上几句话。”男子正是昨夜顾谦派来了解林舒月的护卫。
护卫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人,见过不少血腥,哪怕刻意收敛了气息,也还是逼得阿柱往后退了退,身体下意识挡在林舒月跟前。
看着忍着害怕挡在自己跟前的少年,林舒月心中暖呼呼的。
这个讲义气的少年啊,很难叫人不喜欢。
想到这里,林舒月抬头看向比她高大半个头,满脸胡茬的男子道,“你吓到人了。”
注意力都在林舒月身上的护卫,听她这么说,虎目一转,直直落在护在她跟前瘦弱不堪的少年身上,“就这样还想护着你身后的姑娘?自不量力。”军中男儿最见不得弱鸡一样的男子,不过这明明怕得颤抖,却不忘护着人的精神,倒是不错。
“男儿还是应该上战场,经历战火的淬炼,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阿柱从来没想过上战场杀敌的事,被护卫这么一说,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迷茫。
林舒月见状,适时接过话题,“不知贵主人是?”
“娘子去了便知。”护卫没有透露,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护卫的一番话,并没让阿柱放松戒备,他依然挡在林舒月跟前,一副不想她跟着去见人的样子。
正愁没机会进城的林舒月,却一点都不想错过这机会,当即安抚道,“光天化日之下,不会有事的。”
两人跟在户外身后,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青篷马车。
不等他们靠近,马车的车帘就从里而外被掀开,露出端坐其中,身着深青色圆领袍,年约三十岁,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的男子。
林舒月知道,这应该就是护卫口中的主子。
只是不知道这位主子是何来头,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顾谦的目光,越过自己的护卫,扫过其身后瘦弱的少年,最后停留在不见丝毫紧张的女子身上。
昨晚听完她处理陈婆婆事情的全程,就知道这姑娘是个有勇有谋的。如今见她在自己的护卫面前,面色如常,半点不惧怕。
他对这姑娘更感兴趣了。
林舒月能感受到顾谦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的目光很有穿透力,搁一般人估计受不住,脚步紊乱了。
可林舒月作为现代最年轻的国家级副总工程师,没少接受这样的眼神洗礼,是以她脚步镇定地走到马车前,而后屈膝行礼,“民女林舒月,见过大人。”动作生疏,态度不卑不亢。
见对方丝毫没有普通人见到官员时的害怕,一双清亮的眼睛,有着与她苍白虚弱面容不符的锐利与智慧。
顾谦心道,自己果然没看错人,当即大手一挥,“姑娘不必多礼。”
“姑娘好手段,轻轻松松几句话,就安抚了昨夜庙中的骚乱。”
没想到昨晚的一番作为,钓没钓到寺庙中的某些人尚且不清楚,却钓到了车里的男子。
很好。
不枉她费心费力的,“手段不敢当,只是正好碰到过类似的事,说了几句经验之谈而已。”
“经验?”顾谦挑眉,“素某孤陋寡言,这样的经验,某可是闻所未闻,听所未听。”显然不相信林舒月的话。
昨晚出手时,林舒月就想到肯定有人好奇,她说的那些话的来源,早就想好说辞。
因此一点不慌,“民女一路南下,遇到过不少难民,碰到过不少时疫,东学一点,西学一点,而后将其拼凑在一起,再用心琢磨琢磨,结果就是昨晚用的这一套。”
“其实这当中还有许多可以琢磨的地方,可惜昨晚形势危急,只能先拿来用。”
顾谦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她身上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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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满泥污却依旧看得出材质、款式奇特的工装,“姑娘说一路南下,那就是从北地而来。可据某所知,北地没哪个地方有姑娘这样的衣衫?”
“确实从北地而来。”乱世之中,流民背景是最常见的保护色,“至于这衣衫,差不多跟昨晚的防疫措施一样,也是逃亡过程中东拼西凑来的。”
林舒月很庆幸自己是从工地上直接穿过来,穿的是工装,而不是现代那些露胳膊露大腿的裙子,不然就难解释了。
顾谦今年三十岁,不是三岁,自然听出林舒月话里的漏洞。
不过,他没有深究的打算。
相比较这些事,他更想知道这姑娘还有哪些本事,于是他话锋一转,“姑娘既然能从每次经历的时疫中,总结出一套防疫经验,想来对如何安置流民,也颇有心得?”
看来眼前这人是负责安抚流民工作的。
问她朝政的事,她不懂,但安抚流民,她还真有一二三可说,“可以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顾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详细说说。”
“听闻城内正大肆招揽民工,修筑杭州城。可以将这些流民编入工役,按劳给付钱粮。如此一来,既解决民工的来源,又解决灾民的问题,还能避免灾民因无所事事,滋事挑衅,一举三得。”
顾谦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不出年龄的女子,说出的这一套,竟跟节帅进来的想法不谋而合,“好一个一举三得。”而后顾谦进行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才接着说,“如今杭州城百废待兴,节帅需要大量的人才,姑娘还有什么能耐,尽管多说一说,我好决定要不要把你引荐给节帅。”
林舒月喜出望外,有种瞌睡有人送枕头的感觉,“民女家中世代任营造之事,在勘测地基、核算土方、优化工事等方面都略通一二。”
“听说新修筑的城墙,偶有不稳。”这是昨晚在破庙中听来的,“民女或许有办法解决此难题。”她当时就想着这或许是自己自荐给钱鏐的敲门砖。
最近工曹确实头疼城墙地基的事,此女若真有办法解决这难题,绝对能受到重用,“姑娘怎么向我证明,你于此道有见地?”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舒月于是开口要了笔和纸,而后蹲下身,将纸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凝神准备跟系统进行一个深入的沟通。
结果脑子才动,一阵眩晕感猛地袭来,差点没直接坐地上去。
能不能被车上的男子,引荐给钱鏐,就开眼下,她决不允许自己倒下。
用强大的意志力,稳住发颤的身体,林舒月总算与安静了许久的系统连上线。
【环境扫描功能已就绪,是否对目标区域(杭州城)进行基础地形及地质扫描?当前国运值:10(吴越国初始基准值)。】
【扫描。】
一下达完命令,杭州城的地质结构,以及周边地形,就呈现在她脑海里。
她抬起握笔的手,一鼓作气将脑海中的地图,勾勒在宣纸上。
早在她要笔纸后,就下车的顾谦,见她手中的笔如有神一样,宣纸上很快出现了杭州城大致的轮廓、钱塘江、西湖的位置便跃然纸上。
他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蹲着的人,手上还在继续画着。
这次是在地基不稳的几段城墙,标注阴影和符号,顾谦不从事工曹工作,是个外行人。可他知道就算他那些从事工曹的同仁,也画不出这样详尽的图纸。
换句话说,眼前这姑娘绝对有大本事,必须引荐给节帅。
5. 第005章
在系统辅助下,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画工程图本事,林舒月为自己赢来了顾谦的引荐。
当顾谦说出那句带她进城见节帅时,林舒月没有忘记给她几次帮助的少年阿柱,提出带上阿柱的要求。
这种小事,顾谦没拒绝。
林舒月和阿柱就这样坐上了顾谦的青篷马车,随顾谦一起进城。
又饿又渴的两人,接过护卫递的蒸饼和一小袋清水,林舒月一手蒸饼,一手水,颤抖着双手交替往嘴巴里塞煎饼和倒水。
明明饿得双手都控制不住颤抖,林舒月却没狼吞虎咽,她努力控制颤抖的双手,尽量稳住入食的节奏。
带着明显麸皮感,粗糙割喉的蒸饼,此时在她口中,仿佛胜过她曾经吃过的任何的珍馐。无滋无味的清水,此刻在她口中犹如甘露,怎么喝都不够。
直到一小块蒸饼和小袋清水都入了肚,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生机一般。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轻飘飘,好像随时会飞升的身体,终于落回这具残破的躯壳,总算有了踏实感。
跟她同样得了蒸饼的阿柱,就没林舒月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仪态。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好几次差点噎住,三两口就将一个饼塞完。
顾谦坐在对面,将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是目光偶尔落在林舒月身上时,会有几分深思。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轱辘压过不平整的土路,有些颠簸。
解决完饥饿和缺水问题,总算有点真实感的林舒月,这才有心思注意别的。
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注意外面不断后退的情况。越靠近杭州城,往来的人越多,虽然大多数人依旧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比起城外破庙那种彻底的绝望,多少多了几分生气。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挑着担子的农夫,也有像他们一样行色匆匆的路人。
青篷马车穿过一条长长的空旷地带,一座沐浴在晨光中的城池,趁马车停下接受检查时,林舒月终于看清这座巨大的城池。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城门上的‘钱塘’二字,这是镇海节度使治所所在地,而后是城墙上招展的旌旗,以及穿着被照得闪闪发亮甲胄的巡逻士兵。最后,林舒月将目光彻底投向墙体,墙体经历过无数风雨,又经历过战火洗礼,整体呈灰黑色,许多地方看起来新旧不一,那是多次修补的痕迹,是岁月的见证。
文明火种计划给她的固若金汤任务,就是打造这座城池。
她读的是建筑系的,对各个朝代的历史细节了解,其实有限。但对杭州这座城,以及奠定这座城的现代轮廓的钱鏐,那她了解的,不算少。
原因无他,钱鏐是古代有名的基建狂魔。
自他任镇海节度使后,他曾先后三次修建杭州城的城池,还留下钱塘江捍海石塘,以及疏浚过西湖的淤泥。
所以,钱鏐有吴越奠基者之称。
想到自己上辈子选择工程学的原因,便是想像历朝历代有名的基建学家一样,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一些自己的痕迹。
她不知道系统绑定她,是不是因为她立下的这誓言。
但将她送到基建狂魔钱鏐的手下,辅助他建筑这座城,她还是很喜欢的。
马车在她胡思乱想中,穿过幽深宏大的门洞。
隔着门洞,俨然两个不同世界。
门洞外,疮痍满目,到处是战争的痕迹。门洞内,却是井然有序,商铺林立,到处都是叫卖生、讨价还价声,是与城外的苍凉,完全不一样的繁华与热闹。
林舒月知道钱鏐治下的吴越,不仅是十国中国祚最长的国家,也是十国中最繁华富庶,同时还是最令人向往的桃花源。
但此时钱鏐应该才入主杭州城不到一年,没想到就有这般景象,着实叫她意外。
不出意外,这将是她未来工作生活的主要地方,林舒月观察得很仔细。
她注意到街道两旁的建筑多为木制结构,偶有一些砖石结构宅院,应该是富贵人家。人来人往的街面上,到处是踩出来的污渍,未见成摊的积水,想来是排水系统做得还不错。
如此看来,这座城市的管理水平,在这个时代应该已属上乘,这让她对那位尚未谋面的钱镠,越发多了几分期待。
马车行过闹市,拐进另一条相对安静、有兵士巡逻的街道,最终在一处戒备森严、气派非凡的府邸前停下,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写着“镇海军节度使府”。
这马车没有减震装置,坐了这么老半天,林舒月只觉得屁股已经被震得几乎失去知觉。所以当马车外护卫提醒到了时,她觉得这声到了,犹如一道天籁,好听极了。
下车整理好身上衣服的顾谦,对林舒月说,“林姑娘随我进去见节帅,阿柱小兄弟先在此等候。”
眼前透着威严的节度使府,让阿柱感觉到压力,听说自己不能跟着进去,他紧张地看向林舒月,无声询问着。
林舒月知道这年头的老百姓,都对官府有着天然的俱意,于是温声道,“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好,我在这里等你。”而后看向一旁的顾谦,又补充了一句,“无论多久我都等。”
合着这是害怕自己进去里面出事,担心自己呢,真真是个有情义的少年。
林舒月心中微暖,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理了理身上的衣衫,跟在顾谦身后走进那扇象征权力核心的大门。
这个时期的节度使,事实上已经成为各个地方的藩镇,基本都拥兵自重,不受朝廷辖制。这点从每重门廊、庭院都有官兵把守,可见一斑。
顾谦作为参军,跟这些站岗的官兵,显然不陌生。
他们每经过一个地方,士兵都会跟顾谦打招呼,而后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紧跟在他身后的林舒月。那些目光不乏探究、诧异、甚至有些不屑,林舒月都感觉到了。
不过,她却恍若不知,只微微低眸,调整呼吸,摒除杂念,为即将的会面做准备。
随着附近驻守的士兵越多,林舒月知道他们应该快到了。
果然,很快前方的顾谦就在一处书房外停下,他先对门口站着的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卫拱手低语。其中一人抬眼看了林舒月一眼,而后对顾谦点头。
顾谦吩咐林舒月稍作等候,而后他先进书房。
顾谦进去没多久,就有个文吏打扮的人出来,躬身对她说道,“节帅有请林姑娘。”
林舒月点头跟在他身后,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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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走进书房。
即便目不斜视、没乱看,也能看到书房两侧堆满的卷宗,以及墙上悬挂着的巨大堪舆图,上面做着各种标志。而后是已经被赐了座的顾谦,最后是宽大案桌后,端坐着的男子。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肤色微黑,下颌留着短须,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并未穿着正式的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但那股久居人上、杀伐决断的气势,却扑面而来。
毋庸置疑,这就是吴越国开创者,如今的镇海节度使钱鏐了。
史料记载,钱鏐因容貌丑陋,差点被父亲投了井,是祖母舍不得,将其留在身边养大的。现代可见的钱鏐的画像,并不见其相貌丑陋。
如今见到真人,林舒月觉得那史料的记载,真的没根据。
案桌后的中年男子,真的一点都不丑。
心里的吐槽,并不影响林舒月屈膝行礼,“民女林舒月,参见节帅。”
从林舒月出现在他的视野,钱鏐就开始注意她。
确实如顾参军所说一般,是个行事大方,不怯懦的女子。
先不说本事如何,就这落落大方的样子,就够让人高看一眼。
不过,他的节度府不养闲人,所以最终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有没有真本事。
钱鏐没着急开口,任由书房陷入绣花针掉地都能听到的静谧中……
静谧的环境,最能给人压力,搁普通人,面对这种情况,估计没几分钟就撑不住,自乱阵脚了。林舒月却一直保持刚才屈膝行礼的样子,仿佛丝毫感觉不到钱鏐的故意施压一样,端的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
时间在静谧中,一点点的流逝。
谁也没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舒月觉得自己的脚都站麻了,才又扬声说了句,“民女林舒月,拜见节帅。”
声音平稳,丝毫不见有任何情绪波动,直听得钱鏐称赞道,“林姑娘果然如顾参军说的那般,是个难得的人才。”
就刚才他这个考验,他麾下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很多臣僚,都不一定顶着住。
这姑娘却不仅顶住了,还很漂亮地为自己解了围。
难怪能如顾谦的眼,让他急急忙忙将人带到自己跟前,“顾参军说,你精通筑城之术,能解我杭州城防隐患?”
林舒月是真的毫无畏惧吗?
当然不是,只是她能年纪轻轻就被评为国家副总工程师,除了过硬的专业技术外,还有良好的心理素质。
所谓的良好,是周遭的压力越大,她越能稳得住的本领。
刚才凭借的不过是这个本领,实际上她身上的衣服,已经都汗湿了。
不过,好在给了这个未来的领导,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见他没寒暄,没有客套,就直接切入主题,林舒月便知道这是个雷厉风行的领导人。
面对这种领导,绝对不能露怯,“精通不敢当,不过解决解决眼下的困难,不成问题。”
“那就说说你的解决之法。”说道这里,钱鏐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击着,“顾谦说,你仅凭推断,就指出了几处城墙存在的隐患,甚至画出了图纸?”
6. 第006章
钱鏐前倾的身体,以及敲桌子的动作,无一不在释放自己的威严。
林舒月心知肚明,却不能有任何异样,只能趁从口袋里掏图纸时,将手心的汗擦在口袋里,避免展示图纸时,被察觉到异样。
当她在破庙绘给顾谦看,略显褶皱的图纸被掏出时,林舒月屏息调节好自己的气息,而后才用已然擦干的手呈递图纸,“这是民女结合他人对杭州城地形、水流以及自己的推算所绘制的,其中特别做标注的几段,是民女推测出的地基薄弱之处,请节帅过目。”
侍立一旁的文吏第一时间接过图纸,恭敬地将其平铺在钱鏐的跟前,方便他阅看。
图纸一经展开,杭州城的轮廓、山水位置一下跃入钱鏐的眼中。他不是专门的工匠,但作为经常上战场的人来说,堪舆图自是没少看。
近段时间,因为地基不稳导致部分施工城墙开裂的事,更没少跟工曹的同僚,研究城防工事。
是以那些城段有问题,钱鏐一清二楚。
所以,当他的视线扫过林舒月特别标出的,地基有问题的几段区域时,他的内心无比震惊。
因为特别标出的,有问题的城段,跟现实出问题的城段,一处不差。
换句话说,不远处站着的姑娘,凭借她自己的才能,没到过工地现场,只凭借与人聊天,就准确无误的知道,哪些地方出问题。
在这乱世中,多的是出身不显,却凭借自己的本事位高权重的人。
姑且不说别人,他自己本身都是如此。
所以他并不怀疑林舒月的本事,相比较而言,他对图纸上特别标注的地方更感兴趣,于是,他指着她的特别标准,“流沙层和软泥我知道,复合地基,却闻所未闻。”
“石头、沙子、泥等这些天然物,是我们常用的地基。复合地基就是在天然地基基础上,增加合适的人工增强体,比如碎石桩、砂桩等。”
这话不难理解,钱鏐听懂了,“你没勘察过现场,是如何判断出哪些地方出现裂缝的?”
这确实是不合理的地方,好在林舒月早就想到稳妥的解释,“民女标注出的几处,或位于古河道冲击区,或处于地势低洼处,土壤长期浸泡在水中,极易形成流沙或者软泥。在上面建城,若一开始地基处理不当,极易出现沉降与开裂的情况。”
这种情况,但凡有点建筑经验的人,都懂。
当然,这话说出来,得罪人,林舒月不会傻傻地授人以柄。
“看来不仅建这座城池的人,没林姑娘的本事,就是被本节帅派去负责修筑城池的人,本事也不如林姑娘。”
钱鏐一句话出来,林舒月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她努力稳住心神,“节帅心怀百姓,想为百姓筑一道牢固城墙,免他们遭受战乱之苦的心,是这乱世中最难得。然,城池建筑,消耗巨大,只能在原有城墙基础上进行改筑加固,出现此类问题,在所难免。”
五代十国君主中,林舒月最喜欢钱鏐。
原因除了对方是个基建狂魔,对她的专业外,还有他建立吴越国后,一直奉行‘以民为主,世奉中原’的国策,庇佑这一方的百姓,过着偏安一隅的安稳生活。
可以说,这是一个真正把‘以民为主’刻入骨血的帝王。
“顾参军说你对瓮城和马面的优化,也有一些想法?”
“是,不过瓮城和马面不同于地基,具体怎么优化更好,得实地勘察后才知道。”瓮城和马面的优化,她没绘制在图纸上,不过跟顾谦交谈的时候,她特意提了下。
这句话后,书房又陷入短暂的寂静中,钱鏐敲桌面的手不敲了,顾谦和文吏由始至终都没开口,林舒月则在等待,等待钱鏐做下一步的决定。
林舒月表面看起来不动,实则内心正煎熬着。
好在这次钱鏐没让她等太久,“好,你要实地勘验,本节帅给你机会!”
伴随这句话,是案桌后猛站起身的男人,“顾谦!”
“末将在!”顾谦立刻应道。
“你带她过去,她要怎么勘察,就怎么勘察。勘察过后,让她出一份详细的文书。若她却又真材实料,本节帅自会重用。若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哪儿来送哪儿去。”
后面的话,裹挟着寒意,让林舒月明白,若自己没能力成事,下场绝对不好,她弯腰领命,“民女,定当竭尽全力!”
离开书房后,林舒月大地舒了口气,春日的寒风吹得她一阵瑟缩,紧绷的头脑,被吹着清醒了不少。
她拱手对一旁的顾谦说,“感谢顾参军的引荐,民女别的本事不敢说,但于营造一事上,的确有真本事,定不会连累参军。”
如今杭州城百业待兴,节帅胸怀百姓,想替老百姓做真正的实事,他们这些做臣僚的,都希望能助节帅一臂之力。所以,发现林舒月可能是个有能耐的,他就想着将人带到节帅面前。
真有本事,那可以解决节帅最近头疼的问题。没本事,不过是识人不清,被批几句而已,并没多大的损失。
况就她刚才面对节帅,那股丝毫不畏惧的魄力,顾谦相信自己没看错人,“那我就静候林姑娘的表现了。”
“好,舒月一定不负所望。”
两人边说边迈出节度使府,在外面焦急等待着的阿柱,一看到两人的身影,就迎上来,视线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舒月,“林娘子,没事吧?”
林舒月给了眼前无时不关心她的少年,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我要跟顾参军去工地勘察现场,你是跟着一道去?还是找个地方等我?”
“我跟着一道去。”阿柱想也没想就说道。
“好,那就一道。”
三人再次坐上顾谦的青篷马车,朝着林舒月指定的东北方向去。
一上马车,林舒月就表示自己要闭目休息一下。
顾谦能看出她的疲惫,表示她自便,阿柱则说她尽管休息,到地方他叫她。
实际上,林舒月所谓的休息,其实是跟系统沟通【系统,调出地基缝隙区域详细情况。】
系统很快就应她要求,给出答案【目标区域:钱塘门以北第三到第七段。地质构成:表层为人工回填夯土,厚度1.5-2米;其下是粉质粘土夹细砂层,厚度不均,约3-5米;再下层为古河道冲击形成的饱和流沙层,深度约8-15米,流动性强,承载力极低……】
【缝隙为竖向裂缝,宽度
时间紧,任务重,还好有系统这个金手指在,不然没有任何现代化勘察工具,仅凭经验,她的断定结果肯定做不到这么精准。
借助系统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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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勘测结果,林舒月迅速将这些内容,转化成这个时代的工匠,所能理解和执行的方案。
马车停下,阿柱提醒她到地方时,她的脑海中已经有详细的解决方案。
不过,该勘测还得勘测,不然她的解决方案越完美,越会招来麻烦。
下马车后,林舒月立马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民工和工匠正围着一堵墙,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旁边是几名穿着官服,面色凝重地注意着地上的民工和工匠们。
几人的到来很快引起了注意,很快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迎了过来,“顾参军,您怎么来了?”他的目光疑惑地扫过顾谦身后,堪称衣衫褴褛的林舒月身上。
“王主事,这位是林娘子。”顾谦简单介绍,没有过多解释林舒月的来历,“节帅有令,命她前来勘验此段城墙,并提出加固方案,你将目前的情况与她分说清楚。”
“节帅之令?”一听是节帅的命令,王主事大吃一惊。
工地这种到处需要力气的地方,从来都是男子的天下,他不明白节帅为什么突然派一个女子过来?
不止王主事这样想,其他听到顾谦说话的工匠,也觉得节帅派女子来工地的事,着实不妥。现场的都是老工匠,各个都有真本事,所以脸上都写着不以为然。
显然是对林舒月的到来,不以为意,个个又将注意力放到手上的事情。
顾谦自然看出这些大老爷们不服气,只得沉声提醒道,“诸位应该知道,节帅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想到节帅曾让他们举荐人才,说只要有本事,不拘出身,都可以向他推荐的事,王主事几人立马收起脸上的表情,“那需要我们做什么配合?”
顾谦相信面对节帅丝毫不畏惧的林舒月,肯定有办法让眼前这些人心服口服,便没继续敲打人,“具体怎么配合,你们问林娘子。”而后朝林舒月介绍道,“林娘子,这位是工曹王主事,负责此段城墙修筑。”
不说在男子为天的古代,就是现代也有很多人不相信女人有本事,林舒月丝毫不在意王主事几人的态度。
当然,她也不会犯贱地拿自己的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只简单朝对方拱了拱手,“见过王主事。”而后开门见山道,“我要看所有出现缝隙的地方。”
不用客套,王主事乐得轻松,敷衍地给了对方一个拱手,就引着林舒月朝最近的裂缝处走过去。
那条缝隙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
看着墙上微不可见的缝隙,林舒月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缝隙的?”
“去年下过几场秋雨后,附近的几个地方,就陆续出现这样的细缝。”说起这事,王主事顾不得对林舒月的排斥,如实交代道,“匠头们想过各种加深基脚的方法,做了各种努力,看似补上了。可每次再下雨,尤其近来这连绵不绝的春雨下,先前看似补好的裂缝,又开始裂开,而且裂缝口有扩大的趋势。”
说到这里,王主事看向眼前被节帅派来的女子,“既然你能得到节帅的肯定,并将你派来负责处理缝隙的事,想必林娘子肯定有办法解决这问题,对吧?”
不仅王主事看着她,其他几位工匠也这样看着她。
大有她不给出给说法,就跟她没完的样子。
7. 第007章
面对钱鏐这个节度使,林舒月尚有些压力,毕竟那是能决定她能不能顺利留下的人。
面对王主事这些人,丝毫没压力,她神情自若地蹲下身,先是仔细观察裂缝的宽度,而后裂缝的走向,最后还伸手捏了捏适才工匠们,用来缝补裂缝的泥土。
将现场观察到的细节,与系统给出的扫描结果做比较,迅速得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站起身,目光一一扫过一副等着她回答的人,最终停留在王主事身上,“这土料倒是不错,但夯实地基,治标不治本,所以这缝隙才会反反复复的出现。”
“什么叫治标不治本,姑娘若不说出个二五六来,我等可不会善罢甘休。”在他们看来,地基不稳,就是土料用得不够好,夯土用的力气不够大,改进了就好。
“这段城墙的底下是古河道口,古河道口长期积沙,形成流沙层。流沙是饱含地下水的细沙层,很容易受外界影响而流动,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算诸位用再好的土料做地基,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林舒月笃定地给出根本原因。
虽然没听说过流沙层的概念,但林舒月关于流沙层的解释,他们都听明白了,“这城墙地基,我等足足往地下打进1.5丈深,根本没有姑娘所说的流沙层。”
古城墙最深的地基,也就1.5丈,要不是碰到流沙层,这城墙筑好,不说固若金汤,屹立给几百年不倒,绝对不成问题。
“顾参军早就将诸位师傅尽忠尽责的事,说与舒月听,舒月很庆幸能与诸位共事。刚才这话不过就事论事,绝无怀疑诸位的意思。”这些都是以后要共事的人,该表的态度,林舒月还是先表了。
而后才继续说流沙层的事,“因为是古河道的缘故,时间久,是以这流沙层应该城下在8到15丈之间,如果不是对这个地方足够了解,又有足够的经验,不知道再是正常不过。”
听她这么说,工匠们的脸色总算好看一点点,但见她这么年轻却知道,心理还是不痛快,“这么深,林姑娘是从哪里得知的?”
“舒月看过这方面的手札。”实际是系统给出的精准数据,“流沙层这么深,饶是夯土的力道再大,也无法传递到流沙层。反而,可能因为不断增加的上部负荷,导致流沙层流动,从而使承载墙体的地基失衡,从而导致墙体不均匀下沉出现裂缝。”
林舒月怕这些话,对眼前的工匠而言,太过难以理解,特意将语速放得很慢,确保他们都能听得清楚,留给他们理解的时间。
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匠,虽然第一次听到这些,但是好是歹,他们还是知道的。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确实有些真本事。
有本事的人,谁都愿意多给她几分面子。
尤其他们一直没找到稳妥的办法,解决眼前的难题。
如今既然有人说得头头是道的,他们也想听听对方具体要怎么解决。
“那该如何是好?”开口的依然是王主事。
林舒月也没卖关子,“舒月确有一法可试。”她走到一处空地,随手见了一根树枝,一边画,一边讲解,“可采‘侧向桩基,压密注石’之法。”
城墙已经建好,无法从正下方开挖施工,只能在城墙外侧或者内侧选好角度,在流沙层下放建立新的受力桩基,而后通过碎石挤密的办法,将现有城墙的负荷转移到新桩上。
这是她结合系统分析,能想出的更好的办法。
然则,王主事和工匠们,压根没听说过这种方法,一个个脸上都一脸茫然。
林舒月只得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要画了一个草图,图上先画一个城墙,而后在城墙外侧斜画了几排紧密排列的斜线,上面写着木桩。
就着直观的草图,林舒月继续解说,“就是挑选坚韧耐腐蚀的巨木,削尖桩头,然后在城墙外侧将其斜打入流沙层下面的土层中,形成桩墙,然后在桩间填入大量碎石。通过碎石受力后相互嵌挤,从而挤压周围的流沙,以此排出流沙中的水分,使流沙层密实。”
“如此通过木桩与碎石的相互作用,形成一个坚固的复合地基,便能从根本上解决裂缝的问题。”
话落,地上的简要示意图,也完成了。
这是工匠们闻所未闻的办法,但睨着地上原理清晰的示意图,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工匠,呢喃着,“此法……似乎可行?”
老工匠的话一出,其他工匠也纷纷附和,倒是王主事率先提出了实施这一办法的难处,“可照姑娘说流沙层在底下8到15丈深处,木头还要往流沙层下面打进一部分,这样的巨木可不好找。”
“王主事也说了是难找,而不是找不到。”在林舒月看来任何困难,能不能得到解决,关键看解决问题之人,“舒月以为比起毫无头绪的东补补西补补,始终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不如集中精力去找符合要求的巨木,彻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王主事觉得呢?”
“我只是说了客观的难题,又没有说不去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年轻女人下了面子,王主事脸色很是不好看。
进入工作状态的林舒月,一门心思只有工作,压根没被王主事的情绪影响,立马顺着他的话说道,“那就麻烦王主事尽快去找合抱之木,长度需确保能深入流沙层下硬土至少五尺。另外,碎石的尺寸也有要求,详细的等我汇报过节帅之后,会以书面的形式,给到王主事手里。”
林舒月的本事如何,暂且不知,但她这通话,几位资历最深的老匠头,也说不出来。
可林舒月不仅说得头头是道,还有理有据,让人反驳不了。
是以,所有人就这么收起了最初的轻视之心,哪怕暂时没有对她表示出友好,也没人再敢小觑这个年轻的姑娘。
一旁从头听到尾的顾谦,见她凭借自己的专业,让所有人收起对她的轻视之心,眼中对她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这姑娘果然有真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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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学。
林舒月还要考查瓮城和马面,很快便跟顾谦一起告别王主事以及一帮工匠。
在顾谦的陪同下,林舒月仔细勘察了附近的瓮城和马面,心里有数之后,才打道回节帅府。
从穿越到现在,一直没好好休息,无论见钱鏐,还是面对那帮工匠,亦或勘察瓮城和马面,都是耗神耗力的事,要不是有强大的意志力做支撑,林舒月早就趴下了。
这次上马车后,她跟顾谦打了声招呼,就靠在马车壁上,闭眼休息起来。
几乎是眼睛一闭上,就迷迷糊糊睡过去,足见她有多累。
陪同她全程的顾谦,一开始注意她,是想问她讨要安置流民的法子,可见她说起营造之事,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由内而外的热忱,突然萌生出一种拉她一起安置流民,是在糟蹋她的感觉。
这个感觉一出来,顾谦当即决定安置流民的事,还是他自己来吧。
顶多,一些比较不好处理的事,找她取取经。
带着这样的想法,顾谦也闭目休息。
三人的马车,两人闭眼休息,剩下的阿柱,一直神采奕奕的。
他没想到林娘子有这么大的本事。
想到自己往后能跟着这么有本事的人,阿柱就觉得未来有盼头,怕出声影响到闭目休息的两人,阿柱尽量克制心里的激荡。
可自打父母过世后,他真的压抑太久,太久了。
此刻的他,只想发泄,再发泄。
于是,他双手握拳,抬高,然后左右挥舞。
越挥舞,越来劲,一个没注意,人都站了起来,而后他的拳头,毫不意外地垂在了马车顶上,发出砰的声音……
闭目的顾谦,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因疼痛而扭曲的样子,他下意识看向扔闭目睡着的林舒月,“老实点,别吵到林娘子休息。”
阿柱下意识看向林舒月,见她没醒过来,赶紧对顾谦点头,而后老老实实坐下来,再不敢发出声音。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马车停下,阿柱感想叫醒林舒月,就见她已经睁开眼,眼里半点不见困顿,仿佛刚才并没睡着似的。
见她状态切换得如此自然,顾谦心里啧啧称奇,而后温声道,“林娘子,可准备好见节帅了?若还需要时间,某可以先带娘子找个地方休息。”
顾谦释放的善意,让林舒月紧绷的心,稍稍得到缓解。
从昨天发现穿越到战乱的五代后,她一整颗心都绷着,生怕自己无法在这个陌生的朝代立足。运气好,碰上顾谦,顾谦将她引荐给钱鏐,让她有计划为自己在这个朝代谋一个前程。
在前程未定下之前,就算再累,她也不敢歇息。
而且,她不仅有丰厚的理论知识,还一直致力于工程建筑,且还有系统的帮助,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将自己自荐给钱鏐。
所以,她没打算休息,“谢顾参军关心,不过舒月可以,咱们直接见节帅!”
8. 第008章
因为自己的专业和经验,林舒月的心里底气足,所以再次踏入钱鏐的书房时,林舒月的精神不似第一次那般紧绷。
当然,在事情未有定论前,她也从来不敢大意,所以该是什么状态,还是什么状态。
见她神情比先前轻松,脊背也挺得比离开时更直,钱鏐就知道她已经有妥善的解决办法。
钱鏐欣赏有真本事的人,是以他刻意收敛了自己身上的压迫感,目光扫过林舒月,最后落在顾谦身上,“如何?”
顾谦上前一步,躬身将工地上的见闻上禀,“回节帅,林娘子现场勘查过新墙开裂区后,得出的结果与她图纸上的标注基本吻合,流沙层确实是墙体开裂的主要原因。根据现场勘测,林娘子也给出了‘侧向地基,压密注石’的解决方法,就是所求的巨木不太好寻找,以及碎石的大小要求比较严格。”
“何为‘侧向地基,压密注石’?”
这个专业性问题,自然由林舒月这个专业性人才解释,“墙体开裂的原因,是墙基底下有易受周遭影响而流动的流沙层。侧向地基是利用斜打入的密排木桩绕过流沙层,找到流沙层下面的硬底,其作用是斜入向下,传递荷载。压密注石则是利用搅合性能好的碎石,改造流沙层,让它变硬底,作用是水平扩散,改良流沙层流动的本质。”
“简单点的说,侧向地基是从侧面为现有的墙体提供一个更坚实的支撑,压密注石则是在强基下方形成加固带,两相作用,彻底改变强基底下易流动的流沙层,从根本上解决新墙开裂问题。”
说起自己的专业,林舒月整个人身上就像染上了光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一个人,他都为之折服,更不用说工曹那些人。
只是他工曹那些人,俱是有真正本事的人,却不知道强基下面有流沙层,钱鏐很好奇,眼前这位年岁不大的姑娘,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这边刚为开裂的新墙,焦头烂额……刚好就有这么个厉害的人,被举荐到他跟前,钱鏐不得不小心求证,免得一个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
毕竟,如今的时局太过混乱,各节度使为了自己的利益,啥手段都使得出来。
这般想着,钱鏐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林舒月身上,这次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实质性的探究,“林娘子瞧着也就二十岁出头,就算打从记事起就接触工曹之事,也才十来年时间。工地上那些老匠头,起码有二三十年的经验。本节帅很好奇,他们找不到的缘由,林娘子缘何这么轻易就找出来?”
甚至连到现场勘察都没有,就已经猜到七七八八。
这让钱鏐,不得不多想。
林舒月当然知道,自己的表现不合常理。
可她想要抓住机会,只有表现得足够不合常理,才能引起这位节度使的重视。
她的确引起了钱鏐对她的重视,可她也知道,自己要是不给个合理合法的解释,钱鏐也不敢贸然重用她。
是以,她早就提前想好了对策。
于是,她微微垂眸,脸上带着对过去的追忆,“回节帅,民女家中先辈曾供职于朝廷将作监,负责宫室陵寝营造,为了更好替皇家办事,林家先辈很注意对各地山川地形的勘测,他们每勘测一地都会留下札记,供后辈翻阅参考。”
“民女从小别的爱好没有,就爱翻阅先辈们留下的札记。是以,听说新墙开裂后,民女第一时间就想到自己翻阅过的,古杭州城山川地形札记,推测其根本原因。”
说到这里,林舒月停顿了一下,而后脸上的神情暗淡了下来,“可惜民女的家道随着朝廷连连战乱而中落,整个林家就剩民女一人,先辈们留下的札记要么遗失,要么毁于战火中,不复存在。”
这是林舒月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释。
朝廷将作监以及先辈留下的札记,能合理解释她年纪轻轻却懂这么多,又能适当拔高她的出身。而家道中落,林家只剩她一个孤女,札记或遗失或毁于战火,又杜绝了钱鏐派人进一步查证的可能。
对此,钱鏐的确不好再说什么。
但要问他,信没信?!
大概率是不那么信的,但钱鏐也没继续探究的意思,“本节帅姑且信你的家学渊源。只是筑城一事关乎千千万万百姓,不容有失。本节帅可以给你机会,让你试一试。但,你需要证明你值得这个机会。”
林舒月一听就知道,这是要谈条件了,当即挺直腰杆儿,眼神坚定地迎上钱鏐如炬的目光,“请节帅明示。”
眼前的女子,行事干脆利索,甚合钱鏐眼,“既然你说林家先辈曾任过将作监,那本节帅就专设将作司,任你为将作司判官,负责新城开裂城墙加固事宜,王通极其麾下一帮人,皆听你差遣,所需物料,府库全力支持。府库没有的,顾参军从旁协调。”
“总之,你需要什么,本节帅都满足。本节帅只想知道,需要多少时日,方能验证你的方法是有成效的?换句话说,在本节帅的全力支持下,你有多少把握?”
林舒月大脑一边跟系统沟通,一边快速计算,计算全人工的施工进度。
为保险起见,她给出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时间,“回节帅,一个月时间可初步验证,沉降是否稳定。至于,引起墙裂的根本原因,是否真的被杜绝,需待雨季考验,才能见分晓。”
“至于把握,若人力、物料,以及施工章程都严格按照民女的要求来,民女有八成把握可永久解决此患。”林舒月心里其实有百分百解决的把握,但她习惯不把话说满,如此既是让决策者知道有失败的可能,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八成啊……”钱鏐似乎对这个数字不是很满意,但他知道眼下工曹那帮人,对墙裂问题束手无策。
如此,这不成把握,也算不低了,“既如此,那本节帅就给你一月个时间。”
“一个月内,若墙裂问题不再扩大,沉降明显减缓,便算你初步成功。若雨季后,问题得到彻底解决,本节帅定有重赏。本节帅向来赏罚分明,如果不见成效,或者因此导致墙体开裂更严重……”
“那民女甘愿受军法处置!”林舒月毫不犹豫地立下军令状。
林舒月比谁都清楚,此举不成功便成仁!
她决不允许失败,所以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
没有后退的路,前进过程中,就能遇山开山,遇水架桥,所向披靡,毫无畏惧。
钱鏐着实欣赏她的胆识与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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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顾参军!”
“末将在。”
“即刻拟文,节帅府新增设将作司,任命林舒月为将作司判官,负责新筑城墙加固事宜。一应手续,你亲自督办,务必快。”钱鏐处事有着很明显的武将作风,雷厉风行的。
“遵命!”顾谦领命而出,第一时间去安排事情。
“林舒月!”
林舒月很快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当即进入新角色,“下官在。”
林舒月的行事作风,丝毫没普通女子身上的扭捏,该为自己争取的,认真为自己争取;该示弱的时候,丝毫不掩自己的弱,一如刚才说起她自己出身时,那黯然的样子;该决断的时候,当即就做决断,一如自愿立下军令状。
如此干净利索的处事风格,钱鏐当真欣赏得紧。
当然,作为掌舵人,他很清楚,越是欣赏的,越要给对方紧紧皮,避免对方骄纵,“从现在起,你便是将作司的林判官,本节帅希望你能恪守尽职,勿负本节帅所托。”
“下官定不忘节帅教诲,全力以赴,解决好墙裂问题。”
敲打后,钱鏐给了林舒月一把尚方宝剑,“需要什么,直接与王通说,王通解决不了,找顾谦。若有宵小之辈从中作梗,许你直接来找本节帅!”
她的任命,对工曹那些人,乃至对工地上那些匠头来说,是全然陌生的空降人员。虽然她用实力让他们暂时认可了她,但在具体的工作中,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难题等着她。
那些凭借本事暂时瞧不起她的人,她不怕,因为这些人大部分认本事,只要她展现出的本事比他们强,他们就认可。
她怕的是工曹那些掌权的人,觉得她分了他们的权,给她人为的制造麻烦。
如今有了钱鏐这番话,必要时她可以拿来狐假虎威,能省去她很多麻烦,“下官,领命!”
领完命,离开书房时,林舒月脚下的步伐,都轻了许多。
这一天,马不停蹄的,她的身体和心里都疲惫得不行。
但是,她从昨天还需要在破庙里,跟一群流民共处的流民,一跃变成镇海军节度使府将作司判官林舒月。
她凭借自己的本事,用最快的速度,为自己赢得了安身立命的差事。
她很高兴,很高兴。
系统似乎也感受到她的高兴,锦上添花地给她送来好消息:
【恭喜宿主,身份获得官方认证。吴越获得关键性人才,发展潜力显著提升,目前国运值:15(初始值10+奖励5)】
【解锁基础材料分析功能。】
【新支线任务发布:一个月,稳定新城丙区开裂地基,阻止裂缝继续扩大。任务奖励:国运值+5,声望值+100,解锁功能:简易结构计算。】
从发现穿越到现在,林舒月压根没来得及好好跟系统沟通,所以系统说的这些值和奖励对她有什么用,她暂时还不清楚。
但既然是奖励,想来对她是有好处的。
处理好文书返回的顾谦,遇上带着笑意的林舒月,拱手对她道喜,“恭喜林判官!”
林舒月拱手回了一个大大的礼,“多谢顾参军举荐之恩!”
9. 第009章
顾谦将任命文书给林舒月,又亲自带她去领官服,并一一将其介绍给遇到的人。
于是,节度使府空降一位将作司女判官的消息,很快就流传开。
有顾谦亲自带着,大家虽好奇,却没人当他们的面说什么,只是心里却有各自的嘀咕。什么工地是男子的天下,弄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去工地,真的没问题?什么这是哪来的姑子,穿得不伦不类的,怎么就入了节帅和顾参军的眼了?
林舒月混迹工地好些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哪能看不出这些人的小心思。
不过,她并没将这些放心上,因为她很清楚,等她展现实力后,很多流言就能不攻自破。
她现在的心思都在即将领的衣衫上,毕竟她现在穿的这身太另类。
当看到库吏拿出来的,足够穿下两个她的宽大深青色圆领袍衫时,她皱眉了。
袍衫太大了,往身上一套,完全是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见此,库吏一脸为难,“这是府库中最小套的官服,林判官看是穿几日自己的衣衫,等专门量身为您定做的官服做好,再穿官服?还是这套先将就几天?”
林舒月有一米六多的个头,不算矮了,可古代的官服,里头还要穿很多配衣,是以哪怕最小的,穿在林舒月身上,依然大太多。
她要有自己的衣服,先穿几天常服倒不碍事。
关键她全部的身家,就她身上现在穿的这套,不伦不类的工装。
想到此,林舒月抬头看向库吏,询问道,“能否帮忙寻一位会使针线的妇人,帮着简单收收袖口和腰身?”
库吏没想到林舒月做此打算,“有倒是有,就是如此作为,这官服穿起来……”怕是于形象有碍,府吏一时不知道可不可以,只能看向一旁的顾谦。
顾谦不欲与之为难,“特事特办,你尽管找人来便是,有问题我担着。”
林舒月是他带进城的,进城时除了她和阿柱两个人,无任何细软,想来定是一身换洗的衣衫都没有。不然,今儿个林舒月也不至于穿着这么异端,跟着他到处跑。
顾谦发话,库吏自然照办。
很快,就有一位手脚麻利、做惯针线的仆妇被带来。小小的针线,在仆妇手里飞过来绕过去,很快就照着林舒月的身段,将过长的袖口以及下摆挽起逢好,过宽的腰身左右稍作束缚逢好。
仆妇的针线功夫好,改动后虽然穿着依旧宽大,但起码行动无碍,林舒月对此很满意。
她表现满意,就是直接将官服穿在身上,穿戴整齐。一来她不懂这官服应该怎么穿,现在趁着有懂穿的仆妇在跟前帮着穿,她趁机学会穿。二来她着实不想再穿那身跟时代格格不入的工装。
当配套的幞头,也被她戴到头上遮住她那头不合时宜的短发,一位面色苍白、眼神沉静的女官,就这样在几人的注视下诞生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换上官服的林舒月,对比奇装怪服、头发怪异的她,俨然换了一个人似的。若不是亲眼看她变装,几人大概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气质沉着坚定的女官,是适才那位与周遭一切显得格格不入的女子。
对她前后对比感受最大的顾谦,当即拱手对林舒月说道,“接下来就看林大人大展身手了。”
“舒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参军举荐,不负节帅所托。”
“那顾某就拭目以待了。”
……
从府库出来,林舒月问明自己的住所,而后拒绝顾谦提议她先回去休息的事,直接去了工地。
虽然得了机会,也有初步方案了,但她对工地以及工曹那些同僚都很陌生,她得抓紧时间了解情况,抓紧时间摸清楚即将共事那些人的性格,以便接下来更好的共事。
想到此,林舒月拿着任命文书,在顾谦点名的书吏官的引导下,再次乘上前往工地的马车,直奔早上才去过的丙区中间段施工工地。
林舒月全身上下焕然一新,再次出现在工地,引起的轰动,比早上更大。
不同于早上就算向他们展现实力时,浑身上下透着自信,也难掩她全身上下的衣衫褴褛,发型异端给人带来的印象深。
再说眼前这位身着深青色官服,气质沉着冷静,就算没特意表露自己的实力,也让人不敢轻易小瞧。
王主事也即王通,完全没想到她能摇身一变,就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要知道,他可是费了好大心思,用了多多年时间,才当上工曹的主事。
不过就算他心里有再多想法,顶头上司到,他也得带头迎接。
于是,林舒月很快就见他带着一众工匠快步朝她迎过来,“下官王通,参见林判官!”
王通带头,他身后的一帮匠头,跟着躬身行礼,“参见林判官!”
林舒月自然发现几人待她的态度,完全不同于早上的样子,她无意逞官威,伸手虚扶了最前面的王通一把,“王主事,诸位师傅不用多礼。”
而后她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开门见山就说道,“节帅以重任委托,令我与诸位通力合作,在一个月内,彻底解决丙区城墙开裂问题。时间紧任务重,客套的话不多说,我直接说接下来工地的规章制度。”
“首先请王主事将现有的匠人、役夫重新编组,划分责任区域,做到每块区域都有固定负责人,确保责任到人。其次,往后所有物料进场,需经我核准,才能登记造册。最后,现有的各项目施工步骤,还请先呈给我过目,让我看看有没有需要优化的地方。”
林舒月一番话,直听得王通皱眉头,“判官大人,关于您提的这几点,物料这块照您要求的做,不难。第一条、第三条却不容易。”
“先不说有经验的匠头,人数有限,每个人都负责好多地方,做不到您说的划分责任区域,固定在每块区域上。就是勉强划分了,让他们每个人负责很大块的区域,第三条也难以照您说的做。”
“就是咱们这些人,都是凭着各自丰富的经验做事,目的就是把事情做好,每个人做事的风格不一样,并没有统一的步骤。”
林舒月知道这种情况吗?
当然知道,不说在落后的古代,就是在现代建筑工地,也还有一些分工不明确,流程不规范的小作坊式的施工工队。
正是知道这种情况,她才会在上任的第一天,就提出这样的要求。
有些事情,一开始做也许难度比后面做更大,可工地的事马虎不得,她不想为了方便自己行事,就放任下面的人在不规范的条件下施工,避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那分组编制的事,就劳王主事多多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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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梳理施工流程这块,由我跟诸位匠头们沟通,整理成书,诸位师傅以为如何?”
匠头们相互看彼此,而后离林舒月最近的匠头,代表众匠头发言,“咱们虽不至大字不识一个,仅多数字也只限于认得,并不懂写。”工匠虽有一技之长,但地位并不高,真正识字的人不愿意做工匠。
“我会找专门的文吏,负责整理,诸位只需梳理各自的工作流程便可。”文书处理这块,林舒月没打算大包大揽。
她必须把自己有限的精力,都放在项目上,这种识字就可以做的事,她没精力做。
听她这样说,王通以及一帮匠头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接下来半天时间,林舒月先跟着给下面的人重新分组的王通,知晓各组都有哪些人,负责人都是谁。
见林舒月跟着,王通还怕她对自己指手画脚的,结果并没有,这让以为自己会被架空的王通,稍稍放下心。
于是,他接下来比较配合林舒月的工作,有他的配合,匠头们自然也配合。
于是,林舒月上工第一天安排下去的两项任务,第二天就顺利完成。
万事开头难,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
第三天一大早,林舒月才踏入工地,王通就来报木料和碎石进场了。
“在哪里,带我去看。”
一天半的相处,王通已经知道这是位雷厉风行的主,当即不多话,“是,判官请随我来。”
说着,王通在前面,引着林舒月往物料堆放区走。
巨大的原木堆积如山,相隔不远处则是同样堆积如山的碎石。
林舒月很满意王通的行动力,无论摆在她眼前的巨木还是碎石是他从哪里的库存搬来的,还是他从其他渠道买来的,都说明他能以最大的速度解决物料的问题。
毕竟物料进场,工程才能开始动工。
走上前仔细观察木料的材质粗细、长度,又抓起一把碎石,在手中捻了捻,感受其粒径和棱角。
一边观察一边启动系统的基础材料分析功能。
【目标:杉木。密度适中,木质纤维韧性良好,耐腐性中等,符合桩基要求。建议筛选直径一尺二寸以上者。】
【目标:青石碎石。粒径分布不均,10-30mm占比约四成,30-50mm占比约三成,含少量泥土杂质。建议过筛,控制主粒径在20-40mm,并冲洗减少泥土含量,以利嵌挤密实。】
系统的分析结果与她凭经验的判断基本吻合,但给出了更精确的数据支撑。
林舒月转向王通,简单扼要吩咐,“王主事,木料只选直径一尺二寸以上的巨木,要木质紧实的,有空心腐蚀的,尺寸再大也不用。做两到四指宽筛网,筛出两到四指宽的碎石,而后过水冲洗干净。”
王通愣住了,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位老匠人,也皱紧了眉头,当中年岁最大的,头发都花白的老匠人首先忍不住,“判官大人,要说木头要选一吃二寸以上,且没有腐蚀的,咱们能理解。可这石头,大小不一样都是石头?而且他们最终也是要扔到泥里面去,您要求的清洗压根没意义,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老匠头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大家都盯着林舒月看,大有她不给个合理的说法,他们就不干的势头……
10. 第010章
林舒月知道自己不用专业说服眼前这些人,往后这些人必不会好好配合自己的工作。
相反,若是能让他们彻底见识到自己的专业,往后的工作开展便会很顺利。
她没有着急反驳他们,而是走到未经处理的碎石堆旁,弯腰抓起两把石头。左手抓的碎石含有很多沙子和粉尘,右手挑的是大小相差不大,且不混杂粉尘沙子的石头。
而后站起身,走到老匠头跟前,伸出握混杂粉尘沙子石头的左手,轻轻揉捏手中握着的东西,“老师傅您看,我只用手指的力量,就能让这掺杂了粉尘和沙子如此。若将它填入桩间,役夫们用力捶,会怎么样?”
“一夯下去不就挤到缝隙里去了?”如此浅显的道理,老匠头搞不懂林舒月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林舒月似乎没察觉到老匠头的不耐烦,将握着几乎不掺杂粉尘和沙子的右手,展示给他开,“那如果是这样相差不大,不掺杂粉末和沙子的石子填在桩间,役夫夯下去,石头与石头之间会如何?”
被她这么一问,似乎有什么从老匠头脑子里闪过,他没抓住。
只是,不大确定地问道,“石头跟石头相互碰撞?”
“对。”见老匠头似有所悟,却始终没明白,林舒月耐心解释,“对,就是石头碰石头。所谓碎石挤密,就是利用大小均匀的碎石,在夯击之下,你挤我,我挤你,彼此相互紧紧地‘咬’在一起,嵌在一块。”
林舒月一边说,一边用空出的左右手,做石头相互咬合的样子,“碎石彼此咬合越紧,形成的骨架就越结实,最终越能稳稳地支撑上面的城墙。”
“相反,若是用这样含有大量粉尘和沙子的石头,一夯下去,这些粉尘沙子就和底下的软泥一起黏在石头上,碎石跟碎石之间没办法咬合。役夫们用再大的力气夯实,就跟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流沙一样,表面看着被夯实,其实内里并没改变,一旦松软的内里因为外在因素改变,就会再次沉降,新墙也就跟着再次开裂。”
林舒月的解释,浅显直白,匠头们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也逐渐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只是却没着急给回应,见此林舒月接着说道,“冲洗碎石,是为了洗掉那些阻碍碎玉咬合在一起的粉尘和沙子,看似白费力气,其实是为了让碎石一个个紧紧挨在一起,是为了给底下的软泥打一个坚实的骨架,让其能稳稳地承受住新墙,保这座城墙几十年,上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安稳。”
“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省的步骤。”林舒月加重语气强调道。
任何人都有英雄气节,都希望能名流千古,眼前的匠头们也不例外。
他们是无名小卒,他们的名字不会被载入史册,可他们也希望由他们亲手建立的城墙,能屹立千年而不倒。
林舒月这话,简直戳到他们心坎里去了,老匠头当即一拍大腿,“原来是地下的软泥在捣鬼,难怪无论我们怎么使力,都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判官大人说的这些虽然还没开始做,但一听就是可行的。”
“是老汉我们不懂,想岔了,才误会判官大人,还请判官大人莫要跟咱们计较。”
老匠头的话,让林舒月松了口气,“老师傅言重了,咱们的目的都是解决墙裂问题,而后合力打造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这个过程很漫长,当中肯定会碰到这样那样的矛盾,舒月希望咱们每次都能似这次这般,当面锣对面鼓,面对面将事情摆开来了讲。”
“有问题、有矛盾不可怕,可怕的是放任问题和矛盾,不解决,老师傅觉得,舒月说的有没有道理?”
“正是如此,正该如此。”做技术的人,也许会仗着自己的本事,心高气傲,却也是最简单的,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被林舒月说服的老匠头,见旁边的工匠还在发愣,当即发号施令,“赶紧的,按照判官大人吩咐的办!筛石头!找水冲洗!谁再敢糊弄,看我不踹他!”
“这就去办!”被老匠头这么一吼,明白的,不明白的工匠们,一个个都动了起来。
工地上很快就热火朝天,照着林舒月的要求,开干了起来。
一旁全程都没有开口的王通,神色复杂。
这位判官大人不仅本事了得,还深谙与人相处之道。
继续这样下去,自己这个工曹主事,还有用武之地吗?
他用了这么多年时间,费了这么多心血,好不容易才坐上工曹主事的位置,他决不允许,有人架空他,甚至取他而代之。
看着穿梭在工匠之间,时不时开口指导他们怎么做的林舒月,王通的眼神暗了暗。
掩下眼中的暗芒,王通脸上带上惯有的笑意,朝林舒月走过去,拱手道,“判官大人,这又是筛选木料,又是清洗碎石,人手不大够。”
正在计算桩与桩最合适距离的林舒月,听到王通的话,想也不想就说道,“人手调配问题由王主事全权负责,解决不了找顾参军。总之,要保证明日正式打桩的进度。”
王通这个工曹主事,本来就是负责人员调配问题的,林舒月这样说没问题,但是听在王通的耳朵里,却觉得林舒月施令者,他王通只是个执行者。
心里的危机感更强了。
他得想办法才是,“是,下官明白。”躬身应下后,王通就退下了。
林舒月丝毫没察觉到王通的异样,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计算上。
计算好桩与桩的距离,她又亲自监督木料筛选,指导碎石筛选,甚至亲自演示如何用木槌初步夯实桩位旁的浮土,以确保木桩打入时的垂直度。
春寒料峭的,汗水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浆,但她毫不在意。
那种全神贯注、身体力行的姿态,比任何呵斥和命令都更具说服力。
她这种亲力亲为的做法,很快赢得了工匠们的信服,同时赢来了他们的配合……
黄昏时分,筛选出的巨木与清洗过的碎石,按林舒月要求,堆在明天要进行的打桩区域,桩位已经照她计算好的挖好,只等明天的到来。
忙完一起,腰酸背疼的林舒月,直起腰,忍着发酸的腰杆,对一旁正在记录数据的王通道,“王主事,今晚务必让大家好生休息,确保明日卯时初,准时开始打桩。”
王主事是个官场上的老油条,心里再多的想法,只要他不想让人发现异样,就谁也发现不了。听了林舒月的话,他半点异样都没有,只拱手替大家跟林舒月道谢,“判官大人体恤,下官代大伙儿谢过大人。”
该叮嘱的事情叮嘱好,林舒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朝接送她的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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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顾谦给她安排的住所,这两天没跟她上工地的阿柱,第一时间迎了出来,“林娘子,您回来了!灶上温着粥和胡饼,我这就去给您端来!”
虽然这两人有得吃,有得住,但这具身体也不知道是受穿越影响,还是什么原因,还是很虚弱。在工地忙碌了一天,林舒月有种浑身都没力气的感觉。
在工地上需要硬撑着,回到住所,在少年阿柱的跟前,她没继续撑,而是目露疲惫地说道,“有劳你了,阿柱。”
临时住所的面积不大,林舒月抬脚往点着油灯的房间走去,而后不顾形象,不顾官袍上的尘土和汗渍,整个人瘫坐在胡床上。
其实,条件允许,她更想先洗个热水澡。
可是没浴桶,没专门洗澡的地方,这两天所谓的洗澡,都只是用巾帊沾水拧干擦擦。
不是她不想改变现状,而是在项目还没做出点可见的成效前,她没资格在生活上多做要求。当然,眼下她也没时间和精力去折腾这些。
搁在现代,她想象不出来,每天从工地上回到家,不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舒适的衣衫,就这样葛优瘫一样瘫坐在胡床上的样子。
眼下没条件,她却做得无比熟悉,仿佛已经做了千万遍一样。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生存尚是问题的情况下,其他的都可以将就。
端着一碗稀薄的粟米粥,并两张干硬胡饼进来的阿柱,走到林舒月跟前,“林娘子,您先吃点东西,吃完熟悉一下,再好好睡上一觉。”
这清汤寡水的粥,硬得硌牙的饼,林舒月一点都不想吃。但她知道,不吃就没力气,没力气在工地上压根撑不住,所以再难吃,再不想吃,也得吃。
挣扎着起身,接过阿柱递过来的勺子,她小口小口地将喝了半碗稀粥,才拿起那胡饼,慢慢啃着吃。啃一口,艰难地咽下去,再啃一口,再艰难咽下去,而后就一口稀粥。
就这样一口口,慢慢地将一碗稀粥,和两个胡饼都吃了进去。
经过两人的相处,阿柱已经知道林舒月吃这么慢的原因,是这些在他看来已经是人间美味的东西,不合她胃口。
他也想尽量给她弄点可口,她喜欢吃的,可他能弄来的东西还不如这粥和胡饼。
想到这里,阿柱觉得自己应该找点正事干,于是收拾完,他没着急离开,而是自荐道,“林娘子,我虽然力气不够大,但我会打铁,工地上的需要力气的事,我也许做不来,但其他方面我都可以,您能带我一起去工地吗?”
林舒月当然要用阿柱了,这两天之所以没带上他,是因为她自己都还没立住脚跟,再带个人,她怕引起更多的反感,“行,你明天开始就跟我去工地,至于做什么先不着急做决定,你可以先看,先了解,等确定自己喜欢什么,要是不会做,我再找人教你。”
这是她到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她会好好带他。
这不仅是给他一条出路,也是给自己一条退路。
一听明天就带自己去工地,阿柱很是高兴,“好,我明天跟您去工地。”
“现在我去给您打点水来,您梳洗一番,好好休息。”
林舒月没拒绝,明天就是项目正式启动的日子,很是重要,晚上她是该好好休息一番……
11. 第011章
次日卯时初,天光未亮,林舒月就带着阿柱前往工地。
路上,她已经跟阿柱说过,今天要开始打桩作业,她的全部注意力都会在打桩上,顾不得他,要他自己多注意。
工地上,王通并一帮匠头已经带着役夫聚在一起,三三两两交谈着一会儿要开始的打桩作业。见林舒月带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一起出现,好不容易为她前两天表现出的专业暂时收服的人,都忍不住蹙眉。
其中年岁最长,隐隐是所有人匠头们领头人的,头花花白的老匠头,又率先开口,“判官大人,工地是个危险的地方,闲杂人不得随意进入。”
“自然知道。”林舒月当然不是随意将人带进工地的,“阿柱做我的助手,舒月前两天已经在顾参军那边报备过。不过,这两天阿柱有些私事要处理,这才没同我一起过来。”
顾谦之前问她,需不需要给她配一个跑腿的人时,她就举荐了阿柱。
“这两天注意力都在梳理项目上,忘了提前跟诸位说一声,今天才显得有些突兀。”主要严格上来讲,她算是这个项目最大的负责人,她不觉得自己需要跟这里的谁报备,“这样,阿柱你一会儿主动找王主事登记一下。”
阿柱很懂看人脸色,一下就看出这些人不满林舒月突然带自己过来的事,便知道为什么前两天她不带自己来,正懊恼昨晚自己提出要来工地的事。
早知道这样,他就在家等着姑娘的安排,正想说不然他先回去等着,就听到林舒月让他找主事登记,阿柱当即将即将出口的话咽回去,“遵命,判官大人!”
吩咐了一声后,林舒月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今天的重头戏上,“都准备妥当了吗?”
站在一旁见林舒月被小小刁难了一次的王通,心情莫名好了一些,压下心头的喜意,他上前拱手道,“禀判官大人,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您一声令下。”
林舒月点点头,而后一句废话都没有,径直走向第一个桩位。
巨大杉木已经按照她计算好的角度,斜插在开裂城墙外面挖好的狭长壕沟里,斜指向新城墙开裂最严重地方的正下方。八名经验丰富、体格壮硕的赤膊力夫,脚踩沟沿,分据木杠两侧,腰背绷紧如弓,只待号令。
负责发号施令的林舒月,同样立在沟边,她的视线再次确定桩身角度,以及埋深的标记。
确定无误后,她深吸一口气,抬眸,视线一一扫过八名力夫,确定他们都做好准备。
林舒月提气开口,“开始。”清冽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嘿——哟!”八名力夫一起出声应和,杠起夯落,包铁的巨大石夯,垂在巨木桩顶端时,发生巨大的声响。
“咚!!!”
随着这声闷响,大地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上面,大家都看向巨木底下斜插的地方,这方法他们闻所未闻,所以大家只看,谁也没着急说话。
那边早移到角度基准线的林舒月,仔细观察过绳线与桩身的投影后,出声调整力夫使力的方向和力道,“东侧第三杠,收力三分!西侧第二杠,加力!”
力夫精准地按照林舒月的命令,再次替杠落夯,这次桩身的入地轨迹,完全跟事先立好的基准线重合。
林舒月下令照这样的力度,继续夯。
她则在一边随着观察着入地轨迹与基准线的情况,随时进行调整。
“咚!咚!咚!”
随着一道道节奏沉稳的夯击声,围观的人心思各异。
都是经验老道的工匠们,基本都能听过夯的声音,判断夯下的巨木底下是软是硬,再加上一直在指挥的林舒月,脸上的神情越发从容。
大家都知道,这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手段,是真的有效。
林舒月可没空管这些人是什么表情,她全部心思都在桩上,当察觉到夯击后桩位发生了细微改变,她立马示意力夫停下。
伸手捏了巨木周边一撮土,用指尖捻开,感觉到指尖的砂砾感,脸上当即浮出一抹笑意,“到流沙层了。”而后她起身看向力夫,郑重道,“成败关键在接下来的三夯,诸位切记力沉速度快,务必一口气冲破流沙层,使巨木钉入流沙层底下的硬土里。”
“听我号令!”
随着她一声令下,周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力夫们喉咙滚动,握杠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手臂上的腱子肉又大了一圈。
“夯!”
“轰!”明显加重的力道,使桩身猛地一沉。
“再夯!”
“轰!”桩顶传来与之前不同的、略显空洞的摩擦声,巨木底触及流沙引起的声音。
“三夯!”
“轰——咔!”一声坚实的闷响取代第二夯的虚浮之声,这是巨木穿过流沙层,钉入底下的硬土层,发生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林舒月身上紧绷的弦,忽地一松,她疾步走到观测架前,快速测算的同时,不忘问系统,确定真的成功了,她站起身看向众人,“成功了。”
“桩尖顺利贯透流沙层,钉入底下的硬土,第一桩稳了。”
随着她一声成功,近几个月来,萦绕在工匠们头顶上的问题,迎刃而解,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了。
墙裂问题从去年秋天就困扰着他们,小半年下来,他们缝缝补补的,一直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说再找不到解决办法,节帅饶不了他们。就是他们也不愿意,费尽心血筑出来的城墙,最后毁于墙裂问题。
阴霾散去的工匠们,瞬间对解决这一问题的林舒月多了几分赞赏。
这并不是王通希望看到的,不过,眼下他也不会做什么,反倒是满脸恭喜地对林舒月说道,“困扰我等小半年的问题,判官大人短短几天就解决,真是厉害。”
短暂的惊喜过后,林舒月恢复一惯的冷静,她的目光投向后面的桩位,“这只是开始,只有后面的桩位,全部打成功,才算真的成功。”
“现在,就请继续,务必在今日午时前,将此段十根桩全部入桩完成。”
有第一桩做示范,后面的桩,很快都动起来。
这次同时作业,林舒月自然不可能再亲自发号施令,她转而负责总监督,以便随时调整各个桩可能出现的偏差。
她本身就是个极有经验的工程师,又有系统这个外挂在,所以但凡她之处的偏差,都是真的出现偏差的。这也就算了,她纠出的偏差,还能快速无误地指出修订的方法。
她的这份精准,再次让所有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于是,所有人再不对她的指正抱有怀疑的态度,现场变成她指哪儿打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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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桩作业进展异常顺利。
王通是工曹主事,主要负责调配人手,所以今天他手上并没工作,作为现场唯一的闲人,亲眼看着林舒月大展权威,亲眼看着那些平日里各有傲气的工匠们,对她服服帖帖的,他心中的危机感,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让眼前这个轻易就抢走了所有风头的女子,受受挫,不然这个工地很快就没有他这个主事的立足之地……
在林舒月高效率的帮衬下,第一段的所有桩在午休前,都顺利打好。
午饭,林舒月和工匠们一起吃,吃的还是稀粥和胡饼,包括匠头们在内,谁也没搞特殊。已经跟他们一起吃过两次的林舒月,知道能吃这些,已经算好,所以大家都吃得很满足。
毕竟身在乱世,比起城外那些流民,他们起码每顿吃得饱,且每天有工钱拿,可以养家糊口。
所以人的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但这对生于盛世,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林舒月来说,却是难以忍受的。
可眼下她改变不了什么,再是难以忍受,也只能暂且忍着。
不过,这越发坚定她要将这座城池,打造成【固若金汤】城,使里面的百姓,尽量免受战乱之苦。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林舒月对待工作越发一丝不苟了。
接下来的打桩工作,虽偶尔有碰到问题,但都在自带系统作弊神器的林舒月的指导下,顺利得到解决。
所有打桩作业顺利完成的这天,林舒月以为总算可以松口气,不曾想就在她收拾好准备离开工地时,王通一脸为难地前来禀报,“判官大人,给我们供应碎石的张掌柜,说我们对石料尺寸的要求太苛刻,导致他们的用工成本大大增加,所以要将石料价格上涨两成。”
若说一开始没注意到王通的反常,但随着王通越发焦躁,早已不是职场新人的林舒月,自是发现了他的异样。
不过,对方一直没动作,她便也没放心上。
所以,眼下这是忍不住,开始动作了?
林舒月希望不是。
可墨菲定律告诉她,往往越不希望发生的事,越会发生。
想到此,林舒月目光平静地看向王通,“那依王主事之见,这事怎么解决好?”
“下官已经跟对方沟通过,说了咱们这样做是为了所有人,希望张掌柜可以通融一下。可惜张掌握说,他也是没办法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丝毫不肯松口。”
王通一副苦哈哈的表情,好像真的完全被难住了。
林舒月不置可否,“先前订立契约时,可有价格浮动的相关条款?”
“契约里写的是照市价,没有价格浮动的相关条款。”
“那就看看现在市面上石料的价格,如果整体市价没变,对方就是违约。”林舒月丝毫没被王通牵着鼻子走,“王主事,张掌柜那边再去沟通,若对方敢以此为要求断供或者延迟,依契约规定追究,并将其列入永不再合作名单。另外,再寻两家石料供应商问价。”
王通没想到林舒月完全不照自己设想的走,只能按下所有想法,低头领命,“是!下官遵命!”
林舒月却是再不放心,物料全由王通一个人管,当即吩咐自己人阿柱,“阿柱,从明天起,你多注意王主事的动向,有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12. 第012章
王通的事,交代给阿柱注意,林舒月就将其抛之脑后。
她很清楚工程是她的立身之本,她必须将全部心思放在上面。所以,在打桩作业顺利进行以后,她开始进一步规范工地的工作流程。
于是,这天临下工前,她将大家召集到一起,“诸位,随着工程的推进,往后工地上的人会越来越多。仅凭我以及诸位师傅,目测口传,很容易出现误传或疏漏消息的情况。牵一发而动全身,为确保工程进展万无一失。继上次分组,梳理工作流程后,我进行了几项补充。”
说完,林舒月拿出自己这几天晚上,制作的表格,展开给大家看。
“第一条补充,是设立专门的《工程日志》。由专人负责详细记录每个区域每天的工作进度、用工数量、物料消耗以及当天遇到的特殊困难,由该区域的匠头每天下工前签字确认,而后统一汇总到我这里,我会每天批阅。”
“第二条补充,明确验收标准。打桩深度、夯击次数,都要达到我规定的数值,由各区域匠头负责监督,王主事复核,我不定性抽查。一旦发现不合格,不仅要立刻返工,还要进行相应的惩罚,具体如何惩罚详见第四条补充。”
“再有,就是物料管理。物料进出分人管理,各设台账,进要注明来源、数量、规格以及接收人。出记领取人、数量、规格以及时间。每月月底盘点一次物料,进出必须对得上。”
“最后,就是奖惩制度。根据每日工程日志,一旬评一次工期提前、质量优异者,进行一次奖赏,具体赏什么,待我禀告节帅后,再告诉大家。有奖必有罚,消极怠工、经常出错的人,视情节轻重做相应惩罚,屡教不改者,清退出工地,永不再用。”
一开始不做这些要求,是怕自己还没站稳脚跟,贸贸然提出这么多要求,会引起大家的反感。经过这段时间的共事,所有人看到她的本事,知道她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再提出这些,大家都欣然地接受了。
当然,王通这个一直担心被夺权的人,却是听得直咬牙,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攥得紧紧的。
他这个工曹主事,凭借身份便利,上下吃了不少好处。
如今林舒月搞这么一套,无疑把他上下吃好处的路都堵死了。
不仅好处都没了,有了如此透明的管理方法,他这个工曹主事在不在,压根影响不到项目的开展,这无疑是把他彻底架空了。
亏这个女人还口口声声说,她的到来不是为了抢他权力的。
想到已经做好的安排,王通身侧握紧的手,缓缓放开,调整被气扭曲的脸,他抬头附和林舒月的说法,“判官大人思虑周详,下官并无异议,定当遵照执行。”
完全一副你说什么,就什么的样子。
如果不是提前叫阿柱关注他,知道他最近要开始动作了,林舒月会觉得这位工曹主事是个知轻重的人。
可惜自己明明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存在不会影响他,对方却摆明不相信。
今日提出这些补充,也是希望王通能及时醒悟,不要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才好。
可惜王通终究辜负了她的这份心意,因为隔天傍晚,她在查看当日的工程日志时,负责盯他的阿柱,过来偷偷告诉她,“下午,王主事手下那个叫李四的,跟负责送木料的赵把头避着众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赵把头离开的时候,脸色很是不好。”
林舒月知道这李四是王通的心腹之一,他找赵把头,若说的是正常的事,没必要避开人,“听到具体说什么了吗?”
阿柱摇头,“我不敢离得太近,怕引起注意。不过,赵把头离开前,李四塞了一个东西给他。赵把头推辞不掉,脸色不好大概是这个原因。”
“赵把头看着有点不太愿意的样子,你说我们找他,他会告诉我们事情始末吗?”阿柱不确定地问道。
搁现代,她手上有足够的筹码,林舒月应该会同意阿柱的提议。
可在这个地方,他们出来咋到,没半点依靠,也不知道赵把头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敢贸贸然行动,“咱们现在没有任何可以赌的资本,所以还是照我说的,继续注意着王通就好。”
一听林舒月这样说,阿柱立马意识到自己思虑不周,“行,我知道了。”
阿柱离开后,林舒月用意识跟这几天已经熟悉的系统交流,让它帮着监督。
【标记人员:王通、李四、赵把头。启动低功耗背景监测,如有异常接触或对话,优先记录。】
【指令已接收。监测目标已标记。】
她只想好好工作,不想跟人斗心眼。
可要是有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给她使绊子,企图影响到项目进展,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希望你不要触我的霉头,不然我剁了你那双手。”
说着,有冷芒从林舒月的眼中蹦出,其中的杀意,不亚于钱鏐那个战场上的老将。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特意压低的声音。
林舒月正想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林判官可在?三郎奉命前来了解工程的进度?”是顾谦亲卫的声音。
三郎?顾谦的第三子吗?
可顾谦的第三个孩子,不是个姑娘吗?
那这座城能劳动顾谦亲随,让他称呼三郎的人,就是钱鏐的儿子了。
所以,是钱鏐的第三子?钱传瑛?
这个认知,让林舒月当即心中一凛,她赶紧起身,迅速整理身上略显褶皱的官服,而后抬脚走向院门后,打开院门。
只见院门外站着几个人,为首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身披深色斗篷,身形略显清瘦,脸色透着些许不健康的苍白,面容看起来跟钱鏐有几分相似,确定是钱鏐的第三子无疑了,“下官林舒月,不知衙内驾到,有失远迎,还望衙内恕罪。”
她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碰上钱鏐的儿子,所以提前了解了节度使的儿子,应该作何称呼。
还好提前了解过,不然不懂如何称呼对方,就尴尬了。
贵气少年需抬了下手,温声道,“林判官无需多礼!爹记挂城墙问题,听闻城墙开裂问题已得到初步解决,特命我前来看看。没提前通知,是某冒昧。”
钱传瑛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好奇地看着林舒月。
先头听说他爹任用一个女子当将作司判官时,他就想来看看,什么样的女子能入他爹的眼。可惜他的身子骨不争气,感染了风寒,他娘不让他出门。
今儿个身体好些了,他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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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得他爹的同意,替他来了解工程进度。
眼前的女子,跟他印象中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她身上穿着劣质的粗布男装,不施粉黛,脸上有着连日劳作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仔细看,还能看到里头的坚韧与不屈。
难怪能引得他爹重视。
“衙内言重了。”林舒月察觉到对方的打量与探究,却并不放心上,“衙内既是来看工程进度的,那下官就引您看看这些日子打下的桩基?”
“正合我意。”钱传瑛说完,率先转身朝外走。
林舒月在他朝外走时,就快步走到他身侧,引着他朝已经打好木桩的区域走。
已经下工,工地上除了刚打好的木桩,以及隔三差五收拾的人,就他们几个人。
空气中似乎有新杉木的香味,林舒月一边走,一边简单跟钱传瑛介绍‘侧向桩基,压密注石’之法,“目前桩基已完成近半,完成部分的墙裂问题没再恶化。现有的墙裂问题,得等桩基全部完成,整体夯平后,再进行墙裂部分的修补工作。”
钱传瑛不懂工曹之事,但林舒月说得浅显易懂,他基本能听明白。
这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这恰逢好处,主动送上门来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钱传瑛从不信有天下掉馅饼的好事。
当然,眼下这人是唯一能解决墙裂问题的人,哪怕心里有想法,他也不至于傻傻表现出来,“莫怪父帅对林判官赞不绝口,果然是真才实学。”
“林判官这年岁瞧着也不大,竟比这一帮老匠头厉害,着实叫人意外。”
说得好听,实际上不过是怀疑她来路不正。
无论古代还是今世,技术工种都是论资排辈的,脸嫩年纪小,就容易招人怀疑。
所以当时办户籍时,她坚持填写真实年龄,28岁。
目的就是让自己在年龄上不至于太吃亏,“回衙内,下官年岁是比匠头们小,但下官这一身本事是集下官几代人累积于一身,实践经验或许不如诸位老师傅,但理论知识绝对不输任何一位老师傅。”
“与其说老师傅信赖我,不如说他们信我的专业能力。”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钱传瑛不由看向她,见她眼神坦荡,目光纯粹,钱传瑛不由收回自己的怀疑,“好一个信服你的专业能力!”
“父帅常说,筑墙如治国,根基不稳,万丈亦倾。这新墙问题困扰他许久,既然林判官在他跟前立下能解决此问题的军令状,就请林判官莫要辜负父帅的信任。”说道后面,钱传瑛忍不住咳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因为咳得厉害,泛起一片红晕。
对钱传瑛的敲打,林舒月恭敬道,“谨遵衙内教诲。”
身体不允许,该说的话又说完了,钱传瑛没继续逗留,很快在亲随的护卫下离开。
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林舒月极力搜索脑海里关于钱传瑛的信息。
五代十国前后几十年,不过是漫长历史中短暂的存在,又因为太过混乱,无论史书的记载,还是历史课,老师都是三言两语就带过,所以林舒月并没搜到有关钱传瑛的消息。
搜不到林舒月很快就将他抛之脑后,努力做好眼下的项目,才是她当下的要务,其他的都是次要……
13. 第013章
钱传瑛的来访,他本人没刻意隐瞒,林舒月更不会隐瞒,毕竟领导的重视,利用得好,可以为自己带来好处。于是,她甚至让人大肆渲染了一番。
目的就是希望这位节度使之子的到来,能让某些想动手脚的人,因此收敛。
甚至断了心思。
接下来几天,阿柱确实没监测到王通有异动。
当然,林舒月也没因此松懈,她比谁都清楚,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是以,她吩咐阿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松警惕。
好不容易松口气的阿柱,见她这般小心,当即又提起心,兢兢业业监督着几个人。
眼见桩基已经完成七成,王通等人都没动静,无论林舒月还是阿柱都想着也许他们真的放弃动手脚了。
结果告诉林舒月,虽迟未晚。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闷热无风,让人有种窒息感,憋得相当不舒服。
即便如此,工地上的号子声、夯击声照样不停息,划分的几个问题区域上,都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地干着。
突然,负责丁-贰区域打桩作业的工匠发出一声惊呼,“不好!桩歪了!”
正在附近巡视的林舒月,听到这话当即心头一跳,拔腿就往丁-贰区域跑去。
还没挨近基准线,远远的就看到杉木桩偏离了基准线方向,随着那记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夯击,杉木如土深度也是明显异常,速度慢,反弹绵软无力。
林舒月当即喝令道,“停下,丁-贰作业区全部停下。”
经过一段时间共事,工匠们对林舒月这个年龄判官很是信服,一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丁-贰作业区的工作,当即全部停下。
顾不得其他,林舒月当即跳下坑里,蹲在桩边,仔细检查杉木桩以及周边的土壤。杉木桩四周不见任何异样,周边的土壤也不见任何异样,但偏离基准线的杉木以及异常的打入感,无不在告诉她,肯定有异常。
不得已,林舒月只能召唤系统,做深度检测。
【系统,紧急扫描该桩及周边地质情况!】
【扫描中……】
【目标木桩:内部存在多处隐性纵向裂纹,结构强度下降37%。】
【桩周土质:异常松软,疑似人为扰动,基面下方约六尺处发现空洞区域。】
【结论:木桩质量存在质量缺陷,地基受人为破坏,两者共同作用,导致承载力急剧下降,桩体失稳倾斜。】
人为破坏!木桩质量缺陷!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想动手脚的人。
工地上的事,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这是林舒月绝对不允许出现的。
所以,当听到系统给出的结果后,她的眼神瞬间变冰冷,她猛地站起身,冷若冰霜的眼神直直射向不知何时混在一旁工匠中的王通身上,“王主事,请你告诉本官,这地基下面缘何突然出现空心区域?这木桩上,又为何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王通没想到,林舒月竟然只凭肉眼在周边看了看,就精准抓住问题所在,心里没由来一慌,还好他也是久经人事,很快就稳住心神,“回大人,这基地的位置可都是您亲自定下,由各个区域负责人挖掘的,您应该问该区域的负责人,而不是问我。再说这杉木,可都是经您亲自验证通过后,才入库的,有没有问题,您应该比下官更清楚才是。”
面对王通一推二五六的做法,林舒月冷笑。
果然,无声无息的人,都是在闷声干坏事。
遇上没准备的人,大概得被这位弄得被动不知所措的地步。
可惜这位踢到了她这块铁板。
今天她就要叫这位知道她的工地,她绝不容忍,有人人为搞破坏。
她没着急回应王通,而是返身一步步走向那根倾斜的木桩。
经系统分析后,她精准地找到问题所在处,先在桩身偏离基准线的一侧,自顶部向下缓缓抹过,手上油腻腻的。抬手对着阳光,手上的油渍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的光,直直摄入周遭一般人的眼中。而后,她又精准地拨开桩角处看似无异的泥土,仔细捏起一撮,指尖搓搓捻。
心里有底了,林舒月站起身,看死人一般看向那个又不觉得自己犯错的身影身上。
沁着寒意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对方心上,“木桩的偏滑,原因在有人在桩身一侧涂抹了桐油,这才导致桩体在夯击下向未涂油的一侧偏移。而桐油属于严格管控物质,哪怕区域负责人也没权限自由领用。所以,这是不是区域负责人所为,查看登记薄便可知。”
丁-贰区域负责人一听这话,立马出面澄清,“我没领用过桐油。”
王通既然敢做,自然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林判官不要忘了,物质出库的事,是你的助理阿柱负责的,我负责的是入库的。”
“这点你倒是记得很清楚。”林舒月没否认王通的话,转而说起杉木问题,“杉木的入库是你我一并验收合格后入库,入库时你我既然都签了字,那就证明当时绝对没问题。可眼下这杉木内里却是腐蚀的,肯定是入库后、出库前被破坏的,仓管可是王主事全权负责的。”
“我是仓管人员,库存有问题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我再傻也不可能做出危害自己的事。所以,这杉木的问题,指不定是仓库返潮出现的,毕竟春天湿气重,不是?”
“好一个仓库返潮!”林舒月冷笑,而后对着周遭的工匠们说道,“诸位师傅都是与木头打交道一辈子的老行尊,不妨来看看,受地面返潮影响的木头,是这个样子的吗?”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人按林舒月要求,劈开问题杉木。
头发花白的老匠头,率先开口附和林舒月的话,“受自然返潮影响的木头,湿度应该是均匀的,不像这杉木这样纹理模糊,颜色深浅不均,而且我似乎还闻到了隐隐的酸味。”
说到这里,老匠头拿起一片杉木,仔细又闻了闻,确定自己没闻错,“不出意外,这杉木被人为泡过腐蚀性药水。”
老匠头是一帮匠人的领头人,听他这么一说,他身后的匠人,纷纷拿起杉木片闻,“确实被药水泡过,伤了木性。”
匠人们的附和,让王通心慌了,他赶忙转移话题,“就算这杉木问题是下官工作疏忽导致,可这地基下空洞,又干本官何事?”
见王通不见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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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掉泪,林舒月决定让他死得明明白白,她再次蹲下身,用手扒开一片表层回填土,“只要仔细观察,新动土与原生老土在密实度、土块结合方式以及断裂面新旧都有着明显的差别。”
“对回填土就算再如何模仿原生老土,也做不到跟原生老土一模一样的假出来。”老匠头再次肯定林舒月的说辞,“林判官跟前的土,确实是回填土。”
林舒月目光如炬朝以王通为首的几人射过去,“能在监管之下,不动声色坐下这种事,除了分管公区调度、物料与人员三者配合的人,我想不出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王主事觉得呢?”
“空口无凭,林判官不能观靠臆测,就给本官定罪。”王通拔高声音,企图掩盖内心的慌乱。
“放心,本官绝对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说到这里,林舒月的声音当即沉下来,“查!桐油若非正常领取,就是私藏,查。库房值守记录、夜间巡查记录,查!这根木料从哪里搬来,追本溯源给我查。近几天非作业时间靠近丁-贰区域的人员有哪些,一个个给我盘查清楚。”
“记住分开盘查,但凡有口供对不上的,统统给我重点几下。”
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林舒月震耳欲聋的声音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蓄意破坏筑墙要务,按律,主谋者斩,协同者流放,知情不报者同罪!”
而后她略微后退半步,放松语气道,“正所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主动配合者,本官会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拒不配合者,一旦查出,皆从严处置,诸位好自为之。”
林舒月这话一出来,王通当即扑通一声跪下来,“判官大人明鉴,下官无论如何都不敢拿城防大事开玩笑,定是手下欺上瞒下,做下这等坏事,下官失查,下官有罪。”
这是见躲不过,准备甩锅了。
亏她还当对方是个硬骨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认输,“那就劳烦王主事,好好交代清楚是哪些个不长眼的欺上瞒下,做出这等有违天和的坏事。”
说完看向一旁顾谦派来的人,“审案的事,就劳烦诸位了。”
一帮涉事人员被带下去盘查,林舒月知会阿柱封锁问题杉木,重新检测。
安排好一系列事情,林舒月这才走向那根倾斜的木桩前,对几位老匠头说,“诸位师傅,这桩已经废了,须拔出。但基面下被挖了空洞,直接拔出,怕引起大范围的坍塌。”
匠头们显然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那该如何补救才好?”
林舒月已经跟系统沟通好,直接给出方案,“暂时不动这桩,先从桩从挖一个足够一人下去作业的坑,找到空洞位置,用最快速度将空洞填满夯实,而后截断现有的杉木,已钉入的部位保留不拔出,然后紧贴没拔出的杉木再打入一根全新的木桩,继续作业。”
这方法虽费时费力,却既考虑了安全,又最大强度地挽救地基,一箭双雕。
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老匠头们听了纷纷点头,“此法甚好,我等这就着手开始。”
就在众人准备动手时,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仪的声音响起,“此处发生了何事?”
14. 第014章
不同于在场所有人,轻柔的声音,让众人回头。
入眼的是披着斗篷、脸色苍白的贵公子钱传瑛,其身后跟着好几位亲随。为首的钱传瑛,眼睛紧紧盯着林舒月以及她跟前那根打歪了的木桩上。
林舒月快速将今天事情的始末,简单扼要说了一遍给钱传瑛听,“具体详情要等顾参军那边审问清楚才知道。”
林舒月崛起得太快,那些被她抢了权力的人,给她使绊子,再正常不过。
钱传瑛一点都不意外。
倒是林舒月面对困难,干脆利索的解决方式,叫他意外。
看来这是个经验丰富、处事老道的人。
也难怪父帅如此看重她。
如果此女的身份没问题,有她相助,父帅关注这座城的很多设想,都能得到更好的呈现。
想到此,钱传瑛觉得有必要表明一下立场,“城墙建筑关系到杭州城千千万万百姓的生命,马虎不得。再有人敢胆大包天,暗中破坏筑城工程,一律从重惩罚。”
“至于这次,就照林判官说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万望诸位好自为之!”
林舒月相信有钱传瑛这番话,那些已经被压下去,分开审讯的人,一定有人能说出些二五六出来,当即为第二次不请自来的钱传瑛,表示由衷的感谢,“下官定好好处理这次事件,不负衙内所望。”
作为节度使的嫡长子,钱传瑛的话从一定程度上代表钱鏐。
是以,有他这番话在,林舒月处理起这事来,能更加得心应手。
其结果的威慑作用,也会比她适才说的一番话,更大。
这于她而言是大大的好是,林舒月相当开心。
见林舒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钱传瑛没多做逗留,表明立场后,就告辞离开。
接下来几天,林舒月既跟着亲自检查问题区域,又过问王通一帮人的事情,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
终于在彻查出另外三根有问题的木桩后,又在顾谦部下的反复逼问下,赵把头终于忍不住供出是受了王通的心腹李四的指使,浸泡木料,并于夜间趁工地上没人,在几个地基下刨空洞空间的事。
李四被抓后,极力表示是他看不过林舒月抢了王主事的风头,擅作主张吩咐赵把头报复林舒月的,跟王通没有关系。收集到的所有证据,也确实如李四所说,全指向他。
在李四认下所有罪名后,王通也认了自己的失察之罪。
事情到这里,好像无解一般。
不过,事实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虽没证据直指王通,但一个失察之罪,已经够他被撸掉所有的权力。
林舒月不知道,得到这样的结果,王通后不后悔。
不过,无论他后不后悔,往后他都没机会再回到项目上。
她的项目上,决不允许有这种为了私人利益,不顾别人生死的人存在。
一场风波,最后与李四和赵把头被流放,王通被赶出项目为结果而平息。
经此一处,所有人都知道节度使以及新上任的判官,不容许工地上有人动手脚,自那后工地上风气为之一肃。
当最后一跟桩基被加固完成,林舒月看着全部加固完成的桩基。尤其当听到系统,不断的播报声,穿越以来一直压在肩上的压力,总算轻了一些。
【支线任务:稳定新筑城墙丙区中段地基,当前施工完成度:85%。地基预估承载力提升:250%。】
【警告:潜在人为干扰因素已部分清除,但斗争风险依然存在,请宿主保持警惕。】
……
自穿越后,片刻不敢松懈的林舒月,总算能停下来喘口气。
她是个对生活质量要求比较高的人,可过去这些时日,怕一个不小心,任务出纰漏,她压根不敢有半点物质方面的追求。
每日穿着粗不衫,吃着难以下咽的胡饼和稀粥,躺着隔得她腰酸背疼的硬板床,从来没叫过苦。
眼下好不容易歇口气,她第一想着做的事,就是上街采买一些必要生活物品,稍稍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
这天她决定去市集逛逛,用过早膳后,她仔细叮嘱阿柱,“阿柱,我今天去一趟市集,工地上你多盯着点,有问题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等我回来告诉我,我再解决。”
“娘子尽管去,我会盯牢工地的。”这段时间跟着林舒月在工地跑。
他一直秉承林舒月的交代:多看少说勤动手。
凭借这一点,无论跟匠头们,还是匠工们都处得不错,帮林舒月临时盯工完全没问题。
林舒月确实对他挺放心的,“行,那我出发了。”
应完林舒月后,阿柱顺便提了自己傍晚下工后的安排,“下工后,我还会来先到破庙看望陈婆婆。”
自进城后,林舒月连自己的日常生活都顾不上,更顾不上破庙里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陈婆婆。
倒是眼下这个少年,在进城的第二天,就找时间去破庙看过陈婆婆。
头几天少年每次去回来都说,陈婆婆还是一直咳嗽,破庙里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没人敢靠近她。
后面大概是阿柱省下来给陈婆婆的粥起了作用,陈婆婆的咳嗽已经基本痊愈,“她要是好全了,就别再省口食给她。”
“她病得快死的时候,破庙里的其他人,不要为了个将死之人抢东西,免得人真死了,变成饿死鬼找他们。可当她身体无碍后,再拥有其他人吃不到的东西,对她来说并非好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阿柱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流民生活告诉他,烂好心没好下场。
先头之所以省东西给陈婆婆吃,是陈婆婆先救了他一命,他想还那份救命之恩。
越跟阿柱相处,林舒月越欣赏他的性子,善良不愚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见他心里有分寸,林舒月不再多说。
交代完阿柱,林舒月回房换上了比较合适的粗布常服,而后藏好为数不多的奉银,第一次用比较轻松的心态,走向这个时代的杭州城街市。
与工地和官署区域的肃穆不同,杭州城的商业区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售卖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单看这杭州城,丝毫看不出她正身处唐末到处战乱的时期。
莫怪后人都说,钱鏐治下的吴越,是五代十国时期人人向往的桃花源。
想到这里,林舒月格外庆幸,自己穿越的是这么个难得的好地方。
要是穿越到正在厮杀的战场,她估计分分钟就成了士兵们的刀下亡魂。
因为这个认知,林舒月的心情更加美妙,脚步越发轻快。
那雀跃的样子,让人一眼就能瞧出,她的好心情。
所以当布庄掌柜,看着她挂笑的小脸,严肃的脸上都不自觉柔和了几分,甚至主动多送了她一块足够她多做两身的贴身衣物的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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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从事的事业,都要求她用严谨的态度对待,所以工作中的林舒月总是扮深沉。
导致摆脱工作环境后,她总是找各种法子让自己变轻松,愉悦自己。
逛街买东西,打点自己,打点住处,就是她最常用的,愉悦自己的方式。
买完布,林舒月去猪肉铺买了猪板油,准备回家炸猪油吃。而后又去杂货铺买了针线、一小包盐、一些常见的干菜,以及一个厚实的陶锅和一个小药罐——她受够了官署大灶那千篇一律的伙食,打算自己开小灶改善一下。
买东西的过程,让她对这个时代的物价和物资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她的俸禄不丰厚,但精打细算之下,改善基本生活还是够用的。
东西买得差不多,林舒月感到有些口渴,便寻了一个路边的茶摊,要了一碗最普通的粗茶,坐下来歇脚,顺便整理一下买来的大包小包。
就在她低头抿着略带苦涩的茶水时,耳边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瑛儿,且在此处歇息片刻,饮口茶再回府不迟。”
林舒月不是个好奇心强的人,却不知道为何轻易被这道声音吸引,下意识抬头看向正往茶摊来的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身穿藕荷色襦裙的中年女子,女子的衣着不算华丽,却裁剪得体,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单凭这个,林舒月不好猜测女子的出身,可当看到立在她身后,有过两面之缘的钱传瑛,林舒月当即猜到女子的出身。
意识到这就是钱鏐的原配夫人吴氏,那个让钱镠写下“陌上花开,缓缓归矣”诗句的女子。
林舒月当即起身见礼,“下官林舒月,见过夫人,见过衙内。”
原先没注意到茶摊里的女子,一听这话立马看向林舒月。
眼前女子未施粉黛,脸上有些苍白,眼下有着很重的青影,身上是略显粗大的粗布男衫,浑身上下给人感觉灰扑扑的。
可此女子却未因不出众的打扮,而泯然于众。
相反,那双沉静的眼眸,让人只一眼就深深记住。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姑娘面对她和自己的儿子,身上不见任何急促,仿佛他们两个是再寻常不过的人一样。
要知道,他们两母子可是这座城城主的妻子和嫡长子,一般人见着他们手脚都不知道哪里放了。
眼前的姑娘,却完全不受影响,“果然气度不凡,莫怪夫君和瑛儿,对你诸多赞美。”
“节帅和衙内谬赞,下官愧不敢当。”看来钱鏐和钱传瑛,都在吴氏面前提到过自己,由此可见这位吴氏的地位不同一般。
吴氏打量自己的时候,林舒月也在偷偷打量她。
要说吴氏,容貌并不是十分出色,但她身上自有一股沉静,以及历经世事的从容,那是一种千帆历尽的通透。
好看的皮囊千千万,通透的灵魂却不多,这大概才是钱鏐对吴氏上心的缘由。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吴氏再次开口,“林判官初来乍到,诸事繁多,若遇难处,可遣人来府中知会一声。”
“谢夫人关怀,下官感激不尽。”客套的话,林舒月自不会当真。
吴氏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再多做寒暄,转而轻声对钱传瑛道,“瑛儿,茶也饮了,我们该回去了,莫让你父亲久等。”
“是,母亲。”钱传瑛顺从地应道。
目送两母子离开,林舒月便将两位抛之脑后,她拎起自己的东西,回临时住所……
15. 第015章
适当的休息,能让牛马人以更饱满的精神状态,当牛马。
调休过一天的林舒月,次日便以绝佳的姿态回到工作中。
最后几根木桩在工匠们熟练的操作下,稳稳地嵌入强基底下,打桩作业顺利完成。出现墙裂部分的地基,全部加固完成,整座新城如同蛰伏的巨兽一样,初见峥嵘。
在工匠宣布打桩作业完成的第一时间,林舒月亲自带着书记官和阿柱,一个个区域做检查登记。
缺少专业设备,林舒月哪怕对自己的专业能力再自信,也没把握自己能看到地层下面的全部情况。所以,为了确保整个作业无误,她自不会忘记系统的作用。
于是,在系统的精准扫描下,林舒月极有底气地给出了各项核对的精准数据。
直到确定最后一个桩基没问题,系统给出了最后总结以及奖励。
【系统检测:问题城墙桩基工程全部完成。整体桩基偏差小于千分之五,桩尖均进入稳定持力层。复合地基预估承载力提升280%,远超预期。】
【支线任务:稳定问题城墙地基,已完成。奖励结算:国运值+5,声望+100,解锁简易结构计算功能。】
【当前国运值:20。声望:150。】
虽跟系统相处有段时日,但林舒月并没有跟系统就各项积分问题进入过深入的探讨,她只知道国运值跟她的寿命有关。至于声望值,具体有什么作用,她并不是很清楚。
也没打算去弄得很清楚。
毕竟现代各种积分太多,很多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至于国运值,她只要努力去干,总能增加。
是以,系统播报的两项积分,林舒月听完就抛之脑后,并没太去在意。
确定所有桩基无误后,她第一时间召集所有人做项目总结。
待所有人员都到总结会现场,看着乌压压的一片人,她挑了一个比较高的土坡,拔高声音开始说话,“经过大家共同努力,桩基作业顺利完成,这道杭州城第一道防线,是大家的汗水和心血的共同结晶。林某在此,谢过大家这段时间的配合。”
“该咱们谢林判官才是,要不是林判官的出现,咱们大概还在为城墙的墙裂问题而头疼。”
“对,是咱们该谢林判官,感谢林判官找到了墙裂的根本原因,并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法。”
“感谢林判官~”
“……”
在几个匠头的带头下,下面的工匠们,一个个嚷嚷着感谢林判官,整个工地一时间陷入‘感谢林判官’的激荡中。
听着这一声声的感谢,看着这一个个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林舒月的心情也跟着无限激动,她伸手让大家安静,“这只是个开始,日后咱们还有大把时间共事。与其在这里彼此道不完的感激,咱们不如把对彼此的感激之情化作日后共事的工作激情,一起努力打造出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护这座城里千千万万的百姓,诸位师傅以为如何?”
“好,一起努力,打造一座固若金汤城池~”
“好,一起努力,打造一座固若金汤城池~”
“好,一起努力,打造一座固若金汤城池~”
“……”
林舒月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简短的总结会议后,各自又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准备下一阶段的工作。
桩基完成,意味着工程将进入下一个更复杂的阶段——墙体修筑。
之前因为墙裂问题没得到解决,工曹停止砌墙工作,想等墙裂问题得到彻底解决,再进行新墙的修筑。如今墙裂问题得到解决,工曹王主事出事,林舒月自然接手了工曹的所有事情。
既然承诺要筑出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接下来要开始的墙体修筑,她自然不会再用原先的夯土配方,墙体结构、砖石砌筑、雉堞(城垛)、排水系统等一系列问题,她都要重新做计划。
回到临时办公室,她开始铺开纸张,构思下一阶段的施工方案。
这是个庞大的工作,好在她有系统这个外挂在,做起来事半功倍,加上十几年的制图功底,她的方案很快跃然于纸上。
一旁负责给她磨墨的阿柱,见她脑子不用想,就能直接动手画,心中对她的佩服,再次拔高了一个度。
想到当时在城外,他明明舍不得分食给对方,最终却像不受控制似的,分出了自己舍不得吃的食物给对方。现在回想,阿柱觉得这大概是老天爷见他可怜,在替他寻找一个可靠的依靠,这才有他那不受控制的分食之事。
不然,就自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流民,如今哪能站在林判官的身边,甚至还有机会一堵节帅的尊容。
每每想起这些,阿柱就特别感恩,也特别珍惜眼下的一切。
见林舒月停笔,阿柱也停下磨墨的动作,开口问道,“娘子,接下来咱们要开始垒墙了吗?”
“差不多。”低头吹了吹嘴上未干的墨,林舒月一边回答阿柱的问题,“垒墙之前得先调配最佳夯土配方,另外墙体的收分、马面的间距和形制,都需要重新规划好,才能开始动工。”
少年因为长期挨饿,身体还很单薄,体力工作不适合他,林舒月安排他跑腿的同时,会教他一些建筑方面的专业知识,希望他往后能做技术方面的工作。所以,林舒月一个个名词,扒开了跟阿柱讲解。
阿柱听得很认真,不懂的地方当场就问。
两人正说着,后面通报有人找林舒月。
来人是一个身穿比甲的年轻侍女,林舒月一眼就认出,对方是昨天街头偶遇的吴氏身边的一个侍女。侍女见面行礼后,就递给她一个精致的食盒,“这是夫人命奴婢给林大人送来的,夫人说,林大人忙公务的时候,也不要忘了身体。”
林舒月完全没想到吴氏会有此举动,接过食盒,连连道谢,“劳夫人惦记,舒月感激不尽。请姑娘代舒月告诉夫人,舒月吃穿不愁,不敢劳烦夫人如此费心。”
人情往来最讲究对等,她现在的情况回报不了吴氏什么,不敢收对方太多好处,那会让她感觉亚历山大。
侍女回了一句,她会转告夫人,而后朝她福了一礼后,就告辞离开。
东西既送来,不想承对方情,也承了。
林舒月也没矫情,当即打开食盒,里面是几道制作精巧,散发着淡淡香甜的糕点。
伸手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入口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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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尝到的最好吃的食物。果然,无论世道再乱,都少不了日子过得精致的人。
不知何时,她工作之余的生活,能恢复曾经的精致与散漫。
当嘴里的香甜味道消失,林舒月甩掉脑中不合时宜的念想,让人召集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匠头,商讨夯土配方和墙体施工细节。
当听她要在夯土配方配方中加入石灰和糯米浆时,头发花白的老匠头首先反对,“石灰还好说,这糯米浆太过奢侈。现在到处都是食不果腹的人,拿糯米筑墙,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怕是会引起公愤。”
林舒月知道世道难,可在没有水泥的年代,城墙要达到固若金汤的地步,没有一定的糯米浆做黏合剂,很难,“考虑到这个问题,我们仅在关键部分,比如强基、转角、马面根部等地方酌情使用糯米浆。普通墙身,我们就用石灰、黏土、砂石混合物做黏合剂。”
这是林舒月结合事实想出的,最好的折中办法。
听她这么说,工匠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林舒月给了几个配比方案,让匠头们安排人做实验,看那种比例的黏合剂黏合性最强。
安排好下一阶段的起步工作,林舒月带着整理好的工程记录、数据汇总以及下一阶段的工作规则,请求面见钱鏐,汇报工作进展。
既是见上司,自然穿官服戴官帽,一段时间过去为她量身打造的官服和官帽都做好。合身的深青色官袍以及幞头上身,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尤为庄重。
再次踏入节度使府的书房,无论书房的气氛,还是林舒月的心情,都同前两次有大大的不一样。
书房里,钱鏐依旧端坐案后,钱传瑛和顾谦左右陪坐。
林舒月一踏入书房,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前两次如此狼狈,且啥都还没做成,林舒月尚且能在钱鏐的注目下,面不改色。
这次她已经在工地上建立一定基础,也做了一些成绩出来,自然更不惧三人的目光,她步履坚定,从容地走到距离案桌三步远的地方立住,“下官林舒月,参见节帅,参见衙内,见过顾参军。”
“起来吧!”这种时候自然是身份最高的人,率先开口,“听闻墙裂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林舒月将工程日子、最后的总结数据双手呈上,“是。总共打下合乎规则木桩876根,工程完成后,下官亲自带着书记官一根根勘验过,所有木桩入土角度都合格。由这876根木桩同时作用的强基,承载能力远超与其。详细记录以及数据,都在这两本文书上,请节帅过目。”
立在一旁的文书,接过林舒月双手呈着的两本厚厚的文书,递给钱鏐。
钱鏐认真翻阅查看,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和数据,他对林舒月的专业认识,再度替升。
他相信能做出如此详细,缜密记录的人,其能力绝对远在现表现出来的这些之上。
想到此女信誓旦旦,说要打造一座固若金汤的杭州城池,钱鏐原先尚有几分怀疑,如今是半点都不怀疑,“一月之期未到,林判官就解决了墙裂问题,本节帅很期待林判官接下来的表现。不知,林判官下一步作何打算?”
16. 第016章
林舒月早已不是职场新人,不会因为顶头上司一句夸,就兴奋得找不到南北。
她沉稳有度地谢过钱鏐的夸,就开始将跟工匠们一起探讨的,关于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以及安排说给钱鏐听。
当她说到,会在部分地方用糯米浆时,她发现钱鏐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显然是对这一部分有想法。
林舒月很清楚,这个计划能不能顺利实行,关键人物在眼前这位一城之主身上,当即补充道,“糯米的确造价高,又容易被人所诟病,但若想求得城墙百年稳固,避免日后反复修补,在关键地方用糯米浆是必要的。节帅尽管放心,下官会严格把关糯米浆的用度,力求在效用和耗费上得到最大平衡。”
事实证明,能顶得住亲爹说他挥霍,依然我行我素的钱鏐钱节度使,是个有魄力之人,“营造之事,本节帅相信林判官的专业性,既然林判官如此说,那便如此做。”
钱鏐出身渔民家庭,却能坐上节度使的职位,除时势造英雄外,跟他敢放权,敢用人也有很大关系。
林舒月都想好要是钱鏐反对,她要如何劝说的各种话。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信任她,这让她萌生出一种遇明主的感觉,“谢节帅信任!”
“本节帅给你全权负责的权柄,林判官不会就拿一句‘谢节帅信任’回报吧?”
“当然不是。”林舒月斩钉截铁地说道,“下官会用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回报节帅的信任。”
“如此甚好!”杭州城是他的大后方,如今大后方有得力之人,他可以将更多精力放在动乱的局势上,“传瑛定时去工地巡查,顾参军负责全力协调支应,你二人从旁辅助林判官。务必给本节帅造一座真正能让我杭州百姓,安枕无忧的城池出来。”
“下官,必不敷节帅重托!”林舒月没想到钱鏐,会让钱传瑛也来辅助她。
今天之前,她跟这位节度使之子有过三面之缘,街上偶遇那次不算,另外两次见面这位衙内给她的印象,虽然身体不好,但能力不错,身上也什么富家子弟的陋习,就是对她的来路有些怀疑。
希望往后的工作上,对方不要因为对她的身份存疑,做一些让她为难的事。
除了这个担心外,她对钱传瑛还是很欢迎的。
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多少能让一些人忌惮,从而不敢乱来。
总之这次见钱鏐的结果,林舒月很满意。
计划得到顶头上司的认可,并且增派人员,全力支持,林舒月回到工地就撸起袖子,开始行动。
城墙要牢固,夯土配方,也即黏合剂的调配至关重要
所以,林舒月最先开始进行的,就是跟已经开始进入实验阶段的夯土配比实验。
当看到黏土、砂石、石灰以及其周边少量的糯米时,负责和泥的年轻工匠,带着心疼不确定地问道,“判官大人,真的要将这白花花的糯米,参到泥巴里?”
读出工匠眼里的心疼,林舒月很认真地解释,“是要参进去,但不是这样直接参进去,而是磨成浓浆,再跟石灰水、黏土和砂石充分搅拌。眼下看起来确实浪费,可仅用少量的米浆,就能将筑墙的几样物质紧紧黏合在一起,晾干后,刀砍斧劈都难伤分毫,关键时刻可以保万千将士的命。”
听说少量的糯米,就能让城墙更加坚固,工匠的心里总算好受了点,“原来如此!”
“如果糯米浆的功效不是非同一般的好,本官不会特意提出这个方法,节帅也不可能同意如此方法。”他们又不是不懂民间疾苦的人,是多方权衡后,做出的最好选择,“放心,性糯米只在关键几个地方用,其他城墙都是用普通黏合剂。”
筑出固若金汤的城池本是件好事,林舒月不想因为糯米,让好事变坏事。
听她再三强调解释,工匠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好的判官大人,我明白了。”
见一帮工匠不再多话,脸上的表情也恢复自然,林舒月这才吩咐人拿糯米去磨浆。
待米浆磨好后,她亲自上手示范,加入米浆后,怎么搅拌,搅拌到何种程度。
工匠们最喜欢看林舒月亲身示范,因为任何工作,她都能给出最标准的动作,跟着学绝对没错。
就这样在她的示范下,所有工匠们都动起来搅拌。
不同工匠负责不同配比的夯土配料,待所有人都搅拌好,林舒月只会大家将配好的配料,分层填入事先准备好的模子里,而后由力役一层层夯实。
待几种不同配比的配料,全部被填入模子里,夯实,林舒月启动系统分析功能,让系统帮着分析三种不同配比配料的性能。
【启动‘基础材料分析’,监测各配方初凝状态与颗粒结合度。】
【配方一(高石灰):凝结速度较快,颗粒嵌合紧密,预估早期强度高。】
【配方二(标准配比):凝结速度适中,颗粒分布均匀,工作性良好。】
【配方三(掺糯米浆):粘结力显著增强,塑性极佳,预估后期强度与耐久性最优。】
系统分析结果,掺有糯米浆的配料,性能最佳。
不过,真实效果不是肉眼所能看见的,林舒月吩咐阿柱负责记录,“阿柱,从明天起你带两个人负责记录这几段墙体的变化。主要观察表面硬度变化,以及受水浸泡后,各段墙体的变化。”
“是!判官大人!”阿柱挺起胸膛,郑重其事地接下林舒月委派的工作。
就在林舒月满怀希望的时候,一场由糯米浆引起的风波,席卷而来。
事情的起因,是某个工匠在歇息时,跟家人说起用糯米浆筑墙的事,然后开始有流言说,老百姓都快饿死了,节度使却拿可以救老百姓命的糯米去筑墙。
受战乱影响,流落到这里的,没田没业,饿肚子的人太多了。
很快这消息就在杭州城的市井阡陌传开,而且越穿越离谱。
传着传着掺了一点糯米浆,被传成整袋整袋糯米往泥你倒,老百姓的情绪彻底被挑起。
“多少人连口糙米饭都吃不上,节帅府竟然拿粮食去活泥巴,真是造孽。”
“听说这主意是那新来的女判官提出的,这女人简直就是个祸害,节帅任用这样的祸害,不怕像上任节度使那般,引得天怒人怨,被撸下台吗?”
“说不定这就是别的藩镇派来的细作,目的就是祸害镇海军的军粮,而后他们能够不战而胜。”
“……”
各种不堪的流言,满天飞,负责人林舒月一时间被推上风尖浪口。
这天林舒月抵达工地时,感觉工地外面围着很多老百姓,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甚至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不待她开口问发生什么事,就有人指着她说,“就是她!那个用糯米筑城的女官!”
一听她是用糯米筑墙的始作俑者,各种谩骂如潮水般朝林舒月涌来。
“浪费粮食,不得好死。”
“妖女惑众,赶紧把她烧死,不然咱们杭州城指不定要被她祸害成什么样。”
“细作,赶紧滚出杭州城。”
“……”
流言的事,林舒月多少听到一些,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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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找机会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人。
这绝对不是老百姓自发的不满,不然与这个时代老百姓对官的害怕,绝对闹不到这么大,更不敢直接闹到衙门前,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煽动。
林舒月试图让老百姓停下来,“诸位乡亲,请听我一言!”
可惜愤怒的人群,没人将她的话放心上。
“有什么好听的!你赔我们糯米!”
“拿下她!让她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就在林舒月想着该怎么破局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以顾谦为首的一队起兵,只听高头大马上的顾谦,面色冷峻地扫向神情激动的老百姓,“工地重地,闲杂人一律不得靠近,诸位还请离开。”
“这位林判官是妖姬,挑动节帅用糯米筑墙,说不定是别的藩镇派来的细作,必须赶走她。”
骑兵身上都有甲胄,且高高在马上,按说最能给人压力,可竟然还有人敢出声。
这再次说明,这些人是受人挑动的。
顾谦看向开口的人,“筑墙用料之事,是在节帅首肯下,本将亲自带人核算的,没任何诸位说的问题。”
“可用糯米筑城,闻所未闻,听所谓听。”领头的老者站出来,“人尚且吃不饱,如此糟蹋粮食,会伤了杭州百姓的心,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对!寒了我们的心!”人群再次附和。
顾谦的及时到来,给了林舒月缓冲时间,她已经知道怎么应对眼下的情况。
示意顾谦不用再开口,她自己面向老百姓,声音洪亮,“我林舒月再此立誓,我所做的一切,皆为筑一座足以抵挡战火的坚固城池,让城内的老百姓,能免受战乱之苦!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古代人迷信,林舒月如此毒誓都发出来,老百姓一时被唬得一时忘了再开口。
林舒月趁机接着说道,“糯米的具体用量待顾参军这边全部核算完毕,会粘贴在工地外面的公告栏,让大家看得见。届时大家就能知道,糯米的用量,真的只是少量。”
“再少,也是粮食。”
“可用这少量的粮食,却能最大限度让着城墙坚固,避免日后反复征徭役修缮。这是用少量的糯米,换取日后大量的徭役,我想但凡可以,谁也不想服徭役,诸位以为呢?”
这话显然说到老百姓心坎里去了,是以没人反驳。
于是,林舒月继续说道,“至于说我是细作的问题,我接受任何查证。若我真如大家所说,是怀着不利吴越,不利杭州之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比起我是细作,挑起今日之事的人,或许更像细作。”
顾谦适时接过话头,“节帅百分之百信任林判官,而且就如林判官所言,正是考虑到用少量的糯米可以省去日后大量的徭役,节帅才同意在部分重要地段用糯米浆活泥。节帅心系百姓,绝不会浪费民脂民膏,请大家尽管放心。”
“同样的,节帅也不会姑息任何试图破坏筑城、煽动民变的举动。现在,请大家立刻撤离工地,否则以乱民论处!”
挑动情绪的人,在林舒月摊开来说后,就再不敢开口,又有顾谦后面一席话,很快围在工地附近的人,就渐渐散去。
看着渐散的人群,林舒月的神情很是凝重,“这事绝对有人在背后指使!”
“我会尽快找人查清楚!”顾谦带着浓浓的战意,临离开前,他留下了一句话,“尽快让人看到糯米灰浆的物超所值,是你堵住悠悠众口,最好的办法。”
17. 第017章
闹事的百姓离开,前来结尾的顾谦离开,工地上似乎恢复往日的安静,但这是压抑的安静,是风暴即将到来的紧绷。
论这风暴对谁的压力最大,那无疑是引起这场风暴的中心林舒月。
要问林舒月惧不惧怕风暴,答案是否定的。
惧怕风暴的人,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当上国家副总工程师,更不可能面对钱鏐这个能决定她生死命运的人,能面不改色。
可不惧风暴,不代表喜欢风暴,是以她的脸色很是不好看。
当然,成熟的人都明白,再是安稳的生活,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既然困难找上门了,那就解决它便是。
揣着这样的心思回到值房,林舒月开始仔细分析这次风波。
老百姓的愤怒,来源于对糯米浆筑墙的不解,以及眼下整个大环境缺食,还有背后黑手的利用。刚才她虽然已经解释了糯米浆与节省劳役的关系,但那都是短暂的,一旦有人说眼下都快活不下去了,谁还管未来怎么样的说辞,再次聚众闹事,就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
是以,这次,她必须一次性彻底将此次事情解决好,避免再次出现这样的风波。
林舒月正想着,如何将包括现代工程理念以及各项数据对比的试验报告,转化为符合这个时代规范的文书,上报节帅,下安民心。
作为一名穿越者,她倒不至于写不出这样的文书,但她需要精心打磨,这需要费不少时间。可眼下,没时间给她浪费。
平常负责文书工作的文吏,做简单的记录没问题,要他完成这等专业的文书工作,怕也是够呛。
就在林舒月绞尽脑汁,搜索适合人选的时候,阿柱引着一个人来值房求见,“判官大人,有位姓柳的秀才说他有法子帮大人,解眼前的困局,我把人带进来了,大人可有时间接见?”
作为现代人,林舒月的等级观念没时下那么强。再有,她是身穿过来的,目前的人际关系都在工地这边,暂时没人会求见她,阿柱便没意识到,应该先问过她有没有时间接见人,再带人进来,而不是先将人引进来,再问有没有时间接见。
不过,林舒月确实需要用人,倒也没在这种小事上多做计较。
她抬头看向阿柱身后,身着有些发白的青衫男子,男子看着二十七八岁左右,面容清癯,眼神清明而沉稳,“是你?”
柳明远拱着的手,听到这话时,微微一顿,“大人知道学生?”
“你经常在工地外围徘徊吧?”她看到过几次,偶尔还见他跟一帮流民聚在一起,谢谢算算。出于好奇,她了解过这人,知道他叫柳明远,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
“是,听闻工地新来的林判官很厉害,学生想了解清楚,便时不时在工地外打听。”柳明远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做的事。
林舒月让他进值房,又令阿柱倒水,而后接着问道,“那柳先生打听到你想要知道的消息没?今天又为何找上门来?”
并不介意柳明远的打探。
在她看来,任何选择都是双向的,先前要不是没有任何选择,她不会事先都不了解一下钱鏐的情况,就贸贸然向他自荐。
毕竟,作为打工人,在任何老板面前,都属于弱势群体。
事先了解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卖身’给人当牛马,才是牛马人找工作的正确打开方式。
见林舒月不介意自己的举动,柳明远松了口气,“大人行事有度,章程严谨,是值得学生追随的明主,是以学生今日上门,是来自荐的。”
“说说看你有什么本事?”林舒月不意外她上门的目的。
要不是为了谋一份生路,他不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柳明远显然为今日的上门,做足了准备,“若科举尚有以明算取士的途经,学生不至于屡试不第。”这是说他的算学能力不错,“大人眼下的困局,在理未说清,证据未摆明,百姓们才会轻易被人煽动。”
“学生正好能利用简单易懂的数据,向节帅上报糯米筑墙之事的好处,以及让老百姓知道这糯米浆的使用,不仅惠及后代,于当下也是有绝对的好处的。”
柳明远的话,让林舒月有种瞌睡有人送枕头的感觉。
简直太棒了,“所以柳秀才打算怎么做?需要多长时间?”
见林舒月将自己的话听进去,柳明远伸手从袖中掏出早就备好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学生草拟的《陈情并试验事略疏》纲要以及《告民众晓谕书》,请判官大人过目。当中的数据是学生编纂的,大人要是觉得此法可行,学生可用最快的速度,将大人提供的真实数据填写进去,并以最快的速度,做好相关计算。”
任何上司都喜欢能第一时间替自己解决难题的下属,柳明远这成熟的做法,当即让林舒月更中意眼前这位人才了。
接过对方双手呈递的两份文书,林舒月认真细看,越看越是惊喜。
这柳明远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仅算术极好,对上对下两份文书,所用的遣词造句都是照着不同对象来写的。
给钱鏐的《陈情并试验事略疏》言辞恳切,条理分明,让人轻易就能理解其中深意。给老百姓的《告民众晓谕书》通俗易懂,将复杂的工程问题,转化为老百姓能轻易听懂的利害关系。
直看得林舒月大声说好,“好好好,柳秀才这两份文书,正好是本官眼下所需要的。”
“不知柳秀才对留在本官身边做事,有何要求?”
一听自己可以留下来,柳明远沉稳的眼神,终于有激动闪过。
他真的太需要,这份自己求来的工作了。
于是,他深深朝林舒月鞠了一个躬,“能在学生科举出仕无望时,遇到不拘一格愿用学生之人,已是学生之幸,多余的要求不敢奢望。”
曾经的他,心怀济世苍生的胸怀,可一次又一次的落第,浇灭了他的读书激情。要不是听说工地来了个特别能干的人,他想搏一把看自己有没有机会,另辟蹊径找到出路,他指不定已经返回老家种田。
如今能在林判官身上,跟着干实事兴邦,一展曾经的抱负,他无憾了。
柳明远的反应,让林舒月看出怀才不遇的苦闷,几乎浇灭了眼前人所有的希望,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就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到救命的浮木一样,只要活着就好。
这个认知让林舒月的心情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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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改变不了这个世道,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选才制度,但既碰到了,能帮一把,她很愿意帮一把,“既是如此,那柳先生就安心待在本官身上,一应待遇本官会照同等级的职位给你申请。”
“学生谢过大人知遇之恩!!”
“往后便是一起共事的同僚,柳秀才不用自称学生,随意点就好。”
“学……草民遵命。”
见他一时半会改正不过来,林舒月也不为难他,转而吩咐一旁的阿柱替柳明远安排办公的地方,自己则吩咐道,“我这就让人将相关工程数据给你,你用最快的速度,将两份文书里的数据替换成真实数据,重新核算,而后一份加急送到节帅府,一份立刻张贴到告示栏。”
“草民领命!”拱手领完命,柳明远当即撸起袖子,开始干。
柳明远自说的话,确实不含水分,庞大的数据,在他的处理下很快被融入两份不同文书,以不同方式呈现在两份文书中。
不到半日时间,两份文书均完成,并照林舒月的要求,一份送往节帅府,一份粘贴在告示栏。
前往节帅府送文书的文吏回来报告说,节帅并未斥责这次风波,让她照着文书上说的处理便是。张贴告示栏的,宣传效果没那么快,但在附近徘徊的老百姓,得知告示的主要内容后,也消停了不少。
对上对下的应对都做好后,林舒月才有空到工地上转悠。
然后她发现,那些被她的专业折服的老匠头,似乎一点不受风波影响,该做什么做什么,眼神专注,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有人见到她的身影后,还特意停下手中的动作,安慰她,“判官大人,咱们匠人做的活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咱们相信你。”
林舒月拱手谢过这些信任她的人,一直紧绷着的心,总算有些许的松弛。
当然,也不乏怀疑她,窃窃私语议论她的人。
“说是试验,可万一这糯米墙最后还是不行,糟蹋粮食不说,还白干……”
“谁让人家有本事让节帅爷支持她。”
“也不知道节帅大人是怎么想的?竟然将城防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娘们儿。”
也有听不过去的人,呵斥反驳,“判官大人是真有本事的人,不能因为人家是女子,你们就在人家背后说三道四。”
“可娘们儿本来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而不是在外面抛头露面,混迹在一群爷们中间。这样的女子,将来谁敢娶?!”
“这点确实如此!!”
这些话最终通过阿柱的口,传到林舒月的耳里,见小伙子因为这番话,闷闷不乐的样子,林舒月好笑地安抚道,“你啊,没必要把他们的话放心上。以你舒月姐姐的本事,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能过得很精彩,所以没必要为我操心。”
在现代,她结婚的欲望都不是很强。如今穿越到这个女性讲究三从四德的时代,她更没结婚的欲望。
“可他们的话说得也太难听了。”阿柱还是气呼呼的。
有这么全心全意替自己考虑的人,林舒月觉得自己很幸运,她不希望小伙子一直为自己的事操心,“只要我不在意,任何话都伤不到我,所以咱们别气,嗯?!!”
18. 第018章
无论给钱鏐,还是粘贴告知老百姓的文书,都是暂时性的作用,最重要是让上头以及老百姓看到这参了糯米浆筑出来的墙,是真的比普通墙更好。
可怎么向大家证明呢?
这天晚上林舒月正在斟酌用什么样的法子证明时,时刻关注工地的阿柱,急匆匆跑过到她跟前,气喘吁吁地告诉她,“娘子,工地上有几个可疑的人物,他们最近特别关心试验墙的事,有事没事总往试验墙瞟,看起来鬼鬼祟祟的,我怕他们不怀好意。”
自打上次出了王通的事情,阿柱就自发关注着工地上,那帮人的一举一动,怕的就是再有人捣乱。所以,林舒月相信他说的话,“都是哪几个人,记住了吗?”
“都记住了。”阿柱点头,“我原先注意的是那些曾经跟王通交好的人,并没特别关注这几个人。后面发现,这几个人都跟我盯着的那几个人,有着比较密切的关系,这才将这几人也列入重点关注范围。”
王通就那样被撸下去,虽然再也进不了工地,但阿柱担心那些曾经跟他交好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林舒月同样担心王通的抓牙们,卷土重来,再给她使绊子。不过,她动手前,阿柱已经主动揽了这事,她才没再额外去做什么。
阿柱这样说,说明那王通确实还想给她添堵,“名单给我,我会让顾参军特别盯着这些人,防止他们再做有损工程的事。”
她目前手上得用的人,就阿柱和才走马上任没几天的柳明远,盯梢不仅需要更专业的人,还需要在钱鏐那边有足够份量的人。如此,那些人真被抓住,才能彻底,完全被逐出工地。
这样的人,又为她所熟知的,非顾谦莫属。
而且她是顾谦举荐给钱鏐的,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两人是天然的同盟关系。
想来顾谦挺愿意做这事的。
“这是名单。”阿柱将事先写好的名单递给林舒月。
这种拿着书面内容汇报的工作方式,是他从柳明远第一见林舒月时,就递上两份文书的事实上学来的。然后他发现,这段时间自己用这样的方式工作,效率比过去更高了。
因为这样,林舒月还特别夸奖过他。
接过名单,林舒月顺道问了柳明远的情况,“柳先生那边如何?”
“柳先生在整理文书纪要,说是指不定哪天就用上。”阿柱以为自己已经够努力工作,柳明远来了以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努力还不够,“他那么厉害,还那么认真,我得多跟他学学,不然迟早被他比下去。”
阿柱自认自己跟林舒月最是亲近,可柳明远来了以后,他突然对这个认知产生了怀疑,因为他发现柳明远比自己更会做事。
见他一副怕被比下去的样子,林舒月温和地开解道,“术业有专攻,柳明远精通算术与文书,我在这两方面更倚重他。但工地上的事,你比他熟悉,更机敏可靠。你们一个是我的左膀,一个是我的右臂,缺一不可,你不用事事想跟他比,知道吗?”
“我知道的,判官。”阿柱很喜欢听林舒月对他的肯定,脸上不由绽放出了大大的笑容,“但是我也要多多努力,才能更多地帮到大人。”
该宽慰的宽慰,宽慰后,阿柱还是这么卷,林舒月也没办法了,“你高兴就好。”
再说,多学学也不错。
林舒月还没想好如何向大家验证加了糯米浆筑出来的墙更好,老天爷给了她机会。
风波后第三天,午时刚过,晴空突然被被铅灰色的乌云吞噬,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看着乌压压的天空,头发发白的老匠头,眉心紧得能夹死蚊子,“大人,暴风雨就要来,是否要叫人将试验墙盖起来?”
“不用。”不同于了老匠头的忧心忡忡,林舒月语气轻松地应道,“这是老天爷给咱们送来的及时雨,是向大家证明,糯米浆筑墙比其他墙更好的最好方法。”
说到这里,她当即招来柳明远,“柳先生,劳你立刻告知众人,风雨无阻,各守其位!亲眼见证,惨了糯米浆的城墙,有何等的牢固。”
“真金不怕火炼,好墙何惧雨淋!”柳明远附和了一句,立马转身去传达林舒月的意思,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安抚了乌云压顶下躁动不安的工匠们。
林舒月自己也没躲,不仅没躲,还逆着风径直走向试验墙下,迎风而立。
虽然她对自己监督下的项目,有绝对的信心,但面对大自然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时,她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样的情况。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召唤出系统。
【系统功能启动:结构模拟·应力分析】
应声启动的系统,很快有个虚拟屏幕出现在她视野,屏幕中一串串数据飞速划过,这是实时更新的墙壁结构所承受的冲击力。冲击力超过一定数值,会有红色警示灯标准。其中,新筑城墙与现有筑好的墙体结合处,出现过几处红光,但很快就被绿色光芒所替代。
与此同时,系统也给出了模拟结果。
【模拟结果:墙体结构完整性98.7%。糯米灰浆初凝强度已达基准线,抗冲刷、抗渗透性能优于传统灰浆15%。】
听到系统的模拟结果,林舒月心中大定,只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惊雷炸响。
“咔嚓——!”
而后惨白的电光,划破乌黑的天际,紧接着斗大的雨点,倾盆而下,世界瞬间成了一片混沌的雨幕。
狂风呼呼冲刷着大地,也冲刷着那堵还才筑起的试验墙,现场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堵墙上。斗大的雨滴砸在墙面上,墙面迅速浸湿、颜色变深,看起来与一旁原有的城墙无异,G一些水流汇集处,甚至泛起了小小的白色水沫。
似乎加没加糯米浆,遇到风雨,都没两样。
于是,当即有人迫不及待地唱衰,“看,加不加糯米浆,都洇水。这糊弄鬼的糯米浆,不过是这女人哗众取宠的噱头罢了,白糟蹋好粮食。”
“就是,白糟蹋好粮食,也不怕遭天谴。”
阿柱正想开口反驳,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试验墙上汇聚成股的雨水,并不像传统灰浆墙那般渗入墙体里,留下斑驳的沟壑。而是仿佛撞在防水的油纸伞上一样,顺着墙体坡度,流畅地滚落下去。其流下的清澈雨水,与一旁惨着泥土的浑浊雨水,形成泾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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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的两个世界。
原本喋喋不休唱衰的人,看到这样泾渭分明的两个结果,咽喉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然而此刻,谁也没有在意他们,大家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方世界,更有按耐不住的人,直接扑倒试验墙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掌,抚摸着雨水冲刷得最严重的地方。
冰凉的雨水,滑过他的手掌,划入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摊开掌心,手掌中半点不见泥土,他反手将自己干净的掌心摊开给大家看,“看到了吗?这墙它一点都不吃水,它真的咬住了,咬住了,糯米浆的效果,显而易见,判官大人,她真的没骗我们,没骗我们啊。”
有那不信邪的人,在老匠头说出这些话后,直接扑到试验墙边,想用事实反驳老匠头。
可事实证明,老匠头的话没错,那些闹事的人,见势不妙,想趁机溜走,可惜林舒月不给他们机会。
闹事的人被带走,匠人们看着试验墙上,留下的清澈的雨水,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林舒月也听到了系统奖励提示音。
【奖励提示:声望+50】
【奖励提示:国运值+5(基于技术验证对潜在国力的提升)】
看着大家脸上喜悦的表情,林舒月趁机说道,“混有糯米浆筑出的城墙,对比普通灰浆效果如何,大家已经亲眼所见。所以,此方案是真实可行,只要咱们严格把控筑墙过程,一定能筑出一座固若金汤的杭州城,大家说是不是?”
“对,筑一座固若金汤城~”
“对,筑一座固若金汤城~”
“对,筑一座固若金汤城~”
“……”
一道道响彻云霄的声音,回荡在工地上方,久久没散去。
搞破坏的人被带走,大家对林舒月的信任更上一个台阶,阿柱一个开心,喊了一句,“判官威武!”
正处于兴奋中的工匠们,一个个振翅附和,“判官威武!!”
“判官威武!!!”
在现场一片火热中,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系统提示:完成隐藏任务“清除内患”,声望+30,国运值+3】
【当前国运值:28】
【当前声望:230】
这是告诉她,内鬼彻底被消除,从此后再不用担心有人背刺她。
这个认真让林舒月心中一松。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而后,她转身看向身上被淋湿,却眼神炙热,充满干劲的工匠们,诚挚地说道,“舒月感谢诸位的厚爱,但没有节帅的信赖,没有顾参军的全力支持,没有诸位师傅们的身体力行,单靠我林舒月一个人,我便是有再大的能耐,也筑不出这城墙来。”
“所以诸位要感谢地不止我一个人,而是要感谢节帅大人,顾参军,乃至各位师傅们自己。愿咱们接下来勠力同心,一起筑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以报节帅的信赖,以安父老乡亲!”
“愿随大人,筑我坚城!!”呼声依旧震天,但林舒月刻意引导下,其中的个人崇拜色彩被稍稍冲淡。
19. 第019章
工地上的事,以最快的速度传到节帅府,传遍整座杭州城。
一时间,林舒月名声大噪,几乎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关她的褒奖。
这种情况,节度使府,自然也知晓。
这天钱鏐招来钱传瑛,将柳明远执笔、顾谦转呈的,有关风雨验真墙始末的文书给他看。钱传瑛仔细看完文书,清俊苍白的脸上,浮现几分明显的忧虑。
他看向案桌后,正闭幕眼神的父亲,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看法、想法。
父亲忍得住,他却忍不住,于是他斟酌着开口,“父帅,这林判官竟能借助一场暴风雨,彻底扭转王通那些下手给她制作的麻烦,赢得所有工匠,乃至老百姓的认可,着实有几分能耐。”
不说他被钱鏐派去从旁辅助林舒月,就是没这层关系,从工地那边每日呈上来工程日志,也能知道工地每天的情况。
节帅府这边没着急出手,就是想看看林舒月会怎么化解那些人的刁难。
没想到对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取得如此惊人的效果。
可对方越是有能耐,钱传瑛对她越是警惕,“父帅,她这名声突然大躁,尤其那判官威武之声,总让儿臣心里感到不安。”
一直闭眼的钱鏐,听到钱传瑛的话,缓缓睁开眼,不辨喜怒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有何不安?缘何不安?”
“远的姑且不说,自安史以来,功高盖主者,屡禁不绝。”钱传瑛坐得笔直,那是他态度严谨的表现,“林判官用如此短的时间,就赢得上下一心,儿臣担心继续任由她这般下去,他日百姓只知她林判官,不知有父帅您的存在。”
唐朝才发现过女帝,作为唐末的臣民,比任何一个朝代的人,都知道不能小瞧女子。所以,钱传瑛是真的担心,任由林舒月这般下去,其声望会达到无人能企及的地步。
届时,这杭州城的主宰,是林舒月?还是父帅?
见儿子脸上的担忧之色,都要化为实质了,钱鏐好笑地摇了摇头。
对林舒月这个突然出现在杭州城,带着一身本事,向他自荐的女子,钱鏐不是没怀疑过。但是,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以及对她的观察,钱鏐笃定她绝对不是其他藩镇派来的细作。
于他而言,只要不是其他藩镇派来,心怀不轨之人,就一切都好说。
不过,对儿子的怀疑,钱鏐也不会去批评,而是用很平和的语气说道,“传瑛,你读书多,想法多,这点为父不如你。但为父年长你的那些岁数,练就了为父一双洞察人的双眼。”
“这林舒月,自向为父投诚后,就一门心思窝在工地,除我制定的顾谦以及你,从不接触其他臣工。从工地上每日呈上的工程日志,不难看出,她所有的精力都在工程本身。你再想想她那双眼睛,每次说起工程的时候,是不是亮得出其?是不是丝毫不见杂质?”
说到这里,钱鏐看向自己的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为父看过太过心思活络、欲壑难填之人,那些人再如何伪装纯善,总会在不经意间暴露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林舒月不同,她就像一块上好的璞玉,所有精气神都在她痴迷的工曹之事上。”
“这样的人,只要给她足够的信任,她绝对能回馈给我,更多的东西。”
自家父帅能从一个名不经传的渔民,成为威震一方的节度使,其能力,钱传瑛从来都是佩服的,更是崇拜的。
但同时,他又是个很理智的人,不会因为佩服和崇拜自己的父亲,就完全听他的话。相反,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见解和坚持,从来不会因为父亲一句话就妥协。
正是因为这种特制,钱鏐才特别看重他。
此时,听父亲这般说,他依然蹙着眉头,“父帅的话在理,但儿臣以为人心易变,眼下的她或许一心都在工程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生出别样的心思。退一步说,就算她从始至终没变过,可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人,却难保始终未变。”
“届时,她被架着往我们不愿意想的方向走,也不是不可能。史书上,类似的事情,并非没有先例。”
钱鏐沉吟。
的确有类似的事,但更多都是出在武将身上,文官极少,更何况林舒月连个文官都算不上,钱鏐不认为她就算有异心,在自己面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不过,未雨绸缪,于己,于林舒月,都未尝不是件好事。
是以,钱鏐没反驳钱传瑛的话,“你所虑,亦是情理。既如此,我们想个两全之法。”
说着钱鏐的手,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既让她安心做事,又不让跟功劳集于她一人身上。”
“父亲的意思是?”
“有功当赏,如此才能让她一直充满干劲。同时,整个工地摊在这么大,为父决定给她加派两个副手,一名负责物料统筹,一名负责工匠调度。具体人选,交由顾谦举荐,我们不插手。”
既是派副手帮衬林舒月,又是派人分她的功,防止所有功劳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如此她也不必被过剩的名声所累到,包括自己儿子在内的很多人,也能更安心,“除此外,再派几个精通书法算学的书吏给她,让她不用操心文书和算学方面的事。”
钱传瑛仔细思考着父亲的方法,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这样的方案,哪怕是林舒月这个当事人,都挑不出错来,“父亲此策甚好。”
钱传瑛连连点头赞许道,“儿臣这就去告知顾参军,让其挑选合适的人选。”
……
节帅府的命令传来时,林舒月正与阿柱以及一帮匠头,套路安全面推广新灰浆的详细计划。所以,传令官宣读节帅府的命令时,工地上重要的人都在。
当听说林舒月被擢升为城防营造使时,大家都面带喜色看向她,要不是传令官还在继续传令,估计多一蜂拥朝她道喜去了。当听说将作司增设了两名副判官,以及若干名书吏后,所有人脸上的喜色更浓了。在他们看来,底下的副手越多,权威越大,基本没人往新派来的是来分她功劳的方面想。
倒是林舒月这个当事人,无论是被擢升,还是听到自己即将多了好几个副手,脸上的表情都没明显的变化。当传令官宣读完所有命令,林舒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然,对传令官道,“舒月谢节帅体恤,定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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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帅信重。”
传令官见她脸上无懈可击的表情,心里感慨,这人不仅本事真实,连炼气的功夫都非常人所能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其年岁,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是个只有二十有八的人。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送走传令官,包括阿柱在内的所有匠头,都跟林舒月道喜,恭喜她升官又多了帮手。
林舒月一一谢过他们,脸上的表情,跟给她道谢的人一样欢喜。
回到值房,见刚才没跟着一起跟她道喜的柳明远,林舒月郑重其事道,“柳先生,节帅如此安排,既能分摊我们肩上的重担,还能让我免于过剩名声的带累,两全其美,我很满意。所以,先生不用替我烦忧!”
其他都是纯粹的技术工,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阿柱则是年岁小,还体会不到钱鏐两个举动背后的深意。柳明远这个屡试不第,却不可能不知道当中的深意。
林舒月不想他多想,这才挑明跟他说,“人多力量大,各司其职,方能成就大事。我们的目标是更快、更好、更省地筑成坚城!其他的都是其次,明白吗?”
柳明远确实明白钱鏐这样安排后面的深意,也的确替林舒月感到不平。不过,屡试不第的经历,让他明白,这世界上最大的公平就是不平。
他本来还想,要是林舒月有意见,自己要好好劝劝她。
没想到人家比自己通透。
难怪能与女子之身,且不到而立之年,就能承担起造成这么大一摊子事,是他狭隘了。
想到此,柳明远躬身道,“属下明白,定与新同仁勠力同心,共同做好建城这件事。”
见他明白自己的话,林舒月正想带他到外头跟匠头们,继续刚才跟未完的讨论。
就在这时,外面通报顾谦到访。
林舒月当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请。”
顾谦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开口就是道喜,“林使者,恭喜高升!节帅对使者期许甚深啊。”
“全赖节帅信任,顾参军提携。”这话林舒月说得诚心诚意。
没有顾谦的引荐,没有钱鏐给她机会,她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也是你本身有能力。”要是没能力,就算对方求他,他也不会帮忙,“节帅说林使者想增加什么样的人,以你的要求为主要考虑,所以我过来询问你的意见,回去再筛选合适的人供你挑选。”
早在传令官说有两名副判官,林舒月就想好对他们的安排了,“物料管理这块,自王通出事后,一直没专人负责,新来的副判官,一人负责这块。另外一人,负责工地各方协调吧。”
这安排完全跟节帅的想法,相符。
顾谦可以肯定,眼前的女子,压根对权柄没任何想法,“那对人选有什么要求?”
林舒月摇头表示,“就像参军当时能将我举荐给节帅一样,我相信您举荐给我的人,一定最合适。所以,人选您看着合适的举荐便是,舒月相信您的眼光。”
“如此,那我就照着我的想法挑选。”顾谦也没客气,“大不了送过来后,林使者不满意,再换就是。”
20. 第020章
与一帮匠头讨论后,在柳明远和阿柱的帮助下,标准化构件图纸最终定稿,并挑选了熟练的工匠,组建好专门的构件预制班。与此同时,糯米浆配方和搅拌工艺,也在匠头们的负责下,推广到整个工地。
作为总领人,林舒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忘了钱鏐要给她加派人手的事,直到顾谦挑好人带到值房给她,她才记起这茬。
“林使者,我给你带帮手来了!”一进值房,顾谦就这么跟她说,仿佛这些人是她亲自求来的一样。
人虽然不是她亲自求来的,但林舒月确实需要人手,“顾参军可真是给我送来了及时雨,再不来人,我这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睡,都不够用的。”
王通手底下那些人,在上次闹事后,基本都清理掉,这段时日工地上除了匠工,就是她、阿柱以及柳明远三人,远不够用。
是以,对顾谦带来的人,林舒月是由衷的欢迎。
想到这里,她不由抬眼望向跟在柳明远身后的四五个人。
当中最引人瞩目的是,紧跟在顾谦身后的两人。
一人瞧着四旬左右的年岁,身上的气质跟柳明远这个读书人很像,相貌上也属于清癯这一挂的,身着青色官袍,就是那挺直的腰杆,乍看起来像个武将一样,沉静的眼神带着一种专注于某物的凝练感。
见她眼神落在陈安邦身上,顾谦趁机介绍,“这位是将作司副判官,陈安邦原在工部将作监任职,精于营造法式,是难得的实务干才。”
就是性子有些拧,在将作司跟其他大人处得不那么好,隐隐被排除在外。
顾谦想着林舒月这人的行事作风,不拘一格,也许更适合陈安邦,是以征询过本人意见后,就将人安排到工地。
“某见过林使者。”陈安邦对林舒月拱手道。
林舒月抱拳回礼,“欢迎陈副判官的到来。”
初见礼后,林舒月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其身后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壮汉,壮汉年岁比陈安邦稍小一些,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疤,这让壮汉身上多了几分悍勇之气,身着武将官服,从他的站姿以及锐利的眼神看,这位应该是军旅出身。
比起陈安邦的沉静与欣然,这位的眼眸深处有着不明显的落寞,浮现在外的,则是克制不住的不耐……
看来这位对被安排来工地的事,不那么满意,这是林舒月的第一个想法。
“这位是石猛石副判官,他原是军中悍将,因伤转任。”顾谦是这么介绍石猛的。
受‘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宣传的影响,林舒月对保家卫国的军人们,有着最高的敬仰。
一听石猛是因伤退伍的军人,林舒月一下就理解他的表情,当然作为职场老手,她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太大的差别,“欢迎石副判官的到来。”
而后顾谦又跟林舒月介绍了后面三位年轻的书吏,林舒月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且欢迎他们的到来。
一下子添了五个人手,林舒月很是高兴,起身跟顾谦道谢,“五个人各有所长,足以解我人手不足的窘境,感谢顾参军。”
只要上职,林舒月都着官服,坐着的时候没感觉,她这一站起来,身材挺拔如修竹,腰间的黑革带,令其看起来自有一股清隽利落的气度。黑色的幞头,严密地包裹着还未长长的头发,只剩几缕不服帖的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越发修长。
要不是说话时,是明显的女声,就她这幅样子,完全是一位正当年的翩翩少年郎。
这个认知让几个原本对女上司有所抵触的人,稍平复了一些。
林舒月可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直接开始安排工作,“陈副判官既是将作监出身,想必对营造之事比较了解,如此便负责物料统筹、催缴、验收。”说这递给陈安邦几分图纸和文书,“这些图纸是标准化构件最终图样与工艺要求,文书是目前物料库存以及需求清单,你先熟悉。”
接过图纸和清单,陈安邦没立即应承,而是迅速翻看那几页图纸,越看,沉静的眼眸越亮,最后眼睛停在图纸上的一处榫卯结构上,抬头用不是很确定的声音问询道,“营造使大人,如此精巧的榫卯结构,下官闻所未闻,听所未听,不知这是基于何种原理设计出来的?”
看来这是位技术痴,很好,她喜欢。
跟痴迷技术的人打交道,只要有足够的本领,就不用担心对方不信服自己。
想到此,林舒月微微一笑,“这是基于结构力学原理,设计出来的,目的在于标准化量产,以此提升筑城效率和坚固度。关于这方面的问题,陈副判官若感兴趣,咱们随时探讨。”
一听可以随时探讨,陈安邦的眼睛跟亮了,“如此,那某有问题,就叨扰营造使了。”
“欢迎之至。”有问题不怕,怕的是什么问题都没有。
安排好陈安邦,林舒月拿起一份花名册,递给石猛,“石副判官曾是军中将领,想来对团队协同作战很有经验。这是目前左右在籍工匠与役夫名单,还有各工段分工情况,往后人手调配、工程进度督察以及工地秩序维护,就交由你负责了。”
石猛接过花名册,见上面各个工匠与役夫的详细记录,比军中士卒记录详尽多了,眼中有光亮闪过,很快恢复平静,而后瓮声吐了两个字,“得令。”
只要不搞事,态度如何,林舒月并不太在意。
毕竟,她不是人民币,不可能人人都喜欢,不是吗?!
是以,她很快又将目光转向三位书吏,温声道,“三位便先协助柳先生处理文书、记录工程数据。”而后对着柳明远说道,“柳先生,你先带他们熟悉情况。”
柳明远领命后,很快引着三位书吏到他的办公位,做进一步安排。
一旁围观她全部安排的顾谦,见林舒月将自己带来的人,都安排在了合适的位置,心理很是满意,跟她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顾谦离开后,值房内暂时恢复安静,只是多了两个人后,气氛不似适才的放松。
陈安邦好像没察觉到异样似的,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就埋头开始研究起林舒月给他的图纸,一边研究一边比划,仿佛在确定这种方式的可行性。
比起很快沉浸到工作中的陈安邦,拿着花名册的石猛,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一点没察觉周遭的变化。
林舒月也不管他是什么状况,拿起案桌上一份需要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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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渠排水图纸,走到他跟前,邀请道,“石副判官若暂时对花名册没疑问,不妨先跟我到各工段走一趟?熟悉一下人员和进度,方便你后续调度?”
突然的声音,让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石猛,猛地回过神,瞬间恢复清明的眼睛,看向林舒月,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回去,只对她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扫了眼完全沉浸在材料里的陈安邦,林舒月没开口说什么,只率先走出值房,石猛跟在其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往工地走。爱
一边走,林舒月一边跟石猛介绍各工段的职能,只懂带兵打仗的石猛,其实听不太懂这些,但还是偶尔点头回应林舒月,以示自己有在听她说话。
直到走到构建预制区,看到工匠们按照严格尺寸批量制作石料、木构件时,石猛才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大大的惊讶。
他带过兵,最是知道想让底下的人,严格按照某个标准执行一件事的困难,没想到眼前这位女子竟然能让工匠们做到这一点。
这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想。
基于这个突然的惊喜,他接下来的态度端正了很多。
当走到灰浆搅拌区,看着工匠们严格按照配比,将糯米浆、石灰以及细沙混合搅拌的认真劲头,丝毫不亚于士兵的训练。
他甚至亲眼看到林舒月拿起一把铁锹,亲自跟动作不标准的工匠做示范,那利落的动作,丝毫不比周围的老工匠逊色。
看她额角渗出细汗,却浑不在意的样子,石猛哑着嗓子开口道,“营造使,常亲自做这些吗?”声音很沙哑,仿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隔着一样,但不难听出声音里少了些隔阂,多了几分好奇,绷紧的下颌线条也缓和了一些。
放下示范用的铁锹,林舒月拿出布巾擦手,“当然。不亲手试过,哪知道标准定了合不合理?哪知道操作起来有没有难度?”
她的话让石猛沉默了。
沉默中,他回头看向井然有序的工地,看向那些干劲十足的工匠,以及被林舒月指导过后,动作瞬间规范了的工匠,石猛忽然说了句,“原来你不是个光说不练的绣花枕头。”
一个什么事都先自己动手体验过的人,一个对动作不规范的人温声纠错的人,绝对不是个一般的人。
想到这里,石猛心里突然释然了。
石猛这话其实有些冒犯人,但林舒月并不在意,她很是坦然地说道,“是不是绣花枕头,往后的共事中,石副判官有的是机会验证。我只希望石将军哪怕对我有什么意见,也能认真完成属于自己的工作,不影响工程的进度。”
一声石将军,是林舒月对他过去的尊重,也是希望他能在工程上发挥作用。
面对林舒月的敲打,石猛没躲开,他郑重地对对方点头,“石某,定尽力。”
无论对方郑重的态度,还是说出的话,都从一定程度上说明,他对林舒月的认可。
察觉到对方这点微妙的改变,林舒月当时松了口气。
打发他自己熟悉工地,她自己回值房,一边走一边听着脑海里系统的提示声【固若金汤任务剩余时间:320天。】
她脑子里只有四个字:任务紧迫。
21. 第021章
工地新增了人手,累成狗的林舒月等人,终于能喘口气。
将作监出身的陈安邦,的确是个实干的人,确认过林舒月给他的那些图纸上,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确实可行的方案后,他便彻底投入筑城事务中。
他不仅吃透林舒月给的图纸与工艺,还迅速对现有的物料清单做了精准的核算,提出更优化的采购途径、降低运输损耗的可建设性建议。之后就泡在物料场与预制区,和负责的江头探讨细节、核验尺寸,对工作的要求,严谨到几近刻板,却因此赢得老匠头们由衷的敬佩。
多了对营造之事这么熟悉,又如此热衷的人,林舒月在工地上的工作量锐减一半。
当然,多出来的时间和精力,她也不是闲下来,而是用来复盘,用来做全盘统筹,用来做细致规划。
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陈安邦,自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派来工地,他原以为自己到这里后,会被针对或者穿小鞋,因为他在将作司就是这样的。
没想到这个新的上司不仅没针对过他,还很愿意放权,这让一个一直在边缘化的人物,将这么些年来,一直没有展现的专业以及热情,全部展现了出来。
若说陈安邦的到来,是解决林舒月繁重的工作量;那石猛的加入,则缓解了林舒月繁重的检查管理工作。
军人出身的石猛,不仅有着良好的秩序感,又有着惊人的体力。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到工地上巡逻一番,每天晚上工地收工后,他也不忘到每段工地看一看工程进度如何,当天的工程达不达标。除此外,若有不服管教、偷奸耍滑之辈,只要他一个眼神,就能让那些宵小之辈,跟个孙子一样,老老实实,该干嘛干嘛。
有了石猛的加入,林舒月的管理工作,轻松了不少。
早知道顾谦给送来的人这么顶用,她应该早点申请人手才是的。
人用趁手后,林舒月便琢磨着,作为总负责人,有新人的加入,她要不要设宴给几人接风一下。
然后想到,钱鏐派这些人来的初衷,是防范她,林舒月立马打消念头。
自己一门心思在建城上,可在上位者心理,不一定相信她的纯粹,要是私底下跟这些官员走得太近,指不定被怎么揣测。
为了不给自己招惹麻烦,她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反正等城建好,功劳是大家的,这点比一两顿饭更诱人。
这么一想,林舒月心安理得地不做任何动作。
于是,无论林舒月几人,还是后来的陈安邦石猛几人,都将精力扑在项目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工地上到处热火朝天,一片欣欣向荣的样子。
看着这样的景象,林舒月想,系统倒计时完之前,这个【固若金汤】项目应该能顺利完成。当然,想是这样想,但紧绷的弦,在项目真正完全前,她还是丝毫不敢松懈。
就在这样一片繁忙中,许久没来工地的钱传瑛,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下,再次来到工地。
在满场的号子声、夯土声、凿石声中,他感受到了工地上空前的气氛。
亏他还以为,新人的到来,需要时间磨合,工地才能慢慢上轨道。
看来,是他想左了。
甩掉刚才在马车上做的各种设想,一身素雅青袍的钱传瑛,将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搭在侍卫的臂膀上,就着侍卫的托衬从青篷马车上下来。
少年人单薄修长的身影,被一旁高大威猛的侍卫,衬得越发单薄,白皙的脸上透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完全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形象。
被风一吹,忍不住轻咳,越发让人觉得他虚弱。
闻讯而来的林舒月,看到的就是高大的侍卫,替瘦弱的少年披薄氅的画面。
林舒月心道,身体不好,不在府里好好养着,跑来工地凑什么热闹?!
当然,这些想法只能在心里面想想,表面上还得对这少年恭恭敬敬的,"不知衙内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薄氅,钱传瑛虚抬手,“林营造使不必多礼,我瞧今日天色不错,出门走走,恰巧经过工地,便顺道进来瞧瞧。”
他的身体是真的弱,在这气温多变的春天,特别容易发病。这段时日,他基本窝在府里,今天阳光不错,他想出门,便往这里来了。
林舒月不置可否,只询问道,“那下官带衙内,到处走走看看?”
“营造使方便的话,就劳烦了。”
“要不是有节帅及时派了陈副判官他们来,下官还真抽不出时间做这事儿。”嘴上这般说着,林舒月脚下的动作也不含糊,“衙内随我来。”
说着,人已经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不忘肯定钱鏐的送人行为,“自打陈副判官几人来了,工程进度比原先快,再次感谢节帅的支持。”
钱传瑛设想过很多种林舒月对陈安邦等人到来的态度,没一种是她眼下所表现出的这种,这让钱传瑛不由扪心问自己,是不是如父帅所说的那样,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差了点火候?!
钱鏐要是知道他此刻的想法,肯定会告诉他,确实!
而后跟他说,人的年龄不是痴长的。
所谓的人生阅历,不是看看别人怎么写,或者听听别人怎么说,便真的是自己的人生阅历了。真正的人生阅历,是要自己亲身经历过,才真的属于自己。
林舒月完全没发现他在开小差,尽职尽责地跟他介绍工程的进度、新方法的推广应用以及偶尔遇到的技术难题。
她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哪怕钱传瑛不是个专业人士,也基本能听懂。是以,他偶尔也能问几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但凡他开口问,林舒月都对答如流。
因为一边走一边说,钱传瑛偶尔还要提问,是以两人走的速度不快。
当然,越走钱传瑛越觉得整个工地的精气神,跟王通负责的时候,全然不一样。
王通负责的工地,工匠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嘴巴的忙碌程度,比手上干的活还要忙,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大大小小的交谈声。各种物料东一榔头西一榔头,放到到处都是。
哪像眼下这样,工匠们分工明确,各司其事;各种物料被统一堆放,整理码放,整个工地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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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种种不难看出,林舒月这个工地主事人,确实将整个工地都管理得很好。
想到父帅说,看人最主要看眼睛,钱传瑛不由看向林舒月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有辨识度的眼睛,倒不是说这双眼睛多特别,而是这双眼睛有着别样的清澈和专注,那是思想纯粹的人,才能拥有的一双眼睛。
自己不是第一次见林舒月,却是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如果的干净纯粹。
难怪父帅会说,这是个一心在营造之事上的人。
如果这双眼睛能始终如眼下这般,那他对这个女子的担心,确实是多余的。
可真有人,能一直保持初衷不变吗?!
这个问题现在谁也不知道,只能等待时间的揭晓。
所以,哪怕心里知道眼下自己怀疑错人,钱传瑛也没立马就放下戒心。
一行人最后走到一个高处,钱传瑛站在高处,远眺火热的工地,最后说道,"工程进展神速,秩序井然,林营造使调度有方,诸位同仁用心了。望诸位再接再厉,早日功成。"
“下官领命!!”以林舒月为头的几位接待人,声音响亮地回应道。
之后,钱传瑛便以不扰公务为由,在侍卫的搀扶下,登车离开。
林舒月望着钱传瑛离开的马车,久久没动,脸上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回到值房,她特意叫来柳明远,交代他,“往后呈报的每日工程日记,记得多誊抄一份,以备衙内随时查阅。”
柳明远应下后,试探道,“此番作为被节帅知道,是不是不太好?”
有种另拜山头的感觉。
“当然不会。”林舒月好笑道,“先头只有你一个文吏,事情太多,所以工程日志这块没让你多誊抄一份留底。如今多了这么多个文吏,有条件多誊抄一份备着,自然要多备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刚才看钱传瑛走得吃力,她便想着要是工地有工程日志的备份,直接拿给他看,有不明白或者具体想了解的地方,她再带人到指定的地方看,就可以避免他走那么多路。
“行,我知道了。”
钱传瑛来工地的第二天,节帅府内院派来了一名管事嬷嬷,一同到来的还有吴氏的赏赐。
管事嬷嬷朝她见过礼后,笑容可掬,语气恭敬地说道,“夫人说这段时日林营造使辛苦了,特让老奴送来一些吃食以及两匹江南贡缎,叫林大人可以做几身合适的衣衫,休沐的时候可以穿。”
林舒月心想看来昨天钱传瑛的到来,不仅代表他自己,还代表节度使。
今天吴氏这赏赐,与其说是她本人的意思,不如说是钱鏐的首肯。
看来,节度使对她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
当着管事嬷嬷的面,林舒月对着节帅府的方向躬身谢恩,“谢夫人厚赏!筑城乃舒月分内之事,夫人如此挂心,舒月愧不敢当。”
送走管事嬷嬷后,林舒月吩咐人仔细将贡缎收好,阿柱看了忍不住问道,"大人不拿来做几套衣衫,休沐时穿吗?"
林舒月摇头,“这料子太扎眼!”比起穿在身上,更适合束之高阁。
22. 第022章
项目有条不紊的往前推进着,城墙一寸寸往上增高,图纸上的一笔一划,逐渐转化为坚实的土木。但系统的存在,无时不提醒着林舒月,只要项目一天还没验收完成,悬在她头上的箭就一天没卸下。
穿越二月有余,她每天坚守在工地,丝毫不敢松懈。
不说人,就是没有生命不懂疼痛的弓弩,每天处于满弓状态,久而久之也会失去你们弹性,更何况人。所以,憋久了的林舒月,急需一个能让她放松状态的机会,一个能让她暂时忘记身份,得以喘息的机会。
可来自异世界的她,在这里就跟个无根的浮萍一样,除了工地,连个有目的地的去处都没有。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林舒月终于有种自己穿越到陌生世界的真实感,在这里除了工地现认识的这些人,再也没有分散在各地,让她偶尔能够奔赴的同学了。
也是这一刻,她深刻的意识到,她在这个世界是没有归途的。
这个迟来的认知,让林舒月一颗心,有片刻的惶然,那是一种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的感触。
她一直是个目标感很强的人,现在却对自己的人生看到茫然,这让她瞬间意识到自己有必要先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这日处理完手头的紧急公务,她不像往常那样,回住所。
而是起了出去走走逛逛的心思。
这心思一起,就再也压不住,她旋即起身,阻止想跟她一道的阿柱,“我出去走走,晚些时候直接回住处,你自己安排。”
“可这会儿天色已暗,您自己一个人出门,不安全吧?”阿柱有些犹豫。
“我不开口说话,你知道我是姑娘家吗?”为了方便,林舒月每日不是官袍,就是方便干活的男装打扮,再加上一直泡工地,肤色比一般姑娘黑,不开口,确实没人知道她是男是女,“所以不用操心我,我自会照顾好我自己。”
林舒月话已至此,阿柱自然不好再说什么,“那您早些回来!!”
林舒月表示她知道,而后换身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常服,戴了一顶常见的黑色软脚幞头,将略长了些的短发仔细收拢其中。装备妥当,林舒月这才出了工地,朝暮色中的杭州城走去。
未穿越前,林舒月去过很多古城。
现代的古人,再是建得古香古色,也掩盖不住现代霓虹灯以及钢筋水泥的现代化气息。不像眼前的古城,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由衷散发着古香古色的古典气息。
最重要的是这里也没有人挤人,更没有人人拿着手机摆造型拍照的情形。
漫步在这样古朴的街道,林舒月有种时间静止的感觉。
如果不是一开始系统告诉她穿越的年代,如果不是穿过来就遭遇流民,单看眼下正徜徉的杭州城,林舒月不会知道这是乱世中的城市。
也难怪后世对钱鏐治下的吴越,颇有赞美之词。
林舒月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漫无目的闲逛,感受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息。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僻静的街角,抬眼望着眼前挂着的黄布招,写着‘阿香酒馆’。酒馆不大,门面朴素,隐隐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隐约的谈笑声。
做工程的人避免不了酒桌文化,但做工程的人时刻需要一颗清醒的脑袋,林舒月一向对酒敬而远之。今天却忍不住在酒馆前驻足,最后更是鬼使神差地推门进了酒馆。
酒馆里的陈设,跟门面一样简单,只简单排了几张榆木桌,有两三张桌子上坐着客人,刚才的谈笑声应该就是这些人传出去的。
柜台后,只一位穿着葛布衣裙、腰间系着围布的年轻妇人,妇人正低头打着算盘,闻声抬起头来。从妇人一张舒展的脸庞来看,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不算顶美,但却自带一股爽利干练的感觉。
只一眼就让人新生好感。
阅人无数的妇人,一眼就看出林舒月是女子,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诧异,却很快就压住,“客官里面请。”随即露出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想用点什么?”
林舒月知道对方认出自己是女子了,却笼统地用客官称呼她,觉得自己走进这酒馆的行为没错,当即找了个靠里的安静位置坐下,“一壶清酒,两样小菜即可。”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突然想抛弃自己现有的身份,小酌一杯。
见林舒月自己找位置坐好,阿香应了句,“好勒,您稍等。”而后麻利去张罗。
很快一壶温得正好的自家酿米酒,一碟清爽可口的腌芥菜以及一碟卤豆干,并一副碗筷上桌了。
林舒月拿去筷子,先吃了两口小菜,而后喝酒。
入口绵软的米酒,让她微蹙眉头,直看得阿香问她,“可是不合胃口?”
林舒月摇头,“不是。”她只是不习惯喝酒而已。
阿香见她不欲多说,便自顾自回到柜台后,将独处的空间留给林舒月。
没人打扰,环境又正好,林舒月自斟自饮,很快一壶酒就见底了。
理智还很清醒,就是头有些晕,有些不受控制。
于是,那些积压在心底,平日不敢出口的话,这会儿突然就没任何顾忌地说出口了,“这人活在世上,可真不容易。”
僻静的角落距离柜台不远,她这一出声,阿香就听到了。
见她眉心紧锁,似有烦心事,阿香擦桌子的动作一顿,温言道,“瞧客官这浑身上下的气度,便知客官不是普通人。这世道能者多劳,越是有本领的人,越是过得不容易。”
做买卖营生的人,最是知道怎么跟人聊天,阿香这话一出来,立马让酒精上头的林舒月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
穿越这么久,从没跟人聊过心,加上酒精的作用,林舒月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是啊,不容易,真的不容易。你知道吗?有时候看着那些图纸,看着那些城墙,每天面对那些人,会让我感觉到窒息,想逃。”
“可我跟我的故乡,隔着千山万水,我无处可逃,无处可逃,你知道吗?”林舒月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抱怨了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心里憋着难受,想一吐为快……
从林舒月开始说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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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的时候,阿香就猜到她的身份,而后听她说故乡,甚至一些她不明白意义的话,阿香总觉得这姑娘跟迷一样。
后来怕她说出更多奇奇怪怪的话,阿香就只负责倾听,不再发问。
有时候她说一些容易引人误会的话,阿香还会帮着岔开,不让她继续讲。
直到林舒月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猛灌了一口酒,而后怜惜地说道,“客官说的这些,奴家虽不全懂,却也懂了七七八八。奴家没猜错的话,您应该就是那位在城墙上闹出大动静,让满城工匠都喊‘威武’的林营造使吧?”
林舒月没否认,也没回答,只是沉默的默认。
阿香没在意,脸上却带上了市井百姓特有的通透和豁达,“坊间早就传遍,节度使府的女判官,不,现在是女营造使了,本事了得,不仅懂筑墙建强,更能把手下一帮爷们管得服服帖帖的。奴家早就想一堵这位女营造使的风采,一直没机会。”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除了今天,林舒月就上过一次街,那次还来去匆匆,压根没时间听街上的人闲聊什么。这会儿听阿香这样说,才知道江湖已经有自己的传说了,这是不是说明,她在这个陌生的世道,再也不是那无根的浮萍,而是有一点点的基础了。
想到这里,郁结的心,总算得到了些许缓解,“掌柜的能开这么一家店,也是女中豪杰。”
要知道这可是女子鲜少抛头露面的古代,眼前的女掌柜却能拥有一家自己的店铺,这实数难得。
说起这个,阿香也不隐瞒,“营造使唤我阿香,或者赵嫂子都行。其实这家小酒馆是我亡夫留下的,他前些年死在乱军的刀下,还好给我留了这么间铺子,够我养大我们唯一的孩子。”
只是孤儿寡母的,又是这样的乱世,守着这样一家铺子,当中的心酸,没经历过的人,肯定不清楚。
她经营一家铺子尚且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辛苦,林舒月管着这么的摊子,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先到这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着林舒月说道,“奴家打心眼里佩服你,佩服你能在一群大男人堆里立住脚跟,愿意听你的指令做事。”
“比起我这小打小闹,营造使这才是真的本事。阿香最欣赏真正有本事的人,所以这辈子敬你!!”
阿香的话,让林舒月迷茫的心,更加坚定,“谢谢阿香姐。”
阿香仰头饮尽杯中酒,“该是我们谢你才对。要知道你这筑的墙,可是为了像我这样的老百姓。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老百姓,都会记住组织筑墙的节帅大人,同样会记住负责筑墙的营造使大人。”
阿香也许不能代表全部的人,但起码能代表一部分人。
想到自己选择建筑学的初心,想到自己眼下在做的事。
林舒月觉得自己想在这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迹,想要真正筑一些能名流千古的建筑的想法,又变得坚定了。
同时,她也想做一些真正有益于老百姓的建筑出来,让像阿香这样纯粹的老百姓,能多一些庇护……
23. 第023章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最是奇妙,有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一如林舒月和阿香。一个从异世而来,一个艰难求生的寡妇。一个被世人所熟知的营造使,一个在市井中汲汲营营。
本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却在见过一次面后,就成了老友般的存在,彼此都颇惋惜没早日相遇。
就这样,对这异世极没归属感的林舒月,将阿香的阿香酒馆视为除工地外,唯一可达的目的地。在这个目的地,她每次去,都可以放下所有防备,说是她的避风港都不为过。
每次倍感压力时,就去阿香酒馆坐坐,喝一碗阿香温得正正好的米酒,听她讲讲市井趣闻,或陪阿香六岁大的女儿玩玩过家家。
如此种种,再多的压力,再大的郁闷,都能一扫而空。
有了这么个能让她释放压力的地方,林舒月的工作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当然,这跟期间节度使府明发对王通等人处罚的告示也有关。节度使府令:原工曹主事王通,在任期间,玩忽职守、构陷同僚、煽动民乱,证据确凿,革除一切职务,将其本人极其家眷驱逐出杭州城,永不回城的。
先头关于王通的处置迟迟没出来,林舒月以为钱鏐念旧,饶过他了。
没想到是一直在查对方的罪证,而后给以对方最严厉的惩罚。
这个结果着实令林舒月意外,却心情美丽。
毕竟再好的打工人,遇不上好的上司,久而久之,所有的精气神也会被消耗殆尽。
相反,遇上好的上司,那真的会让人恨不得为这样的顶头上司,肝脑涂地的感觉。
到目前为止,钱鏐这位该给下属信任给下属信任、该惩罚下属决不徇私的上司,给林舒月的感觉,就是这种让她恨不得为他肝脑涂地的感觉。
王通的处置令出来后,全程震动,工地之上更是噤若寒蝉。
虽然杭州城一片欣欣向荣的样子,可只要除了杭州城的城门,谁都知道这是个满目疮痍,四处战乱的世界。将王通一家驱逐出这片唯一的乐土,无异于剥夺了他们最大庇佑,前途莫测,生死难料。
如此惩处,虽没要对方命,但比起直接要命,更让人胆战心惊。
钱鏐此举颇有种杀鸡儆猴的意味,意在告诉所有人:敢在其治下,蓄意破坏大局,动摇城防根本,严惩不贷。
此举效果立竿见影,工地上一些原本存在某种小心思、小算盘的人,都老老实实的,再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整个工地的风气,焕然一新。
再有最新技术的陈安邦,严格把控调度的石猛,精于文书的柳明远等人,各司其职,林舒月能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程规划和核心技术难度上。
一时之间,工地上各环节都运转良好,城墙每天都已可见的速度夯实、增高。
林舒月以为照此下去,按进度完成工程不是问题。
然而,地利、人和都有了,天时却不给力了。
入夏的杭州城,很快迎来了最令人头疼的梅雨季节。
一开始,雨水虽淅淅沥沥,让人厌烦,好歹影响不大。但很快,绵绵细雨,变成滔滔不绝的大雨,工地压根没办法如实运行。而且看铅灰色的云层便知,这雨不知何时才能停。
停工也就算了,刚筑起的、尚未完全看透的墙体,在雨水持续的浸泡冲刷下,灰浆凝结缓慢,甚至出现了局部松软、剥落的迹象。
这日林舒月在值房想应对办法时,浑身湿透的老工匠,一身泥泞来报道,“大人,新墙东段有三处出现了明显洇水的现象,不及时采取有效措施,灰浆怕是撑不住了。”说到最后,老工匠的话里有着明显的焦虑。
而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将工地上一些不好才传言,说给林舒月听,“大人,咱们做工程的,素来都是看天吃饭,往常但凡遇雨天,都是停工不动。可您说要赶工期,所以一直坚持作业。”
“如今这种情况,底下很多工匠都在说,您不懂装懂,瞎折腾,白费大家的力气。”
因为林舒月的实力,除一开始,之后老工匠都对林舒月的话深信不疑,包括这次冒雨作业的事。可随着雨不停的下,工地到处出问题,再有一开始就不乐意雨天施工的工匠,私底下唠叨的那些话,老工匠不忧心忡忡的,“不然,咱们还是先停工,待雨停了,再开工?”
同在值房商量对策的陈安邦,顺着老工匠的话说,“道路泥泞,物料运输车没办法动弹,库存的石料、石灰等也快用完。”
老匠头的话,陈安邦紧锁的眉头,以及沉默不语的石猛,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林舒月的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情况,可系统倒计时已经过百天,也即时间过去将近三分之一,整个工程进度却还没完成五分之一。
不按计划完成工程,她的生命是要被抹杀的。
谁都不知道,她每天听系统倒计时时,心里是何等的焦虑与煎熬。
她也希望雨天停工,可谁也不知道这梅雨季节多久才能过去,她不敢赌,只能硬着头皮,创造条件尽量让工地不停工。
此刻,见三人这种样子,林舒月真想说,停吧,停吧,等天晴再说。
可适才系统的提示音【固若金汤任务剩余时间:258天】,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她,她等不起。所以,林舒月只能当成没见到三人脸上的为难,哑着声音说,“这雨还要下几天?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两个月?我们谁也不知道。”
“十天,半个月,后头我们赶工还能赶得上。可一个月,两个月,后面我们再怎么赶工,都赶不上。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停工,我正在想让关键工序再雨天也能进行的办法。”
都知道林舒月在节帅面前立下过军令状,工程没按时完成是要受军法处置的,大家多少明白她的压力,都理解她的坚持,纷纷出对策,“我在想搭更大雨棚覆盖施工段的可行性。”这是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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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说的。
“如今紧要的物料进不来,库存的物料不多了,搭雨棚的物料是个问题。”陈安邦一边盘算现有库存,一边说道。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节度使府冒雨前来的亲卫,带来钱鏐的口谕,“节帅有令,淮南斥候活动频繁,不日恐有战事!着城防营造使林舒月,务必克服困难,加快筑城进度,保我杭州城城防抵得住敌军的进攻。城防之事,事关千千万万百姓,容不得半点闪失,否则唯你是问。”
战场上舔着刀枪活下来的亲兵,身上自带肃杀之气,一番话下来,值房内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淮南军!杨行密!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战端开启,一座坚固的杭州城意味着什么。
要说刚才还各自对林舒月坚持雨天开工有意见,此时谁也没有这个想法了。
谁都清楚敌军真来攻打,没阻挡的城墙,在座的人都可能成为刀下亡灵。
所以亲卫离去后,值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敲打得人心烦意乱。
所有人都久久沉默,包括林舒月。
但作为工程的领头人,她深知就算自己的心里再没底,也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来,否则整个团队的战斗力就都没有了。
于是,她没让自己沉默太久,只稍稍调整了心态,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管不了。但这座城,我们必须把它立起来!”
言毕,她一刻不停继续说道,“柳先生,立马核算搭建大型防雨工棚所需物料,列好清单。陈副判官,拿着柳先生列好的清单,跟顾参军申调物资!石副判官,组编人手成立抢险突击队,负责雨棚搭建,以及运送物料路段抢修。阿柱负责征集应对雨天的土法良策,咱们集思广益。”
林舒月这番话半点不带停顿,足以说明在这之前,她已经想好这些对策,只是碍于大家都有抵触心理,她才没第一时间说出来。
如今节帅府亲兵带来的消息,让大家头上都悬着一把刀,她说起来再不用多有顾忌。
果然,她这些安排出来后,众人齐齐应声道,“是!”原本低沉的气氛被一股破困求生的决绝所取代。
待大家各自领命出去后,林舒月走到窗边,看着外头依旧下不停的大雨,脸上有深深的纠结。
她在纠结要不要请系统帮忙。
说起来自打凭借本事立住脚跟后,系统的功能便只是每天提醒她倒计时剩余的日子,她再没深度应用过。系统这个东西究竟能跟随自己多久,她并不清楚,她怕一直使用它,对它形成依赖性,万一哪一天系统突然消失,她便成了一个泯然于众的普通人。
是以,每次碰到困难,她都撇开不去问系统,而是自己寻求解决的办法。
可眼下面对双重压力,林舒月衡量再三,还是召唤了系统,“系统,我需要你的帮助!”
24. 第024章
平日里随叫随到的系统,这次却没第一时间回应她。
这让林舒月再次认定,不能过于依赖系统,不然等哪天自己的专业水准倒退,系统又指望不上后,她立足于世的本领便再也没有。
直到她第三次招呼,系统才有回应。
而且这次的回应,系统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跟交流,而是用投影的形式,告诉她,她诉求的问题的答案。
系统没解释原因,林舒月也默契的没问,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又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不过,此时林舒月的心思都在系统给出的屏幕上。
只见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界面上,上面投射出复杂的数据以及各种分析图。
界面跳动后,是一个情景分析结果。
【情景分析:持续降雨已导致工程效率下降92.7%,不采取有效行动改善现有情况,任务失败率攀升到71.8%,宿主现有的应对策略,对替升工程效率无明显作用。】
林舒月想到自己刚才一通安排后,每个人都第一时间认真去执行的情景,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不由问道,【那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宿主应当兑换‘高效复合速凝防水添加剂’,该添加剂能有效提升灰浆,在超湿润环境下的早期强度和抗水性能,配合得当的物理防护措施,可有效恢复雨季施工率,降低任务失败风险。】
听说真的有办法,林舒月当即问【价格?】
【15点国运值,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15点国运值听起来不多,可她现有的国运值才28点。
一旦消耗15个点,就只剩13个点。
国运值跟她的生命息息相关,一旦国运值为零,她的生命将终结。
现有的28点国运值,尚且让她有种随时可能没命的感觉,一下要她消耗13个点,她不知道哪天遇到要命的事,没有足够的国运值救命。
【有没有其他国运值消耗低点的解决方案?】
【那就基础防水促凝剂,此方案只能维持现有的工程不进一步恶化,无法追回工期,需8点国运值。】
得知此种方案的配方,主要是明矾、硝石以及青冈树皮胶,林舒月瞬间明白其原理。其中明矾和硝石主要作用是让灰浆中的水分更快析出,大白话就是更快干燥,青冈树皮胶则起到疏水膜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抵抗雨水的直接冲刷和渗透。
这个方法的本质,是基于本地材料,通过物理和简单的化学作用,改善现有施工工艺的土办法。效果肯定不如系统说的高级方法,却是她现下能选择的最好办法。
林舒月毫不犹豫作了选择【我选用这办法。】
【基础防水促凝剂配方及工艺兑换成功,消耗8点国运值,剩余20点国运值。】
拿到解决方案,林舒月丝毫不敢放松。
她立刻回到案桌前,铺开宣纸,开始用写基础促凝剂的生产流程,以及所需物料清单。
待清单写好后,立即招来负责物料的陈安邦。
将清单递给他后,问他,“这是我刚才想到的额改善灰浆抗水性的法子,需要这几样物料,你看看能否尽快筹措到?”
陈安邦接过清单,一边看一边说,“明矾和硝石都不难。”当看到青冈树皮,以及其边上标准的作用时,陈安邦越来越觉得这法子可行,“这法子着实妙,最重要的是大人写的这些物料都不难得。青冈树皮这附近的山里就有,熬胶工艺也简单,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听陈安邦这么说,林舒月悬着的心总算放下,“那陈副官就赶紧去安排。”
陈安邦拿着物料清单,很快出了值房去做安排。
将新工艺的物料安排下去,林舒月也出了值房,她先去看柳明远大型工棚搭建情况,再去石猛那边了解清楚抢险突击队的组建情况。
确认各个环节都照她的安排,有条不紊进行着,林舒月这才带着阿柱和老匠头,亲自找了个合适的地带,准备搭建促凝剂制作工棚。
这块工作无比重要,她必须亲自盯着,确保促凝剂能第一时间生产出来。
普通人最容易人云亦云。
先头因为有工匠抱怨林舒月冒雨施工,很多役夫都对她颇有怨言,直到早上节度使府的亲兵带来的命令,役夫中的各种负面情绪才消失。
这会儿见她冒雨带人坚守在第一线,大家好像突然看懂她,知道这位大人的坚持,并不是为个人,而是为他们每个人,甚至是为这杭州城里的每个人。
因为这份看懂,整个工地陷入了某种带着悲壮色彩的忙碌。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不仅正在与天争时,更在与敌争速。
林舒月顾不上这些,也顾不得这些,她全部的心力都在促凝剂生产上。
临时生产工棚在她亲自督促下,在石猛权力调派人手配合下,短短两日时间便搭建完毕。这边搭建完毕,那边陈安邦负责的各类物料也到位,林舒月当即让人开始动手熬胶。
很快整个工地都笼罩在青冈树皮特有的微涩气味中,青涩的气味混合明矾、石灰的尘土气,奇迹般地冲淡了连续阴雨带来的阴郁。
有林舒月的亲自盯梢,很快做出各种配比的促凝剂,每配出一种比例的促凝剂,林舒月就遣阿柱送给老匠头试验,对比分析那种配比的促凝剂效果最好。
在如此往复当中,很快挑出了三个配比促凝剂,林舒月准备进一步优化后,就将最终配比的促凝剂定下来。
促凝剂的事有了着落,大型防雨棚的骨架也搭起来了,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林舒月焦躁的心,总算得到些许安抚。
当然,她知道这还不是最终松气的时候,所以她的脸上还是一片肃穆。
就在大家一片忙碌中,曾在工地上出现过几个的青篷马车,再次悄无声息停在了工地外围。随从掀开车帘,让车里的钱传瑛下车。
哪怕已经入夏,钱传瑛身上依然披着薄氅,苍白的脸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照得越发惨白,让人一眼就能瞧出这位主的身体,不健康。
然则惨白的脸色,遮掩不住气身上的贵气,所以哪怕衣着不华丽,哪怕很多役夫不曾见过他,更不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这是位金贵的主,纷纷为他让出路来。
这么大的动静,促凝剂工棚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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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月,自然知道他的到来了,当即快步走出工棚,朝人流的地方走去。
穿着官袍的她,袖口前襟都沾了泥浆和粉尘,因为劳作的原因,额发被雨水和汗水同时沾湿,紧紧贴在额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狼狈,唯有那双无论何时看见都清凉透彻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故。
所以只一眼,钱传瑛就知道眼下的困难,并未对这位女营造使造成太大影响。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钱传瑛的眼神很是复杂。
这位营造使大人,用一次次的事实,向他证明,他的父帅没看错人。
林舒月可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小伙子,内心想那么多,见到人,她依礼拱手见礼,“见过衙内。”而后问道,“衙内是来过问工程进度的吧?”
压下心头各种想法,钱传瑛抬手让她免礼,“对,听说这几天工地上在实验新办法,某特意过来看看情况。”
林舒月丝毫不意外,依旧如早先钱传瑛几次来工地一样,在前面引路,带着他去看正在进行的促凝剂生产。
来过几次后,钱传瑛也早就习惯林舒月这一作风,默默跟上她的脚步,视线随着她的讲解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详细看过,看到不懂的地方,偶尔会发问。
最后,林舒月将人带到正用混入促凝剂灰浆筑墙的工地上,见几名工匠正小心翼翼地用新灰浆筑墙,林舒月出声问道,“如何?”
听到她的声音,原本沉浸在筑墙上的老公匠,抬起头惊喜地说道,“大人,我仔细观察了新灰浆抹上去后的变化,发现其水洇比原先的灰浆慢多了,而且才一会儿功夫,墙面摸起来就很硬实,新灰浆有效果,真的有效果。”
在一旁陪同观察的陈安邦,也拿着他的记录本跟林舒月汇报,“初步观测,添加过促凝剂的灰浆,凝结时间缩短了约两成,同时抗冲刷的能力得到了显著的提升。只要再配合工棚遮蔽,可显著改善雨天施工,墙体水洇以及难干的问题。”
钱传瑛不懂技术,他们交谈的内容,他有的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些记录都是实打实的,也就是说这些办法肯定是有效的。
看以林舒月为首的人,包括陈安邦,包括石猛,包括眼下的工匠们,各个一身泥土,脸上也灰扑扑的,眼角周围都有着明显的青色,钱传瑛知道前些天父帅让人带来的消息,让这些人都压力很大。
想到此,钱传瑛温声道,“林营造使,陈副判官,石副判官,以及工地上所有的工匠和役夫,有大家是我吴越的福气,是杭州之幸。某代表父帅,谢过大家!”
林舒月几人连连说,“这是我等的分内之事,衙内言重了。”
匠头以及役夫们也纷纷摆手,“衙内言重了!”
钱传瑛再次环顾四周,而后问出今日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依营造使之见,这城墙可否抵得住可能兵临城下的淮南军?”
林舒月摇头,“淮南军何时来,我们谁也无法预知,所以下官无法得知能否保证万全。但下官会竭尽全力,起码要让敢来犯边的敌人,磕掉几颗牙。”
钱传瑛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强人所难,也不觉得林舒月这答案敷衍人,“好,有营造使这句话,某安心了!”
25. 第025章
钱传瑛来工地的第二天,节帅府明确表示全力支持工地工作,甚至临时派了一个专人驻扎工地,以便第一时间调度工地所需要的一切物料以及人力。
节帅府的态度,就像一剂强心针,打在所有人的心里,让所有人再不抱怨雨天施工的事。
有基础促凝剂,有大型雨棚,还有齐心协力的工匠们,虽然先前耽搁的工程进度,暂时没办法追回。但起码在接下来连续一个月的雨天中,工程再没出现停止,甚至倒退的情况。
当然这期间所有人,都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调解随时可能遇到的问题。
陈安邦几乎住在物料室,精打细算地调配每一份材料,确保促凝剂以及筑墙所需各种物料的供给。石猛则将军事化管理彻底用到工地上,使用轮班制度,一天三班倒,工地上实施歇人不谢工,保证每天的工作量,不低于施工条件好时的工作进度。
就是做文书工作的柳明远,也极尽所能地做辅助性工作,比如更多跟节帅府那边文书往来沟通,比如跟顾谦那边每天互通有无等。
所有人当中,项目总负责人林舒月,承担的任务是最重的。
她要总领工地各环节、与节帅府往来、与顾谦协同合作,哪个环节出问题,最终都汇总到她这里。组内能解决的问题,倒不需要她再费什么心思。组内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得她亲自想办法解决。
于是,她每天穿梭在促凝剂临时工作区、施工墙段以及值房之间,根据不同的反馈,做不同的协调和改变。
一段时间下来,整个人迅速消瘦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人一眼就看出她的压力。
要说工地上所有人最佩服的人是谁,那绝对是林舒月这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营造使。
见特别定制的官服,穿在她身上,越发显得大时,所有人都盼着天气早点放晴,让他们所有人,尤其让那个承受最多的林大人能好好喘口气。
大概大家的欲念太强老天爷听到了,天空的云层总算慢慢变薄,久违的阳光,总算透过云层,洒在杭州城。彼时,盛夏将尽,秋意初显。
这一场雨,从暮春下到盛夏将尽,前后断断续续持续了近四个月。
林舒月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选择跟系统交易,兑换了基础促凝剂,好歹保证后面的施工进度。不然,这么多个月耽搁下来,这会让就算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地工作,也很难在规定时间内完全工程任务。
见所有人因为天气放晴,绑了好几个月的脸色,也跟着放晴,林舒月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残忍。
可先头被落下的工程必须追赶上来,否则等淮南军打过来时,她没办法磕掉对方几颗牙。
于是,她还是残忍地好不容易脸上扬起笑容的工匠们说,“抢工期!”
好在经过这几个月的近距离相处,大家对她越发敬重,同时也都清楚,今年淮南军真要攻打杭州城,大概率在入冬前,也即接下来的两三个月时间。
可工地用上促凝剂前,被耽误了不少工期,眼下的城墙,不足以抵挡敌军的攻击。
所以听到林舒月抢工期的命令,没人有反感的情绪,所有人都明白,时间很宝贵。
所以,她这一声令下,工匠们立马甩开膀子,准备大干一场,很快工地上响起了比先头更响亮的号子声、夯土声、凿石声。
每个人身上都像安装了马达似的,干劲十足。
暑意还十分明显的天气下,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滴滴答答往下流的汗水,跟衣衫才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没有人顾得上,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工程。
在大家齐心协力,万众一心的努力下,所有墙段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龙、增高、变厚实,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亢奋情绪在工地上蔓延。
经过一个多月的全力冲刺,但最新工程进度文书摊开在林舒月跟前时,看着真实的进度条,终于赶上计划进度条时,林舒月这几个月下来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一些。
追上了。
因为雨天被拖缓的工程进度,在所有人一致努力下,终于追上。
彼时,脑海里适时浮现系统的倒计时提醒,【固若金汤任务剩余时间:198天。】
从工程被拖缓到如今,整整两个月时间,她吃不好也睡不好的,就怕被拖缓的进度一直追赶不上,那等待她的真的只有死的结局。
她想任何人这种时候,都没办法放宽心情。
当然,现在距离工程完成也还有很长时间,中间指不定还会出现其他拖缓进度的事情,但起码在眼下的工程进度,终于正常了。
这个认知一进脑海里,林舒月只觉得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出来。
她想要休息,好好休息,把过去这几个月积攒的焦虑,彻底释放出来。
这个念头一出,林舒月立马想到阿香以及她的阿香小酒馆。
这几个月下来,她全部心力都在工程上,没去找过阿香。倒是阿香,三不五时给她送点吃的,改善改善她的伙食。
一想到那些根据她喜好送来的美食,林舒月就恨不得赶紧去到阿香身边,好好跟她絮叨絮叨自己这几个月下来的不容易。
这想法一出,再也压不住,林舒月便做主给自己犯了半日假。
于是,她换下已经宽松很多的官袍,穿上靛蓝常服,戴好软脚幞头,对阿柱交代了几句,便离开工地。
熟门熟路来到阿香酒馆前,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便看到柜台后正忙着的阿香,“阿香姐,我来找你了。”
听到这久违的熟悉声,阿香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瘦了老大一圈的人,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你总算能歇口气了,瞧这段时间把你累的,身上都没剩多少肉了。自己找个地方先坐,阿香姐这就去给你做好吃的,好好给你补一补。”
拉住阿香欲转身的身体,林舒月不让她去忙活,“比起好吃的,我更想好好跟你聊聊。这段时间全部心思都在工程上,绷得太近,今天特意找你放松来的。”
听她这么说,阿香也不着急去张罗吃的,“行,想怎么放松,你说,阿香姐奉陪到底。”
“那咱们逛逛杭州城,可好?”逛街买东西,闲聊,是很好的放松方式。
“行,正好我也很久没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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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了。”阿香一边说一边解下神撒花姑娘的围裙,“你稍等我一会儿,我去隔壁交代一声,咱们就出发。”
很快,阿香就回来,而后两个女子就并肩走进杭州城的街巷中。
临近傍晚,夕阳的余晖笼罩在杭州城上,给杭州城镶上了温暖的金边。
街道两旁,是各种林立的店铺,店铺的招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卖吃食的摊子升起袅袅白烟,混合着刚出笼的包子、油炸果子的香气,以及水果摊上时令瓜果的清甜,扑面而来。
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匆匆赶路的货郎,有站在店门口高声吆喝的伙计,有牵着孩童、提着菜篮的妇人,也有三三两两驻足闲聊的老者……喧嚣、嘈杂,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置身在这滚滚红尘中、林舒月只觉得身上所有的疲惫,都被抚平了。
她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一切。
要说原先说建城墙是为了保护这城里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是一句形而上的话,那亲自在这里走一遭,亲自被这烟火气抚平所有压力与疲惫后,那一句保护城里千千万老百姓的话,便化为了实质。
见她仿佛看不够似的看着街巷中的一切,阿香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笑,而后拉着她的手,如数家珍地跟她介绍她熟悉的东西,“张记的定胜糕又糯又甜,乃杭州城一绝,吃糕一定要吃定胜糕。前面的河坊街,卖的东西最全,找东西上那边准没错。那边的巷子里,有一个老银匠,手艺顶顶好,有需要可以去找他……”
虽然林舒月眼下没特别想买的东西,但是她喜欢听这些满是生活气息的话。
她的日常工作,都是各种图纸和数据,住所也只是勉强住人,同样缺少生活气息。
难得这么有生活气息的场景,林舒月只想尽情的享受。
偶尔碰到好玩的东西,林舒月也会买上一两个,最后林舒月在卖孩童玩物的摊子,给阿香的女儿买了一个用彩线编织的、带着小铃铛的精致手环,和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
阿香没推辞,只笑着嗔怪,“你呀,就惯着她吧!”
“妮妮被你教得很好,惯不坏。”
“我总担心她将来既没父亲,也没兄弟的帮衬,会被人欺负。”
“有你这么独立的娘亲教她,哪怕没人依靠,她也不会被欺负了去。”
“但愿!”说着,指着前面不远的铺子道,“那面馆味道极好,我请你吃鳝丝面。”
“正好我肚子饿了。”林舒月也不客气,“我要敞开了肚子吃,把你的银子都吃光。”
“吃得下你尽管吃,袋里的钱不够,大不了先赊着。”
“……”
饱餐一顿后,两人又接着逛,直到华灯初上,两人才尽兴而归。
将林舒月送到住所时,阿香不放心地叮嘱道,“忙归忙,一日三餐还是要好好吃。不然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舒月心中暖意升腾,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这样殷殷叮嘱,“我知道的,阿香姐,以后会好好吃饭。你回去吧,我改天再去找你。”
26. 第026章
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前行,与阿香一起没目的地逛了一次街后,林舒月心中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弦总算有所松弛。
松弛后,果然有更足的前进动力,于是更好地投入到后续的工作中。
恰是一年秋风起,秋高气爽的,是顶顶好的施工季节,又有梅雨季节那段日子的锤炼,无论匠头们还是役夫们,都积攒了足够的项目经验,工程进度一日千里。
很快整座杭州城城墙的主体工程,就在一个霜露初凝的清晨,全面竣工。
提前一日收到消息的钱鏐,这天带着钱传瑛,以及一帮文武官员,亲临城下。
一行人除了时不时来工地打转的钱传瑛,只有钱鏐在前期来视察过一趟,其他官员都是第一次到这新筑的城墙下。所以,这是诸多官员第一次一睹这座从林舒月接手后,就诸多传言的新城墙。
比起原先残破不堪,随手都能被推倒的破城墙,眼前这巍巍高耸、蜿蜒雄踞的崭新城墙,简直不要太气派。
宽厚的基座,高耸的主墙体,活了糯米浆筑城的、平整而结实的墙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青灰色的、冷硬的光泽,似乎在告诉众人,它坚不可摧。
敌楼、马面、垛口等城墙防御设施,一应俱全,布局合理,错落有致。
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最是知道一座城的城墙,在战乱中的防御性能好不好,对战争结果的影响有多重要。
所以,站在这样的城墙下,哪怕对林舒月颇有微词的官员,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相比较其他官员各种复杂的心思,钱鏐就单纯多了。
只见他负受站立在城墙下,久久凝视着这座新筑城的城墙,锐利的眼眸中,闪烁着煜煜的光芒。
满足了眼睛的饥渴后,他伸出手,用力在泛着冷光的墙面上拍了拍,仿佛要感受一下城墙的牢不可撼一样。敲过墙面后,钱鏐走向垛口,眺望远方,将毫无遮挡的杭州城,尽收视野之中。
越看越满意,“好!好一座‘固若金汤’之城!”
对新墙满意,对筑出新墙的一帮人也满意,“林营造使,尔与麾下的所有人员,都是好样的。”
“工程能顺利完成,全赖节帅鼎力支持,我等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节帅如此称赞。”以林舒月为首的众人,齐声说道。
梅雨季节持续下雨的那几个月,如果没有钱鏐不问结果的全力支持,工程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一帮随行官员,见钱鏐对林舒月诸人如此美赞,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于是见林舒月众人这样说,纷纷附和道,“对,节帅英明。”
“有如此英明的节帅,实乃我等之福气。”
钱鏐很满意林舒月几人的态度,至于身后那些官员,为何可劲夸他,他也清楚。
几十年的人生阅历,让钱鏐懂得,信任一个人,远比质疑一个人,能获得的好处多。
所以对那些真心实意做事的人,他从不吝啬给予绝对的信任。
事实证明,他的绝对信任,没有错,“本帅一人之力再大,也打不过诸位合力。所以,杭州城的福气是有诸位大人一起打造,而不是本节帅一人。”
钱鏐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恨不得肝脑涂地为他把这座城建好。
所以能做一方节度使之人,绝对不容小觑,林舒月心里如此想着。
跟在钱鏐身后的钱传瑛,见父帅几句话,就让一众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再次为父帅的识人用人之能刮目相看。
想到自己曾经对林舒月的怀疑与提防,钱传瑛破觉无言面对林舒月,几次张口想对她说点什么,最终都没能开口。
林舒月看到他的欲言又止了,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问他要说什么。
对这个年岁不大、身体又不好的节度使嫡长子,林舒月素来是能避开,尽量避开。倒不是对这人有什么意见,而是她只想简简单单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想跟钱鏐的儿子们有过多的牵扯,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钱传瑛见她一副跟自己不熟的样子,又有这么多人在场,终究没说什么。
如此,林舒月倒是清净了。
是以,她第一时间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固若金汤任务:主体工程已完成。剩余时间:175天。请确保城墙在剩余时间内成功抵御外部威胁,完成最终验证。】
事实证明系统的提示不是无的放矢的,主体工程完成庆典的余温还没彻底消散,一道来自北方的紧急军情,彻底打破了杭州城的宁静。
“报——!节帅!淮南军偏师一部,约三千人马,由都将张颢率领,已突破我边境哨卡,正向杭州方向疾驰而来,距此已不足百里!”
城墙主体完工庆典才完,淮南军就来袭,不知道该说淮南军会选时间?还是该说林舒月的运气差?
一收到紧急军情,节度使府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虽然早就知道野心勃勃的杨行密,迟早会动兵,镇海军也早就做好迎敌的准备。
但真正到这一刻,钱鏐的表情还是很凝重。
当然,战场出身的他,也从来不怕战争,是以他的眼睛很快燃起战意,“传令各军,按预定方略,依城固守!令林舒月,即刻巡查城防各关键节点,确保万无一失!”
命令传到工地时,林舒月正跟柳明远在做核算。
要她一个不懂战争的女子负责巡防,听着有点不靠谱。
不过,她知道则是节帅要验证,由她牵头建的城墙的防御性能。
性能好,她安然无恙;性能不好,她跟城墙共存亡。
想明白这一点,她当即做安排,“石副判官,你曾是军中将领,最是懂战争。由你带人巡查各段城墙垛口、马面以及敌楼,看看这些地方是否足够应敌?不够的,缺什么一一记下来,尽快补给到位。”
“遵命!”一听由自己负责巡逻任务,石猛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涌上来。
没人知道,他多想继续留在军中效劳,可惜身体不允许,只能退出军队,来这里管筑墙。没人知道,这前后的落差,他用了多长时间才调节过来。
如今能再有机会触碰战争的事,哪怕只是做城防保证的工作,他也开心。
从他大步流星的脚步,林舒月大概猜到他的想法。
心知让他待在这里筑墙,确实是委屈了他。
不过,这种安排不是她能左右的。
她能做的,就是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照顾他的喜好。
刷开脑子里有关石猛的想法,林舒月接着安排,“陈副判官,你负责带人检查各个城门、水门的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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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度以及启闭情况,确保万无一失!”
“柳先生坐镇值房,负责与节度使联络。”安排好三大头的任务,林舒月带着阿柱前往北面,也即敌袭最先攻击的筑成墙段。
北面墙段已经摆上迎敌的架势,旌旗在风中咧咧作响,士兵们也各就各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堆积在垛口后方,气氛肃杀而紧张。
两人才走上马面,就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阿柱紧张地说道,“大人,他们来了。”
林舒月点点头,攥紧身侧微微出汗的手,仔细检查这个马面的各个角落,确定没任何问题。按理检查完,她就应该离开的,可她继续留在马面上。
她想留在第一线,第一时间观察自己亲手打造的城墙,是不是真的【固若金汤】。
很快,地平线处的烟尘,越来越靠近。
随之进入视野的是,三千身着甲胄的淮南军,以及他们所带来的云梯和冲车。
一行人来势匆匆,直直冲向杭州新城,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很显然是不将这座新建城的城墙放在眼里。
城墙上,看到敌军如此作态,主将的鼻子差点没气歪。
不过,这守城主将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很是清楚战场上最怕意气用事。所以,哪怕再是生气,也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偃旗息鼓,示敌以弱。
淮南军将领见守军‘惊慌失措’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看来钱镠也是徒有虚名,这新城不过是样子货!儿郎们,先登城者,赏金百两!”
这显然是淮南军常用的伎俩,是以主将这话一出,扛着云梯的前锋步卒,顿时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墙守将,心中默默数着敌军距城墙的距离,当数到一百五十步时……进入弓弩射程!
他一声令下,“放!”
城墙上瞬间箭如雨下。
密集的弩箭,夹杂着风声,齐齐射入冲锋的敌军队列中,扛着云梯的前锋步卒,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四起。敌军想射击弓弩手,奈何新城墙的高度和垛口设计,让敌军压根找不到人。
敌军主帅知道中计了,可他不甘心就此退兵,继续挥刀督战,后续部队继续涌上,无数云梯搭上了崭新的城墙。
要是原先四处漏风的旧城墙,铁定挡不住敌军这攻势,可眼下这情况,守城主将轻松拿捏,“滚木!礌石!”
随着守将一声令下,沉重的滚木和棱角分明的巨石,沿墙体高高砸落。那些试图攀爬的淮南士兵,死的死,伤的伤。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第一次攻击失利,敌军主将还能再拼一次;第二次攻击也失利,他知道大势已去,再打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只得咬牙切齿地下令撤军。
随着敌军主将一声撤退,残存的淮南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哀嚎的伤兵。
撤退的败军,自有其他人去追,不需要守城主将出击。
于是,刚试过新城墙防御功能的守城主将,带着一帮士兵,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林舒月,确定这垛口的设计都合理后,终于缓缓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早都被冷水浸湿。
不过,她没在意这个。
此时,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成功了!
27. 第027章
没给林舒月太多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时间,因为很快军人出身,自来工地就总闷闷不乐的石猛,今日一改往日的消沉与沉默,脸上带着独属于军人的畅快笑容,大步朝她走来,而后激动地对着她说道,“营造使,这墙,够硬!”
“我原本以为离开战场,离开军营,我便再不能保家卫国,所以每日得过且过,颇有种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消沉。没想到营造使用事实告诉我,只要技术够硬,就算只是个筑墙的,也同样能保家卫国。”
说起这些,石猛的声音逐渐有些哽咽,离开战场他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节帅说不想明知道英雄身体出问题了,还让其留在战场上、军营里,因为那明摆着迟早会丢掉性命。
节帅说,别人如何对待自己的战士,他管不着,但他决不允许,明知战士身体不允许,还留他在战场、在军营。
有如此关爱他们的节帅,石猛哪怕不愿意离开战场、离开军营,最后也只能妥协。
想到这些,石猛朝林舒月,深深鞠了一个躬,“谢谢营造使。”
曾经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大杀四方的英雄,因为身体原因,只能混迹于不起眼的匠人中,林舒月能理解石猛心里的苦闷,所以一直对他很宽厚。
当然,作为一个成年人,哪怕对将作司副判官这份差事,不是很满意,石猛也不曾耽误过工作。只是,他似乎关闭了自己的心门,除非必要,不然都不主动与人交流。
难得见他如此真情流露,林舒月的心情不由明媚起来,“这城墙是咱们所有人一起的功劳,石副判官这样说,太见外了。”
石猛没反驳,“好,不见外,不见外。”却无比清楚,组织筑墙的人不是林舒,城墙不可能这般坚固。
工地上因为这次小试牛刀的结果,一片欢声笑语,得了消息的节帅府,同样气氛高涨。
节帅钱鏐一听到捷报,立马抚掌大笑,大呼好样的,而后下令犒赏三军,并对营造司给与重赏。
钱鏐的重赏没停留在口头上,而是实打实落下,因为次日营造司值房就收到一道来自节帅府的召见令:节帅于府中设宴,犒赏筑城有功之臣,令城防营造使林舒月即刻赴宴。
林舒月当即领命,跟传令官一道前往节帅府,那个她几个月前曾在那立下过军令状的议事厅。
彼时已是暮色十分,议事厅内灯火通明的,被召见的人不少,看起来很热闹。
节度使钱鏐端坐主位,旁边陪坐的钱传瑛,不知是身体好些了,还是被灯光照的,脸上看起来比前些次红润。除了两父子外,还有顾谦、以及几位重要的军中将领和文官。
林舒月才踏进议事厅,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林舒月恍若未知,步履从容地迈着步伐,一步步走进议事厅,走到钱鏐跟前见礼,“舒月见过节帅大人,见过衙内,见过诸位大人。”
钱鏐最欣赏林舒月这八方不动的沉稳,抬手示意她免礼,“不用多礼,快快入座。”声音相当洪亮,让人一听就知道说话者的心情很是不错。
林舒月却很端得住,仍旧照自己的节奏,一一道过谢后,才到专门为她预留的位置坐下。
作为一名成熟的职场人,她很清楚,领导的客套听听就好,不要太当真,免得将来某天被翻旧账,曾经明明是他许可的事,也被拿出来批斗。
所以在领导面前,无论何时都要保持该有的礼数。
林舒月坐下后,宴席很快就开始。
这是一场不那么正式的宴席,席间钱鏐高度赞扬了全体筑城人员的功绩,尤其点名表彰了陈安邦、石猛、柳明远等人的辛劳。赞扬后,就是给每个人丰厚的赏赐。
赏完陈安邦几人,钱鏐将目光落在林舒月身上,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林营造使,你以女子之身,怀揣施工图向本帅自荐,为赢得本帅认可,不惜立下军令状。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墙裂问题,而后力排众议坚持在灰浆中加入糯米浆,改良诸多施工方法,这才有如今坚不可摧的杭州城城墙,此乃不世之功。”
钱鏐这番评价,不可谓不高,足见其对林舒月的欣赏。
“本帅觉得适才说的那些奖赏,不足够赏赐你的功劳,你还有什么想要的?良田美宅,亦或更高的官阶?只要你的要求于理合规,本王就允许。”
钱鏐这话一出,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林舒月身上。
这可是极高的荣耀,大家都想知道这位营造使大人,会不会趁机狮子大开口。
林舒月早就猜到今日这宴会,是庆功宴,也猜测过钱鏐会给她什么样的赏赐。
却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把她捧到这么高的位置。
高处不胜寒,她不耐寒,不敢居高位。
于是,她起身向向钱镠深深一揖,而后再次表示,“舒月谢节帅厚爱!但筑城之功,非舒月一人之力,而是上下同心,大家齐心协力所筑。舒月不敢独占其功,更不敢奢求过分赏赐。”
“舒月建议将功劳记到每个兢兢业业的工匠、役夫身上,给予始终奋斗在一线的他们,适当的奖励。”
谁也没想到,林舒月会为那些记不住名字的工匠与役夫请功,大家看她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复杂。就是对她比较了解的钱鏐,都很意外,“那依营造使看,该如何给这么多人奖励?”
身穿到这个异世,孑然一身,能继续发挥自己所长,在建筑行业有所作为,林舒月已很满足。她是真没想过升官什么的,倒是穿来这里后,一直相处的这些匠人役夫们,让林舒月有替他们做点什么的想法。
是以,她不止一次设想过,当城墙建好后,怎么替这些辛勤的劳动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如今钱鏐这一问,林舒月当即将自己早已想好的想法,付诸于口,“可以特制一批功勋砖,上刻功勋显著者的姓名、籍贯以及所司职责,烧制好后,特选一段城墙,用此功勋砖堆砌。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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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让这些人的名字,与他们亲手筑造的这座城,一同屹立,流传后世。”
林舒月的话说完,厅内一片寂静。
谁也没想到,她放着集中在自己身上的功劳不要,为那些鲜少被人记住的工匠役夫们做这样的争取。
平心而论,这事换到他们身上,他们谁也做不到这点。
就是钱鏐,也完全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但很快,他就明白林舒月的深意。
她用这一举动,明明白白告诉他,她不恋个人权位、一心为公;而那些匠人役夫们一旦知道她替他们赢得了如此荣耀的奖励,谁不念她的好?再者,有这么一面功勋砖立在城墙上,能彰显他钱鏐是个爱才重工、赏罚分明的主。
一箭三雕。
这女子不仅技术过硬,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钱鏐无比庆幸自己在接受她的自荐后,给了她足够的权力和信任。
不然,这样一个人不一定会真的为他尽心尽力。
说白了,还是他懂得用人。
想到这里,钱鏐抚掌大笑,“营造使者法子甚妙,本帅允了。顾参军,此事由你协同林营造使办理,务必办好,要让天下人皆知,在我钱镠麾下,但有功绩,无论出身,皆可得彰!”
“下官遵命!”顾谦起身领命。
而后看向林舒月的目光,有着说不出的复杂。
寺庙外意外听到她解决问题时,就知道这是个有能耐的人,所以他才将人引荐到节帅跟前。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个有能耐的人。
可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女子时,她总会再给他意外的惊喜。
这真是个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要不是他早就成家立业,孩子都快成亲了,指不定会对这个奇女子心动。
林舒月可不知道顾谦的心里,有这么多想法,她见气氛不错,再次开口,“节帅,舒月还有一想法。”
心情大好的钱鏐,一听她这么说顺嘴就问道,“什么想法?”
“工地上的匠人师承各个不同的老师傅,同一件事、同一个物料,每个人的处理方式以及要求都有不同的差异,工程质量要求不高时,这种差异影响不那么明显。可如果要将整个工程规范化、标准化,这样的差异便是致命的。是以,舒月想请节帅府出面,设立一个匠作学堂。”
见钱鏐不动声色,林舒月斟酌着继续说道,“学堂的规模三五个人不嫌小,百八十个人也不嫌大,端的是有这么一个专门的地方,方便做理论讲学。实操的话,可以直接将人带到工地。”
钱鏐很是好奇眼前这姑娘,究竟生于何方?长于何处?
有一身的本事就算了,脑子里还竟是一些挑战这个时代的想法,“林营造使可知各种匠人的传承,要么是家学渊源?要么是师徒之间?你可知你说的这学堂,极有可能一个老师都招不到?难道到时候,所有课都由你亲自教授吗?”
28. 第028章
林舒月虽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跟工地上的匠人相处这么长时间,当然知道钱鏐说的这些。所以,钱鏐这么一问,她想也不想就点头,“舒月确实打算自己先当这个老师,所以才说学堂的规模三五个,也不嫌小。”
“真的要学好建筑的本领,识图、计算、推演等能力都少不得。”
“不说其他地方,单就杭州城,自安史以来遭受过太多站乱斗的破坏,百废待兴。这匠作学堂要能建起来,由舒月牵头教识图、计算、推演能力,多为工曹储备人才,这于城防、水利以及宫室营造,将大有裨益。”
她知道杭州城城墙完工后,钱鏐还会组织修筑钱塘江捍海石塘,解决钱塘江潮患问题,之后还会疏浚西湖,彻底奠定下杭州城后世的模样。
是以,专业性的人才非常重要。
这下钱鏐没立刻回应,而是陷入了沉思。
其他官员也为林舒月石破天惊的提议,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认为系统培养工匠,是开创之举,却如林舒月所说,利在长远。也有认为这类奇技淫巧,不值当如此兴师动众。
不过,钱鏐没开口前,谁也没贸贸然开口。
倒是一直没开过口的钱传瑛,温声出言赞同林舒月的提议,“父帅,儿臣以为林营造使的提议可行。”
而后开始引经据典,说明自己支持林舒月的原因,“《考工记》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可见工技之重,古之圣贤亦不敢轻忽。如今乱世,强兵富国为首要,然兵甲之利、城防之固、舟车之便,乃至民生器具,何一能离得开工匠巧思与娴熟技艺?若能将诸多良工之法,由官家梳理传承,使后进者有所循,而非全赖师徒间口传心授,偶有断绝,长远看,确是我吴越之福。”
果然是饱读诗书之人,这话换自己就说不来,“正如衙内所说。”
林舒月话落,沉默了许久的钱鏐,终于开口,“林营造使的提议,甚是新奇,林营造使可以将其写成书面文书递交上来,待本帅与诸位同僚细细商讨,再做后面的探讨。”
林舒月知道这个提议,牵涉甚多,不可能立马就有决断,得了钱鏐这般说辞,她也没着急,“舒月明白,定当详细呈报。”
而后就专注美食,再没开口。
城墙主体工作完成后,林舒月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便也有心思折腾,钱鏐赏给她的宅子,那是一处环境清幽的三进宅院。
房契送到她手上的当天,她特意去看过这宅子。
宅子占地极大,园林式建筑,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是文人墨客们的最爱。
想到上辈子为了套百余平的套房,得奋斗二三十年,才能还完按揭。在这里努力不到一年,就有座这么漂亮的宅子,两相对比,这里还是不错的。
对这个异世第一个家,她花了不少精力在其布置上。
她的空间她做主,比起厚重的繁复雕饰,她更喜欢简洁、实用舒适的空间。于是她将宅子原本复杂的雕饰以及沉重的色调,统统去掉。
取而代之的是,扩大的、装上透光性能好明瓦的主屋窗户,让阳光能充分洒入室内,确保光线充足。庭院里,专门辟了一个种葡萄的地方。幻想着种上葡萄,搭上葡萄架,架下摆一张躺椅,夏日的夜里能在葡萄架下纳凉。
家具方面也是她亲自画了图纸,然后找手艺好的木匠定制:符合人体工学的靠背椅、带有多层抽屉和分类格的书案、简洁的衣橱和储物柜。
简言之,就是以轻便为主。
当然,她这改造,仅限于她要入住的主院,其他闲置的院落,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布置好后来参观的阿香,直呼这压根不像布置屋子,更像花式繁多的手工作坊,然后笑着说道,“这椅子坐起来怪舒服的,回头我也请人打造一把,每天累的时候,可以躺着放松放松。”
对阿香这个给予她很多照顾的人,林舒月很是大方,“喜欢那些,你挑好,回头我让匠工打造了送你。”
“行,等我都试过后,详细告诉你。”
宅子收拾妥当,自然是入住。
照林舒月的意思,是自己悄无声息搬进去住就好,根本不想张罗乔迁宴的事。
然而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这个想法注定只能是个奢望。
乔迁当天,节帅府带头送来份量不轻的贺仪,是一样雅致的摆件和一套价格不菲的文房四宝。除此外,吴氏还遣了贴身嬷嬷,送来了吴氏更是遣贴身嬷嬷送来了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和两匹杭锦。
节帅府的贺仪还没收拾好,顾谦、陈安邦、石猛、柳明远几人联袂而来,都知道她不打算摆乔迁宴,几人送过东西,稍作一番,便很快离开。而后是工地上几位相熟的老匠头,代表工匠们一起给她送贺仪,东西都是些实用的,米面粮油等。
看着门房堆着的各色礼物,林舒月心中有异样划过。
这些东西是她渐渐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异世,慢慢扎根的见证。
她跟这些人或许还没很深的感情,但能被这么多人惦记着,起码说明她在这里,再也不是个无根的浮萍,飘到哪里是哪里。
想到这些,林舒月看这些东西,倒是蛮顺眼的,就是颇有些为难,“大家都给送贺仪,我却没回礼,这可如何是好?”
正帮着规整东西的阿香,听她这么说,倒是帮着出了个注意,“可以找糕点铺,订做一些点心,而后用好看的盒子装起来,给各家送去。如此,既不费事,也不失礼。”
林舒月一听有道理,“好姐姐说的有道理,就是我不知道哪家糕点铺好,姐姐给我介绍一家呗。”
“就上次逛街跟你说做定胜糕的那家就不错。”阿香既然提了,心里自然有现成的推荐,“他们家不仅定胜糕一绝,其他各色点心也做得很好。我不少街坊邻居有需要,都找他们订做。”
“不仅糕点可以定做,外面的包装也可以定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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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到现场跟他们提要求,让他们照你的要求做。”
听阿香全部介绍完,林舒月直接拍手叫绝,当即叫来阿柱,让他去联系阿香说的糕点铺,定制不同规格的点心。
糕点铺做惯了这些事,速度很快,第二天就将林舒月定做的点心都做好。
林舒月亲自将糕点送到各个人家里,新居乔迁的事,这才算过去。
殊不知,节帅府里,收到她回礼的钱鏐以及吴氏,看着由她亲手写的“安居乐业,同筑坚城”谢帖,不由说起了她。
杭州城墙初建成,钱鏐也难得放轻松,正跟自家夫人在品茶。
林舒月送上门的糕点,正好被拿来当茶配。
钱鏐啄一口茶,吃一口茶配,好不惬意,“这女子有一身过硬的营造本领就极难得,她还极懂人心,做的事,件件都恰到好处,让人对她生不出任何负面想法。”
吴氏也极欣赏这位女营造使,“不说女子,就是男子怕也少见林营造使这般的。”
“夫人以为,如何才能让这样的人,长久为我吴越效劳?”
想到夫君许以她可自己开口的奖赏,林舒月却为工地上那些工匠们求得功勋砖,吴氏便知道高官厚禄,打动不了这位营造使。
想到时下结盟最经常做的事,吴氏不由看向自己的丈夫,试探着问道,“依臣妾之见,将她娶做钱家妇,做我钱家人,是最稳妥的法子。”
钱鏐显然也做这打算,是以听吴氏还这么说,他当即接道,“如今府上诸子,长兄已娶,四郎以下年岁尚小。唯老二与传瑛,正当婚龄。”传瑛是嫡子,也即吴氏所生。
吴氏欣赏林舒月,可欣赏是一回事,要是给自己当儿媳妇又是另一回事。
别的都好说,可她没忘记林舒月已经是近三十岁的年纪,足足大她的传瑛十二岁。
俩孩子性别转换过来,这个年龄差倒没什么。
可偏偏是女方年岁大,吴氏着实有些介意。
当然,吴氏能稳坐钱鏐正室之位,甚至还能让钱鏐为她写下‘陌上花开,缓缓归矣。’诗句的女子,绝非普通女子。
是以听钱鏐这么说,她用最客观公正的话说道,“二郎,性子略显浮躁,好武厌文,怕是难以林营造使说到一处去。传瑛倒是好,可他拿身子骨,唉……”
钱鏐最满意吴氏的知情趣,正是知道自己这个妻子在大事上,最是公道,他才最尊重她。
知道她的话,是中肯之语,钱鏐也犯难,“夫人所虑,确实有道理。”
他想用婚姻彻底将林舒月拉到自己的阵营,自会好好考虑这人选问题。
免得一个没弄好,弄巧成拙,反倒不美,“此事关系重大,倒也不必急在一时。”
“夫人平日里可多与她走动,有机会的话,可以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对自己的婚事是个什么想法?”
吴氏点了点头,将丈夫的话记在心里,“好,妾身记下了。”
29. 第029章
吴氏是个行动力很强的女人,虽则对她有可能当自己嫡亲儿媳,有那么些想法。但她不会因为自己这份小私心,耽误钱鏐交代她的事。
于是,在接下来与林舒月的交往中,她的态度越发亲切自然,交谈中更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家长里短,儿女情长上。
林舒月不是个笨人,当然感受到吴氏的变化。
以前吴氏对她也很是照顾,但安照顾更像老板娘替老板笼络人心。现在的吴氏,却让她有种长辈对晚辈关心的感觉。
直觉告诉她,事情可能有点不太妙。
果然,当她接到吴氏邀她到节度使府,欣赏她新得的秋菊时,她的预感得到了揭晓。
伴随着茶室里的茶香袅袅,氤氲在一片茶香中,林舒月还没来得及赏菊,就听到吴氏不经意地问她,“舒月啊,你如今事业有成,工作顺利,也有了属于自己的落脚处。接下来,有没有打算觅一良人,从此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彼此相守?”
正准备好好欣赏眼前墨菊的林舒月,听到这话,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原来吴氏对她态度的改变,是为了催婚啊!!
长辈催婚,对她来说,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她是个亲缘浅的人,年纪还很小的时候,爸妈都离婚,没多久就各自成家,她是由奶奶养大的。可奶奶在她考上大学后,就去世。
彼时,她已年满十八周岁,她那早已再婚许多年的父母,再也不管她。
她虽父母双全,但活跟孤儿没两样。
这也是为什么她穿来这里后,完全没想过现代的事的原因。
当然,活到二十八岁,又事业有所小成,不可能没人想给她介绍对象,但那都是来自同事,或者合作方。
不过,吴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合作方。
只是这段时间,她总给她一种长辈关爱晚辈的感觉,她才将对方当成长辈的。
但,是不是长辈不重要,重要的事她眼下问的事。
父母破碎的婚姻,让她从小就对婚姻不抱希望。
在现代,同等文化成长环境下,她都没考虑过婚姻。
在这有着跨越千年文化差异的异世,她更不会考虑婚姻的事,“舒月谢夫人关心。”
“生逢乱世,颠沛流离二十几年,舒月看过太多悲欢离合,早就习惯孑然一身。当时顾参军带我进城时,舒月就告诉自己,只要节帅愿意用我,让我在这杭州城有一席之地,舒月便以毕生所学,竭尽全力辅佐节帅。”
“节帅给舒月机会,信任舒月,舒月早就想好这一生,要为节帅肝脑涂地,从未想过婚假之事。”
林舒月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因为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她没忘记眼下的时代背景,是即将开启的五代十国时期,这是个皇帝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大乱世。而奉行‘保境安民、侍奉中原’基本国策的吴越政权,将是即将开启的大乱世中国祚最长、相对安稳的政权。
林舒月早就想好,苟在吴越这个地方。
吴氏想过千千万万种回答,唯独没想过林舒月给出的这种。
她活了三十好几年,从没听哪个女子说过,不想成亲的。
哪个女儿不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幻想成亲的事?哪个女子不是十五六岁,就嫁做他人妇,而后生儿育女,侍奉公婆?哪个女子不是三十几岁,开始忙着筹备子女的婚事?
如此一代代相传。
可想到眼前的姑娘,已是二十有八,明明没小她几岁,看起来却比她小十几二十岁。再想到自己夫君,乃至自己儿子说起她时,那掩饰不住的欣赏,吴氏突然有种也许人家这跟她所以为的、全然不一样的人生,有着别样的,大部分人完全不懂的精彩。
活到三十好几,吴氏别的或许没有,却绝不缺少包容心。包容丈夫的妾室们,包容丈夫的庶子们,包容孩子长大后有自己的想法等等。
这份在家庭中磨练出的包容心,却不止能作用于家庭生活中,同样能作用于其他方面。比如,眼下林舒月完全异于一般女子的想法。
是以,她虽第一次听说这么出乎意料的人生说辞,却选择了理解。
而且她从林舒月语气中透出来的坚定,能辨别出她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想这么做的。
他们生出迎娶她进钱家们,做钱家妇的初衷,是为了彻底把她榜上吴越这艘船。
那如果不用婚姻,她自己就坚定地上了吴越这艘船,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于是,吴氏消化一番后,当即温和地说道,“既然你自己有想法,我也不多说什么。不过,人生漫长,眼下感觉坚定不移的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指不定哪天就变了。若有朝一日,舒月想成家立业了,记得告诉我,我替你张罗。”
林舒月都做好吴氏劝说自己的准备,没想到她就这样接受了。
想想,或许正因为她遇事不强求,才能始终得钱鏐的偏爱吧。
她不劝说,自己不用想尽一切办法解释,挺好的,“谢夫人体谅。”
吴氏这次试探,以林舒月对吴越的坚定之心,以及吴氏的不过多过问,取得还算圆满的结果。当吴氏将林舒月的话,复述给钱鏐听时,钱鏐也是久久的沉默,之后便握着吴氏的手说,她处理得很好,结亲的事暂且就这样。
林舒月这边,立场坚定的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后,便将这事抛之脑后。
比起情情爱爱,家长里短,她更喜欢在职场上拼搏。
于是,她的思绪很快,再次聚焦在【固若金汤】任务上。
城墙主体虽已竣工,并经受住了一次小战火的考验,但要确保整座城墙,能抵挡住大波敌人进攻,还需要进一步加强防御性建设。
唤出系统,看着系统上只剩172天的倒计时,林舒月决定利用系统,好好分析一下整个工程,【生成城墙主体健康评估报告,重点标注经历过淮南军攻击区段。】
【指令确认。启动大范围环境扫描与结构深度分析……】
很快界面上就浮现出一个三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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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模型,立体模型用各种不同颜色标注。绿色表示结构良好,黄色表示有微小问题。整个模型上,大部分是绿色,她要求重点标注的区段,经历过滚木礌石重点撞击和云梯架设的马面、垛口区域,是淡黄色的,旁边标注着细微的数据:
【东段马面A-07:墙体表层灰浆存在微观裂纹,深度小于0.1mm,不影响整体结构稳定性。】
【北段垛口群B-12至B-15:基础承重略有应力集中现象,源于上次防御时超常规荷载,需关注长期疲劳效应。】
都是些问题不大的小问题,但仍然要引起关注,不然久而久之,可能变成大问题。
林舒月紧接着问系统【基于目前情况,评估任务成功概率。】
【任务整体完成度评估:92%,任务成功概率:78%】
任务明明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二,成功率却只有百分之七十八,林舒月不满意地追问提高成功率的办法。
【优化灰浆配方?】
【代价?】林舒月关心道。
【基于现有基础促凝剂的性能,进行抗裂性与韧性微调,需消耗国运值:1点。此为基础维护性投入,预计可提升任务成功概率2%-3%。】
虽然只剩20个国运值,但1点国运值,可以提升2-3%的成功率,林舒月觉得很划算,当即选择交易。
交易完成后,系统提示【当前国运值:19】而后林舒月脑子里,多了一份灰浆微调配方。
拿到配方,林舒月立刻采取行动,各方人员立马动起来。
长久以来她每次提出的各种改动,从来不是无的放矢,大家对她再次改灰浆配方,没任何质疑,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林舒月的身影,再次频繁出现在城头。
再次忙碌起来的她,再没时间去找阿香,倒是阿香时不时来看她。
见工地上的人都很是支持配合她,阿香暗自替她开心,然后打趣她,“刚清闲了几天,这又跟自己较上劲了?可是那日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这不是想着我不结婚,将来无儿无女的,不趁着年轻,多赚一些钱,将来老了,请不起照顾我的人吗?!”不想结婚的事,跟阿香闲聊中说过。
“妮妮不是说了,她将来给你养老。”妮妮正是阿香的女儿,跟林舒月很是要好。
“那我就多给她积攒点嫁妆,让她将来能风光大嫁。”
“行,我等着。”笑着回她,阿香将带来的食盒递上,“喏,新做的桂花糕,趁热吃。你这劲儿头,我看着都佩服。”
“哈哈,我其实也很佩服我自己。”她只是觉得工作最实在,最不会辜负自己的付出,多花些时间和精力在上头,总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这可比花大把时间、大把精力,最后不一定落得好的所谓婚事,可靠多了。
或许,这是父母破裂的婚姻,带给她的无法治愈的伤口。
但她没觉得不好,反倒觉得对婚事,清醒一点的好。
30. 第030章
把林舒月娶回钱家,当钱家妇的事,钱鏐两夫妻本来是想得到林舒月的首肯后,再跟钱传瑛透露这事。结果在林舒月那边遭到拒绝,两夫妻便将此事作罢,如此便没多此一举,告诉钱传瑛,他们原本的打算。
两夫妻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不曾想,他们觉得过去,有个人却觉得没过去。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钱传瑛的嫡亲弟弟,也即吴氏的次子,今岁才七岁的钱传璙。
这日,钱传瑛正在自己温暖如春的书房里临帖,裹着一身寒气的钱传璙,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进书房,跑到他跟前,想到他的身子骨不好,急急偏开朝他身上扑的小身子,硬生生撞到一旁的墙上,直撞得一张小脸蛋呲牙咧嘴的。
顾不得撞疼的自己,钱传璙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案桌后的哥哥,“三哥三哥,我听说父帅和母亲要给你说亲,说的还是那个筑城的林营造使。我听说她都是二十八岁的老姑娘了,在年长个几岁都足够当三哥的娘亲了,我不要这么老的嫂嫂,三哥不能娶她,不然我以后多没面子。”
这个小自己九岁的弟弟,来他这里,一向这般‘没规矩’,是以钱传瑛一开始并没受他影响,仍旧该做什么做什么,直到听完他这些话,执笔的手才微微一顿,而后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看着即将完成的字帖,瞬间毁了,钱传瑛这才搁下手中的笔,看向一旁一脸不情愿的幼弟,朝他温和地招了招手。
将自己的小脑袋塞到亲哥修长的手下,钱传璙再次开口,“三哥不会娶她,对不对?”
温和地揉了揉亲弟的脑袋,钱传瑛有些好笑,“我都不知道的事,你又听谁乱嚼舌根了?”
“才不是谁乱嚼舌根的。”钱传璙不高兴地嘟嘴道,“我听母亲和嬷嬷议论的,他们说林营造使确实优秀,但年龄也确实偏大了一些。”
“反正我不要这么老的女人,当我的三嫂,三哥一定不能娶。”钱传璙胡搅蛮缠道。
平常无伤大雅的闹,钱传瑛素来不跟他计较,可如今听他一口一句老女人,钱传瑛只觉得刺耳。于是,他不由板起一张脸,严肃地批评道,“林营造使是父帅亲授的命官,连父帅都对她礼遇有加,你再一口一句老女人说她,小心父帅军法伺候。”
军人出身的钱鏐,总以军队里的那一套,管教自己的孩子,哪个不听话,捣乱,先揍上一顿再说。是以,一听钱传瑛这样说,钱传璙的小身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足见爱捣乱的小孩子,没少挨揍,“你不说,父帅哪会知道我叫她老女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钱传瑛很认真地说道,“而且人林营造使,要能力有能力,要相貌有相貌,想找什么样的夫婿没有?非要嫁给还不知道能活几年的我?人家求什么?求当寡妇吗?”
“三哥,三哥,我错了,我再不这样说她,但你也别说这样丧气的话。”一听钱传瑛说自己活不了几年,钱传璙顿时顾不上其他,“大夫都说了,只要三哥好好养着,肯定能寿终正寝。”
钱传瑛想说,怎么样才算好好养着?!
可想到对方才七岁,很多事还不明白,便顺着他的话说,“是是是,三哥肯定好好养着,争取看你结婚生子。”
至于他自己,这样的身子骨,他从来没想过成亲的事。
不过,这话没必要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说,“闺誉对一个姑娘而言,不亚于性命一般重要。往后有关姑娘家的事,璙儿万不可再拿来这般说,知道吗?”
“一个不小心,就会闹出人命的。”
钱传璙从未见过三哥这般严肃,便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头,确实不合适。
他虽顽劣,却也知道轻重。
既然类似的话,可能要人性命,他不再讲便是,“知道了三哥,璙儿以后不讲便是,你莫要生气。”
钱传瑛一直知道,眼前的幼弟,虽顽劣,但并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三哥没生气,三哥就是希望你能明白闺誉对姑娘家的重要,不要随意说出诋毁他们闺誉的话。”
“知道了。”钱传璙应声道,而后强调,“三哥是最优秀的,将来肯定会有个顶顶好的嫂嫂嫁给你。”
“我宣布只要有一个这么好的嫂嫂,我一定对她超级超级好。”
钱传瑛被弟弟稚气的话,逗得一笑,心中那点阴霾也散去了些,“好,真有这么个女子,确实值得咱们璙儿,好好尊重她。”
以他的身份,哪怕他活不了几年,也有的是姑娘愿意嫁他为妻。
可这种明显奔着他身份来的姑娘,他不稀罕。
这辈子要能遇到一个不开他身份,不介意他体弱的,那不管对方啥情况,他同样不会介意。若遇不到,孑然过一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兄弟两之间演绎的这一出,除了两兄弟,再没人知道,包括林舒月这个当事人。
当然,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当回事。
她正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打得措手不及呢。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雪粒,但北风愈嚎愈烈,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鹅毛般的雪片倾泻而下,不过半日功夫,天地间便已是白茫茫一片,屋舍、街道、树木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足有尺余深。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对刚刚松了口气的杭州城防来说,无疑又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林舒月站在值房门口,望着外面几乎看不清景致的雪幕,眉头紧锁。
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刺骨的冷。
别说工程还没彻底完工,哪怕已经完全完工,暴雪依然会给该工程带来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还是肉眼很难看到的,她不得不请系统帮忙检测。
系统接收指令后,很快开始扫描,很快给出相应检测结果。
【警告:检测到持续性超负荷雪荷载。部分垛口、墙区域积雪厚度超过结构瞬时承重设计阈值。】
【东北段马面C-04区域,扫描显示内部结构应力值持续升高,已达黄色警戒线。】
【风险等级:中高。持续大雪及积雪若不及时清理,可能导致局部结构变形或坍塌。】
果然不出她所料,城墙突出部位,如马面、垛口,压力巨大。
必须立马采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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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应措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林舒月当即召集所有重点负责人,一一下达命令,“石副判官!紧急集合所有能动用的人手,优先配备铁锹、扫帚、长杆!目标,清除城墙各段,尤其是马面、垛口、角楼顶部的积雪!重点清理东北段C-04马面!”
“陈副判官!立刻调拨库存的备用支撑木、麻绳,运至C-04马面下方,做好应急支撑准备!”
“柳先生!即刻向节度使府禀报雪情及城墙承压风险,请求加派人手协助清雪,并提醒城内注意老旧房屋安全!”
经过近十个月的共事,如今所有人都信服林舒月,再没人质疑她的能力,几乎是令出即行,整个工地一下子就忙碌起来。
在石猛的调度下,无数人顶着风雪,艰难,却有条不紊地攀上城墙,用最原始的工具,奋力清理着沉重的积雪。
寒风如刀,呵气成冰,每个人的眉毛、鬓角都结满了白霜,但没有人退缩。
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墙是杭州的屏障,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林舒月没参与扫雪,却同样登上了压力最大的东北段C-04马面。
这里积雪最厚,几乎没过了小腿。
她一边指挥着众人有序清理,一边不断与系统沟通。
【C-04区域应力值:78%...79%...80%...(持续缓慢上升)】
清扫暂未见效果,压力倍增的林舒月,甚至抢过一把铁锹,加入清扫队伍,似乎只要自己也努力,上涨的数值就能减缓。
大概是她的欲念太强,她发现系统报值的速度,越来越缓慢。
【C-04区域应力值:85%...86%...(上升速度减缓)】
清理起作用了!
这个认知,让林舒月提到嗓子眼的心,松松放了下来,她加大声音大声喊道,“加快速度!重点清理垛口后面的积雪!”
听到她的声音,大家积极往垛口后面清扫,随着垛口后面的积蓄不断被扫清,系统上升的数值慢慢停止,而后变成慢慢的下降,待C-04马面及周边区域的积雪终于被清理了大半。
【C-04区域应力值:65%...64%...(持续下降,恢复至安全范围)】
【风险等级降至:低。】
当听到风险等级下降到低时,林舒月终于大大松了口气,而后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一个清理干净的垛口后,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有系统在,不然单靠经验,做不到这么精准的指挥,不可能这么快解决问题。
这一刻,她觉得从今往后,自己应该好好跟系统,和平相处。
想到这些,她由衷地说道,“谢谢你,系统!”
系统却仿佛一点不在意她的态度一样,傲娇道【哼,本统不稀罕你这句谢。】
【另外,别高兴太早!这次清扫只是短暂解决问题,杭州城即将迎来极端寒冷天气,不进行配方升级,接下来基本没办法施工,工程进度将会被大大拖缓。】
31. 第030章
脸上还没彻底绽放的轻松,被系统这么一说,直接凝结。
她当然知道,雪天对工程的影响,不仅积雪,还有低温天气。
只是在她的惯有思维里,杭州就算偶尔有暴雪,却也不会持续多久。
听系统这么一说,林舒月当即又锁起眉头,当即想系统问询【极寒天气保证工程质量与人员安全方法】
【宿主可兑换,高效低温促凝剂,此剂可显著提升灰浆在低温天气下的凝结性能,保证施工进度,兑换需消耗12点国运值。】
【高效低温促凝剂,能彻底解决低温天气问题吗?】
【不能】
林舒月现有的国运值只剩19点,拿12点兑换这个不知道能在多大程度上起作用的低温促凝剂,林舒月着实不敢赌。
可不赌,万一这极端天气,跟先前梅雨季节一样,持续几个月时间,那工程进度怎么办?
再有一个,如果是像这样的暴雪,哪怕时刻保持警惕,她也没办法保证自己能避免雪塌,伤到工匠或者役夫的事发生。
换句话说,就算兑换了系统说的促凝剂,她也不敢拿工匠和役夫的生命当赌注。
不敢做赌注,那只能选择停工。
可停工意味着,意味着将宝贵的工程完成时间,交给老天爷做决定。
想到工程失败,意味着她的死亡,林舒月也没办法轻松说出,停工的话来。
是以,眼下每飘落的一片雪花,此刻在她的眼里,似乎都像在为她的生命倒计时加速一样。随着越来越多的雪花落下,林舒月仿佛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的消逝似的。
没人不畏惧死亡,是以这个认知,让林舒月内心产生了巨大的恐慌。
茫茫天地间,她俨然一个孤立无援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她背负着什么,没有人理解她为何对工期如此执着甚至显得不近人情。
那么的孤独,那么的悲凉。
有那么个别时刻,她真的想告诉所有人,她肩上的重担有多重,她扛着很累很累。
可她比谁都清醒地知道,叫苦叫累,或许能短暂引来旁人的怜悯,于她长期的立足,无任何好处。所以,哪怕在想把内心的一切,宣之于口,她也从来没做过。
带着沉重的心情,慢慢从才清扫完的地面,再次铺上片片雪花,林舒月的额脚步跟她的心情一样沉重。
慢慢夺回值房,看着清理好回值房的石猛、陈安邦以及柳明远等人,林舒月有种把腿就跑的冲动。
可她终究不是没责任没担当的人,哪怕不想面对他们,不想说出停工两个字,她还是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值房。
当从几个匠工脸上,察觉到微不可查的畏惧时,林舒月心里针扎的难受。
她知道他们担心她像梅雨季节那会儿那样,面对恶劣天天气,依然坚持不停工。
可他们怎么不想想,梅雨季节的雨不大,虽影响工作,却没有让工匠或者役夫们丧命的危险。正是知道没危险,她才坚持不停工。
到头来,在这些人眼里,她俨然成了一个为了工程,可以不顾底下人死活的人。
这个认知让林舒月心里难受极了。
可她知道,这怪不得任何人,因为她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些。
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一句,最终将按所有解释咽回肚子,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而后平静而坚定地说道,“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户外施工暂停。”
她发现,当她这句话开口后,所有人包括石猛和陈安邦,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再次翻滚,攥紧袖笼里的双拳,才能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往外泄。生疼生疼的手心,让她保持最后的理智,“除必要的留守人员,其他工匠役夫,咱时各归各家,避寒休整,待天气转好,再另行通知。”
随着她最后这番话,值房里当即响起一道道,“大人英明!”的欢呼声。
没人知道跟他们轻松的表情相比,她的内心顶着多大的压力,她的手心纂得几乎流血。
不过,想想,比起大部分的高兴和轻松,她一个人的内心如何,似乎不那么重要。
本来没有她这个外来人的介入,就历史上钱鏐的作为,这座杭州城也能顺利建起来,只是速度没这么快而已。
终归是她这个外来者,为了自己活命的机会,拖着这帮人,没日没夜的赶工。
他们不对她产生怨恨,她应该高兴,应该高兴的……
不该再奢求更多。
不该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待所有人走后,林舒月独自在值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心里的难受消散,直到将内心的压力,压制在可控范围,她才动了动久坐的身子,而后在暮色四合中,裹紧披风,走入风雪中,她要去找阿香,要去好好倾倒一下自己糟糕的情绪。
顶着风雪走到阿香酒馆,拍掉披风上的落雪,跺跺冷得发麻的脚,林舒月这才走进酒馆里。
大概因为天气寒冷,有条件的人,都想小酌几杯,暖和暖和身子,酒馆里几乎坐满了人。
林舒月跟阿香熟,有没有位置坐,都不影响她。
正在柜台后忙碌的阿香,看到她时,立马察觉到她此时心绪不佳,当即一把拉住她坐到火盆边,“发生什么事了?脸上怎么这么难看?”
“刚才工地有不少下工后,顺道来打酒的工匠,我听他们说,你下令让大家停工回家休息。你正好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这是好事,怎么你瞧着一点都不高兴?”
收回被阿香抓着烤了一会儿的手,林舒月捂着自己的脸,问阿香,“阿香姐,我是不是一个挺可怕的人?”
“怎么会?”阿香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谁说你让人害怕了?”
“梅雨季节时,我不顾所有人的情绪,坚持让大家冒雨干活。其实我是知道,梅雨季节的雨再下,也死不了人。可要是不赶紧把城墙建起来,一旦敌军来袭,不知道会死多少人。所以我不管他们的想法,坚持不停工。”对别人不能说,面对阿香却没什么不能说。
“就是这个理。”阿香由衷肯定道,“要不是你的坚持,后头淮南军来袭时,绝对要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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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所以,所有人都感念你的好。”
林舒月摇头,“也许敌军来袭那一刻,他们对我心生过感激之情,可平常就未必了。”
大概是压抑得难受,林舒月说着说着,嗓音都变沙哑,声音听起来很是干涩,“适才在工地上,在我宣布停工前,他们看我的眼神,明显带着惧怕。”
“他们怕我会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让他们继续在雪里拼命。可他们不知道,我就算拿自己的命开玩笑,都不会拿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命开玩笑?!”在不知道恶劣天气会持续多久,毅然宣布停工,可不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说着说着,林舒月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哽咽,“我只是想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尽快给整个杭州城的人,竖一道保障的屏藩。可是,好像没人明白,我为什么这么着急,为什么这么固执。”
这是一心为他人着想,旁人却不能理解带来的苦闷,阿香轻轻拍了她的肩膀,语气温柔而坚定地说道,“傻姑娘,别人不懂你,阿香姐懂你。”
“你?”林舒月抬眼看向她。
“我虽不懂你们那些高深的筑城道理,但我懂你这个人。”阿香很肯定地说道,“你跟那些为了功劳,不顾下面人死活的狗官不一样。你所有的较劲,都不是为了自己升官,而是为了对得起节帅的信任,对得起他的托付,以及护像我这样需要牢固的城墙方能护住的普通老百姓。”
“而且我觉得,你可能误解大家松口气的原因。姐姐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是惧怕你,可从适才来我这里打酒的几人口中,阿香姐却是听出了,他们对你的心疼。他们说,梅雨那次他们累,你比他们更累,他们怕你再次让自己陷入那样的情境当中。”
阿香的话,让林舒月有种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的感觉,她不确定地说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阿香姐从来不骗你。”阿香肯定地说道,“傻姑娘,答应姐姐,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咱们只要问心无愧,就不要去管别人怎么想,嗯?!”
林舒月没去探究,阿香的话是安慰她,还是真有如此。
起码她的话,让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异世,还有这么个可以让自己倾吐心事的知心姐姐。
这天晚上,她在阿香酒馆坐了很久,跟阿香说了很多很多不着边际的话,也听阿香讲了许多市井趣闻。
离开时,虽然风雪未停,但她心中的阴霾却散去了大半。
就在她准备迎接长久的暴雪袭击后,老天爷意识到这样对她一个认真求生的人来说,太残忍。于是,自那场雪后,虽偶尔还会漂下细碎的雪沫,也很快停止,再未形成足以阻碍施工的积雪。
工地很快恢复施工。
时间在恢复施工后,有条不紊地前进着,转眼间来到年关,彼时系统倒计时【固若金汤任务剩余时间:88天。】
彼时,整个工程基本已完工,只待年后的验收。
只要工程一日没验收通过,林舒月的心情就一日没办法放松。
是以,哪怕这是她穿越到异世第一个新年,她脸上也不见多少喜气……
32. 第032章
华夏人对除夕这天,有着几千年的情结。后世那些哪怕在国外过了几十年的人,每当这天还是希望能全家坐在一起,过一个团圆年。
同样的,战乱阻止不了人民对这天的渴望。
是以哪怕到处是战乱,腊月三十,除夕这天,整座杭州城都沉浸在一片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中。家家户户贴上了桃符,挂起了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隐约的爆竹声。
作为土生土长的华夏人,作为曾经被父母抛弃的孤独人,林舒月特别喜欢除夕这天热热闹闹的。似乎只要每年的这一天是热闹的,就能抵掉剩下365天的孤独与冷清。
穿来异世这么长时间,除了阿柱这个少年,跟她有私交,能在这样重要的节日里,凑到一起过的,也就阿香两母女了。
她提前跟阿香说好,除夕这天一起过。
过去几年只带着闺女一起过年的阿香,也想要热闹,况且她林舒月也确实聊得来,自然没不应的道理。
于是,除夕这天一大早,阿香就带上提前准备好的各种食材,领着女儿出现在了林舒月家里。
生怕没父亲没兄弟帮衬的女儿,将来嫁人后被欺负,阿香差不多把女儿当儿子养。小姑娘的性子被养得有些虎,但待人接物方面,又有阿香的圆滑,该有的孩子童真也没少,很是讨人喜欢的。
做好单身一辈子的林舒月,挺喜欢这个又虎又圆滑,又不缺天真的孩子。
她的宅子大,她一个人占用的地方有限,于是就在院子里专门开辟了一个给小姑娘玩的地方。
小姑娘很是喜欢这个地方,是以一到林舒月这边,跟林舒月和阿柱打过招呼,就自发往那边走,直看得阿香无奈又好笑,“这小妮子,天还未亮就醒来,闹着早点来林姐姐这边玩。”
“可她再喜欢这里,也从来不愿意留在这边住。”林舒月不是没留过小姑娘过夜,“足见在这孩子心里,玩的再重要,也没你这个娘亲重要。”
两人私交虽很好,却从没在彼此家里过个夜,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友谊。
“这点确实是。”这是阿香最自豪的地方,“不枉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虽然没养过孩子,却认可这话。”这个穷不止指物质上的穷,精神上的穷也一样。
现代的她,物质上算不得多穷,但因为父母都不要她的缘故,她的精神异常贫瘠。是以,她特别早慧,因为早慧很多东西都早早做准备,这才能在28岁的年纪当上国家级副总工程师。
“就你招孩子喜欢的程度,不要个孩子,挺可惜的。”阿香有些扼腕地说道,“不过,这个世道女子难为,没做好万全的准备,自己一个人也挺好的。”
她丈夫还在的时候,有个支应门楣的男子,好歹好点。丈夫去了后,那日子没过过的人,无法知道当中的心酸。
可就是这样,她也没想过再找个男人,因为有过一次婚姻的阿香,比谁都知道女子在婚姻中的难处,丝毫不亚于一个人独立支应门楣。
婚姻中,女人被要求三从四德,被要求侍奉公婆,但凡有个地方做得不好,就要被各方指责。当寡妇的日子,虽然也不容易,日子想怎么过,却是自己说了算。
比起被要求这样要求那的日子,阿香更喜欢自己的日子,自己说了算。
“起码目前为止,我觉得自己一个人过挺好的。”至于未来会不会有那么个让她改变想法的男人出现,她也不知道。
“那就照自己的感觉走。”阿香如是说道。
她的婚姻要是幸福美满,也许还会劝林舒月,找个人成亲。
可她自己的婚姻生活,哪怕丈夫还在世时,也不见得有多么美好,她着实不好意思劝林舒月结婚生子。
话题告一段落,阿香开始拿出她的十八般厨艺,张罗今天的年夜菜。
寓意年年有余的蒸鲫鱼,炖得酥烂入味的东坡肉,象征步步高升的桂花糖年糕,还有暖锅、八宝菜等地道的杭州菜。
林舒月和阿柱不懂杭州菜,两人便负责包饺子。
这个时代尚未出现元宝形饺子,林舒月便指挥阿柱和面、擀皮,她则负责调馅,她准备的是加了虾皮的猪头白菜馅。
包的时候,林舒月不忘叫来在院子里玩的小姑娘。
在她看来,年夜饭人人都动手做,吃起来的时候更有感觉。
小姑娘爱玩归爱玩,叫做事情的时候,却不会推辞,一叫都动。
当看到林舒月已经包好,放到一旁的元宝形饺子,立马来了兴致,“林姐姐,这是什么?看起来好像金元宝啊。”
“是照着元宝的样子包的饺子,寓意招财进宝。”
“那我多包一点,晚上阿娘、林姐姐、阿柱哥哥都多吃一些,来年都招财进宝,赚个盆满钵满。”
“那就借妮妮的吉言啦。”
将包饺子的任务交给阿柱和妮妮,林舒月转头去试‘拔丝’苹果。
她用蜂蜜和柑橘皮熬成粘稠的汁水做拔丝,浇在切好的苹果上,做成简单的“拔丝”苹果。虽然这道菜拉出来的糖丝也不够长,但那新奇的味道和有趣的吃法,让正包着饺子的妮妮,看得眼睛发亮,恨不得立马吃上一口。
林舒月也没让她失望,第一时间就投喂她,吃得小姑娘斯哈斯哈的,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除此外,林舒月还做了一道爽口的凉拌菜,是焯水的豆芽、胡萝卜丝、黄瓜丝,淋上醋、酱油和一点点她让阿柱找来的、味道近似芝麻油的胡麻油,清脆开胃。
见两位姐姐都拿出了拿手绝活,阿柱也绞尽脑汁贡献了一道记忆中的家乡菜。那是一种用粗粮混合野菜、菌菇蒸制的团圆糕,做法简单,却带着山野的质朴风味,寓意着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与祝福。
当一桌融合了杭州风味后世巧思与乡土情怀的佳肴上桌后,四人依次在桌旁坐下,一场四个人四个姓氏,因种种原因聚在一起的年夜宴席开始。
作为主人的林舒月,率先举起阿香带来的米酒,“旧岁将去,新年将至。咱们几个孤家寡人,能聚在一起过节,是咱们彼此的福气。愿来年,你我皆安,杭州永固,天下太平!”
阿柱和阿香一起举杯,“好,愿来年,咱们皆安,天下太平。”
小姑娘也不甘落后地举起自己装着甜水的杯子,豪气万丈地说道,“天下太平!”
开席言后,大家就开始动筷子吃东西,难得这么一桌的美味,大家又不敢时间,便一边吃一边聊。生在市井长在市井在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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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讨生活的阿香,嘴里永远有说不完的市井趣事。跟她一起混于市井的小姑娘,同样也有不少有趣的事可说。
相比较而言,阿柱的逃亡生涯,以及林舒月上辈子的事以及穿越的事,都比较不好诉诸于口。是以,席间大部分都是阿香两母女再说,当然他们也会注意跟林舒月和阿柱两人互动。
总的来说,整餐饭席下来,餐桌上就没安静过。
饭后,林舒月让阿柱搬出,她事先准备好的惊喜——几大捆各式各样的烟花。
这是她花了不少心思,通过顾谦的关系,从擅长此道的匠人那里定制来的。
“走,我们放烟花去!”林舒月拉着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小姑娘,走到了庭院中。
烟花做好后,林舒月自己还没放过,安全性如何,她不确定。所以哪怕妮妮很想自己动手,林舒月也没同意。
阿柱同样不愿意林舒月动手,于是他抢了点燃任务。
当第一支‘流星赶月’蹿上夜空,砰然炸开时,炸作满天的金雨,瞬间照亮了院落。
直看得小姑娘,拍手叫好,“哇!好漂亮!”
紧接着,各式烟花依次绽放,有在地上旋转不停地‘满地珍珠’、有‘孔雀开屏’、有‘吉祥如意’等等。
回廊下的阿香,看着夜空中璀璨夺目的烟花,眼中流光溢彩,嘴角上带着温暖和煦的笑意。自打认识林舒月后,她发现她的生命中,就多了很多神奇的体验。比如她口中自己那些自己闻所未闻,听所谓听的事,比如眼下从没如此近距离看过的烟花。
以前听人说,烟花虽美,但太过短暂。
如今亲眼见过它的美,阿香却觉得,能如此美丽,哪怕短暂,也足够让人回味的。
林舒月准备的烟花够多,放完时,妮妮已经累得在阿香怀里打起了哈欠。
阿香还想帮着收拾院子里的红纸屑,让林舒月给请了回去。
送走阿香两母女,林舒月两人合力清理好院子,然后各自对对方说了新年快乐,才彼此回房休息。
……
过年除了走亲戚,就是人情往来。
作为异世而来的人,林舒月没有要走的亲戚,跟同僚之间的人情往来,却是少不了。
节帅府就是首先要走的地方。
不过,节帅府的礼节很到位,她还没递拜帖上门,节帅府的邀请就来了。
林舒月自然顺势就应下。
这次钱鏐和吴氏一起接待的她,主客之间谈笑往来,气氛恰好。
可惜这份融洽,很快就被那炮弹一样冲进来的钱传璙给打破。
过了年已经七岁的钱传璙,穿着崭新的锦袍,小脸红扑扑的,一进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精准地锁定了林舒月,而后挣脱乳母的手,径直跑到她跟前,仰着小脸,兴奋地说道,“林营造使,你让做的烟火太漂亮,太好看了。”
“小郎君喜欢就好。”特制烟花跟这个时代的烟花大不一样,林舒月自然没忘记送往节帅府。
“喜欢!特别喜欢!”钱传璙用力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上前一步,拉住林舒月的衣袖,语出惊人,“林营造使,你给我当三嫂吧!你当了三嫂,就能经常带我玩这么好玩的烟花了!我保证不嫌你年纪大!”
33. 第033章
钱传璙的话,瞬间让紧随其后而来的钱传瑛,以及暖阁里的钱鏐两夫妻脸上的笑容僵住。反应过来的吴氏,急忙出声呵斥,“璙儿!休得胡言乱语!”
“你们本来就在张罗三哥的亲事,正好三哥也没心仪的姑娘,林营造使不仅替父帅办事办得好,还能弄出这么多花样的烟花来,将她娶回来当三嫂。不仅能让她更好替父帅效劳,还能给我整好玩的,同时还能解决三哥的亲事问题,一箭三雕,多好啊!”钱传璙不带怕的据理力争。
被一起拉来,走得比较慢的钱传瑛,听到这话,当真恨不得原地消失。
他怎么也没想到,日前还口口声声,不要他娶一个年岁这般大的妻子的弟弟。转眼,就因为几个漂亮的烟花,彻底将先前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恨不能直接将林营造使变成他的三嫂。
暖阁里的人,已经看到他,掉头走,显然不可能,钱传瑛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暖阁,先到钱鏐两父亲跟前见过礼,钱传瑛才拱手对林舒月道,“璙儿年幼无知,口无遮拦,林营造使切勿见怪。”
虽然吴氏打探过她对婚事的态度,但从不曾表示要替她跟钱传瑛保媒,是以比起钱鏐三人的尴尬,林舒月除了感觉哭笑不得,倒是没任何尴尬感,而且“童言无忌!”
表示过自己的不在意后,林舒月起身走到钱传璙跟前,微微弯腰,目光与他齐平,而后温和不失坚定地告诉眼前一脸不服气的小孩哥,“小郎君喜欢烟花,他日我再整一些给你玩便是。大可不必为了烟花,搭上你三哥的亲事。况且,对我来说,比起给人当嫂子,我更喜欢当营造使,替你父帅效劳。”
林舒月一番话,不仅安抚了钱传璙,同时告诉再次告诉钱鏐两夫妻,她志不在当某家妇,而在为镇海节度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钱传璙听得似懂非懂的,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早已有准备的乳母和吴氏连哄带劝地拉了出去。小孩子感觉这样不对,却挣不脱吴氏和乳母的双重压力,只能边走还边不甘心地回头嚷嚷,“三哥!林营造使真的会做好多好玩的东西……”
虽说童言无忌,可这话着实叫人尴尬,哪怕自问见识不少的钱鏐,也有种莫名的尴尬感。好在,他是个端得住的,倒是被亲弟坑的钱传瑛,被闹得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倒是林舒月,并没受到多大的影响,是以暖阁的微妙气氛,在她的努力下,再次恢复开始时的轻松。
过年与节度使府的邀约开始,接下来是顾谦、陈安邦、石猛等同僚之间的往来。
用三天时间在这些人情往来上,又用了两天时间跟阿香两母女到处转悠后,年初五一过,年初六,林舒月就再次将精力放到工程上。
【固若金汤】项目已进入最后的收尾和测试阶段,每个细节都关乎着验收是否能过关,无论林舒月,还是陈安邦、石猛等人,乃至工地上的所有工匠和役夫,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是以,年初六开始,工地上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谨和忙碌。
以林舒月为首的工程核心领导,每人负责一段城墙,带人做最后一次全面巡查。于是,接下来每一段墙体、每一座敌楼、每一处垛口都有人领着人,对每一寸地方,进行最后的检验。
灰浆的凝结强度、构件的契合度、排水系统的通畅性、防御设施的完备性……事无巨细,皆严格按照最高标准核查。
工匠们也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做得尽善尽美。
所有检查确认无误后,林舒月当即让柳明远起草工程验收申请文书,递交到节帅府,敲定【固若金汤】项目的验收日子。
天光作美,验收这一天,天气晴好、微风和煦。
这一天,钱鏐亲率麾下重要的文武官员,包括顾谦、几位核心将领,以及特意前来观摩的钱传瑛,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新城墙之下。
以林舒月为首的营造司核心成员,早早等候在城门前。
武将出身的钱鏐,出行素来都骑马,其麾下的文武官员,也无一搞特殊,都是骑马出行。
是以,人马未到,声音先来。
伴随着嘚嘚嘚的马蹄声,是一帮意气风发、英姿勃发的老少爷们。
纵马奔腾的样子,看起来确实爽得很,可惜林舒月暂时不敢尝试。
都是骑马好手,远远看到城墙时,就慢慢勒住缰绳,放缓速度,到城门前时,狂奔的马都恰恰好停下来。
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头戴幞头,略显清瘦的林舒月,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带领众人躬身行礼,“参见节帅!见过各位大人。”
早已返身下马的钱鏐,伸手虚扶住为首的林舒月,目光扫过眼前巍峨雄壮的城墙,眼中难掩激赏之色,“林营造使,诸位,辛苦了。今日,便让本节帅与诸位同僚,一同验看这固若金汤之成果!”
林舒月素来不喜欢虚头巴脑的客套,听钱鏐这样说,当即侧身引路,“请节帅与诸位大人,随我等登上城楼。”
“诸位大人,走,咱们这就随林营造使等人上城楼。”钱鏐大手一挥,同意了林舒月的提议。
于是,林舒月在前头引路,钱鏐步履稳健地跟在其身后。
登城的马道,宽阔平缓,钱鏐一边走,一百年仔细观察墙体上的砌筑工艺,偶尔甚至伸手摸一摸,触碰着感受这座完全不同于,他曾经见过的那些城墙。
跟在他身后的文武官员,或跟钱鏐一样,一边看一边伸手摸,或低声跟身边的人议论着这新筑成的城墙。
乱世中,哪怕是文臣,也深谙懂些武艺,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是以比起太平盛世的文臣,乱世中的文臣身体素质都不错。
这点从大家徒步走上城楼,却没听任何一个人气喘吁吁,可见一斑。
登上城头,视野豁然开朗。
林舒月引着钱鏐,走到视野最好的一处垛口,而后有条不紊地介绍,“节帅眼下看到的这段城墙,基座宽三丈五尺,墙身高三丈,皆采用标准化预制石料与木构件,以特制糯米灰浆砌筑。灰浆中掺入了促凝剂与微量胶质,其抗压强度与韧性,经测试,远超传统灰浆三成以上,且防水、抗冲刷性能极佳。”
林舒月说的这些专业性能,钱鏐暂时看不到,但他极目远眺,杭州城郭、远山近水尽收眼底,这便是他治下的城池,是他日后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根本。
林舒月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并不是肉眼可见的,但类似的介绍却不能少。
接着她引钱鏐,走向去岁遭遇过暴雪袭击、承受过巨大压力的马面旁,“初冬那场暴雪,厚厚的积雪让此处的压力,几乎达到了极限值。幸好当时所有人万众一心,齐心扫雪,事后又采用优化灰浆的预防性加固,这才堪堪护住这马面,不被积雪压塌。”
林舒月说完这些的时候,陈安邦适时呈上当时的记录文书,以后后续各项材料的测试数据、施工过程的把控要点以及历次极端天气和军事冲突后的检测报告,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其实这些记录每天都呈奉了一份到节帅府,但钱鏐毕竟事情多,不可能随时关注这边的情况。是以,在知道工地并没受暴雪损害的情况,他并没花太多在上面。
如今接过陈安邦呈递的文书,略略一翻,上头各种详细的数据,以及数据判的各项分析,钱鏐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将文书递还给陈安邦,钱鏐又走到一处敌楼内,仔细查看了敌楼的内部结构,以及守城器备的配备。这一方面军人出身的石猛,最是知道其用处,是以由他负责汇报各防御点的相互配合、器械操作的便捷性以及应急物资的储备情况。
看曾经极为排斥退伍做后勤的猛将,如今在营造司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钱鏐替他开心。
同样以战功出身的他,比谁都清楚,让那些眷念战场,不愿意退伍的将军乃至士兵退伍,很多人没办法将自己过好。
这是作为将领,最不愿意看到的。
是以,当时让石猛来自营造司的时候,钱鏐说让他替自己来把关的,为的就是先将人弄来这里,再慢慢替他找一个合适的未来。
他没想到,石猛竟然慢慢在这里,找到战场后让他发光发热的地方。
林舒月不知道钱鏐有这么多的感慨,按着自己的节奏,带着众人到城墙的排水系统,开始介绍道,“城墙内侧设有暗渠,墙身预留泄水孔,能有效排出雨水,防止墙基被浸泡软化。此次冬雪融化,墙体未见任何洇水迹象。”
在林舒月的带领下,大家一路朝着既定的汇报方向走。
她的汇报中不乏专业词汇、对营造一事没涉及的官员,其实听不懂。可谁也没觉得她的介绍枯燥无味,因为她的讲解中,不仅有这些专业词汇,更有工匠和役夫们施工过程中,碰到的难题和趣事,更穿插着这座新城,在整个筑造过程中,遇到的大大小小危机,以及每次危机,他们都是如何化解的。
枯燥的汇报工作,在林舒月专业的技能,以及妙趣横生的讲解中,变得跟听故事一般有趣。
从她的讲解中,大家不仅看到了她的专业、她的严谨,还看到了所有人在这项工程中倾注的心血。
因为这些感受,上到钱鏐下到下面的文臣武官,似乎感觉到了这座新城,是一座跳动着脉搏,有生命的城池。
这不是钱传瑛第一次听林舒月介绍项目,却第一次如此全面地听她述说,这将近一年下来,她与这座城池,与建筑这座城池的所有人之间的点点滴滴。
听到这些,钱传瑛为自己最初对她抱有的怀疑,感到内疚。
因为他发现这个女子,就像父帅说的那般,一腔赤忱都在营造上,根本没有他顾虑的那些事存在,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比起她单纯的赤忱,他这个满腹经纶的人,似乎有那么些不讨喜了。
想到过年那会儿,幼弟嚷嚷的事,钱传瑛偶尔会想过自己跟为首女子之间的可能性。
搁别的女子,钱传瑛觉得只要他点头,哪怕他身子骨弱,寿命不长,也有的是愿意嫁给他的。可换成前面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子,钱传瑛却觉得希望渺茫。
林舒月可不知道,在她忙着项目验收的事时,这个小年轻脑子里想的是这些,她所有心思都在今天的项目验收上。
当验收队伍回到起点,钱鏐站在城楼中间,看向这座超乎他意料完成的城墙时,心中豪情顿生,他转身看向林舒月,洪亮的感慨声音传遍整个城头,“好!好一座真正的‘固若金汤’之城!林舒月!”
林舒月应声上前,“下官在!”
“尔以女子之身,临危受命,统揽全局,革新技术,严控质量,虽遇梅雨、战事、暴雪等诸多艰难,然终不负本节帅所托,筑此不世之功!此城,不仅是我杭州之屏障,更是我吴越实力与工匠智慧之象征!本节帅宣布,新城防‘固若金汤’项目,今日,正式验收通过!”
紧绷了一年的心,在听到‘验收通过’四个字后,终于放松下来。
旋即,她便听到城头上,城头下,汇聚在一起的一片祝贺之声,“节帅英明!恭喜林营造使!”
一年下来承受的各种压力,在这里值了,这是林舒月内心的想法。
她深深朝钱鏐,而后顾谦、陈安邦、石猛等人,以及所有跟她一起筑城的工匠和役夫,深深做了一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力骤然释放后的余韵,“谢节帅!此乃上下同心,所有人用命之功,并非舒月一人之功!”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叮咚声。
【叮——!】
【主线任务“固若金汤”已完成。】
【任务最终评价:优秀。】
【任务结算:基础奖励结算中……检测到任务过程中成功抵御外部军事威胁(淮南军试探性进攻),经受极端自然灾害考验(持续性梅雨、特大暴雪),并实现技术革新与有效管理,额外奖励结算中……】
【奖励发放:国运值+50,声望+500。】
【解锁新权限:初级技术推演模块】
【解锁新知识库分区:《基础材料科学与工程》、《水利与交通工程概论》。】
【当前国运值:69(19+50)。当前声望:730。】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成功在本时空立足,并初步推动文明进程。请再接再厉。】
项目带来的压力,系统带来的压力,此刻统统散去,林舒月只觉得这近一年下来,累积下来的疲惫感,这一刻彻底消散。
她靠自己始终不放弃的坚韧,不仅为自己迎来了新生,也在这个异世立足了下来,同时还获得了系统意外的奖励……
想到只要这座城不灭,她的名字,便与她同在。
林舒月又想到自己选择建筑业的初衷--在世上留下她足够多的痕迹。
父母心中没有她,没留她半点痕迹,她就用自己的方式留痕迹,让许许多多的人知道,她,林舒月曾经到这世间走过一遭。
抱着这样的初衷,她相信,有这第一道痕迹,往后还会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很多很多,终其一生,她会在这里留下数不清的印记。
曾经她希望父母哪一天在知道她这么出息后,后悔曾经对她的不闻不问。
可这一刻,她觉得那些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事,她在坚持自己的初心时,真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就够了。
……
……
在钱鏐的预期内,杭州城墙,用三年时间能建好,就不错。
结果林舒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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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将整个工程,提前了一年半时间完成。
最主要是这一年下来,项目并不是一直顺顺利利的,而是各种遭遇了各种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提前完工,且整个工程的质量,比他预期的好上太多。
钱鏐简直不要太高兴。
于是节帅府设了盛大庆功宴,犒赏营造司上下及有功将士。
庆功宴上,林舒月这个项目总负责人,自然是整个宴会的焦点。
她穿着新赐将作监少监官服,坐在仅次于钱镠夫妇和几位核心将领的席位上,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与敬酒。
第一杯酒,是钱鏐亲自给他斟的,也是钱鏐亲自敬她的。
做工程的人,都没少体验过中国人的酒桌文化,林舒月并不蹙这样的场合,她落落大方地接受钱鏐的斟酒与敬酒,而后朗声说道,“千里马再好,也得有识马的伯乐。舒月这一身本事,一直在身上,可这么多下来,一直没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就是因为没遇上节帅这般识马的伯乐。”
“舒月之所以能在杭州城项目上大展身手,全赖节帅的赏识与信任。”
那些原本看不惯林舒月一节女流之辈,这么受节帅的赏识,本来想趁机给她上点眼药,听了她这席话后,各个都庆幸自己的话还没说出口。
有本事,又懂与上司相处之道,干不过,干不过。
钱鏐被她这番话,说得浑身舒畅,“若人人都有林少监这般,那任是这世道再乱,我吴越也不怕,不惧。”
“有节帅在,我吴越一定会越来越好。”立马有人接过钱鏐的话题,朗声道。
“有节帅在,我吴越一定会越来越好。”这话立马引来众人的附和。
首肯了林舒月这个首功之臣后,钱鏐接着当众宣布了对她及陈安邦、石猛、柳明远等营造司骨干的丰厚赏赐,整个营造司在这一刻,无疑比任何部门都令人瞩目。
而赢来这一切的人,显然是林舒月这个领导人,是以营造司上上下下都对她心服口服。
看着这样的林舒月,钱传瑛忍不住端着酒杯,朝她走过去,“林……林少监,恭喜。此城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哪怕昏黄暖色的灯光,也让人无法忽视他脸上的苍白,但那双清明的,带着由衷敬意的眼神,却让人无端觉得炙热。
迟钝如林舒月,这一刻也觉得这眼神不太正常,端酒杯的手不由一紧,很快恢复从容,似乎什么都没发现似的,“谢衙内。”林舒月举杯回敬,态度坦然专业。
瞧见她这幅公事公办的样子,钱传瑛脸上的表情一顿,旋即仰望将手上的酒,一口闷了。
不远处观察着的钱传璙,还以为亲哥会趁机跟林舒月说几句话,没想到这样就算了,正挣扎着想去添点助力,却被吴氏牢牢按在身边,只能不满地撅着小嘴儿。
庆功宴的热闹,直到深夜才逐渐散去。
回到住所洗漱完毕后,大概是早过了睡眠点,也大概是项目完成后的轻松,又或是受今晚热闹的影响。总之,这会儿林舒月整个人异常清醒,没半分睡意。
没睡意,她也不勉强自己睡,她就那样放空自己的思绪,静静躺在床上,享受这难得的、没有压力压着,不用想着念着项目的夜晚。
本以为筑城项目完成后,可以好好放松上一段时间,可老天爷似乎怕她闲着似的。
庆功宴后的第三天。
天色未亮,狂风骤起,原本平静的钱塘江,突然像一头发怒的巨兽,开始咆哮起来。紧接着乌云压顶,暴雨倾盆,很快钱塘江水以肉眼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浪涛猛烈弟拍打在江岸上、低矮单薄的土石堤坝上。
很快更方报险信息,纷至沓来,流进节度使府,“报——!节帅!钱塘江水位暴涨,已逼近警戒线!城东沿江多处低洼地带已被淹没,民房进水,百姓正在紧急撤离!”
“报——!江边旧堤出现多处管涌、裂缝,情况危急!”
“报——!”
听着一道比一道严峻的消息,钱鏐表情凝重,立马下令召集文臣武将,商讨对策。
新鲜出炉的将作监少监林舒月,俨然也在被召见之列。
钱塘江潮患,自古有之。
每次暴雨或者大潮,沿岸百姓必受其害,轻则农田被淹,重则房倒屋塌,人命损伤。
历来杭州城的主事,不是没尝试过治理这钱塘江潮患,可惜始终不见行之有效的长效之法。
在座的除了林舒月这个新鲜出炉的将作监少监外,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参加过这一会议。
当听到钱鏐说,“诸位,江患紧急,刻不容缓!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与会官员纷纷出谋划策,有提出加派人手加固现有堤坝、有提出疏散百姓、有的甚至提出灾后开仓放粮等常规应急措施。但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历史上钱塘江捍海石塘,修筑时,吴越已经立国,也即修筑于五代十国时期。
现在还是唐末,距离五代十国开启元年907年,还有十几年时间。
林舒月以为没这么快到捍海石塘的,可眼下这情况,显然容不得她耽误。
不待她做出回应,林舒月的脑海中,系统熟悉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区域性重大自然灾害爆发,严重威胁宿主所在文明据点安全与发展。】
【触发紧急系列任务:安澜定波】
【第一阶段任务发布:【捍海石塘】】
【任务要求:于六十日内,主持设计并建造一道能有效抵御当前及未来一段时期内钱塘江洪潮冲击的永久性海塘系统,核心区段需达到百年一遇防御标准。】
【任务奖励:国运值+80,声望+800,解锁《中级水利工程学》、《海岸动力学基础》,特殊奖励:视任务完成度而定】
【任务失败惩罚:钱塘江防线崩溃,杭州东部精华地带尽毁,民生经济遭受重创,直接导致国运值-100(国运值不足将引发饥荒、流民等严重社会问题,宿主地位及生存环境将急剧恶化)。】
【警告:此任务为文明存续系列任务之开端,意义重大,请宿主慎重对待!】
百年一遇的钱塘江水,要她用60天时间解决,否则不仅她身死神灭,还会动摇国本。
这是比筑城更艰难的任务,直听得林舒月心脏不由一缩。
饶是她素来知难迎难,这一刻听到这项目,也不由头皮发麻。
但她知道,眼下没有她做选择的余地,哪怕再难,她也必须接下这个任务。
想到此,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心里种种的想法,走到钱鏐跟前,主动请缨道,“节帅!临时加固旧堤恐难持久,堵不如疏,更需长远之计!舒月愿请命,主持修筑一道可永镇狂澜之捍海石塘,为我杭州,辟万世之安!”
34. 第001章
晨光熹微,却并无暖意。
钱塘江畔的风裹挟着湿冷的咸腥气,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林舒月立于洪潮暂退的江岸,身后跟着阿柱、柳明远、陈安邦与石猛四人。
看着眼前被洪潮肆虐过,狼藉一片的江岸。从被洪水冲溃的土堰间流过的江水,一点点带走土堰上的土,导致土堰间的间隙越来越大。更远的地方,是被洪水吞噬的农田,幸好才开春,农田里尚未种庄稼。饶是如此,看着全家赖以生存的田地,被冲垮,百姓们脸上皆是惨淡一片。
农田再过去,处于低洼处的村落,不说农田,就是房屋都被冲走了,徒留一片废墟。几人已经知道有百姓被洪水冲走的,一些侥幸逃生的百姓,则正在泥泞中寻找着被冲走的家当,江风带来隐隐的哭泣声。
那既是为被冲走的人哀嚎,也为他们失去的家园哀嚎。
听着这悲切的声音,林舒月脸上的表情都无比沉重。
哪怕他们跟那些百姓,素昧平生,没有过任何接触,可物伤其类,身为同类,见一次潮患就带来如此伤痛,心里都压抑得紧。
几人都知道,只有他们彻底解决这钱塘潮潮患,老百姓才能彻底避免类似的情况。
想到此,陈安邦率先蹲下身,从被泡得松软的泥土中抓起一把软泥,紧锁着眉头分析道,“如此松软的土质,并不适合用来筑塘,否则筑出来的根基,无异于在沙上筑塔,经不过风雨。”
石猛虽不懂工曹之事,但陈安邦说的话,浅显易懂,他当下就听明白。
想到两个月,六十天要彻底解决这钱塘潮患的事,石猛直接道出了他们的难点,“想要筑一个彻底解决钱塘江潮患的问题,不仅要人、要物料、还要钱粮。眼下春耕在即,民夫征调不易。石材、巨木,甚至连所用的土,都需要远途运输,若天气再作恶,工期必然延误。”
林舒月当然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可要她眼睁睁看着钱塘江潮患,时不时侵扰周边的百姓,她着实做不到。
而既然要出手整治这个问题,那势必一次性做到位。
她最讨厌,事情做一半,留一半,后面再返工。
是以,在主动接下这个项目时,她就做好全面迎接各种困难的准备。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搞清楚,这江面的问题。
这种专业且肉眼难以看到的事,自然需要系统辅助【启动环境扫描,重点分析此段江岸地质结构、水文数据,模拟不同潮位及风力下的冲击力。】
【环境扫描启动,数据收集中……】
随着系统的应声,林舒月察觉到一道道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很快,脚下的大地、流动的江水、呼啸的风,瞬间化为一个个数字,呈现在她意识中。
林舒月看到了土层的厚度、土层的承载力,看到此刻江流的速度……庞大的信息被系统迅速整理归纳【启动技术推演模块,以竹笼石塘法、柴埽固基法及系统资料库中的重力式海塘为基础,结合当前时代工艺水平与材料限制,推演最优筑塘方案。】
【技术推演启动,结合《水利与交通工程概论》及本地材料特性分析,预计消耗国运值5点。是否确认?】
【确认】
【推演进行中……推演的核心难点,在于封堵塘线上一处因上次洪潮冲决形成的巨大缺口,此缺口已发展成一道新的湍急汊道,严重威胁着上下游的主塘安全。必须在其两侧先筑起坚实的塘体,形成钳形包围,最终才能对这个心脏地带的汊道进行合龙封堵。此汊道不合龙,全线海塘皆有溃决之风险。】
【推演完毕。建议采用复合式竹笼木石塘方案。核心要点:以巨木为桩,深打入持力层,形成骨架;编织大型竹笼,内填块石,形成塘身主体;关键受力处,以系统优化配比的三合土灌浆胶结,增强整体性与抗冲刷能力。此方案兼顾时效性与坚固度,可利用本地竹、木、石料,最大限度降低对远方巨石的依赖。】
作为建筑系学生,林舒月也许对钱鏐的某些事迹不那么清楚,但对他组织筑城的杭州城城墙、钱塘江捍海石塘以及疏浚西湖等三大基建工程,她却清楚得很。
系统此时所说的筑塘方法,确实也是十几年后钱鏐组织钱塘江捍海石塘,所用的方法。
只是十几年后,彼时钱鏐已经是吴越国的君主,无论财力还是物力,都远胜当下,饶是如此其组织的捍海石塘,还是为不少人所诟病。甚至钱鏐的亲爹都说,照他那样挥霍,迟早得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给败光。
虽然这一举动没把吴越的积攒败光,还让吴越成了五代十国时期国祚最长的国家,最后钱弘俶带着吴越纳土归宋时,着实让北宋的国库肥厚了不少。
但是,从这一点不难看出,如若想要接受系统推荐的办法,她首要解决的便是财力和物力的问题,否则不止会惹得怨声载道,目前的钱鏐估计也没这个财力。
树挪死,人挪活,穷则思变。
林舒月坚信方法都是人想出来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方案定下来。
她心里已经接受系统推荐的方法,只是这是大家一起承担的项目,得有大家一起出谋划策,所有人才更有参与感,“我这边有些初步想法,但需要大家一起商讨,最后制定出方案。时间紧迫,咱们就地商讨。”
说完,林舒月随手在一旁捡了跟树枝,开始在眼前的湿泥地上快速画起来。
她的制图功底扎实,随手便画出一个三维结构图。
一边画,还一边解释,“海塘之敌,在于潮汐之力刚猛无俦,硬撼绝非上策。故我之策,核心在于导与消。”用手上的树枝,指着刚才画出的地基部分,“跟建房首先要打牢地基一样,咱们想要把海塘悍牢,必须在塘底打下坚实的地钉。”
“这个跟当时解决墙裂问题用的方法一样,选用巨木桩,深打入坚固土层,形成筋骨。有了这筋骨,再在上面筑塘,就可以避免出现适才陈大人说的沙上筑塔之后果。”
林舒月一说,陈安邦立马悟出其中的道理,“妙啊!”可办法虽妙,但困难也是实实在在的,“如此多的巨木桩打入水下,工期与工法皆是难题。”
林舒月当然知道这是难题,但群策群力,“人手方面,交由石判官调度,工法设计上陈判官负责。”石猛和陈安邦在杭州城项目检验通过后,皆从副判官升为判官。
两人表示没问题,林舒月接着画出塘身主体,而后说道,“筋骨立好,接下来就是填以血肉。巨型条石虽好,但一来难找,二来运输方面难度大,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消耗在等物料上。是以,我建议用此地盛产的竹、石!”
“用竹子编织成大的竹笼,而后将石头填到竹笼里,再将装满石头的竹笼一层层垒砌起来做塘身。”
听说用竹笼装石头做塘身,石猛忍不住皱眉,“竹笼太过轻巧了,怕难抵大潮撞击吧?”
最初了解钱塘江悍海石塘用竹笼法的时候,林舒月跟石猛一样,觉得竹笼太过脆弱。
但事实证明,这个方法可行,是以当时林舒月专门研究过,面对石猛的疑问,林舒月当即把自己研究出来的道理,说与石猛听,“单个竹笼确显脆弱,但数百千竹笼相互勾连,便成整体。其妙处在于柔,潮水袭来,竹笼微动,可消解部分巨力,而非如巨石硬撼,反易崩碎,此为以柔克刚。”
一旁一直没开口的柳明远,听林舒月这般说,当即若有所思道,“莫非这就是《道德经》有云‘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道理?”
“大抵就是这个道理。”林舒月肯定道,“当然仅有柔韧还不够,还需要用特制的胶,加以胶结。这个胶不能用我们先前筑墙用的那些,毕竟这更多是水下作业。”
说到这里,她看向陈安邦,“试胶的事还是交由陈判官负责,原料还是石灰、黏土、细沙,糯米浆应该也少不了。”
这是陈安邦已经做熟,由他负责再合适不过,“好,我一定试出最佳配比。”
最后,林舒月在海塘线外画出几个突出的丁字,“此为挑水坝,如同勇士伸出的臂膀,可将潮水主力导向江心,减弱其对主塘的冲击。这就需要用到巨型条石,我们打地基和筑塘体的时间,用来运输挑水垻的巨型条石,不至于影响整个工期。”
林舒月说得笃定,听得阿柱心潮澎湃的,“先生,你真的太厉害了,短短时间就想出如此完美的法子,并且各个方面的安排都做好了。”
对这位迷弟的夸奖,林舒月好笑道,“只要脑子里的知识储备量够,遇到任何问题,都能想出合理的应对办法。”
“先生的话在理,我会认真学,期待有朝一日能如先生这般厉害。”
不止阿柱,就是陈安邦都视林舒月为偶像,“对,多跟林少监学,绝对没有错。”
林舒月看向眼前的众人,问道,“针对刚才探讨的这些,诸位还有什么要问的或者想要补充的?”
众人摇头,而后陈安邦说道,“我这就立马开始张罗竹笼和三合土配置问题。”
“我立刻去安排调度和秩序。”石猛抱拳应声,而后为难道,“就是这民夫的招募,估计是个问题。”
“民夫征调,我来向节帅请令,尽量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与流民,付予钱粮,而非强征。你的任务是,在三日之内,建立起高效的调度与秩序。将所有人力分作三班,昼夜不息,轮番作业。同时,开辟所有通往江岸的道路,设立物料堆放区。若有怠工或滋事者,依军法从严处置!”对此林舒月早有想法。
她没有忘记杭州城外那些流民,去年但凡有机会,她便为那些人制造机会。
眼下这个机会更难得,她希望帮到那些千里迢迢逃到杭州城的人,希望他们不要再被拒绝在城门之外。
但是她也知道,流民因为遭受的多,是个不稳定的因素。是以,在自己没办法彻底解决他们生存问题的时候,她没贸贸然提建议。
眼下这却是好机会,她不想错过,是以趁机提了出来。
听到她提出以工代赈,招揽流民,这在春耕即将开始时,役夫不好找的情况下,确实是好办法。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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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能解决城外大批聚集的流民问题,毕竟一直不让他们进城,时间久了,人多了,迟早得出事,“还是少监通透。”
林舒月拱手解释了一句,“因为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最是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转而吩咐阿柱和柳明远,“阿柱,你负责带人在沿岸查插标杆,柳先生负责所有人员、物料、钱粮的支取记录,必须清晰明了,每日一报。同时,起草安民告示与募工令,言明利害,厚给酬劳。”
“是!”阿柱和柳明远齐声应道。
见所有人都没异议,林舒月当即宣布,“既然大家都没异议,那复合式竹笼石塘方案,就此定议,各忙各的去。”
众人领命而去,林舒月独自留在江风凛冽的岸边,感受着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方案有了,人手动了,接下来就是她去找这座城的主人,争取得到钱鏐的支持。
想到这里,林舒月当即回值房,将刚才大家商讨的方案完整写出来,而后踏上前往节度使府的马车。升作少监后,林舒月给自己配了专门的马车,方便进进出出的。
上马车后,哪怕已经很累,林舒月仍旧没休息,而是再次跟系统沟通【系统,启动结构模拟,以刚确定的复合式竹笼木石塘方案,模拟百年一遇大潮冲击下的稳定性。】
【结构模拟启动,预计消耗国运值8点。是否确认?】
看着仅剩的63点国运值,林舒月咬牙确认。
时间太仓促,她怕自己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让系统帮忙把关一下,比较保险。
很快系统就给出模拟结果【模拟结果:塘体主体结构稳定,但迎潮面顶端及转折处有局部失稳风险。建议:在关键位置增设挑水坝,分散水势,并用巨型条石加固塘顶。】
林舒月让系统估算所需巨型条石数量以及条石产地。
【估算需巨型条石约五百块。本地石料品质不足,建议取自绍兴。运输难度极大,预计将占用大量人力畜力,可能影响主体工程进度。】
这年代的运输条件不好,短距离的运输,尚且各种问题。从绍兴运巨型条石,距离远,条石又重,比运普通东西更难,确实容易耽误工时。
又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
不待林舒月继续想,马车停下,车夫在外提醒,节帅府到了,林舒月只能暂时收敛心神。
非钱鏐召见,怕来的时候,钱鏐不在,就算在,没提前预约也是唐突,林舒月提前让人到节帅府打过报告。是以,她一下马车,就看到早在门外等待她的顾谦。
见顾谦一年凝重的样子,林舒月知道大概情况不太乐观。
果然,她才这般想,就听到顾谦语带忧虑地说道,“节帅召集诸曹,针对彻底整治钱塘江患的事,从早上商讨到现在,情况不是很理想,尤其户曹那边,林少监要有个心里准备。”
林舒月感激顾谦的特意提醒,而后理了理衣袍,跟在顾谦身后走向书房。
迈进书房,规规矩矩见礼后,正对着堪舆图一筹莫展的钱鏐,开门见山问道,“今天的勘测,可有结果了?尔等可定好具体的方案?”
林舒月点头应允,而后将来之前的简易图纸铺在书案上,指着上面重要的风险点,一一跟钱鏐讲解,“节帅明鉴,此次洪潮不仅在江岸撕开一道宽逾十丈的汊道,更严重的是,湍急的水流正日夜不停地掏刷主塘地基。若不在其两侧先筑起坚实的塘体,形成钳形包围,最终对这个心脏地带的汊道进行合龙封堵,全线海堤皆有溃决风险。”
林舒月的话,钱鏐似懂非懂,配上铺在案桌上的图纸,倒是不难理解,“需要本节帅怎么配合?”专业的事,他相信林舒月以及陈安邦几人,他这位节度使最准要的是支持和配合。
林舒月就喜欢跟钱鏐这种,自己不懂的地方,绝不乱插手,只问需要他做什么配合的顶头上司。时间不等人,她也不废话,直接说了自己的要求,“首先需要节帅下令开通运河,命人从绍兴调来巨型条石,巨型条石是用来封堵缺口以及建挑水垻,没办法用其他东西替代。”
接着,她的手指移向人力调配部分,“第二,准舒月以工代赈,并请节帅协调,暂借部分军屯粮草以安民心。此次招募民夫,多为受灾百姓及城外聚集的流民。这些人若一直得不到妥善的安置,其或成流寇,扰乱地方,届时剿抚所需钱粮,恐远超今日所耗。以工代赈,使其有食有所,更能将这股力量用于建设,变消耗为产出,实乃安定民心、保障工期之上策。”
钱鏐没插嘴,于是林舒月继续说道,“去岁新城刚筑城,又需要充足的军备,以备随时需要上战场的军士所用,可供治理潮患的人力和财力都有限。故此次筑塘,将大量采用本地竹、木、石料,仅关键处用绍兴巨石,已最大限度节省开支。且臣之师门传承中,亦有改进军械、农具之法。若此塘得成,舒月愿倾囊相授,助我军器更利,农事更兴,或可弥补部分筑塘之耗。”
钱镠没着急回应林舒月的提议,而是凝视着图纸上那些前所未见的构型,手有规律地在案桌上敲着……
35. 第002章
听着钱鏐有节奏的敲桌声,林舒月的思绪不由漂回与钱鏐的初次相见。
彼时,她刚穿越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穿着怪异,肚子饿到连行动都不方便。可为了赢得在这个陌生地方立足的机会,她硬是咬紧牙关,保持脑子的清醒,凭借一腔孤勇,以及扎实的专业知识,最终为自己赢来了机会。
一年后的现在,她已经由一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外来者,成为一名筑城【固若金汤】之城的将作监少监,隐隐有女神匠的称呼。
是以,再次面对钱鏐如此动作,林舒月没一年前那么大的压力。
不过,压力同样不小,毕竟系统已经给她下达任务,如果完成不了,不仅她姓名难保,还会影响吴越国的国运。
这吴越国可是五代十国大乱世难得的桃园圣地,要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这块桃园圣地不复存在,那她也难以原谅自己。
是以,林舒月屏息等待,等待首座上那位雄主的抉择。
等待,尤其是不知结果的等待,最是磨人。
就在林舒月想着要不要再开口说点什么时,钱鏐终于停下敲击的动作,但其目光却没未曾离开图纸,也没着急给林舒月答应,而是对着外头说了句,“都进来吧,一起听听。”
话音落下,书房侧门打开,三人鱼贯而入。
左手第一位,是个年约五旬,身着深绯色官袍,眼神锐利不像文官的文官,此人是钱鏐麾下负责掌管节帅府府库,也即负责钱袋子、最是精于算计的沈崧。
右手边,则是一位甲胄在身,身材魁梧、鬓角隐见双白的武将,其走起路来,龙行虎步的,行走间自有杀伐果决之气,这是军中元老杜陵。
最后一人,年岁瞧着跟钱鏐相差无几,气质沉稳,面容因常年的风吹日晒而显得黝黑粗糙,是水师统帅成及。
此三人是钱鏐麾下重要人物,林舒月对他们并不陌生,当然也不熟悉。
双方属于,彼此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彼此之间又只有几面之缘的关系。
是以见面后,彼此对对方点了个头,便各自看向主座的人。
钱鏐是个讲究实效的人,见人到齐后,没有多做寒暄,而是直接开门见山说道,“关于钱塘江潮患的事,林卿这边已有初步方案,现在你简略说与大家听听,让他们有个粗略的印象,咱们再坐下来一起商讨,你提出来的那些好的建议。”
林舒月领命,而后再次将由她提议,陈安邦石猛柳明远等人补充,定下的方案,简单不失具体说给几人听,重点突出以柔克刚、就地取材、系统调度的优势。
然后,开始解释为什么要选择绍兴条石,“绍兴条石主要是起定海神针作用的,用它筑挑水垻与塘顶迎潮面,能有效抑制海塘在潮水袭击下溃决,从而保证塘体安全。”
林舒月的话音才落下,钱袋子沈崧便率先开口。
对沈崧来说,谁想试图从他这里抠钱,谁就是他的敌人,是以他的话说得极其不客气,“林少监方案精妙,沈某佩服。然,国之用度,当量入为出。如今乱世,各方虎视,我军械打造、兵饷粮草、结交诸藩,何处不需钱粮?绍兴采石,千里转运,所耗几何?林少监可曾细算?若将这巨万资财用于强军,可多置多少铠甲兵刃,可多养多少精锐之士?一旦杨行密挥师东进,我等是靠这石塘退敌,还是靠将士用命?”
搁太平盛世,林舒月或许还可能从沈崧手里抠点钱出来,在这随时可能打仗的大乱世,沈崧不可能松口拿出银子来建什么劳合子海塘,“倾尽府库筑一石塘,若敌至城下,我等无钱粮募兵御敌,届时,杭州城富庶,皆成他人囊中之物,城内百姓,亦不过是待宰羔羊。是潮患可怕,还是人祸更烈?请林少监教我。”
钱鏐找沈崧审批银子,有时候都被怼,对林舒月这个异军突起的女子,沈崧怼起来更是丝毫不手软。
甚至将筑塘与国防安全对立起来,直接将老将军杜陵拉到跟他同一战线上。
果然,他这话才落下,林舒月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杜陵杜老将军,就一声冷嗤,“正如沈掌库所言,乱世之中,刀枪才是硬道理!林少监,你要筑塘,老夫不反对。但你将主意打到军屯粮草之上,老夫绝不同意!军粮乃将士性命所系,动军粮,便是动摇军心!今日你动一石,明日就可能缺一卒之饷,后日就可能败一阵之战!你可知前线上兵将们是如何节衣缩食,才省下这些粮秣?若因粮草不济导致兵败,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连着听两位重臣反对,林舒月不由想,历史上的捍海石塘,直到十几年后,吴越建立后才开始动工,是否跟眼下情况一样?!
她无从得知,但就沈崧和杜陵的态度,想说服他们的确不容易。
而钱鏐之所以叫他们一起来商量,显然也想告诉她,这事情不是他一人能决定的。
林舒月没着急开口,而是看向一向对她比较友善的水师将领成及,“不知成将军,对此事如何看待的?”
钱塘潮潮患跟水师联系比较紧密,林舒月觉得成及应该会有不同的看法。
果然,她很快就听成及问道,“林少监,你方才所言,这挑水坝可分散水势,引导潮流。若真能建成,于我军水师泊船、操练,乃至日后出击,是否有利?”
“自然有利!”林舒月斩钉截铁地应道,“稳固的海塘和有效的挑水坝,不仅能保障岸基安全,更能营造出更平稳的近岸水域,利于战船停靠避风,减少非战斗损耗。且塘坝建成,沿岸巡防、瞭望、补给皆可依塘而设,实乃巩固海防之基石。潮患若除,水师可更专注于外海御敌,而无后顾之忧。”
得到林舒月的肯定,成及朝钱鏐拱手道,“节帅,我水师将士,常受风浪颠簸之苦,若真如林少监所说,筑塘和挑水垻可兼顾御潮与利航之良法,成某觉得,可以勉为一试。”谁的兵,谁疼,“杭州的安危,不仅在陆上强军,同样需要海上强军。”
成及的支持,总算让林舒月看到一点希望,只是不待她开口,沈崧立马又开口,“成帅所言极是,然资财有限!水师要发展,陆军更要强化!此消彼长,如何权衡?”
一听这话,杜陵立马不干,“正是!难道水师的船比陆军儿郎的命还重要?”
见大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再任由他们探讨下去,就要起冲突,钱鏐及时制止众人,“诸位都是我吴越的好儿郎,所思所忧皆有理,但眼下吴越的资源确实有限,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兼顾各方,正是我今日召集大家碰面的目的。”
说是这样说,可最后他还是将话头递给林舒月,“林卿,筑塘之事是你提出,想来这些情况你应该考虑过,对此你可有好的对策?”
经过一年的共事,钱鏐已经摸清林舒月的脾性。
知道这是个思虑周全的人。
所以,他觉得林舒月在提出筑塘的事情时,应该有万全之法。
没直接跟她两人就将事情定下来,而是招来沈崧等人,除了想听听他们的看法外,也是要他们亲眼看看,他重用的这位女神将的真本事。
林舒月确实不是只带方案来找钱鏐,可她哪里知道钱鏐会召集沈崧他们几人来。
当然,她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倒不至于因为多几个意料之外的人,就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大脑告诉飞转。一边回想沈崧和杜陵的话,一边结合实际情况,回应道,“无论沈掌库忧心的资财,亦或是杜将军顾虑的军粮,皆为吴越的千秋基业,舒月自不敢轻忽。”
“是以,舒月提出招募流民,以工代赈之法。”
“去岁顾参军就用过这法子,确实能从一定程度上解决流民的问题,可就算流民问题得以解决,但从绍兴运输石条的消耗,依然得不得到解决。”
“其实捍海石塘所用的竹、木、石大部分都是本地的,只挑水垻和塘顶所需巨石,需从绍兴运输。相较全线使用巨石筑塘,巨石只占十分之二左右,可其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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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作用,却远远高于这十分之二的投入。”
“另外,请沈掌库仔细想想,这次潮患,淹没的田舍有几何?流离失所百姓几何?若不安置,其为流寇,扰乱地方,剿抚所需钱粮,难道便少了吗?如今以工代赈,使其有食有所,安定民心,更将这股力量用于建设,变消耗为产出!此非纯耗,而是投资!石塘成,则良田永保,漕运更畅,税基方能稳固。今日投一,来日或可收十!若只因畏难惜费,坐视良田变汪洋,税源枯竭,那才是动摇国本!”
“更何况,”林舒月语速加快,抛出另一个筹码,“臣之师门传承中,有改进炼铁、制器之法。若沈掌库允此次石塘之资,待塘成之后,舒月愿以改进军械打造之法为报,助我军器更利,或可抵消部分开支!”
为了不让沈崧打断,林舒月几乎一口气,说出所有能打动他的内容来。
见对方听完自己的话,果然陷入深思,林舒月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她没忘记,杜陵也反对她的筑塘提议。
于是,她只稍稍歇口气,便转头对杜陵说道,“杜将军,军粮乃军队命脉,舒月岂敢轻动?但请将军细想,此次招募民夫,多为受灾百姓及流民。他们若不事生产,坐吃山空,终将成乱源。如今以工代赈,发放粮饷,使其自食其力,岂非变相减少了社会不安定因素,减轻了军队潜在的□□压力?此其一。”
见杜陵没打断自己,林舒月接着说道,“其二,舒月请调部分军屯粮草,并非无偿征用,而是借贷!舒月会立字据,约定石塘建成后,由新增保全之田亩税收,或由将作监日后经营所得,优先偿还!并付利息!此举如同军中临时调用友部粮草以应急,并非侵占。若将军仍不放心,舒月愿立军令状,若到期无法归还,甘受军法处置!”
这些虽是现场想的,可林舒月越说却越顺,且越说越觉得可行,“其三,筑塘所需青壮年,可抽调军中部分辅兵,或者轮休的士卒,按其劳绩发放饷钱,如此不仅可减少军饷支出,同时能锻炼其土木之功,一举多得。”
见杜陵的浓眉紧锁,不见松口的迹象,一旁的成及开口了,“林少监,别只盯着杜将军的陆军看啊,成某的水军虽规模和军饷都比不得陆军,但我水军男儿,各个骁勇善战,最重要是我们支持筑塘。少监与其求杜将军,不如跟我水军合作。”
东西有人抢才香,原本还想端端架子的杜陵,听成及跟自己抢,当即吹鼻子瞪眼,“去去去,人林少监相中的是我陆军,你个黄口小儿捣什么乱?!”
“凭什么每次有好处,都被你陆军先得了。”成及不服气地回瞪道。
见两人一副要干架的样子,林舒月赶紧出口,“成帅别着急啊,绍兴条石的任务,还要劳烦您水师的士兵呢。您放心,舒月定不叫您吃亏。”
一听林舒月的话,成及满意地抚了抚自己的胡子,“这还差不多。”
将林舒月劝说几人的话,以及几人听了她的话后的神情,一一收入眼里,钱鏐心中已经有决断。
要不是沈崧一直不肯松口,他早就想彻底整治钱塘江的潮患。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自然不会放弃。
如果连一个钱塘江的潮患,都摆不平,何谈称霸一方?!
于是,他终于站起身,走到林舒月跟前,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林舒月,本帅准你所请。绍兴条石,由成及辅助调运;所需民夫,准你以工代赈;军屯粮草,准你占借三成,依你所言,立字为据;军中壮年,准你调遣,按劳给饷。筑塘期间所需开销,你提前做好详细预算,向沈崧支取。”
“总之,你要什么,只要合理,本帅都答应。本帅但求,六十日后,彻底解决钱塘江水患,林卿可否做到?”
成了,林舒月如此告诉自己。
但这只是项目开始的第一步,她肩上的担子还重着呢,“舒月定竭尽所能,不负节帅重托!六十日,若捍海石塘不成,舒月愿接受军法处置。”
36. 第003章
誓言既立,如山坠地,再无转圜。
走出节度使府,林舒月只觉肩上沉甸甸的,全部都是重量。
但她这人有着弹簧一样的性格,遇强更强,压力越大动力越大。
是以,巨大的压力,并没让她迟疑不前,反倒越激发她克服困难,彻底解决困难的决心。
手握钱鏐亲手签署的,赋予她捍海石塘一事上绝对权力的手令,林舒月没有返回官廨,而是再次赶往早上勘察过的江岸。
不同于早上刚被潮水肆意侵扰过,徒留满目疮痍,无不散发着天灾无情悲凉感的江岸。此刻,江岸上虽然也还是一片狼藉,但石猛雷厉风行调来的士兵,正呈规律阵势在江岸上整理,一边整理一边驱赶试图在溃堰的残骸中,扒拉可用之物的零散流民,同时用石灰石和木桩划出一块块工作区域。
刚被自然灾害侵害过的地方,最怕没人气,那样容易给人孤寂苍凉感。一旦有人动起来,尤其是有官府出手,哪怕大自然的破坏再是严重,也很快会被注入新的生机。
眼下这片江岸便是如此情况。
是以,再次站在这里,林舒月的心情不如早上沉重。
当看着开始焕发出新生机的江岸,她觉得肩上的重量似乎都轻了一些,正在她想开口的时候,眼尖的阿柱已经看到她,“先生!”
阿柱这一声叫,很快柳明远、陈安邦几人都看到她,并朝她走过来。
所有人眼睛都盯着她手上的手令看,显然都想知道她见节帅的结果。
林舒月也没卖关子,“节帅已准我所请。”
她没细说详细过程,只告诉大家结果,并开始安排工作,“大方面的分工,跟去岁筑墙时相差无几。石判官仍旧负责工地秩序,时间紧迫,咱们得拿出去岁雨季后赶工的态势,按三班轮作制度作业,先排出具体排班,而后划分营区,搭建工棚,开辟物料通道!”
石猛率先领命而去,那虎步龙行的脚步,走起来特别有分量,一看就是特别能压住阵脚的人。是以,由他负责管理人员与工地秩序,基本没有人敢惹事。
“柳先生,可拟好安民告示和募工令?”
一听这话,柳明远立马递上适才起草后的文稿,“已草拟完毕,少监过目。”
林舒月快速浏览文稿,内容基本没问题,不过她补充了一点,“加上一条:凡应募者,除每日工钱粮米外,另计功绩点,工程结束后,可按点优先租赁由海塘保全之新垦滩田!即刻着人抄录,张贴于杭州四门及受灾村落!”
在这农业社会,田是老百姓的根本,比起钱粮,更能激发人的争取心。
果然,柳明远一听这条,眼睛当即亮了起来,“大人这法子妙,属下这就去办!”
待柳明远走后,林舒月转向陈安邦,“陈判官,匠人、物料随你调用,我要你三日之内,至少拿出三种不同规格的竹笼样品和三种不同配方的三合土。只有这两样东西确定下来,咱们的捍海石塘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
在林舒月去节度使府汇报方案时,陈安邦已经反反复复复盘过他们早上定下的方案,当然知道竹笼和三合土是关键,自是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下官这就开始着手安排。”
最后,林舒月的视线停留,日渐沉稳的阿柱身上,“阿柱,你带熟悉水性的弟兄,沿着我定下的塘线,每隔十丈打下更醒目的标志桩!要确保无论昼夜,都能清晰辨认!”
经过近一年的历练,曾经瘦骨嶙峋、营养不良的少年阿柱,不仅已初见成年人的壮实,性子以及为人处世,也都可圈可点,已经是个能担事的青年,听林舒月这般说,当即领命而去,“是!”
安排好几个重要负责人的工作,林舒月自己也没停下来,而是再次恢复到【固若金汤】项目最开始时的状态,以工地为家。
她亲自监督每个关键点,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她与老匠头们一起,对着地上几种不同编法的竹笼样品,讨论着韧性、承重与编织效率的平衡。
当初在研究捍海石塘时,林舒月特意了解过编制竹笼所用的竹子,还有所使用的编制法子。于是,她提出关键受力处,采用六角形紧密编织法,毕竟这是经历过现实考验的法子。
工匠们一开始不得要领,林舒月就亲自上手示范。
筑墙的时候,没用到竹篾匠,是以这些匠人是第一次跟林舒月共事。
原先大家见她两手白白嫩嫩的,以为这只是个会纸上谈兵的,压根不会动手的主。
没想到她动起手来,速度虽不算快,但动作却不见生疏,很明显这不是第一动手。
于是,所有人都信服她,都认真看她怎么编,不得要领的人,也都很快掌握了要领。
在弥漫着刺鼻石灰味和淡淡糯米香味的三合土试验场,因为有系统这个作弊神器在,她能更快地给出合适的配比,让陈安邦少走一些弯路。
当第一批达到系统推演标准的三合土试块成功出炉,在水中浸泡数日仍坚硬如初时,陈安邦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果然,林少监一出手,事半功倍。
要是她能不那么忙,一直在一旁提点就好了。
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是整个项目的灵魂,哪里哪里都需要她。
去年跟她共事的那些人,都认清楚了这一点,所以只要看到她的身影,就觉得异常有安全感。
陈安邦自然没办法霸着她。
她不仅关心项目进度,同样关心他们是否吃得饱,荤腥够不够。
是以当她发现第一批运来的粮食中掺杂了不少陈米和沙砾时,立刻找来负责此事的户曹小吏,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训斥,并勒令其立刻更换,言明若再有一次,必按军法从事。
此事迅速传开,那些新招揽来的、心中还带着忐忑的民夫们,逐渐放下心里的忐忑,开始信赖这位林少监。
江岸上各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条石运输上,成及的水师,同样进展顺利。
巨大的战船被临时改装成运输船,沿着运河,将一船船从绍兴紧急开采的巨型条石运抵钱塘江口,再换由小船驳运至工地岸边。
那巨大的条石,每一块都需要数十人喊着号子,利用滚木和绳索,一点点拖拽到指定位置,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受到这项工程的磅礴与艰巨。
一切准备就绪,就在林舒月下达打入地基木桩时,遇到了麻烦。
江岸淤泥层比系统扫描预估的更深,许多木桩打入预定深度后,依然晃晃悠悠,无法稳固。负责打地基的匠头,看到颤巍巍的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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桩,满脸焦急,“少监,照此下去,工期必然延误!”
看着那如同喝醉了酒般摇摆的木桩,林舒月眉头紧锁,她没想到系统也会有出错的地方。
当即只能再次召唤系统【再次扫描地质条件,对比加深木桩与扩大桩基两种方案的优劣】
【技术推演启动,消耗国运值3点。推演结果:加深木桩需更长大材,且效率低下;建议采用扩大桩基法,即在木桩底部加设横木或石板,增大受力面积。结合现有材料,可编织竹排筏基垫于桩下。】
林舒月一听立马有了注意,当即叫停打桩作业小组,召集所有竹篾匠,加工加点编制竹排。所谓竹排是将粗竹并排紧密捆扎在一起,不需要精细的削竹编织,速度很快的。
于是,当她先在桩处铺设好竹排,再将木桩打在竹排上,同时在几处关键受力点,她让人寻来废弃的石磨盘等重物,捆绑后沉入桩底作为配重。
此法一试,果然有效!
虽然多了工序,用料也多了一些,但好歹顺利解决问题。
但凡工地上出现任何问题,只要叫林舒月,她都能在最短的时间找到解决办法。
于是,工地上最经常听到的话,便是‘林少监这里’、‘林少监帮我看看’、‘林少监我这里遇到问题’等等之类的。
她项目灵魂的称号,不是平白得来的。
项目上的问题,找她没错。
可老天爷的问题,即便找她也没用。
项目开始第十天,开始连续阴雨,道路泥泞不堪的,无论是附近开始石料还是砍伐竹子的队伍,效率都大大减小,工地上的石料和竹子供应很快吃紧。
不待她找到妥善的解决办法,更坏的消息传来。
“先生!不好了!上游……上游雨势更大,江水又涨了!而且……而且运送条石的两艘驳船,在江口因为风浪太大,差点倾覆,有一船条石掉江里了!成帅派人来说,后续运输可能要暂停几日,等风浪小些再说!”
正在商讨对策的几人,听到阿柱这话,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工期刚过六分之一,钱粮告急,天公不作美,连最关键的条石运输也断了。
虽然军令状是林舒月立下的,但大家是个团队,六十天的军令状,就跟一道催命符一样,悬在所有人头上……
气氛很是压抑,林舒月起身走到工棚门口,掀开草帘往外看。外面是漆黑的夜,其实看不到什么,可冰冷的雨,她能感觉到,还有远处钱塘江永不停歇的、如同嘲笑般的咆哮。
林舒月从来不信命,是以她很快调整心态,重新做部署,“柳先生,重新核算,从明日开始,所有非必要开支一律暂停,优先保障民夫伙食和关键物料。钱粮之事,我再去想办法。”
“陈判官,石料供应,让石判官加派人手,清理道路,铺设碎石,必须保证最低供应。另外,看看能否利用工地现有的废弃砖石,加工后用于非关键部位。”
“阿柱,去告诉成帅派来的人,水师弟兄的辛苦我们知晓,请他们务必想办法,一旦风浪稍息,立刻恢复运输,哪怕一次少运几块,也不能停!”
大家早就将林舒月当成主心骨,听她这一开口,大家纷纷领命而出,“好,我等这就行动。”
37. 第004章
看着绵连不断的雨,林舒月感慨这杭州城的雨水,真不是一般的多。
去年梅雨季节一下好几个月,冬天又下雪,这会儿才开春,又开始下春雨。
下雨最是影响露天作业,可这项目时限只有六十天,是以哪怕下雨开工各种困难,一帮人仍排除万难,争取做一切能做的。
跟林舒月一起筑城的工匠和役夫们,经过筑墙项目,早就被她彻底蛰伏,自然对她的各种指令没意见。至于新招的役夫,要么是城外那群无家可归的流民,要么是此次钱塘江潮患家破人亡的百姓,对他们来说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那无疑跟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自然更不会有意见。
是以,没人对冒雨作业的事,抱有任何意见。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虽然天公不作美,但她拥有最最重要的人和,是以项目虽然进展艰难,却还是缓慢地朝前走的。
只是忙得脚不沾地,是必不可少的。
林舒月几乎是不眠不休,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调配与统筹之中。
她亲自跟石猛一起调派人手,冒雨清理、加工通往采石场以及砍伐竹子的道路。她亲自帮着一起绑竹排,用竹排铺设简易竹排路。两方动作,总算勉强保住石头开采以及砍伐竹子的进度,不至于导致没施工原料。
至于钱粮的问题,哪怕怵沈崧,她也必须硬着头皮去跟他打交道。
工匠以及役夫们顶风冒雨开展作业,她要是连他们的基本吃食都保证不了,她就不配当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是以,沈崧那边她就算不想去见,也必须去见。
她深知沈崧这样的人,诉苦和哀求都没有用,于是她只带着柳明远重新核算的、更为精简的预算方案,以及一份关于“分段验收、分期拨款”的建议倡导书,跟沈崧见面。
沈崧虽不懂工曹之事,但很清楚下雨天对工程的影响,他其实并不看好这个项目。
可他知道工地上所有人都不曾为冒雨作业闹过事,因为这事他难得对这个女官有几分好颜色。是以对她递过来的预算以及倡导书,沈崧认真翻看了。
当看着那份几乎抠到每一文钱的预算和林舒月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坚定。当林舒月承诺,只要首批关键段落的钱粮到位,确保基础打下,后续她会尽量想办法自筹部分资金。
沈崧最终同意从牙缝里又挤出了一部分款项,并默许了她分段验收的提议。
有沈崧的松口,钱粮问题暂时解决,林舒月总算能稍稍松口气。
日子就在每天的打桩声、号子声、竹木的敲击声、石料的碰撞声中,转眼二十个日夜过去。工程终于从最开始的无序混乱,进入到相对稳定的阶段。
经过二十几天的努力,深埋的木桩如同忠诚的卫士,牢牢扎根;层层垒砌的竹笼石墙,在浑浊的江水映衬下,显露出一种粗粝而坚韧的力量感;几处关键的挑水坝也已经露出了水面,像巨人的臂膀,开始尝试梳理狂暴的江流。
初具轮廓的海塘,屹立在钱塘江畔,让连轴转的几人,心情就像难得冲破阴云的云层一样,总算露出些许明亮。
于是,几人商定夜里轮着休息,第一个晚上大家一致让林舒月先休息。
林舒月也没矫情,当即接受了大家的谦让,决定回城内的官廨好好休息一晚。
连续二十天近乎不卸甲胄的高强度工作,每天只囫囵擦个澡,林舒月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都是汗渍、泥浆和石灰味。
在江岸周遭都是这样的味道,林舒月没感觉自己身上有这么重的味道。离开江岸,离开那个都是各种味道的地方,她差点没被自己的味道熏吐。
紧赶慢赶回到自己的宅子,第一时间吩咐仆役备水,而后迫不及待准备换洗的衣衫,便在屏风后褪下满是污渍的官袍。当微烫的热水浸过肩膀,包裹住疲惫不堪的躯体时,她靠在浴桶边缘,几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肌肉的酸疼、精神的紧绷,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蒸腾的热气消散了些许。
她闭着眼,任由思绪放空,几乎要在这一方温暖中小憩。
就在她意识朦胧之际,外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一个熟悉而带着关切的女声,“舒月?歇下了吗?是我,阿香。”
迷糊的意识,被这饱含关心的语气一叫,瞬间清醒过来,“阿香姐,我还没歇,门没闩,你先进来稍坐,我很快就好。”
听她这么说,阿香也没客气,自己开门进来。
她已经听到水声,知道林舒月在泡澡,是以并未越过屏风,而是在外间坐下。
这才没坐下多久,换上干净素白里衣,用木簪随意绾着未干头发的林舒月,绕过屏风走了出来,“阿香姐怎么来了?”说话间,人已经在阿香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听说你回来了,特意做了些你爱吃的吃食给你带过来。”说着,拍了拍桌上的食盒,“看你清减了不少,这段时间辛苦坏了,快坐下来,吃点东西。”
话落,打开食盒的盖子,取出几样还冒着热气的小菜,并一壶温好的黄酒。
看着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林舒月拿起筷子开动,开动前不忘夸上一句,“阿香姐最好了。”
阿香看她脸上是难掩的倦色,一脸的心疼,“你这一忙起来,啥都不管不顾的干劲,于别人是好事,于自己未免太过苛责了。”
自从没了丈夫的庇佑,阿香也被迫长成一个要强的女人,可她再拼,也没眼前这姑娘拼。
“在其位谋其职。”林舒月给出了恰当的缘由。
实际上是系统的倒计时,以及项目失败是她不能承受的结果,迫使她不得不拼尽一切。
想到要不是尸位素餐的官员太多,世道不至于这么混乱,阿香不得不感慨,“当官的要都是你这样的心态,世道永远不会乱。”可惜多数当官的人,都是求财求权,真正想办实事的人少。
“人各有志。”除了这句话,林舒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不是个能聊出结果,且容易得罪人的话,林舒月不欲多说,便转移话题,“阿香姐,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工地上那么多人,总有几个来我店里打酒喝的。你现在可是杭州城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阿香顺着她的话,转而关心起她,“听说工地上遇到了不少麻烦?钱粮还够吗?我那里有些积蓄……”
不待她把后面的话说完,林舒月就急急打断,“阿香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的钱是你辛苦经营酒馆攒下的,我不能动。工地上的困难,我暂时还能应付。”
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奉身项目,没什么。
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阿香卷入这官府的漩涡中。
阿香是真心想帮她一把,见她这样就知道她不会同意,只得感叹道,“你啊,总是这么要强。舒月,阿香姐知道你本事大,可你也是个人,会累,会怕,阿香姐真心希望你能适当懂得找人帮忙。”
从小的成长经历,让林舒月知道自己无人可依靠,想要啥,都得自己争取。
久而久之,养成了她遇事从不抱怨,从没想过找人帮忙的性子。
将近三十年的人生,告诉她,她的做法没错。
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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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阿香所说,她也是人,她也偶尔会感到累,感到疲倦,甚至感到害怕。
可她没有资本停下来,没有资本找人帮忙,所以就算再累,再疲惫,她也不愿意叫人看到。哪怕面对阿香,她也总是保持自己最佳的状态,鲜少让她看到自己偶尔的脆弱。
没想到自己的一切,她还是看在眼里,并为她心疼。
这一刻林舒月只觉得一颗心暖融融的。
这一感觉,让她决定忘记身份,忘记所有,随心所欲一下。
于是,她端起阿香温得刚好的黄酒,抿了一口,“我的确是怕的,怕工期延误,怕塘坝不固,怕有负节帅的信任,更怕潮水再来时,将这万家灯火夷为平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有时深夜惊醒,听着外面的风雨声,会觉得那六十日的军令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见她终于露出鲜少袒露的脆弱,阿香伸手轻轻拉住她放在桌面、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我不懂你那些高深的学问,但我知道,你做的是一件大好事,是天大的功德。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人,私下里都说,你是女菩萨,是钱节帅派来救他们的。你给了他们活路,也给了大家盼头。”
“功德谈不上。”林舒月不喜欢被人架得太高,“只是想着既然接下这个担子,那就竭尽所能将它做好。”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阿香语气坚定,“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你都能凭借本事,在杭州城立住脚跟。现在有了这么好的基础,一定能建成这捍海石塘,护我杭州百姓,免遭潮患袭击。”
她给林舒月又夹了些菜,“快吃吧,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工地上再忙,也得顾惜自己的身体。要是你累倒了,这石塘谁来做主心骨?”
在阿香絮絮叨叨的关切和督促下,林舒月慢慢吃着这二十天来第一顿像样的、安生的饭菜。她们没有再过多谈论工地的艰难,阿香转而说起了市井间的趣闻,哪家铺子出了新花样的绸缎,哪条街的孩子又闯了什么祸。
闲聊片刻后,阿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稍显郑重地压低声音道,“对了,舒月,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近来我酒馆里,还有左邻右舍都反应,似乎有些外地来的生面孔在四处转悠,明里暗里打听工地上的事,尤其是关乎你的事。口音听着不像本地的,行事也透着股说不出的蹊跷,你如今担着天大的干系,可得千万小心些。”
“生面孔?”沉浸在项目上的林舒月,完全没向想到竟然有这种事。
她抬眼看向阿香,目光锐利起来,“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有多少人?都打听什么?”
自打听左邻右舍说有人刻意打听林舒月,阿香就留心观察,林舒月问的这些,她都轻易能答出来,“都做普通商旅打扮,眼神都很活络。人数不多,都是三三两两的。大概是怕引起注意,他们打听的事零零散散的,有打探你从哪里来的,有打探工地上有多少民夫的,也有打探你处事风格的等等很多。”
听阿香说这些,林舒月心里闪过种种猜测,脸上却没太多表情,“谢谢阿香姐,告诉我这些。接下来我找人专门注意这方面,你不要再管这件事。”
她不希望将阿香卷入不知道的危险中。
“你太抬举我了。”阿香倒想多做点什么,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做多少,“我就一普通妇人,就算想多为你做点什么,也没那个能耐。”
“让我知道有这事就够了。”其他的她会安排。
阿香的确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提醒她,“你自己一定要当心啊!”
38. 第005章
休息放松一个晚上后,林舒月继续回到钱塘江岸,忙捍海石塘项目。
面对下不停地、恼人的春雨,林舒月天天在心里祈祷天放晴。
见祈祷没效果,她退一步祈祷,那就别下太大。
她怕施工期间,再来次潮患,那未完成的工程,极有可能都毁于一旦。
可惜老天爷似乎没听到她的祈祷,连续阴雨几天后,在一个夜色如墨的夜晚,黑暗中的钱塘江,突然咆哮起来。
狂风呼啸,江岸上的气死风灯在风中剧烈摇晃,投下变幻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影。
看到这样的景象,对钱塘江潮患极有研究,正跟在林舒月身后巡逻的老匠头,语气焦急,“要起大潮了!看风势,这潮怕是不小。”
伴随着老匠头焦急的声音,林舒月听到系统冰冷的提示声【警告:监测到天文潮汐与风暴叠加效应,预计两时辰后潮位将达到峰值,冲击力超过当前塘体设计负载临界值15%。薄弱点已标记:三段,七段,十一段桩基及竹笼衔接处。】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回荡,与窗外呼啸的风雨、江潮的咆哮交织在一起,瞬间将林舒月拉回了那个生命终结的时刻。
混凝土倾泻而下的轰鸣,仿佛再次充斥了她的耳膜。
作为那个时代国家重点基建项目最年轻的副总工程师,她本该在第二天,意气风发地站在竣工的跨山大桥上,迎接验收。
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是技术与意志的结晶。
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让一切化为乌有。
林舒月记得桥体扭曲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她记得陪在身边的助理,脸上惊恐的表情。记得自己被淹没前,心里的不甘。
此刻,听着钱塘江提前发出的怒吼,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因潮汐引力而生的微弱震颤,那种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感觉再次攫住了她。
难道历史要重演?
不!
她不同意。
坚决不同意。
上一次的地震,猝不及防,她无力回天。
这一次,她有了预警!有了准备!有了并肩作战的同伴!更有了……弥补遗憾、扭转败局的机会!
这不再是突如其来的天灾,这是一场提前知晓的战争!
她绝不允许自己,再次败给这狂暴的自然之力!
这捍海石塘,必须守住!她也一定能守住!
……
想到这些,仿佛有一股生机被注入林舒月的灵魂,让她瞬间充满力量。
不再犹豫,不再彷徨。
她眼神坚定,语气铿锵,穿过层层风雨,直达每个人的耳里,“所有人听令!停止一切非必要作业!石判官!”
“末将在!”
“即刻调集所有士兵,分三队,携带所有备用沙袋、巨木、绳索,赶赴三段、七段、十一段区域!重点加固桩基和竹笼连接处!”
“得令!”石猛转身,吼声如雷,“一队、二队、三队!跟老子来!动作快!”
令出必行,行出必随,是军人一贯的作风。
军人出身的石猛,一直保持着军队的作风。
是以,他这令一出,所有士兵如潮水般一样,迅速涌向指定的危险工段。
仅这些还不够,“陈判官,带上所有匠人,检查全线竹笼捆扎是否牢固,三合土填充有无松动!准备好所有抢修工具和备用竹笼、石块!随时准备补漏!”
这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陈安邦半点不敢耽搁,快速抹掉脸上的水,“明白。”而后立刻去招呼所有匠人,开始分散行动。
“柳先生,组织所有役夫后撤到安全区!清点人数,确保无人滞留危险地带!阿柱,带几个人,盯着江面,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是!”柳明远和阿柱也领命而去。
林舒月早用自己的身体力行,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彻底征服整个项目的所有人。
她不是个爱耍威风的领导,平日里察觉不出她的号召力。
可这种时候,她的号召力,她的领导力,就显得尤为突出。
换任何一个人,哪怕钱鏐这个节度使来,这会儿说话都没林舒月厉害。
倒不是说钱鏐没号召力,而是他不懂功曹之事,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任何安排。
不像林舒月,对每个环节都了如指掌,能做到最精准,最合适的安排。
安排好所有人,林舒月自己也没闲下来,她穿上蓑衣,带上几名护卫,来到系统判断的风险最高的第十一段。
这是新老塘基衔接的地方,是最有可能被冲坍的地方。
她得亲自看着。
潮水,如期而至。
不是循序渐进,慢慢加大而来,而是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数米高的浪头,在狂风的助推下,如同一堵堵黑色的水墙,狠狠撞上海塘!
“轰——!!!”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整个塘体都在剧烈颤抖。刚刚垒砌不久的竹笼在如此巨力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固定它们的绳索瞬间崩断了好几根!几处木桩肉眼可见地摇晃起来,淤泥被翻涌的江水带出,浑浊一片。
远处石猛正扯着嗓门,大吼道,“顶住!用沙袋!堵住那边!”
随着石猛的命令,士兵们冒着被潮浪卷走的危险,奋力将沙袋和巨木投向被冲开缺口的地方。但水势太猛,刚投下的沙袋瞬间就被冲散,缺口在迅速扩大。冰冷的江水倒灌进来,冲击着内侧的塘基。
怕死是人的本能,哪怕战场上下来的士兵也一样。
眼见努力白费,背后汹涌的潮水一浪接一浪的来,死亡的窒息感,让一些承受力比较弱的士兵开始尖叫。
这尖叫声很快就传染开来,而后开始有人下意识往后逃。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有第三个。
林舒月看着着急,“不能退!不能退!!不能退!!!”
喊话的同时,她不忘朝那些人走过去,“本官跟你们共进退。”
林舒月的话很冷静,士兵们听了一个个停下逃跑的脚步,他们看向穿着蓑衣,浑身湿透的单薄身影,朝他们走来,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而后听到她说,“身后就是杭州!是我们的田,我们的家!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见大家冷静下来,林舒月快速让系统扫描第一段。
系统很快给出扫描结果【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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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米,水下竹笼底部连接点应力超过极限,即将崩脱。右后方五米,桩基与横向加固木榫头松动】
这种时候,林舒月顾不得思考系统给出的结果,精不精准,她立刻下达命令,“石判官!带人,用巨木顶住左前水下方位!快!那里要断了!”
又指向右后方,“陈判官!带匠人,用最快速度加固右后桩基榫头!用备用的铁箍!”
这种时候谁都顾不得想这指挥精不精准,大家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照做。
哪怕石猛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可左前方水下的险情,比他们的速度更快。
几名兵士刚抬起巨木,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水下一处关键的竹笼连接应声而断!失去拉力的竹笼瞬间被水流冲得移位,缺口进一步扩大,江水汹涌而入!
“不好!”石猛目眦欲裂。
眼看那段塘基就要被撕开一个口子,一旦溃决,连锁反应之下,整个第十一段都可能不保!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跳入了齐腰深、冰冷刺骨且湍急的江水中!
是林舒月!
“先生!”阿柱吓得魂飞魄散。
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舒月咬牙稳住自己的身形,而后在系统的帮助下,找到断裂的竹笼连接点,而后朝岸上叫,“绳索!快!”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石猛,抓起一捆粗麻绳,几步冲到水边,将一端奋力抛给林舒月。
林舒月接过绳索,艰难地将生在套在遭到的地方,捆扎好,而后大喝一声,“拉!”
岸上的士兵很快有节奏地拉起了绳子,散开的竹笼,终于在大家的努力下,被拉回原位。
“木桩!顶住!”林舒月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色冻得青白,嘴唇发紫,却依旧指挥若定。
几根巨大的原木被迅速插入水底,死死顶住了刚刚复位尚不稳固的竹笼。
与此同时,陈安邦那边也完成了对松动榫头的紧急加固。
“沙袋!填进去!”林舒月努力稳住颤抖的声音。
随着她的声音,更多的沙袋、石块被投下,缺口迅速被填上。
最脆弱的第十一段拯救成功,其他段也在陈安邦的努力下,拯救成功。
听说没有被冲坍的地方,林舒月总算松了口气。
还好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没有前功尽弃。
意识回笼,她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刺骨的水里,岸边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石猛和阿柱,合力将她从水里拉上来。
看着浑身湿淋淋的她,因为衣衫贴在身上,再一帮男人中,显得尤为较小的她。
想到刚才就是这样对的她,奋不顾身跳进水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林少监!”
随后,成千上万的人跟着呼喊起来,声音起初杂乱,继而汇聚成一股洪流,压过了风雨和江潮,“林少监!!”
“林少监!!!”
听着这直冲云霄的拥戴声,看着渐趋平稳的江面,林舒月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她终于大大的松了口气。
她带着所有人一起努力,守住了他们的劳动成果,避免了曾经的惨剧再次重现。
真好!!
39. 第006章
奋战一夜,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可看着虽不少地方被冲得痕迹斑驳,却无一处被冲坍,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轻松感。
当朝阳冲破云层,当金红色的晨光洒在钱塘江畔,洒在所有人的脸上。
恢复平和的江水,吐露着带有泥土的芬芳;衣衫褴褛、泥浆满身的所有人,互相拍打着彼此的肩膀,指着由他们亲手建起,又由他们亲自从潮患下抢救回来的江岸,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激动。
生活在钱塘江畔的人,打从记事起,就对每年要遭遇几次潮患侵袭的事不陌生。
各个钱塘江主事之人,都曾努力治理过这潮患,可迄今为止,从没人彻底根治过。
先前听林舒月说起方案时,大家也觉得兴许这法子能彻底解决钱塘江潮患,是以哪怕施工过程中,困难重重,大家都咬牙克服。
可昨晚眼见未完工,就要遭遇大潮的袭击,大家都以为他们之前的努力,都要毁于一旦。
要不是他们对林舒月足够的信服,要不是林舒月这个将作监少监,亲自带头守在第一线,很多人昨晚都会因为畏惧死亡,而当逃兵。
幸而有林舒月,幸而他们信服这位将作监少监。
他们守住了他们的劳动成果。
想到这些,大家看着林舒月的眼神,越发恭敬和崇拜了。
虽然潮水退却了,但还要只会灾后清理以及毁损评估,林舒月无暇他顾,压根没注意到大家看她的眼神的改变。
她在阿柱的劝说下,回去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但昨夜泡水的寒意,还没完全恢复,这使得她的脸色看起来很是苍白,一看就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因为透着病态,是以那双眼睛看起来尤为清亮。
阿柱担心她晕倒,寸步不离跟着她,以求她撑不住晕倒时,能及时扶住人。
林舒月说她心里有数,叫阿柱不用担心。
阿柱不听,依旧跟着她。
见劝不动,林舒月也就由他当自己的小尾巴了,自己则该干嘛干嘛。
有林舒月亲自坐镇指导,该清理的清理,该评估的评估,工地很快忙而有序地开始了善后工作。
就在工地一片忙碌中,有整齐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待她多做探究,就听到一声悠长的唱喏声,“节帅驾到——!”
忙碌的工地,因为这声音,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下意识停下手中的动作,朝马蹄声方向走去。
只见未着甲胄,一身常服的钱鏐,在一队精锐的骑兵护卫下,策马而来。虽不着甲胄,但在一堆甲胄士兵的包围下,钱鏐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位是节帅。
除了骑兵,顾谦、沈崧、杜陵以及水师统帅成及等一众文武官员,紧随其后。
高坐马上的他们,一眼就看到整个江岸被潮患袭击过的模样,当然也是一眼就看到那虽因潮袭留下了不少痕迹,但却没被冲坍。
看到这一幕,个个都心神俱震。
谁也没想到,这还未筑成的江岸,竟然抵挡住了昨晚那百年难得一遇的潮水。
是以,当他们再看向那个站在一群男人中,尤显娇小的身影时,所有人都觉得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大。
反倒是为首的钱鏐,没有他们这般复杂的心思。
他就知道林舒月不会让他失望。
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林舒月跟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用武将特有的粗犷和一种与有荣焉的赞赏,“好!很好!”
钱镠的声音沉浑有力,回荡在寂静的江岸,“林卿,你守住了!你为杭州,立下了不世之功!”
赞过首功之臣,钱鏐没忘记其他人,他将眼光移向底下鸦雀无声的众人,“还有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工匠、兵士、民夫!昨夜,你们都是好样的!是真正的勇士!是守护我杭州的功臣!吾,钱镠,在此谢过诸位!”
说着,这位雄踞一方的节度使,竟然对着眼前这些浑身泥泞的普通士卒和民夫,微微抱拳,行了一礼!
不说役夫,就是匠头们,也多是没见过钱鏐的。
如今那位在他们心目中,一辈子可能都见不到的人,竟然对他们鞠躬,这份荣宠,让所有人激动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激动人心的时刻,直到有人跪下,所有人哗啦啦跟着一起跪下,而后响声震天地高呼道,“谢节帅!愿为节帅效死!”
钱鏐想,万民归心,大概就是眼下这等场景。
饶是他经历过无数激动人心的时刻,看着眼下的情景,也不由心情激荡,他虚抬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都起来!此战,当赏!”
说完他看向顾谦。
顾谦领会其意,当即接过话头,“节帅有令!所有参与昨夜抗潮抢险之工匠、兵士、民夫,人人赏钱五百,米一石!负伤者,加倍抚恤!不幸殉职者,厚恤其家,子女由官府抚养至成年!”
这是他们事先就商量好的补贴。
都是底层的老百姓,钱粮就是他们的命,节帅府给出的这些奖赏,瞬间让所有人觉得,他们昨晚的付出值了。
于是,所有人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底下的人有奖赏,林舒月这个首功之人,自然也有。
果然,很快钱鏐就说了对她的奖赏,“林少监临危不乱,指挥若定,身先士卒,力挽狂澜!擢升尔为将作监正监,总揽吴越国内一切工程营造!赐金百两,锦缎五十匹!”
距离擢升她为少监,才过没多少时日,就又擢升她为正监。
足见钱鏐对其重视。
今天之前,钱鏐身后的文武官员,多少对林舒月的晋升速度,颇有微词。
可当知道昨晚是她身先士卒,跳入潮水中,这才避免了第十一段崩塌的危险,所有人都沉默了。
乱世中多的是擢升迅速的人。
当然这多数都是上阵杀敌的武官,文官鲜少有晋升这般快的。
其实都清楚,他们并不是不能接受有人升官速度如此之快。
他们不能接受的事,这个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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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如此之快的人,是位女子。
可他们自问,昨晚若是他们遇到同样的情况,他们大概没有林舒月那种不怕死的无畏精神。可以说,林舒月用自己的行动,让这些人彻底对她刮目相看了。
林舒月也没想到,钱鏐这么快再擢升她。
不过,对方既然给了,她就接下,于是她当即躬身行礼,“谢节帅隆恩!”
钱镠的嘉奖,如同给这场胜利画上了一个官方的、辉煌的句号。
所有人都以为,昨晚他们做的一切,已经得到足够多的奖赏。
不曾想,没多久又来了另一波人。
这波人不是别人,正式以钱鏐的夫人吴氏为首的一帮女子。
这次来的是几辆马车,马车停下后,为首的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着靛蓝色简约长裙、外罩一件杏色半臂、头发只用一支玉簪绾起的妇人,正是钱镠的正妻吴氏。
看到吴氏出现在江岸,钱鏐很是意外,“夫人?”
吴氏向丈夫行礼后,目光柔和地看向林舒月和她身后那些翘首以盼的一帮人,温声道,“听闻将士工匠们昨夜鏖战潮汐,护卫家园,辛苦万分。妾身与府中诸位妹妹心中感佩,特募集些许钱粮,置办了些许饭食,前来犒劳大家,略尽心意。”
一听这话,大家当即明白她身后的马车上都是些吃食。
果然,他们才这样想,吴氏带来的侍女仆役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随着他们的动作,身后几辆马车上的女眷也一一走下来,所有人都衣着朴素、不施粉黛,正是钱镠的几位妾室。她们也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有的指挥仆役搬运食物,有的甚至亲自挽起袖子,帮忙分发碗筷,全然不见娇贵之气。
百姓们都刻板地认为,高门大户的妻妾都是衣着光鲜亮丽,满身珠翠。
没想到钱鏐的妻妾,竟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认知让大家对钱鏐的观感更好了。
他们甚至看到吴氏亲自盛了一碗羹汤,递给身边一个看起来年纪尚小、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表情的少年民夫,柔声道,“好孩子,辛苦了,快趁热吃。”
吴氏虽然衣着简单,但身上的气质,却是平常人难见的贵气。
是以面对她的善意,少年有些无措,他纳纳地接过碗,当看到碗里实实在在的肉块,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而后只笨拙地道谢。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身上历经一夜战斗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所有人身上都充满了力量感。
那是一种要更加努力,不辜负节帅以及节帅夫人的拼劲。
看着如此景象,钱鏐看向自家夫人的眼神,越发的柔和了。
看到这一幕,林舒月只觉自己被喂了好大一碗狗粮。
好撑的感觉!!
曾经,她以为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不足以让人称颂与赞美。
可在古代的大环境下,钱鏐不乏妾室,却独独为自己的夫人写过‘陌生花开,缓缓归’的诗句,这何尝不是当下时代的、足以为人称颂的爱情……
40. 第007章
先是钱鏐带着一帮文武官员,亲临慰问,当场封赏;接着是以吴氏为首的钱鏐一帮妻妾,带来了眼下大家最需要的吃食。两夫妻的举动,给这刚遭遇潮患袭击的工地,注入了一剂强心剂,使得所有人的士气高涨到顶点。
个个都忘记了通宵的疲惫,一副为节帅为杭州城肝脑涂地的样子。
用过东西,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岗位。
破损处,该修补的修改;徐重新垒砌的,重新垒砌;要重新灌注三合土的,重新烧制三合土重新灌注,一切井然有序,丝毫看不出才遭遇百年难得一遇的潮患的袭击。
在所有人齐心合力下,捍海石塘工地,很快重新步入正轨。
可就在捍海石塘朝着合龙冲刺的关键时刻,一股污浊的暗流,开始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涌动。
负责账目文书,需经常与人打交道的柳明远,最先察觉到异样。
他发现,近几日来,一些小吏、乃至工头来支取物料时,总是眼神闪烁,一副心虚,眼神不敢跟他对视的样子。他起初只当这是底层百姓,面对官员时,下意识的反应,并没放在心里。
直到几次偶然碰到他们交头接耳,私底下议论着什么。每当他走近时,谈话声又戛然而止,换上恭敬疏离的表情。
不待他查清楚,石猛也发现了异常。
石猛一直用军队那一套管理工地,在他的严格管理下,整个工地的秩序,一直井井有条。但近来巡逻的兵士汇报,夜间有些民夫聚集在工棚里,议论着什么,偶尔能听到轻微的争执声。
军人的敏感,告诉石猛,情况不正常。
于是,他当下叫人去查。
就连阿柱都察觉到异常,这天他撅着嘴跟林舒月抱怨,“先生,这两天好多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他们又支支吾吾不说。”
工地的异常,自然也逃不过林舒月的眼。
只是她以为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执,再是正常不过。
没去多做探究而已。
听阿柱这么一说,她立马想起之前阿香提到的那些陌生面孔。
直觉告诉她,阿柱说的事,跟那些陌生面孔有关。
看来他们行动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导致这样的结果。
只是不待她,石猛,柳明远查明,答案就自动揭晓了。
因为关于她的各种流言蜚语,一下子如同瘟疫一般在工地上蔓延开。
“听说了吗?之前雨下那么久没停,是因为林少监是个女子!女子主工,阴阳逆乱,触怒了龙王爷和海神爷了!”
“怪不得……我就说嘛,哪有女人干这种大事的,果然出问题了……”
“可节帅信任她,不仅没治她的罪,还升她的官了?!咱们怎么办?”
“想办法把她干出工地……”
另一处,几个蹲在一起吃饭的匠人,也在低声议论林舒月,“哎,你们算过没有,这每天消耗的钱粮海了去了!说是都用在了工程上,可谁知道呢?我看那林正监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大本事?别是打着筑塘的幌子,中饱私囊吧?”
立马有眼酸的人,酸儿吧唧地附和道,“可不是嘛!节帅赏了那么多金子和锦缎,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收了……”
“听说她用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都是什么师门秘传,谁知道是真是假?别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用些便宜货顶替,钱都进了她自己口袋……”
这年代的人淳朴,容易被人感动,也容易被人煽动。
前不久林舒月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力挽狂澜,拯救了差点被百年潮水冲坍塌的江岸时,他们才对这个女子感激涕零。眼下只是被有心人煽动一下,他们又开始怀疑那个为了他们,连命都不顾的女子。
饶是林舒月心态好,不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
也颇有些受不住。
更不用说,流言已经严重影响工地的士气。
工匠们编织竹笼的动作慢了,民夫们搬运石料的号子声稀拉了,就连兵士们巡逻时,看向林舒月所在方向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探究和疑虑。
林舒月还没发火,陈安邦先忍不住了。
这个一向性子平和的中年男人,被这些子虚乌有的流言,气得胡子都发抖了,“正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合土的配方、竹笼的编法,哪一样不是经过反复试验,效果卓著?他们……他们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
石猛按着腰刀,脸色铁青,“末将已抓了几个散播谣言最凶的家伙,但……抓不胜抓,而且越是压制,下面的人越是猜忌。”
因为情绪起伏,按着腰刀的手,上下起伏。腰刀发出,吭吭哐哐的声响。
仿佛连腰刀都在为林舒月感到不平。
林舒月当然知道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但她没着急开口,而是站在工棚外,看工地里那些不再充满干劲、反而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的身影,眼神冰冷。
她知道,这就是那些陌生面孔想要的效果。
他们不需要直接动手,只需要播下怀疑的种子,就能让这庞大的工程从内部瓦解。
不能放任情况继续恶化下去,不然捍海石塘工程,绝对没办法按时完成。
她收回视线,沉声将自己的决断,说以众人听,“堵不如疏。既然他们心中有惑,那我们就给他们答案。”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林舒月将工地上所有人,都聚集在工地中央开阔的平地上。
众人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正监,突然召集大家要做什么。
但不妨碍他们三三两两的聚集议论。
三五成群聚集议论,让现场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和躁动。
石猛想用铁血手腕让这些人闭嘴,被林舒月制止了。
她仿佛没听到大家的议论,似乎没察觉到下面人看她的异样眼光,从容地踏上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台,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她没着急说话,而是让陈安邦和柳明远带人,搬了几样东西上台。
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
见她如此淡定,原先喧闹的人群,竟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喧闹是没了,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只多不少。
林舒月很庆幸,自己在现代当副工程师时,再大的经常也经历过。
这才让她在面对这么多人注视时,依然能做到云淡风轻。
一切准备就绪,林舒月开始运气开口,“诸位!”
她的声音很清亮,现场又都安静下来了。
是以,她的声音传进,现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很快,大家就听到她接着往下说,“近日,工地上有些流言,说我林舒月乃女子之身,主工不祥,故天降大雨;说我靡费钱粮,中饱私囊;说我用的法子,是欺世盗名!”
“今天,我把大家召集于此,就是要给这些流言,一个交代!”她的话掷地有声,一下就镇住场子,使得原本就安静的工地,更加寂静无声。
她原还担心这些人听到这些话,会群起而攻击她呢。
她都想好了,真如此,她的应对方式。
如今看到倒不用她用特殊手段,倒是省事不少。
于是,林舒月就照自己事先准备好的流程,继续,“首先,请陈判官,为我们讲讲,我们脚下这海塘,究竟凭什么能挡住那滔天巨浪!”
早就想做点什么的陈安邦,见轮到自己上场,当即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竹笼模型和几块不同配比的三合土试块。
他是个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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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的人,哪怕讲述的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也没大说特说。而是用嘴朴实的语言,结合那夜抗潮的实例,讲解竹笼如何以柔克刚,三合土为何比普通泥土坚固百倍。
讲述完,他随机让人现场拿锤子,敲打三合土试块,
让他们自己感受,三合土试块的真实质感。
完了,他情绪激动地说道,“若没有林正监带来的这些法子,就靠以前的土堰,别说扛住那夜的大潮,就是寻常潮水,也早就冲垮了!说什么女子不祥,纯属放屁!这是救了我们命的神技!”
大家共事有段时间了,陈安邦又一直在一线跟这些人在一起。
在场的都知道,这是个很实在的老大人,鲜少与人红脸。
如今这位老大人,却不仅脸红耳赤,甚至还不顾斯文,骂起了脏话。
大家不得不反思自己的所做作为。
不待他们思考出结果,柳明远上前,命人将十几卷厚厚的账册抬了上来,当众展开。
他朗声道,“自工程伊始,所有钱粮支取、物料采购、人员饷银,皆记录在册,一笔一笔,清晰可查!节度使府、户曹皆有副本核对!今日,便公示于此,有识字者,可上前查验!或有任何一笔款项来去不明,我柳明远,愿受千刀万剐!”
他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却工整的字迹和鲜红的印鉴,“所有赏赐,林正监分文未入私囊,尽数用于补贴工程、抚恤伤亡、改善伙食!此心此迹,天日可表!”
哪怕还没亲眼看账本里的内容,可柳明远的举动,柳明远的话,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许多关于贪墨的猜疑。
这么多的账本,要作假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没时间作假,又公开账本。
这足以说明,他们所怀疑的贪墨,完全不可能。
见这些人脸上松动的表情,林舒月适时上前,再次开口,“我知道,大家离乡背井,在此辛苦劳作,为的是一份工钱,一口饭吃,更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能有一方安宁!这没有错!”
“但我想请大家想一想!”她抬手指向那初具规模的海塘,“你们流的每一滴汗,垒的每一块石,编的每一个竹笼,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我林舒月,甚至不单单是为了节帅的赏赐!”
林舒月的话,一下子说到大家的心坎里去了。
然而还没完,她还在继续,“我们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田,不再被海水淹没!是为了我们的家,不再被潮水冲垮!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稳地生活!这捍海石塘,守护的是我们自己的根本!”
她的话实在,且直击人心。
于是,原先看着她,怀疑她的眼神,变得复杂。
林舒月绝对给出最后的重锤,“口说无凭,利在长远。今日,我林舒月在此,以将作监正监之名,并会呈请节帅恩准,立下一项制度!”
“凡参与此次捍海石塘建设者,无论工匠、兵士、民夫,皆记录名册于府衙备案!待石塘建成之后,尔等之家,可凭此功臣籍,永免此后一切关于此海塘之维护、修缮徭役!”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永免海塘徭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子孙后代,都不用再为这庞大的海塘付出无偿的劳动!这意味着他们今日的辛苦,真正转化为了子孙长远的一份保障!这是比任何金钱赏赐都更实在、更厚重的承诺!
此时此刻,所有被有心人煽动的负面情绪,早被这些人抛之脑后。
大家脑海里,仅剩那句‘永免海塘徭役’。
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之后,现场瞬间如山崩海啸般,欢呼起来!
“功臣籍!永免徭役!!”
“林正监万岁!!”
“节帅万岁!!!”
41. 第008章
工地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很快就在杭州城传开。
时刻关注工地的节度使府,自然也收到消息。
实际上,从工地开始传谣言,节度使府就知道情况。
钱鏐没过问,是想看看林舒月会如何应对。
结果就是她的应对,远超自己的想象。
扪心自问,换他处在林舒月的位置,他当然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效果绝对不如林舒月如此处理的好。
意识到这点后,钱鏐越发庆幸,自己当初在怀疑林舒月的突然出现,可能别有用心时,依然选择给她表现的机会。
不然,眼下她在谁麾下效劳,还难说。
想到这里,钱鏐再次肯定自己敢作敢为的处事方式。
他能从一个世代打渔为生的家庭,成为镇守一方的节度使,靠的便敢作敢为四个字。
当顾谦说完现场细节后,端坐诸位的钱鏐,忽然低笑出声,而后看向下首的钱传瑛,语气中有着难见的小得意,“传瑛,还记得当初林舒月建那杭州新城墙,名声大噪之时,你曾劝为父,说她来历不凡,手段奇诡,当有所防备。”
初春的微寒尚未完全褪去,但已不需炭火取暖。但钱传瑛身子骨弱,畏寒,是以身上着一件较厚的锦袍,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
听完顾谦的话,他陷入了深思中。
辅一听父帅的话,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袖笼里的手,不自觉攥紧,“是,在识人方面,孩儿远不如父亲。”
想到因为自己的顾虑,父帅将将陈安邦、石猛等人派去林舒月身边,分了她的权,明为辅助,实含制衡。
钱传瑛就觉得自己对不住,那个越来越明媚的女子。
钱鏐提起这事,并不是为了看自己儿子的窘态,“谨慎并非过错。彼时她初露锋芒,是该多看几步。”而是为了教他如何识人,“不过,为父也始终相信自己的这双眼睛。”
他指了指自己的双目,继续道,“从她献城防图,到主持筑城,再到如今这捍海石塘,乃至今日化解谣言、提出功臣籍之策……一步一印,皆可见其才、其志、其心。她所求,非权柄私利,而是实事功业。这等人物,用之得其法,便是国之干将;若因猜忌而束其手脚,反倒是自毁长城了。”
“如今看来,为父这双老眼,尚未昏花吧?”
在这秦雄并且的乱世中,最不缺的就是出身微末,却手握重权的枭雄。
远的不说,就说跟吴越冲突不断地杨行密就好。
可这么多的枭雄中,钱传瑛最佩服自己的父亲。
因为自己父亲身上既有锐意进取的意思,同时不乏适可而止的恰到好处。
作为一方枭雄,要说没有雄霸天下的想法,绝对不可能。
可他的父亲,却能克制自己的个人欲望,认真评估自己的能力,而后选择以民为本,真真正正为自己辖下的老百姓做实事。
于是,他微微起身,语带钦佩道,“父亲慧眼如炬,识人之明,孩儿远不能及。林正监之才,确非常人所能揣度。此次化解谣言,不仅澄清自身,更将危机转化为凝聚人心的契机,尤其是那功臣籍之策……可谓一举数得,深得民心。孩儿……自愧不如。”
说着说着,钱传瑛脑海里不由浮现幼弟钱传璙那张天真烂漫的脸。
自打过年收到林舒月的烟花后,亲自见识过林舒月的手巧后,小家伙就对她推崇备至。
几次三番跑到他跟前,用稚嫩的语气说什么“三哥,林先生那么好,给我当嫂子正合适”之类的浑话。弄得他现在总不自觉会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像父亲那般相信她。
那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会比现在好上很多?!
那是不是他们之间,也许有可能发展成幼弟所期盼的关系?!
钱鏐察觉到钱传瑛有瞬间的不自然,不过他只当对方为自己曾经不信任林舒月感到别扭,未做深想。
他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道,“林正监确乃国器。技术精湛,魄力过人也就罢了,难得的是懂得人心,善用大势。她此举,看似是为民请命,实则是为我钱氏,又加固了一道藩篱啊。”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通传,“启禀节帅,将作监林正监于府外求见,言有要事禀奏。”
钱镠与顾谦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她是来为那功臣籍之事,讨要吾的明令了。传!”
这是公事请见,是以林舒月身上穿着正式官袍。
高强度的工作,以及处理流言耗费了她大量的心神,让她哪怕收拾过,眉眼间也难掩疲惫。饶是如此,她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举止依旧从容。
当她踏入书房,躬身行礼后,钱镠抬手让她免礼,“林卿不必多礼。”看她眉眼间的疲惫,钱鏐关切道,“日后吴越营造需仰仗林卿的地方甚多,望林卿忙碌时,同样珍重身体。”
“谢节帅关怀。”林舒月拱手道谢,而后开门见山道,“臣今日冒昧求见,是为了今早工地大会上,臣所提及的功臣籍一事。此策虽能安民工之心,激励士气,然终究涉及国法徭役惯例,非臣下可擅专。故臣特来恳请节帅,明发号令,立碑为誓,以定万众之心,使其再无后顾之忧,全力确保石塘合龙!”
特事特办,钱鏐没计较林舒月先斩后奏。
当然也没一口就答应她的请求,而是问她,“林卿可知,永免海塘徭役,意味着什么?”
林舒月点头,“臣知道,徭役乃国之本,轻易不可免。然,捍海石塘非同一般水利,其工程浩大,未来维护亦需投入大量人力。此次参与建设者数万,皆为此塘付出血汗。若按常例,他们乃至他们的子孙,日后仍需为此塘服役,心中难免会有为何总是我们之怨怼。”
功臣籍一事是她深思熟虑后,得出的解决方法。
按理她应该先上报钱鏐,征得同意后,再公之于众。
可事急从权,当时的情况,由不得她先汇报。
“臣知道,这件事,臣做得不合规。”
“待臣将整件事解释完毕,凭节帅处置。”而后接着说,她的初衷,“以功臣籍之名,特免其后续相关徭役,其一,可安此次数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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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及其家眷之心,使其感念节帅恩德,而非视徭役为畏途;其二,可激励后来者,凡参与国家重大工程者,皆有获得特殊恩赏之可能,利于日后募集民力;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经此一事,这数万民工及其家眷,将会成为捍海石塘最坚定的维护者!因为他们深知,此塘安危,直接关系到他们自家能否永免此役!他们不再是被动服役的民夫,而是变成了主动守护自身利益的塘主!日后若有人意图破坏石塘,最先不答应的,就是他们!此乃化民力为官用,铸民心为藩篱之长策。”
钱鏐听顾谦说完功臣籍的详细情况后,就知道此法的妙处。
如今再听林舒月,如此浅显直白的解释,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这法子的妙处。
他当即拍掌赞叹,“化被动为主动,化民怨为民力!林卿,你这法子妙啊!!”
听钱鏐称赞,林舒月暗暗松了口气。
伸出高位的人,多数讨厌擅权的臣子。
虽然钱鏐说过,给她足够的权力。
但林舒月还是担心,自己的做法,引来对方的猜忌。
还好,还好。
于是,林舒月趁热打铁,“既节帅也认可此法,还请节帅明令公告,立碑为誓,方能取信于民。”
“准!”钱镠毫不犹豫,“此事由顾谦协助你一同办理,所需费用,由府库支应!”
“谢节帅!”到这一刻,林舒月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她起身,对钱鏐行了个郑重的大礼。
任林舒月行完大礼,钱鏐才虚抬手,示意她不用多礼,而后语带感慨,“林卿,你总是能给本帅惊喜。好好做,本帅保你在这吴越的天地,足够你施展才华。待石塘合龙,本帅还有更重要的担子交给你。”
基建狂魔在没有任何外力帮助下,尚留下三大基建奇迹,如今有她这个外来助力,林舒月当然知道,眼前的男人心里有很多想建的地方,“臣,定不负节帅期望!”
事情解决,林舒月便欲起身告退。
钱鏐却先她一步相邀,“眼下已是晚膳时分,林卿同本帅和传瑛,一同用完膳,再走,亦不迟。”
林舒月并非第一次被留膳,但以往都是同其他臣僚一起的。
今天这样的相约,确是第一次。
林舒月很快明白,这是钱鏐对她的信任与赏识,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她不是扭捏的人,当下就应下这份邀约,“如此,臣便叨扰节帅与衙内了。”
膳食很快便布置在书房旁的一间小花厅内,并未过于铺张,但菜肴精致,搭配得当,显然并非真正的便饭。
席间,钱镠不再谈论公务,反而问了些林舒月一些日常的琐事。
从他的言语中,林舒月能感觉到,这不仅是上位者的笼络手段,而是真正的关心。
饭后,再次道过谢,林舒月便起身告辞。
这次钱鏐没有再挽留,而是目送她离开。
当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钱鏐才对着一旁很是沉默的儿子说道,“此女,已非池中之物矣。”
42. 第009章
钱鏐以最快的速度,将功臣籍的事明令整个杭州城。
跟着明令一起到来的是行动。
以林舒月为首,顾谦为辅,带领柳明远与节度使府、户曹的官吏们日夜赶工,登记造册,遴选石料,聘请匠人。
不过旬日功夫,一块高达丈余、镌刻《旌表捍海功臣籍》的石碑,便巍然矗立在了捍海石塘工地最显眼的位置。碑文是钱鏐亲自撰写,再由匠人镌刻。
碑文下面是此次所有参加捍海石塘建筑的建设者的名字,下面还留了足够大的空间,以便后续继续加名字上去。
可以说,只要这块石碑永远不倒,这些人的名字,便会跟着这块石碑一起,百世流芳。
这是底层老百姓,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事。
眼下他们的林正监,以及他们的钱节帅,却帮他们实现了,想都不敢想的事。
是以,所有人的心情,都不是用激动就能形容的。
尤其当石碑上的红绸被揭下,大家看到上面真真正正的文字时,哪怕上面的字他们一个也看不懂,他们的眼睛也亮得出奇,亮得惊人。
于是当碑前的柳明远,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将碑上的内容,诵读给大家听时,整个工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而后是山洪倾泻般的欢呼喊叫声,这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欢呼呐喊声。
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从心底迸发而出的狂喜与踏实。
“是真的!节帅说话算话!立碑了!”
“俺的名字……以后也能刻上去!子孙后代都看得到!”
“永免徭役!再也不用担心被拉来修塘了!”
靠近石碑的人,一个个伸出粗糙的手,颤抖着抚摸眼前的石刻,久久不愿收回,仿佛多摸一摸,就能将石碑上属于自己的名字,永久刻在心里的样子。
这些人多数不识字,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哪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伸手摸。
诚如林舒月所说,功臣籍的事,能让所有人转变思维。
他们不再只将捍海石塘当成每天的任务完成,从见到碑文,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石碑那一刻起。他们就将这捍海石塘的事,当成他们的荣誉,当成他们一辈子追求的事业。
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如同烧熔的铁水,注入了这数万人的队伍中。
先头因谣言带来的阴霾,彻底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
心往一处看,力往一处使。
因谣言被耽误的工程进度,很快被追上,而后不断往前挺进。
人影穿梭如织,每个人都像是上紧了发条,铆足了劲,向着最终的目标——合龙,发起冲刺。
日常在工地穿梭的林舒月,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样的变化。
那颗担心工程没办法如期完成的心,在察觉到这种变化后,终于能稍微松了松。
而后在老带新,休息的民夫不再抱怨,取而代之的是讨论合龙后回家要做的第一件事时,紧绷的心弦总算彻底放下。
这日傍晚,难得的晴日,天边铺满了绚丽的晚霞。
与陈安邦确认完最后一段塘基的加固方案,回到办公和休息简陋工棚的林舒月,一眼看到拎着食篮,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的阿香,快步迎上去,高兴地拉住阿香的手臂,“阿香姐!”
雀跃的声音,显露她看到挚友的愉快心情。
一边拉着人往屋里走,一边问道,“你怎么来了?店里走得开吗?”
仔仔细细,上上下下,认认真真打量完林舒月,见她眉眼间虽有倦意,整个人精神状态却极好,阿香那颗一直为她悬着的心,总算也松了下来,“早该来看看你的。”
“可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只能忍着。”说着将手上拎着的篮子,往桌上一放,阿香笑看着眼前的好友,“这两天从来买酒的役夫口中,得知工程进展顺利。知道你终于可以松口气,我就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点吃的过来。”
就着拉着的阿香的手腕,林舒月整个人往她身上依了依,“有人时刻惦记我,阿香姐太好了,我太幸福了。”
阿香伸手在倚在自己身上的脑袋上抚了抚,与有荣焉道,“有你这么厉害的姐妹,阿香姐老得脸了。”
“因为跟你交好,因为你越来越好的名声,我那小酒馆的生意,生意老好了。”自打工地那些役夫知道,他们的头跟阿香交好,但凡买酒的,必到阿香酒馆。
做生意,讲究人气。
当人气上来时,会逐渐形成集群效应,是以她的酒馆生意越来越好了。
“以前愁酒卖不出去,现在愁不够卖。”阿香感慨地说道。
孤儿寡母的日子,最是不好过。
阿香姐又是个要强的人,轻易不接受别人的帮衬,哪怕她有心想帮衬一二,阿香姐也不接受。如今听她这般说,林舒月眼睛都亮了,“那阿香姐有没有打算扩大酿酒量?”
阿香点头,“最近都在忙这事儿。”
林舒月歪着身子,对阿香竖起大拇指,“阿香姐最厉害。”
“我这都是市井生活小伎俩,比不得你。”阿香摇着头说道。
说到这里,阿香语气里的骄傲更浓了,“你现在可是不得了了,满杭州城谁不知道林正监的威名?那功臣碑的事,城里都传疯了!大家都说,节帅仁德,林正监更是体恤咱们老百姓的活菩萨!”
林舒月不习惯被夸,尤其不习惯被亲近的人夸。
听阿香这么说,尤其是阿香口气里盛满的骄傲,让她很是不好意思。
可她又喜欢阿香姐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这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特别有意义。
矛盾的心里,让她整个人别别扭扭的,只能通过其他事转移自己这股子别扭。
她坐直身体,一边打开阿香带来的食盒,一边回答阿香的夸奖,“什么活菩萨,阿香姐你就别取笑我了。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你这般,便是天大的本事了。”阿香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神亮晶晶的,“我是真替你高兴。看到你现在受大家这般敬重,再想想咱们刚认识那会儿,真是不容易。”
林舒月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感慨万千。
是啊,从初来时籍籍无名、备受质疑的女工程师,到如今深受军民信服的正监,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她抬起头,看向阿香,语气诚挚,“阿香姐,说到这个,我还要多谢你。”
“谢我什么?”阿香眨了眨眼。
“多谢你之前提醒我陌生面孔的事。”林舒月正色道,“要不是你提前告诉我这事儿,这次谣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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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我的警惕心不会那么强,谣言的事怕是不能这么快解决。”
阿香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爽朗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不过是碰巧听到,顺嘴一提。能帮上你就好。说起来,那些家伙也真是阴险,不敢明着来,尽在背地里使绊子。”
说起这些,林舒月眼神发冷,“是啊,暗箭难防。不过,经过此事,工地上下一心,他们再想兴风作浪,应该没那么容易了。”
但林舒月并不完全放心,她压低声音,“只是合龙在即,我担心他们还会有更极端的手段。”
听她这么一说,阿香也露出色,“那你更要加倍小心。需不需要我让店里的伙计们也帮忙留意着城里的风声?”
“暂时不用。”林舒月不想把阿香也拖入自己的漩涡中,“石判官已经加派人手,昼夜巡视,关键工段更是严防死守。”怕她不听劝,林舒月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出面,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本想说石判官管内,她在外头照应的阿香,听到她最后一句话,便没再坚持,“好,那我就不给你添乱了。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事,若是累了乏了,或是想吃什么了,只管告诉我!”
“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的。”说着,林舒月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对阿香带来饭菜的满意。
见她大快朵颐地吃,阿香眼里也是满满的满足感。
她这辈子没太大的追求,就是好好把女儿养大,然后有一两个谈得来的姐妹,便足以。
距离女儿长大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可谈得来的姐妹,眼前却已有一位。
想到这位姐妹喜欢听市井趣闻,阿香便将近来听闻的趣闻,说给她听。
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认真。
一顿饭,就在这样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送走阿香后,林舒月站在工棚外,夜风拂面,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与工地上的烟火气。
她没有立刻返回,而是信步走向灯火最密集的合龙口方向。
没走多远,就看到阿柱正带着几个少年,仔细检查一堆堆码放整齐的备用竹笼和石块是否稳固。
“先生!”阿柱见到她,立刻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您看!大家干劲多足!好多人甚至说,就算不睡觉,也要尽快把龙口合上!”
林舒月看着阿柱因激动而发亮的眼睛,和他身后那些同样充满干劲的少年,心中微暖,却也提醒道,“越是最后关头,越不能急躁。合龙口的江水最是湍急,这些物料是我们的根本,检查务必仔细,不能有半点疏漏。”
“先生放心!”阿柱用力点头,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窃喜,“先生,现在大家都在说,跟着您干,不光有前途,还能光宗耀祖呢!我爹要是知道我的名字也能上功臣碑,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看着阿柱纯然的喜悦,林舒月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但目光随即投向那黑暗中咆哮的龙口,语气沉静,“光宗耀祖是后话。眼下,我们得先让这巨龙真正合拢,稳稳地镇住这钱塘江才行。阿柱,你去告诉石判官和陈判官,明日寅时,我会亲自在合龙口督战,所有准备工作,必须在子时之前全部就位。”
“是!我这就去!”阿柱神情一肃,立刻领命,转身便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忙碌的人流中。
43. 第010章
次日清晨,寅时未至,那道被洪潮撕裂、亟待封堵的巨大缺口,两岸已是火把通明。
当值的不用说,不当值的人,也自发地聚集到这里,无声注视着这关键的时刻。
其他地方都被围住,江水聚集到合龙口附近,咆哮的江水,在周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卷起漩涡,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怒火,抗拒着最后的封闭。
成败在此一举,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可作为项目最高领导人,哪怕再紧张,她也不能表现出来。
她稳得住,底下的人才稳得住,大家才能齐心为今日的合龙,做最后的奋斗。
她站在直面缺口处,临时大件的指挥台上,面色沉静,让人看不出她的真实心情。只有紧握栏杆,微微泛白的指节,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如面上表现的从容。
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可以的。
毕竟这最后的合龙方案,是她与系统进行了无数次推演和模拟后,最终定下来的。
如果这样还不行,那便是天要亡她。
想到这里,林舒月目光在陈安邦、石猛、柳明远、阿柱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而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开始!”
林舒月的声音并不高,可因为全场寂静,且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是以,这道不高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清晰弟传到了每个负责操作的工头耳中。
紧接其后的是石猛犹如洪钟的一声,“投石!”
随着石猛这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民夫们利用杠杆和滚木,喊着整齐的号子,将数百斤重的块石奋力推入缺口。
巨石落入水中,激起冲天水花,接着便被汹涌的暗流轻易掀翻、吞没,仿佛投入沸汤的雪块,踪迹全无。
“竹笼!快!”陈安邦挥舞着手臂。
巨大的、填满石块的竹笼被用粗大的绳索吊起,缓缓沉向预定位置。
然而,绳索刚入水不久,便传来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强大的水流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将竹笼撕扯、冲散,里面的石块翻滚着被卷走,几个竹笼顷刻间便失去了作用。
一次,两次,三次……
各种方案轮番上阵,巨木成排打入试图减缓水速,更多的沙袋和石块被倾泻而下。但缺口处的江水如同拥有了生命和意志,狂暴地摧毁着一切试图阻挡它的东西。投入的物料越多,水流似乎反而越发湍急,形成的吸力漩涡甚至开始拉扯靠近岸边的地基。
连续数次的失败,像一盆盆冷水,浇熄了人们因功臣碑而燃起的熊熊斗志。希望的光芒在眼中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绝望和无力感。
号子声消失了,只剩下江水无情的咆哮和人们粗重的喘息。
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在人群中蔓延。
“不行……根本不行……”
“这水太急了,龙王发怒了啊……”
“还剩三天……怎么可能合得上……”
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带着恐慌和动摇。
就连石猛手下最剽悍的兵士,看着那如同无底洞般的龙口,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骇然。
眼前的场景,让林舒月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没想到,经过她千万遍和系统商量出的方案,竟然一开始就遭遇困难。
难道真是天要亡她吗?!
不,绝对不可能。
如果真是天要亡她,早在大桥坍塌的时候,她就灰飞烟灭了。
没必要多此一举,把她送到这个时代来。
眼下的困难,绝对能解决。
绝对能。
抱着这样的信赖,林舒月召唤出系统,疯狂与它交流。
“系统,再次模拟,调整投石角度和竹笼下沉速度!”
【结构模拟启动,消耗国运值3点……模拟失败。】
“推演新的物料组合方案!”
【技术推演启动,消耗国运值4点……推演无可行方案。】
“启动环境扫描,实时监测水下流场变化!”
【环境扫描启动……水流紊乱,无明显薄弱环节。】
每一次指令,都伴随着国运值的锐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维系着她生命本源的能量正在飞速流逝。
【警告:国运值低于20点,即将进入危险区间。当前国运值:18。】
【警告:国运值低于15点,能源严重不足。当前国运值:15。】
系统的警报声如同丧钟,在她脑海中一声声敲响。
她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是精力与生命力双重透支的征兆。
难道真的要完了吗?!
不可……
然而还没自我否定完毕……
“崩!崩!崩!”
接连几道脆响后,那足以承受万斤巨力的粗麻绳竟应声而断!
失去束缚的巨型条石在水中翻滚着,非但没能稳住局势,反而撞散了旁边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一些竹笼和石块,使得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封堵断面更加松散,缺口甚至有扩大的趋势!
“完了……”
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声,这声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工匠们瘫坐在地,民夫们掩面叹息,就连石猛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陈安邦老泪纵横,阿柱更是急得直跺脚,眼圈通红。
功亏一篑!六十日的努力——从打下第一根木桩,到编织成千上万的竹笼,再到垒砌起两侧蜿蜒如龙的塘身,数万人的心血,难道真的要在这最后一步,付诸东流?
林舒月看着那即将彻底溃散、前功尽弃的堤坝,看着身边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脑海中闪过穿越前大桥崩塌的惨状,闪过钱镠殷切的目光,闪过阿香温暖的笑容,闪过无数民工期盼的眼神……
不!绝不能!
她还有最后一张牌!
一张代价巨大,但或许能力挽狂澜的牌!
她向前一步,站到高台边缘,目光死死锁定缺口中心、水下那几块因撞击而恰好卡在关键受力点、却即将被冲走的巨石。
“系统!”她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嘶吼,“启动物质转换·局部强化!目标:缺口中心水下(X-7,Y-3,Z-1)等三块关键定位巨石!转换方向:密度与结构强度最大化!”
【指令确认。物质转换·局部强化启动。预计消耗国运值10点。当前国运值:15。执行后国运值将降至5点,进入生命维持最低阈值,极度危险!是否确认?】
“确认!”林舒月没有丝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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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令执行……消耗国运值10点。物质转换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空的虚弱感猛地袭来!林舒月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口腔。她强行咽下,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死死支撑着,目光依旧紧盯着那片浑浊的水域。
没有人注意到,在水下无人可见的深处,那三块原本寻常的巨石,其内部结构在一种超越时代的力量作用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密度急剧增加,分子排列变得无比致密坚固,重量仿佛瞬间提升了数倍,如同三颗真正的定海神针,牢牢地嵌入了龙口最关键的受力点!
奇迹发生了!
原本狂暴的、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江水,在冲击到这三块巨石所在区域时,势头猛地一滞!那令人心悸的漩涡减弱了,水流的撕扯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
“快看!水……水势好像缓了!”眼尖的阿柱第一个发现了变化,尖叫起来。
这一声如同惊雷,惊醒了绝望中的众人。
石猛猛地睁开眼,陈安邦擦掉眼泪,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龙口。
虽然江水依旧汹涌,但那种无可抗拒的毁灭性力量,似乎真的被遏制住了!
“机会!快!投石!填沙袋!快!快!快!”林舒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
希望重新燃起!求生的本能和最后关头的奇迹,激发出了所有人骨子里最后的血性!
“投啊!”
“填上去!”
“跟它拼了!”
震天的吼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疯狂,都要不顾一切!石块、沙袋、竹笼……所有能用的物料,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那终于显现出一丝破绽的龙口!
这一次,物料没有再被轻易冲走。那三块经过强化的巨石成为了最稳固的基座,后续的填充物终于得以层层堆积,一点点地压缩着水流的空间。
合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
当最后一块巨大的条石被推入,将缺口的最后一道缝隙彻底堵死,汹涌的汊流被完全阻断,只能顺从地沿着新筑的塘身流淌时,整个工地陷入了刹那的绝对寂静。
缺口的合龙成功了。
主塘防线从此连成一体,再无破绽!
标志着长达六十日的捍海石塘建设工程,终于实现了全线贯通!
随即,是足以掀翻天空的、震耳欲聋的狂喜欢呼!
“合龙了!合龙了!!”
“我们成功了!!”
“杭州保住了!!”
人们相拥而泣,跳跃欢呼,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钱塘江的咆哮都压下去。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指挥高台上,林舒月看着那终于合拢的缺口,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释然的笑容。
随即,她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如同绷断的弓弦,眼前彻底一黑,一口压抑已久的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栏杆。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先生!!”
“正监!!”
“林大人!!”
阿柱、陈安邦、柳明远的惊呼声被淹没在震天的欢呼中。
石猛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她软倒的身躯,触手之处,只觉得一片冰凉……
44. 第011章
四面八方的黑暗,如潮水般不断朝自己涌来,林舒月想挣扎,挣扎不脱,只能被坠着不断往叫人害怕的深渊坠落……
意识里,只剩冰冷的的电子声: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国运值临界线5警告…】
【宿主生命即将耗尽,系统自主启动最终协议,启动宿主文明贡献度检索。】
以往觉得毫无感情的电子机械声,此时却是林舒月最好的救赎。
正因为这抹冰冷的声音,不断拉回她即将消散的意识,而后一道不可抗拒的光,撕裂周遭一切黑暗,让她看清自己正身处的空间。
这是一个脚踩不到,手摸不着,一眼望不到边,却有如踩在最稳固的地面的感觉。四周看不到光源,却清晰明亮,让她一眼就看到眼前一块悬浮着的大屏幕,屏幕上写着‘盛世基建系统’六个大字。
不待她做更多想法,一道没情绪,听不出性别,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质感声,从她意识中响起,“林舒月!”
“你不是系统。”系统是清晰的机械电子声。
虽然她防备着系统,但系统陪伴了将近一年时间,是怎么样的声音,她记得很清楚。
“我是文明火种计划守护程序。”一句解释后,那声音继续说道,“系统剩下的5点国运值,只够维持你72个小时的生命体征。换句话说,你正在死亡边缘。”
“我知道。”林舒月呢喃着,声音好像卡在喉咙里,似乎在为自己即将结束的生命默哀。
没想到,文明守护程序接下来的话,给了她新的希望。
“按照文明火种计划协议,宿主因为守护文明而出现垂危的情况,系统会启动最终评议。”伴随这道声音,出现在林舒月眼前的是过去一年,她在工地上经历的一幕幕,有她带工匠们学习新技术的场景、有她亲自在工地上监工的场景、更有捍海石塘功臣碑前民众的欢呼,“你的贡献度,在历任穿越者中位列0.7%。”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她跃入江水中,固定竹笼那一幕。
“所以呢?”林舒月急切地问道。
她觉得程序跟她说这么多,肯定是她还有生的希望,不然不会跟她废话那么多。
当然这个生的希望,肯定需要她付出某些东西。
“在自身安全与工程成败之间,在个人利益与万民生计之间,你都选择了后者,证明你有资格成为在这个时空守护并推动文明发展的‘火种’。”似乎没察觉到林舒月的着急,程序依旧不紧不慢地按自己的节奏来。
“按照原来的协议,国运值归零,宿主死亡,系统将进入休眠状态,直到下一位合适的宿主出现。可要是通过文明火种计划的考核,且宿主本身愿意接受文明守护者契约。系统将与你进行更深入的捆绑,届时国运值不再是衡量你生命的长短的数字,而成了衡量文明进程的标尺。”
“如果我接受守护者契约,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她比谁都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要为这个文明的未来负责。”
“怎么负责?”
“你的生命将与这片土地彻底相连,你的喜怒哀乐,成功失败都将与这片文明共振。文明兴,你兴。文明亡,你亡。”见随着它的声音,不断裂开嘴的林舒月,声音提醒,“它的每一份痛苦,你都将感同身受。”
林舒月感受到声音提醒的深层内涵,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文明的根本在人,只有人在,才有文明可言。人没了,再灿烂的文明也不过是一朵枯萎的花朵。”
更是深刻地知道人才是根本,她才会毅然跳进海塘,守护身后那些相信她,跟她拼命的人。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目光坚定道,“所以我接受文明契约者协议。”
伴随着她的声音,画面骤然亮起,紧接着无数信息,涌入她的意识深处。
伴随着这些信息,她似乎感觉到杭州城的脉搏在流动,感受到钱塘江水的韵律,甚至感受到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人,在为她祈福。
随着这一道道的祈福声,她感觉原先消逝的生命力,一点点,一点点的恢复……
随着生机的恢复,系统的机械声,也一声声的传来。
【契约成立,系统升级中。】
【解除国运值与生命力的绑定,加载新模块。】
【新模块加载完成,欢迎文明守护者:林舒月。】
……
“脉象虚浮,元气大损,心脉尽…”断字还没出来,i大夫就惊奇地说道,“心脉竟然未绝,奇迹,当真是奇迹。”明明前两天脉象摸起来已没什么生机。
迷迷糊糊中,林舒月感觉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反复同一个动作,似乎在确定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而后她就听到陈安邦激动到发颤的声音,“您这意思是,林大人好转了?”
“对,刚开始脉象比前两天更弱了,这会儿脉相明显比刚才强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林大人这样好的人,老天爷肯定会开眼。”这是柳明远的声音,满是疲惫。
“是阿香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照顾大人。”这是阿柱的声音。
“有节帅派来的最好的大夫,有成千上万的百姓的祈祷,还有阿香不眠不休的照顾,我就知道林大人一定不会有事,真好,真好。”这是石猛低沉的声音。
原来她在选择接受契约时,感受到那些祈愿,都是真的。
虽然跟这些人还没认识一年,但大家都惦记她。
原来她跟这个陌生的世道,不知不觉有了这么多的牵挂。
想到这里,林舒月奋力睁开眼……
昏迷太久,甫一睁眼,眼前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视线一片模糊,林舒月用力眨眼,视线才慢慢变清晰。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朴素干净的房间里,身上盖着蓬松柔软的棉被。
不待她做更多观察,就听到阿柱惊喜的声音,“先生,您醒了呀!”
伴随阿柱这道差点掀飞屋顶的声音而来的,是齐齐朝她走来的杂乱无序的脚步声。
林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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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入目的是阿柱发红的双眼、陈安邦激动得翘起的胡子、柳明远手中抖着的账本以及石猛铠甲上的反光,偏开眼,正好对上端着药碗,眼泪哗啦啦掉的阿香,“我…”
她想开口,可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醒了就好,醒来就好。”急忙上前的阿香,满怀激动地安抚道,“你昏迷了三天,大家都被你吓坏了。”
言毕,熟练地用温水,浸湿她干燥的唇瓣,而后顺手喂林舒月喝了几口水。
湿润的唇瓣,温润的喉咙,让林舒月感觉有种真实感,她第一时间问的就是合龙问题,“合龙成功了吗?”
“成功,非常成功。”陈安邦激动地说道,“您昏迷后,我们按照先头商量好的方案,成功将合龙后的工作收尾。如今捍海石塘全线贯通,这几日小潮汛来袭,塘体异常坚固,钱塘江周遭的百姓,再也不用操心钱塘潮的问题。”
“功臣碑的事,节帅府已经安排好,再过三天就能完成。届时节帅会亲临江畔,在江畔举行祭天仪式,告诫天地,酬谢功臣。”
听到工程没因为自己的昏迷而受影响,林舒月长长舒了口气。
恰逢这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声,“林大人,节帅与夫人来探。”
一听这话,除才醒来没多久的林舒月,其余人赶忙整理衣冠。
很快,钱鏐就大步迈进房间,吴氏紧随其后,手上还拎着一个食盒,大家纷纷见礼。
“免礼。”钱鏐抬手让大家不用客气,目光直直落在,在阿香帮助艰难坐半身的林舒月身上,先说了一句,“躺着说话就好。”
而后看着她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这几日因为林舒月昏迷而悬着的心,总算松了下来,“林卿,感觉如何?”
在阿香帮助下,勉强坐直身体的林舒月,“回节帅,已无大碍。”
“大夫说你心神俱耗,能不能醒来,全看天意。我就说林卿做的都是利民的大好事,老天爷肯定睁眼,果然。”吴越得了林舒月,如添了一双翅膀,钱鏐真心希望她好,“你为吴越,几乎陪上一条性命,本节帅和百姓们都记得你的好。”
“接下来你好好休息,身体彻底恢复好,再想公务上的事。”
林舒月也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番,便应承下来,“好的,节帅。”
吴氏适时将带来的食盒放桌上,而后温声道,“这里府里熬的,温补的参汤,最是补气,林大人记得喝。”
“谢夫人厚爱。”
林舒月才醒来,精力不济,钱鏐两夫妻没留多久。
离开前,钱鏐郑重地告诉林舒月,“待你身体恢复,将作监并工部诸事皆托付与卿,望林卿能将吴越国打造成人人向往的桃园圣地。”
这是将吴越的工程都交到林舒月手上,由她全权负责的意思。
林舒月没推辞,而是弯腰接受了这份任命,“谢节帅信任,舒月定不负节帅所托。”
钱鏐就欣赏林舒月这不扭捏的性子,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安心养病的话,这才带着吴氏一并离开……
45. 第012章
自从醒来后,林舒月就过上养病的日子。
别人养病都是静养,林舒月的养病,却热闹异常。
这份热闹全因钱鏐来看她时,留下的那句往后将作监和工部的事,都托付给林舒月有关。钱鏐第二天就让人将将作监,以及工部的各类文书、账册以及待批的图纸,一并送到林舒月的住所。
钱鏐留下话,让他先安心养病,公务的事不着急。
但在这个没有娱乐,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不睡觉,就得干坐着没事干的年代,林舒月觉得不找点事情做,她躺得都要发霉了。
于是,她便让经由柳明远和阿柱之手,需要她最终做决策的各类文书以及图纸,呈递给她。然后,在阿香不赞成的目光中,用一句‘躺着看,不动心神’给劝住声中,审阅图纸和文书。
她那双看过无数工程图纸的眼睛极老练,每张图纸只需扫视片刻,就能抓住当中的关键问题,而后给出正确的指导。
她这次确实是糟了大罪,浑身上下几乎没好的地方,自己不方便动手,所以一般都是她口述,阿柱或者刘明远负责记录。
“这里的引水渠,拐角处需拓宽三尺,以防汛期来临,出现淤塞。”
“烧制这批青砖的窑口怎么样?记得查验的时候,要三批以上成品都过关,才能签收。”
“可以用分段路程计费的方式,激烈脚夫的工作热情。”
林舒月的声音还很孱弱,但她出口的每句话都条理清晰,指令明确,其办公效率一点不受身体受伤影响。这让负责替她传达命令的柳明远,越发佩服她。
同时越发庆幸,自己跟着这样的人,做事。
不同于柳明远溢于言表的敬佩,阿香对林舒月只有满心的怜惜。
怜惜她,人都伤成这样,还不忘公务。
这大概就是能者多劳吧,阿香想。
公务上的事,她帮衬不上,只能化怜惜为无微不至的照顾。
自林舒月受伤后,她就住到林舒月这边来,接管林舒月所有的起居琐事。
林舒月昏迷不省人事时,她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在床榻边照顾人,替她擦洗,喂她喝药,随时观察她情况。
林舒月醒来后,虽不再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却依然替林舒月洗脸擦手,那动作细致得比照顾亲生女儿都要仔细。而后盯着厨房熬参汤、熬米粥、炖药膳,每日变着花样给林舒月捣鼓吃的。
这还不够,她还专门找人学了学位按摩手法,待林舒月每天处理完公务后,替她按摩后颈和手臂,希望帮助她更快的恢复。
面对阿香无微不至的照顾,林舒月很是过意不去,她让阿香不用这样做,“阿香姐,我这边有仆役,他们会照顾我,你忙酒馆的事去吧。”
“其实我是受大家委托,专门来照顾你的。”阿香手上动作不停,“大家都知道你为了石塘合龙受了重伤,都想亲自来感谢你,甚至照顾你。但他们跟你不熟,贸贸然上门,怕打扰你养病,就托付我全心照顾你。”
“为此,我的酒馆,最近都是他们帮我照看。”
“为了让我放心,他们每天都来跟我报一次账,并告诉我当天的营业情况。”
“这段时间,我虽然不在,但一点都不影响生意,你尽管放心。”
听到这里,林舒月有些不好意思,“我何德何能,能得到他们这么多的善意。”
“担得起,你担得起。”阿香郑重其事地说道,“要不是你豁出自己的命,冒死挡住水潮,石塘不可能合龙成功,那咱们就得再遭受钱塘潮的影响。如今你可是咱们的悍海女神,大家都念你的好。”
“在其位谋其职,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捍海石塘失败,她也得身死,所以她不得不拼,当不得这么多好。
“可这世道,能做到在其位谋其职的官员,就像那凤毛麟角一样稀少。”生逢乱世,大部分官员都忙着自己保命,有几个能将老百姓的性命放心上?!
听阿香这么说,林舒月不再言语。
乱世,这大乱世啊……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再多的事,她无能为力。
这大概是很多想替老百姓做点什么的官员的心声……
这天,陈安邦和石猛联袂而来,两人是来汇报工作的。
陈安邦来的时候,除了最新绘制的挑水垻施工图,还有各种配比烧制出来的三合土块,“大人,这是照着最新调制的比例,烧制出来的三合土,我们做过实验,最新配比的土块,耐水能力和抗冲击能力相较之前提升了两成,达到我们预想的效果。”
“另外,挑水垻的根基定位,也全部复核无误,只要您一声令下,就可以开始垒筑坝身。”
林舒月一边听陈安邦汇报,一边查看图纸,待陈安邦说完,她也看完图纸,“照这个实验结果看,新烧制土块的效果极佳,确实可用。就是图纸上的转角处受力计算,需做小调整,明日我让阿柱将我修改过的图纸给你。”
指点完陈安邦,轮到石猛汇报。
石猛主要汇报工地善后情况,以及军事的轮替安排,这些一直都是石猛负责,没什么问题。就是事情汇报完,石猛一副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让林舒月很是好奇,“石副监还有什么问题,尽管说。”
听她这样说,石猛不再犹豫,“就是那些参与筑塘的民工和辅兵,私底下不少来问,可否给他们记上一功?他们说,有这一功在,往后他们在说亲上,会更有优势,另外,在找工作时,也能更多个机会。”
搁以前,石猛不会替那些人开这个口,毕竟无论民工还是辅兵,得到的待遇已经够好。
可跟这些人待久了,他身上也多了些人气,觉得如果给他们记上一功,能更方便他们将来谋生或者娶妻,那替他们开一个口,也没关系。
林舒月也认可石猛的想法,但她很清楚,军功的事,要看这座城市的主宰,“此事,我只能让节帅开个口,成与不成,我不能保证。”
“倒是可以以将作监的名义,给每个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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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塘的人,出具一份悍海劳绩证,详细将其参与的工作,负责的职责,以期间的表现罗列出来,加盖将作监的印章。”
“这个可以,这个可以。”石猛眼睛亮了起来,“毕竟他们不是正式编制的士兵,真给他们申请来军功,难保其他正规士兵不会有想法。”
“大人此法,不仅可以给这些确实为国为民效力过的人肯定,又不让正式士兵有想法,甚好。”
两人离开后,阿香端着药汤,林舒月接温度刚好的药汤,一股脑灌进喉咙,而后又熟练地结果阿香手上的糖果,塞进嘴里,压下满嘴的苦涩。
阿香满意离去后,林舒月躺下身,意识沉入焕然一新的系统界面。
自从系统升级后,界面不再是一块不能动弹的屏幕,而是一块能流动的,或者说是一块3D的屏幕。
屏幕以杭州城为中心,朝四面辐射看来,看起来就像人的筋脉一样,遍布各处。
她可以从这个3D屏幕上,看到哪里人口最密集,哪里的水路运输最繁忙,哪里的田园最规整,哪里有驻兵。
其中杭州一带,因为海塘建成、民心凝聚而显得生机勃勃,其他区域则暗淡不明。
应该是她的影响到哪里,就能点亮哪里。
【初级文明脉络感知:可模糊感知宿主绑定的文明核心区域的社会活力、资源流动以及安定程度。当前核心区:吴越杭州。健康度:65/100.】
【可用技术点:300点。】
【解锁新模块:初级生态平衡推演、跨时代技术适配库、文明事件薄】
其中文明事件薄已经有一条记录【捍海石塘】全线贯通(评价:卓越。功能:大幅度提升区域安全、民生信心、节帅府威信,技术效果显著。获得技术点:300)
虽然当时选择了文明守护者契约,但林舒月心里其实有点没底,直到这会儿看到这张文明导航,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尤其在自己亲手一一操作过,各个新模块的功能后,她悬着的心才放下。
接下来的养病日子,林舒月时不时就操作操作,新鲜出炉的系统。
有系统解闷,又有阿香尽心照顾,林舒月的脸色渐渐不再那么苍白。
就是人依旧很瘦,但眼底的神采,却越来越亮。
在她即将结束养病日子的时候,柳明远给她送来了一份特殊的文书。
这文书是杭州城内外的老百姓,托人写的问候信,都是问候林舒月身体恢复情况的。有的随信寄来的,还有吃食,有自家晒的菜干,有自己腌的咸蛋。
“都是托衙门里的熟人,或者工地上的匠人传进来,下官想着,应该拿来给大人看看。”
林舒月一封封信拆开过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最质朴的话,只觉得眼眶发热。她觉得这些简单朴实的问候,比任何的功勋赏赐更叫人动容。
一旁同样眼眶发热的阿香,一边帮忙整理微博的礼物,一边笑着说道,“看,大家都记得你的好呢!!”
46. 第013章
林舒月这次确实伤狠了,起初只能卧床休息,后期她就有意起床动动,刚开始自己不行,就由阿香搀扶着在院子里走走。
几天后,她便不再让阿香搀扶,自己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的走。这时候,不放心她的阿香,会跟在她身边,以便在她要摔倒时,随时能扶住对方。
如此十来天下来,林舒月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血色,看起来不再那么衰弱。
这天午后,暖阳正好,她坐在廊下,翻看柳明远整理好的,有关太湖流域水流情况调查表,忽然有奴仆通报,“衙内到访。”
林舒月翻看的动作一顿,前头她在工地的时候,钱传瑛没少突击检查。
可如今她在养病,总不至于这种时候对方还来突击检查吧?!
心里这般想着,脸上却是不显,她合上文书,并收好,挪着脚步回屋。
才在厅中坐定,钱传瑛便进来了。
他今日一身天青色锦袍,趁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大概是走急了,两颊隐隐有薄红,甚至额角上能看到一点汗湿。
如此一来,这位出身良好贵公子身上,倒是多了几分烟火气息,也多了几分健康感。
所以,人还是要多运动。
林舒月边想边想站起来见礼,就被已经走到她跟前的钱传瑛制止,“林大人无需多礼。”
林舒月本也没客气,就着她的制止,又坐回了椅子,只朝眼前高大的贵公子抬了抬手,“那本官就借病托大一回,衙内请坐。”
钱传瑛与林舒月条桌而坐,同时将随身携带的食盒放到条桌上,“这是母亲专门吩咐厨房做的茯苓糕和枣泥山药饼,最是适合失血受伤的人吃,母亲特意嘱我带过来给林大人。”
“劳夫人挂念,多谢衙内。”类似的东西,吴氏隔三差五就叫人送来一回,林舒月很感念吴氏这份心意,“不知衙内今日上门,所谓何事?”
她不会天真地以为,钱传瑛是专门替吴氏跑腿,给她送东西的。
钱传瑛没有及时回答,而是端起茶盏,也没喝茶,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
见此,林舒月也没催促,而是静静等待。
厅内一时间安静无声,只偶尔听到庭院中,传来的鸟叫声。
不多过了多久,钱传瑛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抬起眼,目光匆匆扫过林舒月比早先清瘦不少的面容,又飞快收回,而后犹犹豫豫开口,“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林舒月一愣,完全没想到钱传瑛犹豫了半天,问的竟然是这么个简单又私人的问题。
转念一想,以往每次因为公务接触,这位贵公子都很干净利落。
这次真要为共事上门,没道理变得这般扭扭捏捏的样子。
所以,这人今日是为私事而来?!
想到这里,林舒月心里有几分别扭,“如你所见,我这伤养得不错,劳衙内挂心了。”
也不知道她这话究竟戳中了钱传瑛哪根神经,只见他耳朵突然变红了,而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那日合龙的险情,我每每想起来,都坐立不安,甚至……有些后悔。”
林舒月被完全不同于前几次接触的钱传瑛,弄得有些神思不属。
她不是傻瓜,看到钱传瑛不同往日的利落,以及他拿几乎都红了的脸颊,心里隐隐猜到知道他今日上门的缘由,却还是顺着他的话道,“后悔什么?”
“后悔曾经对你的猜忌。”既然决定坦诚,钱传瑛也不再扭捏,“先前见你手段新奇,又来历不明,我怕你是敌方派来的细作,劝父亲要注意防范,陈安邦和石猛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安排到你身边的。”
说到这里,钱传瑛满心愧疚,“他们既是监视你,又是分你功劳的,而这都是我向父亲提议的。当时父亲与我说,先生心中有大义和担当,绝对不会出现我担心的情况。我还不信,可我现在信了。”
“先生筑城、悍海皆是利国利民的事,更在紧要关头,不顾古人安危,凭借一己之力,让悍海石塘合龙成功。比起先生,我……惭愧不已。”一声先生,表示钱传瑛这个节度使之子,彻底认可林舒月。
林舒月不是傻瓜,自然感受到她名声大噪后,钱传瑛对她态度的改变。
她当时以为这是受钱鏐影响。
没想到实际上钱鏐是相信她,不相信她的是眼前这位贵公子。
只是她没想到,钱传瑛竟然会为此,特意找她道歉,“衙内也是站在吴越角度思考问题,人之常情,舒月从未放在心上,不用为此耿耿于怀。”
听她如此说,钱传瑛悬着的心,总算松了口气。
可想到接下来的话,好不容易松的气,又提起来,甚至放在膝上的手也因为紧张,紧紧攥在一起。脑海中闪过市井上一些流言,闪过幼弟的戏语,以及这些时日下来,自己纷乱的心绪。
钱传瑛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可当眼睛对上林舒月那双清澈的眼眸,想到父亲曾经说过的,她对事业的专注,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更是狼狈地偏开眼,不让她看到自己眼里的情义。
最终将在节帅府反复练习了好几遍的话,咽回肚子,“三日后江畔祭天大典,先生身体允许的话,请务必前往现场。那天不仅是祭天和酬谢功臣,更是杭州万民,想亲眼看看先生这位悍海女神,是否安然无恙。”
林舒月察觉到钱传瑛有未说出口的话,而且那话肯定不是她想听的。
所以当听到他最后开口的这些话时,林舒月松了口气,直接点头应下,“衙内放心,如此重要盛典,舒月一定前往。”
最想说的话,没能说出口,钱传瑛有些惋惜和懊恼。
可当看到林舒月眼神肯定说会去现场时,他又觉得林舒月是干大事的人,他不能拿这种小情小爱影响她,心里又释然了。
如此一来,他又略坐了片刻,而后便起身告辞。
离开的脚步,比来时都轻快了几分。
显然心情挺不错的……
三日后,祭天大典现场,旌旗招展,冠盖云集。
奋战六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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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舒月拼死下合龙成功的捍海石塘,如一条巨龙匍匐在江岸。
今日的仪式,便是为这条巨龙加冕的。
祭坛设在新筑成的主塘之上,面朝浩瀚的钱塘江面。祭坛周围摆放着各种太牢祭品,香烟缭绕。祭坛下,黑压压的,站满了人,前面是吴越的文武百官、有功将士、匠人民夫代表,最后面是杭州城的百姓们。
人山人海的,望不到边。
一身崭新深青色官袍的林舒月,在阿柱的陪同下,缓缓从祭坛一侧登上观礼台。
她的出现,很快引起一阵骚动,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有感激、有崇拜、有喜欢。
“看,林大人来了。”
“不是林大人,是悍海女神。”
“对,悍海女神,往后有了悍海女神悍的这条石塘,咱们再也不用惧怕钱塘江水了……”
一浪高过一浪的悍海女神,升腾在祭天大典现场,却无人觉得她出尽风头。
因为这事林舒月拿命换回来的,所有人都认可她的付出。
伴随着这一浪又一浪的声音,林舒月在观礼台上站定,心中被一种难以言说情绪填满。
两世为人,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如此真心的拥护。
她值了。
很快吉时到,号角长鸣,鼓乐喧天。
伴随着这喧天鼓乐出场的是,一身隆重祭服的钱鏐,他缓步登上祭坛,亲自主祭。
他朗诵的祭文,在他洪亮的声音中,传到江畔每个人的里:
“……仰赖昊天之德,祖宗之灵,将士用命,万民协力,成此捍海屏障,永镇狂澜……今特昭告天地,酬谢神祗,旌表功臣,以慰民心,以固国本……”
祭文毕,便是论功行赏。
陈安邦、石猛、柳明远、阿柱等团队核心成员,以及被选拔出来的工匠、民夫、兵士代表,每人获得一块特制的悍海功臣银质腰牌,由钱鏐亲自颁发。
得到腰牌的人,不仅过去的辛苦得到肯定,还能近距离接触这座城市的主宰钱鏐,一个个激动得浑身颤抖,跪地叩谢。
嘉奖完这些功臣,钱鏐将目光投向观礼台上的林舒月身上,而后面向祭坛下的人山人海道,“捍海石塘首功,非林卿莫属。林卿以女子之身,临危受命,夙夜匪懈。勘定妙策,攻坚克难,身先士卒,几殒其身。终成此千秋之功,活我万千黎民!”
钱鏐手臂一挥,直指那条蜿蜒匍匐的石塘,“为表林卿之功,此塘名曰:舒月塘!以彰其功,以传后世!”
“舒月塘!舒月塘!!”万民齐呼,声浪如雷,压过滚滚江潮,回荡在天地之间。
林舒月完全没想到钱鏐竟然会给她如此重的嘉奖,一时之间怔在那里。
以她的名字为塘名,这份荣耀太过厚重,她有些承受不住。
但看着激动的人群,钱鏐的赞许,以及陈安邦等人与有荣焉的笑容,她压下轻飘飘乱糟糟的心,红着眼眶,接下了这份荣耀。
而后,钱鏐宣布与民同乐,现场彻底爆发出欢呼声……
47. 第014章
祭天大典的热闹与喧嚣,犹如钱塘江上绚烂的晚霞一般,虽壮丽,却终归会趋于平静。
大典过后,林舒月的养伤生涯差不多也结束。
她的身体有钱鏐派来的好大夫,有阿香的精心照顾,有吴氏时不时让人送来的参汤,一天好过一天。身子骨依然清瘦,精神头却基本恢复如常。
确定她的身体无大碍,阿香就收拾包袱回酒馆,随着阿香的离开,林舒月的生活也逐渐回归礼忙碌而有序的日常。
不过,她暂时没像往日那样每天去工地,而是在家处理由柳明远初步审批过的将作监以及工部的文书,批改工程图纸,听取各方汇报。
因为有功臣碑的激励在,无论匠工、民工还是兵士,一个个都铆足了劲,工作效率空前高。所以,功臣碑上的名字还在不断地增加。
除此之外,立碑的地方,每日都有人来参观,那些有家人的名字刻在上面的人家,每次都颤着手抚摸亲人的名字,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表情。
可以说这道石塘不仅镇住了潮水,也将民心牢牢抓住了。
虽没出门,但每日有人汇报工程进展,工程的事还是尽在林舒月的掌控之中。
林舒月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恢复正常坐班的。
彼时已是春深时节,雨水开始多起来。
这一天,林舒月同柳明远一起在官廨,做下一阶段疏浚城内漕河、改善码头的预算时,阿柱气喘吁吁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先…先生,负…负责观测江边水位的老匠头和成帅派来的水师同时派人送来极报。说…说江流有异,潮信异样,极…极有可能迎来百年难得一遇的特大潮汛。”
百年难得一遇的特大潮汛,一听就让人心情沉重,林舒月和柳明远当即抽回所有放在文件上的心思。同一时间,林舒月感受到系统【文明脉络感知】模块传给她的波动,这是告诉她杭州区域的光亮度受到外力干扰,出现波动。
林舒月当即坐不住,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去江边看看。”
一行三人急匆匆赶到江边,陈安邦、石猛以及成及等人已经在江边。除此外,恰逢今日来江边巡查军务的钱传瑛,得了消息,也赶了过来。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越发阴沉,铅灰色云层压得低低的,让人觉得被压得呼吸都有点困难。今日还算平静的江面,此刻像一头暴躁的狮子一样,翻滚着,浑浊的江水拍打在舒月塘上,发出比往常沉闷的彭彭声。
就算再没常识的人,也知道狂风暴雨即将来临,想到这可能是百年一遇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沉重。
气氛异常低迷,最后是已经安排人查看过陈安邦先开口,“看这势头,潮头怕是小不了。这段时间挑水垻和新合龙的缺口段,都没任何异常,就是不知道这次真的来特大潮汛,能不能……”
陈安邦话的未尽之意,在场的谁都清楚。
正因为都清楚,所以大家脸上的表情才会如此沉重。
接着陈安邦继续往下说的是水师将领成及,“我麾下的老水手说,这次的潮汐引力可能是碰头潮和风暴潮的叠加,威力不容小觑。”
哪怕林舒月对舒月塘再有信心,真碰上破坏力爆表的自然灾害,她心里也没底。
快步走到塘边,双手扶在塘边冰凉的石块上,凝目看向下面翻滚的江面。
江风将她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林舒月无暇顾及,她沉心与系统交流,“系统,启动环境扫描功能,推演即将到来的这次潮汛,最大可能强度以及冲击点。”
【接到指令,启动环境扫描功能…】
【推演完毕:潮头预计三刻钟后抵达,是碰头潮和风暴潮叠加的,百年一遇的量级天文大潮。主要冲击力在第三、第五、第七挑水垻以及合龙口,冲击压强预计超过挑水垻设计值的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主要风险点在合龙口处。】
听着系统冷静的分析,林舒月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松开了一些。
所谓的设计值,都是最保守的估计,实际超载能力会更强。
不过,实际的超载能力比设计值高,同样的,实际的潮力,也可能比系统估计的高。
于是,她立马开始做安排,“石判官!立刻调集所有人手,带上沙袋、巨木、绳索,重点防御第三、第五、第七以及合龙段,随时做好加固准备。”
“得令!”
“陈判官,你负责沿塘巡检,重点巡检结合处,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标记,立即抢修。”
“明白!”
吩咐完自己的两名副手,林舒月郑重地看向成及,“成帅,麻烦立即下令将战船移动到安全水域,并派几名精通水性的士兵,负责塘外水域巡回。”
“好!”危难当前,成及没耽搁,立刻转身去安排。
一旁的钱传瑛,看着她一道道的命令吩咐下去,看着因她临危不惧的样子,使得原先紧张不安的将士和工匠们,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倾慕与钦佩。
他上前一步,主动请缨,“先生,需要我做些什么?”
按理不应该让钱传瑛在此冒险,但既然对方主动留下来,林舒月也没跟他客气,“衙内只需在此督阵便可。”钱传瑛节度使之子的身份,比起她更能安抚人心。
钱传瑛拱手领命,“谨遵先生安排。”
随着现场的冷寂,江水的咆哮声,有如疾驰而来的千军万马,越来越响。
突然,高出瞭望台上的士兵,发出撕裂般的呐喊,“快看,潮头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江面。
只见江天连接处,一道飞扬的白线,正以惊人的速度,潮他们席卷而来。白线越来越近,露出它恐怖的真容,一堵快速潮他们移动、高达数丈、浑浊的水墙。
水墙正以排山倒海般的雷霆出击之势,朝他们压过来,所过之处,江面水量陡升,狂风都抵抗不住它的来势。
那股毁天灭地,吞噬一切的景象,让年轻的民夫和士兵,脸上瞬间血色全无,腿肚子发软。见此,石猛的怒吼声炸响,“稳住!都稳住。”
轰——
第一波巨浪,在石猛的怒吼声中,奋力砸在舒月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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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塘体,猛然一震!
石塘上站着的人,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剧烈颤抖,好像地龙翻身一样。随之而来的是,兜头从山倒下来的巨大浪花,瞬间所有人的身上都被浇了个透心凉。
然而,谁也顾不得自己身上,因为脚下的石塘没把冲毁。
“顶住了!太好了,顶住了第一波冲击。”所有人都高兴地呐喊了起来。
然而,这只是开始,很快,第二、第三…连绵不绝的巨浪,一浪高过一浪,疯狂地冲击、拍打、撕咬着舒月塘。
怒吼的江水漫过挑水垻坝顶,试图越过上方,砸向塘坝主体,可惜在重力作用下,最终未能如愿。于是,怒吼的涛声,高扬的水汽,到处弥漫,迷糊了大家的视野。
眼睛看不清楚,脚下的感觉跟清晰,所有人都感觉到舒月塘在剧烈颤抖,却丝毫没有塌毁的迹象,他向一根定海神针一样,始终稳稳立在他们的脚下。
一直跟系统保持连接的林舒月,看着代表塘体结构完整性的光标,颜色在黄色和浅红中跳动,始终没出现代表崩溃的深红色,高高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被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刻钟,又或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终于,脚下的颤抖变小了,随着脚下颤抖变小,漫天的迷雾也渐渐散开,潮怒声渐渐被风声雨声盖过。
所有人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他们看到缓缓退去的潮水,似是不甘退去一样,绵软无力地拍打在塘身上,溅起一朵朵不大的浪花。
风还在,雨还在下,但那仿佛吞噬一切的可怕潮水,已渐趋平息。
舒月塘,挡住了百年一遇的天文大潮,它护住了身后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这个认知顿时让现场所有的人,欢声、雀跃。
“挡住了,舒月塘真的挡住了百年大潮。”
“有了这舒月塘,我们再也不用怕这钱塘江潮了。”
“舒月塘万岁!林大人万岁!”
欢呼雀跃没办法表示他们此刻的欣喜,他们忘乎所有地拥抱、捶打,脸上不知道是汗水、泪水还是江水。陈安邦老泪纵横,石猛高兴得猛跳,成及则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钱传瑛看向一旁的林舒月,发现她的手紧紧握在栏杆上,因太过用力的原因,指节发白。再看她的侧脸,异常冷静,仿佛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中。
可从她发白的指节,颤抖的睫毛,不难看出她内心的煎熬。
他的阿娘已经算是女子中极为能干的人了,可再是能干,也不过是替父亲打理好后宅,以及跟臣僚家的夫人打交道。
不像眼前的女子厉害,厉害在不输于任何一个男子的胆量与气魄上。
越是了解,钱传瑛越是被她身上那股不同于时下女子的气质给吸引了。
看到她终于放松,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钱传瑛的嘴角不由弯起一抹明显的弧度。
他想终其一生,再不会有其他女子像身边的女子这样,在他心里留下这么深的印象……
48. 第015章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风雨似乎都害怕了,渐渐停歇下来。
现场每个人脸上都是泥水,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个个狼狈不堪。可当大家察觉到风停了,雨歇了,咆哮愤怒的潮水被抵挡住了,个个脸上都挂上最灿烂、最纯粹的笑容。
松懈下来的人们,这才有精力看身边人的样子。
当看着身边同样狼狈的伙伴,想到刚才大家抱着同生共死,共克难关的众志成城,万众一心,所以人只觉得彼此距离更近了。
战友,战友,大抵便是如此吧。
确定身边的人,除了狼狈一些,皆安然无恙,大家才放心去看脚下的舒月塘。
遭遇百年一遇的洪潮袭击,舒月塘虽显得凌乱不堪,但却坚固如斯、稳如泰山。想到如此工程,是他们参与筑建,想到功臣砖上镌刻着他们的名字。他们将跟这坚固的海塘,流芳百世甚至千世。
所有人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自豪感。
想到带给他们这一切的人,是主导捍海石塘建筑的林舒月,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到她身上。
要说眼下的场景对谁的冲击最大,那非林舒月莫属。
这捍海石塘,可以说是她拿命博回来的工程,她比任何人都在意它是否能抵挡得住这百年洪潮。
直到确定它真的抵挡住洪潮了,林舒月才缓缓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指,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早就僵硬得如同刚从速冻柜里拿出来一样。随着手指慢慢恢复知觉,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刺痛,翻过来一看,才察觉原来是被粗糙的石料磨破了皮。
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而后再次看向已然恢复奔腾却不再狂暴的江面,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从得知可能有百年大潮起就憋在胸口的浊气,终于彻底散去。
她拿命博回来的捍海石塘,经受住了最严酷的考验,证明了其价值,也宣告了她林舒月这个名字,将与这道石塘一起,铭刻在这片土地的历史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高度紧张后的松弛,让才痊愈不久的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时刻关注着她的钱传瑛,上前半步扶住她,“当心。”
钱传瑛的手稳稳扶住林舒月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她免于踉跄,又不显得过于冒犯。微热的掌心,隔着湿透的衣袖,传到林舒月被扶的手臂,让她从方才那股紧绷过后的虚脱感中回过神,“多谢衙内。”
随着她这声道谢,林舒月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臂。
掌心骤然失去的触感,让钱传瑛的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却很快收敛心神,收回手从自己袖笼里取出一方干燥的帕子,递了过去,“新的,没用过的。”
林舒月不是矫情的人,干脆地接过帕子,道过谢后,才开始抬手擦自己脸上的泥水。
就这空当,俨然回过神的陈安邦、石猛、成及等人也纷纷围拢过来。老陈头眼眶通红,花白的胡子上还挂着水珠,声音却洪亮,“大人!我们守住了!百年大潮,真的被我们挡住了!”
石猛重重地点头,铠甲上还在滴水,却掩不住他眼中灼灼的光芒,“末将方才在第三段挑水坝上,亲眼看那浪头扑过来,足有三四丈高!可咱们的塘,纹丝不动!”他说着,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身旁坚实的石料,发出沉闷的声响。
成及捋着被水浸透的胡须,感慨道,“老夫与水打了半辈子交道,这样的潮头,生平仅见。若非大人这石塘,杭州城外的良田村落,怕是要尽成泽国。”
听着众人激荡的言语中,不乏的劫后余生之感,林舒月再次将目光落在那道蜿蜒如龙、虽显狼狈却巍然屹立的石塘上,“是的,节帅全力支持,我们全力建成的捍海石塘,抵挡住了百年洪潮。”
说到这里,她看向周边众人,向远处那些仍在欢呼雀跃、互相拥抱的工匠、民夫、兵士们,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是你们一锤一凿,一石一笼,将它从图纸变成现实。是你们在风雨中坚守,在潮头前不退,才让它有了今日的脊梁。咱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值得与这捍海石塘一样,被铭记。”
从来不被人记住的平头百姓,因为参与捍海石塘建筑,将与这座石塘一样,屹立在历史的浩瀚中这个意识,从没像这一刻这么清晰地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因为大家才亲生经历过一场百年一遇的洪潮,亲眼看着这捍海石塘如何在狂潮中屹立不倒的。所以这一刻,大家真真切切意识到,林舒月这话的分量。
于是,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而后是震天的欢呼声。
感谢节帅,感谢林大人。
被挤开的钱传瑛,看着那个被团团围住的,越来越耀眼的女子。
脑海里不由再次浮现幼弟钱传璙那些不着调的戏言,想起自己曾经对这些话的羞恼与回避,想起父亲书房里那顿食不知味的便饭,想起她昏迷时自己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刻意忽视的情愫,此刻如同决堤的潮水,再也无法阻挡。
他从没对任何女子,萌生过这样的情愫。
搁别的女子,以他的出身,以及今时今日的地位,只要他松口,大抵没有成不了的亲事。
可这事搁林舒月身上,钱传瑛很清楚地知道,捅破亲事这层纸,可能逼走这位颇具才干的女子。他不会忘记,娘亲去她对亲事口风的时候,她说过的那句:舒月此生之志,在江河安澜,在道路通达,不在一家之妇。
因为深刻地知道,这不是位寻常的女子。
是以,钱传瑛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后,从来没想过去捅破这层纸。
可他发现,随着越来越深入的了解,他越发控制不住自己那颗心了。
想到这里,钱传瑛敛下自己的眉,将心里翻滚着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恰好此时,有兵士来报,各段塘体初步检查完毕,除几处挑水坝表层石料略有松动、合龙段外侧竹笼有轻微位移外,主体结构完好无损,暂无溃决风险。
林舒月听后,立刻做出安排,“传令下去,各段留必要人手轮值警戒,其余人立刻回去更换干衣,熬煮姜汤,务必确保无人受寒。陈判官,你带人拟定修补方案,待天气晴好便开工。石判官,统计此次抗潮有功人员,论功行赏,不得遗漏。”
“是!”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喧嚣渐歇,江岸上只剩下值守的兵士和零星几个舍不得离开的工匠。
林舒月这才在阿柱的搀扶下,沿着塘边慢慢往回走。
钱传瑛不远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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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察觉到身后跟着的影子,久久没离开,林舒月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他,“衙内还不回去复命?节帅想必也在等消息。”
钱传瑛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处渐渐平静的江面,“父亲那里,我已第一时间遣人回去禀报。”沉默了一会儿,钱传瑛接着道,“倒是大人这身体尚未痊愈,这又是淋雨又是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还需多加注意才是。”
“多谢衙内挂心。”林舒月客气地点头,继续往前走。
钱传瑛跟了两步,忽然开口,“先生。”
这个称呼,让林舒月脚步一顿,等着钱传瑛开口。
“先生方才说,这石塘是所有人的。”钱传瑛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先生也该知道,若无先生,便无今日之舒月塘。那些百姓口中喊的‘林大人万岁’,那些将士眼中的敬服与感激,都是先生应得的。”
林舒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名声于我,不过是做好事情的附赠品。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我知道。”钱传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先生想要的,是江河安澜,是道路通达,是这乱世中能有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林舒月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钱传瑛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底有光亮在微微跳动,“我虽不能完全理解先生心中所想,但我看得见先生所做的一切。从城墙到石塘,从功臣碑到以工代赈。先生走的每一步,都在为这片土地、为这些百姓谋一个更好的将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先生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后宅之中,不该被束缚在灶台之间。先生该站在更广阔的天地,做那些只有先生才能做的事。”
林舒月情商不低,自然察觉到钱传瑛对她态度的改变,担心他跟个毛头小伙子一样,捅破他心里自己的情愫,她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免跟对方有超乎公事外的相处。
虽然对方捅破心意,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拒绝。
但这样做,双方终归会尴尬。
没想到钱传瑛会说出这样的话,林舒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衙内……”
钱传瑛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也有少年人特有的、不掺杂质的明亮,“先生不必为难。我说这些,不是要先生回应什么,只是想让先生知道——在这条路上,先生不会是一个人。”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拱手一礼,“先生是吴越的国士,是万民的希望。传瑛不才,愿为先生护道,做那图纸上一道安静的辅助线。无论何时,先生若有需要,传瑛必当竭力。”
林舒月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里的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图纸独自奋战,也曾渴望有人能理解她为何如此拼命,为何将一生都押在那冰冷的钢筋水泥上。
如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风雨初歇的江岸,竟有人对她说——他懂。
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衙内厚意,舒月记下了。”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钱传瑛听出了她语气中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心中已然满足……
49. 第016章
潮汛过后,杭州城迎来了数日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慷慨地洒在钱塘江上,将那道蜿蜒的舒月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潮水退去多日,江面早已恢复往日的从容,波光粼粼,偶有渔舟点点,一派安宁祥和。
经历百年大潮考验的舒月塘,经过数日的紧急修补,已看不出才遭遇过百年一遇的大洪潮。那些在潮水中移位的竹笼被重新归位加固,松动的石料被替换补实,挑水坝上被冲散的坝顶也重新垒砌平整。
若非亲眼目睹那日惊心动魄的场景,谁也不会想到,这道看似寻常的石塘,刚刚硬撼了一场足以吞噬半个杭州城的滔天巨浪。
功臣碑前,每日依旧人流不断。
只是如今来此的人们,脸上不再只有敬畏与感激,更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他们亲眼见证了,这道守护家园的屏障,是如何在百年大潮面前岿然不动的。
林舒月的身体,在这些日子的调养下,终于恢复得差不多。
但经历过这么一遭,林舒月更加在意自己的身体了,她现在每天都会抽时间做一些简单的锻炼。而见识过她躺在床上,了无生机样的阿香,哪怕不用再贴身照顾她,哪怕已经回酒馆,依旧隔三差五地送来炖好的汤羹。
有时是党参乌鸡汤,有时是枸杞红枣银耳羹,说是给她补气血的。
林舒月没跟她客气,欣然接受了她的照顾,而后想办法在其他方面反照顾回来。
除了阿香的投喂,吴氏的关心也一样没少,她依然时常让人送些滋补的药材和吃食来,但不再像她昏迷时那样频繁。想来是见她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也不再过分叨扰。
日子就在这样的一天天中,慢慢恢复正常。
这天,林舒月处理完公事,正舒展自己的筋骨,走进官廨的柳明远,开口就问道,“太湖流域的勘测报告,大人看后可有批示?”
林舒月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厚厚的报告翻了翻,“太湖的事,不急在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杭州城内外的几条主要漕河疏浚了。春日水涨,正是好时机。若不赶在汛期前疏通,到了夏秋多雨时节,城内又要闹内涝了。”
柳明远显然也是知道这个情况,并做好了相关的功课,听林舒月这么一说,他当即从袖笼中拿出一张图纸,“这是下官根据往年水文记录,初步拟定的漕河疏浚方案。”
随着共事的深入,同僚们各个都找到了高效工作的方式,林舒月很是欣慰。
伸手接过柳明远递过来的图纸,仔细端详图纸。
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城内外几条主要河流的走向、宽度、深度,以及历年淤塞严重的河段。各种信息一目了然,林舒月只看了片刻,就指着图上几处标注道,“这几段河道弯曲过甚,水流不畅,可考虑裁弯取直。但需注意,不能影响沿岸农田灌溉。”
接着,她又指向另一处,“这里,河床抬高明显,需深挖清淤。挖出的淤泥,可运往城外低洼处填埋,或用作肥田,不可随意倾倒,以免淤塞别处。”
柳明远一一记下,眼中满是钦佩,“大人考虑周全,下官佩服。”
林舒月摆摆手,“这只是初步想法,具体方案还需实地勘测后再定。明日起,我亲自去河边走一趟。”
柳明远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才道,“大人身体才刚好转,暂时不适合太过奔波吧?”
林舒月笑了笑,“近段时间我身上的事情基本都你们几个平摊了,我休息得够够的了,该动一动了,不然就生锈了。”
见她坚持,柳明远便也没多劝说。
共事这么长时间,他很清楚这是个说一不二的女子。
于是,只好收拾好文书,就告退。
柳明远出去后,林舒月开始跟系统沟通。
【文明脉络感知】中,代表杭州区域的光点明亮而稳定,健康度已升至72/100。太湖流域的光点还有些暗淡,但已能隐约感知到轮廓。她点开【跨时代技术适配库】,那些关于水车、石灰、测绘的选项依旧亮着,而“简易水闸与船闸原理”的光点也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看来,是时候着手下一步了。
就在她准备退出系统时,看到通告栏上有一条新通告,点击进入,系统不知何时新生成了一条新条目:
【事件:舒月塘抵御百年大潮】
【评价:卓越】
【影响:彻底验证复合式竹笼木石塘方案在极端工况下的可靠性,极大增强政权合法性、技术自信与民众归属感。文明韧性显著提升。】
【解锁新模块:初级水文预测。】
瞌睡有人送枕头,说的正是眼下的情况。
接下来疏浚河道、治理太湖,都离不开水文预测。
她正发愁,系统就解锁了这项功能。
简直不要太及时。
想到这里,她迫不及待地点开新模块。
很快,一副精细的水系图,徐徐在她意识中铺展开来。图上,钱塘江、西湖、城内外的河道、乃至更远处的太湖,各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深浅和流动趋势。
整个杭州城的水文情况,一目了然,只看得她喃喃自语道,“这个好。”
搞工程的,对地理环境图,有着天然的敏感,加上她特意记忆。
退出系统后,整个杭州城的水文图,依然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趁热打铁,她当即拿起笔,开始在柳明远方才留下的图纸上,开始标注起来。
她一旦做起事情了,经常忘乎所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敲门声响起,林舒月才察觉自己脖颈酸,手也酸。
直到门口响起阿柱的声音,“先生,是我。”她才搁下笔,活动筋骨,顺道让阿柱进来。
转动着脖颈,正好看到阿柱手上拎着食盒,还未等她开口问,阿柱就自顾自地说道,“这是阿香姐让我送来的,说是今日新熬的银耳莲子羹,给您润肺的。”
“我正好口渴了。”林舒月笑着说道。
一听她这话,阿柱当即将食盒搁桌上,而后拿了瓷碗,盛了一碗银耳羹给她。
林舒月没客气,接过来就开始喝。
往常这种时候,阿柱通常都是静立在一旁,安静等她用完膳。
今天却一副坐立不安,心事重重的样子。
鲜少看到他这样子,林舒月很是好奇,什么事让阿柱这样,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听林舒月这么一问,阿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红着脸说道,“先生,我想跟您学画图?”
“画图?”林舒月有些意外。
“对,就是施工用的那种图。”话已经问出口,阿柱便干脆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学,学会了就能更多就帮到先生。”
阿柱是打铁出身,林舒月一直以为她对动手方面更感兴趣,一直以来安排他做的事,都跟动手也比较大的关系。没想到他竟然想学画图。
阿柱是她穿来这个世界,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且一路追随她,做什么事都以她为先的人,林舒月早将她当成自己的弟弟一般。
只要他愿意学,要她教什么都没问题,“可以。”
不过有些话,她觉得有必要事先说清楚,“画图要从基础学起,先认尺寸、学比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有这个耐心吗?”
林舒月的肯定,让阿柱的眼睛为之一亮,他使劲点头,“先生肯教,我一定好好学!”生怕反应慢了,林舒月反悔似的。
“行。”说干就干,林舒月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提笔画了几个简单的图形,“从明天开始,每日抽半个时辰,我教你。今天你先回去,把这些图形认熟,明天我考你。”
阿柱早习惯林舒月这种干脆的处事风格,小心翼翼接过图纸,仔细叠好收进怀里,才收拾好东西,欢天喜地地离开。
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林舒月好笑地摇摇头,而后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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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继续伏案疾书。
她要趁今晚,把漕河疏浚的初步方案再细化一遍。明日去实地勘测,也好有的放矢。
翌日清晨,林舒月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衫,带着阿柱和柳明远出了城。
第一站是城北的运河码头。这里是杭州城漕运的枢纽,南北货物流转的要冲。但因多年未曾清淤,河道已明显变浅,大船难以通行,只能靠小船驳运,效率大打折扣。
林舒月在河边站定,意识中启动【初级水文预测】模块。数据如流水般涌入——此段河道平均水深不足六尺,最浅处仅四尺有余,已无法通行载重超过百石的船只。而根据未来一个月的水文趋势,若无大的降雨,水位还将继续下降。
“这里必须尽快清淤。”她对柳明远说,“至少挖深到九尺,才能保证中型船只全年通行。”
柳明远点头,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录。
阿柱蹲在河边,仔细观察水流,“先生,这里的河岸比别处矮,是不是容易漫水?”
听到阿柱的判断,林舒月对他竖起大拇指,“观察力不错。这里地势低洼,雨季确实容易漫溢。等清淤之后,两岸也要加高加固。”
阿柱得了夸奖,咧嘴一笑,更加认真地观察起来。
一行人沿着河道走了整整一天,将几处重点河段都仔细勘察了一遍。林舒月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测量水深、观察流速、询问当地百姓往年的水情。
傍晚回城时,林舒月的腿上沾满了泥浆,鞋袜也湿透了,可从她亮得惊人的眼睛,不难看出今日这趟考察,说活颇丰。
她下面的话,也证实了这个推断“柳先生,回去之后,劳烦你把今天勘察的结果整理出来,结合我之前标注的图纸,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疏浚方案。”
“是!”柳明远应道。
回到官廨,林舒月简单梳洗一番,正要坐下用饭,又有客来访。
来人是顾谦。
“顾参军?”林舒月有些意外,“可是节帅有吩咐?”
都是忙人,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
顾谦笑着摇头,“心里挂念着太湖的事,我过来看看情况。”
林舒月请他坐下,命人奉茶,“今天刚去勘察了现场,过几天就能出具体疏浚方案。”
自认识以来,林舒月过手的事,从来没叫人失望过,顾谦一点都不意外她的答案。
实际上他今天上门,真正的目的并不是疏浚方案的事。
于是,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林大人可知,近日朝中有人向节帅进言,说大人以一女子之身,掌全国工程大权,恐有不妥?”
顾谦的话,让林舒月斟茶的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顾谦,眼中是满满的意外,显然是暂时还不知道这事。
顾谦就知道是这种情况,这才特意走这么一趟,“放心,这话当场就被节帅给驳了回去。”
“节帅说,林大人能筑城、能捍海、能治水,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若有人能拿出同样的本事,节帅也愿意重用。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还是省省吧。”
无论钱鏐是基于什么,当面做这样的反驳,林舒月都感激他,“节帅厚爱,舒月铭记。”
顾谦看着她,语重心长,“大人也不必多想。这世道,能者居之。节帅用人,向来只看本事。大人只要继续做好分内之事,比什么都强。”
林舒月点头,“舒月明白。”
不说在这个女子主内的世道,就是在现代,女子但凡能力强一些,总被各种恶意揣测,或者攻击。
随着她的地位越来越高,她早就知道铁定对她有各种恶意揣测,或者攻击。
是以,听到这样的传言,她的情绪并未受太大的影响。
但无论钱鏐,还是眼前的顾参军,愿意支持她,宽慰她,她都心怀感激。
于是,她起身对顾谦作揖,“舒月谢参军提醒,谢节帅全力支持。”
50. 第017章
送顾谦离开后,林舒月并未着急回房,而是站在院中,任带凉意的夜风,吹在自己身上。耳边隐隐能听到钱塘江的潮生,心绪丝毫不受顾谦最后一番话的影响。
她抬头望天,月朗星稀,夜色朦胧。
从她踏入将作监那天起,关于她的各种质疑声,就从未断过。女子掌工、来历不明、手段诡奇……桩桩件件,哪样没被编排过?可那又如何?新城墙立在那里,舒月塘镇在那里,便是最好的回答。
但再是坚韧不可撼动的人,也希望有能理解自己的人。
她本没奢望自己能遇到这样的人,可无论是顾谦对她释放的善意,还是他带来的钱鏐的那句“若有人能拿出同样的本事,节帅也愿意重用”,却让人心口微暖。
都说人生得一知己,无憾矣。
无论是钱鏐这位枭雄,还是顾谦这位引荐自己的伯乐,林舒月都不敢将他们归为知己。
但就顾谦的所为,起码在刚才,在眼下,她私心里,愿意短暂地将其归为知己。
最初选择投靠钱鏐,除了穿越大神正好把她扔在杭州城外有关,还跟钱鏐是历史上有名的基建狂魔有关。她很清楚,投靠他,比投靠其他任何一个枭雄,都更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所长和才干。
以上说白了,都是以谋生为根本。
可随着跟他共处的深入,随着对这位雄主了解的深入,以及在这座城里留下越多自己的足迹,林舒月越发自内心地想要把这里打造好。
这是超乎谋生外的更高追求。
她喜欢这种感觉。
想为之做更多的努力。
想通了,想明白了,林舒月这才深吸一口气,返身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简单用过早膳,林舒月便赶往官廨。
官廨里,柳明远已经伏在案上,整理昨日的勘察记录。
听到声音,他从案上抬头打招呼,“大人早。”
以往每次见到林舒月,这些人都要起身见礼。
作为一枚现代人,林舒月真的受不了这样拜来拜去的,一再强调打招呼就行。
时间久了,大家总算不再每见面,都各种见礼。
“你更早。”在自己的案前坐下,林舒月顺口问道,“整理得怎么样了?”
柳明远将已整理好的记录递给林舒月,“刚整理好淤塞严重那几段河道的情况。”
接过材料,林舒月没着急翻看,而是直接问道,“具体什么情况?可问询过沿岸百姓?知不知道往年汛期水位能涨到何处?”
柳明远点头,而后从旁抽出一张纸递过去,“问了。城北码头那段,景福元年曾漫过堤岸,淹了半边街市。后来钱帅入主杭州,重修过堤岸,这些年倒没再漫过,但每逢大雨,河水都会涨到离岸不足三尺的位置。”
林舒月仔细查看柳明远后递到手里的数据,眉头微蹙,“也就是说,现在的堤岸高度只能勉强应付寻常雨季,若遇特大暴雨,仍有漫溢风险。”
“正是如此。”柳明远回答道,“所以下官在想,这次疏浚淤塞,是否考虑一并加高堤岸?”
条件允许,林舒月当然也希望一步到位,可考虑到眼下的情况,她只能摇头,堤岸加高是大事,涉及沿线众多百姓的田地房屋,需详细勘测、妥善安置,不是一朝一夕能定的。眼下汛期将至,先保通畅要紧。”
“加高堤岸的事,只能等漕河疏浚后,再议。”
柳明远也知道轻重缓解,听林舒月这样说,只能暂时压下心里的想法,同意林舒月的说法,继续低头整理案上的材料。
林舒月翻看完柳明远整理好的材料,心里有数后,将材料搁回柳明远的案桌,她摊开昨日标准过的图纸,结合系统【初级水文预测】模块的数据,开始细化疏浚方案。
按照系统推演,未来一个月内杭州地区将有两场较大降雨,第一场约在十日后,第二场则在月底。若能在第一场雨前完成主要河段的清淤,便可借雨水检验疏浚效果,并及时调整后续方案。
时间紧迫,她必须赶紧出详细方案,而后汇报到节帅府,节帅点头后,才能安排开工。
正提笔准备起草方案,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不出意外,应该是阿柱来了。
想到昨天答应教他制图的事,林舒月看向官廨门口,果然看到正在那探头的阿柱。
开口叫他进来。
得到应允,阿柱一溜烟就跑到林舒月跟前,而后从怀里掏出昨天林舒月给他的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图形,旁边还标注了些数字,“先生,这是您昨天布置给我的作业,我做好了,您过目瞧瞧。”
林舒月接过图纸,看得上面画得歪歪扭扭的图形,不由失笑。
对一个完全没学过绘画,甚至连握笔都没正儿八经学过的人来说,能将形状画出来,并能让人看懂,已属不易。
要说这图纸上,有什么值得肯定的地方,那就是图形旁边标注的数字没错。
林舒月指着各个图形问阿柱,阿柱一一认真回答,没出错。
认真画,也认真记了。
很端正的学习态度。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态度端正,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
听到她的肯定,阿柱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掩盖不住。
于是,林舒月也没点出他的不足,只拿笔在白纸上重新画,“画图最重要的是精确,差一寸,到了工地上就差一尺。所以不光要认,还要会画。今天先练画直线,横平竖直,不许用尺,纯靠手眼配合。”
说完,林舒月又教了他正确的握笔姿势,以及运笔方法,而后让他在一旁练习,并告诉他有不懂的问题,随时可以问。
阿柱接过新的作业,郑重地点头,“我知道的,先生。”
很快,官廨里的三人,各自忙起了自己手头上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上带着兴奋的陈安邦的到来,打破了官廨里的安静。
“大人,太湖流域的初步勘测报告出来了。”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根据实地勘察,太湖入水口有几处可建水闸,既能调节水量,又能兼顾漕运。还有这几处低洼地带,若开挖蓄洪区,可大大减轻下游压力。”
林舒月一边查看陈安邦给她的报告,一边听他兴奋的汇报。
陈安邦做事扎实,勘测数据详实,标注清晰,他汇报的内容,一目了然。
直看得林舒月连连称赞。
但是想到自己方才与柳明远商定的事,林舒月不得不开口,“就是太湖的事,咱们得先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漕河疏浚。我打算三日内出方案,五日内开工。你那边人手调配得过来吗?”
陈安邦一愣,“这么急?”
“水文预测显示,十日后有场大雨。”林舒月没有解释水文预测的来源,“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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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前完成主要河段的清淤,否则又要等下一轮。”
陈安邦虽觉仓促,但见她胸有成竹,只为难道,“如今春耕正忙,民夫怕是不好征调。”
林舒月早料到这个问题,“我打算继续用以工代赈的法子。不过,这次不用节帅府出粮,用工程款结算。凡参与疏浚者,按劳计酬,日结日清。”
“如果这样,那就没问题。”无偿干活,谁都会想法子逃避。有钱赚,春耕再忙,都有的是人挤时间干活。
林舒月当然知道,但她也有自己的考虑,“咱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优先考虑受灾百姓和贫困农户。”
她做这样的安排,除了工程需要,也是为了给真正困难的人度过春荒,可不是为了让人钻空子,占便宜的。
陈安邦怎会不懂当中的关键所在,连连点头称是,而后匆匆忙忙出去安排了。
……
午后,林舒月带着柳明远和阿柱再次去了城北码头。
这次她带了简单的测量工具,要亲自复核几处关键数据。
码头上,几个老船工正在修船,见林舒月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而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船工上前问道,“林大人,听说您要疏浚河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
林舒月点头,“这段河道淤塞严重,大船难行,影响南北货运。疏浚后,南北货运航道通了,于整个杭州城都是好事。”
老船工点头,而后犹豫着问道,“那这期间,我们这些人是不是没活干了?”河道疏浚期间,码头作业难免受影响,这些船工的生计自然也会受到波及。
林舒月知道老人家的顾虑,“老人家放心,疏浚期间,码头不会完全封闭,会留出通道保证基本通行。而且,疏浚工程本身就需要大量人手,若你们愿意,可以来工地上帮忙,按劳计酬,不比修船挣得少。”
听林舒月这么一说,老船工眼睛当即亮了。
现在谁都清楚,这位林大人从来都是说到做到,今天她这样说,那就肯定没问题。
于是,老船工没有再纠缠,而是对拱手对林舒月道谢。
接下来两日,林舒月几乎泡在了工地上。她带着柳明远和阿柱,将城内外几条主要河道走了个遍,每到一处都要详细测量、记录,并与当地百姓交谈,了解历年水情和沿岸情况。
第三日傍晚,一份完整的漕河疏浚方案摆在了林舒月案头。方案详细列出了各河段的淤塞程度、建议清淤深度、预估土方量、所需工日及预算,甚至附上了各段优先级的排序。
林舒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改了几处细节,便签了字。
“明日一早,送去节帅府审批。”她对柳明远说,“同时张贴告示,招募民夫。五日后,准时开工。”
柳明远领命而去。
钱鏐不仅全盘批准了方案,还额外拨了一笔款子,说是给民夫加餐的。林舒月看着批复文书,心中感慨。钱镠的精明之处,就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权,什么时候该施恩。
告示贴出去当天,来应募的百姓便络绎不绝。有受灾的农户,有失业的工匠,也有码头上的脚夫船工。石猛带着人维持秩序,逐一登记造册。
林舒月亲自坐镇,看着长长的队伍,心中暗暗盘算:照这个速度,三日之内人手便能招齐,工期还能再往前赶一赶。
工程按林舒月的预期,于五日后如期开工……
51. 第018章
漕河疏浚工程如期开工。
第一段疏浚,选在城北码头。
天刚蒙蒙亮,码头便已人头攒动,以工代赈,一天一结的用工方式,招到的人,远比想象的多。要不是对应召的人做了条件限制,且筛查严格,来的人或许能让整个码头,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用工一直都是石猛负责,这次也不例外,他将应募的民夫分成若干组,每组设工头一名,负责考勤和工效统计。陈安邦则负责带匠人,在河道上标出清淤的范围和深度。柳明远则负责岸边帐篷的搭建,工人上下工的登记,以及工钱的发放。
几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早就配合得天衣无缝,基本不用林舒月再在这些事上费什么心思,她只要整体把握就行。
是以,她只是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想到在自己的努力下,很快又有一个功在万代的民生工程,即将被建成,林舒月心中不免涌起一股豪情万丈的感觉。
比起到处都在搞基建的现代,在基建工程极为匮乏的现代,她的专业更能得到利用,更能发挥出它的用处,更能带给人功就感。
也许这就是老天爷把她送到这个时代的缘故。
就在她感慨万千的时候,石猛的大嗓门,在她不远处响起,“大人,可以开工了。”
这是要她这个总工头宣布开工的意思。
这事林舒月早就熟悉,当即一扯嗓子,扬声宣布,“开工!”
随着她的话落下,号子声响起,而后是早已蓄势待发的铁锹,开始快节奏的翻飞,很快便有一筐筐的淤泥被运上岸。
春寒料峭,河水其实还有刺骨的凉意,可没人退缩,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地干。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每一锹,挖的都是自家的生计。而且都是干过苦力的人,比谁都清楚,干得越起劲,身体发出的热量越多,越不惧河水的寒意。
是以,每个人手上的铁锹,都不停的翻飞。
蹲在岸边,盯着他们看的阿柱,感觉自己看到的都是残影。
他家出事前是干打铁的,铁器被烧制通红从火力拿出来后,必须用够快的速度反复捶打,才好打造出想要的形状。不然,铁凉了,变硬,就打不动。
可以说,打铁匠最需要的就是速度。
他爹的打铁技术不错,速度相当快。
但他也从来没在他爹身上,看到过类似的残影。
可见人在遇到生存问题的时候,真的会挖掘出各种潜能。
想到自己要不是运气好,遇到先生,得到她全力的帮助,自己也许就是河里那些挥舞着铁锹的人之一,阿柱当即收回心神,专注自己手头上的事。
在这乱世中,家破人亡,他是不幸的;可他又是有幸的,遇到先生这么一位带着他不断往前的人。
他是何其有幸。
他必须珍惜。
想到这里,他开始低头记录。
这几日他跟着林舒月学画图,虽然直线还画得不够直,但已经能看懂简单的施工图。这次的工程,林舒月让他负责现场进度记录,一来锻炼他的眼力,二来也让他熟悉工程流程。
将观察到的情况,一一记录下来,阿柱拿起记录本起身,跑向林舒月,“先生,第一组已经挖三十丈,深度达标。第二组那边遇到硬土层,进度被耽搁了一些。”
林舒月接过本子,仔细查看后,点头解释道,“硬土层正常,让陈判官过去看看,必要时调整方案。”
见林舒月点头,阿柱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林舒月并不是个严厉的老师,哪怕他做得不到位,她也从不厉声批评,反倒是掰碎了,一点点跟他讲清楚。
可他希望自己是个好学生,能一学就会,那样就不用先生花太多的时间教他。
因为先生本来就有很多事,没多花点时间教他,就意味着她的休息时间减少了。
所以每次阿柱交作业的时候,都悬着一颗心,希望自己能一次通关。
林舒月见他松口气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想的是啥,想开口说点什么。
想想该说的,自己早就说过,干脆啥也不说,只把记录本给他,再次提醒他去找陈安邦。
阿柱接过本子,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跑去找人。
林舒月看着他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而后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
一整天她都待在工地上,关注着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确认所有环节都运转良好,才在阿柱的不停催促,准备回去休息。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将河道染成金色,那些忙碌的身影在金光中显得格外鲜活。淤泥被一筐筐运走,河道在一点点变深、变宽,像是这座城市正在舒展的经脉。
接下来的日子,哪怕去工地不需要她做什么,她依然几乎每天泡在工地上
清晨出门,傍晚回府。
日子过得相当忙碌。
上次受伤后,虽然养了不短的时间,身体看着也早已痊愈。但只要跟她走得近一些的人,都知道,那次的受伤,还是让她的身体受到了一些根本上的伤害。
以前铁打一样的身体,现在劳累一点,就容易喘,容易冒冷汗。
是以,见她天天来工地,总有人劝她隔三差五走一趟就可以,林舒月每次都说,“我喜欢工地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这些为生活努力奋斗的人,心里会有无限的力量。”
这话不知道被谁传给那些工人,个个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干得更起劲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工程的进度比预想的快了不少。
开工第七天,城北码头段就顺利完工。
原本淤塞的河道变得通畅,水深从不足六尺挖到了九尺有余。
第一场试验性放水那天,看着河水顺畅地流过新疏浚的河道,所有参与施工的民夫都欢呼起来,“通了!通了!”
那些曾靠运河为生,后因运河淤堵,只能另谋他路的人,看到曾经赖以生存的河道通了,眼眶都红了,“多少年了,这河道终于又通了!”
站在河边的林舒月,看到这平稳的河水,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系统预测的第一场大雨就在三日后,能在雨前完成这段最关键的清淤,后面的工作就好办了。
一口气才松开,那边柳明远就拿着一份清单过来,“大人,今天的工钱已经核算完毕,是否现在发放?”正常都是傍晚下工才发,这会儿还不到往常下工时间。
“发,忙碌了这么些日子,今日早些发完,早些让他们回家。”林舒月想也不想地点头。
柳明远领命,当即在帐篷外张贴了工钱清单,然后逐一发放。
民夫们领到工钱,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林大人说话算话,真的一天一结!”
“要不是靠这里每天拿回家的前,家里春荒怕是熬不过去。”
“跟着林大人干活,心里踏实!”
本来就是他们的劳动所得,却还要对她感恩戴德的。
老百姓的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三天后,系统预测的第一场大雨,如期而至。
林舒月站在城北码头,看着雨水汇入河道,水位缓缓上涨。她心中有些紧张,虽然系统预测疏浚后的河道能够承受这场降雨,但理论归理论,实际效果如何,还要看真章。
雨越下越大,河水越来越急,但始终没有漫过堤岸。新疏浚的河道像一条张开的喉咙,将雨水稳稳地吞下,送往下游。
站在她身边的陈安邦,长长舒了口气,哑着声音道,“大人,咱们的方案成了。”
林舒月脸上也露出了松口气的笑容,“继续观测,记录这次的水位数据,为后续河段提供参考。”
搞工程的人对雨水天地,总是敏感的,林舒月也不例外。
在现代,只要有工程在进行中,每次下雨下几天,雨量的多少,对工程有何影响,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穿到这里来,也一样。
这次的雨,足足吓了两天一夜。当中清淤过的河道,没有发生任何河水蔓延的情况。雨停后,沿河巡查,新疏浚的河段安然无恙,而尚未疏浚的河段则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淤积和漫溢。
如此鲜明的对比,明晃晃弟告诉她,清淤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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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所有的工程照事先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段完工,林舒月都会进行试验性放水,检验疏浚效果。而后根据每次的观测数据,不断调整后续方案,力求做到最好。
到系统预计的第二场大雨来临前,城内几条主要河道已经全部疏浚完毕。
所以当比第一次更大的雨降临时,整座杭州城的排水系统经受住了考验。河水顺畅流淌,没有一处漫溢,没有一处淤塞。百姓们惊喜地发现,往年逢雨必涝的几条街道,今年竟然干干净净。
“林大人真是神了!”
“这河道疏浚得好啊,下这么大的雨,街上都不积水了。”
“听说林大人还要治理太湖,到时候咱们的日子就更好了。”
都是事关民生的工程,最是容易积攒名声,是以工程见效果后,老百姓再次对林舒月赞不绝口。
以往林舒月尚担心名声太盛,会引起钱鏐的猜忌。
自打知道不会后,她便没太在意这些了。
当然,但凡她想干真正的实事,这种情况都是免不了的。
不过,她每次都会强调这些事都是节帅支持的,不然她做不到这样。
除了她这边的行动,阿香那边也没少帮她宣扬节帅的功劳,主打的就一个不能她一个担了所有好名声。
漕河疏浚才告一段落,不待林舒月缓口气,节帅府就来人请她上节帅府一叙。
林舒月简单收拾了一番,便跟着钱鏐派来的人,一同前往节帅府。
书房里,钱镠正在看一幅舆图,见林舒月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林卿来了,坐。”
林舒月见礼后坐下,钱镠就指着舆图上的太湖区域,“漕河疏浚的事,办得很好。本帅知道你们这段时间都很辛苦,按理应该让你们休息一段时间,再进行下个工程的。但本帅想着尽快把内里不安定的因素都解决了,是以想着太湖的事,尽快动手的好。”
攘外必先安内。
没条件另说,眼下有条件,不先把内部问题都解决了,他总是坐立难安。
林舒月不意外钱鏐的着急。
实际上,她自己也着急,所以在清理漕河的时候,她兼着准备了太湖的方案。得知钱鏐召见,她就预感到对方应该是要问这个问题,于是她将准备好的方案掏出来,亲自递到钱鏐手上,“节帅,这是臣初步拟定的太湖治理纲要。太湖的问题,主要在于入水口淤塞、出水口不畅,导致雨季水患频发,旱季灌溉不足。臣打算分三步走:第一步,疏通入水口,建水闸调节水量;第二步,开挖蓄洪区,减轻下游压力;第三步,疏浚出水口,确保旱季供水。三步走完,太湖流域的水患可基本解决,灌溉面积可扩大三成以上。”
钱鏐是真的欣赏林舒月的处事风格。
任何事都事先做好准备,出详细方案,从来不是空口说说。
是以,哪怕她说的内容,他并不是完全听得懂,却也能从她的方案上看明白。
是以,林舒月说完,他大概也知道了手中这份方案,整体做下来,并不把筑墙工程小,“你这方案工程浩大,耗费甚巨。你有多大把握?”
林舒月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七成。”
“才七成?”钱镠挑眉。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林舒月道,“臣能做的,是尽人事。至于天命如何,非臣所能左右。但臣可以向节帅保证,每一文钱、每一分力,都会用在刀刃上。”
钱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本帅就喜欢你这股子实在劲。不像有些人,开口就是十成十的把握,闭口就是万无一失,结果呢?事到临头,全是借口。”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太湖区域,“太湖的事,我交给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舒月心中一凛,“节帅请讲。”
钱镠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我要你,把杭州的经验,推广到整个吴越。不仅是太湖,还有钱塘江上游的河道、各州的农田水利、通往邻省的道路。我要吴越,成为乱世中的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