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
1. 第 1 章
神祉意识到,自己应是被下了药。
身体的燥热令他逐渐感到已经无法自控。
内里仿佛蕴了一团火焰,沿着胃,灼烧向五脏六腑,不断地蔓延、扩散,直至一路歇斯底里地向下汇集。
在深秋时节的长安,吹在脸上的凉风是干燥而灼热的,刀锋般刮着他炙烫的皮肉。
引他前往离宫雅苑偏厢的女史,在他进门后,突然漫不经意且利索地关上了房门,这一切都显得极其诡异。
安静的周遭,只有他沉沉的灼热的吐息声。神祉抬起手,掌骨抵向不断痉挛胀痛的太阳穴,看着眼前淡绿罗衫、粉靥嫣然的女史,对方的身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轻纱。
肢体的灼痛,和难以言说的肿痛,令他难熬至极。然而在女史向他走来,并殷勤地问他“将军可是身体有所不适”时,神祉从她那故意勾魂荡魄的语气里,终于意识到了对方的不轨意图。
他蓦地大步向那扇被关上的门走去,视物模糊的他,不慎撞倒了一面雕花漏空的鱼戏莲叶图檀木隔扇。
轰然坠地的槅扇,发出沉闷的怒吼,砸得女史惊惶惨叫。
撞倒了这面沉重的大家伙的神祉,却像没事人般,手掌抵住了木门,惊闻惨叫声,他强捺灼息,冷眼朝着那名女史看了去:“告知你背后指使之人,我无意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
女史不敢反驳,脸色惨白,恐惧地望着他,木然点头。
神祉试图拉扯门闩,但门闩竟被女史上了锁。
他皱起眉,心知大抵钥匙已经被藏了起来,他这个状态,不想再靠近女人半分。
门前调试了一把呼吸,神祉右臂运力,撞开了这道门,便疾行脱离了这场风月局。
即便是疾行,扑在脸上的秋风依然燥意不减,像是刻意在勾动他压抑在内里的那头噬人的恶兽。
神祉知道自己几乎已经快要支撑到了极限。
他向那个女人说那样的话,而那个女人,又是那样的反应,这足以证明他猜的不错。
下这毒的人,只可能是太子或是齐王。
而他是手握着北衙羽林军的大将军、陛下亲信,在龙体式微、兄弟阋墙的紧要时刻,他才显得有那么一点值得拉拢或忌惮。
回汀香居的路又远又绕,渐渐地,神祉的脑子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去想这些身外之事,只有身体渐趋上涌的火灼感,如吞噬理智的岩浆热浪,一层层席卷而上,将他的意识近乎湮灭。
神祉的脚步开始踉跄,眼前开始发晕。
好在,他一向还有着惊人强大的意志力,他望向在秋叶漫卷之中,掩映在恬静的幽篁里的屋子。
窗前温馨暖黄的灯光,透出斑驳的晕,与层层蓊郁相映。
夫人……
想到这两个字,心里便不受控,变得柔软起来。
神祉近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汀香居,迎面撞上值夜的红泥。
对方瞧见姑爷的状态也是惊吓不已,“姑爷你这是……”
神祉在门前,撑着急促的呼吸,将鞋底沾的雨后黄泥在台阶上迅速地刮掉,才推门踏进屋内。
红泥急急地去追,压低了嗓音焦急告诉他:“姑爷,娘子已经睡下了!”
神祉脚步一停,急刹住了。
寝房的内宅安静至极,地面干净得反照出烛光,内寝纱帘轻合,隐隐约约透出一道影。
神祉停在了内寝之外,伸手扶住罗汉床的床围,强行抑制喷涌急促的气息,“知道了。”
红泥还担心姑爷这状态不对,今日姑爷,回来得晚不说,脸上汗出如浆,连他平日里在见娘子时最是规整的仪容,此时都显得极其潦草。
还有那气息,虽然极力在克制压抑,但似乎也是难藏暗涌。
红泥担心自己倘或离去,这房里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咬咬唇,虽然心里敬畏这位杀人如麻、出身寒门全凭军功起家的姑爷,还是勇敢地上前半步。
“姑爷今晚是吃醉了么?”
神祉压抑着呼吸,没有反驳。
红泥咬唇道:“姑爷也请早些就寝吧,若有不便之处,奴去请良吉来伺候您。”
神祉道:“不必。你下去吧。”
红泥不敢违抗,但心里也万分害怕。
她和绿蚁一道,是跟着娘子嫁进神家的。
这个出身寒门的姑爷,家里只有他一口人,凭借着赫赫战功,他刚到弱冠之年不久便成了朝廷新贵,人都说,这位新贵迟早策勋封侯,史书里也必有他光辉一笔。家主得着这样一位“贤婿”,自是无比满意,在杭家落魄的今日,实在太需要依托姻亲来让家族之人得到提拔,只要女婿显赫,家门小辈就能受荫无穷。
尽管娘子万分不愿意嫁给这位传闻之中有着“茹毛饮血”的野兽之名的姑爷,还是被家族摁头送进了鸾车。
绿蚁与红泥陪着娘子,一同进了姑爷在长安的府邸。
成婚这一年多以来,红泥也知道,娘子自始至终都不喜欢姑爷,他们私底下相处时也完全不像一对新婚夫妇。
今年秋狝,陛下亲狩西山,行宫驻跸。太子与齐王伴驾,京中贵族亦幸从。
娘子自住了行宫,便一直深居简出,对骑马射箭打球之事一概全无兴致,除了喝茶、插花,便是在窗前对着秋阳与竹林作画。
遥岑落在窗框里,本身便是一幅画了,又怎架得住与美人绰约的仙姿相映成诗。红泥有时也会看怔神,会觉得,娘子这样的神仙般的人物,就应该嫁给一位能吟风弄月的大才子,而不是一个只会舞刀弄剑的莽夫。
所以尽管姑爷对娘子也很好,挑不出什么大错来,但这么久了娘子都不喜欢他,也实在是很情有可原的一件事。他们哪里都不匹配,何况强扭的瓜,还能甜么?
*
时已深秋。
长安虽还未迈入冰天雪地的季节,但随着白昼时间的日趋变短,夜晚的气候一夜凉过一夜。
神祉没有盖被。
尽管如此,如此凉夜里,他还是热得头脑发烧,身躯像是销融在火焰里,变成一团流动的岩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也不知道药性什么时候会过去,但离他中毒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这一个时辰以来,他的症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神祉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夜晚,好像都比不上今晚这么难熬。
尤其,他在外寝的这张硬榻上,凭借出色的耳力与嗅觉,还能听见内寝的香软云榻间那起伏均匀的呼吸声,慢而有节律,还有伴随呼吸的那阵似有若无的鹅梨香,正嚣张地挑动着他那根此刻正濒临崩溃的脆弱神经。
夫人……
是他的夫人……
心底蛰伏的恶兽被烈药怂恿出了爪子:一年多以来,一直都没有,如果今晚夫人能看在他可怜的份上呢……
那碗下了药的酒,挑动了他对她经年的邪念,而黑夜,又是蛊惑人心的低咒。
杭忱音睡得很香,很沉。
就寝前,红泥告诉她:“姑爷还在宴会上,应是被别人叫去喝酒了,恐怕等宴会结束都子时了,娘子先睡吧,奴守着你。”
不等他回来,她心里总是不能完全放心。
但联想到这几百天以来他一直都还算老实,几乎不会打扰到她任何,居住行宫后他也一如既往,人前与她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妇,关上门来则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从来不敢主动踏进她的内屋。
所以杭忱音又说服自己放了心,沐浴之后,很早便就寝入睡,没过多时便已睡着。
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约莫是在半夜,烛火烧到了底,烛光摇摇欲坠时分,杭忱音忽然觉得身上像是被一座泰山重压而下,那股压力一落下来,便逼得她胸腔内存入的气息被一挤而空,窒息感刺激得杭忱音从睡梦中惊醒,以为鬼压床。
但这还不是最可怖的,惊醒之际,只见头顶晃着一张穷凶极恶、似要将她拆吞入腹的面孔,被褥被他掀开,火热的身躯竟是不顾她意愿,将她整个囚困住,杭忱音惊呆了,挣扎了起来,“神祉!”
慌乱间也不去喊“夫君”了,恶狠狠地呼他的大名:“神祉!你清醒一点!”
神祉重重地锁着他,像失心疯了那般,瞳孔之中有火焰,灼得她心惊胆裂。
“神祉!”
她连声叫了好几次他的名字,结果只是徒劳,自己并没有得到放过,她实在不知他今晚喝了两碗黄汤怎就能无礼成这样,咬牙屈起右膝,去推、去挤,去试图将他掀翻。
结果他没有被掀翻,而自己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望着她,燃了火的眸子,欲念近乎喷薄而出,更让杭忱音心惊肉跳的,是她惊愕地察觉,他的眸底在昏暗的帐内似乎闪过一抹异色,这使他更加像一头夜行的猛兽,咆哮着,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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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作猎物。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颤栗起来。
以前,神祉看她的眼神总是内敛的、克制的,甚至眼神里含了虔敬与诚恳,他从来没有像今晚这般,展现出如此强悍的进攻之态,这令她方寸大乱,张嘴要喊“救命”,可忽然间意识到这里是行宫,她只好去叫自己的婢女。
“红泥,红泥——”
喊了几声,她的唇骤然被他低头封堵。
杭忱音瞪大了瞳孔。
那双火热的唇瓣,含了一缕他身上的犹如皑皑冬日里雪松青针的芬芳,木质的雪松气息原本淳而幽冷,眼下被欲望的火焰一寸寸烧得滚沸,向她的嘴里粗野地侵袭。
被强吻着,她简直毫无反击之力。
杭忱音试图偏过头,但整个人早已被他钳制,连扭脸的机会都没有,寝衣被一点点扯落之时,那种羞耻、愤怒的感觉,令她的脸颊唰地涨红,她恨不能将平生所积攒的所有恶毒的骂人的话,都用在神祉身上。
可她偏偏从来没有在杭家学过怎么骂人。
这个男人定是疯了!她果然不该相信他是什么好人,她就该相信,这个人就是传闻那种吃人的恶兽!
离得太近,夫人眼瞳周遭的睫羽近乎能一根根数清楚,神祉沿着夫人的睫羽,视线落入夫人的瞳孔,看清了夫人的瞳眸,一瞬间,他浑身僵住,血液逆流。
夫人恨他。
他从她的眼底,看见了对他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憎恨,那一刻,神祉简直失了心跳,理智短暂地占据上风。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什么,意识到之后,神祉慌神地捂了一把自己发烫的额头,急忙撤走了压迫杭忱音的嘴唇,“夫人我……”
他急欲解释,自己是中了别人的圈套,然而越解释,呼吸就越急,而杭忱音也根本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啪——”一道响亮的耳光,在静夜里响起。
杭忱音的胸膛急急起伏,惊恐地扯上自己被他揉乱的寝衣,蜷曲双腿,从他的禁锢之下蹬动逃脱,将自己缩到墙角。
“你别靠近我。”
在神祉似乎又要爬过来对她动手动脚时,杭忱音应激地瞪着他说。
对方的动作僵住了,指节停在了被角上。
他的呼吸声依然很重,重而急促。
深夜的床帐内,只剩二人无声对峙,彼此凌乱的呼吸,昭示着适才的一场险些没有收场的荒唐。
“夫人,”神祉退后了一点,“你一直都很怕我?”
杭忱音咬住了嘴唇,此刻的她仍处于惊恐与防备当中,并不回答。
神祉把头低一些,碎发垂落下来,遮蔽了双眼。
幽微的声音一点点传来。
“我,我并不噬人,今晚我可能是喝了酒……”
杭忱音眉心无声地紧蹙:将所有事情,推给一杯酒吗?
此刻的杭忱音不仅怕他,更是讨厌他,想到这幔帐内沾满了他的气息,想到适才他用嘴唇强行地攻占自己的唇,满是侵略意味地索取她的唇,她甚至觉得有一分恶心,恨不能将嘴唇擦洗上无数遍。
“你走。”
杭忱音近乎崩溃地伸出右足踢他的手,将他停在被子上那只手踢开。
“我不想看见你,你不许过来!”
神祉将被她踢开的手放回身后,身形僵在那儿。
“你走!”
杭忱音哭了出来,眼泪冲出了眼眶。
一见她的泪光,他就乱了手脚似的,想要上前安慰,结果只换来她更大的应激反应。神祉的目光暗了下去,他退后了一些,语气充满了小心翼翼。
“我走,夫人你别生气……”
他滞了滞,似乎想不到话要说,懊脑地对她道了歉,他拨开帘幔屈膝退出寝榻,退离了内寝。
走了不远,杭忱音将身子缩成一团,还能听见他道歉的声音。
“对不起。”
如潮涌而来的火热与对肌肤相亲的渴望,几乎将他吞没,温润的触感仍在指尖、唇上,残留下淡淡的鹅梨香,狞笑着勾动着他的魂魄,他恨不能疯狂地占有她,占有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神祉脑中天旋地转,死命地强迫自己不能想,他攥紧了袖口下的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露,绷得狰狞。
几息之后,他调匀呼吸,隐忍克制的声音传来。
“以后不会了……”
2. 第 2 章
女史没能按照计划留下神将军,又被对方看破来历,她战战兢兢地回碧落殿,向齐王殿下复命。
“什么?”齐王荀照闻言,诧异地扬高了嗓音,须臾,意识到这里是行宫,自己已经险些失态,便强压了那股震惊,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绿衣女史,“你说,姓神的逃脱,没有碰你?”
女史半是引诱不力被人嫌弃的羞愧,半是担心殿下发落的恐惧,眼里含了水光,凄恻不已地说道:“奴婢尽力了,求殿下饶命……”
齐王右手拨弄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莹莹绿光不断晃过女史的眼。
他仍然无法相信。
“神祉难道没有中招?”
“奴婢亲眼看见,他喝下了那杯酒。而且,而且他当时的神态,还、还有举止,奴婢确信,他确实吃下了那碗掺了药的酒。”
齐王更加不信:“怎么可能?”
女史瑟缩不言。
“媚骨散无药可解,药性极其猛烈,从未失手,这天下还有能捱过媚骨散之毒的人?本王闻所未闻。”
女史也觉得不可信,害怕齐王殿下最后仍怀疑到自己身上,她战栗难安地垂下了面容,声音发着抖:“他,他甚至都没有多看奴婢一眼,便、便走了……”
“姓神的莫不是个怪物吧?!”
“也许、也许是……”
烈药焚身,美人当前,竟能其心不动,不加多看。荀照一生识人无数,麾下干将如云,也没有见过如此坚定强忍之心性。
恐怖如斯。
没人比荀照更了解媚骨散的药性,他曾亲眼见过一指甲盖的媚骨散轻易地药翻了一头健壮的公牛,饲养的公牛犹如野兽般发狂,横冲直撞,非与母牛媾合不能解毒。
往昔,这类情毒被他拿来惩治过很多不听话的人,媚骨散下,铁嘴也能被撬开缝隙,看着他们中了毒后扭曲爬行的欲焰中烧的情态,荀照满意自己找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刑具。
至于神祉,年轻的北衙禁军大将军,无朋无党的纯臣,趁手好用,与其让他被太子的假仁假义所收拢,不如拿在自己手里,做一把锋利的刀。传闻中神祉就如野兽般凶狠,目生狼光,他以为此人定亦如禽兽般容易操控,等这一夜成了事,自己便可以牢牢攥住神祉的把柄。
以神祉对他夫人那死心塌地的卑贱,为了隐藏这个秘密一定会任由自己拿捏。不曾想在从未失手的媚骨散下,竟还能让此人逃了。
“你没露馅么?”
“回、回殿下,神将军好、好像猜出了奴婢的身份……”
眼见齐王的双眸陡然变得凌厉,女史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不停地去以头抢地。
“不、不过!神祉也只是猜测奴婢是殿下或是太子的人,也许,也许他以为是太子呢?”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齐王原本要罩落在她头顶的魔爪,突然改为了抚摸,轻缓降落,贴在女史的头皮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发丝空隙侵袭向女史的皮肤,她惊恐地战栗着。
上首之人和颜悦色:“说得不错,下药之人正是太子。”
*
雨过不久,凉月如钩。
良吉睡得鼾声如雷,好梦连连,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了起来,两眼微眯望向门外,“谁?”
“是我。”
将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北风摧折的松枝,喑哑,靡废,强忍着浓烈的情绪。
良吉急忙道了一句“就来”,便飞快套上靴子披上外衣,去给将军开门。
北风卷着庭前的月光,清冷冷的,檐下的宫灯明明灭灭,照着将军犹如火灼般的绯红面容。
良吉猝不及防地,被如此状态的将军骇了一跳,“将军?”
“备水。”
良吉再度听到那个刚才险些以为是幻觉的声音,刚醒转的脑子浑浑噩噩的,没明白怎么一回事,立马应下,“我去烧!”
“要冷水。”
极大的痛苦,令神祉不由地扶住了门框,微弓下腰,火热的吐息伴随着手指陷入木料的节律,急促得已经到了极限。
他看着发愣不解的良吉,已没法保持任何耐性:“弄些冰块来,快去!”
良吉虽然云里雾里,不明白将军的身体出了什么纰漏,在秋末郊外的大寒天里他居然要冰水泡澡,但他是被将军捡回来的,自小跟着将军,亲眼见证过打仗时将军有多么强悍,料想可能取冰块来对将军的身体也无大碍,便立刻去准备了。
约过了一炷香后,神祉解开身上碍事的衣物,急不能待地跨进了冰桶。
良吉在外候着,不时询问,“将军,马上快入冬了,冰水泡着不冷吗?要不还是泡热水吧,烧一会就好了,我烧水很快的,以前我可是将军身边的军营第一烧水火头!将军?”
神祉令他保持安静,良吉知道自己嘴皮快,干脆用食指和拇指夹住了自己的两片唇。
凉水里放了冰块,森然砭骨的寒意冲向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皮肤,凉热对冲之下,起初,他的症状还能有些许缓解。
但随着冰块贴着滚烫的肌肤前融化,身体里源源不断上涌的热毒,又喷薄着,不甘示弱地浮露于体表,那股难以忍耐的噬心的欲痒再次占据了上风。
神祉死抿着唇,双臂握紧了木桶边沿,指腹收紧,骨骼尽泛出苍白颜色。
巨大的汗珠从皮肤上凝聚成型,沿着他的眉骨、鼻梁滚落,汇集起来,涌向下颌。
水汽氤氲而淋漓,潮湿,令人窒息。
这房间也逼仄得让他感到简直有些无法喘气。
眼前仿佛是冰凉的肌肤,柔软而纤白的身体,似一朵子夜白昙般,含着雨露,沁着芬芳,风华绝代地肆意绽放,鬓云微乱,铺于枕上,体香幽微,拂过鼻尖。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不是含着恨意,不是携着怨怒,而是轻柔地曼睩,温情地潋滟,妩媚而善睐。
她就在他眼前,连绵地呼吸、吐雾。
浸泡在冰水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明明那股幽香已经远去,明明那团浓墨般的发丝也已经不在眼前,但神祉仿佛只要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鲜活地爬向他的神经,挑拨他的欲望,他像头蛰伏蹲踞在深渊里的猛兽,想向她扑上去,吃她,咬她,将她撕碎了,吞了她!
平静的冰水水面,波澜越涌越烈。
尽管身体已经犹如岩浆,几欲爆裂,却怎生都不得纾解,没法自持。神祉额前的汗水越涌越多,大颗大颗地流到脸旁。
“冰块。”
良吉听到将军的命令,急忙应下,又迅速找来了一桶冰块,拎入净房,往将军的浴桶里倒。
“将军,”良吉盯着摇荡的水面,胆颤地问道,“你是怎么了?”
神祉将唇抿成一线,没有说话。
良吉是个半大少年,今年才十六岁,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他慌里慌张的,竟也让他不小心咂摸出了真相来,当下少年羞怒交加,心知将军是被奸人害了。
可将军被人害了,竟没有去找夫人解毒?他们明明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难道连这样的忙夫人都不肯帮吗?
良吉本身还小,因此不知将军房里的事,只觉得夫人不肯出力,就实在不仗义。将军虽然被人称是铜皮铁骨,可人都是肉做的,哪来什么真的铁的筋骨不成?大冷天的一桶桶的冰块倒下去,是个人也熬不住啊!
“将军,不然还是,找夫人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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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吉心疼将军,小声嗫嚅起来。
神祉的指甲里满是木屑,搭在浴桶上的双臂紧绷如弓。
“冰块,继续。”
良吉没有办法了,还没法面对男女之事的他羞红了脸颊,又气又怒地去取冰块。
这一晚上,将军固然难熬,良吉也不好过,来来回回的胳膊都拎肿了。
该劝的也都劝了,将军就是不肯回房,他也没有一点儿办法,以他朴素的揣测,将军也许是怕自己中毒之后太过骁勇骇人弄伤了夫人,所以才决定自己扛,毕竟这一晚上他都没弄出来……嗯,将军不论在任何战场都实乃悍将。
杭忱音也几乎一整晚没睡。
她抱着被子不敢睡,怕自己万一睡着,神祉又强行来挤她,梦魇般的经历害得她战战兢兢,将守夜的红泥叫了进来,抱着红泥担惊受怕地挨了一晚,到天快要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个时辰。
好在这天晚上他没有去而复返,杭忱音是听着校场里的训练声音清醒过来的,红泥将衣衫递到了床头,服侍她梳洗。
穿戴好后,红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娘子,家主与夫人今天就会赶来行宫参与盛会。”
杭忱音点点头,将自己收拾了一遍,换了孔雀蓝的对襟广袖上襦,配套石青葡萄锦纹齐腰罗裙。
出门时,正与神祉迎面碰见,杭忱音唰地脸色发白,昨夜的情状重临心头,她心悸地扶住了身旁的绿蚁与红泥。
“夫、夫君。”
神祉望向她的目光,比昨晚正常多了,大概是恢复了冷静。
饶是如此杭忱音也没有完全放心,她攥紧了手指,亲眼见他一步步走来,她强迫自己要保持镇定,轻声又道:“你好了?”
她便瞧见,他清澈的眼睛里似是带了一丝笑意,“好了。”
但,他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好。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连耳朵尖都是红的,相比之下唇色则显得有一分苍白。
杭忱音没有问,轻一点头,便要下阶。
神祉忽然问她:“夫人今天要去校场看秋狝?”
杭忱音反问:“我应该可以去吧?”
神祉道:“我没阻止你的意思,你当然,当然可以去。外头风大,我去给夫人拿件披氅。”
杭忱音点头,心里却嗤嘲。
其实神祉是个很无趣的男人。
杭忱音转头对绿蚁说:“去帮我拿件披氅。”
绿蚁应了,转回房中取衣,神祉屏住了呼吸,默不作声停在一旁。
绿蚁拿了披氅交给杭忱音,杭忱音将披氅系上,与绿蚁、红泥一起前往校场。
对于昨晚的那件事,她没有再提起,神祉也没有提。好像突然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要是先提了,就是对这种默契的背叛。
凉风吹拂着人的脸颊,停在原地的神祉抬起手,捂了一下自己的额,发烫。
良吉很担忧:“将军。你发烧了。”
泡了一晚上的冰水,铁打的将军也发烧了。良吉不放心。
将军是北衙羽林大将军,为羽林禁军统帅,侍从帝王左右,担随行护驾之责。也就是说,这场秋狝盛会离不了将军。可他现在这副模样,万一……
良吉怕出什么岔子,被陷害将军的人又抓住把柄,他提议干脆让将军告假,别去逞强。
“告不了,”神祉说,“对方正等着我求饶。”
良吉愣神:“谁啊?”
看来将军已经知道是谁下的药了。
神祉试了一下额头的温度,“还好。取我剑来。”
良吉呆愣愣的,看着将军比虾壳还红的脸,真没觉得他的状态有一分担得起“还好”这两个字。
3. 第 3 章
校场四周王纛高悬,禁军如林,偌大空地之上,两名肌肉发达的壮汉正兴奋地角斗,身上全是汗珠与泥浆,周遭不时传来笑音与叫好声。
杭忱音已经快要到了场外,神祉加快步伐追上夫人。
她诧异地回头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奔跑太快的缘故,他的脸很红,汗珠挂在额间,眼神却是清亮的。
在望着她笑,可能是讨好,是请罪,又或许是负疚。
杭忱音不欲探究,敛了眸子,思及昨夜情形,藏于披氅下指节微微发颤,“我只随便看看,夫君不必跟来。”
神祉道:“我听说了,今日岳父岳母会来。”
杭忱音诧异他是从哪儿听说的,抿唇不言。
神祉有些期待地看着她:“我可以陪夫人一起吗?”
杭忱音沉沉地呼吸:“不熟。”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
杭忱音抬眸,接着道:“夫君有别的公务在身,没必要陪着我,我阿耶阿娘能体谅的。”
神祉有些不听话:“可是……”
那毕竟是岳父和岳母,他也想争取一下。
毕竟这么久以来,他不是傻子,隐隐约约地也能有所觉察,夫人对自己与岳家碰面这种理所应当的人情往来持反对态度。
杭忱音扯了眉峰:“夫君忘了自己都答应过我什么,是全部都忘了吗?”
那双秋水般明净的乌眸泛出不耐、隐忍的神色,神祉再度僵住。
“……好。”
这一次他也不过去就是了。
杭忱音掠过他,没去理会他绯红的脸上挂满了失落与失望的神情,与绿蚁、红泥径直迎向父母的车驾。
杭家的马车也停在校场外东门,杭远道与鱼玄幽相继走出车厢。
杭忱音掖着双手在马车下立着,披氅微微吹起一角,丝丝凉意沁入,侵袭肌肤。待杭远道下车后,那股凉意径直酿作了寒气,她等杭远道走开两步,才上前扶住母亲。
鱼玄幽在女儿与侍女搀扶下走下马车,一握杭忱音的腕,皱了眉:“又瘦了不少。你没有好好吃饭么?”
又见女儿脸上的淡漠,丈夫压制不住的烦躁与懊恼,鱼玄幽道:“还在和你阿耶怄气?”
杭忱音摇头,任由母亲牵着手。
鱼玄幽叹息:“当年那事儿,你阿耶是做得过了火一些。但你都嫁了神祉了,就不要再想不相干的人,终归你和你阿耶是血浓于水的父女,他做事有些出格的地方,但出发点是为你好的。至于那个……”
说到那个女儿伤心的人,鱼玄幽自发地停了一停。
她望向杭忱音空空如也的身后,诧异:“你一个人,神祉不来?”
杭忱音始终沉默着。
鱼玄幽保养得当、丝毫看不出年岁痕迹的容颜,露出了不满:“这神祉也是不识礼数。到底是翁婿,一次又一次地不来、不见,像是刻意避着一样。阿音,你问过他没有,这次又是什么缘故?”
杭忱音淡笑,扯了下唇峰,看向身旁的杭远道:“夫君是陪同陛下左右的羽林将军,无暇见大理司直。”
杭远道闻言当即羞怒回头,“你……”
鱼玄幽连忙上前堵住夫君的嘴,安抚道:“不是说好了今天不生气的么?又忘了不成!”
说完拿眼睛瞪杭忱音:“你又挖苦你阿耶做什么?现今科举取士,世家的地位不比当年了,但远的不说,咱们零州杭氏,在武帝朝也曾经是辉煌一时的。”
明知现在是科举取士,世家做官的渠道被限之又限,但出身贵族的上人们还温着九品中正的旧梦,自恃身份,不肯应举,所以杭远道也就守着他所谓的“世家风骨”,凭借些许才学入职大理寺,官运一生看得到头。
至于母亲说的武帝朝时的“辉煌”,也没有人比杭忱音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武帝一生讨四夷、定六合,征战八方,功在不朽,对内修水利、著国书、大兴教化,是史书里极其光辉灿烂的一页。可他身上有一些地方引人诟病,就譬如说,因为武帝太过爱重皇后杭氏,而在当时给予了杭家男丁一些不可言说的便利之处,这种事情说来杭忱音只觉得“耻”,没觉得半分“辉煌”。
不错,所谓的“辉煌”,建立在女人的裙摆之上。
有些记忆早已刻入骨髓。杭忱音清清楚楚记得,幼年时起,父亲与家族里其余长辈,便有意将她打造成第二个“杭皇后”。
为了成为杭皇后,杭忱音必须没有自我,没有所求,一心一意习着那人的一切,读杭皇后读过的书,临摹她留下的字画,甚至,连饮食穿衣,也须得一样一样按照杭皇后的喜好去考据和复原。
更为可笑的是,当杭忱音从字里行间窥见杭皇后的秘密时,她感受到了莫大的讽刺——大汤圣宪皇后杭锦书,心中所爱绝非武帝,而是另有其人。
谁都不知道,小时候杭忱音扒开杭皇后留下的小札书脊,在那狭窄隐秘的空隙里窥见满满当当的“陆韫”字样时,是怎样一种震撼的心情!
那位在后世拥有了无数贤名与称颂的杭皇后,她的一生到底真是幸运的么?被迫嫁给不爱之人,纵然是在武帝终生不二色的情有独钟里守望了一生,也到底是带着满腹遗憾与满怀不幸的吧?
杭远道不满意神祉的轻忽,但女婿的轻忽,无外由于女儿的不肯出力,杭远道万分清楚该往哪里使劲:“难道神祉也像你这样想?哼,他要是看不起你阿耶,当初又岂会对陛下的赐婚如此却之不恭。我见他,出身寒微,倒更懂得‘谦卑谨备’四字。”
杭忱音笑言:“阿耶疑我在神祉面前说你的不是?”
杭远道不予反问,但心里所想不言而喻。
去年陛下当堂赐婚时,杭远道在场,他实也没想到,当时神祉正大胜还朝,风头无两,年纪轻轻前途光明的少年将军,是多少老翁们抢破头的“贤婿”,而神祉竟然在人群里看了自己一眼。
就那一眼,陛下乃鹰视狼顾之人,察人至微,当下里便笑言:“汝当为杭卿贤婿耶?”
杭远道那时间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当下里简直是激动不已,承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羡慕与妒忌的眼神,众目睽睽中他朝那个肖想已久的“贤婿”看去,对方萧肃清举,如朗月之华,温和谨备,对他也含蓄致礼,杭远道就明白了,对方也在巴结自己。
一个家族式微迫切需要朝堂新贵拉拢提携,一个出身贫贱亟需附庸贵族自抬身价,这就是一拍即合的一场婚姻。
杭远道也不妄自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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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能娶到自家闺女,是神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若不是杭家到了他这一代隐隐有了日落西山的颓势,哪里轮得着伧荒无名之辈在这里做梦?
杭远道从鼻端溢出哼声,负手朝校场里走。
杭忱音仿佛根本没听见,搀扶母亲一道往内眷堆里走。
“说起来,我似乎都忘了神祉长什么模样,还是你出嫁时,不远不近地,就那么瞧过一眼。”鱼玄幽突然转过脸,在即将走入内眷场中落座之时,向杭忱音疑惑地说道。
见女儿不答,她又觉得分外奇怪:“这不合常理呀,逢年过节的,他还大把大把的节礼往你阿耶这头送,真是看不上我们家,他还这么巴巴上赶着送什么?”
杭忱音抿唇没说话。
鱼玄幽觉得这里头有些文章,她没有细思,而是道:“校场里头,哪一个是神祉?指给我看一眼?”
杭忱音颔首,目光在校场里逡巡了一圈,上首中央,是燕颔虎须、龙体健硕、不怒而威的天子,左右两侧伴驾之人,依长幼尊卑有序,分别为太子荀熙、与齐王荀照。
待要继续往下寻找之时,杭忱音的视野里陡然落入一介裹着灰蓝色的兜帽长袍的书生,身影有着说不出的刻骨熟悉,但,那人只在齐王荀照的身后显了一截身,很快便消失在了齐王身畔的龙旌之后,快得令杭忱音觉得适才那恍若隔世的熟悉,只是幻觉。
最终,她在禁军人堆当中,找到了神祉,指给了母亲看。
“阿娘。就是他。”
鱼玄幽看了一眼兜鍪甲胄裹身、持剑而立的神祉,感慨:“也算少年英雄风采卓然了,我去年就感慨,哪有那么坏!阿音,你阿耶虽然做事有失妥当之处,但他一定是真心为你的,如果神祉长得不体面,你阿耶也不会把他唯一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至于杭远道推不推她下火坑这种事,杭忱音不做结论,付之澹然一笑。
鱼玄幽多看了几眼神祉,又回过头看女儿。
周遭都是贵妇人说话的嘈杂声,女儿格格不入地坐在人堆里,安静得似是一朵不争不媚的山茶花。她低着头,任由秋阳倾斜的光影一寸寸落在她纤白细腻的颈间肌肤上,细白如瓷的肌理,脉脉闪动着暖光,比上好的玉石还要温润,温润而又沉默。
以前,她们盼着阿音能学到杭皇后那般的雅致之骨,可是看到女儿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的模样,鱼玄幽只有心疼,也许她们真是错了。
阿音,却也回不去了。
“神祉待你还好么?”
“没有好与不好,寻常夫妻什么模样,女儿与神祉就是什么模样。”
“那你对他,就没有……”
鱼玄幽及时住了口,发现自己竟问都不敢问。
女儿原本的姻缘,早被杭家用强硬手段掐灭了火苗。是她眼睁睁看着的,她也是帮凶。
杭忱音没有半分不虞,她像是在笑一样。
“没有什么?喜爱与钟情?骨头被打断的那天开始,我此生都不会再有那种东西了。”
更何况昨夜,神祉闯入她的寝榻,扯她寝裙、拽她胸衣,恨不能要拆了她吞了她般,用含了酒意的灼息拷打她的唇瓣,将她抵在榻间那般贪婪恣肆,那般狰狞模样,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4. 第 4 章
校场上的力士奉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角斗,退场之后,大队人马赴林野狩猎,不过捕猎野兽的多半是男人,妇女们虽也会骑马,但更喜欢击鞠。
鱼玄幽怂恿女儿也去,“打得真精彩!这几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妇人原来也是不容小觑的高手!阿音,你何不也同去击鞠,把月杖拿在手,杀下它几回合。”
杭忱音淡笑:“杭皇后不会击鞠。”
鱼玄幽陡然愣住,发直的眼错愕地转向一旁温和带笑的女儿,对方的神情看起来似乎仅仅只是在提醒她:“所以我也不会。母亲。”
鱼玄幽不敢观察她的神色,内心无比懊悔与自责,“阿音,你不要这么懂事了……那都已经过去了。”
她想起小时候,女儿还会叛逆地扔了杭皇后看过的书,用力狠跺上几脚,发发雷霆小怒,抗争家族赋予她的不公正的希冀,是从什么时候起,阿音已经接受了一切,再也没有反抗了?
“都过去了,过去了,”鱼玄幽说着说着,忽然泪雨滂沱,她怕身旁他人发觉,以袖掩面,声息却禁不住轻轻抽动,“没有人再让你做杭皇后……”
杭忱音脸上挂着得体的熨帖的笑容:“是的。不过这是因为我已经嫁了人,再也做不成第二个杭皇后。杭家的痴心梦破碎了。”
她记得,阿耶当年还曾苦心攀附过太子。
不过,太子妃早已尘埃落定。
后来,阿耶大抵是觉得事有不成,转头向齐王示好。但齐王瞧不上首鼠两端之人,每逢见了杭远道,总免不了要阴恻恻地讽刺一番。
杭远道到底也是个有点脾气的人,被人那生贬低,也就不好拖了整个杭氏去贴齐王脚底板,去任人践踏。
也是因为见事无望,杭远道才渐渐灭了那口心气,转而想在朝堂的勋贵里,为女儿说一门好亲事。从那之后,对杭忱音的约束就大不如前,再没那么严苛。只是他没想到一时的疏忽,却让自己懊悔至今。
鱼玄幽显然也想到了那桩旧事,凄然地道:“阿音,你怪娘吧。娘没有保护好你,让你……陈兰时的事情,不是你的错,只是事已至此,你们俩也是没有缘分。”
杭忱音发现自己如今听到那个名字,还是会心潮起伏,肺里吸入的气息钝刀子似的划割着她的肉,她忍下那股嘲意,饮尽身前的杯中酒,起身欲离。
“母亲放心,我既然被你们强行送上了神祉的毡车,就不会做出有辱门楣的事。至于缘分,我不信缘分,我只信事在人为,正如阿耶对我做的那些。”
杭忱音说完这番话,便决然离去。
此时天色偏暗,校场外的人已经很稀,鱼玄幽趁人不注意,脸色灰暗地掏出帕子,盖住被泪水打湿的眼睛,艰难地挨了片刻。
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如今和自己也不那么亲了,她心疼之外,更是惶惶不安。
杭忱音没有径直回行宫,脑中光影万千纷繁复杂,母亲提起“陈兰时”,她就如此沉不住气开始胡思乱想,更时不时便掠过今天在齐王身旁闪过的那一撇灰蓝色的身影,想着那熟悉的背影,胸口砰砰地乱跳。
看错了吧。也许只是看错了。
她在行宫外的石头泉晾了会儿山风,等归鸦的噪声逐渐肆无忌惮,她意识到时辰不早,与红泥汇合,折回行宫。
神祉已经回来了,才回来不多久,在汀香居,卸掉了今日才得的猎物,包袱打开,里边有野狐、锦鸡,还有几只野鸽子。
见到杭忱音,他那双本来就明朗的眼睛又像是被点燃了般,犹如炙热的火焰。
她很不习惯他的眼神。正打算瞥开眼,目光却在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物事上定了定。
神祉拎着野灰兔的两只长耳朵,将那可怜兮兮的认了命的小巧东西攥在手里,朝杭忱音晃了晃:“夫人你看。”
他咧着唇角,“我上山打的。不过看它太可爱,怕夫人你见它死了会不高兴,就活捉回来了。这里无聊,给你解闷儿。”
杭忱音定睛看向神祉手里的兔子。那是一只很可爱的未成年灰毛兔,幼小可怜,皮毛水润光滑,丝毫不显肮脏,身子团着,毛茸茸的,像她平日里捻针的毛线球,无辜地睁着那双人畜无害的红眼睛,欲哭无泪般地哀求。
她觉得,它那样被拿着一定很不舒服,便走上去,从神祉的手里把它救下来了,免了它被神祉佐餐,也免了它被这粗枝大叶的男人继续折磨。
神祉略垂长眉,眸底星星:“夫人喜欢,我明日还给你捉一只,给它们做个伴儿。”
杭忱音忽意识到这兔子是神祉抱来的,明显是谄媚示好于己,已经让他得逞一回,明日不可再有第二回。
她正要回绝,一抬高视线,便撞见他离得很近的俊容,他的脸仍旧红得异常,耳朵尖都是红的,似火般往下一路蔓延至脖颈,没入衣领。
神祉出身戎马,但一身皮肤却养得白皙,大抵是天赋异禀。所以那身异样的“红妆”抹在他皮肤上便显得尤为扎眼。
那坦然不藏半分的视线沉沉地向她压来,几令她感到窒息,一如昨夜的那股不适感,令她抱着怀里的兔子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神祉的打量。
对方也没再唐突贴近,而是低下些声息说:“夫人如果要养这只兔子,只能给它喂些干草,如果喂的菜叶太新鲜水分过足,它会拉肚而死。”
“我知道。”
杭忱音养过兔子,不是没经验。
只不过后来那只兔子,因为“不符合杭皇后喜好”被杭远道粗暴地没收了,七岁的杭忱音含泪埋葬了它。
那位杭皇后的喜好以前常常令她感到费解。
杭忱音让红泥给兔子寻窝,但没寻到。
神祉见夫人没了辙,让良吉拉了一车砖来,他卷起羽林大将军的官制锦袍的袖口,露出精壮的筋肉盘虬的手臂,蹲身下来,拿砖块在汀香居庭院里垒了一间临时兔舍。
顺带手,还垒了一座烤肉的灶台,将打来的猎物剥了皮毛,取了内脏,用竹签铁棍支起了身子,架在烤火的灶台上,打算烤肉吃。
指尖从腰间的蹀躞带上拴着的七事上划过,熟练地掏下火石,引燃草料,从野鸟底下烧起火来,没过片刻,那火焰吐出烟气,将肉扇出一股引人垂涎的香味。
杭忱音在房里喝粥,清淡寡味的粥米一连吃了七八日,其实也已经腻味了,这时候闻到院子里飘来的肉香味,很难不被蛊惑。
杭忱音披上裘衣步出房间,只见良吉在烤肉灶台上架了简易帐顶,以防烟气往上飘,而神祉呢,他娴熟且专注地往烤肉上刷上一层油汪汪的蜜,晶亮的蜜汁滴落,将木柴呛出一口细碎火星,香味更加弥漫。
“行宫这里是不能明火烤肉的。”杭忱音提醒他。
神祉望向她的目光含了温柔和克制:“无妨。我看各路人马的小厨房里日日都有偷嘴的香味飘出来,我只是给夫人烤一点野味而已。”
杭忱音惊讶:“给我烤的?”
神祉一点头,拿起已经烤好了一半的野鸽,嗅了一口,“还不到火候。夫人你过来坐。很快就好。”
杭忱音被他手里的烤肉的色香所诱惑,手脚像是不听使唤,走了过去。
神祉放下烤肉,将院子里用来晒秋光的藤椅搬了过来,给夫人就座。
他自己则蹲在火堆边,继续熟练地翻转将熟未熟的野味。火光跳跃着映在他那张与性情极不相匹配的端方容颜,大颗的汗珠渗出他彤红的脸颊,沿着他的颧骨往下淌落,有的则深入鬓发,湿润了耳鬓两侧。
“夫君还会这些。”
杭忱音随口说道。
神祉眉梢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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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的很多的。夫人你绝对想象不到。”
杭忱音顺了他的话脱口而问:“是什么?”
神祉忽然直了腰背,他的喜怒在她面前俱形于色,眉眼舒展开来,藏不住眼尾的惊喜交集之色,好像因为她的这一句顺嘴的好奇,就开怀得无以复加。这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逢迎与讨好,除了让杭忱音感觉他无趣之外,常常不知如何回应,便只好抿了下唇瓣。
“时日还长,我有机会就展示给夫人看,我想夫人你一样样发现。”
杭忱音在心里哂然。她对他身怀的哪些绝技一点兴趣也没有,永远也不会主动去发现。
神祉将烤得油香四溢的野味从烤台上取下来,撕了一点脖子上的皮肉,尝了一口,确认肉已经完全断生,才拿给杭忱音。
杭忱音接过他递来的鸽子肉。
虽然卖相很好,香味也浓,但毕竟是野鸽子,长得太瘦小了,没二两肉,让人简直不知该如何下嘴。她又不能像神祉那样,信手就撕下一块烤好的肉往嘴里胡塞。
她从小就被教导向杭皇后见贤思齐,在饮食上,杭皇后是真正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女,吃饭更是斯文优雅——家族的人是这么说的。一个百年前的谁也没见过的人,但是他们笃定,她就是他们想象的模样。
杭忱音微微耸眉,正发愁不知往开始吃。
神祉却忽然声线忐忑地道:“夫人。”
杭忱音向他看去。
神祉攥紧了拳,指骨泛白。
“昨晚我那样对你……”
他又提到昨晚!
杭忱音的脑子里轰鸣了一声,昨夜他将她抵在寝榻床帐里那其形癫狂的一幕幕重归脑海,她想起昨晚灭顶般的窒息感和恐惧,突然慌乱得没了胃口,扔下了手里的野味。
神祉被她的反应惊吓住,茫然叫了声“夫人”,试图拉住夫人飘曳而去的罗裙。
他本可以牵住她的裙摆,满是油腥的手一伸出去,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
“夫人……”
杭忱音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冲进房内,不假思索地关上了门。
她也真是饿了,竟然还想吃他烤的肉。杭忱音恨自己饿昏了头,连昨晚的事情都忘记了,闭上门,将剩下的半碗粥倒掉了,又让红泥来拿走。
“夫人,我不再说了,你开门好么?”
神祉在外叩门。
杭忱音死死地抵住门闩,咬唇说道:“你今晚能不能不要进我的房。”
至少,给她一晚,给她一晚缓冲的时间。
神祉没有再叩门。
“……好。”
他的掌腹还贴在门楹上,声息沿着门缝一丝丝漏入屋内,仿佛还带着轻薄而微热的体温,拂到了她的掌心,杭忱音如受炮烙之刑,急乱地撤开手。
“你别哭,我是个混账,我惹了你了,你别哭好不好?我今晚不进去,你别害怕,我随便找个地睡觉。”
屋子里很安静,抽噎也没声。
过了少顷。
“夫人,你还在哭吗?”
杭忱音气恼他既那样说了还不肯走,她咬唇。
“没哭。”
屋外的声音像是笑了一下。
“没哭就好,我去找一条铁索,从明日起你睡觉的时候就把我绑起来,保证我挣不开。”
这个男人真是窝囊又无趣。杭忱音不快地想。
但他保证今晚不进来,杭忱音暂时没那么怕了。她回到房里,沐浴了一番,洗掉身上的烤肉味儿,便换了寝衣上榻安歇。
因担忧对方出尔反尔,杭忱音仍未完全掉以轻心地睡着,如此辗转反侧地翻了一个时辰,渐渐开始心浮气躁,这时,屋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猛烈的拍门声。
“夫人,开门!”
5. 第 5 章
良吉焦急的呼喊与他激烈的拍门声地动山摇,杭忱音震惊,侧身看向寝房的大门。
那扇门被良吉砰地一声猛力撞开了,杭忱音飞快地拨开帘门,只见良吉瘦弱的肩膀上扛着比他还要高一个头的神祉,与一卷凉风合谋,不速地闯了进来。
杭忱音斥责他“大胆”,还没有从震惊当中缓过神,再看他肩上的神祉,身体没有任何有力的支点,已经晕死了过去。
“夫君?”
杭忱音从没见过神祉这副情状,他一向就如传闻里说的那样,铜铸铁塑的身骨,无往不利,坚不可摧。
她拽开寝帐,趿拉上地面放落的绣履,向外寝走去。
“良吉,出了什么事?”
良吉本来见到将军突然昏倒就够手忙脚乱的了,没想到夫人对将军的情况居然不闻不问到了此等地步,他一时急怒攻心,话也不走脑子便嚷嚷了起来:“夫人原来不知道,难道你一直没发现,将军一整天都在发着高烧吗?”
寝房里起了吵嚷声,值夜的红泥闻讯而来,看到良吉居然吼着娘子,红泥也险些惊吓住,急忙斥责:“良吉!”
杭忱音也不耐被人针锋相对,极力控制着朝良吉发难的冲动,低眸看了一眼病得昏沉、不省人事的神祉,心中只有烦躁。
良吉作势要把将军抬到内寝去,杭忱音原本按捺着没有发作,见到良吉的动势,却是微慌了神,“你要做什么?”
良吉不安地大声道:“将军高烧不退,我把将军挪到房间里去!”
杭忱音终于无法再忍耐,“不行!”
良吉没想到将军都病成这样了,夫人居然如此不通人情,他呆滞地手下一顿,愕然:“不行?”
杭忱音调试着躁乱的呼吸,试图平心静气,可一想到神祉不仅进了她的房,还得寸进尺要往内寝走,她就平复不了!
杭忱音凝视着良吉急得通红发汗的面孔,低声压抑着火气重复:“他答应了我,今天不会踏进这道门。”
“为什么?”良吉急得都快要哭了,“将军是真的烧得很厉害,夫人不信摸摸他的脸……”
杭忱音摇头,“我不摸。他病得重,你去找医工,陛下亲至西郊秋狝,行宫里也有不少太医伴驾,你去请吧,别送我这里来。”
良吉崩溃了:“哪里请得到啊!我跑遍了行宫,一个太医也没找到,说是陛下受了风,齐王殿下把太医全召进了陛下御寝。”
少年快要疯了,一个太医也找不着,他生怕耽误了将军的病情,又回来替他煮了药水,给将军喝了,可将军喝了药也不发汗,身体愈来愈烫,丝毫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良吉没有一点办法,要是没有将军,他早就死在北虏了,就算要自己为将军以命换命他都愿意!
他哀声道:“求你了夫人,我的小房漏风,将军再吹一夜风他会受不了!”
红泥不敢多言,但看姑爷的情况,也不像苦肉计博人同情,良吉个憨子也是不会说谎的,她多嘴问了一句:“姑爷一向强健,怎么一病就会病得这么重?”
良吉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水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怔怔求着杭忱音。
“将军昨天回来泡了一晚上的冰水……因为有人给将军下了毒,他才、他才那样吓人,他知道自己吓到了夫人,昨晚上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夫人受刺激,就宁可在我的房间里挤了一晚,泡了一整晚的冰水冷静……又是毒又是冰,昨夜里就起了烧,今天烧就没退过,夫人你一点都没发现吗?”
杭忱音缓缓摇头。
良吉语无伦次地说完,已经为夫人事不关己的态度寒了心,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湿濛濛的眼睛。
“将军今天顶着高烧跑了满山才找到一只兔子,他只是想让夫人高兴……”
杭忱音知道,良吉说这么多的目的。
对于他的解释,杭忱音没有听进去半点。
她只知道,神祉答应过自己,今天晚上给她喘息的时间,不会踏进这扇门,而现在不管他怎样,他总归是言而无信。他的随从良吉,甚至打了主意要将人搬到自己所在的内寝。
这门板确是漏风,杭忱音身上只着寝裙,单薄了些许,只站了些许时间,便感到凉意侵体,她接过红泥递来的藕色披裘,垂眉系结时,往外寝的这面大榻上瞅了一眼。
神祉沉沉地昏迷着,将落未落的兰烬上,结着一团昏暖的橘光,照着他鲜红滴血的俊容,他的身子因为寒冷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杭忱音看了一晌。
良吉以为事情出现了转机,夫人有了松口的迹象,急忙打蛇随棍上,“夫人,将军已经很久不发汗了,他要出汗才能好转,这外屋太冷了,求夫人让将军歇一晚吧。”
在良吉看来,夫妇之间,就算偶有拌嘴争吵,但这样的需求,只要不是不通人情的人,一定会答应的。毕竟将军与夫人是真夫妻,拜过天地送进洞房的,都同房一年多了。
杭忱音摒弃了那一丝的恻隐之心,想到一个时辰以前神祉信誓旦旦的承诺,她心硬如铁,再度摇头,侧过了身。
“这是我的屋,他答应了不进来。”
“夫人!”
“将他搬走。”
面对良吉的哭腔和质问,杭忱音也没有丝毫嘴软。
她凝眸直视已经哭红了眼泡的良吉:“你们将军吉人天相,他死不了,不必哭得如此早。”
在良吉的震愕中,她绝情地蹙眉说道:“你若不搬,我让绿蚁和红泥去叫人。”
良吉直愣地望着决绝的杭忱音,终于是意识到了,已经不可能说通杭忱音。
“我不明白,夫人为何对将军这样……坏。”
只是借用夫人的床榻一晚。将军病得昏迷,夫人她居然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悭吝给。
杭忱音扯了下唇角:“你若有办法,让他休了我就是,我会谢你的,更会谢他。”
良吉终于明白了夫人对将军的冷漠,他只好咬咬牙,强忍泪意和忿恨,低头吃力地搬起昏迷的将军,将他带回自己屋内。
等人走远,红泥重新为娘子阖上门。
杭忱音忽然开口叫住红泥:“等等。”
红泥的手一顿,等娘子示下。
杭忱音想着良吉的控诉,惊讶地问:“今晚行宫里的太医真的都去御前侍疾了?”
红泥也有耳闻:“许是的,奴婢今晚听说,陛下龙体似乎有恙,早早地就从猎场下来了。”
杭忱音心说,怎么会这么巧。
红泥还待娘子继续示下,杭忱音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不要紧,你去歇了吧,不用值夜。”
神祉今晚肯定不会再过来。
红泥行了一礼,为娘子关上房门,便自去了。
杭忱音左右也无睡意,回到寝榻上,将冰凉的双足埋入温暖的被衾。
原本便无睡意的她,现在是更加睡不着了,脑中一直不断回想良吉的话。区区几句话,信息却含有不少。良吉的意思是,昨夜里神祉被人下了药?所以他突然失常,并非是出自他的本意,他昨晚还为了遏制药性泡了一夜冰水……
那种药,应该是只要与女子交合便能解毒的吧!
至于是谁给他下的药。杭忱音又从良吉的话里听出了关键的信息。今天晚上非常巧合,齐王殿下调动了行宫的全部太医为陛下侍疾。神祉今天也在山中狩猎,他那高烧潮红的脸,被齐王发现了端倪?
齐王为何故意刁难神祉,也事出有因。太子正位东宫,地位根深蒂固,难以撼动,而齐王殿下却野心勃勃,意图颠倒乾坤。羽林禁军虽直系受命于皇帝,但也要受东宫辖制调动。神祉对齐王而言,难说不是如鲠在喉的一块心病。更别说,太子一向敦厚和善,怀德济慈,对神祉的态度也处于拉拢且宠信。这也会或多或少碍了齐王党的眼。
昨天他们给神祉下药,是为了逼他就范,和他们事先准备的女人苟合?他们是想等事成之后,当众揭发,让神祉身败名裂,还是借此机会抓住神祉的把柄,通过控制他,进而牵制羽林军?
神祉竟然没有令他们如愿。
能被用在神祉这种能人强将身上的药,想必,是世上难得一寻的虎狼之药吧?
没想到,他昨晚还是,忍住了。
杭忱音深想下去,发现他也有些情有可原之处,这般念头令她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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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狂跳,急忙伸手摁住额头,试图打住,不愿再乱想,浮躁地呼吸了几口气,强忍不动,糊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约莫到了卯时,退烧后的神祉来到了汀香居主屋寝房,伸手敲了敲门扉。
门是敞开的,他走了进来。
“夫人。”
神祉嗓音极轻地叫了一声,屋内没有回应。
今早醒来,良吉的两只眼都是红肿的,他笑问良吉哭哭啼啼的缘故,良吉便一五一十说了昨晚他病发的经过。
神祉眼睑低垂,沉默了少顷,便笑说:“以后别为难夫人。”
良吉惊呆了,他反问道:“我没有为难夫人,我只是想让夫人把床借给你!那不也是将军你的床吗!”
“不是那样算的。”
“那怎么算?”
“我的一切都是夫人的,包括我。她要怎么处置我,以后你听她的就是了。违夫人命,便等同于军法犯禁。”
良吉吞声踯躅,不敢多言,可心里那口气未必就平息了。
鉴于昨晚良吉的造次,神祉打算向夫人解释,他答应了昨晚不进房间,就一定不会食言,那不是他的本意,只是昨晚他久违地因为生病昏迷了,没有自主意识。
神祉来到房中,没有发现夫人的身影,正要退去,净房内却传来了清晰的水声。
一架青松木嵌螺钿浮花引蝶纹理的屏风,横搁在净室与外寝中央,净房之中不断有玉珠落盘般的水音,迸溅四落。
绿蚁在净房外为娘子侍奉,早已看见姑爷进门,只是她没有多言,而是选择了沉默。
水声不断入耳,神祉咽部微紧,喉结轻滚,似有些难以呼吸。他知道自己该当立刻退下,但他仍旧如往常一样,只是站立在原地,望着那面将净房内情景遮蔽得严严实实的浮雕屏风,屹然不动。
往昔他不敢想,可前夜,他抓坏了夫人的衣襟。
衣襟之下玉璧般的肌肤,光滑的触感,馨香的体温,与乌丝一道交缠的根根纤指,轻轻呼出的犹如兰息般的淡淡芬芳,幽怀若云,无一处不令他神魂俱醉,令他简直想要埋首其间。他可以克制行动,但他没法强忍因她而意动。
水声之下,神祉出神地不知看了净房多久。
而绿蚁,也是在娘子踏出浴桶,窸窣更衣之时,才将投放在神祉身上放肆的目光寸寸收敛。
杭忱音穿好衣裙,从房中步出,不期然正面碰见神祉,她有些猝不及防,后退半步,险些将后背撞在了屏风上。
“夫君,你,好了?”
她强作笑容,望向神祉。
神祉点头,见夫人的发尾仍湿着,披在胸前,将她轻薄的衣裙濡开一片淡淡的水印,神祉忧心她这湿发将她弄着凉,正好见屏风前的花鸟座架上搭了一块毛巾,他上前,将毛巾取下,“夫人,我给你擦头发。”
杭忱音防备地想要后退,但已经后退无路,咬唇说:“不用,有绿蚁在。”
但神祉已经用厚毛巾包裹住了她的发根,他的动作很小心,尽量只去触碰她的头发,隔了毛巾没有碰到她身体分毫。
他耐心细致地擦着她的发尾。
杭忱音抬眸,看向他垂落的眉眼,漆黑的浓眉之下,是一双仿佛浸在溪水里的清亮瞳眸,不同于汉人的全黑,而是泛着一丝宛如琥珀般的茶褐色,只是平时不大惹眼看不太出。
神祉抖擞开毛巾,将夫人的湿发仔细沥干,轻声说:“我生病很快就好了,夫人你不能生病。”
杭忱音不知该如何回答。
昨夜里她甚至没放他进门。
神祉大抵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的目光始终温煦而宽和。
“我极少发烧,可能昨晚事发突然把良吉吓唬住了,他没有经验手忙脚乱,肯定也惊扰了夫人,你别理他。我应许你的事,每一样都会为你做到的。”
他对昨晚的事,好像没有任何的心结,任凭杭忱音怎么搜寻,都没有发现他有一丝的芥蒂和不满。他看起来是那么宽宏温柔,对她的狠心绝情完全不予计较。
“我刚才还找了一些苜蓿草,兔子喜欢吃这个。夫人不生气了好么?”
6. 第 6 章
陛下龙体有恙,秋狝暂缓,神祉得了一点空闲,陪夫人在汀香居喂兔子。
夫人着手喂,他只搭把手,但他送上的苜蓿草总是被杭忱音有意忽视,神祉便将干草放落,坐在一旁的杌凳上,旁观夫人耐心细致地喂养小灰兔,偶尔同她聊上一两句。
神祉说起以前满山游猎的趣闻,绘声绘色。他见识广博,时而还能引经据典,不像有的目不识丁的赳赳武夫,论起“如何用兵法围堵十头野猪”,他也能侃侃而谈。
杭忱音表面上在喂兔子,但控制不住注意力,时不时被他吸引,也听了不少,有好奇的地方,还会问一句。
神祉眉开眼笑地回答她的问题,旁征博引,将兵法围猎讲得鞭辟入里,最后他总结,与北虏作战也沿用此等战术,把那些长毛人打得抱头鼠窜,比林子里的野猪逃得还快。
喂完了兔子,杭忱音要作画,神祉便殷勤地为她取墨。
“夫君今天真的无事?”
杭忱音不惯他作陪,只想如往常一样,安心在房里作画。
神祉假意听不出,疏朗展眉:“真无事。夫人你就在这画,我给你当镇纸,当挡风用的屏风,给你沏茶。你累了,我把藤椅从外边搬进房,你饿了,我给你拿点心,你最喜欢的樱桃煎。”
他事事都想得周到,杭忱音挑不出刺,只好由着他。
“夫人要画一个什么在纸上?”
“牡丹。”
“我见夫人常画牡丹,一定是很喜欢。”
“不是,”杭忱音取笔,用毫尖濡墨,构思之际信口回了实话,“因为杭皇后喜欢。”
神祉思索了一会儿,问:“是本朝百年前那位杭皇后?”
杭忱音的笔墨沿着宣纸迤逦而开,勾勒出牡丹富丽花瓣的轮廓。
神祉没有听到回答,一晌后,他不自在地悻悻说:“夫人你渴了么,我给你沏茶好不好?”
见夫人未置可否,他便主动揽了这项活计去了。
杭忱音于宣纸上走笔淋漓,挥挥洒洒,顷刻之间,便有数朵妍丽娇秾的牡丹,睡卧于丛丛墨叶间,硕大无朋、高华无双的花朵,张扬热烈,有种冲破囚笼、呼之欲出的明艳自由之感。
都说画如其人,可是那位一生循规蹈矩的杭皇后,生平唯一一次叛逆,便是休夫,除此之外步步不错,她怎会有这般急欲挣脱枷锁的心境?难道她也曾受困于什么?
起初杭忱音不屑去临摹另一个人,可渐渐地,她从杭皇后留下的遗迹里,竟找到了与对方同病相怜的处境,这种如出一辙的心境,反倒令她对那位已故百年的皇后殿下多了一分同情与好奇。可惜,杭皇后终其一生,都没再能摆脱第二次与武帝的婚姻,她还是被囚役于禁庭,做了一朵终生没再探出槛外的牡丹。
神祉沏茶而来,将茶水捧给夫人,每次看到杭忱音的画,他总是作出惊为天人的表示:“画得真好。栩栩如生。夫人的手真巧。”
他看了一眼自己,惭愧不已,“我就没夫人的手巧,舞刀弄棒惯了,一手字画惨不忍睹。”
杭忱音嫌他夸张。自己只是信笔涂鸦,哪有那么好,他这人无趣得很。
但还是接过他的茶,浅浅地呷了一口,金骏眉入口甘爽,消疲解乏,正是得宜。
“我还拿了一点茶果子,但没有找到樱桃,夫人如果累了,正好用点茶果垫肚,行宫里传了午膳,说陛下龙体也无大碍,明早还是可以入山游猎的。”
杭忱音听着,缓缓点头,将茶果含在唇舌间,轻轻抿了一口,香甜沁人,入口即化。
谁也没有再提那夜他的骤然失常。
这一日,神祉尽心陪伴夫人,希冀用好的正面印象,消解夫人对他的厌恶和抗拒,虽然收效甚微,不过他显得倒是神光赫奕,把为女人鞍前马后端茶倒水这件事干得乐此不疲。杭忱音也知道有些人都在背地里嚼神祉的舌根,说他自回长安之后胸无大志,只醉心于石榴裙。这样的传言,都能入自己的耳朵了,神祉必定也听过。
他完全不在意。
依旧我行我素。
次日,秋狝继续。
陛下亲至猎场,身穿胡服,足蹬骑靴,挽弓如月,消解了诸人的惶恐与揣测。
天子亲自开场,将箭开出百步,校场一时热闹喧阗,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的角斗士上场献技,抱捶摔打行云流水,裸.露在外的剽悍的腱肉令人咋舌。
太子专注地看着比赛,听到首座陛下询问自己更看好谁,太子荀熙缓慢地转眸回神,面对陛下与三弟齐王,汗颜笑道:“臣不善骑射,实乃外行。”
陛下又问齐王。
“这两名摔跤力士都是你举荐而来的,你说呢?”
齐王眉宇飞扬:“此二人都是力能扛鼎的力士,缚熊搏虎不在话下,不论谁赢谁输,都将是一场精彩的决斗。”
皇帝看了眼那个个肌肉盘虬的大汉,个头简直一个顶常人两个大,看着确实力大无穷。
众人都正津津有味看着角斗比赛,谁也不曾注意到场外传来一道沉沉的响鼻之音,一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由远而近。
终于,不知是谁窥见了身后,竟有一头吊睛白额大虫窜将而来,登时大惊失色,“虎……虎!”
一声惊叫过后,众女眷也发觉了对面那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异皮大虫,登时花容变色,惨叫离席。
“护驾!”
北衙禁军率先有所反应,重重护持,保卫陛下。
齐王尖声提议:“事发突然,陛下龙体为重!请速退离!”
皇帝压低双眸,看着已经罢斗的两名力士,眼色晃了一晃,听到齐王的话,他嘲笑道:“自乱阵脚。慌什么!”
那头大虫甫一露面,便朝着第一个惊叫的男人扑了过去,那男子慌乱起身,却没躲过,被千钧重的虎掌拍死在地,血沫横飞。
食物匮乏,被逼下山的大虫一击得手,并未急着享用,大抵知道危机尚未解除,尚不急于一时,它低头嗅了嗅尚温的尸体,咆哮声如从咽喉底部滑出,响栗深林,威惊群雄。
只见它双眼发威,跳将而扑,以迅雷之势冲上校场高台,朝着一名角斗力士飞扑而去,力士横身闪避,挥拳格挡,被大虫摆腿踢中,力士摔下台阶,口吐鲜血,而同样中拳的大虫却俨然毫发无损。
白虎一击势贯长虹,连力士也不能抵,陛下仍未下令撤走,顿时给了禁军极大的压力。
皇帝看起来是有意练兵的,“朕的羽林军何在?”
听到“羽林军”三字,原本也要同鱼玄幽一起撤离的杭忱音,倏然顿步,匆匆回眸。
皇帝对持剑护驾的羽林大将军,笑说:“虎掌一击千钧,不知朕的大将军,一击可有万钧?”
在神祉之前,历任大将军几乎都有“宿卫卅载,历职十五迁”的厚重履历,方能荣膺此位,神祉勇冠三军,得天子重用,径直略过了那些步骤,直接擢拔为将,这是何等赏识。
“大将军,不必封剑了。朕也想见,本朝唯一重创胡虏的骁将之勇!”
“敬诺。”
陛下的一句话,犹如玩笑。
但没有人敢忤逆陛下,将陛下的话视作玩笑。
力大无穷的力士被白虎击倒,皇帝对神祉起了好奇心,如果换作神祉在台上,能否攻守易形?
这道口谕更似对神祉的试探,君命难违。
神祉弃了剑,取出怀揣腰间的短刃,凛然沉面,并无踌躇地朝战台上那只威风不减、咆哮不止的白虎拾级而上。
杭忱音于此时放弃了奔逃,鱼玄幽察觉袖口上的阻力,也诧异地停了下来,回身,见到神祉不怕死地往上冲的身影,当即吓得眼前发晕:“天爷!这是在送死么?阿音,你快把神祉喊下台!”
杭忱音没有喊。
陛下金口玉言,她听得清清楚楚。
鱼玄幽惊呆了般,摇晃着杭忱音的玉臂,大声试图唤醒女儿:“阿音!阿音!”
这可不行,就算对神祉再没感情,他也是阿音的夫婿,临危之际,怎能不顾上这个女婿?但无论鱼玄幽怎么招呼杭忱音,杭忱音纹丝未动,既未再逃,也没走近,她死死地盯着神祉的背影。
他怀揣短刃,朝着白虎亮出清银的刀光,寒芒陡现,挑衅过白虎幽如寒渊的深瞳,对方终于是按不下火气,被神祉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众人惊魂未定,只见那头凶猛的白虎径直朝着神祉跳出三尺高,亮出双掌,一扑。
巨大的冲势之下,倘若神祉闪避不开,立时就要被开山裂石般的掌势拍得粉身碎骨。
白虎这一击太过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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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根本不给对手躲避的空隙,众人骇吸浊气,都以为羽林大将军立即就要毙命,但,就在那头嚣张威猛的白虎扑向神祉时,在最后的一尺之距里,神祉动了。
他侧身后仰,将短刃又稳又狠地朝着虎瞳插下!
白虎右眼中招,血液涌出,它庞大的身躯矫健地狂摆,朝神祉掀去。
场面霎时飞沙走石,双方的缠斗如白虹贯日,又如海潮穿石。
太子荀熙掖袖道:“儿臣虽是外行,但这时也能看出,神将军之神勇,更在两名力士之上。”
齐王暗眯瞳眸。两个角斗的力士是自己找来的,没有两招均被白虎打伤,太子这时也不忘了给自己上眼药。
皇帝一听太子这口吻,也品出了些许味道,看向荀照:“那俩人块头大,力气未必大,察人不能入细,以貌取人,殊为不智。”
齐王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嘬腮抽搐一息,拱手回话:“孩儿谨记父皇诏诲。”
皇帝向太子方向微移龙体,但目光仍是一错未错地落在场上,“太子以为,这人虎相斗,孰能胜出?”
太子讪笑温和地回话:“父皇问倒儿臣了。”
皇帝于是叹息:“你二人一拙一莽。”
这两儿子各有所短。若不然,皇帝也不至于姑息齐王势大。
可惜他膝下只有这两个孩子。长子夭亡,幼子失踪多年,太子虽纯和但愚拙,齐王虽机颖但失之仁厚,都是不堪托付之辈。
太子与齐王一同闭了口不敢再言。
校场上,神祉凭借身法化解了几道威煞骇人的攻势,此时他仍保存余力,而白虎则三板斧用尽,自知已经到了搏命阶段。它若再不拿出剩余的看家本领,就很可能被神祉的短刃杀死,哪怕是兽,只要有战斗经验,也很能明白这个道理。
因此白虎选择不再忍耐,右眼的伤,仍汩汩地往外涌出血泪,它难熬剧痛,咽喉吐出令百兽折服觳觫的虎啸,霎时兽走鸟飞,白虎攒一波力,以最大的强力向神祉撕咬开去。而神祉,也没有给白虎得逞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只在瞬息之间,神祉翻身绕过王纛木杆,待白虎即将掉下擂台之时,他俯身落到虎背之上,操起手中短刃,朝着身下白虎便是急如暴雨的猛.插!
大虫筋骨之强超乎想象,几刀之下,白虎固然血涌如注,发出震天的吼声,失狂暴起,神祉手里的短刀,也被虎骨抵弯了锋刃。
刀刃折曲,无法再用,神祉当机立断地扔了短刃,在白虎暴跳如雷欲将他甩下后背的激烈起伏间,神祉改换肉拳,拳如流星,猛砸虎额。
“嗷……”
惨烈的咆哮,夹杂哀鸣,响彻每个人耳膜。
神祉的拳,又快又猛,充斥了搏命的歇斯底里,已近乎到了癫狂之态。
他的衣袍破损处不少,血迹狼藉,拎起的拳,令手臂筋肉暴起,虽不足以比拟力士的块头,但却蕴藏着比力士更加猛烈强大的威力,拳拳到肉地向不堪承受的白虎砸下,尽管那头白虎早已处于弱势,落于下风,神祉也没有丝毫姑息。
此刻的他,与那头哀鸣的白虎,犹如双兽之争,神祉也完全爆发了他的兽性的一面,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管砸向虎额的拳能被反震多少回力,他全然不顾,只知当下就要那头畜牲毙命。
他的眼眶因怒恚而充血,泛出可怖的鲜红。
这样的神祉,比那头野兽的可怕程度也不遑多让,于是人堆里又渐渐涌起惊骇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终于,那头白虎俯趴向地面,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神祉继续殴打白虎的头颅,茶褐色的琉璃瞳,蓦地翻涌出一抹微蓝的墨光,犹如子夜独行的狼。
这抹凶光陡现,令目之所及之人当即怖骇后退。
鱼玄幽也猛地捉紧了杭忱音的胳膊,带女儿后撤,惊心动魄地捂住了胸口。
女婿适才拳击白虎的状态,简直与野兽无异,他……他太可怕了。鱼玄幽不敢言语。
但人堆里非议之声越来越大。
“这……”
“色目如狼,神祉究竟是人非人?”
皇帝倏然推开了太子的搀扶,惊讶地看向神祉,对方从奄奄一息的虎背上下来,站定足跟,平复吐息,他的双眼恢复平静,很快褪去了那抹幽蓝。
7. 第 7 章
神祉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校场外他目光所及之地,无不对他避退三舍,就连……也被岳母挽住胳膊。她对他收回了所有目光,未置一词,不再回头地与母亲而去。
“神祉近前。”
神祉嘲弄地抿唇,听圣上训示,回到皇帝面前复命。
他衣衫狼狈,发冠不稳,额前两鬓均挂有染血的打绺墨发,就连英俊不凡的面孔,也被溅上了几点凄艳的血珠。
但皇帝对神祉并无怜悯,而是充满嘉许,他看着台下恭谨忠诚的年轻将军,颔首抚掌而笑:“大将军忠勇无双,往昔只闻卿家在北虏战场的风采,未能一睹究竟,深以为憾,今朝大开眼界,也无遗憾了。爱卿护驾有功,不知可想要什么样的嘉赏?”
“护持圣驾属臣分内职责,不敢居功。”
“无需自谦,你勇武可嘉,今日若非神将军神勇无敌,白虎凶悍,冲将起来,伤人必多。朕适才令你与白虎厮斗,亦存了试探的私心,望卿家莫要生怨才好。”
但神祉拒辞不受,皇帝一时也没能想出一个好的赏赐,转眸沉吟问太子。
太子荀熙适才也分明看见了神祉爆发之下一闪即逝的蓝瞳,神思陷在恍惚当中,被皇帝叫破,他当即回过神,视线垂落,“神将军之勇,令儿臣也大开眼界。儿臣听闻,神将军素有爱妻之名,不如就赏赐将军良田宅铺,供夫人打理之用?”
齐王蹙眉,还以为太子出了个昏招。
不想皇帝考量之后,以为大善。
“照如此办,太子,你着手吧!”
“儿臣遵命。”
神祉负了一身伤,情绪低落地往行宫回。沿途,神祉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异样目光与窃窃的指摘。
或许人们以为只是私下的议论,神祉并不可能知情。却不知他的目力与耳力,和犹如野兽般的警觉,让他足以对身遭细微的变化了若指掌,几乎连微弱的气流变化都能有所查知。那些刺耳之言,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看见了么?他真是一头兽,好生可怕的一头野兽……如若不是这生可怖,也不能让茹毛饮血的北虏人都闻风丧胆,那可是吃人的长毛人!据说他们都怕他!”
“你们没看见他的蓝眼睛吗?汉人怎么能长这么一双眼,这是天生色目,还是恶灵附身?我到现在都还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人怎么能轻易而举地战胜一头数百斤的野生猛虎?以前我只在话本当中看过,还以为言过其实呢,原来这是真实可以的么?”
“总而言之这太可怕了。听说神祉这人在太子与齐王之间尚举棋不定,我等还是避而远之为好。”
私语声如潮水,令神祉心头涌起讥诮的嘲意,他故意作没能听见,加快步伐,往行宫汀香居回。
陛下派来的太医,为神祉简单处置了伤口,并下了几贴药,叮嘱他一定要吃,被野兽的利爪划伤,必须服用:“野兽掌中含毒,将军不可大意,这扶危散一定要按时服用,斑蝥攻毒逐瘀,雄黄解毒,麝香开窍,一日三帖,水酒送服,连服三日方可视境况选择是否停药。”
神祉提了太医开的药,道已铭记,才被太医放还。
只是伤口虽然处理,身上带血的衣袍却无处更换,他提着一串药回到汀香居。
他在夫人的院落里,摘了一片芭蕉叶将鞋底的淤泥处理干净。
才踏入寝屋,忽然鼻端嗅到了一抹陌生的檀香。
神祉的身形刹那间顿住。
夫人往日从来不爱熏如此浓郁的香料,但今日房间飘出来的本就浓烈的檀香里还掺杂了艾草的热烈气息,仿佛为了祛秽辟邪,将邪祟驱之门外,令鬼煞邪魂不得近身。
神祉僵立的身影停在门口,眉宇间起初只是浮露出错愕,慢慢地,他的双手紧握成拳。
是了。祛的是他,避的是他,赶的是他。
神祉抬起袖口,凑近鼻翼去闻,衣衫间仍是一股冲鼻刺激的血腥味,连药味也无法掩盖,与温馨馥郁的暖房格格不入。
“夫人,我回来了。”
他静静地道了一句。
屋内只有净室里飘出来的水声,为他的话停住了。
杭忱音待在浴桶里,手足绵软,心差点儿蹦出嗓子口。
回来这一路上,阿娘一直在抚胸谈论神祉的可怕,“我们家也有三代为将,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但从没见过姑爷这样的……阿音,娘终于明白你的处境了,这姑爷委实骇人……”
杭忱音一笑了之。对于他们挑中的女婿,他们就应该自己看看。
看完之后,再评价自己是否以势取人,是否瞎了眼,为了虚无缥缈、看不见未来的前程将女儿推进火坑。
“阿音,你平日里是怎么同他相处的?你不会害怕么?你还,还和他同房?那,那必然是噬人一样的……我可怜的女儿!”
杭忱音望向近在眼前的行宫斗拱,垂目拎上裙摆,从从容容。
“害怕,有用么?”
新婚之夜,她就只一个人面对神祉,谁又曾来帮过她?
杭忱音一直到现在都极为佩服自己,能够在新婚那夜便敢与神祉谈判,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原本,杭忱音对自己拿到的东西深怀信心,可一场神祉中毒引发的意外,令她此时不挂寸缕地立在浴桶里的热汤中,不由地心如鸣鼓,身子激颤起来。
被用以阻隔净室与外寝的雕花屏风外,神祉的嗓音沉滞飘入。
“我今天也不进房,你,放心。”
杭忱音努力试图听清神祉藏匿极深的情绪,但只是徒劳,对方说完之后,便转身踅出了门,屋门阖上的声音落地,屏风外再无任何声响。
夜色极凉,神祉坐在偏房胭脂色的秋阶上,看行宫里一盏一盏的灯火被次第引燃,绢纱灯笼飘摇于夜风寒雾当中,散下朦胧的光晕。
行宫各处都落了锁,汀香居也不例外。
神祉将掌骨上缠绕的绷带一圈圈解开,漆黑的眸晦暗而沉,几看不出情绪。映着灯光,他右手背上清晰深刻的爪痕,带有皮肉破损的血腥和草药消融的涩味,显得尤为狰狞。
神祉对这宛如腐烂的伤处嘲弄地卷起唇角发出短促的笑音,仰眸。
今晚的月色黯淡,瓦檐竹枝外,却能见到无边星汉横于天际,绚烂如诗。
以前曾听过一个传说,心存善念的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神祉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传闻是假的。
可他如此盼望那是真的。
如果是真,那么师父也便成了一颗天上星。尽管他无从得知具体是哪一颗,但总要心有寄托,满目疮痍的人间才有一两分滋味,否则岂不白来。
神祉仰头自那片银河里仔细地找,唇含住右手破损的手掌,吮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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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腹于手背凝涸的伤口。淡淡的血腥味重新破出,随热流滑入口腔,便似一抹甘流涌入,渗透经络,令他此刻有些狂躁的、不安的、烦闷的心,渐渐地沉了下来,如饮鸩止渴之欢,不能自已。
长夜寂然,阶凉如水,一夜观星的身影,如首丘的狐,又如独自舔舐伤口的狼。
杭忱音一直担忧神祉去而复返,但对方掩合门扉之后,这一晚便不见踪迹,没有再过来,想到往昔他应许自己的事,的确多半都做到了,杭忱音的十分的警惕松释了一分。
次日清早,红泥来服侍她更衣。
杭忱音将衣裙上的鸾绦一根根压在裙角,对镜左右顾盼,确认没有不工整的地方,便打算与红泥外出。
但绿蚁慌张地冲进来,张口便呼:“娘子不妨就留在汀香居。奴婢适才听说,行宫出了大事了!”
杭忱音惊怔,不想陛下龙趾所临、禁兵重围把守的行宫还能出了什么岔子,问了一声。
绿蚁气息还没喘匀,便说道:“娘子千万不要出去!你还不知道,昨天校场上被白虎抓咬的那个角斗力士,突然出现了症状!惧光,怕水,身体抽搐,神智不清,听说还抓狂了要咬人……”
“这——”杭忱音与红泥惊恐地彼此对视一眼。
红泥瑟缩道:“奴婢还听老家的人说过,人如果被畜牲伤了,出现这样的症状,那就离死不远了,治不了……而且,而且这疯病还会藏在牙齿中,还会传人,千万不能被得病的人再咬,否则也会一起下地狱的。”
绿蚁连连点头:“是的,奴婢也是听人这么说的。”
杭忱音立刻断了出门的念头,问:“现在,那人怎么处理的?”
绿蚁咬唇说:“听说被捆绑起来了,胆敢发疯咬人,就地处死……”
杭忱音的心漏掉了一拍:“仅皮肉伤,伤不致命,居然有这样大的威胁?”
绿蚁点头又道:“那是畜牲不干净。奴婢还说,怎么昨日那头白虎见人就咬,原来它不是饿的,而是得病发狂了,娘子以后抱猫狗也要小心谨慎的,外边不干净的玩意千万莫碰。”
杭忱音胡乱地答应着,脑中忽然浮现出神祉与虎斗殴的惨状来,他身上都是血,他也被抓伤了,那岂不是他也……
正在这般想着,屋外忽然听到神祉若含笑音的沉嗓,柔和如三月拂过湖畔烟柳的信风,“夫人用过早膳了么?这水晶玉酥的味道不错……”
话音未落,神祉已经举步迈入,他的手里端了一只漆绘红木托盘,里头搁的早膳样式丰富,除了水晶玉酥,还有狮头汤、乳酿豆花。
他察觉到自己踏入房间后三个女子之间气流发生了变化,似是因为自己一息沉滞,神祉将托盘放下,目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按下思量不曾细询,只是招待杭忱音过去就座,“夫人尝尝?我准备了一个时辰的汤,很是鲜甜,玉酥也还不错。”
袖底下重新缠好绷带的手将将抬起来,欲牵住杭忱音的如意纹云袖,即将触碰的一瞬,杭忱音心都提了一截,她激颤地飞快逃开了,内心的恶寒与惊惧犹如跗骨之蛆。尤其在看见神祉的右手之时,她近乎要掩面奔逃,乌眸涌出无意掩藏的嫌恶和畏怕。
神祉的动作一僵,持匙的手顿在了半空。
心似被一槊贯穿。
“夫人……”他酸涩地笑了下,“你真的很讨厌我对吗?”
8. 第 8 章
夫人,你真的很讨厌我对吗……
对的。杭忱音在心里说。对的,她深恶他。
倘若人与人之间不必维持不必要的体面,她都会直白地告诉他:“是的,我真的讨厌你至极。”
杭忱音偷换了一口气息,不着痕迹地避过神祉,远远向门外走去,站在门边时,杭忱音眸光偏移向他,解释道:“昨天被白虎所伤的力士出现了恐水症。”
神祉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怔愕,他飞快地瞥眼望向杭忱音,“我没有任何症状。”
杭忱音望着他欲言又止。红润的唇瓣无声地蠕动了几息,她攥紧双拳阖上了眼眸。
“谁也不敢保证。神祉,你也不敢保证。”
神祉僵立在那。确凿无疑,夫人脸上晃过的情绪,是憎恶,是鄙夷,更是嫌脏似的,恨不能将他扫逐出门的绝情。
“我……”
“也许只是症状还没有完全表露。一旦有了症状,就会发狂,就会伤人咬人,我不敢赌。我惜命。”
神祉惨淡地扶住桌角后退了半步,背靠嵌螺钿百鸟千枝图檀木座屏站定,茶褐色的深目露出一抹受伤的脆弱,近乎央求一般。
“我不会那样的,我不可能伤害你的,夫人。”
“但我害怕。夫君就当我软弱好了,还请你出去,不要靠近。”
神祉的掌骨禁贴在香几桌角,手背因为绷得太紧,一条条青筋狞恶暴起,肌肉边沿泛出死灰般的苍白,令人不寒而栗。
杭忱音的唇瓣轻轻地颤栗,但眼神却没有半分的软弱和退让。
神祉近乎将那方案几的桌角徒手拗断,钝痛刺入被白虎所伤的掌心,激醒了他的理智。
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沁出血晕的雪白绷带,自嘲一笑,低声说:“我走。夫人,你不要害怕,如果我发病了,我便杀了自己。”
杭忱音也不知他是说真还是说气话,总之神祉说完这句话后,便低头离开了这间屋。
杭忱音见他离去,气息骤松,身板也不复先前僵硬如铁,她彻底靠向身后的镂空木门,看向屋内静悄的一切,红泥与绿蚁充满担忧地回望着自己。
她敛了唇角:“这里太闷,我们离开行宫吧。”
*
神祉起初几度想让良吉找条铁索将自己锁起来,但他很快意识到,即便是铁索将他缠身,只要他发狂拼命起来,大抵也囚他不住,至多争取一些时间罢了。
彻底冷静下来之后他继而又想到,白虎的出现也许是巧合,但力士今日出现了恐水的症状,也是巧合?
神祉忖度少顷,忽然忆起,那个力士是齐王举荐,一切蹊跷都有迹可循。
思绪未落,皇帝下榻的未央殿便来了人,道是奉了口谕,未免虎毒潜伏,请将神祉将军暂时监禁,七日期满释出。
这是为了稳妥的权宜之计,神祉并无反抗,随殿前总管何勿用往禁宫而去。
陛下虽然下旨将他暂时监禁,但所派的人是近旁的心腹重宦,宽抚之余,也意在解释并非要对他不利。
前往禁宫的夹道上,神祉问何勿用:“那人情况如何?大监只需如实告知,不必有所顾虑。”
何勿用满面皱褶,愁容不展地道:“不大好。”
他折腰往前探路,边用塵尾拂开道边旁逸的茱萸边道:“他的症状是愈来愈严重了,要不是这样,陛下也会观望着的,不会立马把将军看管起来。不过将军放心,您这边只是暂时封闭,陛下调了三名太医在您跟前随侍着。”
神祉道:“严重是何等严重?已经不能食水,不能进米了?”
何勿用想在一个具有潜在险患的人跟前说实话是否会引发潜在病患的恐慌,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如实告知,叹息说:“唉。是。估摸着,没有几日了。”
想起来,那么魁梧高大、胸肌健硕的力士,胳膊比人大腿还粗的力士,就因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便能要了命,这是何等可怕。
所以倘若神将军也出现症状,只怕是……
何勿用心底打了个突。他也恐慌。冷不丁地抽出眼神回望神祉,确认对方是否还正常,眼神里的戒备神祉自是捕捉到了。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何勿用道:“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今日委屈将军,也委屈了夫人,陛下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若将军七日后无恙从禁宫出来,自然皆大欢喜。”
“不至于。”
夫人不至于委屈。她此刻应该正因几日都见不着他而欢喜。
她欢喜便好。
何勿用有时候也糊涂,便以为神祉所言是指陛下不至于心里过意不去,正要辩解一句,但禁宫已经在望,何勿用闭了口。
将人引入殿内,殿前总管笑盈盈说了几句好话,神祉兴致缺缺,目光只是环视禁宫,何勿用笑说:“将军放心,禁宫的陈设没有短缺疏漏之处,倘若有,将军只消吩咐一声,立刻会有补给。”
神祉看似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安排,但在踏进禁宫之后,他忽然道:“我要见我的副将戴松岗,还有我的长随良吉。烦劳大监派人,请这二人来见我。”
见何勿用迟疑,不敢拿定主意,神祉补充:“他们只在殿外。我有几句话要叮嘱。”
何勿用僵滞的笑意重新绽于眼尾的深痕里,“将军说哪的话,您吩咐一声,咱家这便派人去传。”
说完何勿用转身出门,教宫人把禁宫落了锁。
临走时,一直紧绷着的何勿用终于长呼出了一口浊气。
陛下的确下令暂时软禁神祉,但这提议,还是齐王殿下谨慎考量一力说服的陛下。
出于对安全的顾虑,眼下做这种决定是无可奈何的,也是最为稳妥的,神将军少不得要委屈几日了。都算是御前的心腹,大家同在陛下跟前当差,何勿用有种物伤其类之感——神祉落得这般委屈,和他羽林军大将军的职分脱不了干系。陟罚臧否,雷霆雨露,那都是贵人们一句话的事儿。
不过何勿用还是佩服神祉的。
一般人到这种境地里,只怕都已经骇得发抖了,唯恐自己也中了与力士一模一样的毒。死则死矣,还死得极为不体面,落得个为人笑谈的身后名,那真是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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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顶顶难受的了。
可这位神将军,却是丝毫看不见胆怯、畏惧和不安这种情绪的,也只有在提到“委屈了将军夫人”的时候,他的瞳仁中有过一丝波澜晃动。
“即日起,封锁禁宫,陛下吩咐,三日水米,均与未央殿同庖。”
这是为防小人作祟。
当然,一些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何勿用吩咐完,辞别跟来侍疾的太医,回往未央殿复命。
*
翌日清早,红泥与绿蚁正收拾行囊,杭忱音闲得无聊,原本打算到院子里去喂兔子,但窝边的苜蓿草已经没有了。
她预备去外边找些干软的草,把兔子喂饱再回。神祉那边没有动静,不知他上哪儿去了。
杭忱音也是走出汀香居,听到有人谈论,才知,陛下对神祉下了禁令。
在他被禁足的七日里,她一定是自由的,杭忱音一想到这只觉得松快,像是梗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轰然坠地,她愉悦地步履轻快地沿着羊肠小径往前走,继续寻干草。
几叶疏影,琼枝如腻,渐老的秋光似蛰伏的温驯的鹿,阳光晒在青砖上,夹道两侧的槐树褪去深沉的绿衣,但枝条扶疏间仿佛仍有残存的旧槐花香。
从一行树影底下,徐徐步出一个人来。
羽缟宽袍,巍峨墨冠,眉眼如星。
“神夫人。”
再瞥见他的一瞬,杭忱音的脚步倏然间顿住,霎时呼吸变得滞涩。
心跳近乎漏了一拍。
她定定地目视眼前人,几乎不敢相信。
原来前日里在齐王身旁见过的人,当真是他。陈兰时。
对方的衣衫很素净,一身清缟,袖边压着一寸玄色镶边,衣领间盘踞着淡淡的菊花暗纹。
面容皎白,温其如玉。眉目鼻唇,均与当年一般模样,但随着时日推移,好像褪去了旧时的那丝青涩,脸型轮廓变得清晰而明朗。
“是你。”杭忱音的心恢复了跳动,并且激烈地跳动起来,不受控制。
他站在那片树影底下,水墨丹青似的眉眼含了一丝轻嘲。但陈兰时这个人,就连嘲讽别人时,看起来都是那样温柔,春水似的眼波温柔得像是能引人溺毙其中。
“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大抵知道什么是杭忱音痛点,便径直踩在她的痛点上,微笑重复。
“神夫人。”
杭忱音怔了一怔,一声声“神夫人”将她拽回现实,胸口像是被回忆的尖刃毫无迟疑地精准捅入。
脑中万千光影纷至沓来,一页页闪过。
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湿了起来,她死死地将那股艰涩的热流抵回了眼眶,尽可能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的未能释怀。
“你别这样叫我……”
对方轻嘲,偏过视线,对她眼底久别重逢时浓烈的情绪视若无睹,“为何,难道嫁给神祉——国朝首屈一指的悍将,弱冠便要封侯的神将军,你也不快乐么?”
肉色薄唇,看上去温热潮湿,吐出的字却是如此冰凉。
“阿音。”
9. 第 9 章
与陈兰时相识,缘于堂兄杭思明催她去学塾送学具,杭忱音抱着伶仃作响的一箱笼文房用具,步履踉跄地奔向书斋。
那时候,太子殿下刚刚迎娶了太子妃,阿耶对她管束颇松,很少再押着她向杭皇后学习,杭忱音呢,也便愈来愈自由散漫。
她清楚地记得,她去送学具的那天黄昏,大把的秋阳透过倒悬的垂花竹簟的缝隙,如穿花金线般斜织起整片长廊,抱厦里,两道如竹节、如温玉般的少年身影,并立交谈着,言笑晏晏,如鹤唳秋霄,笑语声穿过廊下一丛丛摇曳的素洁秋菊,滑入耳膜。
一个是堂兄,还有一个……
杭忱音抱着学具,愣愣地站在那儿。
他回眸来,眉梢清润,笑容款款,见到异客,不由地眉尾挑动。
堂兄便殷勤为之引荐:“这是舍妹,杭伯父的女儿。”
他便向他点头,像雨后淋漓的竹,还有着翠嫩新鲜之感,蒙着丝丝水汽。杭忱音也不知怎的,胸口砰砰地跳动。
“幸会。”
他的声音,更如泉涤青石般,温润而沉厚。
一声“幸会”,令她的心跳声陡然变得更加激烈。
从那以后,为了这样的“幸会”,她总是找借口,找各种理由,去帮堂兄送东西,有时候仅仅只是文房四宝,她便要装模作样地跑四回。渐渐地,堂兄书斋里的那些同窗,她都熟识了。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他,也慢慢地与她熟络了起来。
他姓陈,名芳,字兰时。他原是长安下辖隆县出身的农户,因为朝廷开科举取仕,家中有殷实之积的农户子弟,也开始学习诗书,走科举的路子。陈兰时便是这样,与他的母亲入了长安租居,在学塾与堂兄同窗。
杭忱音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会了一样精致的点心,便是樱桃煎。
为了让他也尝到,杭忱音特意说是为堂兄做的,但做了足足两盘。
鱼玄幽都感到惊诧:“做这么多,你堂兄不是牛,他吃不了的!”
杭忱音笑说:“我想着这个,放凉了也还可以吃嘛。”
鱼玄幽疑惑不已:“几时也未见得你这么同你堂兄亲厚,最近这是怎么了,常往他们学塾里跑。”
杭忱音的眼眸乱飘,最终还是糊弄了过去:“女儿只是觉着,堂兄现在年纪大了,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读书那么劳神用功,应该好好照顾,给他补一补,吃点儿甜的很好的。”
鱼玄幽笑了起来:“你堂兄读的那个书……不提也罢!罢了,你们兄妹和睦也是好事,你要去送,就去吧,早些回来。”
杭忱音答应得很快,拎上食盒便出门了。
到了学堂,堂兄果然在书斋里温书,她将还有余温的樱桃煎从食盒里取出,一盘盘亮晶晶、水润润、红艳艳的果子,令杭思明的眼睛泛光,他感激涕零地说了声“好妹妹”,立刻伸手去拿,结果还没碰到樱桃,便被妹妹绝情地打掉。
“嗯?这是何意?”
“你就这样吃独食么?学堂里那么多的同窗,阿兄你一个都不叫?别人要是见了,只怕要说你护食小气了,别在外边丢我们杭家的人。”
“有道理。”
杭思明悻悻地把探出的爪子收回来,离席去叫人了。
杭忱音就在窗下,单手支颐,在人来之前,无聊赖地对着廊下的白菊长吁短叹,也不知道堂兄那个笨蛋,能不能把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叫来,因为堂兄的不靠谱,她万分忐忑。
一晌后,堂兄叫的人都来了。
只是人来的时候,看着那群密密麻麻摩拳擦掌的狂蜂,杭忱音却傻了眼……
这是整个学堂都倾巢而出了么?
偏堂兄那个不解风情的,把臂膀摇成了一杆大旗,呼朋引伴的,唯恐别人听不到似的。
“都来呀!老子妹妹做了点心,都来尝一尝!没有妹妹的都偷摸羡慕去吧!”
“……”
杭忱音远远地,瞥见落在最后的陈兰时。
他也被叫了来,但还是那么风采卓然,雅致如竹,不急不缓地往这畔走来。
可他的这份从容,教他怎生赶得上那群饿死鬼头胎似的同窗,眼见着他们蜂拥而至,杭忱音直接被人从窗口挤了回去。
他们眼冒狼光,七手八脚地抢夺盘里的美味,被挤进屋内的杭忱音,想叫他们住手,后边还有人,可怎么喊也无济于事,眼见着盘子空了,辛辛苦苦做的两盘樱桃煎就这样落入了无关之人的腹中,杭忱音气急又委屈,除了跺脚,什么也干不了,眼眶慢慢地湿泞了。
陈兰时与世无争地站在抢夺美食的人堆之外,目光始终停在窗前急得红了眼圈的娘子身上,几息之后,约莫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悟。
盘子是片刻就空了,杭忱音提着叮当碰撞的食盒,委屈地往回走。
没有走出学塾,身后传来那熟悉的隐隐带笑的声音:“小娘子生气了么?”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杭忱音怔愣,激动地回头。
他在一丛湿漉漉的白菊旁,米白的素雅长袍,衬得人矜贵而又有书生气,半分不像力田的农夫,向她走来。
走近之后,他微微弯下腰,唇角上挑,“娘子气什么,可否容陈某一猜?”
杭忱音被他凑近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垂下了面容,手里拎着食盒,拇指不停地擦过上面凹凸不平的纹理。
“你又怎么能猜出。”
他又怎能知晓,她喜欢他,钟情他?
“呵呵。”陈兰时莞尔一笑,“陈某斗胆猜测,娘子不悦,可是因为辛苦做了一上午的樱桃煎,并未能送到想送之人的手中?”
竟真的猜对了!杭忱音讶异地抬眸,其时,雨后的秋阳正好,周遭浮动着白菊的清芬,眼前微弓下腰的清瘦少年,清姿姣好,面容似玉,比他身旁的白菊更雅。
“那么陈某再猜,那个人是谁呢?”
他故意地拖腔拖调,将人的胃口高高地吊起。
杭忱音只觉得一颗心被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悬在半空中,跳得飞快,像小鹿乱撞。
他刻意蹙了一下眉峰,又似涟漪般化开,酿作温存笑意,对她轻柔细语。
“是我吗?”
杭忱音跳得飞快地那颗心好像一瞬死了,一息之后,又奇异地活了过来,一番生生死死,搅和得她简直承受不住,呼吸都乱了方寸。
陈兰时轻声说:“猜对了。”
他直起身,从袖下探出长指,将杭忱音发丝间的一片枯叶轻轻拿开,掸落。
这动作也很温存,不用细问,便知答案。杭忱音蓦地心头火热。可她还是要知道答案。
“那你呢?你察觉到了,我为你而来,那你对我,也有一样的心意吗?”
陈兰时笑开,薄唇轻动,眼底俱是倾慕:“如果没有,娘子便负气离开,我今天也不会来。”
杭忱音简直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妖术,怎会就这样简单,轻而易举地就拿捏了自己,以至于方才还闷在胸口化不开的郁结,经他三言两语的调解,顷刻就散开了。
自那之后,他们便两情相悦了。
他们常常在母亲和堂兄的眼皮底下往来。
杭忱音时常会送一些用具给堂兄,但慢慢地,一些小物件,譬如狼毫、印泥等物,她便会带一式两份,一份给堂兄,另一份,则偷偷藏在衣怀下拿给他。
当着堂兄的面,她与他偶尔目光交汇,大胆地缠绕、交织,彼此试探,你进我退,时而犹如烈火,时而寒如冰渊,时而恨不能黏在一起,时而又只想跺脚,远远避着对方。
直到有一天,她再为堂兄送墨块时,杭思明身旁没了陈兰时,她诧异地问堂兄怎么回事。
杭思明脸色颓唐,眼眶晕着乌青,很是伤情地说:“阿音,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了。”
“为什么?”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杭忱音很是生气:“为什么不是一路人,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么?”
杭思明痛苦地抱住了头:“你还小,你不懂的。阿音,我宁愿你被伯父伯母保护得很好,永远不知世道复杂。反正,我以后不会再和陈芳做朋友了,你也不要再见他。”
杭忱音还要再问,可堂兄什么也不肯说。堂兄还不知晓她和陈兰时的关系,未免堂兄起疑,杭忱音也不再问,只好假意应许。
这并不妨碍她偷偷去见他。
她还是将为陈兰时准备的墨块,背着杭思明偷偷拿给陈兰时。
傍晚,夕晖抹墙,萧瑟竹影边,陈兰时捏着墨块,轻声一笑:“他这样说我?”
杭忱音点点头,又表示很担心,“你们,闹了矛盾了么?”
陈兰时道:“不是矛盾,只是我和他道不同罢了,阿音,你的兄长他想要投笔从戎,读不下去书了,你可知道?”
杭忱音再次点头,“知道。其实阿兄他确实不是读书的那块材料。你们是因为这才分道扬镳的么?”
陈兰时不置可否。
一晌,他复又捏着墨块对杭忱音笑着皱鼻:“怎么今天梳了一个这样的发式?”
杭忱音怔忡,忐忑起来,手指摸索着蓬软的发髻,和鬓边的步摇珠钗,轻声问:“这叫愁来髻。好看么?”
陈兰时道:“有种为赋新词而说愁的感觉,不合时宜,还是少女梳的望仙髻适合你。”
杭忱音愣了一下,但心底暗暗记下了。
陈兰时抚了抚她鬓边的那串细脚伶仃的步摇,“步摇,红珠轻佻,金珠艳俗,改用白珠为宜。”
杭忱音不解地记着,脸色愈来愈迟疑。
回到家里,在红泥为她取簪时,杭忱音犹犹豫豫地问:“我梳这个发髻真的不好看么?”
红泥大为惊诧:“怎会?娘子面盘纤丽,最衬这愁来髻,何况又不止奴婢一个人说娘子好看,娘子怎的怀疑起自己的美貌来了?”
杭忱音不说话,抚着大团堆积的头发若有所思。
下次去见陈兰时,她特意让红泥梳了望仙髻。
得知他们学塾的弟子今日都去朱雀桥游春了,杭忱音也忐忑地来到朱雀桥边,故意与他偶遇。
同窗们都在投壶,堂兄也招待她去玩,和自己一决雌雄。
杭皇后是投壶好手,杭忱音从小跟着学,对投壶也有兴趣的,可陈兰时却对堂兄道:“岂有女子与男子投壶相争,令妹娇弱,又岂能与你相戏。”
杭思明没了意思,皱眉不看他走开了。
杭忱音僵在那儿动不了,也不知是进还是退。
他们投壶,她便只好在一旁看着,有时与红泥一道布膳,装着邀请堂兄来吃。
杭思明吃了她的果子,对她说:“以后别和这些臭男人来往,轻浮放浪,简直没一个是好东西。我以后也不念学了,打算去汝昌投军,我走以后,对这些人你都躲远些,听到了吗。”
杭忱音只关心阿兄要走:“如此突然。”
阿兄若不在学塾,她又该用什么样的名目,来见陈兰时。
对方是寒门出身,也无功名傍身,杭忱音心里清楚,将自己视作杭皇后替身培养的家族,断然不会允许自己与陈兰时往来,更不要说婚娶。
除非有朝一日,他功名加身,他们之间才会有那万中之一的可能。
堂兄果然还是离开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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塾,从那以后,她与陈兰时的见面变得万分艰难。
偶得一日在城隍庙与他相会,那日因没预料到会见到他,杭忱音原本穿着一身他极为不喜欢的丝织绫罗,鬓边用了奢昂的珊瑚珠和金玉牡丹簪花,那一刻她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不被他发现。
幸好香客有更衣的房间,杭忱音急忙让红泥预定,进房换了一身素雅的缃叶淡黄襦裙,发饰也改用他之前夸赞过的乌木簪和白绢花,才姗姗而出。
恰在庙前与他碰见,杭忱音支开红泥,与他一道躲入了房中,正要一叙思念之情,对方却告知她:“这几日,你不要来找我。”
“为何?”
“我需全力备考,不能分心。我母亲也有重病缠身,我无暇应付别事。”
杭忱音心底虽失落,但不无关心地问:“你母亲的病严重么,可需要钱?我这里有,我可以……”
“阿音,”他盯着她的乌眸,蓦地深吸一口气,“你不缺钱。”
杭忱音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轻嘲:“你是杭氏贵女,我泥贱之人,本也不该妄图攀附。”
杭忱音呆愣了片刻,她咬唇发抖。
“你,你怎能这样说?我从来没觉得你出身不好,只是想帮你。”
“若你还想和我在一起,便听我的话,这段时间便乖一些,莫要出现在我面前,莫要让我觉得,你和那些倚仗出身的庸脂俗粉一般浅薄。”
杭忱音当时咽下了一肚的苦水,只能任由情郎安排。
她也是很久以后才知,原来那段时间,杭氏就察觉到了异端,对堂兄原来所在的书塾的每一个郎君都进行了摸底,其中就有一双眼睛不停地盯着陈兰时。
最终,他们的私情仍是被发现了。
杭氏对这种事深恶痛绝,对处置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也一向快刀斩乱麻,甫一败露,杭忱音便被杭远道绝情地关了禁闭,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她拼命地闹,绝食、砸烧,用各种能想到的办法威胁,阿耶都不为所动,直到第七日。
杭远道将女儿从房中释放,皱着眉头,对满目怨怒的女儿说:“你可以去见他一面了。”
杭忱音生怕父亲反悔,不说二话便急匆匆地跑出了门。
她知道,他租住的地方在慧真坊西街的第一个巷子里,杭忱音带着红泥坐上马车,一路上催促着车夫快一些,下了车,她甚至来不及付钱,急匆匆便跳了下去,绣履也跑掉了一只,口中不停唤着他的名字,冲进了巷子里。
巷尾那家,便是他租住的家。
白色的经幢高竖,白色的经幡高挂,灯笼飘摇,纸钱漫飞,屋子里,有隐隐窃窃的哭泣声幽微飘出。
杭忱音的心忽地梗住,瞳孔蓦然间放大,身子更是如堕冰窟。
“兰时……”
她看见他,衣衫素缟;她看见他,满脸灰白;她看见他,步履轻浮地从门口出来,如被按下机关般,迟滞地瞥眸,目光朝自己掷来。
那一瞬间杭忱音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知晓,自己和他,大抵是永远完了,她的心立时死了。
陈兰时服孝,挂着嘲意向她走来,他定在她的面前,高高地临下。
杭忱音看见他恨意滋生的双眸,犹如万箭穿心,双唇蠕动着,发出一道惨淡的声息:“怎、怎么了吗?”
陈兰时仰头,哈哈大笑,笑得胸膛直震,笑得令她不寒而栗。
末了,他低下头,重新审视她。
“杭氏贵女,杭氏忱音。多么高贵!我为我的年少轻狂,付出了代价!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代价竟会是我的母亲!”
杭忱音这才知晓,原来阿耶在将她禁足的时间里,同样也对陈兰时采取了一些羁留的手段,在陈兰时被杭家禁闭审问的时间里,他的母亲重病间突然摔下了床榻,因为花朝节府上唯一的佣人回了老家,他的母亲无人照料,竟在疼痛难熬中撒手人寰。
在知道真相后,杭忱音愧疚得心脏紧揪,“我、我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陈兰时讥诮哂笑,冷眼压覆下来,如千钧重的寒冰,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他反问:“你是蠢么!我让你忍几日别来见我,你为何让侍女送信!你可知,你的父母就是顺着这封信找到了我,找到了我和母亲居住的地方!”
他声音沉哑,包藏的怒火与恨意,令她心惊。
“兰时……”
“杭忱音,我宁愿我之一生,从未与你相识。”
他的眼睑重重地垂落,覆向眼波,死灰般落定。
“你滚。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母亲的死,是杭氏的罪恶,杭忱音知晓,无论她再如何努力向他靠近,这笔债都永远赎不清。
难怪她的阿耶会松口,放了自己来见他。
原来,他们之间,已经永远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河。
白驹过隙,又是一年秋光老。
白菊丛的芬芳,依旧悠悠淡淡地自身畔缭绕。
时过境迁,他轻飘地说着一句“别来无恙”,又质问她嫁与神祉也不欢喜,宛然贪得无厌。
他的绝情一如当年,对她也只是讥讽。
杭忱音负疚地攥紧了拳,从嫁与神祉开始,这个人便成了她再也不知该用何种面目面对之人。
可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什么也不明白,只会听从他的安排,被情郎牵着鼻子走的小娘子。
过往三年所有功名,没有一个是由陈芳所居。而他今日出现在行宫,出现在齐王的身旁。
杭忱音咬牙问:“你成了齐王殿下的幕僚?”
10. 第 10 章
杭忱音几乎不是在询问,而是已经确信。
陈兰时,投效了齐王。
在朝局动荡、派系斗争的时候,站错队意味着什么下场,他一定明白。连杭氏都在摇摆中维持中立,至于神祉,更是从来不涉党争。陈兰时就这般自信,他追随的齐王一定是未来手握乾坤的明主?
陈兰时垂眼看她:“你在担心我?”
杭忱音一滞。她皱眉否认:“没有。”
陈兰时并不信,眼底的嘲色浓了一些,“我不得不提醒你,神夫人,你如此担心情郎,你的夫婿恐怕会不高兴。”
杭忱音还没从不期而重逢的震动里缓回神,一直死死抓着袖口,不让自己的颤抖溢出痕迹,半晌,她轻声道:“你不是我的情郎,陈先生莫要玩笑。”
“怕我说与他知道?”陈兰时眼底的郁色仿似要脱落下来,他撩开眼皮,冷静地一嗤,“陈某不至于如此无聊,为犯不着之人,不值得之事,自甘轻贱。”
犯不着。不值得。
一如当年的冷嘲热讽。
杭忱音屏住呼吸,极力克制情绪的涌动。
对方神情冷淡,抬腿越过了他,羽缟色的衣袂飘然转过了池头树,顷刻便消失在了一行金色烟柳之后。
等他的身影消失,杭忱音的胸口才放肆地起伏,将动作撑到最大,好像只有这样,胸腔里才能有足够的气息压制住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袖口一寸寸松开,沉默着往回走。
转身时脚踩偏了一些,半脚掌踏出了石路,不慎偏斜,落入了刚下过雨还湿泞的软泥里,又因崴脚,着地之时的痛脚没能支撑起身子的重量,径直便朝着花池摔了去。
杭忱音惊呼了一声,直觉自己今日真是不幸,接连遇到这般不幸之事,大抵摔进水里后,让远处阁楼上吃酒唱诗的人都看了笑话。
腰间蓦地一暖,软柔纤腰蓦地撞上一样坚硬的金属物事,杭忱音还没缓过神来,身子也还没接触水面,便被搂了上去,放在岸上站定。
她惊魂未已,头顶落下来一串不稳的吐息声。
“脚还好么?”
“夫君……”
杭忱音惊讶地在他怀中抬眸,正对上一双幽蓝色还未完全褪去的瞳眸。
他蓦地想到了什么,将眼睛别往别处,眨眼平复了几息,将眼底的异色消泯。
杭忱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睖睁着问:“夫君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陛下下令,将你暂时封闭在禁宫了吗?”
神祉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低下头,试着去抬动她的脚。
才挪动一下,杭忱音忽地发出难忍的痛呼。
“可能动了骨。”
杭忱音这会也没心思问他怎会出现在此了,身体的疼痛让她额间都渗出了冷汗。
神祉弯腰将杭忱音横了抱起,沿石径走了一射之地,在南边湖畔遇见一方矮圆的石墩,将她放在了石墩上,顺便放了手里的物事,屈膝半蹲去看她的脚伤。
贴上她腿肚的掌腹携着炙烫的体温,杭忱音很不适应,轻轻地,试图把腿缩回来,可稍微一动便作痛,她又不敢使劲了,只好任由神祉将她的腿捉去。他的指节抚触向她的踝骨,试探关节的情况。
他试探着她的踝骨,解释起她刚才的问题:“陛下将我放出来了。”
杭忱音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鉴于现在疼痛难忍,还是作出艰难状,“那便好。”
神祉知晓她说的是违心话。
“我从前所见遭遇野兽侵袭之人,发病的病程,均不短于三日,从未见过一日发病,纵然是野虎所伤,也不例外。被白虎所伤的那名力士,短短一日便出现了症状,也许事有蹊跷。我便让部下去调查那名力士的来历,确认,那名力士是民间出身,喜食狗肉。两个月前,他屠狗时被狗咬伤,当时去医馆拿药,还存有凭证。”
杭忱音听明白了:“也便是说,他的狂病并不由虎伤引起,而是他之前被疯狗咬伤过?”
神祉回道:“不错。”
杭忱音心潮起伏,神祉这么快便厘清原委察觉破绽,并在短短一日之内便查清了力士染病的来龙去脉。他手握羽林军,又有这等手段,也不怪太子与齐王都想拉拢于他。
神祉的手指触碰到了杭忱音踝骨肿胀处,她疼得“嘤咛”一声哭了出来,没忍住眼眶飚出了生理泪水,急忙伸手去捂眼。
神祉紧绷的心弦骤松,唇角也舒缓了下来,望着左支右绌地捂眼睛的夫人,胸口涌起无边怜爱的酸涩之意。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敷上药膏休息几日便能好。”
他起身,将背对向杭忱音,屈膝弯肘,“夫人,我背你回去。”
杭忱音确实走不了路,再者在外人面前,他们确实是一对货真价实相敬如宾的夫妇,杭忱音便没有丝毫犹豫,将双臂伸向他的颈,在他颈前交叉环绕,拥紧。
神祉将双膝再折曲些弧度,弯腰负上夫人,顺手拎起了地上的竹篮。
杭忱音诧异地朝他的竹篮里定睛俯瞰,篮子里装了一把干软的苜蓿草。
他一大早才从禁宫里被释放,便出去找苜蓿草了。
神祉背负得很稳,走起凹凸硌脚的石子路也不见有一丝颠簸。
他的背,宽厚而又炙热,温度似能透出重重锦衣,她仿佛能感觉到贴着自己胸脯与颈边肌肤一路蔓延而来的烧灼感,伴随着他身上霸烈侵袭而来的木质雪松香,无孔不入地填满她所有感官,那种感觉实在太陌生,令人无所适从。
“今早捡苜蓿草时,发现禁宫后院里雨后冒出了不少野生蕈菌,顺手也采了几朵,用鸡油大火煸炒,味道鲜香清甜,回去之后给夫人做。”
杭忱音伏在他背上,听着这些仿若寻常夫妇之间的家常对话,不知如何回应,抿了抿唇,心里满是尴尬和不适之感。
她该怎么说,就在刚才,她还在池边,与她以前喜欢过的男子邂逅。
看着神祉微沁出汗露的后颈,那种不适感愈来愈强烈。
就像妻子做错了事,有了红杏出墙的念头般,他越是平静,她就越是无法面对。
可她其实也没有红杏出墙的念头啊。
她没有忘记,自己已经是神祉的妻子,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即便未曾有过夫妻之实,在旁人眼底,杭家与神祉也是牢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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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的一体。即便这门亲事不是她所愿,但既然身处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做不顾大局、辱没门风之事,纵然心里还无法完全释怀,但假以时日会彻底放下的。
“夫君。”
行动间听到夫人唤自己的声音,神祉往身后看去。
杭忱音的双手交叠放在他的颈前,声音宽缓了许多:“谢谢你。”
神祉勾唇:“你我夫妻无需言谢。”
他背她回汀香居,将夫人安置在榻,想起与她的约定,放下她之后,他便退出了内寝。
杭忱音诧异地看着他沉默退出的身影,他停在屏帘后,低沉了嗓音说:“药油放在你床头左边的第二个抽屉里。我唤夫人的侍女来为你夫人上药。”
杭忱音脱口而出:“你呢。”
神祉再度勾唇笑了下:“我去喂兔子。还要前往未央殿复命。等我回来,再把食材处理了,等夫人用晚膳。”
杭忱音说“好”,目送他转身离去。
也说不上来为何,觉得今日的神祉有些不同。
在神宅的时候,他平日里也会修砌鸡舍、移植花木,闲暇时养鸡喂鱼,给她打秋千架、做宫灯。他的宅子里也没两个伺候的下人,连良吉也经常躲懒不出来,他亲力亲为,非必要不假手于人。
看起来他今天并无异样,可杭忱音也说不上来为何,总是觉得,神祉他方才好像更是沉默了些。考虑到也许是才从禁宫被放出来的缘故,杭忱音没再多想。
红泥被叫进来了,见杭忱音的脚扭伤了,立刻来为她上药。
“娘子的脚伤成这样,还是不回去了吧?”
“嗯。”
杭忱音也不想拖着一只肿胀得馒头似的脚,走到行宫外登车。
红泥将药油在掌心搓开、搓热,贴住杭忱音的脚踝,热辣辣的刺激感令杭忱音难以忍耐。
“娘子,”红泥心疼不已,“好端端怎会扭了脚呢。”
杭忱音想到陈兰时,半晌未言。
红泥知晓她与陈兰时的往事,那些私密后来的绿蚁都不清楚。杭忱音不愿再提,陈兰时站队齐王,已是潮头浪尖的人物,委实不该再去与他有沾惹。
歇晌后,到了傍晚,饥肠辘辘的杭忱音被庖厨里飘出来的煸炒野菌的香味勾得醒转,屋内没人,她穿好衣履,肿胀的那只脚只套了长袜,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往庖厨去。
片刻后神祉端着一盘新鲜出锅的山珍野味入了寝房。
“夫人,晚膳做好了。”
不见一人。
夫人脚受了伤能去何处?
疑惑间,净室内传来水声,神祉往那架雕花紫檀木屏风不觉抬了眼,只见光影迷离,水雾逸散,净室水声跌宕,时起时伏,时而若玉珠落泉,时而又似清铃相击。
神祉看着看着,脑海中又情难自制地掠过那些白璧无瑕的画面,喉结不受控地伴随咽干的动作滚动了数息。
水声忽顿,因为女子脚下滑动,身体摔向地面的声音继而突兀地响起。
一想到夫人腿脚不便,神祉呼吸屏在了咽喉下,心跳全无。
“夫人!”
神祉冲进了净室。
11. 第 11 章
净房内热雾烟煴,地面被泼洒了一层积水,不断外延。
神祉冲进房内,唤了两声“夫人”,目光霎时定住。
如帷幔般的水雾轻纱,静谧地披拂在摔倒在地的女郎身上,一双匀亭有致的白腿,沿着寝衣下裙探出来,绸质的寝裙内,霜雪般洁白的肌肤若隐若明。
再往上,玉峰覆雪,香娇玉嫩的银盘脸蛋,挂着惊惶又可怜的泪光。
绿蚁试图扯住寝衣遮掩,但动作是欲盖弥彰的,情急之间,匆促地低垂眼波:“将军。是奴婢。”
神祉血脉逆流,一息之间立马意识到这是圈套,与媚骨散一样下作的圈套,他二话不说避开目光转身往寝房外走。
才踏出屏风,披着一身干净纤薄的白裙的绿蚁衣不蔽体地追了出来,她坚定地抱住了神祉的小腿,“将军……”
神祉不过慢了那么一脚的功夫,眼风蓦地又是一僵。
夫人从外寝的房门走进来了。
“夫人……”
神祉情急中踢开了绿蚁,朝杭忱音走去。
杭忱音显然也没料到屋内是这种情况,她方才出门,原本打算去庖厨寻些吃食,但路过庭院时,听到了兔子笼里的“叽叽”的声音,杭忱音想知晓那两只小灰兔的近况,便拖着一只痛脚艰难地往那处挪动,在兔舍边,拿苜蓿草喂了它们,饿得忍不住了,才赶去庖厨,拿了一些煮好的馄饨果腹。
没有想到再拖着病脚回来,竟然在屋内,撞见这样的意外。
绿蚁趴在地上,身子湿漉漉的,衣不蔽体,似已说不出话,只是期期艾艾地望着自己与神祉。
神祉衣襟凌乱,神情仓惶。
杭忱音还没说话,绿蚁如惊弓之鸟般溢出短促的惊呼,她可怜地低泣出声:“奴婢对不起娘子……”
神祉知道对方来者不善,听她这模棱两可又颠倒黑白的话,眼睑微抽,怒火从心头起,几乎要再踹她一脚,但当务之急绝不是处置她,而是辩白,神祉也是突逢此变,加上心里太忐忑、太急,解释起来笨口拙舌。
“夫人,我适才听到屋里水声,以为你在里边洗澡,她又摔倒了,所以我进去……”
杭忱音的眸光转向他。
尽管她的双目中并未有责怪之意,却依旧令神祉触目惊心,后面的话也生被掐断。
发生了这种事,杭忱音并不想听男人的解释,而是问跟了自己几年的绿蚁:“这是用晚膳的时辰,你怎的在此洗澡?”
行宫虽气派恢弘,但毕竟不比大明宫,里间宫室有限,此回前来西郊秋狝,每一位颇受陛下信赖的肱股之臣,或有携带家眷而来,但下榻之处也都极为有限。神祉分得的汀香居,除却一间主屋,便只有两个耳房。耳房是没有沐浴之所的,杭忱音考虑到女孩子洗澡的不便,便应准过绿蚁与红泥共用自己沐浴的净室。
只是这个时辰,还未用晚膳,不该是她们俩洗澡的时辰。杭忱音因有此问。
绿蚁凄楚地俯身,泪水簌簌地沿着银盘似的脸蛋往下掉。
“回娘子,是、是奴婢仰慕将军,奴婢以前见过娘子沐浴时,将军守在外边看娘子的神情,才……这才有了非分之想,才铤而走险,故意在净房里……”
杭忱音听明白了九分,她诧异至极:“你仰慕神将军?为何从未听你提过。”
神祉听到夫人的称呼,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喉舌微紧,“夫人,你能否问问我。”
不要问别人。
能否相信我一回?
杭忱音却是连看也没曾看他。她一方面不相信他,一方面,也不会因为他万一与绿蚁真发生了什么而心生波澜。
也许绿蚁亦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大胆。
绿蚁羞愧得满面通红,她蜷缩玉腿,用寝裙慌乱掩盖春光,语无伦次地道:“奴婢,奴婢很早的时候,便仰慕将军……只是将军是娘子的夫婿,奴婢往昔不敢肖想。但娘子说过,奴婢是陪同娘子嫁给将军的陪侍,若有所想,或为滕妾……”
神祉怔忡地抬眼,望向杭忱音:“夫人,她说的是真的?你对她,对她们说,允许她们做我的滕妾?”
杭忱音终于转眸目视神祉,缓慢颔首,神祉猛地趔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屏风,轰地一声。
后背兴许是碰到了坚硬物事,被扎得剧痛,但那股疼痛又怎及得上她的点头半分?
杭忱音用宽容解意的口吻低调叙事,如同一位不媚不争、宽宏大度的主母:“夫君应我之请,答应不与我同房,一年以来,夫君坚明约束,恪守此诺。我深知,一年多来侍奉夫君有所怠慢,也深知,如夫君这般男儿血气方刚,心火更是强旺,与其来日让夫君去寻了其他女子,不如让我信任的陪侍来服侍与你,如果她们也想的话。如此岂不两便?”
“不便!”
神祉的眼瞳之中迸发出一股沉沉的怒意。然而面对杭忱音的平静如水,他又是那般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胸腔像是透了风般,呼啸而过的凉意将心脉寸寸侵蚀。他忽地自嘲地笑了。
神祉的结膜闷得血红,根根血丝迤逦蜿蜒,自茶褐色的瞳孔边沿漫出。
她一点都不在意,也一点都不在乎。她怎能如此云淡风轻,怎能这般心狠绝情。
杭忱音也是从未见过神祉对自己动怒,即便只是一瞬。他的后背抵靠在屏风边,瞳眸深处暗流汹涌,静静地望着她,神情受伤地望着她,眼中翻涌的像是失落,又像是迷茫。
绿蚁失魂落魄地掩盖着泄露的春光,尽管神祉在识破她的诡计之后再未看她一眼。绿蚁将自己收拾妥当,俯趴的身子徐徐爬起,向杭忱音跪着,坚决不肯再起身。
“娘子莫要生气,一切都是绿蚁不好,是奴婢痴心妄想,擅动妄念,亵渎姑爷,又是奴婢让姑爷与娘子心生不快,请娘子责罚奴婢……”
她一面说,一面哭得梨花带雨。
杭忱音叹了口气,低头将绿蚁扶起,取了她搭在净房内的外袍,为绿蚁单薄的香肩拢上,为绿蚁遮羞之后,她看着已被吓坏了到现在仍不停觳觫的婢女说道:“你是奉了我先前说过的话,算不得痴心妄想,我允许你这样想,那你今日这样做,便也无错。只是你不该借了我的浴房如此行事,你直接说,我也会助你,而不必把自己弄得这般难堪。女子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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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看来重之又重,行动轻率冒进,你可想过事有不成的后果?”
绿蚁怔忡地抬眸,目视着和悦温柔的娘子,无限意外之余,滋生出无边感激。
“谢娘子。”她哽咽道。
神祉很长时间都没有吐一个字。
直至杭忱音又走向他。
神祉双眸绯红,酝酿着嘲意,“夫人。”
杭忱音顿步。
“我不需要这样的安排,”神祉的胸口急遽起伏了数下,他侧身转过了脸,“她是你的侍女,她哭一哭,说一说软话,你便心软,爱之信之,连自己的夫婿也可分之一半。可我也是一个人,更是你的郎君,难道我的思想和情感,夫人就完全不在意,也不顾惜。只要你的婢女想要,我甚至就需要听话,被夫人随手打发?如果我要了这个婢女,夫人就那么称心如意么?”
杭忱音没有回答。
可神祉已经有了答案。
他自嘲着抬眼觑她,在她波澜不兴的眼瞳之中,已经得到了最肯确的答案。
神祉不再奢求夫人不可能有的垂顾与怜悯,他跨上两步到了绿蚁跟前,绿蚁窥见神祉脸上的不耐、厌烦与憎恨,怕得战战兢兢地发抖,正当她要惊呼“姑爷”时,两个字才吐了一半,便被神祉的掌骨紧攥住了外裳的襟口。
对方仅需轻描淡写地使三分劲,绿蚁便似一尾活鱼被拽着钓线提溜而起,她费劲地踮起了脚尖,承接着神祉的怒火,心里怕得发抖,又连声唤了几道“姑爷”和“娘子”求饶。
“姑爷……”
神祉冷笑看着她:“若再让我知晓你有这非分之想,便是夫人也保不了你。”
“神祉。”杭忱音皱着眉头阻止他。
这是自己的婢女,她今晚行事的确有点出格,但并没有酿成什么恶果,神祉不能这样威胁绿蚁。如果他不想,以后绿蚁也不会再犯。
听到夫人的遏止,神祉捉绿蚁前襟的手骤然卸力,没甚怜香惜玉地将绿蚁搡倒在地。
绿蚁柔若无骨,被卸了胸前禁锢的力道之后,便似柔柳一般失去了平衡,飘然坠地,被砸得闷闷哼哼,很痛,但忍着不敢哭。
神祉眼眶泛红地笑了下,“夫人,她勾引我。我家里虽然只我一个姓神,但也不是没有家法,我连处罚她的权利都没有吗。”
杭忱音蹙眉:“绿蚁追随我时,贴心稳妥,从没有过逾矩的地方,她今天却铤而走险,难道夫君往昔就没半分示意于她吗?如若不然她又岂敢。发生了这样的事,夫君只是将过错一味推在女子身上,有失男儿担当。”
神祉的胸膛激烈地起伏了数息,他闭了闭眼,桔红的夕晖斜斜地渗透房内,照得他本就白皙的容颜如染了血光般。
杭忱音知晓他是动了真怒,她从未见过神祉如此神态,近乎有些压抑的……癫狂,就如那日他骑在虎背上赤手空拳锤死白虎那般,这股狂态,令他看起来有着让人不自觉畏惧胆寒的兽性。
可他只是拼命地呼吸,似在忍耐,最终,神祉扭头离开。
“你好偏心。”
他微弱的控诉,伴随卷帘的秋风弥散入了尘埃,极轻极轻。
12. 第 12 章
雾失月台,行宫藏鹭殿的灯火飘摇一线,侍女们手捧巾栉、盥盆、香膏等物,向内殿鱼贯而入。
齐王荀照披上皱褶不堪的寝衫,墨发散乱,风流放浪地踱步而出,“传水。”
于是一波侍女来为殿下整理衣衫,擦拭玉体,另一波侍女则司空见惯地、习以为常地步入内寝,去服侍承欢恩露的女史。
荀照将自己梳洗完毕,披上墨色鹤氅,来到苍鹭殿外的月台,“陈先生何在?”
左右随侍其中一人禀报,陈先生已经过来了。齐王定睛朝下看去,正见到通身灰蓝长袍、斗戴兜帽的陈兰时,从容优悠地拾级而上。
这风流姿态,在寒门士子身上可不多见。
齐王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陈先生让孤好找。”
陈兰时首先向齐王行礼,齐王的笑容如和煦春风,不等陈兰时的礼节行完,他便当先将陈兰时搀扶而起,笑说:“何须多礼,陈先生这两日见首不见尾,踪迹不明,不知往何处去了?孤只是好奇,绝非有意限制先生自由。先生不知,你不在这两日,孤也甚无乐趣。”
“先生先前指点,孤依计而行,果令陛下心起疑窦,将神祉软禁于禁宫,”齐王佩服之余,懊丧着感叹,“可惜力有不逮,还是被神祉察觉异样钻了空,仅一日之功,便让他从禁宫脱身了。”
陈兰时的笑音低沉阴郁:“殿下难道不觉得,有来有往、见招拆招的游戏,比按着对手于砧板操刀,更加有趣?”
齐王了然:“这话倒也不错。太子那厮看似敦厚实则伪善,孤与他打了二十几年交道,也渐渐品出了点趣。神祉与太子皇兄又有不同,他出身不高,但身居高位,是一孤臣,深仰陛下信任,孤要太给他上嘴脸,多少触逆父皇,但实在要忍,又忍不下。再这样下去,神祉就要彻底倒戈向东宫了。”
陛下膝下仅有太子与齐王,这大位不出意料将落在他们二人其中一人的头上,太子目下的赢面大些,齐王却也不甘示弱,紧咬不放。陛下从未释出过明显打压齐王的讯号,本身便是一种讯号——君父堤防储君。古来如此,有何足鲜。
陈兰时笑说:“殿下亦不必为此而着恼。与太子斗,胜负未明,与神祉斗,殿下胜券在握。”
“哦?”齐王的眼底迸出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光彩,“先生又有妙计?”
陈兰时摇头:“并非妙计。而是知己知彼。”
齐王一点便透,大为不可思议:“先生在神祉身旁,也安插有人?”
陈兰时再度摇头:“神祉近乎无懈可击,但他的夫人是其致命软肋,在下的这步棋,布在他卧榻之侧。”
齐王了然:“原来是在这里。”
陈兰时低下头,兜帽坍落而下,遮覆住额角与碎发下冷寂幽暗的眸光,他向齐王行礼,语气虔诚且恭敬:“殿下于在下被弃如敝屣之时施以弘恩,许臣今日之荣,臣也定当竭己所能,令殿下如愿。”
*
杭忱音看着桌上冷透的佳肴。
油星浮上来,将原本清亮汤面勾动得浑浊,鲜嫩可口的云腿丝烩炒菌菇,原本挑衅人馋虫的香味,也渐渐冷了下去,晚风一吹,满屋都是沉寂的油香。
绿蚁战战兢兢:“奴婢将饭菜拿下去热一热吧。”
“不必,”在绿蚁将要端起那盘“死掉”的珍馐时,杭忱音平滑的咽喉间蓦然吐出了一道阻止的声音,“不用了,让红泥来收拾。”
她皱了下眉,说不上来为何,明明绿蚁也不算痴心妄想,她明明是照了自己说过的话去做,只是兵行险着,手段算不上多么光明,可她却也是跟随了自己几年的贴身侍婢。此刻自己对绿蚁有说不清的戒备,好像潜意识不再愿意让她碰了自己的什么东西。这也可能是由于,绿蚁只是想背着自己去行事,没有对她坦诚吧。
绿蚁蜷缩指尖,僵硬着双手,目光轻颤地敛容,“是。”
她退下了,须臾,红泥映着苍冷的夜色走入房内。
“娘子,”红泥见姑爷送来的餐食娘子丝毫未动,劝道,“娘子的脚伤还没痊愈,走路不便,要好生养身,晚膳还是要食。姑爷做这些,也很是尽心,娘子多少吃些吧。”
杭忱音不肯,单手支颐靠在案前,语气低回:“他生气了。我还吃他的饭,很没骨气。”
红泥莞尔:“姑爷真生气了?”
杭忱音疑惑地瞥眸。
“奴婢适才还看见姑爷,”红泥见娘子诧异,自己就更诧异了,“他给娘子的兔子喂了食,还向太医讨来了这瓶新药,让奴婢交给您,叮嘱奴婢晚间一定要给娘子擦药油。这药见效快,只要按时擦用,约有个三两日,娘子的脚便可以活动自如。”
红泥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瓶伤药。
杭忱音的心情蓦然变得复杂起来。
红泥向掌中的瓷瓶药油努了努嘴:“喏,娘子你看。”
除了一只剔透晶莹的瓷瓶,玉色瓷瓶下,红泥鲜嫩粉红的手掌里,还卧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写着用药指南。
杭忱音展纸阅读。
字迹出自于神祉。她曾见过他在公函上的批复,凌云遒劲的笔触锋利尖锐,肆意不羁,令人见之不忘。
用药细则,记录得很详细。若非盘问太医好几遍,大概根本记不住。
杭忱音心情更加复杂。
红泥不知道房里发生的事,总之,姑爷好几日没有到娘子房里来了,而绿蚁,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红泥为娘子送浣洗的旧衣时,瞧见绿蚁避着人往姑爷和良吉所居的耳房里去了,红泥的心情顿时惊悚不定。
回来后,替娘子整理了衣橱,收拾了案上的画墨,她迟疑地提起了这件事。
娘子神色如常,只是不语。这一切苗头都让红泥感到很不寻常。
红泥终于耐不住,问了娘子,可是绿蚁近来行踪有异,服侍惫懒,接着她又提到:“她是奴婢举荐而来的,是奴婢的表妹,从前家里遭灾逢难无一生还,蒙娘子不弃收留,允她跻身之所,她若还感到不满足,对娘子搪塞敷衍,就是她白眼狼不识抬举,娘子只管责骂,奴婢也会帮着娘子训斥她的。”
杭忱音扯了抹笑摇头:“没有。”
不是因为这。红泥咬起唇,“其实,奴婢心里已经有了揣测。”
杭忱音诧异地挑眉。
“她先前几日,望姑爷的眼神,奴婢就觉得有些僭越。”
红泥本以为绿蚁是知晓轻重的,自知云泥之别,待初始的热情过了便会有所收敛,可谁知她竟私下里与姑爷会面,看起来是愈演愈烈,那么红泥也无法纵容无视。
“绿蚁不定,是听了娘子前不久说的那些话,心里起了混账的蠢念头,糊涂肖想了起来。奴婢知道,那话做不得真的,待她回来,奴婢就去敲打她。”
“为何觉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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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那些话,不能当真?”
红泥呆住了,袖下的手轻微颤栗,不安地望着娘子容颜。
杭忱音还是那本平静,眼眸澄澈如秋水,没有半丝涟漪。
红泥恍惚了下,立马屈膝而跪,“娘子!奴婢决计不敢较真。”
杭忱音温声说:“我是让你们当真的。而绿蚁,也是真的当真了。她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红泥几乎要俯到地面上去,因为绿蚁的贪妄,简直无颜见娘子。
“我与神祉也只是联姻,并无情爱,”杭忱音的指尖拨弄着沿着光滑的腕骨滑落檀木珠串,目光落在案头用剩的白瓶药油上,“古时女子被驱使联姻豪强,都会携带女侍作为滕妾。你是清楚房里事情的,我嫁与神祉近两年以来,没有与他行房中事,我实在无法勉强自己迎合于自己的夫君,为了联姻的稳固,我容许跟随我来的你们继我之任,完成家族重托。绿蚁能有这样的念头,实属为我扶危解困了。如果能成的话,也算一件美事吧,可惜她用错方法左了路子。”
红泥心头更加略起惊涛骇浪,她忙不迭请娘子收回成命。
自己被发卖入杭家,自小蒙娘子收留,多年以来,娘子待己亲如心腹,三年前,自己又将无处可去的表妹引荐娘子,娘子更是菩萨心肠,答应收留绿蚁,给了她们姐妹俩衣食无忧的生活。娘子对她们姐妹二人,实有再造之恩。
无论如何,绿蚁也不该惦记了娘子的夫婿,不论婚姻内情如何,神将军毕竟都是娘子的夫婿啊!
杭忱音低眸,将跪在毛绒猩猩团花毡毯上不停请命红泥伸手托起。
“你不必觉得负疚,你是知晓我的,红泥,我是认真的。”
红泥惊骇地仰眸。
但不论如何,红泥都坚持认定绿蚁不该心生贪欲。
她找到绿蚁,要申斥绿蚁一番,但绿蚁的神情却有些恍惚,还没等她开口,便说身体疲乏不适。
对方看起来确实两腮苍白,眼底青灰,红泥再有要教训的话也只好先压下不表。
晚间红泥服侍娘子入浴,绿蚁伺候膏巾,等娘子洗浴完,绿蚁伸手去拿干毛巾。
没有等到她拿到那条干燥的毛巾,杭忱音已经伸手拿了,绿蚁碰了一空。
刹那间,绿蚁的手指似是僵在了半空之中。
直至红泥服侍娘子擦拭完身,绿蚁恍若无事地默默退离了浴房。
杭忱音走出净室回到内寝,挨向汀香居内寝的软靠,绿蚁见杭忱音的乌发湿漉漉的,兀自垂水,胸口的寝衣上已经洇湿了大片水迹,便自告奋勇道要帮娘子沥干发尾。
“不用,让红泥来吧。”
绿蚁噤了声。
迟疑着要上前的双足,像是被两枚长钉死死地楔入了地里。
杭忱音只是觉得绿蚁的状态很不对,目光涣散,走路也飘飘忽忽,想起曾听红泥说她身子不适,便道:“绿蚁,这边不用你,你早些回去歇了吧。”
说完,便转身侧向红泥,任由红泥捧着干燥的新毛巾,覆上她湿润的发丝,并未留意拖着步子迟缓离去的绿蚁的背影。
翌日清早,红泥来为娘子打水沐浴,她提着水桶走到石井栏旁,放下井绳往里探去,脸颊猝然间被抽走了血色,一跤跌倒在地。
“啊!!!!救命!救命啊来人救命,救……”
水井里死人了。
正是绿蚁。
13. 第 13 章
杭忱音初醒,正在寝内晒初阳,天气干燥趋寒,只有阳光晒在身上是暖暖的,她对窗外山峦出了会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跫音,迟滞,清晰,时断时续。
“夫人,”神祉的声线有一些压制不住的嘶哑,才唤了一声“夫人”便已气息骤乱,强行调息一晌,脚步声向她又迟滞地近了几步,“对不起。”
杭忱音不知他为何突然道歉,惊诧地回过头,对方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越内寝一步,就那么沉默地停在半面槅扇前,茶褐色瞳眸微垂,神情显得几分懊丧。
他失魂地望着窗前披着一袭金晖的女子,每每看着,心念都为她牵动,都会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些东西仍在发烫,没有随着北虏之患平复而同时死去。
神祉的唇角轻轻地上扬,他并非是在笑,只是声线温和:“我那日语气不好,吓到你了。我的确没有纳妾的打算,夫人你不肯和我全那最后一步,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但我确实没有别的打算。”
“那你为何道歉。”
“夫人是误会我了,”神祉望着她轻声道,“但让夫人误会就是我的不是。”
那一刻杭忱音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复杂到了极致的心情。
她没有抓到任何神祉向绿蚁暗通款曲的证据,就连她自己都清楚,她在诬赖他。
杭忱音说不出话来,她觉得神祉这个男人窝囊又无趣,总是逆来顺受,可秋狝所见,他并非是如此一个人,他只是对她一人言听计从。
杭忱音也不知道,他明明已凭借战功贵为大将军,为何会为她容忍到这地步。
彼时对视片息,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宛如凝固。
神祉在等夫人判决,杭忱音在等他自讨没趣地先走。
就在沉默的当口院中突传动静,红泥尖锐的惨叫与哭声响了起来,“娘子!娘子!绿蚁……”
她一面哭喊一面奔向了房内,见了杭忱音,她跌跌撞撞地朝对方脚下扑了过去,语无伦次地发着抖,咽喉像被巨手扼住,近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杭忱音纳罕:“出什么事了?”
红泥泪如雨下,手背捂住了颤抖的嘴唇,哭哭啼啼地吐出几个字节:“绿蚁……绿蚁没了。”
一早,红泥去为娘子取水,井绳放落,往井口探身,猝然撞见一张惨白惨白的死人脸,红泥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可她立马便认出,死者不是别人,而是昨日还好好的绿蚁。
红泥遭逢巨变,丢了魂似的一路奔向娘子房里,没留意到姑爷也在,她哭成了泪人不能自已。
杭忱音与神祉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拉扯红泥道:“去看看。”
神祉眉宇轻攒,也跟了去。
动物本能的警觉提醒着他,从之前的媚骨散,到白虎袭人、力士疯病事件,再到绿蚁的勾引与其之死,幕后所指,都即一人。对方有条不紊地算计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几件事的目的都有着共同点,即一旦对方得逞,他都会与夫人离心。
虽然,他与夫人原本也从未同心。
绿蚁的尸首被人从井里拉出来了,听说清早汀香居外死人的消息便传到了陛下耳中,一场秋狝,本是君臣共享盛世之举,未曾料到接二连三死人,陛下震怒,此次再不能忍,当即便派遣三法司要臣,携仵作前来验尸,调查绿蚁死因。
仵作一番剖解,最终确定死者死因,没有任何致命的外伤,也无服毒,应是自杀,死者跳入井中后被水淹没窒息。
得知这一死因的红泥,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眼眸失了光泽。如果仵作说绿蚁是被歹人所害,她还可以去揪出凶手,将害死绿蚁的人绳之以法,可绿蚁竟是自尽。
是自尽!
“绿蚁,你为什么想不开!这样傻!”红泥近乎崩溃,两只手攥着不停地捶地,哭得厉害。
杭忱音见状不忍,试图将她扶起,红泥却不肯起身,悲伤难抑,“娘子,是奴婢举荐她的,是我让她和我一起留下伺候娘子的,是奴婢害死了她,娘子,都是我害死了绿蚁……”
杭忱音摇头,把红泥抱入怀中安抚:“不是你的错。”
三法司办案之后,将尸首带下去处理了,红泥也跟了去。
一个年轻的美貌的奴婢,突然间寻死。人虽然是自尽,但围绕着汀香居的揣测与指点,却顷刻间甚嚣尘上。
传闻不胫而走,有的说,是杭忱音身为主家平日里苛待下人,动辄打骂,婢女不堪受辱,故而投井自尽,但这里又有另一种声音,道是这婢女与身为姑爷的将军私通,不幸被杭氏察觉,杭氏发难,婢女无颜见人,便跳井自杀。
短短半日,第二种声音便后来居上,盖过了前一种,几乎成为了主流。
当日黄昏,神祉替不思茶饭的杭忱音精心做了一顿晚膳。
他蹲身在夫人的腿边,仰眸望着眼眶潮湿、眼波湿蒙的女子,凝视着生辉的玉颜,恨不能伸手去触碰,抚干她眼角潮润的泪痕。可指尖抬起一半,终又忍住了,默默放下。
他低声道:“夫人,她的死也不是你的错,你一日没用膳了,吃些好么?”
杭忱音原本岑寂的眸子像是突然被这句话点燃了一般,她伸出手朝着神祉的肩膀推去,神祉对她是不设防的,任由夫人将自己推倒在地,他愕然地仰起脸,望着对一整个他绕道而去的杭忱音。
“神祉,”杭忱音走到槅扇旁,手扶着门框,深呼吸几口,调试均匀气息,转眸睨他,“绿蚁的死,与你和我都脱不了干系。你是刽子手。而我,竟然做了你的帮凶!”
杭忱音瞪他的眼眸怒意炽盛,令神祉心惊。
“我没有……”
杭忱音将嘴唇近乎咬出了血痕,对神祉的狡辩,她更加忿恨,厉声说道:“昨日,你私下里和她碰过面,昨夜她便投井而死!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么?神祉,你可是当我杭忱音好骗?”
那日他就说,要处置绿蚁。若非自己拦着,只怕神祉已经动了手。
昨晚上他与绿蚁私下里碰面,不知说了什么,绿蚁离开后,当晚上便趁人不在,自己想不开跳进了深井。
“绿蚁出身贫寒,家门不幸,她是好不容易才得到安身立命之所的,便是对你心有乞求,你不答应也罢,难道一定要咄咄逼人,将她逼得羞愧自尽才肯罢休么?”
“夫人,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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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昨晚上我根本没有见过她……”
神祉撑地起身,急欲向杭忱音解释。
杭忱音脸上的怒意愈发浓烈,面对神祉,近乎想要啐他一口,她到底忍下了,要往外去,看红泥回来了没有,她们今夜就要打道回府。
神祉慌不择路伸臂,自她身后,环抱了杭忱音,将她柔软纤细的身子,因为生气而逐渐升腾的体温和香气一齐笼罩,像是掬了满怀盈手。
神祉有着亵渎神明的慌乱,但臂膀却是在夫人惊怒挣扎之下越收越紧。
不敢放手让她离开半步。
“夫人你听我一言。”
杭忱音怎生肯听,神祉圈在她腰间的双臂像铁桶般,坚不可摧,铸成一道将她画地为牢的囚笼,她插翅难逃,对着他的手背又捶又打也没用,她狠了狠心,用指甲掐他的皮肉,不信他不疼痛。
指尖擦过了温热的液体,触感令她心惊。
她飞快垂眸,只见腰间锁着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漓,布满了月牙般的甲印。而他竟仿佛完全察觉不到痛楚那般,被她残害出血,也一动未动,任由她使气发难。
血迹仍在渗出,不断淹没伤口。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反倒令她逐渐冷静了下来。
神祉将头低垂,下颌轻轻地贴向夫人温热的玉颈,细微吐息,唯恐惊散了夫人衣领间柔逸的鹅梨馨香。
神祉将半张脸埋在夫人颈边,带了股委屈意味,固执地停留了几息。
他的体温,携带着松木香气,无孔不入侵占了她整个思绪,杭忱音呆愣在原地忘了反抗。
“我未同夫人说过,我麾下羽林卫左将军,与太子关系似有暧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齐王党羽对我颇有忌惮。秋狝以来,在我身上所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少不了旁人算计,夫人蕙质兰心,如斯聪明,又如斯懂得权贵之间并不光明的手段,一定有所察觉。”
杭忱音的思绪混乱,大脑全有颈边他吐出的热息占据着,热意源源不断,将她心神俱握,她几乎腾不出空来去思考他的话。
想将他推开,可看了眼那血肉模糊的双手,实在不忍心了。
杭忱音蹙着眉梢,不知所措地立着。
过了半晌,才逐渐厘清他话中之意。
不错,她是能看出,齐王对他不怀好意,处处针对、算计于他。
“这与绿蚁有何相干,绿蚁三年前便已来我府中,忠心耿耿,待我以诚,”抿了抿唇,杭忱音想起一事,蹙额道,“除了前日那事瞒了我。”
神祉不顾手伤的刺痛,将杭忱音拢紧些,侧眸瞥见她光滑似玉的清容,恨不能低头凭了阴暗亵渎的心思吻她,他定定看着,终究只是自嘲笑道。
“夫人能看出绿蚁对你用心以诚,但是夫人好像从来不知道神祉对夫人,也是用情已极。”
突如其来的表白,令杭忱音身子微僵,眸光颤栗不定,既恐且惊。
她缩了缩雪颈,试图摆脱他缠绵颈畔的吐息,但越躲,似是被缠得越紧,让她毫无办法。
“夫人,求你了,别不信我好么……”
他再度拥紧,埋首在她颈边,整张脸向下沿着酥软埋了进去。
14. 第 14 章
神祉说话的语气低回,配合他深搂她、埋在她衣领之间的动作,听起来竟有一分令人费解的虔诚。
杭忱音倒宁愿,他对自己恶言厉色,对自己极尽指责。他越是包容,她就越是不知所措。
杭忱音闭了闭眸,垂眉不语。一晌之后,杭忱音轻轻地呼出一口兰息,“放手。”
神祉不肯,“夫人,你信我。”
“信你什么?”杭忱音语调含着嘲弄,“信你昨天没有见过绿蚁,信绿蚁的死与你完全无关?神祉,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她又怎么会自寻短见,你我都不要自欺欺人。”
神祉环抱杭忱音的胳膊显出了一丝僵硬,他偏过眸,静静地望着夫人苍白而决然的玉颜,放任彼此的呼吸绞缠。
“夫人……”神祉的目光浮露痛色,受伤地唤着她,如同渴望垂悯无家可归的小狼,“我真的没有见过她,我明知道自己已经遭你如此厌恶,怎敢苛待你的人。昨夜她是来过,但我没让她进屋,良吉可以作证。”
杭忱音再一次强调:“良吉是你的心腹。放手。”
神祉终于不情不愿地撒开了手,臂膀僵在身前。
垂目看去,双手的手背上血痕交错,可再尖锐的疼痛也比不得内心的深刻,神祉无计可施地将手上的鲜血擦在衣衫上,将那身翠虬色圆领绉纱缠花袍染得斑驳,他丝毫都不在意。
他习惯了舔舐伤口,可眼下他连舔舐伤口的勇气都没有。
怕她忽然清醒,他不过是一头侥幸披着人皮的兽。
更怕她对一头野兽,露出让他更加难受的厌憎和嫌恶。
杭忱音道:“神祉,莫骗自己了,你和我只不过是联姻,当初我们成婚,也是各取所需。你势单力孤,需要贵族抬高你在士族间的声望与地位,杭家日薄西山,官运不隆,需要新贵稳固在朝廷的根系。我和你彼此只是对这一点心照不宣,你非得让我说得这般清楚明白,对你又有何好处?你所言真心,我字字不信。即便眼下有,青春时期倾慕少艾,不过是冲动作祟。男子的真心瞬息万变,一旦变故发生,顷刻间荡然不存。你说这些,无非是教我信你,教你放过自己,摆脱对绿蚁之死的愧疚。”
杭忱音抿了下丰润的红唇,对神祉目中惶急的反驳视若无睹。
“但你别想摆脱,”杭忱音字字绝情,“这是你该受的。”
茶褐色的瞳眸似灯台上长明的火焰,被来势汹汹地泼了一桶水,彻底黯淡寂灭了下去。
神祉僵立在灯火寥落之处,双唇蠕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大概什么都不必说,有种判决落下来了,得知是死刑的平静的绝望。
他还有一丝可怜的自尊,知晓自己不该再缠着夫人,知晓此刻他就该离去,等绿蚁的死在他们中间慢慢地淡化,可胸口却似有一把尖刀楔入,扎得五内血涌如注,难以呼吸。
他抬起眸,近乎贪恋地、温顺地凝视着昌盛的烛光里乌发玉颜、宛如明珠生晕的女子,璀璨的华光在她白皙腻理间流转,清艳的肌肤似一捧细雪,与两簇雪中娇娆红梅相映,美得令人窒息。
更如天边辉月,皎美绝俗,令人自惭形秽,不敢企及。
神祉自知贪心,他做了那个妄图攀附蟾宫将月光攫为己有的窃月之徒,此刻被她的清冷所伤,是自己咎由自取。
但永远也不可能后悔。
夜色已深,杭忱音独自在房中停憩,等红泥归来。
红泥回到房中,看着桌案上的冷食,知晓娘子又不曾用晚膳,她忍住瞳孔里又要外溢渗出的泪,去往庖厨,准备了一些饭蔬,杭忱音毫无食欲,根本不愿动箸子,是怕红泥也吃不下,陪着自己一同挨饿,她才勉强和红泥一道吃了几口。
吃着吃着,红泥眼眶里的泪水就嘀嗒掉进了盘里。
泪水拌饭,越吃越咸,起初杭忱音还安慰她,到了后面,自己也吃不下了,只好停杯投箸,无声落泪。
三年来,谁都习惯了绿蚁的存在。
而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当失去时,才知道那种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不想更改,所以痛苦。
红泥忙用袖口擦掉眼泪,“奴婢弄得娘子也吃不下了,奴婢该死。”
“不怪你,”杭忱音捧了捧红泥的脸颊,“我也确实没有胃口。”
想起绿蚁之死,仍不免心头耿耿。
“绿蚁的死,恐怕与我也脱不了干系。”
红泥听到娘子这样说,倏地错愕地仰起视角。
杭忱音叹息说:“发生那件事后,我就觉得她精神有些恍惚,加上,她瞒着我去做那件事,从不让我知道她对神将军的心思,总归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昨日我看她状态不对,所以没想让她继续在我面前近身伺候,想让她休息,彼此都冷下一些,等事情过去,自然就好转。我却没察觉到她的心思,原来她如此要强,暗中已经存了死志,我若再敏感一些,及早发现她的这些心理,对她如常,或许也不会……”
酿成悲剧。
所以杭忱音说,神祉固然有责任,她自己也是帮凶。
终归是人死为重,他们即便不必为绿蚁之死背负上刑律的制约,也要受到道德良知的锥心之问。
红泥默默不语,哽咽数息后她拼命摇头:“不是娘子的错,也不是姑爷的错,和你们无关……绿蚁想不开,是奴婢这个姐姐没有关心她,照顾好她。”
杭忱音苦笑说道:“人死不能复生,纠结谁是推动绿蚁之死的真凶,她也不可能回来,活着的人互相指责怨怪,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好受一些罢了。”
她抬眸望了望头顶的琉璃宫灯,行宫的灯,光芒有些灼眼。
“红泥,你说人怪不怪,绿蚁活着的时候,我还总挑她的错儿,她刚来的时候,是个毛手毛脚的小丫头,干活虽然勤快,但总是好心办坏事,把我的瓷器,还有宣纸,都弄坏好些。后来稳重了,我又觉得,她心里藏着太多事儿,不像你,事事都肯与我说。我便觉着,这孩子心思重,恐怕不是很好亲近。”
杭忱音回忆着三年以来绿蚁的点滴,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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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没了。她没了以后,我却一点点细数起她的好来,她知冷知热,知晓我常吃哪些药,只要药屉空了她总是第一时间给我重备,她还知晓我喜欢山先生的字画……红泥,我现在想起绿蚁来,没有一点她的不好,全是她的好。”
红泥惋惜说:“人都是这样的,等失去了,才知道它们曾经的意义……”有多么重,多么深刻。
“劣根。”杭忱音摇头笑说。
好在她细数自己身上所有的,所能再失去的也不太多。
想到红泥才从仵作那边回来,杭忱音问:“三法司那边,对绿蚁之死有新的什么发现么?”
红泥抹了把泪说:“没有,他们只是说,绿蚁是溺亡,额头上的伤口应该是投井时磕在石壁上撞的,伤口很浅,颅骨无损,不致命。井口没有任何挣扎摔打的痕迹,她腹中也没有任何药物的残留……他们说这是没有任何可疑的自尽。”
所以红泥最后一丝希望也终于破灭了。
没有仇家,甚至都不知该如何怨怼。
红泥抽泣着接着道:“数日间死了三个人,陛下因为接二连三有人丧命震怒,下旨要提前结束秋狝,明日黄昏,待绿蚁的尸首被安置妥当收殓之后,王驾便要回大明宫。奴婢今晚,便将娘子的细软收拾出来。”
届时,她们也要回神祉在长安的那座府邸。
红泥为了免使自己静下来,平素手脚伶俐的一个人,对区区两人行囊,她收拾了一整晚。
次日天色晴霁,绿蚁在杭忱音的主持下落葬为安,神祉也陪同出席。
整个下葬过程,他一字未言,气氛沉默得诡异。
杭忱音把供果摆设齐全,等纸钱燃烧殆尽,又替绿蚁上了几炷香,才动身前往行宫外停驻的神祉的车驾。
郊野的荒草萧疏,近乎覆没了杭忱音的小腿。因为有神祉走在旁侧,杭忱音的心跳不由地失衡。
昨晚到现在,神祉几乎没再对她说过话了,他只是一路沉默地跟着,如果她有需要,他便会上前,譬如适才为绿蚁燃纸时,他就及时地送上了火石,但送上火石后他便又岑寂退离,像影子般缀在身后。
杭忱音感到压抑,几乎很想下令驱赶他,但想了想又不知用什么样的名目。
走了一程,行宫在望,跸道上玉车鸾辂、王旌龙幡,参差在列,左右龙骧军身披玄甲肃穆庄严,昭示着天子即将启程,杭忱音松了一口气,正要快步往前,好甩开神祉。
尖细荒疏的泛黄长草尽头,出现了一道灰蓝袍衫的清癯身影,对方瘦削的面骨上,却有一双漆黑如墨、无论何时都似含笑的双眸。
杭忱音的身形倏地顿住。
神祉跟从身侧,随着她的停步,也不再前行。他看着夫人,读出了夫人此时眼底的茫然、惊讶,万般情绪,似爱意似恨意,又似两者交织。
神祉守在夫人身旁,长眉轻垂。
陈兰时笑意吟吟,向他二人走来,“原来是神将军贤伉俪,不期巧遇。在下陈芳,是齐王府幕僚。”
15. 第 15 章
杭忱音在看见陈兰时的一刻,脸上褪了血色,内心中竟然萌生了一丝忐忑,她往身旁的神祉飞快地掷去一瞥,胸口怦怦直跳。
神祉垂眸凝着她,神色沉静地问:“夫人认识这位先生么?”
杭忱音的心咯噔一声,虽然神祉的声线平静,听不出异样,可就让她胸口发紧,好像呼吸艰涩了些。这种翻涌而来的情绪,或许就叫作心虚。
她定住心神,勉强扯出平缓的笑意,“陈先生,是我阿兄往日在书塾的同窗。”
神祉颔首,目光仍停在她粉白的秀靥上,看着夫人宛如秋水飐滟的眸微微扑朔,隐晦地闪动了几下。他笑了笑,抬起手,将夫人颊边被风卷乱的碎发拨弄到她的耳后。
动作亲昵而温存,像个体贴忠心的丈夫。
陈兰时的目光定在神祉的手指上,须臾,他摇扇行礼,“确为旧日相识,不知神夫人,可否与在下,借一步说话?在下有一句忠告。”
杭忱音不知陈兰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初是他说,但愿从未与自己相识,如今又来,当着她夫君的面,说出这般引人遐思的话,是为何?
杭忱音仰面望着神祉,似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夫人定是想要与那人独处的,她只是在要自己的首肯。
漆黑的睫羽投落在眼睑上,长而浓密的睫影,遮蔽了眼底自嘲的情绪,他却还是牵了下唇角,大方得体地抚了抚夫人的碎发。
“早些回来,陛下要启程了。”
杭忱音的心沉了下去,面容如霜,点头说好。
她循着陈兰时指引,二人往陈家的马车走去。
长草萧条地搭在路面,牵着二人同行时被十月瑟瑟秋风卷动的衣袂,翩跹如丛中双栖的蝶。
晚雾一时吹起,朦胧间,将那两道并行的身影隐没了去。
神祉缓慢地垂眸,黯淡的茶褐色瞳中,满是自谑。
杭忱音随陈兰时走到马车后,这里虽不至于没有人迹,但视角对神祉而言是完全封闭的。不知为何,这让杭忱音的内心之中感到了一丝不安定。
尤其是,当陈兰时用这种如往昔般,温似春水的眸光,安静地打量着她,这让杭忱音更加觉得不自在。
陈兰时向她欺近半步,凭借出挑的个头,斜阳将他的身影投覆在杭忱音的面颊,将她吞噬在他设下的阴翳中,无声地凝视了半晌,声调和煦:“阿音是如何向神祉介绍的我,你阿兄在学塾的同窗?”
这话激得杭忱音一抖,瞳孔惊颤起来,不安地看向他。
“只是这样么?”陈兰时不疾不徐,浅声笑问。
杭忱音忍着眼眶激颤,心绪不稳地说道:“陈先生,你我已是陌路,从前之事,你有你的不白之冤,但我也为自己的冲动遭受了惩罚,是你亲口所言,宁愿从未与我相识。今时今日,还望你,记着那句话,请莫要在我夫君面前浑说。”
陈兰时皱起眉,唇角却往上扬。
“三年了,阿音还对我们的结局耿耿于怀么?你这般,让我如何相信,你想与我陌路?”
杭忱音深吸口气,面对陈兰时的咄咄逼人,近乎立刻就想要走,但如此轻率就走,总有种逃离的落魄,于是她强撑骨气,在走出几步之后又侧身走回。
幸而身遭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守卫都在各司其职,等待启程。
杭忱音蹙眉道:“我是神将军之妻,陈先生言辞之间,恐怕是要注意一些。我想齐王殿下,也不希望自己的幕僚同神将军扯上联系。”
陈兰时温煦着摇着羽扇,“阿音何必如此绝情?我只想知道,你嫁给神祉,过得可好,他一介草莽粗人,可曾给你气受,可曾令你为难?”
不待杭忱音回话,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喉音:“你以为,神祉是傻子么,你不说,我也不说,他就什么也不知道?”
杭忱音的袖口也溢出了颤抖,她死死地攥着拳。
仰头,目光泛出怒意。
“先前陷害我夫君的种种,媚骨散,还有那个死于恐水疯症的力士,可与你有关?”
“你在维护他?”陈兰时的瞳中泛出惊讶,他失落地道,“我还以为,你完全都不在意他。原来,你也会为了他来质问我。”
杭忱音深吸口气:“杭氏与神祉因为联姻一荣俱荣,我清楚地知晓自己此刻的夫君是谁,谁若构陷我的夫君,自然便是与我为敌。我只想知道,陈先生是否就是那个幕后操盘之人?”
就她所知,齐王荀照对神祉虽然颇怀敌意,但行事粗疏,不成文章,如此一环套一环的毒计,自然不可能是齐王主谋,恐怕是有人向齐王出谋献策。这种手段,倒更像是陈兰时所用。
温文尔雅是他,深沉阴狠亦是他。
当他面时,他可以柔如春水,恨不能将你化掉,背对他时,他又不知使出何等样的心计,令你左支右绌,防不胜防。
他似乎很喜欢看人在绝境挣扎,然后站在岸边,旁观他人的苦难,慈悲地笑。
陈兰时哑然失笑:“你我阔别多时,未曾想到,阿音仍对我这般牵肠挂肚,认定我有如此能耐。”
“不是么?”
面对杭忱音的反问,陈兰时摇了数下羽扇,头颅也随着摇扇的动作缓慢摇动数下。
杭忱音屏息凝神,细忖陈兰时反驳的真实性。
她之前怀疑时,便想过也许陈兰时恨的始终都是自己,神祉只是因她受到迁怒,陈兰时算计神祉,归根结底是为她。
的确,这么多年了,她始终不忘陈兰时,她是永远,也过不了他母亲的死因那一关,永远活在内疚和自我谴责当中。可是难道,她往后都要任由陈兰时算计,连与她同盟之人,也都要因为她永远被陈兰时算计么?
他说不是,可这里的可信度,又有多少。他不是一个喜欢骗人的人,但他骗人起来,却总是滴水不漏,哪里看得出破绽。
她揉了下涩痛的眼眶,垂下容颜,对陈兰时道:“不是是最好。陈先生,当年之事,的确是我对不起你良多,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那封信,不是因为我的家族将你扣留,你的母亲也许……我愧对你,实在不愿与你为敌。嫁给神祉虽是我身不由己,但我永远都是姓杭。”
她的语调有些晦暗发哑,“如果你还想要补偿,你可以提,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尽力弥补。但请你,不要让我为难。”
陈兰时亲和地问:“原来我与你为敌,会让你为难?阿音,你还敢说,你心里无我,早已忘了陈某?”
杭忱音未曾点头,亦未曾反驳。
她只是摸了一把乌发里攒着金珠与火珊瑚的步摇,很是冷静地问他:“这是愁来髻。好看么?”
就如当年,她问他一模一样。
那时的杭忱音,羞涩,忐忑,窃喜但不安,还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儿,而现在,她一字不漏地问着这句话,但好像已经不在意他的答案。
陈兰时倏然怔住,噤了声。
秋风瑟瑟地拂过结了淡霜的芦苇茎秆,夕阳沉坠得更深,直滚向山头。
层林尽染的山峦,在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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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里似一簇簇燃烧的锦绣堆,明明灭灭。
神祉踢开了脚边的一枚石子,腰间蹀躞上,剑柄的温度凉了又温,温了又凉。
他们谈完了。
陈氏的马车后率先出现了陈兰时的身影,对方步履从容,未见异常,缓慢向这边走来。
在走近些许时,神祉的目光死死地定住。
陈兰时的右边脸颊,贴着灰蓝长袍的衣领处,有一撇鲜红的唇脂。
当神祉的双眸锁定在他的脸侧时,陈兰时如若惊觉,伸手诧异地拭了拭神祉目之所及处,结果擦下来一片淡淡的红晕。
拈着红晕的陈兰时眉梢轻弯,望向神祉,绵里藏针地一笑,他掏出一块锦帕,边擦拭红痕,往齐王那处去了。
杭忱音是后脚从马车后转出来了,大抵已经平复了很久情绪,只是也未完全平息。
当她走出时,发觉神祉仍然等在原地,她惊讶地向他走去,“夫君。”
神祉握住她的柔荑,轻轻合拢,什么也没说。
杭忱音却从神祉合握的动作里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只是有何异常,她又说不明白。
她想了想,觉得杭家既然想和神祉联姻,应当便不会让她和陈兰时的那段过往揭露,只要自己守口如瓶,陈兰时也不在神祉面前说三道四,神祉应当是不知道这节的。
既然不知道,她又何必刻意去解释。
“夫君,”杭忱音轻声说,“我们回府。”
神祉缓慢地点头,凸出醒目的喉结上下滑动,溢出喑沉的“嗯”字。
但神祉的这一声不辨情绪的“嗯”非但没有令杭忱音安心,反倒她胸口那股不安的怪异感更浓了,揣着这种不安,杭忱音几度偷窥他的神情,始终一无所获。
到了车驾前,红泥早已在等候,她先上车,上车后停在车篷前,伸手搀扶后要上车的杭忱音,杭忱音却是心事重重,直至红泥出声提醒:“娘子?”
杭忱音如梦初醒。
她的前脚搭在马车的车辕上,也不知怎的,前头的那匹马突然惊动地走了两步,车辕晃动起来,杭忱音的脚下没有踏稳。
红泥也重心失衡,左右摇晃间,掌心握的娘子的素手滑脱了出去。
杭忱音身子后仰,从车辕上摔进了一双臂膀里。
惊悸万分的她,落入身后的胸怀,刚仰起脸,恰撞见神祉平静的茶褐色深目里。
“小心。”他轻声说。
杭忱音连忙道谢,“多谢夫君。”
神祉将她放落在地,长臂环绕夫人的腰肢,柔软的腰窝贴着自己的手心,便似软玉般,向他的掌腹完全合槽。
鹅梨馨香漫延。
杭忱音的眼波轻轻地闪动。
但此刻她竟没有说出一句让他赶紧放开之类的话。
神祉却是自己松开了,低声说:“可要我相助?”
让他相助?他如何助?只怕是要继续扣住她的腰,将她抱上车,一想到那幅画面杭忱音连忙摇头,局促地道:“不用了。”
神祉沉默片息,“我去按住那匹马。”
他走到那匹不守规矩突然走动、惊了夫人的白马前,将对方的缰绳拴在手掌,令其制动。
杭忱音是绝对相信神祉的控马之术的,这回彻底安心了,重新让红泥拉上自己,两人相继钻入了车厢。
为期半月的秋狝提早结束,次日清早,陛下落驾大明宫,长安各贵族王公亦打道回府。
天将雨时,杭忱音的车也停在了神祉的府宅前。
16. 第 16 章
神祉的府邸是陛下钦赐,位于传真坊中街,内外三进,恢宏气派,是为殊荣。
当年北虏南下牧马,大举进犯凉州、朔州二地,大汤守将英勇守城,不敌被杀,城内百姓溃逃,亦被北人肆虐屠杀,北虏杀人越物,致使凉州二地十室九空。
朝中有臣工提议放弃收复失地,暂以地为良媒,与北虏永结为好也。天子虽然不忿向北虏妥协,但内心亦曾有所动摇。
内帑无银,兵力短缺,南边百越不稳,北虏边患又生,值此捉襟见肘的时节,随着凉、朔二州的守将以身殉职,朝廷一时也无良将可用。
就在北边战事一筹莫展、陷入僵局之际,横空而出的天降猛将现世了。神祉第一次领一支百人骑兵,便出其不意深攻北虏后防,烧了北虏后营的粮草,一马当先俘虏了运粮官,致使北虏不得不退兵二十里解围。在当时惨不忍睹的战况当中,神祉的出现,就如一粒明星划过长夜,惊动了整个已经陷入了颓丧的朝堂,令人看到了一丝希望。
天子没再踌躇,而是选择静观其变,倘若天命顾我,自当让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助凉州解除危困、力挽狂澜。
接下来的战役,果然令汤军军心大振。神祉有陛下的暗中支持,又凭借战功,一路畅通无阻地升迁,他越战越勇,先后收复了凉州三县,夺回了控制权,此后,神祉俨然成为了北境军的主心骨。
短短半年,神祉径直杀入了北虏驻兵大汤的老巢,杀了个人仰马翻、片甲不留,他又紧急支援朔州驱逐胡虏,杀得北虏闻风丧胆,莫敢南下。至此,“神”字战旗便成了北虏的心头噩梦,更有胡儿唱诗:神祉其人天生魔神,比草原上的瘟疫还要可怕。
面对如此不世雄才,天子自然爱惜之甚,待神祉班师回朝,不但擢神祉为羽林军大将军,钦赐府邸,还赠予功臣良田美玉,赐下婚事。更隐隐有传言流出,陛下或有意,再为神祉策勋封侯。
秋夜如水。
窗前暗风吹雨,暖光从雨帘里渗出,被窗棂勾出娇娆的菱花模样。
杭忱音在寝屋里铺设了一张柔软的红绒地毯,她喜欢踩在地毯上的毛绒绒的舒适感觉,并且不让神祉玷污一点儿,要是他弄脏了她的地毯,她会很不高兴。
所以神祉早已养成了习惯,只要进屋,一定先将鞋履清理干净。
行宫的那座汀香居没有铺设地毯,不过习惯难改,还是保留了下来。
杭忱音听着密密的雨声,看向窗外黑魆魆的夜色,久而不见神祉回,问前来送暖婆子的枣娘:“将军今晚还回么?”
发生了那件事后,杭忱音整个戒心和防线都重新为神祉拉了起来,一点动静都让她不得消停,得不到确定的消息,她就不敢入睡。
枣娘躬腰把汤婆子送往夫人手中,让夫人握住,垂眉和善地回话:“将军没说,许是秋狝结束,值署有积压的公务要处理吧。”
枣娘知晓夫人的心思,她态度温和地缓声道:“时辰不早了,夫人不妨先睡,老奴替夫人守着,要是将军回了,奴婢就先报与夫人,若是将军不回,夫人只管安心睡着。”
杭忱音说好,仰目道:“辛苦你了枣娘。”
枣娘是神祉府宅里的人,并不出身杭氏,但她对杭忱音总是出奇的好,包容又温和,就像一位慈爱的长辈。
“应该的,红泥这两日都过不来,府里也没几个人,老奴理应为将军伺候着夫人,怎好假手于人。夫人安心睡吧。”
红泥还没有从绿蚁的死里缓过来,且绿蚁的头七也还没过,杭忱音便放了红泥的假,让她去守着了。
神祉有偌大宅邸,但他本人没有沉溺享乐的念头,府上只有寥寥几人在操持打理,算是各司其职,除了枣娘,也没有别的人好再近身伺候夫人了。枣娘又是真心盼着将军与夫人好的,自然要对夫人敬着。
将军与夫人的进程虽然是慢了些,但精诚所加,金石为开,将军是有心人,枣娘深信花开是迟早的事。
枣娘为杭忱音披上外氅,送夫人上榻,闭上了帘拢,便退到了外寝守着。
戌时,长安的雨势更大了,陈宅外雨声如瀑,暴涌而下的雨珠疯狂地叩击瓦砾,砸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沉闷动静。
屋内潮湿了起来,又闷又冷,一缕长风伴随雨势冲破窗牖,将书案上的经卷打翻在地。书籍中裹挟的狼毫也随之坠落,墨汁沿纸页重重划下。
陈兰时捂住唇,咽部溢出沉闷的咳嗽声,他摸索着将案上被寒风剿灭的灯烛点燃,起身去关轩窗。
折身返回,身后雨声涛涛,自窗外漆黑夜色之中,闪过高峻迅疾的影。
陈兰时还没走到书案前,忽觉身后似有脚步声紧逼而来,他一怔,立刻要拾取砚台防身,但对方的动作更快,根本不容许他有任何施展的空间,陈兰时还未反应过来时咽喉已被化作鹰爪的手擒拿住。
陈兰时被迫仰头,没有看清来人是谁,蓦然先笑:“稀客。神将军。”
话音刚落便觉得喉珠骤紧,对方施加在他喉结上的动作重了几分,直锁他呼吸。
几息之间,陈兰时便因呼吸不畅,脸色渐渐发紫。
然而在他的脸上,仍然看不见任何畏惧,他甚至仍然唇角上扬,仰眸,彻底看清眼前来意不善的男人,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的脸色显得更加得意了。
“将军上门做客怎不事先通传,在下也好倒履相迎……”
因为神祉的手逼迫得太紧,陈兰时笑吟吟说着话,但每个字都吐得分外艰难。
在陈兰时这里,看不见一丝处于下风、生死都被人攥在手里的胆颤,他从容地凝视着神祉,此刻的神将军,从里到外,由身到心,处处都是破绽。
陈兰时岂会惧怕色厉内荏之人,神祉雨夜造访,这就说明了一切——对方高估了自己在杭忱音心中的地位,也高估了自己对于妻子琵琶别抱的容忍程度。
神祉越是充满戾气,这就代表他赢得越多。哪怕已经命悬一线,大获全胜的感觉仍然让人无比舒爽。
陈兰时猪肝色的俊脸已经因不能呼吸而扭曲,但他仍笑眯眯地盯着神祉:“将军意欲草菅人命?”
神祉漆黑的眉宇压沉,茶褐色的瞳仁里翻滚着怒意。
陈兰时想了想,艰难地往肺部汲取一口浊气,又笑:“难道,还是因为昨日,留在在下脸颊上的唇印。”
挑衅的话一说完,陈兰时的头立马又仰高了不少,刚才还能进点儿气的鼻喉现如今彻底失去了神祉的姑息,完全滞闷不通,闭气的陈兰时终于开始抽搐、挣扎起来。
踮起的脚尖彻底离了地,他惊恐求生一般,拼命扒神祉的手臂,但对方就如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岿然不动。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于神祉而言,区区一个陈兰时,杀灭他的肉身,不过是覆手之事。
可要杀灭他在杭忱音心里的影子,又该如何。
神祉松了一些力度,将陈兰时放落在地,深瞳幽暗,映着书案烛台上的火焰,似一把锐利的刀刃,令刚死里逃生的陈兰时有几分心惊肉跳。
“昨日,你脸上的红印,是你自己涂抹,莫以为我不知。”
陈兰时此刻咽喉仍被神祉叩着,经历了方才那一遭,他本来没再头铁地去触对方的逆鳞,但是看着神祉这笃定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笑:“阿音告诉你的?”
阿音……这二字让神祉恍惚失魂。
原来这二字是夫人乳名,原来夫人乳名,陈兰时也唤得。
神祉空置袖底的手发出了骨骼的弹响声,他险些再一次收紧右手,将陈兰时的咽喉捏碎。
紧闷的窒息感再度传来,陈兰时笑得更深了,“看来是了。”
“她是杭氏女,皎如冰雪,”神祉嗤嘲,“不论她心属何人,但她嫁我为妻,便不会做那样的事,我夫人的清誉,岂容你诬蔑构陷。”
这话令陈兰时怔了一怔。
“你没相信?”
“不信她,难道信你。”
陈兰时发觉自己有点儿看不懂神祉了,可有一点,让他仍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你如果真的像你所想的那么笃定,今夜又为何前来?陈某虽比不得将军功高盖世,也在齐王帐下谋事,将军不惜想要草菅人命,难道仅仅因为那道将军笃信是在下自己涂抹的唇痕?”
陈兰时思及那片红痕,想到那抹唇印可能带给神祉的惊悸、躁郁、酸醋、暴怒,他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酣畅淋漓。
对方今夜冒雨前来,分明是因为恼羞成怒,对方仍在嘴硬,故意装出一副明察秋毫的贤夫模样,可见他已是强弩之末,处处落了下乘,现在不死心地兀自辩解而已。
神祉扣住陈兰时的咽部,冷然诘问:“你找死么?”
说话之间,陈兰时再一次被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
以神祉的身量,以及他能徒手打死白虎的臂力,拎起一个陈兰时,就如过年时从鸡舍里提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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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只公鸡来宰杀般简单。
陈兰时再次被灭顶的窒息感包围,他的双脚蹬动起来,试图往神祉身上揣,神祉却不动。
他闭上了眼,想着,干脆就在此处,将这个夫人曾经爱过的男人杀了罢了。
可当他一闭上眼,眼前便全是杀了陈兰时之后,夫人怨怪、憎恨的眼神,耳畔甚至能听见夫人凄恻的哭声,和与他同归于尽的誓言……
精神一阵恍惚,神祉咬牙,伸手陈兰时甩脱了出去。
陈兰时就如一只人形纸鸢,断了线,被狂风巨石重重掷于地面,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的脑袋磕在了书桌上,半晌缓不过神来,揉着伤口,发现额角已经出了一点儿血。
见到血光之时,陈兰时的忿恨与惊怒也抵达了顶点,若非硬拼毫无胜算,他已经跳起来誓与对方决一生死。
不止脑袋,右边身体也因为撞在地面,骨骼震荡,一动便疼,陈兰时吃痛地爬起身,将后背靠在书案下,重重地喘了几口。
陈兰时逆着灯火抬起下颌,身长八尺有余的神祉居高俯瞰而下,加之身上那股由战场淬炼而出的凛磊之气,陈兰时再度感到一股极重的压力,先前的谑笑、轻忽,此刻都忍下了许多。
他摸向自己受伤的咽喉,不用对照镜看,也知道已经被掐出了一圈紫痕,抚上去肿痛的感觉加剧,仿佛那股窒息感卷土重来,不禁令他心下惊悸。
陈兰时闷闷地重咳起来,他也不再试图爬起,而是靠坐在书案下,疲弱地笑道:“将军令北虏长毛人闻风丧胆,又能让白虎毙命掌下,要捏死在下,的确如蝼蚁一般简单,可惜。”
神祉皱眉:“可惜什么?”
陈兰时低笑:“可惜将军投鼠忌器,不敢动我,你看似强硬狠辣,实则是外强中干。你不敢杀我,难道是因为已经猜出了我与阿音的关系?”
神祉扯眉不言。
再度破开了窗牖的淫雨泼洒而入,湿润的晚风与密雨卷弄着神祉凌乱散覆身后的发丝。
他穿着一袭便于夜行的玄色圆领官制团窠対鹊纹长袍,玄青外披搭于两肩,有风南至,撩动他被雨沾湿的外氅,露出腰间古剑的锋利轮廓,剑鞘嗡鸣,似蓄势待发。雨水沿着颧骨滑落,烛火映亮了他昳美照人的五官。
陈兰时看着看着,竟不禁有些自惭形秽起来,论容色,神祉这般出身草莽的男人,竟能担得起一句“昳丽奇伟”,不同于凡夫俗子。
这样的人,对阿音鞍前马后,阿音从未动心?
短暂地自我菲薄后,因为杭忱音,陈兰时又信心重振,在阿音心底,始终难忘的是三年前的旧情,而非一纸婚书将她半生幸福断送的神祉,自己面对神祉又输些什么,感情里,神祉永远不过是一跳梁小丑,因求而不得而像个泼妇般癫狂罢了。
“看来是在下猜对了,”陈兰时从容起来,斜倚在案下,仰眸睨神祉轻笑,“那么羽林大将军究竟想从在下这里得到什么?不必再打哑谜了,直言吧。”
神祉俯瞰下来,“告诉我,你和她相识的经过。”
陈兰时一顿。
他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神祉想从自己这里知晓,自己和他夫人相识甜蜜的过往,这难道不是一种自虐么。
“将军如此信任自己的夫人,为何没有直接去问她。”
面对陈兰时的挖苦,神祉只是一哂,手指扣在了剑柄上。
陈兰时见状,抿了下嘴唇。
“我说,不过将军想从哪里听起呢?”
陈兰时识时务,倘若面前以利刃威胁自己的人是别人,兴许他就借坡下驴下来了,但偏生对方是神祉,是神祉,他便总忍不住要挖苦刺激对方,若能逼得对方失态,便能体会到无尽快意。
于是他笑道:“是想听,你的夫人以前如何每天想着各种借口来见我,为我送学具、送她亲手做的樱桃煎、送她亲手为我缝制的护腕,还是想听,她是如何对在下钟情表白,在下又是如何答应的她,我俩两情相悦之后,我们一起做过哪些甜蜜之事,如何牵手、相拥,又或者是想听,我们是如何分开,为何迄今你的夫人仍然对我念念不忘?”
他敏锐地察觉到,当自己说到“樱桃煎”时,神祉的神情已经变得阴暗,当他说完时,神祉整个人已经变得非常可怖。
但陈兰时也没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讽刺机会,他盘踞于地,笑问:“在下说了这么多,不知神将军你,究竟想细听这其中的哪一节?”
17. 第 17 章
神祉瞳仁中压抑着勃然滔天的怒焰,阴沉冷鸷地盯着陈兰时。
陈兰时笑得忍不住撑地弯腰咳嗽,直恨不能将心肺都咳出,可再是咳得厉害,陈兰时的嘴角也没下去过。
“不妨我对你如实相告,从头说起,”窗前雨点凌乱,陈兰时的呼吸亦凌乱,他强行忍下喉咙的干痒,拖长强调地道,“我与阿音的兄长,的确是同窗。”
陈兰时说起当年,与杭忱音于书塾相识的经过。
那个年纪的杭忱音,还是一个双鬓鸦雏色的小娘子,刚刚及笄,面嫩,清秀,看着陌生男子说话时,有时还会羞答答地低下头去,将缃叶黄襦裙揉皱。
起初她来学塾,是为了给堂兄杭思明送学具,自己偶然与她相识。
但后来,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给杭思明的学具里,会多准备一分,她欲盖弥彰地对堂兄说:“兄长要这么多笔也用不完,不然就给你相好的同窗吧。”
正在晴窗下温书的陈兰时闻声从书里调回视线,一瞥,正好瞧见小娘子自他身上飞快收回的目光,两靥娇红,胸脯娇滴滴地急促起伏,陈兰时惊讶至极。
杭思明后来果然将多余的学具给了自己。
陈兰时是学塾里唯一出身农户的学子,尽管学业不错,但也未必受人看得起,杭思明从无例外地将学具分给自己,也是因为旁人都不大需要,只有他会用不起宣纸与湖笔。
陈兰时明知这一点,也不过只哑然接受。
但渐渐地,他发现那个总来为堂兄送学具、添衣物、赠点心的小娘子,似乎钟意自己。
她在与堂兄说话时,出神望向自己的眼神,在他回应他们的话时,她悄然泛红的花靥,似乎都是最好的证明。
这个发现让陈兰时既惊讶,又隐隐有些忍不住地虚荣了满足心。杭家的小娘子,出身名门,貌若洛神,算才情也是京中贵女翘楚,为人又有风趣,这样的小娘子,竟然对他青眼有加。
陈兰时怦然心动,仿佛在她哥哥那儿失去的尊严,都在小娘子这里得到了补充,他想,他也必须给她一点儿回应,让他们两情相悦。
初尝情滋味的陈兰时,不得不说有些沉浸忘我,竟差点儿忘了,她出身零州杭氏,他们之间天渊之别,杭氏绝不会允许他们苦心孤诣培养的名门淑女,被一介寒门子弟所玷污。
在情意最浓的时候,陈兰时向杭忱音说:“阿音,你可愿等我?我若高中功名,必定前往杭氏求娶。”
名门世家仅余余晖的时代,一个凭借科举走上仕途的新贵,或也炙手可热。
杭忱音的乌眸像桃花般绽开,明丽又娇艳,羞涩又勇敢。
“我等你。”
她攥着手指回答。
只要为了长远的将来,她可以忍受眼下短暂的不可见光的苦楚。
但尽管陈兰时已经焚膏继晷地日夜苦读,当年秋闱,他依旧名落孙山,并未得中。
杭忱音得知这一消息,虽然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更担忧他会因此气馁,她便想了办法,偷偷摸摸溜到陈家,打算见他陈情,一次科举不第根本说明不了任何。
彼时陈兰时因为落榜自尊心大受打击,闭门不出,谢绝见客,尤其是对他寄予厚望的杭忱音。
他闭门三日,不论杭忱音怎么叫门都不开。
一年又一年,如果屡试不第,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又能等几年?她迟早会被父兄押解着嫁给旁人。
一门之隔,陈兰时忍不住嘲讽:“学塾有三元及第之才,娘子擦亮慧眼,别在陈某身上浪费时间了。”
杭忱音自然是惊呆了:“你为何要这样说?我又不看重别人怎么样,别人怎么样与我有什么干系!”
陈兰时只是冷笑不言,劝她回去,在他考中贡士前,他们最好是莫要见面。
两人因此闹了一些龃龉,但年轻的男女,总是抵挡不住青春时节心头强烈萌发的爱意和一日三秋的酸楚,很快他们便又和好了。杭忱音主动戳破窗纸,让陈兰时如获至宝。
这个杭氏女,显然已经对他情根深种不能自已,看她出身高贵,却为自己迷得神魂颠倒,那股在考场上的失意,似也被弥补了不少。
数年之后,事至如今陈兰时亦认为,倘或不是杭氏横加拦阻,他的母亲因她丧命,他早已与她在一处,即便屡试不第,也已经私奔天涯,大抵不会轮得着她如今的夫君,来质询自己。
陈兰时向神祉主动叙说的,都是他们之间曾经的甜蜜,都是天之娇女如何一步步被他迷得痴心不移,向他频频示弱示好,讨他欢心的。
陈兰时毫不怀疑,这些自己曾经唾手可得的待遇,神祉一样都够不上。所以他才发疯,才出现在这里,更恨不能动手杀了自己。
他说完了。
窗外秋雨潇潇,坠落在地的宣纸,被雨水打湿,沾重难起,熨帖地贴向木质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夹杂了泥土和委败秋草的气息的水雾。
神祉后背的披氅已经湿透了,下摆滴滴答答地吹着水珠,雨点落在脚边的木板上,蜿蜒开深色的形迹。
他的身躯似是凝固的坚冰矗立在陈兰时的眼前,这时陈兰时才恍然发现,神祉压在剑柄上的手,手背的皮肉上是一片凌乱的指甲留下的伤痕。
神祉天生神力,等闲三五人近不了身,更遑论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大团的伤痕。何况如此尖锐的指甲,向来只有女子能留,那么这伤口是谁给神祉留下的不言而明。阿音竟是这么厌他神祉。
陈兰时真是很想笑,“恕陈某不敬,神将军实乃悲哀。”
“是么。”
“将军若与阿音夫妇不合,何必又要作茧自困,”陈兰时凝定片息,忽而抑住了笑意,仰头看向神祉,“可否将阿音还于我?”
神祉眯眸,薄唇掀动,“是你先弃她而去。”
陈兰时怔忡:“杭氏囚禁我于静室,致我母亲之死,这样的事若发生于你身上,难道你能无动于衷。何必自欺!”
他恼羞成怒,神祉却只是道:“我无母。”
陈兰时睖睁哑然。
神祉垂目,“她没有对你不起。你身无功名,明知杭氏不可能垂青与你,便敢招惹她,你道自己处境艰难,抵抗杭氏犹蚍蜉撼树,她难道便不是么。你被囚之时她为何不去见你,难道不是因为她也被限制了自由。你怪杭氏,尚有理可循,责怪她,是懦夫之举。”
陈兰时塞言,说不出话来,扭曲的右边脸颊的颊肌不住地痉挛。
神祉沉默少许,嘲弄地卷起唇角。
“夫人是她自己,我无法将她还给你。如果她还心悦你,自会回到你身边。”
神祉淡淡地留下这句,转身往雨雾里去,背影匿没在暗风冷雨里。
这长安,渐渐地冷透了。
陈兰时蜷缩身骨,四肢被侵袭上来的凉意,冻得瑟瑟发抖,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蜷缩在书案底下,没再有别的动作。
雨夜,杭忱音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了一串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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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是枣娘的声音:“夫人。”
杭忱音霎时惊醒,立刻拥被坐起。
望向黯淡的疏窗,只听见枣娘在外禀告:“将军回来了。”
杭忱音立马有所警觉,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寝衣完好,她飞快下榻,拾起了搭在楎椸上的氅衣披在身上。
枣娘将房门打开,露出神祉的身影,他在门外,换了一双新鞋,脱掉外披递给枣娘,才走入寝房。
神祉的全身湿透了,衣摆近乎可以拧出水来,他就那么湿哒哒地进了房中,那些从他衣摆上滴下来的水,全都渗进了杭忱音最喜爱的那张毡毯里,她看了又急又生气,恨不能出声把神祉赶下去,若是以前,她早这么做了。
可是神祉的状态太不对了,往昔他骑快马缉凶绕着长安十三个坊市跑完一圈儿,也不见他这般粗喘,冷雨里,神祉的头顶却是冒着一股腾腾的热气,他喘着粗气进门,与杭忱音目光交汇。
杭忱音心底“咚”的一声,有些无助,想求枣娘说句话。
这时,枣娘抱了神祉的湿衣,将门掩合上了。
门扉关上,风雨声仿似霎时远去。
杭忱音实在不知说什么,见他长发滴着水,脑袋冒着热气,想到他上回一病不起的状态,心有余悸地道:“夫君,不然你先去擦洗更衣……”
杭忱音的声音干巴巴的,被神祉看得,她简直不知该说什么话好,一张口,声音又磕磕绊绊,好像最近面对他时,都会忍不住心虚几番。
神祉静默地在站在那儿滴水,直是过了好一会儿,他似回神,终于想到了脚下夫人最喜欢的毡毯,于是往净房那边走了几步,可站的这么一会儿,仍是将这张红绒毡毯打湿了,他抿了下唇瓣,有些无措地道:“夫人,我赔你吧。”
“不用,”比起赔一张毡毯,还是神祉的状态更让人畏惧一些,杭忱音实在琢磨不透他,咬唇道,“夫君,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你说。”神祉的目光仍死死地盯着毡毯上那团水涡瞧。
好像不赔就誓不罢休似的。
杭忱音真没太在意那张毯子了,她困倦至极,强撑着就要坍塌下去的眼皮,想着这般一到夜里便草木皆兵的日子,实在非人所过,她沉默了许久,终还是忍着困意,谨慎提议。
“自发生行宫那件事来,不瞒夫君,这些时日我一直寝不安枕,有时子时也无法入眠,今夜夫君晚归,又不曾事先知会,我更是心中战战,时刻紧绷。可能我心里,实在害怕那晚的事情重演,虽然夫君那次也是因为药酒才……不然,我们还是分房而睡吧?”
这是杭忱音想了很久的话,她一直想对神祉说,可似乎一直找不见机会。
她也实在不想继续忍受夜无好梦、寝不安席的日子。
说完最后一句话,杭忱音便一直紧紧留意着神祉的动静。
神祉的目光从毡毯上落了下去,许久不闻声息。
“夫人说好,就好。”
果然,他终又妥协了。
在这间寝屋里,有着和行宫汀香居一样的外榻,这一年多以来,神祉一直与她同房掩人耳目,不过他睡在外榻上,与她井水不犯河水。杭忱音知道,自己突然又提出这样的要求,对神祉而言或许是有些过分。
出于愧疚之心,杭忱音破天荒地关怀了一下神祉今晚的动向:“夫君今夜可是去了值署?”
“没有。”
神祉抬起眼睑,看了杭忱音两眼。
“我去了陈家。”
18. 第 18 章
杭忱音听到“陈家”二字时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只以为是神祉的朋友,但她接着意识到,神祉这人孤僻得很,恐怕是没有什么朋友的。
而神祉,也没再给她机会胡思乱想。
“陈芳的家。”
杭忱音唰地抬高了下颌,清丽的芙蓉靥霎时激动泛红,看神祉的目光转为防备,“你见了他?为何。”
神祉的目光落在那方自己睡了一年的罗汉床,长睫覆没了眼睑。
风雨如晦的暗夜,桌上一盏残灯摇曳,晃着神祉滴水的俊颜,长发披散,锦袍吸水皱褶,茶褐色的瞳眸被暗光打成深黑色,浑身透着冰冷的湿气。
未置一词。
杭忱音心底掠过一个可怕的猜测,与陈兰时的笑音一同刺入耳膜——“你以为,神祉是傻子么,你不说,我也不说,他就什么也不知道?”
神祉知道。
这一念,让杭忱音霎时胸肺里似鼓满了气,撑得她耳鸣,身子不住细细发抖,“夫君怀疑我?”
神祉不言。
杭忱音总算知晓,为何自陈兰时出现伊始,神祉便有些乖僻,而她在面对他时,会莫名其妙地心虚,原来他佯装不晓,但心如明镜,诓她欺她,只为扮演一个宽宏大度的好夫君。
是这样么?
神祉仍未言语。
杭忱音已有薄怒,忍不住开口询问:“夫君难道早已知晓一切,疑心妾身与陈芳藕断丝连?”
神祉没有回应,只问:“夫人可曾喜欢过他?”
漆黑的乱发,打湿了雨水,胡乱地蜿蜒在额角颧骨,乱发下,是沾了雨水的湿漉漉的眼睛。
深邃,宛如浓墨,一动不动。
杭忱音心中一滞,神祉私下见过陈兰时的举动,让杭忱音惊怒不已,又似有什么被拆穿了般挂不住,强忍怒意,她隐忍回道:“是有。那又如何。在你之前,我与他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没有见不得人,也没有羞于承认。”
神祉道:“夫人为何从未对我说过。”
他的语气口吻,算不得责怪,只是平静,平静得像是无风的水。
但杭忱音总觉得他在质问于己,哪怕他语气再平稳,都透着一股“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的理直气壮的质问。
杭忱音神色不虞:“夫君可能是又忘了,成婚当晚我便同你说过,我们只是联姻,利益同体。你我的过去,我不会向你打听,你亦不该向我深究,况且这样的事,若你芥蒂,对联姻有弊无利,不是么。”
“联姻……”神祉喃喃自语,他的神情看上去那样颓丧无助,“可我从来没把我们看作联姻。”
杭忱音惊骇:“你没有?”
既然没有,当初为何要向陛下暗示,为何要让陛下赐婚。
就因为他暗示的那一眼,陛下一道圣旨,将素昧平生的两个陌生人捆绑在了一起,令她自由断送、心血东流!
在那之前,她已有出家为道的打算,是那一道不可违抗的圣旨,将她送进了神祉的府邸。
所以,神祉凭什么没有认为他们只是联姻,莫要招笑地告诉她,在他们还素不相识时,他便慕她闺中之名,才在陛下面前暗示,引陛下赐婚。
杭忱音有自知之明,往昔自己于闺中时,怕是也没什么好名声,普通女郎什么样,她便什么样,她学杭皇后学了个四不像,算得上平庸至极,除了这张脸,还曾有一分引人注目,仅此而已。
若说自己有什么令名,能够让一个初出茅庐,仅用数年时间便站到风口浪尖之上,受尽旁人的猜疑和忌惮的少年权臣惦记,那真是乌头白马生角的无稽之谈。
神祉折了唇角,温和地望着杭忱音:“是啊。我一直希望,你是我的夫人。”
他说话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甜蜜的画面,一时有些沉浸,然而沉浸也只是一霎,很快便抽离出来。
眼底的温馨剥离,露出伤痕累累的底色。
“夫人,你还喜欢他吗?”
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可是,依然喜欢着、心悦着那个人?
杭忱音听着这话,胸口却是砰砰地乱跳,如果说方才只是薄怒,此刻已经怒意凛凛,她压低着声音道:“你用什么样的立场,向我这样质问?我名不副实的夫君么?你只是我阿耶相中的,并非我相中。”
神祉说:“我知道。”
他又用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声音,声息极轻地道:“我知道,你讨厌我。”
杭忱音的眉心倏地轻轻一弹,内心之中骤然掠过一丝不安的感觉,这种不安促使她朝后跌坐了下来,身子有些发冷。
她凝眉深蹙,冷静地端起一碗茶水解渴,避开了神祉的目光,但他的话,还是源源不断地顺着夜风送入耳朵。
轻轻地弹响,像梦呓一般。
“你讨厌我的脸,不想看到我,你讨厌我的气息,不愿触碰我身上一切地方,闻到我的味道,你总是转过脸去,你讨厌我弄脏你的绒毯……”
“你讨厌每晚见到我,不肯让我碰你房里的东西,你梳妆的时候,我得远远地走开,你讨厌,让我见到你的阿耶与阿娘,不想让我接触你的亲人,你讨厌,我休沐的时候住在家里,从没出去应酬,让你那样不自在。”
“和我说话的时候,你总是下意识地紧绷,我看着你的时候,你总是避开目光,我每向你走近一步,你都在无声后退,你说,在外人面前要扮演真夫妻,但是我牵你的手,你会改成挽臂,我递给你的茶水,你抿一口便会放下,我给你置办的裳服、首饰,你一件都没有穿过、用过。”
神祉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并不强烈,可杭忱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愈来愈烦郁鼓噪,恨不得逃离此地,因为神祉的每一个字似乎都不是谎言。
“夫人,我真的都清楚,我一直都知道你有多讨厌我的……”
杭忱音想要逃离的心情达到了顶点,这种被人拆穿的感觉,犹如将脸上好不容易贴着骨缝缝合的假皮毫无留情地撕下。
她仰眸,起身说道:“是!我是讨厌你,神祉,我厌恶你至极,我受够了受人摆布,可我这辈子不仅要受家人的摆布,还要受你的。”
如果她有选择的权利的话,她又怎会嫁给他,又怎会这般讨厌他!
杭忱音说完,已经在这潮湿沉闷的房子里待不下去了,她只想逃离这个雨夜,找一个安静温暖的地方一个人待着,可她根本就没有走出房门,神祉叫住了她。
“夫人。”
杭忱音停下了脚步,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神祉转过身,望向夫人单薄清瘦的背脊,低声说:“你别走。该走的一直都是我。”
杭忱音没了声息,不知怎的,鼻头蓦地感到一种有什么要冲破而出的艰涩感。
“雨夜凉,”神祉一步步走向她,“夫人睡觉时,要记得封闭门窗,明早,让枣娘用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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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母鸭炖祛寒汤,枣娘知道怎么做的。长安的冬天很冷,寒衣要及早备着,我准备的那些,都可以扔了……”
神祉先迈过了门槛,走入了门外房檐下灯笼寂灭的黑夜,无声地垂眸,望着杭忱音苍白的容颜,因为怒火,她的脸颊微微抽动,双拳紧攥,横跨在门槛上,进退无措。
神祉扯了下唇瓣:“去年长安无雪,我本想与夫人一同去乐游原赏雪,可惜还是没有等到。我想那件狐绒滚边的梅花红斗篷衬你,穿在雪里很好看,特意放在你衣橱的最右隔间,不过,也从没见夫人穿过,夫人不喜欢,便一并都扔了吧。”
杭忱音不知为何,听他说完,胸口无缘无故鼓噪了起来。
神祉想了想,又道:“夫人,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杭忱音纳闷,哪一个问题?
她情绪上涌,已是思潮纷乱,想不起神祉说的是哪一个问题了。
神祉静默了几息,唇角轻牵:“但我会有办法知道答案的。”
他问的不知是哪个问题,他说的又不知是什么办法,总之杭忱音的脑中一团雾水,神祉已经迈入了寒夜,湿漉漉的他再度和雨水融为了一团,逐渐于芭蕉树后的月洞门外消失不见。
长安的这场雨,下得没完没了,一天一夜了,也不见停下来的迹象。
雨中寒凉,杭忱音翌日果然有些咳嗽症状,便让枣娘炖汤,枣娘一早将姜片老鸭汤熬煮好了,盛在白玉瓷碗中端上来,叮嘱夫人切记着烫。
杭忱音低头尝着,鸭汤味道鲜美,油水充足,但喝起来不腻人,喝了几口,因想神祉不在府上,特问了枣娘怎会想到煮老鸭汤。
枣娘说道:“将军早上怕夫人起不来,吩咐过的,将汤煨在灶膛上,等夫人起身了就喝。天寒地冻的,我一瞧,巷子口里窜出几个人来,冻得嘴里嘻嘻索索的,把棉衣棉袄都穿上了,这天儿是真冷,夫人喝上几口热汤也好暖暖身子。”
杭忱音想说枣娘周到,叹道:“我以前在家里时,一到天冷便身上凉,月事的时候都疼得冒汗,可好像,现在已经很久没疼过了。”
“那是好事。”枣娘说。
这雨持续不断地下着,长安各坊百姓家里都闭了门,商埠也门可罗雀,都在家里烧炭过冬了。
陈兰时也让书童将炭火燃起来,书童是个笨手笨脚的,炭烧得不完全,冒出呛人的黑烟来,他偏嚷是炭不行,于是打了伞向邻居家借炭去了。
陈兰时即便将就着使用也不肯求人,平民用的黑炭已经不错,细炭烧起来未见得暖和,何况关起来用的东西,旁人也看不到。
等书童一走,陈兰时便开始着手研究如何短期之内将炉子里的火发起来,拿火钳子拨了拨,试图将火引燃些,结果炉里又冒出一口呛人的浓烟,刺激得本就着了风寒的陈兰时呛咳不止,正要起身去拿帕子。
倏地身上一麻,好像四肢都不能动弹了。
一种噩梦重临的感觉,降落到了头上。
他无奈失笑:“神将军,何故总神出鬼没。”
身后传来一道沉默片息之后阴暗的嗓音。
“我有一个赌约,想找陈先生下注,不知你可愿,买定离手。”
陈兰时对博戏这种事颇有心得,以前在书塾里与诸师兄弟都游戏过,正要笑问如何游戏,忽然间后脑又是一麻,眼前一黑,他倒了下去。
当再醒时,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树上。
20-30
第21章 独自坠入长夜
神祉有自己两岁时候的模糊记忆。
也许是被后来师父打断的藤条无限强化, 在脑海中留下了惨痛的烙印。
他依稀记得,他在别的幼童牙牙学语的年纪里,还是一个路都不会走的哑巴, 以狼为母,将它们群居的洞穴作为自己的家。不用问, 自己也能想象, 身上一定一整天都是脏兮兮的, 爬满泥印,长满虱子,还会狼嚎。
所以师父就是把这样一个被母狼喂养的狼孩, 从干草堆里拾起来的。
他那个时候只会爬行去找食物,野狼母体自然产生的母乳已经无法满足断奶的孩童的需求, 所以它们偶尔也会送一些生肉给他吃, 但没有名字的他, 大抵保留了一点人性, 闻到带血的生肉的味道, 他就呕吐。师父遇见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死狗的不远处口吐白沫。
上苍有好生之德, 师父有恻隐之心。据师父说, 当时他不忍见到一个人类幼崽变成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于是就收容了他, 如果不带他走,以它对生肉的排斥性, 他大概活不到三岁就要饿死了。
师父姓神, 叫神赦。
神祉五岁的时候,师父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从今天起,你便唤作神祉, 祉者,福气也,愿你一生福祉绵绵,做个很有福气的小家伙。”
神祉那个时候,还在用手抓饭!
他对人类的语言系统很不熟练,师父有些拽文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所以没心没肺地抓着饭,完全忘了手边有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筷子。
他要是不用筷子吃饭,师父就抬起他无往而不利的藤条,狠狠地抽打神祉。
打完胳膊打背,打完了背再打屁股,神祉疼得眼泪汪汪,就是不肯落泪。
实在痛得很厉害,他就嚎叫。
“再说狼语,我抽死你这小瘪犊子!”师父手持藤条,恶狠狠地威胁说。
苍天怜见,神祉那时候早已经把狼语忘得一干二净了!
师父太强,他叛逆不了一点,只好忍疼哭唧唧地把筷子拾起来。
“不是双手合握。”
神祉被吓得发抖,惊慌失措地摆弄着手里的两根长棍棍,一下又错了,又挨一记,“啪”地一声,藤条抽在手臂上,像极了红焖肉的颜色。
神祉七窍离体地哆嗦用着筷子,继续去夹肉。
“很好,若将这块红焖肉戳得肠穿肚烂,我就抽得你满地找头。”
神祉吓傻了,“啪”地一下,又是一记来自师父的狠狠宠爱,胳膊上霎时又多了一条红焖肉。
神祉小时候最怕师父,师父一直不厌其烦地教他怎么脱掉兽皮,变成一个人。
可他学来学去,怎么也不像个人。
他连筷子都用不好。
光是让他不准吃手抓饭,不准爬行,学会用人类使用的工具夹菜,师父就打断了二十根藤条。
神赦居无定所,神祉被师父收养的那几年,他们一直在四处云游漂泊。
等神祉学会用筷子以后,他们开始在人烟富集的地方落脚,譬如去客店投宿,人群的热闹,神祉是格格不入的,他很怕见到很多人,可一旦进了城里,总是免不了要见到。
慢慢地,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与人类之间有哪些相同,又有哪些不同。
譬如,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大的小孩儿,把一个和他师父年纪差不多大的中年男人,叫作阿耶。
阿耶?是什么意思?好像与师父不同。
于是神祉兴高采烈地在师父布菜的时候,趴在桌上,叫:“阿耶!”
师父骤然阴沉了脸,问他:“谁教你的?”
神祉吓得心跳咚地一声,好像瞬间停了。
他惶恐又错愕。
“他们都那样叫……”
“你不许叫。神祉,你没有阿耶。”
神祉也不知道为何,明明他都不知道“阿耶”这个词的意思,但师父这样说,他就莫名觉得难受。
以后神祉再也没对
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
大约是在神祉七岁的时候,师父有些厌倦了漂泊,他开始在云州长住。
师父做了一个打铁匠,他有一把子虎虎生威的力气,铁器打得好,人都来找他做生意,有时候屠夫忙不过来,都让师父搭把手。他们在云州定居了下来,日子过得很平静。
神祉有一段时间,甚至进了一间私塾学习。
私塾里同龄的玩伴很多,但神祉性格孤僻,难以融入,再加上他功课做得稀烂,那群小孩儿总是欺负他,先生也不管。
他们拿他的笔,撕他的课本,还把他画的给的师父的礼物也扯坏了。
他们围着神祉唱童谣,奚落他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脑子笨,功课差,先生看了都摇头,神祉气急了,那是第一次,他没有记住师父的话,在人前露出了他的蓝眼。
神祉的身体好像有一个开关,这个开关是一个秘密,除了他与师父没人知道——他的眼睛,在情绪波动剧烈的时候,会变成琉璃般晶莹的蓝色。
蓝眼睛红眼眶的神祉,把唱歌的孩子们吓了一跳,他们惊诧又惧怕,“你们快看!他不是人!”
被师父打断了无数根藤条,才将“自己是人”这一观念深深植根血脉里的神祉,终于爆发:“我是人!”
他拎起拳头,把讥笑他、辱骂他的那群同窗,打得屁股尿流。
隔天,他们的父母就带着人,到打铁铺子里找师父的麻烦。
虽然师父打铁时不穿衣服,拳头一捏钵大,臂肌一绷如山丘,把那群人吓得不敢造次,他们并没有吃到亏,可那次之后,师父还是带他搬了家。
神祉懊悔极了,他小心翼翼问师父:“小福错了吗?”
师父好一阵沉默。这种沉默,让神祉的心情沮丧极了。
他好害怕,师父嫌弃他,不要他了,把他一个人扔在人群里。
他一定会窒息。
师父最终只是告诉他:“神祉,你的眼睛并非异类的象征。西域诸国有不少人天生色目,又称色目人,也许你的祖上来自西域。”
神祉好奇极了,“真的吗?可是他们说,我这是狼的眼睛。”
“并非。你本是人,只是误入狼群,绝不是狼。”
师父低下头,温热的掌腹抵在神祉的额头。
师父的手掌那么宽大,一掌就能盖住他整颗脑袋。
“神祉,无论何时你要记住,你是人,不是狼。”
“我记得的,师父。我是人,不是狼!”
只要能跟着师父,他可以一直做人。
师父欣慰地笑了。没有再计较他在私塾里惹了祸事,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云州。
为了宽慰他,师父甚至说,“走了也好,老子在云州也呆腻了。”
他们又开始了流浪。
师父当打铁匠攒了一些钱,沿途,他们还会在街头卖艺,在瓦子里杂耍,赚些过路的盘缠。
神祉八岁的时候,就会在一根头发粗细的铁线上面走索,把脚尖的碗,踢到脑袋顶上,一次能踢十二只,走哪儿都是绝活儿。
师父除了教授他武艺,还会教他读书写字。
师父这个人很奇怪,他一身江湖习气,和下九流交情最好,但是他居然能背诵很多佶屈聱牙的兵法古籍。
而神祉读的书,十有八|九是师父默写出来的。学会了使用人类的工具之后,神祉对学习人类的语言,也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在他开始学习兵法后,师父对他倾注的耐心越来越多,有时候师父看着他,会看得痴怔,好像在怀念。
神祉只是知道,一切能让师父高兴的事情,他都会去做。只要能和师父相依为命,那么成为一个人,确实比当一头狼要好得多。
然而这样的好景并不久长。
师父寿元没于神祉十四岁那年。
起初,师父只是咳嗽、粗喘,身上没有力气,到了后来,师父便卧病不起,说他需要休息,神祉白天出去赚钱,晚上回来照顾师父,生火做饭、洗衣叠被、熬药喂药,他不眠不休。师父总说没事,可神祉偷偷发现,师父藏在枕头底下的毛巾沾满了血!
没有比这更让神祉恐怖的事了,他跌倒在地,哽咽地控诉师父骗人。
神赦没有藏好那条染血的毛巾,当然,也是他故意的。
“神祉,我没几日了。”
一句话让神祉泪流满面。
师父笑他:“我以为你天生无泪,到底与常人不同,原来你亦有泪。别伤心,师父只是要死了,人终有一死的。”
“不要,小福不要师父死,师父不能死……”
神祉的额头抵在师父的病榻前,哭得肝肠寸断。
“以前,师父那生打你,师父自己也知道,打你打得太重了些,你一点都不记恨我么?”
神祉拼命摇头。
师父仰躺在病榻前,气息奄奄,他望着灰白的帐顶承尘,神思如顷刻飘然远去,声音亦从很远之处徐而飘来。
“为师年五十又四,人生至此,应已知晓天命,可是为师心头却有一桩未了夙愿,太遗憾啊……”
“是、是什么?”
“为师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二十年前,虎韬关一战,我输给了北虏的长毛人,两万大军……死伤殆尽……”
神祉惊愕地将埋在榻前的脑袋抬了起来,一动不动地望着师父,洇湿殷红的眼眶里,瞳眸泛着黯淡的蓝光。
“说来你亦不信,”师父半是长叹,半是长笑,“为师当年是中原一名将领,食君之禄,驻守西疆。我有一子,夭折时比你还小一岁,我永远忘不了他被长毛人的刀捅穿了肚子,死在我的怀里的时候,叫我的最后一声‘阿耶’……我与北虏不共戴天。可惜,我当年太过心急,还是中了他们的埋伏,被杀得损兵折将,自己也差点丧命。朝廷剥夺了我的军职,我心灰意冷自我放逐。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我一直在复盘虎韬关之战,破局之法,我想了一个又一个办法,可是,没用了……”
“师父……你起来,我们去,去打长毛人,报仇……”
神祉的哭腔时断时续,少年攥紧了拳,目眦欲裂。
泪水正汹涌地沿着他的眼眶夺路而出,肆意蜿蜒在他清秀白皙的脸颊。
“报不了仇的,我这一生已经报不了仇,你莫走上这条道,”师父伸出油尽灯枯的手指,抚过神祉的脸颊,轻轻地摩挲,“以前传授你兵法,传授你武功,是为师自私,想你去走这条路,但神祉,别去,这是一条不归路。为师不能再自私,也该为你好好想想,你还有数十年的年华,还要娶一个美丽的媳妇儿,生个漂亮的孩子,继承你这双中原罕见的眼睛,你要没有痛苦地活着,要是一个很有福分、很有福气的孩子,知道么……”
师父的嘴角溢出了血,他被血丝呛得咳嗽,眼睛里冒出了水痕。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气若游丝,马上就要断裂。
可他仍撑着最后一口气,食指在神祉的手心点了一下。
“神祉,你要记得。你是人,永远都是。”
师父弥留之际,为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之后便撒手人寰。
神祉擦干眼泪,清瘦稚嫩的身板背起师父,走了一程又一程,走到人烟富盛的地方,打听来人类安葬死者的方法,用入土为安的方式,安葬了他。
师父只想让他做人,可对神祉而言,没有师父的人间,他根本不想与任何人打交道。
举目四望,他又独自己一人了。
一个人流浪了两个月后,神祉在山里觅食时遇到了狼群,在他饥肠辘辘的时刻,遇到一群眼睛冒着绿光的野兽,总归不是好兆头,总是令人感到不安的,尤其头狼还率领众狼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最终它们出人意料地并没有伤害他,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被母狼喂养,身上残留了某种狼性的特征,譬如特殊的气味。群狼不仅没有伤害他,反而接纳了他。
在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类群体里,神祉都不曾感受过这种毫无恶意的全意接纳。
于是他欢呼着,痛快地加入了狼群,投身狼群里,和他们一起在山林间穿行,啸叫,偶尔会参与它们的捕食。
神祉想放弃自己能够使用各类工具的双手,重新用他们撑
在地面,用四足的方式行走,可当他尝试了一天,他发现,那样的生活他已经很不习惯。师父教他做人,他忘记了怎样去做一头狼。
神祉看着磨出血的沾满了泥沙和石砾的双掌,眸光平定,陷入了沉思。
头狼走过来,温热的狼头触碰他的脸颊,亲昵地舔吻,它的嘴里还残留有带血的生肉的味道。
神祉闻到那股恶心的味道,再一次呕吐起来。
不习惯。
他吃不了生肉。
有天夜里,神祉望着山林里满天的繁星,好像在与师父对话,如果师父听得见,他想问师父,自己现在到底算是人,还是狼?
他好像什么也不是。
师父,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和狼群在一起生活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依然保持直立行走的姿势,依然保留着使用工具去抓捕猎物和制作食物,但他同时也习惯了迁就不会直立行走的野狼,进食时会和狼群蹲在一起。
它们找来的生肉他不吃,他只喝泉水,吃树上的野果,或是捉水里的鱼,用野菜熬成一锅。他们在一起生活很不和谐,但人与狼彼此之间谁也没嫌弃谁。
神祉本以为若能一直如此相处下去,似也不错,直到头狼在一次捕猎中受了伤,生命走向了终结。
狼群里无医无药,对人类来说也许并不会造成死亡的伤势,对狼来说,也有可能是致命的。
狼群无法将已经死亡的头狼带回巢穴,他们哭嚎着,请神祉帮忙。
神祉找到了已经凉透的头狼,找到时,死去的头狼已经化作了一滩带血的生肉,秃鹫正在分其尸、啄其肉,昨日还与自己在一起生活的狼,转眼间便成了残骸。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神祉的眼膜上好像出现了一重血色的翳。
他愤慨地驱逐秃鹫,与苍鹰搏斗,将它们赶得老远,忍着呕吐,抱住已经死亡多时血骨交融的头狼。
他要带它回家。
回家的路,崎岖难行,又远又长。
神祉抱着沉甸甸的尸体,走了一天一夜,迷路的他气力不支地跪坐在砂土扬起的官道上。极目四野,阒寂无人,只有远处等待头狼尸体归家的狼崽凄厉惨烈的哀嚎。
他有点儿灰心地想,其实活着真的没什么意思。
风里传来了马车的响动,和马儿的嘶鸣。
远道而来的车马,精致的华轮碾过泥面。
四角垂着香雾纱帘的香车,被旷野的暮风轻盈地吹起,一张素洁的、清莹的,比天边显出的一线月痕还要清皎的面庞,在纱帘吹起时,露出姣好不似人间所有的轮廓。
神祉抱着冰冷的死狼,慢慢仰起眸,看着马车由远及近地走过,一瞬间似是被木鱼击中,那是灵智初启、茅塞顿开般的感觉。
他怔怔地箕踞坐在沙尘里。
满身的血,满身的疮,衣不蔽体,发丝凌乱,青青短短的胡茬冒出,泥灰肆意在脸上作画。
神祉几乎不敢去看那撇清融融的月光,直至她的马车走近,马车里她好奇地向路边掷来一瞥时,神祉赶紧低下了头,用脏发掩饰了慌乱的眼眸。
马车辘辘地碾过路面,从他垂落的余光里消失,但那阵仿佛震在心上的马车声,过了不多久便倏然停下。
神祉惊异地再度抬眸。
那辆马车停了下来。
前后二十几只骑卫队随行,其中一名骑卫叩开了娘子的车窗。
清亮的嗓音,似月下甘霖般向着久困歧途的人洒落。
“把我的干粮,分给那个人一袋。”
那个人……
神祉有些意乱地想,那个“人”,莫非指的是他?
他居然算是一个人。
神祉不敢那般去想,直至复命的骑卫拎来一袋粮食,不甚客气地抛到神祉的脚边。
神祉的目光完全被皎如月光的身影吸引,粉雾般的香帘间,她探出粉莹莹的脸颊,似花树堆雪的两靥,被华盖下的绢纱灯笼照出明明灭灭的薄晕,美到不似凡尘之人,简直不可方物。神祉的呼吸都似停了几息。
她将臂膀交叠搭在车窗,探出脸蛋,向复命的骑卫说:“你们看他,多可怜啊……”
她似满怀垂悯,眼波潋滟,语气充满了同情地说道。
复命的骑卫说:“天底下这样的人有很多,是施舍不完的,零州快要到了,娘子不该再耽搁,以免节外生枝。”
她一定也知道应该怎么做,对路边随处可见的乞儿,的确不应该投入过多的关注。
她沉默了。
在她沉默的片息,对于神祉而言,比沧海桑田还要长。
他的胸口砰砰地跳动着。
像人类那样跳。
她沉默之后,将红润润的嘴角轻轻地仰起来,望向神祉,和他说:“我要赶路了。你一定很饿,很困吧?”
神祉几乎不敢回话。
在与狼共舞的数月里,他好像连师父教给他的人类语言都又忘了,生怕自己蹩脚嘶哑的语言,会令她生嫌,他藏拙了不敢开口。
她并不失望,回到车内,抱出了一床厚实的被褥,她吃力地将被褥搬给自己的骑卫。
“将这个给他。还有水,对了,还有衣物。”
“娘子,这是你的……”骑兵惊愕不已。
“我好担心他会冻死。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但是我遇见了,我就不能不管,你看他也就和我差不多大,还很小啊。”女孩子的语气充满了担忧,“他好可怜,那头死狼,一定是他的伙伴吧,他都能宝贝一头狼,一定不是坏人。我养的兔子也被阿耶杀死了,那种伤心的感觉,我真的很懂。”
她的嗓音像一溪碧水,那么干净澄澈,又像一枚暖玉,那么清透无暇。
神祉不仅得了一袋干粮,还得到了干净的水,一身干净的衣物,还有,一床温暖的带有鹅梨馨香的棉被。
一同得到的,还有身为人的认知,与尊严。
他们的马车再一次远去了,神祉还抱着干粮与水,坐在路边怔怔发呆。
他的胸口似藏着烈火焚烧熔炼的岩浆,汹涌地奔涌向四肢百骸,让全身的经络里,忽然都充斥着暖意,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他是人,他也要做一个人。
与狼在一起固然安心,但不是他心之所往,他必须要做一个人,用人的身份感知她告诉他的,世间还有的美好。
重新做人的第一步,便是去完成师父的遗愿。
他要去从戎,哪怕只是从一个小卒开始摸爬滚打。
数年烽烟,将军百战,无数次险象环生,近乎九死一生。
他踏着长毛人的累累颅骨,披着满身被北虏留下的伤痕,从一介无名的马前卒,登上了北境军统帅的位置,时年二十一岁而已。
征战结束,他的名字一夜之间似传遍了九州四野。
回长安受封,歌功颂德的丝竹声中,神祉举持匏樽,一一缓笑回应人群里的吹捧与寒暄。
直至陛下与人说起“婚事”二字,他的目光落到杭远道的脸上,倏地一滞。
他在杭远道的脸上,似是看到了一个铭心刻骨的影子。
他记得,她是零州人。零州杭氏的家主,与她的五官生得如此相似,是巧合吗?
陛下的笑言蓦然落入耳中:“汝当为杭卿贤婿耶?”
神祉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稀里糊涂地赐了婚。杭远道长得很像她,这点让他特别有好感。
那夜,琉璃灯下,万红丛中,绘制鸾凤和鸣的团扇从新娘如玉的指骨间抽离,缂丝团扇下,是一张描红化黛的温润面庞。
手如柔荑,颜如舜华,垂落的长睫之下,清透的肌肤宛似一重洒落花尖的香雪。
那夜的月光,化作此夜头顶绚烂的琉璃灯,依稀重合的眉眼,搅得神祉魂魄惊乱!
胸口烫得吓人,一颗心宛如小鹿般噗通乱撞,恨不能撞出胸膛。
神祉呼吸不得,唯恐惊扰了眼前的幻境,怕自己一旦吐息,就吹散了眼前迷雾般不真实的美梦。
居然是她。
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他如失了魂魄般,短暂的意外过后,是无边欢喜,无边憧憬,可自卑的他,将手心擦了又擦,竟不敢再说一个字,唯恐揭了自己的短,让她讨厌。
可他该说什么好,他不敢说,自己就是当年被她在路边随手救助过的野孩子,那个比乞丐还要不如的破烂的自己,与神女般的她简直是云泥之别,那只会让她嫌弃吧?还是莫要说了。
对了,应该说,他叫神祉,神明之神,福祉之祉。师父说得果然不错,他的确是一个很有福气的人啊。
神祉满心欢喜地搓着指尖,喉结滚动数下,酝酿过后,终于决定开口:“夫……”
她在那片琉璃灯的光晕底下缓缓抬眸。
神祉的话音戛然而止。
与七年前重合的美眸底,有着蜕变的成熟,和对眼前已经成为她夫君的人,不加掩饰的厌憎。
与满目怨恨。
*
神祉快速地穿过冰冷潮湿的风,悬空的身体往无底深渊里坠。
飞速流逝的山风剐着他的皮肤,切割着他的身体。
神祉短暂的一生里曾有两个人,带他看过整个世界。
成为人的那一天起,就回不去兽群了。可他从来不想做人,以前只是为了师父,后来只是为了夫人。师父已故,夫人也并不想见到他。
好在,等死了以后,夫人应当不会再讨厌他了。
夫人,我只要想到以后你不再讨厌我,或者我再也感受不到被你讨厌的痛了,就已经很好了。
对人间,我没再有所求了——
作者有话说:太痛了小福。
第22章 心空了一块
杭忱音苏醒, 还未完全睁眼,耳畔响起红泥充满担忧的声音,似被水流封堵的耳膜, 悄然漏出一条空隙,任红泥的嗓音钻了进来。
“娘子, 太好了, 晕睡了两天, 您终于醒了!”
晕睡,两天了。
杭忱音的脑子懵懵地拼凑着这几个字,在红泥地搀扶下, 她坐了起来。
缓慢起身的动作里有无数画面从脑中飞驰而过,暮色, 悬崖, 青松树, 马槊, 还有……坠落崖下的神祉。
思及神祉, 杭忱音呼吸倏变急促,深吸一口气后她攥住了红泥挽她后背的胳膊, 慌乱问:“神祉呢?”
红泥被问得呆了一呆, 她虽没有亲身参与,但姑爷的下场, 娘子不是应当比她更清楚么?
被问怔住了的红泥,面对娘子急切的眸光, 讷讷说:“姑、姑爷不是跳崖自尽了么?”
自尽。
直到此刻, 杭忱音都无法将“自尽”两字与神祉联系起来,他年少得志,功高盖世, 怎会毫无征兆地选择自尽。
她不敢相信,就在方才,她还觉得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画面都是错觉,荒谬得可笑,红泥一句轻飘飘的反问,犹如一盆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下来,瞬间令人清醒——那不是梦,也不是错觉。
杭忱音木然地环顾身遭,这里很熟悉。
是她婚后所居的寝房。
一切陈设布置,都照她心意,按部就班摆设,清晰地拓印在眼底。
隔了半面雕花绢纱槅扇,外寝的那条大榻,空空如也,床褥棉被看起来充斥着冰冷透骨的气息。
好像神祉真的不在了。
并且永远也不可能在。
说不上心里的感觉,就好像突然失去了某种习惯的存在,一时间感觉到极不适应,这种不适应里,还夹杂着一丝酸楚的感觉。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了我吗?”
这句话,又似在耳边回响,余音缭绕,犹如魔咒,更似梦魇。
“娘子亲眼目睹姑爷的死状,晕过去了,是良吉和枣娘带您回来的,您晕睡了两天……”
红泥对娘子的状态感到惊讶和害怕,惊讶娘子对姑爷的死反应这样激烈,害怕娘子会悲痛伤身。前不久绿蚁才投井,转眼间姑爷又……娘子虽然是杭氏女,可一直在她身边的人真的不多,红泥怕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无法承受。
杭忱音宛如失了魂般,喉咙似被异物堵住,从那面空空荡荡的榻上收拢目光,“找到了么?”
落凤谷高逾百丈,传说凤凰曾落山谷,哀鸣三月,断翼而亡。人摔下山崖,十死无生。可总不能不找的,即便所能找回的极有可能只是一具尸体,甚至连全尸都算不上。
找到了么?
红泥迟疑着,慢慢地、僵硬地摇头。
“没有。”
她咬住嘴唇,怕娘子有些接受不了,忍了一晌又道。
“陛下已经派了三路北衙军进山搜寻了,找了快两天了,还没有找到。”
红泥不敢说,她听说落凤谷下俱是岩石飞流。想那泥沙的席卷冲击之下,姑爷极有可能被水流冲走,卷到下游,被淤积的泥沙掩埋掉,最终,连尸体都无法找回。
红泥看着娘子的状态,把这话咽了回去,只说:“北衙禁军个个都能干,娘子,一定能找到的。”
杭忱音屈膝,将脸颊埋入了双掌。
红泥道:“娘子受了惊,要好生调养,奴婢去将药汤端进来。”
她伸出手,安慰地抚摩杭忱音单薄如纸的背,掌心下是细微的战栗,好似一根绷紧拉直的弦,被猝然弹拨,红泥担忧这根弦会绷断,有些不敢走了。
杭忱音将脸抵在掌腹中,温热的水流冲刷过指根,沿着指节的缝隙缓缓渗出,沉闷至极的哑音便自底下传来。
“我想见良吉。”
红泥说好,“他一直在等娘子醒来,说姑爷有话交代。”
听说神祉留了话,杭忱音从手心抬眸,抬起衣袖,将脸颊上的热痕擦去,“我要更衣,红泥你帮我。”
她身上没有一点儿力气,必须在红泥的帮助下才能勉强站起身,等将衣衫穿好,红泥要来为杭忱音挽发,杭忱音将红泥拿了篦子的手轻轻往外推,“不用了,让他进来。”
红泥便去叫良吉了。
不多时,良吉珍之重之抱了一些类似信件的东西,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杭忱音倚在神祉往日所居的那面大榻上,膝上搭着一条秋香色团花纹绒毯。
良吉抱着沉甸甸的物事,窥探着夫人的动静,大抵是出于报复之心,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哀恸与悔意。
夫人秀容苍白,唇瓣干涩欲裂,瞳珠也黑黝黝的,蒙着一层清亮透明的水光,像是才哭过。
然而除此之外,更多的也没有了。
哪怕是养在院子里那只灰兔没了,夫人也会有这样两滴同情的泪水。
良吉沉默着笑了下,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又在为将军期待什么。
将军想要的,从来不是夫人的愧疚与后悔。
“夫人,”良吉定下呼吸,缓步趋前,“将军有几样遗物,让良吉交予夫人。”
杭忱音咬唇:“人还没有找到,最好还是别用这样的词。”
良吉自嘲笑说:“将军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住,阎王也不行。”
所以良吉就是笃定神祉死了,他来替神祉处理后事。
杭忱音看向良吉怀中的物事,“是什么?”
良吉垂眸,将最上边的文书取下,交给杭忱音。
杭忱音伸手接过。
烫红的笺纸,笔墨凌厉汹涌地书着“和离书”三字。
杭忱音的心蓦地停跳,怔然望向良吉,掌中的和离书向良吉展示。
“是将军写的,”良吉回复她眼底的询问,“他的字迹夫人认得。”
杭忱音点头。
她认得神祉的字迹,狷狂恣肆的笔触,能仿冒的都极少。
再往下看,和离书的内容与落款日期,让她吃惊。
“夫君想与我和离。”
在他自尽以前,他就写下了这封和离书。等他坠崖,便托良吉将和离书送到她手上。
良吉声线平静:“将军说,娘子不能守寡,带着这封和离书,娘子便可以自由了。可以回杭家,也可以再嫁。如果都不想,这些东西,也足够帮助娘子
自立。”
良吉说完,又将剩下的厚厚一沓文书交到杭忱音的手中。
杭忱音接过,定睛,掌中托着的并非一纸纸简单的信纸,而是一摞摞贵比黄金的契纸。
“这是……”
“这是将军生前的积蓄,除了房地契,还有这两年陛下赏赐之物,包括田庄、铺子,金银玉器的名录,那天良吉和将军估算了番,如若夫人将这些全卖了,约莫能兑现上千两黄金。如果夫人自立门户,只要后面大半生莫要挥霍无度,完全自足。”
杭忱音的脑子里幻想着神祉与良吉清点遗产的画面,心蓦地揪了一下,无边酸胀。
“所以,夫君是抱了必死之念对吗?”
“夫人真的会选他吗?”
良吉将问题抛还给杭忱音。
杭忱音塞言。
良吉知晓了答案,已经失望过后,就不会再有希望了,他微含嘲弄地勾了唇角。
“所以一定不会。将军他比良吉了解夫人,他的确也没想活着回来。”
“那如果我选了他的话……”杭忱音至此蓦然失声。
她想到一个可能,秋水般的目光轻颤,急欲起身向良吉求证。
良吉轻哂:“如果有那样的万一,谁都不会死。将军如果想杀陈芳,没必要将他投崖,麻烦。”
杭忱音才站起来,膝头的绒毯沿着双腿和裙袂滑落,良吉的话又让她仿若刹那间失去了所有支点,瘫软地朝着身后软榻坐倒回去,泛白的双唇蠕动了下,眼眶惊出了不安的泪水。
原来在神祉心中,他只是那个万一的选择。
他完全没有觉得她会选他,亦不曾想过要加害陈兰时。
由始至终,神祉只是为给自己一个死心的契机。
良吉双手掖回袖底,他的语气于恭敬之中似含了不太明显的锋芒:“夫人签了和离书吧。”
杭忱音攥紧了和离书,将掌中红笺掐出皱褶,上面“期与夫人解怨释结,宽莫相憎,愿卿重梳蝉鬓,更聘佳夫”的字迹,犹如一粒银针扎向血肉。
疼痛感淹没了近乎所有感官,此时唯一能注意到的,仿佛只有掌心他留下的遗物。
杭忱音双眸失神地凝视着和离书与这堆价值连城的纸,问良吉:“神祉难道想让我签么?”
良吉不言。
杭忱音惨然一笑:“找不到他,我不会签。”
良吉这回真是错愕了:“夫人在悬崖上选了陈芳,不是应该迫不及待地签下和离书,离开这里么?就我所知,陈芳现于长安无宅,夫人拿了将军的遗产,正可以与陈芳双宿双飞,恐怕杭氏也是无法干涉您的。”
“你拿我杭忱音当什么人,”杭忱音的笑意敛入眼尾,双眼隐隐泛出红光,“我从没想过和陈兰时在一起,更不会拿神祉的钱去贴补!”
“那你……”
良吉真的不懂了。他既不懂男女之情,也不懂大人们的决定。
杭忱音揣着一沓又一沓契纸,心忽然像是空了一块,凛冽寒风灌入巨大的缝隙当中,疼痛瞬息将她淹没。
这些东西昭示着,神祉也许真的死了。
在他活着的时候,她从没成为一个真正的“夫人”,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他生前所有。
这笔遗产落在掌中似有万钧那么重。
是遗产,更是压在她身上还不清的债。
杭忱音浑身似卸了力,沿着软榻瘫软地滑落下来,近乎流到地面,纸张沿着掌心散落,她才恍然回过神,恓惶地收拢了所有契纸揣回怀底。
望着一串串他遗留下来的冰冷而充裕的数字,杭忱音眼底的酸涩终于决堤。
“我不会和离。我要等。”
良吉知晓,她要等一个结果。不过这些在良吉看来已没必要。
“等不到的,一旦讣闻宣告,夫人便成为了孀妇,再也无法和离。”
“孀妇也好,总归要等。不能不明不白。”
杭忱音深吸了几口冷气,强忍着肺里的艰涩发痛,迟滞地说道。
北衙禁军携鹰走犬,在落凤谷崖底搜寻了三日三夜,恪尽其能。
最终他们带回来了一件遗物。
帕巾展开,里边是神祉在崖上割断陈兰时身上绳子用过的短刀,他们原物交还杭忱音的时候,刀鞘已经遗失,薄而锋利的匕首上,裹满了崖底发腥的淤泥和碎苔。
杭忱音的指骨发颤,指尖触碰冷透的短刀,上面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温度。
回信的戴松岗沉恸宣告:“已经尽力了。陛下将在明日,宣告大将军死讯,还请夫人节哀顺变。”——
作者有话说:阿音开始打开自己的心~
第23章 衣冠冢
搜寻无果后, 朝廷发布了神祉的讣告,羽林军大将军的职位暂时空缺。
事至如今,杭忱音仍不敢相信, 神祉已经死了,但戴松岗又沉恸地送来了第二样证据。
闭眼用力地深呼吸几次, 戴松岗将手里那幅染了血的破损袖角, 郑重哀缅地交托杭忱音:“这是将军的袍服一角。将军的尸骨, 已经可以确认是被卷积入下流的泥沙里了,若要掏空泥沙,人力物力损耗都极大, 陛下下旨不再搜寻。”
杭忱音将那片染血的衣角拿在手里,布帛粘满了细密的干涸的泥粒, 摩挲着扎手。
杭忱音却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粗粝的质感, 不复穿在主人身上时的光泽, 也没了棉衣的柔软手感, 硬邦邦, 沉甸甸的,血液的纹路胶在丝线经纬里, 与淤泥的腥味混合在了一起。
“夫人节哀。”戴松岗再次劝说道。
“我自己去找……”
“夫人莫要冲动, ”戴松岗劝住杭忱音,“落凤谷下的地形地势, 绝非常人可以涉足,羽林军搜寻的难度之高, 都远超乎想象, 更何况夫人弱质女流之身,若是去,只怕涉险。”
杭忱音攥着袖角沉默了, 唇深深抿着。
戴松岗沉吟片息,还是决意问出:“末将有一事不明,陛下亦教末将来问询一声。”
杭忱音屏息,知晓该来的终是要来:“将军直言。”
戴松岗谦恭颔首。
“末将不明,神将军少年英雄,天赐将星,光耀大汤,佑我神州。若非神将军当年横空出世,力斩长毛,攻克北虏收复失地,今时今日只怕北境四州都已沦丧敌手,百姓尽成遗民。陛下爱之深厚,依功犒赏,赐下良田美舍,又许下良姻,怎么看,神将军都该春风踌躇,志得意满。羽林军乃至整个北衙,无人不羡、不妒、不慕大将军,可将军是因何坠崖而亡,他又为何要上落凤谷?陛下与末将都极是不明。”
神祉功臣良将,突逢不幸,而当日,她又从长安外入城,陛下没有派人羁押她,也是看在她一介弱女无可能将神祉推下悬崖的份上,但派戴将军来问一声,合情合理。
身为神祉的夫人,她的确是最应该知晓事实真相的人。
杭忱音的面颊苍白惨淡,正要回话。
良吉自月洞门后踱步出来,将一纸文书交予戴将军,在戴松岗面露诧异中,良吉不急不缓地回:“这是将军嘱咐小人上呈天听的请罪摺,请戴将军代为转达。陛下若见此摺,必能分晓。将军殂陨,虽事可哀,但与我家夫人无关,陛下圣明,自有圣断。”
杭忱音的目光凝在被戴松岗正色妥帖收好的摺子上。
原来神祉把身后事一切都处置妥当了。
根本不是一时意气。
戴松岗抱拳致礼,肃容说道:“必当转达,夫人,末将告辞了。”
神祉的死亡至此,尘埃落定。
良吉还想问,夫人是否要签下和离书,在这时签下,只说当时便已和离,但因将军身陨的缘故,出于往日夫妇之义,没有立时
宣告,待为将军处置身后事后,再行公布。
面对良吉语气不善地怂恿,杭忱音依旧没有签。
她抓着掌中带血的衣角,对良吉说道:“把夫君的东西收拾一下吧,我要为他立冢。”
良吉惊愕杭忱音的抉择,半晌没动。
“夫人难道真的不是要和陈芳双宿双飞,才那样选择么?”
“那早已是过去。我选择他,是因不想再背上欠陈兰时的债,不想他因我而亡。良吉,我知晓你怪我,我也怪我自己,如果我了解神祉,在崖上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那样说。”
杭忱音深深呼吸,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良吉,我想为神祉立衣冠冢,请帮我。”
良吉没说话,含混“嗯”了一声,点点头去了。
他将将军往昔穿过的衣裳,拾掇了几身,把将军的佩剑,连同那把从崖下寻回的匕首一起,裹在衣衫里边,有条不紊地开始治丧。
听说神家在办理后事,大明宫中又有恩旨,陛下将城郊的一处五彩之气聚集的宝穴,赐给了神祉。
堪舆大师算过,说那块地聚气,又有祥云五彩笼罩,瑞气可保五十年不散。只可惜那地方不好,在山脚一处旷无人烟的所在,神祉的坟冢便成了一座突兀的孤坟,看去凄清哀凉,死后也是孑身一鬼。
杭忱音给神祉烧了不少纸,烧完,又去给绿蚁也烧了几沓。
红泥祭拜完绿蚁,眼睛已经像核桃一样肿,她望着秀容失色、神情憔悴的娘子,实在很担心。
杭忱音强撑振作:“不打紧,只是晚上做噩梦,不曾休息好而已。”
红泥小心翼翼地问:“娘子梦着什么了?”
“梦着,神祉在我面前一遍遍地坠崖……”
“娘子……”
“梦里我无论我怎么叫他,他都不理我,每每我跑过去要拉住他,他总是先一步在我眼前消失。然后那句话,便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响起,问我他死了,我能不能别再讨厌他……”
杭忱音的手掌轻轻地压在胸口搏动之处,眼眶微红,说着说着心里一绞,喉咙梗塞了下。
“我以前说,绿蚁活着的时候,我好像习惯了她的存在,也没有感觉到小丫头多么重要,等她死了,却开始念起她的好来。这样的劣根,在神祉身上好像也应验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红泥,我只是每晚都梦到他,梦到他就死在我眼前,微笑让我背过身,不要看他,我什么也做不了,每一次救不了他,心就疼得厉害。红泥,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红泥知道娘子是怎么了,可她不敢说。
也许是近来操持后事有些疲倦,杭忱音的脑子昏困,在回城的马车里,便靠在红泥的肩头睡着了。
入睡之后,风极轻。入了冬的长安,再温柔的风里也夹杂着砭骨的森冷之意。
红泥将薄毯拉扯上来,盖住娘子颤栗的身。
娘子陷在她说的梦里,身子不停地发抖,额间满是细密的汗水,红泥伸手给娘子擦汗,低下眸,仔仔细细拭着娘子额角的一绺湿发,不巧听见轻阖的贝齿碰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夫君……”
梦里落凤谷无星无月,狂风大作。
激烈摇晃的青松树,仿佛随时要断裂坠落崖下,杭忱音的心似悬在那棵摇摇欲坠的松树之上,犹如悬崖走索,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她望着松树上坐着的夫君,声音已经含了哀求,请他下来。
他回望着他,温柔地笑语。
“阿音,背过身,别看我……”
然后他身体后仰,摔下了百丈悬崖。
“神祉——”
杭忱音扑了一空,激烈摇颤的青松树带走了她的夫君。
杭忱音从梦魇之中惊醒,肩头的软毯沿着身子滑落而下,她惊愕地望向四周。
马车安静地停着在神府门前,原来他们已经到家很久了,红泥怕她睡不安足,一直没有出声叫醒自己。
杭忱音又做了一模一样的噩梦,面露惭色,与红泥从车上下来。
枣娘候在马车外,掖着双手回话。
说是她的父母来了。
杭远道与鱼玄幽来了府上。
听说阿音去祭夫,他们也没走,等在正堂上,茶水果子用了三遍后,女儿从城外回来了。
她入门来,一身缟素,衬得人愈加清减,两腮似是都瘪了下去,不复先前秋狝所见时圆润,昔时乌黑剔透的明眸,也似被抽走了精气神般疲倦而麻木,女儿像是一叶柳絮,稍不留意便要被风遣走。
“阿音。”
鱼玄幽一把攥住了杭忱音的手,涕泪俱下。
“怎瘦了这么多?”
鱼玄幽本以为,阿音厌恶神祉,又不喜欢这段被逼无奈的婚姻,神祉一死,阿音虽沦落成孀妇,但心里也至少应该是悲喜交集,怎会突然憔悴了这么许多?
杭忱音从母亲的掌中,将双手挣出来,向父母各行一礼,眼睑微垂,“阿耶。”
杭远道对女儿素来怒其不争,可见了她这副姿态模样,毕竟于心不忍,是自己拉她入神祉的毡车,将女儿送进了这段婚姻,悔么?必然是悔的。
早知如此,当初真有千万不该,可惜一叶障目,终是所托非人。
“阿音,”杭远道声音嘶哑,“阿耶细想当年逼迫你过甚,致你如此,阿耶也是愧悔不该当初。事已至此,你便收拾好细软,随你阿娘回府吧。”
杭忱音并不意外:“这便是阿耶阿娘的来意么?我不回。”
杭远道怔愣:“你不回?神祉已经死了,你现在是一个寡妇,寡妇还家天经地义,此事不违汤律。”
杭忱音侧眸:“阿耶供职大理寺,熟读刑统,汤律的确规定夫死,孀妇可依母家而居,再嫁从人。阿耶来接我,无非是迎我回去,撇去亡夫遗孀之名,重新待价而沽,为杭家再觅好郎婿。”
杭远道瞪大了双眼,用手戟指于她:“你、你这孽障!你怎能这样想!”
“若是女儿说的不对,阿耶便请回吧,请容我自己抉择。”
杭忱音对回家一事,的确百般不情愿。
鱼玄幽怕他们父女再度针尖对麦芒地掐起来,连忙插进二人中间,挽住女儿胳膊,握住女儿冰凉苍白的纤指,揣在掌心焐着。
“阿音,你阿耶这回真不这样想,我们都已经知道悔过了,当初实在不该推你进这火坑,你便随我们回去吧。”
“亡夫尸骨未寒,我不愿就此回家。”
“你这样说,倒也是人之常情,”鱼玄幽叹息吐气,苦涩道,“只是神祉已故,他家中空空荡荡,你若留下,守着这偌大华屋,良田千顷,岂不知怀璧其罪,遭人妒恨的道理?你一人,遇上歹人起歹念,如何防备,又如何招架抵挡?这世上,不乏贪婪计较之人,你要懂得明哲保身,万勿立于危墙之下。”
如果说杭忱音适才因为父母的话,还曾有所动摇,母亲这一番阐明利害,却是令她如醍醐灌顶,霎时手脚冰凉,血液滞流。
杭忱音如堕冰窟地颤抖着支起双眸,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一唱一和的父母二人。
她实不愿将他们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可他们字字句句里俨然写满了“绝户”二字,昭然若揭。
“母亲以为,女儿应当带着神祉的遗产,一同随您返家?”
面对杭忱音的诘问,鱼玄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迟疑望了望杭远道。
杭远道挺身而出,“阿音,此事你母亲思虑得有理,神祉昔年征战北夷厥功显赫,得陛下赏识,虽止二年然积蓄丰厚,你怀揣这些珠宝,怎能不引小人觊觎?你且还家,有杭氏在你背后为你撑腰,神祉这些过继之财你随取随用,自比你一人在此处安全得多。阿耶阿娘知晓过错之后,实在不愿再看到你,我们唯一的女儿受到伤害。”
越说,杭忱音脸上的嘲色越浓。
“钱财怕是入了阿耶的口,便如泥牛入海,再也吐不出来。”
“你这孽障!怎如此揣测你父!”
杭忱音决然:“我不愿揣测阿耶阿娘,你们请回吧。我愿为神祉守孝三年,不回杭家了。”
杭忱音对回家之后的处境,随着杭远道被戳中痛脚的勃然大怒,明晰已极。
一旦她带了神祉留下的遗产回到杭氏,这些钱财顷刻之间便要被杭家三房各自鲸吞,再往后,她
又成了一个待字闺中仿若无事发生的杭氏女,等待父母又将她押送上过往谁的毡车,成另一个人的新妇。
她不要。
她宁可守着这间足可以遮风避雨的宅,做旁人眼中才新婚不满二年便丧了夫婿的寡妇,也好过万事不由人。
杭远道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连声骂了好几道“不孝女”“孽障”,杭忱音对这些词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因此再听,情绪丝毫没有起伏。
鱼玄幽还要从中斡旋:“女儿你忘了,当初你阿耶要将你送上神祉的毡车,你百般不情愿,不愿嫁的,如今……”
杭忱音望着近在咫尺的父母二人,朱唇掀开一丝波澜,笑意挂着微微讽刺。
“可阿娘当日也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我今日便随了夫君,谁也不能惦记着他的一星脂膏和血肉。”
连她都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得到神祉遗留下的一切。
杭忱音正好看见探头探脑的良吉守候屋外,对方一定在观望,嘲弄地揆度她会带着财产与父母归家,她正好借此打消良吉的揣测与敌意。
“良吉。我累了,替我送一下阿耶阿娘吧。”——
作者有话说:阿音虽然姓杭,但是她被杭家亲情裹挟做了太多不愿意的事,终于慢慢清醒了。
第24章 很疼吗,神祉?
女儿话不投机下逐客令, 杭远道的脸色泛青,鼻孔直出气。
送鱼玄幽上马车后,杭远道的脚正要勾马镫,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杭大人,小人有一样东西愿面呈于大人。”
杭远道诧异地回头, 面前站着的身形瘦削、个子高挑的少年, 将双手掖在袖中, 似于臂间压着物事。对方的态度,并算不得谦卑。
他不快地扯了眉峰,右掌栓了缰绳, 正要离去,但才踏上马镫, 忽又转过头来, 对良吉不耐烦地道:“拿来。”
良吉从袖中抽出红笺, 交呈杭远道。
杭远道伸手接来一瞧, 手里掐着的竟是一封烫红的和离书。
“这……”杭远道大为惊诧。
良吉眉目如常, 对杭远道的反应早有预料,便不意外, 少年勾着唇, 一派温良。
杭远道待看清,这竟是一封神祉要与自己女儿和离的文书之后, 眼底的惊讶转为了薄怒,再看见, 末端仅有神祉的落款, 而无女儿的花押之后,杭远道的薄怒又转为了震怒。
“神祉乃敢欺我杭氏!竖子!”
良吉对杭远道的发难也不意外,但对杭远道诋毁将军, 却是眉心一攒,怫然道:“杭大人,我交予你这封和离书,并非是为让你如此辱我家主。”
杭远道扭脸阴沉地瞪他:“你意欲何为?”
良吉轻哂,继而提醒杭远道:“我想大人家中,定是不乏笔迹与杭夫人相似之人?”
杭远道一顿,眼底的阴云忽如拨云见日,瞬息散去,露出了然之色。再看手心的和离书,他瞬间明白了良吉弦外之音。
“你这是,为何啊?”
“我不喜欢杭夫人,希望她离开。家主莫恼,我们目的一致,应当合作才对。”
良吉诚挚地说道。
杭远道顿时神情复杂。
不过良吉有一言说得不错,自己家中的确有字迹与杭忱音相似之人。
杭忱音的字迹是自小模仿的杭皇后,而杭家另有一女,阿音的堂妹杭雅竹,亦是自小临摹杭皇后的笔迹,故而她们堂姊妹二人的笔迹相似贯通,有难辨真假之处,只消再拿上阿音过往的印鉴,往和离书上签盖,这和离一说便是板上钉钉了。
对于帮了自己如此大一忙的良吉,纵然对方言辞有不妥之处,杭远道也懒得计较了,当下便揣了和离书,左脚勾住马镫,翻身上马,急往杭氏打道回府。
杭忱音招待完父母确实已经疲累不堪,正要回院中歇憩,偶然见到枣娘正在荔香院的鸡舍里捉鸡。
只见她将袖口撸得老高,沿手肘扎紧,弯腰利索地去鸡舍掏抓。
五彩公鸡扑腾着翅膀,不时发出凄惨的鸡叫声,羽毛都被薅断了几根,最终仍旧难逃魔爪,被枣娘擒获,拎着脖颈子从鸡舍里抓了出来。
这只公鸡怪是可怜的。杭忱音心想。
她叫住了枣娘。
枣娘见是夫人,忙道:“我一会儿要宰鸡,血莫溅着夫人,您还是离远些。”
杭忱音将自己上下打量着,失笑:“溅着也无妨。”
她走近些,想看看能否别杀这只鸡,毕竟这只鸡看着还没成年。
可往鸡舍里一看,这竟是最后一只了。
枣娘为难地说:“夫人清减了不少,我正打算炖只鸡给夫人您补补身子……”
“我记得,以前院子里鸡不少,前院里每天充斥着鸡叫声,有的鸡还会飞起来,攀着屋舍后的竹子飞屎。”
说到往昔鸡飞狗跳的热闹情景,枣娘被逗得会心一笑。
须臾,枣娘的笑意被敛入了唇角。
“鸡是将军喂养的。”
人不在了,鸡也一天天变少。
等到这最后一只鸡被宰杀,这间他亲手砌的鸡舍会彻底空置。
杭忱音凝视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鸡舍,心里不知为何骤然一酸。
枣娘迟疑着说:“将军吩咐过,这鸡要等到不大不小的时候宰了给夫人吃,太老了肉就柴,夫人不爱吃。我见夫人身子弱,精神也有些不好,便自作主张,这几日一天宰一只,这是最后一只了。”
被拎在枣娘手里的彩羽公鸡,铜铃般的大眼清澈无邪。
原来他留下的鸡也入了她腹中,杭忱音酸涩又好笑,朱红的唇瓣轻轻一撇,“别杀它了,留着吧。”
枣娘自然满口应下,于是大发慈悲撒开手,将手里的鸡放回了笼中,“那我去炖个人参养荣汤,夫人且等着,已经在灶膛烧着了,一会儿就好了。”
杭忱音说好。
回到房内等了一晌,枣娘端了人参汤进来了,热气腾腾的汤,熏得满屋都是草药的气味。
但汤喝起来,除了烫一些,味道是分毫不差的。
杭忱音笑说:“枣娘的厨艺真好,我在杭家的厨娘也比不上。”
枣娘听了夸赞飘飘然,脱口而出:“都是将军手把手教的,哪能不好。”
等意识到祸从口中却已晚了,枣娘打了自己的嘴巴。
杭忱音持着汤匙的手指也变得有些僵硬,她愕然抬起眼眸,呼吸忽变得急促。
枣娘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下,本来应许将军的要求不当说这话,可眼下……却是云散高唐、天人永隔,有些从前不当讲但想讲的话,不若也一并说了吧。
“我出身行宫园林,原来就是个杂役,干活儿我第一,但烧饭,我就不在行了,夫人初来时,吃不惯这里的饭,都是将军给您做,但您要知道了是将军做的便不肯吃。他没有办法,只好督促庖厨里的人,我们笨手笨脚的,害得夫人吃不好,将军就……一样样地教……”
枣娘愣是将自己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庖厨小白熬成了掌勺大厨。
神将军教得有多细心,只有夫人的胃知道。
杭忱音愣在原地。
枣娘低下了头,面露惭色:“但凡将军公务不重,得空了他会亲自做,只是全都推说是我们这些人做的。”
杭忱音想问一声“为何”,一开口,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喑哑得不成调。
“为何他不说……”
“将军怕夫人知晓了,就不肯吃了。比起论谁做的,向夫人您邀功,还是让夫人养好身子最为重要。夫人底子薄,身子骨太弱了,每当月信之时总是疼痛难忍,将军向太医要了调养的方子炖汤。原本按方子炖出来那药汤又苦又涩 ,他便又钻研药方,调改口味,为夫人熬制能入口的药膳,改良了无数次,等药膳爽口了才又教给奴婢。”
枣娘的声息愈说愈低。
“那鸡也是将军养的,时不时就少一只,全佐进了夫人喝的药汤里了。”
杭忱音怔愣地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
癸水时腹痛的症状,在这一年多以来,的确减轻了很多很多。
原来是这样。
如果,枣娘的厨艺是神祉教的。
那么放在她床头的药,那些需要配同药膳一起服用的药……
杭忱音忽地福至心灵,惊讶地起身朝内寝快步而去,抽开床头抽屉。
从来都不是绿蚁,而是神祉。
难道也是神祉为了怕她不肯服用,还是,他知道她不让他进她的内寝半步,才让绿蚁放进去?
抽屉里重新填满了各色瓶罐,他在走上落凤谷前,还往里边放了足够她吃好几个月的药。
神祉……这个世上怎会有痴傻如你这般之人?
杭忱音的心绞动起来,似是要将肝肠一同搅碎。
被喜欢的人讨厌着,真的很疼吗,神祉?
*
长安越来越冷了。
冬天来临没有多久,各家屋里的炭火都烧了起来。
杭忱音再度梦到了暮色之下的落凤谷,凄冷的狂风卷积着乌云,遮蔽了山头明月,簇簇青峰自暮色里呼号着,山松树摇得下一瞬就要筋断骨折。
他还是那样,一袭玄衣,温和平静地坐在树梢。
望着她的时候,清亮的长眸泛出茶褐色的温润光泽,在夜雾中亮得似冬夜里唯一的火把。
“神祉。你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说服他,她轻声好语,尽管心脏似被巨手用力攥着那般疼。
“神祉。我求你了……”
别跳。
别跳下去。
狂风席卷,吹着悬崖边上的老山松树,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哀嚎。
他笑着望向她,低声说:“别过来了,崖边路滑,山石在崩落。”
杭忱音只想歇斯底里地嘶吼,不要再笑了,下来!
“神祉……”
“转过身,别看我。”
“不、不是这样的,不要!”
神祉又一次闭上了眼,声息极沉,压抑的沉嗓犹如砂砾相磨戛,泛出喑哑的音色。
“我死了,能别讨厌我了吗,阿音,我真的好疼,好疼。”
最后一个“疼”字,似是弥散入风里。
随着他张开双臂,从山松树上后仰而下,针叶倔强地摇颤着,满山谷里像是都是那个字的回音。
“疼……”
好疼。
神祉,我也好疼。
为何会,这样疼?我是怎么了,你可知道?
杭忱音从噩梦中惊醒,身子激烈地一弹,她睁开双眸望向床帐的承尘,眼泪无息地自眼眶涌出。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风漏过窗扉的空隙,徐徐吹入房间。
炭盆熄灭了,冷冷清清的房子里,岑寂的一切犹如死般安详。
杭忱音坐了起来,取下床头楎椸上的锦裘鹤氅,穿在身上试图关窗。
走到窗前,忽有一阵寒风卷动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窗隙间渗透,扑到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于肌肤消融。
她心里一惊,忽用力推开窗,只见漫天飞扬的雪花似絮团般从云间抖落,纷纷飒飒地飘向人间,屋脊上、竹林里、石井栏边沿,还有枯黄的草、衰败的叶,腐烂入泥的花,似都被这一片洁净无瑕的纯白所笼覆了。
下雪了。
去年的长安不过飘了几粒雪沫。
今年竟有这般皑皑的大雪。
杭忱音的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想那件狐绒滚边的梅花红斗篷衬你,穿在雪里很好看,特意放在你衣橱的最右隔间。”
她忘了关窗,径直走到衣橱前,拉开了尘封已久的旧衣橱。
在最右隔间里,如红梅般绯艳的斗篷,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地垂落,放量宽大,材质绵柔,触摸上去很舒服,边角温软细腻的绒毛,和一针针平整穿缀的梅花缠枝纹,都鲜艳如新。
很衬么?
我穿着它去见你吧。杭忱音揉着不停跳动的额角,将那身红艳的斗篷从衣橱里取下抱在怀里,恍恍惚惚着想。
红泥倏然冒雪从外间进来,她袭了一身的雪,在房檐下抖擞掉细碎未融的雪片,看向衣橱前正发呆的娘子,身旁窗子都没关!
红泥急忙叫了一声“娘子”,飞快奔到窗前,将两扇窗叶阖上了,这才呼出一口气,将手里拎着的炭火放入铜钵里,开始燃炭。
“娘子是要出去么,天太冷了,还是在屋里热活儿。”
杭忱音低眸看着正发着炉子不停摇扇的红泥,轻声问:“马车可以走么?”
“走是能走的,一下雪,百姓就自发把城里官道清理出来了,”红泥扇了几下火便将双掌围成一个圈,唇往圈里哈着热气,再搓几下,继续扇火钵,“只是还是别出门去,风大雪大,娘子身子弱,怕是禁不得。”
“无碍的,我想给神祉烧些纸。”
依着习俗,这纸不烧到七七便不算完。
烧完了,逢年过节的也还要再烧。
红泥知道,娘子是生怕姑爷到地府没钱花。
“咚咚。”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红泥问候了一句。
对方回:“良吉。”
杭忱音说:“我去开门。”
红泥在燃炉子腾不开手,杭忱音放下斗篷,将房门打开。
果然便见良吉站在房檐底下,他穿着厚厚的大袄,头上戴着一顶胡人式样的小毡帽,脸颊冻得通红干裂。
这孩子看着也是不大会照顾自己的,这般粗糙,也不知是随了谁。
杭忱音问:“有事么?”
“有事。”
良吉说着,将怀中焐热的和离书掏了出来。
在杭忱音的震惊之中,良吉拉长了脸。
“和离书一式两份,一份已经在杭家。杭家今天已经在户曹那儿过了明路,你已经不是我的夫人了,”少年抬起头,有些得逞的快意,面对杭忱音的错愕,他神情冷淡地说道,“杭家明天便会派人来接你,你离开这里吧。”
杭忱音有一瞬睖睁,冰凉的呼吸卡在肺里,寒声质询:“你为何要这么做?”
良吉嘲弄地笑说:“你别担心,将军的遗产是他要给你的,你全都可以带走。你回杭家以后,大家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他又对赶来给娘子撑腰的红泥道:“收拾你家娘子的东西吧,这里还姓神,是你们避之不及的瘟神之神,你们不是早想走了吗?如今正是皆大欢喜了。”
红泥厉声道:“我家娘子何时说要走了?这个家,几时轮得着你做主,你把夫人赶走,姑爷九泉之下,只怕也要来寻你!”
“寻就寻吧,我巴不得!”少年哭丧着脸惨叫了一声,他倔强地把眼睛里的泪水擦干,对杭忱音二人做出“请”的姿态,“和离书已经签署好,官府也过了明路了,你可不是夫人了。”
杭忱音一直凝视着良吉,身子微微绷紧。
少年眼睛里写满了绝望和偏执。
风雪一阵凄紧,吹打得身子寒颤。
杭忱音平复呼吸,平声道:“是向我堂妹借的笔么?冒用他人印信是违背律法的,你可知我现下如果要告你,随时可押解你上京兆府。”
一句话说得良吉心惊觳觫后,杭忱音放缓了语气。
“但我无意伤害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和离,也不会离开。”——
作者有话说:信王殿下还在治伤,还没醒哈。
第25章 我对你,并非是讨厌
良吉怔望着杭忱音, 撇嘴想说话,眉宇拱成了川字。
又似乎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他自作主张, 令夫人和将军和离,将军若黄泉地底有知, 肯定不会原谅他了。
“你要住就住, 随便吧。”
良吉妥协地咬牙扔下一句, 便不管了 。
杭忱音所料不差,之后几日,父母又来接她几回, 有时母亲亲自来,有时派杭家的管事来, 杭忱音一一回绝, 后来干脆称病不出。
不过她确实是病了, 反反复复地咳嗽, 今岁的冬天格外冷, 气候又干,不利于养病。
天气晴朗的时候, 她会去坐一坐秋千架, 看笼里的小灰兔吧嗒啃着苜蓿草,听鸡舍里孤单的打鸣声, 摇晃的秋千架上孤影绰绰。
然而这样的晴天也不久长,过了一段时间又开始下雪。
雪一下便似没完没了, 飞雪连天的时节里, 屋脊上压了厚厚一重雪被。
似嫌春色太晚,迟迟不至,白雪故作飞花, 轻盈地洒落庭前,摇曳生姿。
洒扫的枣娘,扫了一遍又一遍,才清出的步道,经过一夜飞雪又掩盖上了,如此周而复始。
今日是神祉的七七,应该要再烧一些纸钱,杭忱音特意从衣橱里取出了那身红斗篷,驱车赶去城郊孤坟。
红泥将汤婆子及时送到娘子手里,给娘子生了冻疮的柔荑涂抹上冻伤药,再套上厚实的棉手套。
孤坟白雪皑皑,不见丝青寸碧,冰冷的石碑自雪地里矗立着,背临白首青山,眼前是封冻成冰的萦纡曲水,纷纷扬扬的白雪,宛然天上对人间唯一的叩问。
杭忱音穿的梅花红,似刺在雪地里的一片血色。
将祭台清扫,供果摆设,燃上几炷香,烧上几捆纸钱。
红泥惊讶地发现:“娘子,好像有人来为姑爷上过坟了。”
双掌合十的杭忱音讶然睁眸,看见红泥将雪地清扫出来,露出底下的一层灰烬,灰烬是新鲜的,至多不过昨日。
但杭忱音没太意外:“戴将军他们,也有时会来。”
红泥点点头:“姑爷还是有人记挂的。”
杭忱音说:“绿蚁那边,一会儿也去烧一些。”
红泥感激不尽:“是。”
快要过年了,听说鬼门关也会大开的,群鬼夜行,没钱怎么通门路?
怀里的纸钱烧不完,怕再搁在雪地里,一会儿打湿了便不好烧了,红泥兜起几捆纸钱,对娘子道:“奴婢把这些拾好,放回马车里。”
“你去吧,就在车里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红泥不大放心,又被杭忱音安抚少顷,她才忧心不安地抱了纸钱往回踅去。
四周很安静,密雪无声。
杭忱音将手里的纸钱扔进火钵里,强抑着酸涩起伏的情绪,看向眼前水迹蜿蜒的石碑。
谥号忠武,名神祉,大汤将军。
她的亡夫。
“夫君,”她轻轻呢喃,在这里,没有人会听见她忏悔的声音,“你说过我穿这身配着雪色相衬,故而我穿着它来见你了,你愿与我一同赏雪的心情也不知是否如旧,现在我和你在一起看这场雪景,也算是答应你了。”
“你往昔言我讨厌你,当日负于气盛,我答你,我确实是厌恶你。后来细想,其实那句话有诸多站不住脚的地方。”
“我不讨厌你的脸,只是怕你看我的目光,现下想来,你予我之情是何等诚挚壮烈,分毫不计得失,人世间怎会有如此干净纯洁、不计回报的感情,我从来不敢相信,这样的鸿运会发生在我身上。连父母都会计算我的婚姻,安排我的人生,逼迫我的选择,我从来不敢想,亦不敢信。我不愿面对你的脸,也许只是觉得相形见绌,我自知早已失了当年孤注一掷的勇气,面对着你,我总是心虚。”
“我对你,并非是讨厌,而是逃避。”
杭忱音勾了下唇角,及至此刻,哪怕午夜的梦魇在退潮,那句话仍旧时时响彻脑膜,似铜杵撞在黄钟上,脑中都是久而不息的嗡鸣声——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也许,由始至终让我感到厌恶的都并非是你,而是我没有选择的婚姻。我错误地将自己对没有选择的婚事的不满,迁怒到了你的身上。”
“这对你并不公平。”
“夫君,自你走后,我总是夜夜梦魇,寝食难安。”
最后的一捧纸钱也落入了火钵里,被火舌舔舐成烬。
“我不知道我这番剖白你是否能听见,若你泉下有知,望你能听见,”杭忱音吸了吸被风雪冻僵的鼻头,身子发冷地轻颤,清润的嗓音沿着咽喉徐徐溢出,“对不起。”
漫天瑞雪如鹅毛般飘扬坠落,几近淹没了她浅浅的吸气声音。
“我小的时候,家中之人都逼迫我学习杭皇后,要我做行高于众的闺门典范、贵女楷模,杭皇后的一切我都要临摹,原样不动地照搬,可我也是一个人啊,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想成为谁的影子,谁的附属。我反抗过,据理力争过,也和他们打起来,甚至离家出走逃离长安。可是无用,我还是被抓回,摆在一片鲜花堆锦的供桌上,踉跄蹩脚地学习杭皇后。”
“我之一生,最自由的时刻,便是太子大婚,齐王辱我阿耶之后,阿耶终于断了将我送入皇家的念头。说来你怕是不信,太子大婚以后,阿耶甚至曾经动念,欲将我一并嫁与太子,即便为妾。我拼死不从,杭氏叔伯们也不肯拉下脸来,道我杭家千百年来未出他人之妾,如今自降身份,岂不辱没门风,因此我才得以保全一息生机。我险些因为此事自绝。”
“当得知陛下为你我赐婚之际,我亦百般推诿不愿,可圣旨既下,已是由不得我选择,若抗旨不遵,必然连累整个杭氏因我而受难,我也软弱,于心不忍。故而,我是带着这样的不满与忿恨,被我阿耶强行送入了你的毡车。你全然是受到了那道令我无法摆脱、也不能反抗的圣旨的连累。”
“可我却是太迟钝,我用了太久太久,才明白,我并非是厌恶你本身。”
“你待我很好,为我周全,为我细致入微,亦容忍我诸多无理的要求。我不是没有察觉。可我却太固执了,总不惮用最坏的恶意揣度你的动机,觉得你只是见我颇有几分姿色,故而起意,实则同瓦肆里的登徒子没有两样,好像只有这样想,我的愧疚与不安才会得到暂时的安慰。”
“当真是我错了……”
不知道这些话,他能否听见。
魂灵一说,实属渺茫无据之事,谁又真正目睹过。
也许神祉永远听不到这些话了。
然而这些,都是她想告诉他的,她也终于说出了口。
也许今朝站在眼前的不是一座冰冷的墓碑,而是真实鲜活的神祉,这些话她也很难宣之于口。
“我走了,我也会常来看你的,只是往后,我也不知还能有多少机会,”杭忱音苦笑着,“我的事情,从来半点不由自主,杭家一直在逼我回去,也许我能抵挡一时,终不能抵挡一世,也许我抗争过后依然徒劳,又不知将来落在何地,埋进谁家的坟冢,但我眼下所能做的,便是尽我所能守着你了。”
火钵子里的火焰燃尽了,逐渐冷透,覆盖了一层浅薄的雪痕。
杭忱音的身子在发冷,膝盖冰凉,逼不得已起身,长满冻疮的长指抚过冰凉的石碑,最后留恋地看了几眼,转身朝马车走去。
拨转马头,又去给绿蚁也焚烧了不少纸钱,才打道回长安神宅。
枣娘在浮雕影壁前接应,但神色有异,杭忱音极是诧异,问她可是出了事。
枣娘吞吞吐吐,不肯明言。
这让杭忱音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她奔进斗春院,只见院中枝折花落,覆盖的厚重白雪下,坍塌的秋千架横在池头的小桥上,压弯了桥畔风雪中瑟瑟发抖的矮竹。
断裂的秋千架,被北风刮出细碎的呜咽声,好似哀鸣。
杭忱音睖睁地望着那架前不久还打过的秋千,一瞬不瞬,好半晌呼吸屏住,也忘了说话。
枣娘的眉眼挤在了一起,用力抹了把脸上雪沫,道:“夫人,今年这雪太大了……”
杭忱音怔怔地向秋千架走近。
手指抚触过断裂的残木,心里是前所未有的酸涩与悲凉。
昨日,窝在小屋里的灰兔冻毙了。
今早,鸡舍也空了,那只公鸡,终究没能熬过寒冬。
好像神祉留下的一切,他存在的痕迹,都随着他的消亡,正一点一点于世间消失。
最后的最后,若有一天当她的记忆里也不再剩下这个人
时,神祉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二字何其残忍。
枣娘还待请罪:“都是奴婢不好,我就应该每天给秋千扫雪的……”
“不怪你。”
风雪太大,神府上下就这么几个人,照顾自身已是不易,根本忙不过来。
枣娘犹豫着劝说:“要不,等雪停了,太阳出来,老奴出去给夫人雇个巧匠来,再照原样打这么一架?”
“不用了,再打的,也终究不是那一架了。”
不会再有神祉的心血,不会是那一架了。
杭忱音不是一个会退而求其次的人。
没有必要了。
枣娘只好不再劝,沉默了下去。
又过须臾,门外有人传报,道是杭家来了人。
杭忱音以为,这又是如昨日那般,管事带了车,来迎接自己回去。
杭忱音一口回绝:“不见,让人回吧,风大雪大,提醒一声驱车谨慎些。”
但话音还没有落地,门外之人便径直闯了进来,言笑晏晏。
“怎么,连我也不欢迎了?”
“阿兄!”
杭忱音眼底浮露出惊喜之色,看着数年未见的堂兄骤然现身,她惊讶地迎了上去,目光追随着他转了转,确认无误是自己堂兄。
“你怎回了?你不是在渤州么?”
杭思明右手掌腹贴着杭忱音的脑门抚了抚,笑吟吟说:“不错,你好像还长高了。”
杭忱音撇唇说“自然”。她们都三年不见了,她能不比以前高些么。
杭思明大笑,挽过妹妹细软的胳膊,“走,进去说。”
杭忱音边走边问:“阿兄你也是来替阿耶阿娘当说客吗?”
“不至于,”杭思明往前,左手拂过花厅前倒悬的垂花竹簟,与妹妹一道入厅,“我从渤州赶来,特意来祭拜妹夫,可惜这一路上又是风又是雪,着实难赶路,这才耽搁了这么些天。”
杭忱音沉吟着,心头的疑惑刹那迎刃而解:“你已经去过了,那些纸钱是你留的?”
“对,我先去了神祉的墓,才回家里见过了父母,马不停蹄又来了你家。”
杭思明身上都是雪粒,他冻得发抖,枣娘急忙送上一盏热茶,杭思明接过手来便喝了,也不怕烫。
他凝视着妹妹泛红了眼眶,徘徊心头许久的问题,忍不住问出:“神祉究竟怎么死的?”
神祉究竟怎么死的。这一个多月以来,杭忱音几乎每逢见到一人便要被问。
“是自尽。”
“哦……”
杭思明拖长腔调“哦”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没有。
杭忱音不解阿兄千里迢迢从渤州赶回的来意,难道不是为了给杭家当说客,仅只是为了祭拜神祉?
没等她问,杭思明握着茶盏叹息:“上次一别,我还约他,待我下次返京之时,必要一起南山放马,北湖游猎,谁知那一别竟是永别。”
在杭忱音的惊异之中,他缓缓回眸,望向妹妹,缓声说道。
“阿音,若没有神祉举荐,你阿兄在汝昌被驱逐后,还真想不到会有今日。”
“怎么回事?”杭忱音完全不知道这节。
“去年我其实回了一趟长安,当时我被汝昌的孙怀构陷逐出军营,我担忧家族知晓会看我不起,我心中也不服,梗了一口气要告御状,结果还没走到大明宫便遇到了妹夫,当场被神祉拦下。”
杭思明娓娓道来。
“我所负冤屈,若不是妹夫,还真难以洗刷,凭我一个微末之人,如何能取信陛下,若非妹夫从中周旋,我怕是已经被革除军籍。幸而事情得以解决,神祉又投信渤州刺史举荐你哥,我生怕家里发现异样,便谁也没有告知,悄悄遁走渤州。我本是打算凭我的本事,在渤州扎稳脚跟,再回来先斩后奏。这两年,我也算小有建树,原本约了入夏回长安述职时与神祉会面,神祉也应许为我接风洗尘,谁知……”
杭忱音根本完全都不知道!
她如同旁听着他人的故事,对兄长所言,一无所知,全然蒙在鼓里。
她愕然问:“你们认识?”
“对啊。”
“你们居然认识……”
“去年我还问他,和你新婚之后,夫妇之间可还好相处。神祉只说,你很好,得妻如你是他之幸。我想着你们夫妇琴瑟和谐,倒不必我多撮合。阿音你不知道,我还生怕你惦着那陈兰时,错过我这么好的妹夫。”
杭忱音感到似有一片炸雷从头顶落下来。
她惊愕得险些失了言语。
“你把陈兰时的事也告诉了他?”
“对啊。你放心,我还告诉他,我妹妹和陈兰时那都是过去了,陈芳小人一个,我见他一次呸他一次,哪有妹夫你来得敞亮。”
“……”
是以。
神祉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陈兰时的存在。
也知晓,她与陈芳有一段过往。
那么,那日秋狝结束,他是用何等心情让出她,又用何等心绪,面对着她与陈兰时的独处?
在他心底,她必是对陈芳旧情难忘。一步一步,一幕一幕,原来,都是他走上绝路的前因。
而她,迟钝至厮,从未察觉——
作者有话说:陈兰时:阿嚏~
杭思明:小人!呸!
关于哥哥后来为啥那么看不上陈兰时,那都是有原因哒。
第26章 信王殿下
杭忱音的双手近乎冻僵, 冷到微微发颤,红泥将汤婆子送到娘子手中,杭忱音也忘了接。
她不解地问兄长:“为何我完全都不知道。阿兄你也从未说过, 你受到过神祉的举荐。”
“那事啊,我想说来着, 不过怕你偷偷出卖我, 将我被汝昌御史逐出军中的丑事告诉杭家。”
“我不会!”
杭忱音急得险些跺脚。
若她早知道, 若她早知道自己欠了神祉这么大的恩情……
杭思明连忙摆手安抚:“是是,阿音不会。不过我琢磨,这是我和神祉的交情, 说给你听充其量让你们夫妇更加和睦一些,但是你们不是本来就很和睦吗?”
“我……”
她与神祉, 向无半分和睦。
杭思明挠着厚耳:“再者我也发觉, 神祉对我向你坦白似有拦阻的意思, 我察觉到了也就遂了他的心, 干脆不说了。”
“为何?”
杭忱音不解, 神祉为何阻拦。
杭思明思忖着,指尖扣在茶盏的碧玺盅盖上轻敲, “他倒是隐隐透露过, 如果你知道了,会不高兴。”
“我为何会……”不高兴。
杭忱音的话生被敲断, 将“不高兴”三个字死死咽回了腹中。
为何会不高兴。
因为她从来不肯让神祉见她们杭家人。
他也曾说,她讨厌他, 不肯将他介绍给家里。
她若知晓了, 他背着她偷偷帮了她的哥哥,可能根本不会高兴,反而会大发雷霆。
他是那么小心翼翼, 哪怕明知是为了她,为了杭氏,他也不肯吐露只言片语。
明明,他可以用对兄长的帮扶向她携恩要挟,在床笫间向她索取,她虽不甘也定会委屈配合。本来她入他的毡车,也是怀揣这样的目的而来。
可他没有。
他说过,他对她要的从不是床笫之欢。
而她,却在他被齐王算计吞下药酒失常后,对他那般防备、芥蒂、逃避乃至嫌恶。
那句魔咒又一次响彻杭忱音的脑海,这五十日以来,近乎夜夜相缠,反反复复不停地轻问——
可否不再讨厌他。
她何德何能,去如此厌恶他。
就连那道赐婚的圣旨,也并非他所请,也许一切只是一场阴差阳错,她一向自怜自艾,却不知在这场婚事里备受冷遇的神祉,心底又是何等委屈。
尤其,他还是那样,深深地恋着她。
“阿音,”杭思明叫了一声,妹妹没应,他发觉妹妹的神色有些恍惚,蹑手蹑脚地搭了指尖在妹妹肩膀,轻晃,“阿音?”
杭忱音恍然回神,泛红的眼眶,涌动着酸涩的暗潮。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不能呼吸了,胸口似有冰锥捶凿,似有锥心之痛。
用力呼吸,往肺里泵入一丝新鲜的冷气,杭忱音冷静下来,接下红泥递来的汤婆子,也浑然不觉盛了滚沸茶汤的铜壶烫得手上的冻疮刺痛。
她仰眸,努力调匀呼吸与情绪:“阿兄当日为何要与我说,与陈兰时并非同路之人?你南下汝昌投军,是否也与陈兰时有关?”
妹妹突然急转,说到此事,杭思明面色一时讪讪,一时羞愧,垂眸悻悻然嗫嚅了几声,才憋出一道声息:“阿音啊,这事是阿兄对不住你。我太愚拙,当年没瞧清你和陈芳的事儿,明明你们每日都晃在我的眼皮底下,我却像个睁了眼的瞎子,居然不知陈芳那小人打着我妹妹的主意,还把你骗得芳心暗许,我真是每每想到,都恨不得锤爆我的人头猪脑!”
杭忱音轻轻乜着:“直说是怎么回事。”
“好。”
杭思明便谈及当年在书塾里,与陈兰时结交的经过。
“一开始,我也以为这个陈芳,虽出身贫寒,但气节不移,能够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的确颇有风骨。而且他文章做得也不错,在书塾里颇得先生赞誉,算得上才气纵横,你阿兄读书就不是那块材料了,所以出于对强者的仰慕,一开始,我自然是很乐意与他结交的。但凡我手头有什么好的,我都想着他、分着他。”
“那后来呢?”
“后来就变了,岂不知斗米恩升米仇,我事事为他考虑,你给我拿的学具我样样分他用,你送我的点心床被我也样样分他用,他考试不第,我明明自己也名落孙山,还捡着贵重的礼物安抚他的伤痛。可陈芳那厮不以为这是恩情也就罢了,竟然一直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认为我这是施舍他,瞧不起他,拿他当个趁手的玩应儿。我听了之后大骂出口,斥责他狼心狗肺,我妹妹的茶糕都喂了狗吃了!”
杭忱音一时沉默,凝眸掌腹之间转动的铜壶。
杭思明说到当年之时依然气得咬牙切齿:“他却说,‘你们杭氏之人贯好如此伪善’,真把我气个不轻,出手便将他打了一顿。”
见杭忱音一直闷不吭声,杭思明的心肠又软了,又悔又愧,“阿音,我对你不起。”
杭忱音缓声说:“哥哥不必道歉。”
杭思明捶打着自己的脑壳叹息说:“唉,当年我要不是那个睁眼的瞎子,早察觉到你和陈芳的事儿,早拉你出火坑便好了,归根结底是我不好,我眼瞎目盲。”
“阿兄……”
“唉,更不提你还为了他被伯父失手打断了腿。”
想到阿音因为那个小人躺在病榻上几个月都下不来床,他真个是气,又气又恨。
红泥见郎君的眼睛都要冒出火光了,开口劝慰了几句。
杭思明没被劝下来,沉默少顷忽然又问:“神祉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打听来的,只是说跳崖自尽。可为何自尽,总得有个原因。”
杭忱音眼睑低垂,零碎的额发胡乱拂在眼底,她轻声祈求:“阿兄可否别问了……”
“好,我不问这个,”杭思明顿了顿,却接着又问,“那你如今,可是仍然喜欢着陈芳?”
杭忱音失笑了下,这一笑让杭思明心里没了底。
杭忱音的笑里的嘲意却愈来愈浓,“我倒真宁愿我是爱着他的。”
至少神祉的死,不显得那么冤枉。
一切都要怪她自大、迟钝,明明都到了末路,她竟还在清高地认定,悬崖上的抉择只是一场幼稚的把戏。
在这肮脏、丑陋、各为其利的世道里,神祉的为情而生、为情而死被衬得如此干净纯粹。
往昔她年岁小,不识人心,后来她一朝被蛇咬,怕了情爱这条井绳,又在最好的年纪里错过了最好的人。
杭思明没有听懂,心里有点儿打鼓。
其实今天来之前,家中父母,以及伯父伯母知晓他要来见阿音,尤其伯母,都来央求自己,一定要把阿音带回来。
杭思明想,是不是要守寡,是不是要回家,一切得看阿音的意愿,身为兄长,他尽问候关怀的职责就可以了。
“阿音真不回杭家?其实伯父伯母都念着你,你毕竟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雅竹也念着阿姐,若不然……”
“阿兄,”杭忱音轻声细语,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是没看明白,阿耶阿娘,还有你的阿耶阿娘,为何那么希望我带着神祉的遗产,回杭家。”
她重点强调了“遗产”二字,令杭思明一诧,他的瞳仁震动,露出不可思议之色,近乎下意识就要反驳。
然而反驳的话没有出口,他蓦地又想到这些年杭氏兼吞并蓄的作风,这话便说不出口了。
阿音说得没错,孤身带了一批宝藏还家,神祉的这些遗物定然会被杭氏三房各自拿去填补账目上的窟窿,至于阿音的价值,说白了更多只是这批遗产的附庸。
想透之后,杭思明也不寒而栗,冷汗沿着脊骨涔涔流下来了。
他连点头道:“还好。还好阿音你不糊涂。对,就应该留在神家,守好钱过好日子,你回家了之后,一开始一定会得到至高无上的优待,可等到遗产被搜刮一空之后,后续怎么样,阿兄也没法给你保证。”
他咬住嘴唇,想到一个可能,满眼郁凉之色。
最大的可能,便是阿音被榨个干净之后,他们便又押着她,让她奔赴下一个可以利用的夫君。
杭思明决定不再劝妹妹回家。
寒暄一场,用过午膳之后,他便离去了。
他来得快,走得也毫无拖泥带水。
可从那以后,杭忱音稍有缓解的梦魇又更重了一些。
她重又开始夜夜梦到那片暮色压覆之下的悬崖,阴凉的狂风在山谷间嘲吼。
梦境里,神祉坐在那棵萧萧瑟瑟的山松树上,薄唇微勾,笑意掩藏在眼尾,轻轻阖上的双眸却有水珠轻轻地洒落下来。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一遍又一遍叩问。
那是她的心魔,犹如跗骨之蛆,无法根除。
随后,他也一遍又一遍地在她面前坠入深崖,义无反顾。
无论她如何呼唤,请求他从树上下来,没有一次他会应许她。
红泥见娘子日渐消瘦,也哭得没完,她各处找方子给娘子看病,杭忱音在她的鼓动下药没少吃,可总也不见效。
枣娘提议,心病还须心药医,不若去找个对症的大夫。她听说,城北有个心医对治疗心病颇有心得。
杭忱音其实觉得自己这病治不好,无奈她们坚持,且振振有词,道这个大夫一定会有法子,杭忱音拗不过枣娘与红泥,才同意出门求医。
时至年初一,正是各家走亲访友的时节,长安街坊空空荡荡,不过听说那位大夫过年也在坐诊,艺术精湛,还颇有医德,若是治不好患者,便不收取诊金。
马车走了一程,忽听得远处鼓楼之上传来阵阵缭绕云霄的铜鼓声,杭忱音拨开车帘,往身后望去。
巍峨的大明宫城阙高耸,鼓楼上五色旌幡飘摇,除了箫鼓喧阗,悠扬奢靡的丝竹之音亦随着寒风远远地飘来,相比门可罗雀的清冷街坊,禁庭之内应是无比热闹的。
杭忱音信口道出了疑惑。
赶车的车夫摇着马鞭,笑声从车门外传来:“可不有喜事么?昨日里,陛下当着含元殿宣告,走失了得有二十年的四皇子殿下,找到了!”
三个娘子都感到诧异。
不过杭忱音没有心思刨根究底。
是
枣娘在追问:“二十年了,都能找得着?”
“谁说不是呢,”车夫笑眯了眼睛说,“不过我们老百姓的孩子要是丢了,那十有八。九是找不到的,但人家皇帝老爷的本事大着哩,说找着,还真就找着了!这种好事,比老来得子还可喜可贺,毕竟不费劲白得这么大个胖儿子,瞧咱们陛下,一乐呵,就给找回来的小儿子封了个王当当。还取了个好名儿,听说当年信王走失的时候,连名字都还没起呢。”
其实已经没人再问车夫,但他就想说,于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说是二十年前陛下遗珍失玉,今天才找了回来,就给那位四殿下,起了个‘遗玉’的名。”
“其实我们老百姓,也不关心皇帝老爷几个儿子几块玉,但你说,这太子爷和齐王殿下斗得本来就你死我活不可开交了,乍又来个信王,俗话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往后咱们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哟。”
他说了一程,见没人理他,他自找没趣,拿眼瞧红泥:“怎么都不问我了呀?”
红泥不想问。
杭忱音和缓轻声:“我们这一行是去看病的,见谅。”
“哦,”车夫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倒也巧了不是,皇帝老爷刚找回来的老幺,也是个病秧子,听说病病歪歪的,昨儿个现个身,脸都没有一张,你说这怪道不怪道。”
红泥听说信王没有脸,这才引发了好奇:“怎么会没有脸呢?”
车夫叹息说:“据说是流亡的时候给刮坏了,毁了容,见不得人了。”
红泥的好奇心胎死腹中。
听起来是有几分可怜。不过再可怜,人家流亡了二十年,也还是找到了生父。
她们家娘子这病,却是不知晓几时能痊愈。
马车停在心医的草庐外,枣娘与红泥一同下车,左右陪同娘子敲开了草庐的大门。
侍药的童子跑进屋里通传,杭忱音很快便得到了接见。
心医一袭青袍,慈眉善目,行步间衣袂飘动,袖口飘逸而出的气息并非寻常大夫身上常年袭染的药味儿,而是一股清冽如橘柚般的芬芳。
心医问她病症,杭忱音照实以答,并无隐瞒。
心医是个年逾五十的妇人,多年行医见多识广,且有手段,她听完杭忱音的讲述,眉梢纤细的眉宇徐缓拂动:“夫人对自己崖上的选择可曾后悔?”
杭忱音沉默少许没有作答。
“夫人见谅,其实心医都要窥探私隐,若非如此也不能治病,夫人若有所隐瞒,那这病便治不成了。”
杭忱音的指尖掐着左手的虎口,尖锐的甲近乎要扎破血肉。
脑海中俱是梦魇一遍遍重演的情形,耳畔俱是他一句句对她可否不再厌他的追问。
悔么?
她只是羞耻于承认。
杭忱音绷紧如弦的身子,随着虎口的骤松,也瞬间坍塌下来,紧抿泛白的朱唇恢复松弛。
她自嘲地莞尔。
“嗯。”
心医提笔濡墨,在纸上留下了药方。
“夫人照方而行,今晚再试试,看看能否稍解梦魇,好眠些许。”
杭忱音接过,“多谢大夫。”
“不客气,”心医笑言,“如夫人这般心病郁结的娘子,在我这里,见过的没有上百,也有数十,她们多数为情所累,只有夫人不一样。夫人不为情所累,而为无情所累。若是有情,夫人郁结的心病,自然可解。”——
作者有话说:我突然从枣娘和红泥联想到了红糖枣泥糕,那很好吃了[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上元灯节,万千灯影似你……
杭忱音将心医生开的药默记于心, 回府后开始试药。
“红泥,将漏壶摆上。”
红泥依言而行,在娘子的髹漆梅花案几上设了一方计时用的青铜漏壶。
滴漏设上, 又燃上助眠用的香。
杭忱音拥被而眠。
这一晚上,她果然又梦到了那方阴暗的悬崖, 青松树上缁衣墨发的神祉。
醒来时, 杭忱音坐起身, 大口呼吸,额角香汗淋漓,湿透的衣衫贴合着肌肤, 潮闷难受。
她捂着脸调试了片息,等喘匀了气, 静谧地侧眸看向梅花案。
已是子时。
凭借助眠香和心医开的药方, 这一晚睡到了子时, 已比先前有了进步。
往日只在亥时正刻便被梦魇惊醒, 后半夜便几乎是反反复复地辗转难眠。
翌日, 杭忱音又驱车前往城北草庐。
将昨夜睡眠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红泥听完插了一句:“大夫, 有没有见效再快一些的法子?”
心医调着香盒子里的粉, 对红泥的冒昧并不在意,眼睑未抬, 便已洞悉:“夫人定是未能按照我的方子入梦。”
杭忱音面露羞惭。
红泥却是反驳:“都是按了大夫的方子做的,燃了钟鼎香, 吃了药剂。”
杭忱音眼神制止她再继续唐突:“红泥。”
红泥抿唇不言。
心医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自是不会计较, 温缓地上扬嘴角,平静悠远地循着杭忱音目视而来,那双深蕴智慧的乌眸, 像是能洞悉一切世情,而又自在。
“夫人受困于无情,因无情而生出愧疚,因愧疚而生出不安,因不安而难以成眠。”
心医不急不缓,将调好的香粉拿给杭忱音试嗅。
白芷零陵悠然的淡香似烟气般揉着鼻端,淡烟中杭忱音用心细品,心医问他,可还好闻。
杭忱音颔首,表示从未闻过如此令人心神舒泰的香药。
心医笑说:“夫人可曾试过,对你所怀歉疚之人有情?”
杭忱音怔忡,掌腹捧着的香盒险些洒落。
“夫人的病,症结在内心有愧,若是问心无愧,便能不药而愈了。”
红泥没听懂,皱着眉头鼓起胸要追问。
杭忱音却回应:“我明白了。”
心医宽和道:“那夫人回去,再试试吧。”
杭忱音向心医道了谢意,便再请辞。
入夜之后,仍旧照方服药,将心医给的香药点燃,满室幽软浮沉的安神香中,杭忱音和衣入睡。
芙蓉衾前帘影绰绰,闭眸的杭忱音又一次走近了梦中的悬崖。
暮光里有一轮黯淡的圆月,被云翳所遮掩,千簇青峰、万道深壑间俱是狂风卷动寒夜,发出震耳欲聋的空林萧飒声。
神祉坐在摇晃的山松树间,玄裳被狂风鼓动,发冠倾斜,墨缎般的长发乱拂,他闭上眼,语气沉静地问她那个问题。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杭忱音没有回答。
她也不曾如往日那般歇斯底里地让他下来。
她的双手,握住了那杆支撑山松树的马槊,攥着槊杆,爬上树干,谨慎、毅然地向着他爬到了树梢。
风更狂了,枝干摇晃的幅度更大了,风里似隐隐传来枝干脆折的惊心动魄的声响。
杭忱音的掌根温柔地触达神祉脸庞下的一滴泪,轻轻擦掉他眼底蜿蜒的泪痕。
他蓦然睁眸,幽蓝的深眸宛如琉璃般,闪灼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杭忱音握住了他的脸颊,轻声说:“我选你。”
世界开始崩塌。
剧烈的脆响后,山松断落,他们急遽地下坠。
悬崖的山石开始坍塌,千万碎石在他们身遭一同下坠,星点如雨。
杭忱音伸出双臂抱住了神祉的腰。
粉碎、崩塌的幻境里,我在用力地向你靠近。
也许这一步走得很迟,也许迟来,终是一生的遗憾,但是我也不后悔,亦不会再自我折磨。
呼啸的长风自耳旁急速穿过,噪声几乎淹没了所有,杭忱音却听见他胸腔里蓬勃有力的跳动,和头顶传来悦耳低沉的笑音,她仰起头,忽被他双臂收拢,紧拥入怀。
炙热的怀抱驱散了夜雾汹涌而来的寒冷,杭忱音绽出了笑靥,更加紧地环抱着他。
深嗅着他衣领肌理之间冷调的雪松木香,炙烫的体温,将她于他怀中融化。
“以后的每一次,我都选择你……”
头顶的笑音低沉着放大,就响在耳畔,并逐渐覆盖了那道魔咒,驱散了那道魔咒曾经带给她的揪心、懊悔、痛楚与彷徨。
她闭上了眼,心里真真切切地知道此刻一切都是梦境。
悬崖是虚构,神祉是虚幻,而她也只是一个潜意识创造出来的存在。
可往昔让她害怕、逃避的场景,此刻却真实地在她的意识之中土崩瓦解。
不复存在。
这一场梦苏醒之后,杭忱音徐徐地睁开眼眸,望向安静空旷的寝房。
烛晕幽光,映照白壁前的青铜滴漏。
浮箭上涌已近壶口。
已是夤夜之时。
杭忱音的眼角涌出了碎白的水光,唇角慢慢地仰高。
她从梦魇里走脱了,也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
似乎往日里一直耿耿于怀之物都如迷障,于此时云开雾散,露出一线天光。
喜欢神祉,带着这份喜欢好好地活下去,才是不负了他,才是她的心安。
杭忱音的病彻底好了。
从那晚夤夜时分醒来以后,她也怀疑过可能是回光返照,于是又试了几晚,均未再出现梦魇,每一觉醒来都能感觉到,苏醒的时辰越来越晚,渐渐地她开始感知到天光放亮,似有阳光温情地晒在眼皮上,于是她被枝头啁啾的鸟鸣唤醒。
窗外炽亮,滴漏早尽,灯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烛花。
醒来时,她心底没有块垒,亦无悲伤,伸伸懒腰便起来梳洗。
再如往昔一般,在窗前作画。
以前她以画牡丹为长,笔触之下多数都是花鸟虫鱼,她想,也许很多年以后她会忘了神祉,那么就在记忆正浓、正深刻的时候,留下他最好的样子吧。
杭忱音提起笔,在宣纸上勾勒神祉的轮廓。
向南的晴窗下良吉碰巧经过,逆光瞧见支摘窗内杭忱音笔下正在绘制的人物,不用第二眼他便认出了那是谁,霎时间少年的心跳与呼吸似都梗在了咽喉,艰涩得难以成声。
“夫、夫人……”
杭忱音闻声抬眸,面前的良吉泪眼濛濛,眼眶通红,兔子似的,看上去颇可怜。
从那件事以后,杭忱音便很少再见到良吉,对方也像在刻意躲着自己一般,有时不巧遇见了,少年也会低着头迅速离开,压根没有给杭忱音喊完“良吉”的“吉”的机会。
此刻他主动驻足在窗前,挠了挠耳根,脸庞红透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难为情,开不了这个口。
杭忱音却一眼洞悉,唇角绽开:“这幅送给你,我作完了这幅,再另外画一幅好了。”
少年泪花汹涌的眸子里泛出无以言表的感激,他迟滞地抿唇脱口:“多谢夫人。”
杭忱音道“不谢”,边作画边问:“对了,你是怎么识得的你们家将军。你对他可真是好。”
良吉忍着喉咙的哽咽,声音沙哑地回:“我是在凉州战场被将军捡到的,我父母都被北虏人杀了,将军给我报了仇,抢回了我阿耶阿娘的尸骨,还救了我的命……”
“难怪。”杭忱音的笔停在点睛之处,犹豫了一下,口中呢喃着回良吉。
“夫人,画一幅将军笑的模样吧,”良吉见杭忱音始终拿不定主意画眼神,他抬起手擦掉了眼眶的泪水,哽声说,“我很少看见将军笑的样子。”
“好。”
杭忱音应了他请求,在画中人眼眶里描摹了一双记忆里的笑眼。
神光赫奕,烨烨生辉。
点睛之笔落下,此画已成。看着宣纸上一袭玄衣的神祉,看着他茶褐色的明亮含笑的双眼灿烂如星,杭忱音心里是无比安定的。原来只是看着他,内心里也会感觉到这样的安足。
小心吹干纸上的墨痕,杭忱音将画揭了下来,交给良吉。
良吉见了这幅画作,就如见了将军在眼前一样,他连忙接过,再三真挚言谢,心里充满了愧疚。
道谢之后,少年将画宝贝地卷好,担忧地对杭忱音嗫嚅:“良吉对不起夫人……”
他指的,自然是他背着杭忱音擅作主张,将神祉的和离书交给杭氏的事,杭忱音确实没责备过良吉,站在良吉的角度很难无恨,至于和离,她以为只要自己仍然在这里,和离与守寡便只有一个名目上的区别而已。
“不妨,我知道你也是很舍不得你的将军。”
良吉心里更内疚了。
他红着眼默默离去,等杭忱音埋头去作第二幅画时,他又矮身鬼鬼祟祟地溜回了窗下,向杭忱音的窗口塞进来一枚他最喜欢的将军给的金元宝。
杭忱音凝视着闪闪发光的元宝,失笑怔神。
这次杭忱音绘制了一幅秋狝伏虎图,她脑子里关于神祉最深刻的印象便是他斩杀白虎的英姿了,画中的神祉手持短刀,猿臂蜂腰,独自面对一头下山的吊睛白额猛虎临危不惧,眸光之中杀机四伏、锋芒毕露。
画作好后,用赭红湖绫装裱,就挂在房间座屏后。
枣娘来送饭时,看见一头栩栩如生、简直呼之欲出的猛虎,险些吓坏,抚胸道:“夫人画得真个是像,骇死我也!”
杭忱音不言。
枣娘又道:“夫人把将军画得也像,瞧这英气勃勃的态势!”
杭忱音莞尔,接下枣娘的恭维。
用过晚膳,枣娘忽道:“夫人可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这一问将杭忱音问怔住了,细细推算一番,又看了眼碗里的元宵,终于意识到:“上元节?”
枣娘含笑说:“夫人困在房间里好几个月了,今朝上元节,满城的夫人娘子只怕都出来了,夫人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可好?”
杭忱音本不想去,枣娘又道:“只当散散心,久闷在房中,别给闷坏了夫人好不容易调理好的身子。夫人瞧,我给夫人准备了好物件儿,您只要戴着保管好看。”
枣娘神秘兮兮地从身后取出一条细长的锦盒来,凝睛细看,锦盒里是彩绸红纸制作的蛾儿雪柳,及一条光泽隐曜的黄金缕。
“这是上元节习俗,但凡十五这日,城中妇人都要佩戴这些饰物。老奴做的这蛾儿彩配夫人,当真是再配不过了的,况夫人容色鲜妍,就如那巫女洛神,戴上此雪柳,定是更加光彩照人,更甚平常。老奴这就给夫人戴上。”
就这般,杭忱音压根没有拒绝的机会,便被枣娘一径强行戴上了蛾儿雪柳黄金缕,揽镜自照时,菱花镜中的人苍白的面容压上了红彩,多了几许艳丽。
枣娘也发现了红装素面不相衬,再自告奋勇:“奴婢来给夫人上妆。”
描上唇脂,画上黛眉,眉宇间的傲然艳逸之气便似红玉皎皎,灼而生璨。
杭忱音望着镜中的女子,竟有着恍如隔世之感,仿佛镜中如旧的容颜,已是上一世了。
这两个多月以来,她当真是不知自己过的什么日子,混混沌沌,恍恍惚惚,仿佛一晃,日子从指尖溜走,而她满是麻木和迷惘。枣娘说得对,她的确不该太封闭自己,也应该要出去走走了。
上元佳节,长安诸坊繁华,早早地就上了灯,傍晚时分乘车出门,所见皆是灯火通明,杲杲如昼。
据说朱雀桥所在的青虹坊,已是人满为患,杭忱音恰好选的就是朱雀桥,马车走到了青虹坊便进不去了,杭忱音只好下车来走,枣娘付过车钱,买了一支糖糕给夫人品尝。
杭忱音咬着糖糕,凑到枣娘耳朵边上说:“会不会人太多了?万一发生踩踏怎么办?”
人多,声音便嘈杂,饶是杭忱音已经把嘴唇附到枣娘耳朵边了,对方还听得一知半解。
直至杭忱音再三说了几遍,枣娘才会意过来,说:“不担心,金吾卫和羽林军都在桥边巡防,夫人你看。”
听到“羽林军”三字,杭忱音的眸光晃了一下。
顺着枣娘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桥边的戴松岗碰巧也投递眼色过来,交汇之后,仅有点头之交,便各行其事。
人潮汹涌,挨挨挤挤,杭忱音才放下一点儿心,转眼便与枣娘被人潮冲散了,她攥着手里的糖糕木棍,迷茫地寻着枣娘踪迹,可无论怎么喊,喧闹的人群里也不曾听见回音。
“枣娘?枣娘!”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阵的喧闹笑语,并无一个是属于枣娘的声音。
杭忱音气馁地想,一会儿还是早些逆着人群出去好了 ,这里已经人挤着人了,若再有游人涌入,只怕即便有金吾卫与羽林军联合巡防,也控制不住人群踩踏。
走了几步,这里的确热闹,杂耍的艺人各尽所能,药法傀儡、倒吃冷淘,惊起呼声无数,更有猴呈百戏,鱼跳刀门,各色帘幕遮掩搭台,各式宫灯闪灼楼头树梢,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扎缚双龙的草把上密置灯烛,挥舞起来,犹如蛟龙吐火游走,光焰青黎,色如初曙。
于是人群又发出一道道叫好声。
上元节的青虹坊里,无数贵人争相步行上桥。
听说御沟上有一道同心桥,同心桥上有刻同心锁的习俗,若是情侣在同心锁上刻画姓名,写上白首偕老的心愿,便能恩爱一生。
据传武帝荀野与杭皇后,便曾在桥上写过同心锁。现在那两把锁,早被人高高地悬挂了起来,被奉若神明,也被视作同心锁灵验的证据。
可在杭忱音接触的事实真相里却不是如此,在她的认知里杭皇后与武帝从未相爱过。那么,那区区两把同心锁真的能令夫妇合心、永偕相将么?
杭忱音望着高处红绸飘摇的两把同心锁出神,人群之中的欢呼声忽一浪高过一浪。
隐隐约约听人说了一声“好箭法”,杭忱音不由自主顺着那蜂拥如浪的声潮望去。这一看,目光便定住了。
演绎歌舞百戏的露台上,丝竹锣鼓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正表演射箭游戏。
供台上用铁架支一面竹竿,红绳穿缀了两行角黍绑于其上。
有人正在露台上试箭。
那道轩昂背影,身穿红花锦纹圆领蟒袍,足蹬云纹皂靴,头戴碧青幞头,清瘦窄腰用一节皮革鞶带扎束出挺拔峻峭之感,便如渊渟岳峙。
他修长的双臂挽过大弓,掌间似蕴风雷之势,一箭破空,穿缀角黍的红绳被精细无误地射断了二十四根。
令人惊叹的箭技震惊四座,枋木露台下顿时欢声雷动,叫好连成一片——
作者有话说:关于元宵节风俗描写,来自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第28章 本王并非夫人的夫婿。
这一箭, 直接穿了二十四根红绳,射落了二十四只角黍,引起不小的轰动。
摊主在这之前还大放厥词, 迄今一人一箭射落角黍数最多的也只有一力洞穿三只角黍,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穿过二十四根红绳, 射下二十四只角黍, 其箭镞准度令人咋舌。
摊主满面羞惭, 只好奉上先前说好的彩头,那是一对金光闪闪的长命金锁。
“这对金锁与武帝爷、杭皇后挂在桥上那对儿是一个式样,郎君自取了去, 愿郎君与夫人永浴爱河,永结同心。”
他谄媚地奉上。
男人信手拿过, 捏在掌中看了数息之后, 将金锁抛给了近旁的部曲。
杭忱音屏住了呼吸, 睁大了乌润的明眸, 睖睁回望。
不知是否错觉。
那身形, 为何如此熟悉?
他将金锁交予部曲之时是侧身,下颌也微微倾斜过角度, 银色面具被华灯照彻, 光晕流转,覆没了整张面容。
杭忱音在瞥见那面藏匿了容颜的银质面具之时, 脑中倏忽略过不知在哪听来的只言片语。
陛下寻回的流亡在外二十年的四皇子,因多年颠沛流离, 玉容损坏, 肌肤销毁,已经无法用真面目示人。
难道便是他不成?
这样的念头,让杭忱音心里一惊, 继而又瞧见,他将金锁予了部曲之后,倾斜过唇,与部曲交代了什么,二人便一同下台。
这时,杭忱音的惊讶又成了震惊。
他行步间似有磕绊,并不如常人般自如,前方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头,阻隔了她的视线,杭忱音不得不退离数步,将脚尖踮在台阶上往里张望,才能看清他走路的步态,右足是微微跛行的。
这样一位玉树临风、技惊四座的郎君,竟然有如此缺陷,便似白璧有瑕,令人群中发出了几声扼腕叹惋的声息。
他与身后的随从,穿过了自主散开的人潮,往青虹坊外走去。
直至那抹背影消失在了华灯照不见的阴翳之处,杭忱音才终于醒过神,短暂地忘了周遭一切,也忘了要寻枣娘,只知不能将那人放走,她急切地追着那人狂奔了去。
可人潮澎湃,并没有如他们走时那般自发地散作两股,杭忱音亦无分海的神力,一路只能跌跌撞撞,她个头不高,被坚韧的胸墙撞得踉跄,几度几乎跌倒,她爬起身,追着那道向僻静无人烟处走去的身影追了过去。
他右足有疾,行步不快,因而还是被杭忱音追上了,她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约莫,他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迟缓的双足为之停驻。
杭忱音凝视着那道山凝岳峙般的背影,话音梗在了咽喉,险些发不出,好在,在他转过身之前,她到底找回了一分梦境之中向他走去的勇气。
“神祉?”
僻静的巷道前,歇着一辆马车,前头的黑鬃骏马打着响鼻,低头往干咸的墙面温驯地蹭了蹭。
周遭无风,头顶也无灯火照耀。
黑魆魆的,只能隔河借着对岸的一点微光。
杭忱音扔掉手里适才一路行来时被壮汉们挤得只剩下棍儿的糖糕,也不顾糖糕沿着胸口滚下去时,在前襟上沾了一团黏糊,拼命地喘。
她的掌心撑着树干喘息,在他转过面后,呼吸声霎时停了,双目定在他脸上银色面具上。
那是一副鬼面,纹路猎奇,透着一丝诡谲,覆盖了整张脸,漆黑的深瞳自面具之下泛出墨般光泽。
杭忱音怔怔地撞进他的目光深处,其实已经觉察到这双眼睛与神祉根本不一样,但她不愿相信。
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要让她如何相信,这个人不是她的夫君?
她趑趄向前靠近一步,到他跟前,慌了神气息凌乱:“你是神祉么?”
他未曾言语,目光微垂过一丝角度,似是在看她,又似是根本没注意到。如果目光有实质,此刻他的目光便如同一泓平静碧水泻落而下,流经四处,只是恰好她在他的流域之中。
他近旁的部曲却站了出来,皱眉说道:“神祉是哪位?”
杭忱音定定地道:“我的夫君。”
部曲皱眉,把杭忱音口中的名字在脑子里回锅几遍,终于意识到那是谁,凹了眉心,道:“夫人定是认错了人,此乃我家殿下,信王。”
信王。
杭忱音低低呢喃着这二字,她深望进面前男子波澜不惊的深瞳,尤不能死心一般,“你……”
真的不是么?
是我还不能接受现实,所以见到一个身形有些相似之人,便错把你当作了他?
信王的银质面具,随着说话时唇瓣的掀动而轻颤。
“本王并非夫人的夫婿。夫人想必认错了人。”
他说话的声息、语调,与神祉都是两模两样、大相径庭,全无相似之处。
神祉的声线偏沉,但仍有一丝清透。
他是全然的暗质,不见一丝亮色。
这个陌生的声音彻底击碎了杭忱音最后一丝幻想。
原来不是啊。
到底只是她不愿接受现实的幻想罢了,事至如今,她都没有接受神祉已经死亡的事实。悬崖下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并不意味着什么,戴将军早已确认过,他在飞流中被冲刷到了下游河滩,被掩埋在涌动的不知哪处的泥沙下了。何况百丈落凤谷坠下去,神仙难活,岂会有生还的可能。
她真是妄想了。
杭忱音的心涩痛起来,酸闷发胀,眼眶也微微潮湿了起来。
部曲见状,眉间的痕迹褶得更深了些许,上前就要警告。
信王伸臂阻拦了他的去路,“只是认错人了,不必为难。”
部曲只好对这失礼的妇人暗自忍下。
信王跛足向她走近了半步,凝着蛾儿雪柳下白皙生汗的玉颜,低声道:“夜色漆黑,此间街巷幽深交错,夫人还是莫要孤身一人,本王派人送夫人回吧。”
他口
中的“夫人”与神祉的“夫人”其实不是一词,杭忱音仍是不可避免的心弦轻颤,便似被什么抓挠了一下,没挠到痒处,反而惊起心脏纤细的战栗。
她自嘲地笑了下,自己当真是,疯魔了。
“得罪,”杭忱音敛衽行礼,“臣妇有眼不识殿下,错认了殿下。不劳殿下费心,臣妇自己便回了。”
信王下颌轻敛,算作点头,但仍让部曲护送了一程。
杭忱音走了几步,转身又回过头,看向漆黑的灯影照不见之处那撇熟悉至极的身影,明知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两个人身形相似毫不奇怪,何况他们的眼睛、说话的声音都是那么不同,他对她是那么陌生。
那是往昔她绝不可能在神祉身上看到的态度。
“殿下。”
杭忱音突然又转回走了几步,似有犹未死心。
她停在信王面前,在部曲皱眉赶回要抓住她时,杭忱音不再走了,她气喘微微地停驻脚跟,咬唇问他:“臣妇敢问殿下是在何处被陛下寻回?”
问完,她的气息倏然屏住了,忐忑万分。
他可是失忆了,不记得她了?此事在话本中亦有所见闻。
然而她偏生是想错了。
信王眸光垂落。
自银色面具里,流淌出来的是墨一般的黑光。
“漳州。”
杭忱音终于彻底地死了心,嗤笑自己竟然这般荒唐,逮着一个陌生人便追了出来,一度以为他是自己的夫君。
她再度敛衽行礼:“臣妇荒谬,让殿下见笑了。”
她僵着手转过身,由部曲护送,往灯火葳蕤的人群里走回。
直至她找到了枣娘,部曲才折回。
杭忱音远远地回眸,他身旁的部曲托着步伐有些狼狈的殿下,入了巷口暂驻的青色襜帷。
直至马车远去,她才收回目光,嘲弄地握住了枣娘探寻向她额头的手腕。
“我无碍。”
“可夫人脸色不好。”
枣娘提议,此处距离心医的草庐很近,不若干脆再转道心医的住所,让大夫给夫人再瞧瞧病。
杭忱音自嘲莞尔:“别担心,我的上一轮病程已经结束了。”
上一轮,是何意?枣娘咂摸着这个词,一时没懂。
杭忱音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地失笑解释:“但好像这一轮病程又开始了。”
“啊?”
“枣娘,”杭忱音有气无力地扶住额头,将眼睛揉了揉,对自己的没出息都感到万分惊诧,“我现在看谁都像将军。真个是,疯了。”
枣娘说这样不行,一定得请心医看看,帮忙调理。
那位心医是个极具医德的大夫,上元夜也肯坐诊,不过听完杭忱音的讲述之后,她倒是不认为有大碍,“将心里模糊的影子投射于现实人中,这也是有先例的。”
枣娘忙问:“那要怎么办才好?”
心医又开了药方,送上之后,说道:“多确认一些被投射的人并非心里那个人,便会形成回避。简言之,此类症状一段时间内可解,无需过度干涉。”
枣娘豁然开朗,听说夫人无恙顿时眉开眼笑,付了诊金。
马车载着沉默无话的杭忱音回到了府邸。
路过庭下空空如也的鸡舍时,杭忱音驻了足,对枣娘说:“明日,去西市买几只鸡,把鸡舍填满吧。”
枣娘疑惑:“夫人不嫌弃那鸡舍的味儿熏人?”
杭忱音摇头:“我左右闲着无事,不如自己吃的鸡自己喂。”
让自己忙起来,总好过胡思乱想。
瞧她,多么疯魔好笑,真是狼狈不堪。
*
年节当日,陛下寻回四子,敕封信王,赐信王府。
因此他的宅邸就在长安永乐坊矗落,内外恢弘轩敞,气象万千。
入府花木如林,被今晚侍从殷勤布上的各色宫灯朗照,恰如云蒸霞蔚,色绚灼目。
信王右足跛行,行动常有不便,如此大的王府对他的起居而言,没有添到多少好处,反而带来不少麻烦。
自他回来以后,两位兄长,太子与齐王,倒是成日轮番往这儿跑腿,口中亲密顾虑着“四弟右足不便”,显出棠棣同馨、兄友弟恭的景象。
回府不及两刻,太子便姗姗而来,道是今夜与太子妃同游乐游原,路过永乐坊,途径四弟的王府,故趁着佳节良辰,过来小坐闲话。
“这是孤觅得的南海玉容膏,太子妃亦常用,有驻颜生肌的功效,四弟你抹抹试看。”
太子荀熙将一瓶新药执着地塞给信王。
“遗玉,你可千万莫嫌弃这是妇人所用,药理是相通的,你且抹了试试,说不定对你,”他的指尖虚空中圈画了一下信王的面具,忍住没有直言,“有好处。”
信王接了药,却是道:“我的脸并非普通伤势,而是早已骨碎肤毁,呼吸都难,这膏虽好,对我只怕是没有多大疗效的。还是多谢太子皇兄。”
“你我手足,无需如此见外,唤我一声‘二哥’。我听了‘二哥’比听了‘太子’高兴。”
“二哥。”
面具之下的声息极其克制。
太子欢欣不已,道:“这才是一家人啊。遗玉,父皇近日将京兆府交予你打理,你上任这几日,可还适应?”
信王道:“算是已经适应。”
荀熙道:“适应便好,改明儿雪化了,你我,还有道升,我们三兄弟出去游春踏青,你意下如何?”
信王只道:“三哥答应就好。”
荀熙心满意足,携太子妃起身向信王告辞:“你三哥自然答应,那便说好了。药膏记得擦,多少顶点儿用。”
与信王告辞,太子与太子妃回到了前往东宫的马车。
太子妃没等荀熙将板凳坐热,自身后幽幽道:“殿下不觉得父皇对老四偏心过甚了么?才回来没多久,敕封开府不说,还赐了京兆府,这可是实缺,不提手里还有兵权了。”
荀熙面色一滞,继而他道:“四弟手脚残疾,面容又毁,流失二十多年,现今才找回,陛下一时处于失而复得的兴头上,对四弟多有偏宠也是理所应当,此话你在我跟前说便罢,万万不可说与旁人知晓,若入了父皇耳朵,你夫君怕有祸事沾身。”
太子妃哼笑道:“我自然没那么蠢。殿下你就只管心大吧,谁知道他那张脸是不是真的坏了,四弟的生母可是异族人,美艳闻名,说不准那张面具底下是绝色容颜,将你和齐王都比到泥巴里去。”
说完她扭头去看纷繁璀璨的车窗外夜空,不再理会荀熙吃味,阴沉着变了脸色。
信王府内。
部曲见光将太子留下的那瓶药膏嗅了几口,见殿下并无意擦拭药膏,心下好奇。
“殿下不试试么?”
圈椅内倚座而憩的男人,银质面具于闪灼的琉璃宫灯下光影流转。
“不用,”信王语音低沉,修长的指抚过面具颌角,拇指指背之上,因扳指的脱落,露出一小块月牙状的伤痕,“我的脸,令很多人都不喜欢,实不必现于人前。”——
作者有话说:小福的脸,绝对不可能坏掉的哈,这可是言情男主吃饭的家伙。
第29章 神祉的墓被踩坏了?……
鸡是捉回来了, 可真不好养,才第一天,便把斗春院闹得鸡犬不宁。
不仅屎味蔓延, 鸡毛更是乱飞,飞起这只, 又跑了那只, 杭忱音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顾此失彼。堂堂的贵女,与鸡共舞半天,闹了浑身羽毛, 一衫臭味不说,发髻也散了, 耳珰也落了, 绣履上沾了鸡粪, 与红泥抵着背靠在青石上喘气。
没想到仅仅只是喂食, 打开鸡笼, 居然闹到现在,足足一个时辰, 她都在和一群鸡作斗争。
“啊, 神祉怎能受得了的!”
杭忱音简直后悔死了。
昨晚,她懊恼自己认错人, 做出追着陌生男子跑走的丢人事情,晚上回来以后, 越想越是尴尬, 越想越是懊悔,双手拎着被角反复地揪扯、拉拽,转辗反侧, 心浮气躁,一闭眼便是信王那张戴了面具的脸。
关键对方还十分和
气地说,他不是她的夫君,她认错了人。
这点让杭忱音更加无地自容,她气自己沉不住气,又气自己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更气自己到了晚上还不能释然,一直反反复复不受控制地纠结着这件事儿。
今天倒是好了,捉了一早上的鸡,闹得鸡飞狗跳,一地狼藉,倒是没空缅怀,也没空纠结了,可看了看满身鸡屎与绒毛的自己,想自己从小哪经历过这样,蓦然感到滑稽。
“红泥,我真是腰痛!”
娘子在说话,却是带着笑在说。
红泥累得腰酸背痛,却听见笑音,不由诧异地回过眸。
杭忱音皱着眉古怪地冁然道:“我以前真的不知道,鸡怎么随时随地都能拉屎,它走道的时候拉,吃食的时候拉,连飞起来,它都还能飞着拉!啊,养鸡的人过的什么日子啊!”
红泥垂着酸痛的腿道:“也不知道姑爷在的时候,院子里怎么干干净净的。”
主仆俩再看看满地的鸡毛和鸡粪,还有鸡没吃完的碎谷,双双瞪大了眼睛。
杭忱音连忙打了退堂鼓:“红泥!我累了。”
她坚决不能再清扫鸡粪。
红泥作为丫头,自然肩负职责,要为主清理鸡粪。
杭忱音则是能躲多远躲多远,一早进屋沐浴更衣了。
总之,这养鸡不是轻松的活计。但杭忱音换了花笼裙,捋袖口的时候,听到窗外鸡舍里不时传来的热热闹闹的鸡叫声,又觉得,这清寂的院子里热闹了也很好,她忙起来也很好。
良吉把将军遗产里的那些良田与铺子,也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可不能坐吃山空,因此她还要学着做营生,利用手里的钱,滚出更多的利润。现在神家上上下下七口人,他们的后半生可全指着这些钱养了。
上元节后,年味进入了尾声。
天也在这时放晴,恢复了多日不见的清朗,日光晒化了残存的积雪,水迹蜿蜒的长安天街,马匹倥偬,不胜春风踌躇。
三位殿下白龙鱼服,策马徐行,于城郊游春,浅草才未能没过马蹄,但新生的萌芽,淡微的绿意,便是向暖之意,给人无尽希望,于是游目骋怀,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信可乐也。
齐王胯|下的枣红马,是性如疾风的烈马神驹,他特意挑了这匹宝马,就为一争,结果大获全胜,谁知,他那个右腿有疾的四弟,居然不是最后一名,太子落在了最后。
等信王信马由缰地跟上,齐王眯起了眼睛笑说:“没想到四弟也会骑术。”
面具底下传来暗哑如沙质磨砾的沉嗓:“右足不能勾马镫,不敢放开跑,夹紧马腹却是不难。”
荀照惋惜地盯着信王置于马腹一侧的右腿,和右脚边空空荡荡的马镫,“可惜了。”
此时,太子也策马徐行跟来,不由惊问:“什么可惜?”
齐王毫不避讳,轻咳一声:“我是说,四弟的右脚可惜了。到底是怎么坏的,怎能伤成这样,还能好么?”
太子对齐王戳人痛脚这种事有些不忿,眉眼微沉。
信王右手勒缰:“痊愈不了。”
齐王“哦”一声,露出更加夸张的惋惜之情:“那真是太可惜了,要是四弟四肢健全,三哥可不一定能跑得过你。”
太子乜斜过去:“道升,你够了。”
齐王哈哈大笑,在马背上笑得前合后偃:“四弟自己都不介意,皇兄你也太是风声鹤唳了!走,再跑一程,太子皇兄你若跑得过我,我就发誓不和四弟玩笑!”
虽说荀照发誓相当喝水,但他这么说,荀熙也想撒开腿脚策马狂奔。
这两人年纪也都不小了,却一个赛一个地童心未泯,跑起来的荀照,犹如天真稚童,甚至玩了几个马术特技,于马背上闪转腾挪,奔驰如电,时而倒勾马镫,整个身体偏向一边,时而就在马背上左右翻腾,如猿臂挂树。
齐王尽兴地展示着自己的马术,唯独信王,马蹄优游地落在最后,他的马似乎也比较平和,完全没有争胜的冲劲。
但齐王这一番酣畅淋漓的表演,却出了一个岔子,烈马毕竟野性难驯,被齐王耍猴似的翻腾了几十下之后,蓦地踩偏了方向,故意地朝着一方石碑撞了过去。
一声惨叫声中,齐王摔下了马背。
石碑虽还倒,但也歪斜了方向。
而始作俑马,却满脸无辜地在一旁冒着血汗,哼哧哼哧打着响鼻。
齐王遭难,太子加紧马腹冲了过去,连同远远跟在身后不敢打扰殿下雅兴的亲兵,此时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摔得七荤八素的殿下给搀了起来。
荀照的屁股肿疼得厉害,他气恼地跳起身,寻着自己的马便飞去一脚,直踹得马儿哼哼作痛,闪躲一边。
齐王仍不解气,还要再发难,拔出了宝剑来,这时太子与信王已经跟了上前。
“道升!”眼见那匹马几乎就要毙命齐王剑下,太子出声警醒,“不可。你踩坏了何物?”
烟盆倾翻,灰烬四散。
香坛碎裂,供果乱滚。
太子打眼一看,霎时心惊:“这是谁的墓?”
齐王皱起眉,还剑入鞘,瞥眼墓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撞歪的石碑不是无字碑,昭然地刻了一列大字——
汤神忠武公英墓。
齐王皱眉扯唇,“本王倒是忘了,陛下将这龙穴宝地赏给了神祉厝棺。”
毕竟这山头他们兄弟也常来,数月前,这地头上还没隆起这么一个大包。
“晦气。”
齐王薄唇掀动。
太子喝止:“道升!神祉乃是国朝良将,功高彪炳,你撞坏他的墓,若被父皇知晓——”
齐王嚷嚷:“不让他老人家知晓不就好了,一点小事而已!”
齐王皱着眉,不快地斜眸问太子:“皇兄,你总不会为这么一件小事,向父皇告发三弟吧?”
太子不言,眉宇间极是不悦。
齐王又笑,转眸问一旁无声无息的信王:“四弟更是不会?”
信王浓墨般的黑眸,看完了墓碑上“未亡人谨立”,回过眸,薄唇轻掀,声息沿面具的缝隙透出:“嗯。”
“那不就得了,”齐王看了看,撞成这样,香坛供案倾翻损毁,供果也被踩烂了,那头倒霉的倔驴,还浑然无觉地低下头来,啃起了滚到它脚下的苹果,齐王眼角抽了抽,半晌浮起笑意,“本王先溜之大吉了。”
荀照笑眯眯说完,踢走了苹果,用力拽回犟驴,翻身上马之后,领着自己的亲卫离开了。
太子荀熙长长呼出一口浊息,望向身畔同样被扔在原地的信王荀遗玉:“三弟为人有些许跋扈,向来如此,你初回,怕是还不知。”
见信王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块墓碑看,太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吧,莫看了。”
信王下颌轻点,面具划过一抹银光。
二人一同拨转络脑,转而回城。
回城路上,太子讲述着齐王荀照为人,试图安抚四弟的心惊,又说起今日之事:“遗玉,你会替三弟守口么?”
信王淡若清风:“三哥说得不错。些许小事罢了,不会有人计较。”
他勒住缰绳,左腿拍了拍马腹,白马往前走了数步。
太子催马跟上,含笑抚了下四弟的背:“好弟弟,你回来,二哥不知道多高兴!”
信王沉默不言。
太子柔和笑说:“朝中局势你或有不明,极易得罪人,既然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便好好将父皇交予的重任担起,好好办差,波谲云诡之事,不适合四弟你这良善之人。”
信王澹然道:“知晓了。”
他的马匹悠然地踏过古砖,往城中而去。
过官道时,恰与一驾马车擦身而过。
马车里,杭忱音拎着一只食盒,里头是新鲜的供果,和烧了又烧,每次去看神祉时总少不了的纸钱。
红泥还曾戏谑娘子:“姑爷在地下,该要富可敌国了。”
杭忱音腼腆地望
向窗外,雪后初霁,无比清朗干爽的气候,风刮在脸颊上,好像都失了寒意。她深深呼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往远处的坟冢望去。
但往日矗落得规规整整的石碑,已经歪斜得几近垮塌。
在瞥见之间,杭忱音吸入的气息悬停在了肺中,“车夫,麻烦你快些!”
车夫替夫人驾了多次的车,自是熟门熟路,当下加了几鞭往处赶,没过片息,马车停了下来。
杭忱音根本没听见红泥的询问,一径推开车门奔下了车,披着那身梅红色白绒镶边斗篷,惶急地赶往衣冠冢。
而这时红泥也发现,姑爷的坟茔被捣毁得一塌糊涂,连香坛都打翻了,里边的灰烬扑了一地,石碑倾斜,摇摇欲坠,底下的供果被踩得稀巴烂不说,有的还被啃。
“这……”
红泥也惊呆了,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这是多大的深仇,竟在人死之后还要捣毁他赖以长眠的墓穴,哪怕墓穴里仅有衣冠?
红泥的唇瓣无声颤抖着,她根本不敢看娘子的神情,娘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走出阴霾,她怎么能接受得了这个?
“娘子……”
杭忱音屈膝蹲在地面,仅有背影对着她,红泥看不见娘子的脸庞,但心里却涩得厉害。
娘子用双手将散落的果子都是拾了回去,把地面的香灰一点点扫入掌心,归拢堆积着,一簇簇拈起放回香坛,可灰烬便如细沙,岂是那么好拿捏,杯水车薪的努力没有丝毫成效。
渐渐地,红泥听到了低哑的抽泣声,她终于忍不住了,蹲下身用力搂住娘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杭忱音虽是抽泣,却一直忍着没有放声,她睁大了泪眼,试图将眼泪憋回眼眶,但总有那么一滴两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会的,不会……”她一面呢喃,一面将香灰往香坛里装。
“娘子……”
杭忱音忽然觉得,天好像暗了,身子发冷,任由红泥死死地将自己揽抱,身上也聚不起半分热气。
她怔怔地看着已经无法复原的供案香坛,还有那仿佛随时可能倾塌的墓碑,身子再一次发冷,如堕冰窟。
“神夫人。”
身后传来一道恭谨温润的嗓音。
杭忱音眨去眼底的涩意,视线越过红泥的肩,瞥见马车之后有人,并且像是恭候多时了。
她徐缓地站起。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多半是因为此事而来,神祉的墓被踩坏,对方多半知情。
她沉下眸,瞬息之间便已恢复了冷静:“你是何人?”
那人却只佝偻腰背,恭顺地双手呈递上一物:“我家主人,让我将这封信交予夫人,关于令夫坟冢损毁一事的内情俱在函文之中,夫人一阅便知。”
杭忱音深吸浊气。她心里知晓,踩坏神祉墓地的固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此刻前来送信的,只怕也是另有图谋。
“你的主人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白得的消息,对方把信交给自己,岂会没有所图。
那人却笑说:“夫人看了这封信,便是我家主人的目的了。”
他将掌心朝上,再一次恭敬地请杭忱音接函。
杭忱音虽存有疑惑,但对真凶的求知,催使她接下了函文。
“小人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杭忱音已不在意送信之人,将函书启封,抽出内藏信纸,展信阅。
信纸上寥寥数字。
红泥的角度,看不到信纸的内容。但她能看见,娘子在阅读完信纸上的字之后,压抑着深沉怒火的眸光,还攥紧了信条的双手,骨节似都在作响。
齐王。又是齐王。
神祉活着时,齐王屡次三番设计陷害,神祉已死,对方仍迟迟不饶,一定要如此羞辱。功臣良将尚得如此欺压,凡夫俗子手中无剑又当如何?她不相信,这世上当真全无公道——
作者有话说:阿音气坏了[爆哭]
下章继续对手戏。
第30章 为夫伸冤,堂下状告
昨日踩坏神祉坟冢之后, 齐王心里多少有点儿打鼓。
太子那厮假仁假义,信王又是个闷油葫芦,这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当真能守口如瓶, 不借此机会,向父皇大肆添油加醋, 构陷于他?
可齐王等了又等, 太极殿没有半点儿风声传出, 齐王的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里。
黄昏时分,皇帝将三兄弟叫到文渊阁,亲自考校了各自任上的所作所为, 除了将太子近来的懒政大肆批驳一番,似乎也半个字没提到齐王。
这回, 齐王的心是彻底地放了下来。其实踩坏旁人的坟冢也的确不算大事, 可被踩坏的那人偏偏是神祉, 神祉活着时, 父皇对他极好, 可以说也不亚于亲儿子,又砸待遇又给兵权, 完全将他当作手中最锋利的剑砥砺。他死了以后, 父皇虽未见悲伤,但死后追封“忠武”, 这谥号是什么含金量不必多言。
若陛下知晓,他心爱的功臣良将死后被人这生鞭挞, 只怕暴跳如雷, 将他依律抽上四十大板。
“幸得二位,替本王保守秘密,”齐王假假地一笑, 左右手一臂勾搭一个,将太子与信王肩膀拢上,叹气道,“这种时候,还得自家兄弟啊!”
信王大抵是不惯人搂,面具下的长眉微扯,不着痕迹地脱离了齐王的亲昵。
太子则被搂了个实心,半分逃脱不了,呜呼哀哉地任由齐王抱着,险些被淹一脸唾沫,双眼斜向信王求救,齐王大笑不止。
“太子皇兄,你……”
话未竟,三人忽听到三出阙宫门之外传来悠远激烈的鸣鼓声。
咚。
咚咚。
那声音初听之下,还以为是海市蜃楼般的骗局幻觉。
可当声音冷静下来之后,那鼓声,却是愈发明晰清楚,似震在人脑子里那根弦上。
不知为何,齐王适才松弛下来的弦霎又绷紧如弓,一股不太妙地直觉窜入了颅内。
他的直觉该死的一向很准。
不过须臾,便有一名身着惨绿罗裳的内侍匆匆赶来报信。
太子一马当先,叫住内侍问道:“何事鸣鼓作响?”
内侍满面惊惶,本来是要将敲登闻鼓之人上达天听,无意被太子拦下,被拦下之后,他又无意发觉齐王也在,险些魂不附体。拿眼偷瞧齐王,但不敢细看,哆嗦下细声回话:“回殿下,不是皇宫鼓楼上的铜鼓,而是,是登闻鼓。有人欲状告……”
太子一径俯身看向匍匐的内侍追问了下去:“状告谁?”
内侍不敢言语,瑟瑟发抖地拿眼瞟向齐王。
齐王胸口也随着登闻鼓咚地一声,直觉只怕是纸终究没能兜住火,还是被泄露了出去,他眯了眯眼,阴笑问:“谁欲状告本王?竟敢敲登闻鼓?”
内侍趴在地上觳觫,不敢言语。
太子和善地将人拎起,温颜悦色道:“你直言,不必惊惶。”
“是、是。”内侍哆哆嗦嗦地道,“据说是,已故大将军的遗孀,零州杭氏女,神夫人。她、她要状告齐王殿下,正在敲登闻鼓。”
该来的总是要来。齐王知晓,或许这消息瞒不过多久,但只这么一日,便被杭氏知晓了,是谁向她告的密,便值得推敲了。齐王的目光暧昧不明地睨了太子一眼。
一眼之后,他轻笑着重新勾住太子的后颈:“皇兄,杭氏告发本王,此事你可事先知情?”
太子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孤怎会知。”
齐王甚至都没因为太子这句话把目光投向信王,又叹息说:“些许小事,我看就不劳父皇过眼了,皇兄你说呢?”
太子道“是”,又道:“只是毕竟英烈墓地被毁,须知神祉在民间颇具名望,已被不少百姓奉若门神,此事若传扬出去……”
齐王摆手一笑:“简单,不就是墓地被
马儿不慎踩坏了么,二位都知道,昨日本王只是走马时不小心碰到了,哪里想得到咱们大汤的英雄长眠于此,这不知者不罪。但既然已经造成了损失,那本王就出了二十两金,把大将军的青冢好生修缮一番,保管修得比原来还气派,豪绰。”
太子也道“是”,转而又道:“不过要如何应付杭氏?这登闻鼓可是敲了,众所周知,这登闻鼓一旦敲响,便意味着越级上诉,对方是抱定决心而来,恐怕轻易打发不走。”
齐王乐呵地转眼,将目光投递到一直未发一言的四弟身上。
“四弟。”
信王抬眸,面具之下,漆黑的墨光闪动。
齐王叫住信王,笑说:“不如你京兆尹替皇兄接了这状纸如何?”
信王微怔:“我接?”
齐王大笑拍他胸膛:“哎,可不是你?哥哥不慎一失足,酿出这许多祸端来,你是我亲兄弟,总不好见状不救?若不惊动父皇,而又审理此案,你京兆府最具资格,你就替哥哥出个头,向那杭氏搪塞一二,将人打发走。三哥这厢必有重谢,望江楼请你吃酒,一年之内你要多少顿,三哥请你多少顿。”
信王似乎正要回绝,但见到太子向他又送来眼色,回绝的话停在了咽喉,他扯了眉峰,面具之下沉嗓传出:“我不擅长应付女人。”
齐王先是一愣,继而回过味来,他弯下腰哈哈大笑。
“四弟你可真是个实诚人,”他改对信王勾肩搭背,一拍对方胸口,压低喉音问,“遗玉,你莫不还是个雏儿吧?”
信王抿唇不言,似有不耐,挣脱了齐王的拥揽。
齐王对他充满信心:“你放心,你替三哥办成这事儿,往后你要多少美人三哥这儿就有……”
对方倏然抬眸,黑沉的眸光似不悦,制止了他未能吐尽之言。
齐王怔了下。
“不必了,”信王道,“我会让她回去,齐王的好意则是不必。”
望着四弟拂袖而去的背影,齐王纳了闷儿,好端端地怎还急眼了不成?
他看向颇有不满之色的太子,对谁人向杭氏告密,意欲在父皇面前将此事闹大,进而参自己一本,可谓心知肚明。
太子装得这般无辜,真是朵清纯可怜的出淤泥不染的小白莲。
他笑说:“可怜四弟孤苦半生,枕畔寂寞无人,父皇也不知替他操心操心。少不得,做哥哥要来好好给他物色物色了。”
*
杭忱音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拎不动沉重的鼓槌,本想让红泥接着替自己敲,但忽有人来,道接了状纸。
但就在杭忱音以为可以将冤情上达天听之时,对方却告诉她,请她移步。
杭忱音不知人要将她带往何处,对方回答京兆府衙门,杭忱音便怔愣住了。
但对方既说接了状纸,总好过敲鼓半日无人响应,杭忱音因此想先听京兆衙门的答复。
入了衙署,接引之人将她带到偏堂,这一切更是令杭忱音奇怪不已,与红泥面面相觑之后,对方又表示,请她的侍女暂避。
杭忱音这时心头已经疑云满布,她暗暗告诫自己,稍后一旦察觉不对,立马掉头就跑,绝不给对方可乘之隙。
她在偏堂等候,对方送来茶水,她也不喝,对方送来糕点,她也不用,保持着万分的警惕。
又过须臾,帘门有了动静。
一道青帘掀开,孑然玉立的长影蓦地落入眼眶。
对方身着玄色宫缎弹花海水银纹蟒袍,腰系墨玉躞蹀,身姿瘦削而挺拔,便似一柄竹剑,自银色面具之下,晃过漆黑的水痕。
行步间,微跛的右足仍有诸多不便,因此他的举止缓慢从容。
杭忱音的视线顿住,“信王殿下。”
还未回神,她便已惊诧地问出了口,继而她起身,向信王拜倒下去。
“臣妇拜见殿下,臣妇有冤,恳请殿下为臣妇主持公道。”
她毫无拖泥带水地,当即阐明了来意。
信王甫一正中央落座,便见到她摸索出怀中状纸,将状纸高举于头顶。
他的眉宇微微勾动了一下,语气无奈:“杭夫人,起身吧。”
杭忱音固执不肯起,继续将状纸高举。
信王蹙眉:“何事如此含冤不平?”
杭忱音手举状纸陈词。
“吾夫神祉,乘马燕然,焚捣北庭,恢拓寰宇,振我天声,惜天不假年,殂于荒谷,世所痛惜,埋衣冠于东山,置英灵于龙穴,安固魂魄,以励三军。今有齐王,不敬功高死节之臣,纵骑践踏亡夫冢茔,其愆实深。依律当绳以法,笞杖四十,以肃典型!请上官明察秋毫之末,不以王子犯法,宽宥于庶民!”
杭忱音慷慨陈词之声于偏堂回荡。
舍内空旷,几乎满室均是她的声息,声里伴着幽愤、怒火、不甘、不平、怨怼,目眦欲裂,鲜红欲滴。
她咬牙说话,垂首更低,只愿将状纸呈上。
但房内一时许久不闻答音,仅有一片呼吸声洒落,杭忱音耳膜鼓噪跳动,已几乎分辨不出那是对方的呼吸,亦或是自己的呼吸。
她的牙关咬合得极紧。
寒意袭肘,胸口跳动极快,又快又猛烈,比战时的鼙鼓也不遑多让。可她手呈着状纸,半分退缩之意也不见。
她执拗,冲劲极大。她知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所谓公道,有的只是人心。
但在看见信王的那一刻,她愿意相信一回,信对方与齐王也并非那么兄友弟恭相处和睦,信他们兄弟之间的鼎足之势,远非面上所见和谐。人人都在相争,人人都垂涎大位,这是在所难免,她愿意赌一回,即便治不了齐王大罪,也至少可以在陛下面前让齐王为此付出代价。
她什么都不畏怕。现在。
齐王便是有法子令她一死,她也要鱼死网破,绝不再任由别人棍棒加来,哀呼等死。
不然,今朝他连已死之人都不放过,明朝会如何,谁又能料?
偏堂上的风似停止了一息。
他没有接下杭忱音的诉状,而是叫来左右,为杭忱音送来热汤,请她起身落座。
杭忱音头也未抬:“还请殿下接下臣妇诉状!”
面具下的声音传入耳朵:“杭夫人,你若继续跪着,状纸本王不接。”
杭忱音怔愣,听闻有此可能,她仰身而起,终于有分踉跄地坐上了偏堂的檀木圈椅,指缝间的湿汗,似在状纸上濡开了一抹水痕。
她再度望向信王,只能窥见面具之下喜怒未明的墨光。
“殿下……”
她试图将状纸呈递。
但见光不肯接,她又只能拿回手里,半晌,见信王无话,她终于忍不住起身,欲将状纸面呈。
信王蹙了眉:“本王有一言要敬告夫人。”
杭忱音怔忡,脚尖停驻,持状纸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之中。
对方因坐着,再要看她便只能昂首,下颌之下,凸起的喉结滑动。
杭忱音有些失神。当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开始犯了疯魔的病症之后,她急忙撤回了目光,自失地扯了下唇角,嘲自己多心。
本以为,信王会为自己,为神祉主持公道,但对方冰冷的面具下,是比面具更加冰冷的话。
“齐王不慎践踏神祉坟冢,此为意外,夫人死咬住不放,定要诉陈罪状,借国法办之,你可知,即便是侮辱英祠,按律,也只有笞杖四十,而你越级状告亲王,却也要承担四十杖刑?”
杭忱音听到“意外”二字,倏然寒心,脚跟狠狠倒踩了一步,险些滑倒。
她咬唇道:“我知。”
信王道:“夫人既知如此,便也应当知晓,殊为不值。”
“何为不值?”
杭忱音的声音尖锐了几分。
“难道纵容齐王践踏亡夫坟地,辱我家门,如此奇耻大辱,也要唾面自干,恭请再迎?恕我做不到。”
信王皱了眉:“齐王表示愿意出二十两金,修缮坟冢,相信定能将那座坟地修补得更甚往昔,他本无心之过,杭夫人若如此揪住不放,对你而言绝无好处。两败俱伤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何况,这仅仅只是一件小事,何须唾面自干,夫人宽心,只需回府静候,本王向你保证,坟地三日之
内会恢复更甚从前。”
“小事?”杭忱音难以置信,她明白了,讽刺地笑了下,“是了,臣妇真是胆大僭越,竟以为信王殿下秉公执法,坐镇京兆尹,定是会刚直不阿,谁知也是官官相护。是了,信王殿下与齐王殿下乃是手足同胞,神祉何人,臣妇又何人?何足挂齿,何能伤及天家手足之谊。”
面具之下荡然无声。
衙署偏堂空旷而死寂。
杭忱音自知僭越,蹙了眉,也许对方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他常年在外流亡,吃尽了颠沛流离被人欺压的苦,如今骤然认亲飞上枝头,心态失衡,说不准对方会狠狠地报复自己这个口出不敬的女人。
信王仅只是瞬息沉默,他勾唇笑了下,低沉的笑音自面具下滑了出来,“就我所知,神祉乃是自尽,谈不上‘死节’二字。”
杭忱音微微心惊,几乎下意识就要辩驳。
他又缓缓抬高下颌,过于清晰明显的喉结轻微滚动。
“何况。”
信王直视着她略带一丝憔悴的玉容,目光微晃。
“恕本王多言,杭夫人与神祉将军,不是早已和离了么?”
杭忱音惊讶。因连她自己,长久以来,似乎都忘了良吉作梗的这件事。
信王淡笑,喉音极沉:“抱歉。我并不是故意打听。但在接夫人的讼状之前,本王总要先了解原告与案情,就本王所知,约莫在两个月前,杭夫人与神祉将军便已在府衙过了门路,你们好像没甚干系。”
长指拈过桌面上的一纸户部借调而来的公文,薄得仿佛透明的公文纸映着烛火的橙晕,字迹一一清晰地坦呈在杭忱音面前——
作者有话说:福子(超委屈):老婆你不是跟我离婚了吗?你为谁打报告呢?还告我这里来了嘤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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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弘恩殿中的私语
神祉的吻来得汹涌激狂, 比之杭忱音那点儿如猫爪抓挠般的点水之吻,不知激烈了多少倍,她渐渐似有些不能呼吸, 身子直往后仰。
在软椅上,她的背后并无着力之物, 再后仰, 若是挂不住他的脖颈, 恐怕便就要掉在地上了。
可神祉怎会容她坠落,双臂将她的身子圈锢极紧,严丝合缝, 犹如怀揣珍宝,吝啬地收藏起来, 不欲为外人窥探分毫。
杭忱音被亲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脸颊更是憋堵得涨红, 直至他终于也气息急乱地松开了她的朱唇, 杭忱音才得以大口呼吸。
匿在暗光的面容, 坚挺的鼻梁在鼻翼两侧投落暗黑的影,衬得骨骼轮廓更加透着锋芒味道。
静静地望着神祉, 杭忱音的心跳得又急又快, 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窘迫。
一片岑寂之中, 她听到他的声息就从近处传来,气息凌乱, 听起来不比她好上半分。
直至此刻, 他依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握了她的手,重重地掴向自己的脸。
杭忱音在手心击打向神祉的一刹, 整个人都似是傻了,以为他的手里还藏了什么别的见血封喉的神兵利器,吓得急忙撤手,可还是被他指引着不容抗拒地抽打向他的脸颊,清脆的声音在安谧的殿内响彻。
击打过后,他的那半边脸瞬间便像是红肿了起来,杭忱音见他没有用兵刃,放了一点儿心,继而叫道:“你这是作甚!”
神祉的瞳眸泛着空茫的色彩,还握着她适才击打自己的玉手,静静贴在被打红的脸颊上,“阿音,我到现在都还像是在做梦,都还有点不敢相信。”
杭忱音差点儿被他气笑,忍着恼意,掌心缓慢地替他脸肉抚了抚,“疼么?疼就不是梦。”
神祉不说话,看着她,眼底似有暗火欲燃。
“我真的不敢信,你以前是那样讨厌我,如何会突然……心悦了我的?”
毕竟他这样不好,总觉得配不上她。当初做神祉时就觉得辱没了月光,后来做信王时,他也没觉得自己有哪点值得她青睐。
“不是突然。”
杭忱音说道。她忽然想起了那时候,在冰天雪地里驱车到神祉的墓前,在他墓前剖明心迹,曾经说过那些话,现下不过是再对他说一遍。
以前她以为面对着神祉无法开口,可随着那句“心悦于你”的落地,杭忱音只感到骤然轻松,在他面前已经没了任何阻碍。
“我也从来没有真正地讨厌你,只是对婚事身不由己,无力反抗,才迁怒到了你的身上,你是受到了那道令我无法反抗的圣旨的连累。我要是早些想明白这点就好了,我就不会对你那么坏。也许是当局者迷,我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会真正地看清一个人。”
对陈兰时如是,对神祉亦是如此。
幸运的是,她走了许多弯路,终于还是知道了她所想要的人是谁,没再做睁眼蒙昧之人。
杭忱音的双掌都贴住了神祉的脸颊,温存地轻抚,才抚了数息,忽然感到腰身一重,她竟整个地抱了起来,惊呼了声“神祉”,双手推向他的颈窝,没走几步,便陷入了寝榻柔软的褥衾当中。
炙热的吻再度袭了上来,铺天盖地般落向她的脸,杭
忱音呜呜了几声,直至襟口扯松,裙绦抽散,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干什么,也瞬间激灵了一下,忙着推他胸膛,“神祉!”
神祉的动作停了下,搂住她细碎地吻,虔诚地问:“阿音,你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喜欢我吗?”
杭忱音咬唇提醒已经什么都顾不得的男人:“这是在弘恩殿……”
你难道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供奉着羽容妃的牌位,灵位前的炉子里正烧着纸钱,还有你捎给你母亲的话……
单是想到这里,杭忱音便晕红了脸,羞赧不安,只是在他绵密亲吻而来时,推他胸膛的小手终究是渐渐失了力道,软绵地垂落了下来。
神祉是行军作战的将军,对机会的嗅觉是如此敏锐,几乎就在玉手掉落软衾上的瞬间,他便捉了去。五指梳入她的指缝,十指交缠地扣着。
由于她没再阻止,她的手便被举到了头顶的软枕上。
以往每次行事时,要么她都蒙着眼,要么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再要么便是背身向他,杭忱音还从未见过面具之下,茶褐色的瞳眸染着浓欲的模样。
自她头顶映着火光不断摇晃的俊美面庞,正有一点点热汗在逐渐成型,汇聚于额心,再沉积坠落,在她的皮肤上溅开细小的浪花,有的则因为倏然的幅度增烈甩入了棉质的吸水极强的枕芯里,一息之间便渗透无存。
神祉的胸口太满了,仿佛烈焰熔浆在激荡着,冲击着胸壁,岩浆近乎要将他整个吞灭。
杭忱音已经软语央求,妩丽的清眸泛出了清澈而破碎的水光。
一晌又一晌过去,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殿前炉子的里的火终于熄灭了,帷帐里的火也随之扑灭。
杭忱音却仍动不了,细润如脂的脸庞上满是香汗与红晕,小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他将人抱着,犹如人间最为吝啬的守财奴,怀揣至宝,战战兢兢。
阿音说了,她并不感到恶心,他们这般是情好,是欢爱,是两情相悦啊。
神祉的心口依然满盛岩浆,炽烈得几乎将先将自己烧灼成灰,烫得连他自己仿佛都无法承载。
更不提在这个时刻,听着她软语唤他的名,这般温馨的时刻,此生从未有过,令他一向极为贫瘠的人生仿佛也倏然间花繁成簇,他恨不能一直这般拥着她,百年千年,待日后化作一尊风干的石像,也还密不可分地抱在一处。
人间怎会有如阿音这般好的人?神祉禁不住在心中喟叹。
神祉将被褥拉扯上来,搂她侧身相对而睡,用棉被盖住二人的身子,便要相拥而眠。
杭忱音心里疑虑重重,其实根本睡不着。她不像神祉那么有情饮水饱,面对眼下未解的危局还能睡得高枕无忧。
来之前,在寻找他的途中听说,四殿下兵谏圣上,向圣上请出了传国玉玺,连下了三道诏书。
她刚进殿时便留意到了火炉里正烧着什么东西,起初以为是纸钱,现在细想,只怕其中的一道诏书便是烧给羽容妃的。
这只是其中之一。那么剩下的两道诏书呢?
神祉到底向陛下拿了什么,是皇位,还是别的?
杭忱音仰头,看向抵在自己额头正闭眸欲眠的男人,道出了自己的疑惑:“神祉,还有两道诏书,你写了什么?”
神祉舒缓地睁眸,“你怎么知道?”
“莫瞒我,”杭忱音向他摊开手掌,“你也莫觉得我管得宽,我是你的王妃,我们是利益同体,荣损共生,祸福与共,你若有差池我亦不得完全,所以你不能瞒我。”
站在阿音的角度,的确,如此重要的事,她不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但他现在已经知道她爱着他了,所以便没必要让她知道了。
神祉沉沉吐息,眼光闪了一下,别向别处,含糊地携了鼻音说:“都已经烧了。”
杭忱音怎会轻易被他糊弄过去,摊开的手没有收回,郑重地道:“我没在与你玩笑,还望殿下也莫要敷衍。”
神祉一听“殿下”这二字顿时头都大了,慌乱说“好”,他立刻去找。
等杭忱音拿到第二道诏书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对了,是了,神祉留在弘恩殿就是等她来杀的,他怎么会逼着圣上传位给他呢?
第二道诏书,是给她强行弄来的封诰。
“我已是信王妃,王妃是有品阶的,何须再求封诰命?”
杭忱音阖上诏书,不明所以地望向眼眸闪烁的神祉。
对方不说话,杭忱音却什么都明白了,她深呼吸之后屏气向他摊手,“是不是还有和离书?和离书呢?”
这个人,分明是准备好了赴死。也知道他死以后洪水滔天,怕后人清算时连累到她,所以干脆和离,又怕她受了欺负,干脆再请一个圣旨钦赐的诰命。至于第三道诏书,则无异于是给杭家保命的丹书铁券了。
神祉的三道诏书,没有一道是给他自己留的。
杭忱音眼眶微酸,想着方才就在这殿内是何等惊险,若是她没那么固执,她的刀锋便贴着他的胸膛刺入了他的心脉,若是那样,那剩下的两道诏书便要发挥出作用了。
好在。
一切没有照着他既定的想法发生。
他就从来不敢想,她不是来索他的命的。
这个傻子。
“真该烧了。殿下说得不错。”
杭忱音下了床榻,将那两道诏书将火炉里重新点燃了火,扔了诏书进去一并烧个干净。
神祉将她抱回软榻,再为她拥被,防她觉着冷时,杭忱音道:“还没完呢,你准备的和离书呢?”
神祉像做了亏心事,低眸嗫嚅了下,“在信王府。”
杭忱音头晕地捂了下额角,明白了,神祉将她抱回信王府的时候,便将写好的和离书放在王府里藏着了。
怪不得今日她来时,见光跟在她身后鬼鬼祟祟,几度想掏东西,最终又迟疑地没有掏,她当时险些以为见光要掏出一把刀将自己片了,吓得急忙抛下了那个倒霉长随,甩他八丈远径直入了大明宫。
杭忱音气恼无比,想要严肃地与他理论一番,好好的活生生一人,为何不想着好好儿过日子,天天计划着轻生。她现在对他是一片真心,可俗语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她是一个负心凉薄之人,哪天突然变心不爱他了,他不会放着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过跑去朱雀桥上跳河吧?
神祉也知道自己错了,阿音一张开嘴唇他便知晓,她定是不会饶过自己,慌乱且虔诚地捧了王妃的脸庞,将人一径压向床帏,又要共赴巫山。
杭忱音起初还嘤嘤哼哼责问他,可很快连话都说不出来半句了,全是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字调,亦不知是哪国的软语,教人骨头都酥麻了半边,万种销魂间,话问不来半句。
眼底有薄泪晃荡时,杭忱音仰眸,情难自已地抓住了床帐。心里迷糊想着,神祉虽然总是生无可恋,但也不算太过冲动不计后果,每一次他总是会安排好后事的。如果他现在有所恋了,不至于昏了头任人宰割。
以后无论是为皇后,还是为王妃,杭忱音的这一步踏出,便永远不能再走回头路了,只有继续往前。安身立命的所在,不能求着别人给予。只要好好地活着,便是最大的胜利——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
第62章 叫我阿祉
太子被杀, 齐王被戮,陛下卧病难起,这时若再无人现身主持大局, 朝纲必乱。
停朝三日后,一道诏书忽然传谕含元殿前, 拥皇太孙荀述为帝。四皇子信王平息叛乱, 勤王救驾, 护持乾纲,念太孙尚幼,必仰信王辅佐, 信王聪睿谦逊,有勇有德, 守国之本, 俯顺舆情, 擢信王佐圣人以摄政。
朝野喧哗。
皇太孙登基的确符合祖制, 在这个时候, 似乎已经没有更妥善的处理方式了,但谁人也都知晓 , 这皇太孙已经足两岁有余, 至今无声。
小圣上是已故太子荀熙与表妹谢氏所生。
虽生得玉雪可爱,眼睛雪亮, 但只有一点不好,开口很迟, 迄今已经过了足两岁, 未发一言,着实令人担忧。
四海不宁,边患又起, 一个口不能言的小圣上坐在大位上,就如一块待宰的肥羊等人来咬。
至于摄政王那更是骇人。记录在史书上的文宣门之变,是废太子荀熙下毒谋害太上皇,齐王带病逼宫围剿,信王屠戮尽此二人,救驾有功。可谁人心里都有杆秤,这毒是摄政王下的,宫门是摄政王逼的,成王败寇,没甚可言。
但一个连手足至亲都能下得去如此狠手的人,他的在位,就不免令人汗毛倒竖。
再者前有留言传出,近来甚嚣尘上。
言摄政王当日在太极殿前揭露面具,面具之下赫然竟是已故忠武公神祉的模样。无风不起浪,这传言越传越真,越传越多,也越传越邪乎儿,渐成了借尸还魂之说。
朝中毕竟还是有深仰孔孟的大儒,坚持不语怪力乱神,将传到近前的无稽之谈尽数驳斥,可直到第一次上朝,见到牵着小圣上稳稳踏步而来,既无毁容、也无跛足,如泰岳般昂藏沉凝的摄政王,金殿之上群臣无不侧目。
竟真是神祉的面相!
到底是巧合,还是果真借尸还魂?
又或者,那个来历不明、横空出世,却又如流星短暂划过的天赐将星,真就是眼下于含元殿,身着蟒袍、足蹬玄舄,腰间缠金玉鞶革的摄政王殿下?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难理解为何废太子与齐王争相在他面前兵败如山倒了。
神祉将矮小的圣人抱上龙椅,自己则列座旁侧,将近来长安诸乱象,拨乱反正,恢复南衙与北衙的禁军调度,重新统编,有功者赏,有过者罚,顺新朝则昌,逆之则亡。至于朝堂诸位能臣干将,陟罚臧否一应如是。
北虏再生风浪,西疆多罗未平,在此时节,君臣更应上下一心。
不得不言,摄政王这手转化内部矛盾为外部矛盾的方法的确高明,仅仅数日,些许本就如蚊蝇般的反对声音便被彻底压熄了下去。谁手握权柄,谁才是天下的话事人,这是亘古未变的道理,现在就连当初对四皇子信王的来历的质疑声,也在如今执掌乾坤的摄政王面前烟消云散。
下了朝,神祉在太极殿手把手教大侄儿说话,荀述压根不接他的茬儿。
对方就似一根小毛头,毛剌剌地戳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弹,气得神祉心里想这要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得吐血身亡。
他在这厢教小孩儿开口,太上皇捧着书卷览阅,听着神祉逐渐浮躁压不住火气的声音,皱眉道:“喝点儿凉茶。”
神祉喝了凉茶,压沉黑眸转目:“我不明白,阿耶怎能如此心平气静。”
“此事你急不得。”太上皇悠然叹息。
这两年,荀熙将这唯一的孩子保护得极好,荀瞻司自己都不知,他的孩儿迄今都未能开口,只怕是智力有缺。等到孩子抱来太极殿朝夕相处之后,荀瞻司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或许便是天意。天意让老四主持了大局。
他如今除了顺应天意认了命,还能如何,难道放着老四不理,再去扶植旁支的宗室?荀瞻司没那么愚笨。更何况,这些宗室子弟里多是斗鸡走狗之辈,与老四相比犹萤火之于日月,就算那些竖子胆敢起兵,用不了多久也会被老四一网打尽。
既是如此,多想无益,不如好好养病。
至于这小圣上,他还有几年开口的机会,若实在不成,到时再想别的办法。
神祉喝了凉茶平复少许后继续教大侄儿说话,教他喊人,荀述睁着一对宝石般圆润明朗的大眼睛,就是一动不动望着神祉,一言不发,直把神祉气了个半死,直接召来何勿用。
“去把太傅叫来。”
太傅被迫揽了这么个教陛下开口的活儿,他博览群书、学富五车、一代大儒,教了两个时辰之后,袖口一甩,便放言干不了了。
神祉质问:“太傅一生著书等身,桃李无数,门下贤人不少于七十二,怎么,连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都束手无策?”
太傅哆嗦着垂垂老矣的身,惊惶苦涩地匍匐跪地,“摄政王殿下饶命啊!老臣一生所教弟子,无不是先贤启蒙,口齿流利,言无障碍的八龄童子,这小圣人……老臣实在是有心无力啊殿下,还请殿下,另寻高明吧!老臣还要还乡丁忧,恳请殿下恩准致仕……”
好一个丁忧致仕。为了不教这块顽石,太傅连官位都不要了。
攻克小圣上的难度,可想而知。
神祉皱了皱眉,不愿就此放弃,又让何勿用去请了当代文坛巨擘礼部尚书裴大人。
裴尚书一番悉心教学,也是无功而返,这才深明摄政王与高太傅的不易,推说自己无德无能,恐无法成为天子之师,还望摄政王殿下另请高明。
神祉也没灰心,一天之内,又让人去请了户部刘侍中。
刘侍中以诗词著称于世,算是文学大家,但应对圣人如此棘手的情况也是抓耳挠腮,最后拱手叨扰,笑面迎人地向摄政王殿下道出一句“臣无能”,便足可以推卸责任了,“还请殿下另选贤能吧!”
这些人一整日便在太极殿来来往往,但没一个敢拍着胸脯说,能将小陛下教好。
整日看书的太上皇吃了晚上的药汤,对上火的摄政王道:“你这是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你找来的这个太孙是个不堪大任的废物?”
神祉冷眸横斜了过来,不言语。
太上皇将还剩一些残渣的药碗搁在案几上,于藤椅上缓慢地摇曳,语调不若之前父子对峙时尖刻难听,而是多了几分臣服于现实的无奈,“再过几年若还是如此,臣工百姓自然明白江山不应落在述儿手中,你又何须急在一时。你有这空急着,不如自己生一个。”
神祉寒目深凝:“我没想要你的江山。”
“那你预备如何?”太上皇嗤笑他的天真,“如果这孩子不是一个痴傻的,你杀了他的阿耶,他将来坐稳皇位,第一个开刀的便是你这个和他有着杀父之仇的皇叔。”
太上皇所言,神祉无法反驳。
荀瞻司吐息叹惋,深深注目神祉:“遗玉。我已经老了,身骨也不知还有几两重,百病缠身,更不知还有多少寿数,生前见你兄弟操戈,已是捶心之痛,我最不愿的便是荀家子孙再生杀戮。”
叹息的声音不断于太极殿回响。
“答应阿耶,如果述儿再过几年仍然智力无法比及常人,你便取而代之。但你千万要善待他,若他一生无法开蒙,你千万莫伤及他性命,送他去封地,让他安稳度日,远离纷争。”
神祉一个字也没回。一晌后,他嘲讽地卷起唇角,转身出了太极殿。
此时已是戌时,凉夜如水,残月如钩。
神祉快步回到弘恩殿。
殿门大敞,内里灯火葳蕤,于铜盏上结着朵朵霜色的灯花,明光中映出伏案的薄如宣纸的玉影。
她正在灯下伏案书写,跳跃的烛光于她宛如削成的两肩掷落淡淡的暗影,便似画中清雅的轮廓。
神祉自登摄政王位以来,为处理政务,便搬进了大明宫来住,并选择了离太极殿不远的弘恩殿暂住。
杭忱音目前要打理的家业,就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现在大得都有些让她左支右绌了,她脚不沾地,比神祉还要忙碌,以前还有作画的时间,现在一整日都耗在操持家业上,甚至都还不够。先前的那些积蓄,只好都一一转卖出去。
但挑选合适的买家商议合适的价钱,都已经足够令人头痛的了,如果不是枣娘她们帮着分担,杭忱音连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
再说睡觉。
本就为数不多的休眠时间还要被神祉挤走一半儿。
神祉今夜行事的力道又凶又急,有几回她都受不住,嘤呼求着“夫君”,时而又叫几声“殿下”。
可这些称呼神祉一个都
不喜欢,他握住她的柔荑摁向自己的胸房,低头吻住她的檀口,肆意怜爱索取。
杭忱音晕乎乎的,眼前似有白光闪灼。
一阵紧簇的烟花自颅内炸开,未得平息,便感到他在她耳边停泊的唇瓣,低沉诱哄:“叫我阿祉。”
杭忱音知晓他并未结束,慌乱惊怕地唤了一声“阿祉”,果然又被拽入了更深的情天欲海。
“怎、怎么了吗?”
杭忱音的软嗓都绵绵的脱了力气。
神祉将她搂入怀中,翻了个个儿,让其后背朝向他,再度深搂。
杭忱音错乱地哼了一声,只听见身后栖息而来的声音落在耳边,充满了沉哑。
“阿音,我怕我万劫不复,变得不像我了。”
杭忱音握住他圈在自己身前的双手,大口地呼吸了几口,急促着声儿说:“不会的,我会拉住你,不让你往深渊里掉。”
神祉如此感激苍天厚爱,他爱之已极地抱住了杭忱音,埋首在她汗津津的颈边,“阿音,你对我真好,我何德何能……”
杭忱音此时已无心正在进行之事,忙着回眸窥探他的状态,“到底是怎么了?我今日听说,你找来了好几位先生要教陛下开口?”
神祉想着太上皇那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知阿音会不会相信自己,竟就这么问出了口:“你相信吗,我真的想他能开口。”
可在荀瞻司眼中,他不过是为了让朝臣知晓天子的痴笨无能,好顺理成章取而代之。
颠簸中杭忱音嗦气回着“信”,“我信你,只是,你也怜我一下好么,我当真是,我当真是……要碎了。”
神祉莞尔失语,掌心寸寸抚过杭忱音汗光点点、绿鬓松松的朱颜,“阿音最是厉害,尚且还不至于如此。”
他亦早已试出了她的深浅,也知晓她有时半真半假,若依所言早早放过了她,她也未必真的满足。
于是就这般慢慢厮磨,彼此拥在一处,心跳得很快,但内里却极是安静——
作者有话说:恩恩爱爱小情侣的日常[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在这方寝殿里你把我最后……
幔帐之间风平浪寂, 云雨初歇,弘恩殿内有冉冉檀香拂来,将寝榻之间残留的暧昧气息一丝丝掺杂揉散。
杭忱音睡在锦衾之下, 被神祉拥在怀中,彼此头肩相依, 稍动一下, 便误碰了神祉皮肤滚烫的大腿, 吓得差点儿魂不附体,怕又惹出他什么惊世骇俗的花招来,她方才说的“要碎了”是假的, 眼下的吃不消了却是真真儿的。
神祉冁然吻过她的脸颊,搂她更紧。
“不睡么阿音?”
杭忱音将被汗水染湿的发拨到枕边, 她睡不着, 却见神祉闭着眼, 不由地将身子滑下去一些, 轻声问:“你累了?”
说话间那双深邃的茶褐色眼瞳倏地睁开, 双臂的力道更紧,似又要来欺她, 吓得杭忱音连忙躲闪, 耳畔传来笑音,“我累了?”
杭忱音知道他没累着了, 伸手捂了捂脸,“你别使坏。”
神祉知晓她已快到了极限, 怎忍心欺负她, 臂膀环抱住阿音,掌心在她背后轻揉:“我不闹你。那是睡不着?往夜这个时候阿音该累得沾上枕头就着了。”
杭忱音点了下头,正想和他聊一聊, 不期然撞击那双幽邃的茶褐瞳眸里,不由地疑惑:“你之前做信王的时候,瞳仁不是深黑的汉人模样么?”
正因为那双汉人般的黑眸,骗得她好苦。
神祉淡笑了声,声音和煦:“那个是假的,是为了藏住神祉的身份特制的眼角膜片。放在眼眶里,能蒙上一层黑翳。”
“还有如此神奇之物,”杭忱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又听说要隐瞒身份,她不解地道,“所以是太上皇找来的能工巧匠做了那么一对膜片?太上皇和你商议好的一起瞒天过海?”
神祉对她毫无保留知无不言,徐徐地点了下头。
杭忱音惊讶:“可是你之前装着右脚跛足,我感觉到,太上皇好像并不知道?”
神祉再度点头:“那是我骗他的。我的右脚早就好了,我骗他以为我一生都要是个跛子了。”
“为何?”要知道,他不光骗了太上皇,骗了世人,也欺骗了她,在她得知信王是神祉时,还为他痊愈不了的右脚伤心了好一阵儿,还担心他因为残疾过度自卑。
她简直太笨了,居然被他如此轻易地愚弄了。哪怕睡在一个被窝都没发觉端倪。
可恶这厮,真是演技卓越,装得可真是像啊!
神祉见她倏然目光闪过凶狠,吓得连忙握住了杭忱音的柔荑,杭忱音早有预料,从他掌心挣出手来,在他的胸壁上,沿着那坚实的肌肉重重地下手一拧。
一拧复一扭,疼得神祉皱眉吭气,可他半分也不敢反抗,任由阿音撒气。
好一会儿疼痛才散去,神祉抚了抚被揪得泛红的胸壁,继续老实地回她的话:“当时我的脸没有受伤,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才要遮去。旁人不知道,陛下心知肚明。我不想涉足皇位之争的浑水,所以干脆就装作跛子了,正好打消他对我的顾虑。”
他最初回长安做信王,只是为了认亲,不是为了他的皇位。神祉看不上,也没稀罕。
太上皇防备荀熙,不惜为此扶植荀照,可他最信任的,想要托付江山的仍然是荀熙,对于别的儿子,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怀底闷闷的声音往上飘了来:“我以为是真的,我以为是我害得你……神祉,你怎能骗我,将我骗得这么惨?”
神祉觉得这件事完全是个误会,“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认出了我,更何况,我以为阿音根本不在乎。”
杭忱音想要反驳。
可刚一抬起下巴,正好碰上神祉探寻而来的吻,她仰面等着炙热的唇落下来,心尖有一捧皑皑不化的积雪,仿佛都在这炙热的亲吻里化成了温热潮湿的水迹……
“神祉,你真的不能再这般了……”
“我哪般了?”
趴在他的胸口低喘时,杭忱音都能听到他胸膛里结实有力、急遽快速的心跳声,胸壁直震。
她咬咬唇,再次提醒:“就一定要在弘恩殿吗?”
这里毕竟是供奉着羽容太妃灵位的所在,他非要居住于此也就罢了,偏还要日日都拽着她这般那般,尽做些没眼看之事。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殿下!”
“没有怪力乱神,”神祉虔诚地亲着杭忱音湿漉漉的发着汗味的发丝,透着一丝腐烂水果香气的乌发,都是如此令他沉醉,他不禁长长地深吸一口,宽大的掌腹抚过王妃柔软的脸庞,“只是人心中的寄托罢了,阿音不怕,嗯?你瞧我那个墓还竖在郊外,我说什么了?”
那不一样。他如今行走于世用的是荀氏之名,世人眼底,史录当中,“神祉”所代表之人的确已经身死魂消。
神祉说起自己的墓,又有点儿疑惑,认真地看向杭忱音:“不过,你往那个坟冢里埋的是什么?”
杭忱音眼眸转动,“随便找的一身衣衫。”
神祉不明:“哦,我记得戴松岗把我的匕首,还有从我身上割下来的衣角拿给你了的,怎么没有埋那个?”
若不是杭忱音知晓戴松岗来送“遗物”的当时,神祉根本昏迷不醒,她还会继续下狠手拧他的,眼下却没再动那份心,想到他的确曾险象环生险些真的死去,她无法苛责他半分。
只是自己
也忍受了死别之痛,不免语气差了些:“我没舍得。”
说完她又咬唇道:“你们尽是一些骗子。尤其是戴将军,看着是一个老实人,谁知也那么会骗人!”
神祉握着她手十指紧扣:“这你便冤枉他了,他只是奉命办事,当时也蒙在鼓里。阿音,我若知晓我的死让你如此难过,我不会瞒着你的。”
“可你明明亲眼见到,我为了你坟墓被毁的事那么伤心,你也不与我相认,还戏弄我,撕我的状纸,口口声声说不值得。”
神祉头皮发麻,将她的掌心贴向自己胸口,轻咳一声,婉言下气地说:“阿音,全是我不好,全因我……太过不自信,其实,在你来弘恩殿寻我,对我说心悦我之前,无论你为了已经死掉的神祉做什么,我都不可能相信你心里有我。”
“那你当时,又是怎么想的?”
神祉低笑的声音有些微发苦:“我么,我觉得很走运,至少从落凤谷跳下去之后,你没那么讨厌神祉了,我终于还是洗刷掉了在你心里的恶名,早知如此,真该跳了一了百了。”
杭忱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
她几乎说不出话来,胸脯汹涌急促地起伏着,她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逼视身下的神祉:“神祉,我有句话忍了数日了,今日一定要同你说。”
自从弘恩殿她来寻他,之后数日他们在此间恩爱缠绵,极尽夫妻之事,她温情如水,令他感受到了极致的温馨与欢情,神祉少见她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刻,识相地立刻举手投诚,任由阿音发落。
“我都听你的。”
杭忱音见他听话的样子不知怎的心头更气了,忍声呼吸数息,睁眸朝他俯视而下,沉声说道:“无论今后,我是为你从一而终,还是中途三心二意,你不可再如此自轻性命!更不提你如今手揽辅国之权,是摄政皇叔,就算不为自己计,也要为万民计,不可胡来!人之生命,寿数有限,青春华年更是不多,美好之物何其宝贝,多少人汲汲营营,出卖尊严,不惜一切也要活着,生命如蓬草一般顽强,你拿着这样好的天赋,这样多的权力,还不自惜?”
“我错了,阿音。对不起。”
他认错极快,态度良好,道歉诚恳。
杭忱音知他未明,皱眉摇首:“你不是对不起我。”
你如此不惜身,不惜命,最对不起的便是自身。
神祉高举投诚的双臂终于落了下来,将杭忱音揽抱入怀,一个轻盈地滚动,二人便一路滚到了寝榻内侧,上下之分也顷刻之间倒转。
神祉抚着杭忱音的脸庞,亦是认真地在对她承诺:“我不会了。”
“真的?”她似有不信。
神祉重重点头,莞尔笑了出声,在杭忱音又生恼意的困惑嗔视下语气低缓地道:“从前我的确不自惜,是我错了。当我想要师父爱我时,他心中最念念不忘的还是他早夭的亲子,当我想要阿耶的关怀时,他最信任的永远都是想要我命的荀熙。可是阿音你已经选择了我,在陈兰时还活着的时候,你就喜欢了我。如若你以后变心,那必然是我做得不好令你失望了,我只会想方设法地夺回你的心,但至少我被你坚定地选择和需要过,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惜身。”
“至于做摄政王,俯顺舆情,是我的责任,我理应背负,”神祉字字清晰地说道,“阿音,我要学着先爱己,再学着体恤臣民,总之,我想你知道,在这方寝殿里你把我最后一把匕首夺走了,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杭忱音一瞬不瞬地仰枕于软褥中,清亮的秋水眸中有波光飐动,慢慢地溢出了些微亮色,她伸出双臂抱向神祉的颈。
神祉低头向她的朱唇落下湿热的深吻。
咸湿沿着清丽的脸庞滑落,被神祉的唇将那颗横悬于他们唇齿间的涩意吮干,珍怜不胜地重揉她单薄的背,恨不能将她整个嵌入自己的身骨血液里。
“明日我要回神宅,你可否拨冗陪我一趟。”
神祉虽不明此行目的,但阿音的央求他定是会点头:“好,只是这几日国政太繁忙,晚间我批完折子便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感觉正文没有多少章了宝宝们
第64章 补上两年前的那场洞房花……
杭忱音等到黄昏用过晚膳, 凤辇来接自己,她乘坐凤辇出南门,改坐马车与神祉会和。
同乘马车往神宅回。
车马辘辘的声音沿着耳边不停响起, 颠簸成起伏错落的声音,神祉不知道阿音突然要回旧宅是为何, 也没有问。
那座旧宅对神祉已经有些陌生, 再度回来竟有一点儿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
迈入正门, 绕过竹影阴翳笼络下的浮雕影壁,往府宅内走动,神祉将沿途的风景与记忆里比对, 还是看出了细微不同。
“阿音,我记得这里有一架秋千。”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手指着那方空地讶异地向杭忱音询问, 但在瞥见阿音消沉的神色时住了口, 心里七上八下了起来。
杭忱音仰眸望了望柳梢之间的空地, 仿佛那面高大的秋千架还在, 不无伤怀地叹息:“倒了。”
神祉怔了怔,秋千架虽不值钱, 但阿音的怀缅让他滞言。
杭忱音走到廊庑底下两行翠柳的正中央, 站在曾经打过秋千的地方,回望一动不动僵着手脚在原地的神祉, 朱唇潋滟起笑颜,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去年长安风雪太大, 把秋千架压塌了。”
神祉回忆了一番, 的确曾有那么一场连绵多日的大雪。
那雪何止压垮了一架秋千,就连大明宫的骐骥院也都遭了殃,那时半夜都是伏枥的马儿的哀鸣, 那地方恰与他养伤的地方毗连,神祉被哀呼的马匹吵嚷得一夜难眠。
“当时我伤心了很久。”
杭忱音忽然说。
秋千架倒了以后,杭忱音以为神祉留下的痕迹都随着这个人一齐慢慢于人间消失,也不知怎的悲从中来,就哭了两天。
不敢让红泥与枣娘发现,怕她们担忧,“我都只敢躲在房里攥着被角偷偷摸摸地哭。”
“阿音……”神祉的咽喉哽了一下,愧悔地想要揽住她单薄的肩,将她揉入怀中。
谁知才踏上前两步,神祉忽然听到一个尖锐的不可置信的声音:“将军!”
他循声回头,一个疾奔而来的少年嘭地一下重重地撞进他的胸怀,这冲势之大,便连神祉也不禁倒踩了半步才站稳。
惊讶看向泪眼汪汪、神情激动的少年,神祉低咳了起来,“放手。”
他急于向阿音求助,可一回头,阿音早已不知去向,将烂摊子留给了他,似是在叱骂他的活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既瞒了忠心耿耿的良吉,便该知道会有今朝。
良吉眼泪婆娑地站直身子,眼也不眨地望着神祉,恨不能上手去捏一捏,确认将军的真实。
他们都说,新任的摄政王长得一副将军的模样,可良吉没见过,心中实在不敢完全相信,直到将军完好无损、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眼前,他犹如做梦!不敢去捏将军,他就伸手狠捏了自己一把,结果疼得皮肉像是生裂了般。
这般的疼痛加持之下,良吉却欢喜得恨不得厥过去,“将军,真是你!”
神祉板起脸:“我走以后,你对夫人是否有失敬意,当日我是如何交代于你的?”
良吉一愣,记起自己没遵照将军的嘱托,在他“死”后那段时间里,对夫人的确很不恭敬。
“还瞒了我,瞒了夫人,擅自将和离书交给杭氏,是也不是?”
良吉傻了眼,再也不敢哭诉别情,心慌意乱地就要请罪。
看着苦兮兮的孩子,神祉终是不忍再逗他,“做得好。”
良吉直愣愣地抬起泪眼,错愕地望向将军。
神祉抬手在他肩膀上轻拍,叹息着称赞他的鲁莽,“若不是你自作主张把和离书交给杭氏,我和阿音怎能如此顺遂地二婚。”
“将、将军……”
“以前之事,我对你既往不咎,望你也对我的隐瞒不计前嫌。”
良吉擦了擦红肿的鼻头,坚定地摇头说“不会”,他怎会记恨将军,“将军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良吉以后还可以跟着你吗?”
神祉摇头,又在良吉的
失落之中笑了下:“你便留在此处吧,我如今住在大明宫里,那地方外男想要进去,总得失去什么才行。你还小,留着还有用。”
当小太监自然是不行的。良吉脸红得像螃蟹,偷偷瞄了自己的下面一眼,差点儿没找个地缝钻进去。
神祉与良吉交代了一二,询问起他走后府里可还发生了何事,良吉一一解答。
“其实将军你走后,夫人她……”少年抿唇,为难地垂眸说,“夫人也很思念你,我才知道,夫人其实也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讨厌你。”
“阿音,很伤心吗?”
从杭忱音这里,他已听说过一遍,可这个答案从旁人的嘴里听到,又是另一种心境。
“是的,夫人那段时间一直反反复复生病,还去寻医问药,人都憔悴了许多,消瘦了一大圈儿。”
神祉听得心里发紧,他的确可恶,让阿音如此难过。
良吉也不比将军好上多少,夫人嫁给信王以后来找过自己,让他去判断信王是否就是将军,他看了几天最后得出一个谬论。
想到这儿他不由地惨哭起来,“将军你也害得良吉好苦,良吉为你伤心也就算了,我还与夫人打赌,要是信王就是将军,我把脑袋给夫人摘下来当球儿踢!将军你骗得我好苦啊!”
神祉看着良吉浮肿的眼泡哭得不能自已的惨状,眉骨微弓,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来。
“良吉。”
他一句话,良吉的哭声止了。
“你真好骗。”
良吉的将军这样说,说完他便翘着嘴角转身走向了抱厦,回往自己的寝房。
良吉呢,呆呆地站在原地人似傻了,跺跺脚,又气又高兴。
神祉捡到良吉的时候,那孩子才八岁,本来就有点儿呆呆笨笨的,跟了他几年之后也没见点儿长进。他来信王府以后,成日鬼鬼祟祟地跟踪他,再要么便是想些蹩脚无用的法子试探他,神祉只是略施小计,便将这倒霉孩子耍得团团转,让他对自己并非神祉这件事深信不疑。
他身边这些小的,真是没个机灵的。
神祉绕过缦回长廊,回到了曾经住过的寝屋,推门而入,右脚还没收入门槛,视线蓦地被寝屋正中高墙上所挂的那幅丹青攫去了全部视线,脚步骤然顿住。
正中央的墙面上,高及半丈的丹青人像呼之欲出。
画中之人不是他是谁?
画的是他秋狝伏虎之貌,英姿烈烈的男子手持短刀,与虎搏斗。那白虎吊睛白额,雄姿矫健,啸于深谷,百兽震惶,独眼前之人临危不惧,神情森严凛厉,一双长而有光的凤眸涌动杀机,在工笔下鲜活如生。
若非观察得细致入微,怎能作出如此精湛的画面?
神祉一直以为阿音厌恶自己,对自己如豺狼虎兽般的凶神恶煞的模样更是憎恶规避,恨不能将他如邪祟祛除掉,也许连阿音自己那时候都不自知,她早已将他铭刻记了心里。
连他所穿衣物、所持短匕的细节,都是丝丝入扣,与现实高度吻合。
阿音画了自己。这个念头让神祉的胸口忽地发烫。
她笔下从来只画山川花木、鸟兽鱼虫,尤以牡丹为最,可没想到她笔下画的第一个人物会是他。
以阿音的功力,她的画便是拿出去卖,也会被人高价购置收藏的,如此画工,竟拿来画了自己。神祉简直有些飘然不知所以,站在门口对那幅画看了一晌又一晌,几度想要伸手去触摸。
许久后才发觉自己跨在门槛上,如何能摸得着?于是赧然往前踱了几步,试图伸手去触碰画纸上自己的一片衣角,只是还没够着,便觉得唐突了阿音作画的心意,收敛地撤离了指尖。
这个时候,耳中听到杭忱音自内寝而来的声息:“画得好看么?”
神祉下意识就回了一声“好看”,倏然意识到了什么,仓皇瞥眸,槅扇内影影绰绰,呼吸均匀清浅,神祉深吸一口气,他适才看得入迷,连她的呼吸声也未听出。
“阿音。”他朝她走了过去。
直至在将要越过槅扇时,忽地忆起了些旧时的情形,在槅扇外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没敢往里再走。
屋里传来轻盈的叹息:“可以进来。”
神祉才呼出一口气,心结尽除,举步迈入了内寝,“阿音怎在这?”
杭忱音道:“在等你。你还没坐过我的床吧?过来坐一下。”
神祉有些受宠若惊,诚然他肖想这张榻已经很久了,梦里都写满了渴望,可他一直压抑着,从没让夫人窥见分毫,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她的榻了,神祉却觉得自己身上似是有些脏,蹑手蹑脚地不敢放开了坐。
“不然我先去沐浴……”
仓皇欲离的男人被杭忱音一只手勾住了手腕,她不用费吹灰之力便能将这个大将军给拽回来,神祉在她手里就是一根羽毛,极其轻飘地便入了彀中,上了她的榻。
他的神色间暗忍着激动,忍不住指了外寝那幅大画:“阿音什么时候画的?”
“你走以后,”杭忱音主动地勾住神祉的蟒袍前襟,且抚且宽,压下心底没来由冒出的酸涩,缓慢地回答,“秋千架倒了,鸡舍空了,灰兔也过身了,我想留下一些关于你的记忆。杭家派人来接我回娘家,我知道他们想让我重新待嫁,我不愿意,我想留在这里。神祉,其实我一直都很糊涂,我前半生奢求的自由,二十年来只在你这里得到过。”
在这里,她可以无需想哭要笑,更不必按照旁人的心意吃饭穿衣,她可以随时出门,也可以在下雨时留在家里作画,没有柴米油盐的困扰,也没有后宅波谲云诡的争斗。
在旁人看来她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日子还要怎样过才能算好呢?
如果那时候,杭忱音便喜欢上神祉,而不是为了没有选择的婚姻对他那生排斥,也许又会是另一种景象。人生没有十全十美,她所得到的,已经比世上绝大数人得到的要更多了,自怜自艾不是人生的出口,顺时而为、向阳而生才是,弘恩殿里对神祉说的话,亦是对她的自勉。
神祉察觉到衣衫松动,喉结僵硬地滚动了下,便向她明媚柔软的朱唇深吻了下来。
天色已经很晚,杭忱音本也没打算今晚回弘恩殿。
她实在还是不能接受,当着羽容太妃的灵位与他那般。
“今晚留在这间房里不走了好吗?”
她想补上两年前的那场洞房花烛。
被亲吻的间隙,杭忱音挣脱出自己的唇来,攥着他腰上的蹀躞小声询问。
神祉强忍着早已难以自持的激昂,仰头解着中衣内里的暗扣,深目瞬息不离地盯住身下女子羞红躲避的娇靥,呼出的气息都已不似水而似火。
“不能再好了阿音。”——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黄心][黄心]
第65章 她的野玫瑰
杭忱音是被神祉弄醒的, 昏暗的寝房内,蜡烛烧到了底,朦胧的清眸挂着昨夜残存的泪痕徐徐睁开。
那瞬间她立刻睁大了乌润的水眸, 小手往上推了一下,“神祉。”
她急得面红耳赤, “你快出去。”
神祉揽住她侧放, 将她严密地抱入怀底,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又揽她起来,抱她坐在自己怀中。
杭忱音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 思绪像是云迹,飘忽而来, 飘忽而去, 偶尔醒回神, 羞恼地咬在他的颈肉上, 闷闷骂他。
她又不会骂人, 尽说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只起到一些事与愿违的反效果, 发现神祉可能还有些特殊的癖好后她连骂都不骂了, 只顾得上求饶了。
神祉揽她于怀,轻慢地揉着她的背, 低声哄着:“好了好了,阿音别哭。”
杭
忱音一怔, 眼睑下落下的一团泪光, 被温热的指腹揩去,她赌气似的不愿承认自己又哭了,别过脸不给他窥探的机会。
只是到底难熬, 羞耻地哆嗦了起来,不愿看他一眼闭上了美眸。
神祉低回问她:“阿音,我想求你一件事。”
杭忱音心说,这个时候他求她百件事千件事万件事她都愿意,只要他先答应她口中正哀求的这一件事。
“你……你说。”
神祉的目光穿过槅扇,落在软榻上方正挂着的丹青大画上,心痒得似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暖,不由地捧过她的脸,虔诚地亲吻她的雪额,嗓音沙哑低沉得不像话:“那幅画可真好,还能再画一幅么?”
杭忱音搂住了他的颈,于恍惚的潮浪里,目光渐渐汇聚,也落在那幅秋狝伏虎图上,玄衣墨发、金环皂靴的男子,持刀而立,风采卓然,教人心折。
“还是画你?”
神祉点头说是,“我还想要。这幅留在老宅里就好了,弘恩殿也要挂一幅。”
杭忱音闭了闭眸,没奈何地道:“你何不干脆些,再要一幅挂在你的信王府。”
神祉瞳仁中露出惊讶与感激,“那便更好了。”
杭忱音张口结舌,恨不能骂他还敢再得寸进尺些吗。
神祉却是缓了缓,忽低头问她:“阿音,我是你画的第一个男子吗?”
缓一些是她求的,可倏然之间由急便缓,她没个适应的时间,反倒弄得有些心烦意乱,胡乱地捶打了他一下,含混没回这个问题。
神祉却冷静了许多,气氛甚至都有一点沉默,杭忱音讶异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时候,正对上那双失落的蓝眸,霎时心悸狂跳。
无论什么时候遇见这双宛如子夜独狼般的暗蓝深目,都有着触目惊心的骇怖感觉,她急忙捂住了胸口。
但她也很快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我只画过你一个,不曾画过别人。”
神祉的唇角仰了起来,欢喜无边,“你待我真好。”
他一高兴便抱着她抛了一下,落下时直荡得杭忱音神魂俱碎。
“你,你想画一幅怎样的画?”
她气息不稳,自知只有转移走神祉的注意力,好让他分神些许,自己方能调试好呼吸和心跳。
谁知他最是擅长一心二用,分出空还能耐心认真地回答她的话,“我最英姿飒爽的时候,不就是骑马挽弓的时候么,阿音你见过的,如果有印象的话,就画那样一幅吧。”
杭忱音是见过,“可是我眼下好像想不起来了。”
神祉抿唇,没见不悦之色,反而十分和悦耐心地抱起了她,并试图往榻下去,“没关系,我们再去看看那一幅,画啊人啊总有相通的地方,阿音是当世名手,哪怕记忆不深刻,也定是能举一反三的,我们再观摩学习一下,说不准便有灵感了。”
杭忱音被端起往外寝而去,一直紧紧地咬神祉的肩颤抖着小声哭着。
神祉抱她上了外寝的软靠,将她搂于怀中轻怜密爱,只觉喜爱得不能自拔。
“阿音不妨将画看仔细些?”
杭忱音哪有心思再去看那劳什子画,她都想封笔不作了!
“我、我之前得到了太皇太后给的小札,上面记录了杭皇后与武帝的一些闺中之事,我才知晓杭皇后一生盛爱牡丹,乃是因为武帝陛下便是她的牡丹,我居然一直在临摹她的牡丹图。”
神祉了然点头,忽低眸看向怀中潮晕未平、两颊笼霞的杭忱音,“哦,那我能算是阿音的什么?”
杭忱音咬唇,片刻之后忍耐着急颤,回他:“如果定是要以花譬喻的话,你……嗯……算是一朵野玫瑰吧。”
神祉头一次听人说自己是朵玫瑰,新鲜之余,因这话是阿音所说,不免感到极是有趣,抱她晃了晃,“那以后画玫瑰的时候,都想着我好不好?”
杭忱音含混应下了。她画玫瑰不多,从前也不大觉得它有何可爱,但大抵是因为心里有了连结,会觉得记忆里娇艳嚣张的野玫瑰忽然有了活气。
神祉俯身继续吻过她的唇,吻完,额头与她圆润饱满的额头相抵,润红挂露的唇角不住上仰:“直到今晚我才彻底心安。阿音你是爱我的,我再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事了。”
她嗔怪地骂了声“笨蛋”,被他握住手按在了他的胸口温暖搏动之处。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便倾心于你了。”
神祉忽然说道。
杭忱音愣了一下,视线不由地环顾周遭。
初逢便是在这方天地里,他用手抽开她掌心的绸扇,露出她团扇之下的容颜,她在满室龙凤花烛朗照的暖光里徐徐仰首,恰与他四目相对。
与他眼底猝然的惊愕与慕艳不同,那时候的她,对他是完全反感的。
神祉看出了她的心思,缓缓摇头:“不是在这里。”
杭忱音纳闷极了。
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这间熟悉的婚房里,难道是在那之前,他们也曾经相识?
她不明地望着神祉暗蓝色逐渐褪去的深眸,恍惚之间,似觉得这双漂亮凌厉的凤眸似在何处见过,只是却无印象,也想不起来。
神祉莞尔,帮助她梳理记忆:“阿音你可还记得,在你回零州杭氏祖宅的路上,你曾经大发慈悲救助过一个怀抱死狼快死的少年,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
杭忱音瞠愕地望向他。因神祉说的这件事,她还颇有几分印象。
不,应当说印象太是深刻了。
一个养在高门朱户的足不出户的小娘子,从未见过怀里紧紧搂着一头死狼的人,而且那个人看起来年岁比她大不了多少。
那时候杭忱音刚刚因为学不像杭皇后忤逆了父亲,口角激烈之下,挨了杭远道的一顿家法,气得她恨不能离家出走,她便真的这么干了,当晚上便抢了一家杭家的马车夺门而逃。
可惜才逃到符县,便被前往零州探亲的舅舅捕获了。杭氏送来信件,让舅舅将她押解回家,杭忱音苦求舅舅千万不要出卖自己,舅舅便慈爱地笑问她要去往何方。
天大地大,她却不知去往何处,何其茫然。
“我、我不知道。我只想从家里逃出来,我喘不过气来了舅舅,你帮帮我吧。”
舅舅便邀请她与他一同上路,回零州祭祖。杭氏那边不肯答应,几番权衡之下,最终感受到了女儿空前抵触的杭远道还是妥协了几分,他与杭忱音达成一致后,派了一支杭氏的队伍,护送他们南下,但要求杭忱音从零州回家之后便须依从父母,再不可忤逆。
杭忱音嘴上乖巧和顺地应付着,心里早已奔驰如箭了,恨不得一日便飞到千里之外的零州。
沿途她见识过许多世情,目睹过生离死别,无尽悲欢,但其中最是印象深刻的,便是抱狼的少年。
因他还那样小,但已经无父无母,流离失所,看起来似乎也已经不大想活下去。如果她不伸以援手的话,也许他很快便会冻毙于将要来临的风雪之中。
她见过路上的饿殍,却没见过已经饿得骨瘦如柴,但还紧紧抱着死肉不肯食的人,也许他怀里的是他无比珍惜的朋友。杭忱音动了悲悯之心,她没法克制自己满溢的恻隐,将自己马车上的被褥,还有她的食物与水,以及干净的衣裳,一并送给了那个少年。
舅舅笑着揶揄她:“莫救这路边的小野狼,小心他将来寻你报恩,你可招架不了。”
杭忱音白眼回舅舅,老顽童舅舅定是不正经的话本看得太多了。
很多年以后她偶尔还是会想到那个冰冷的寒夜,还是会牵挂起那个身世堪怜的少年,会想着,他后来怎样了?
他可曾活下来,熬过那年接踵而至的数十年一遇的风雪?
他是否已经如人间最普通的人一样,成婚生子,有了平凡但顺遂的生活?
杭忱音一应不知,只是心里怀着美好的期望,期望他一切都安吧。
萍水相逢,亦为缘分,心存善念,便结善缘。
杭忱音救助过的人也有许多,对他们每一个人,她都希望他们能重拾迎难而上的勇气,也从来不图回报。
可忽有一天,在她面前的夫君,竟告诉她,他便是当年那个被他救助过的少年。
杭忱音的脑子短暂地懵了一下,还没平复过来,震惊地望向神祉的面容。
当年那个少年在寒夜里低垂乱糟糟的打绺的黑发,脸孔埋得极低极低,不肯面目示人,她甚至都不曾看清楚他的五官。可是在神祉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身形仿佛忽然划
过了数年漫长时光,与那个凉风寒夜里单薄瘦削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只是轮廓稍大了一圈。
惊讶间,杭忱音掩住唇近乎失了心跳与声音。
“是你?”——
作者有话说:以前不说是因为小福自卑,现在坦然道出,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再黯然自卑了[狗头叼玫瑰]
阿音也越来越像她真正的自己,完全不再压抑内心去做别人[撒花]
第66章 我见过一个比姮娥还要清……
每多看一眼, 眼前的夫君便与记忆里的少年重叠得越深,她几乎已经完全确定。
“是你……”
怎会是你。杭忱音心里漫过巨大的惊喜。
“你还活着。”
神祉任由夫人的手心一寸寸贴向他的眉骨和颧骨,沿着他骨骼的轮廓, 温柔流淌下来,肌肤的抚摸给予他无边餍足, 简直比榻间的纠缠令他心魂激荡。
杭忱音眼眶泛红, 瞬也不瞬地望进他的瞳底, 本就折腾得沙哑的嗓音这是更是暗沉,“你怎么,以前从未说过。我从未听你说过。”
掌心里的神祉笑了下, “我以为你都忘了。毕竟这只是再小不过的一件小事,我也不会记得自己随手救过的小猫小狗。”
“我记得, ”杭忱音重重地点头,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 又泛上心酸的情绪, “可我记得。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太糊涂了, 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神祉诧异地抬眸。
杭忱音抿了下唇瓣,眸光闪灼地避了一下, 最终还是诚实地说道:“我以为你对我, 对我是见色起意。”
她实在不相信,仅仅就在洞房花烛的当晚, 见了一眼,还是在她极度讨厌他, 对他压根不摆好脸的情况下, 他还能喜欢上自己。毕竟那一晚上,她唯一向他展现的,就只有她的确还算得上有几分姿色的脸庞。
神祉笑得胸膛震动, 在杭忱音赧然垂落目光不敢与她对视的时候,他抓着阿音落在自己面颊上的手指,于唇边细吻,“你说得不错,我是见色起意。”
“啊?”
“我见过一个比姮娥还要清冷美丽的神女,她是我心底的月光,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也是让我此生都发誓要追随的心上人。”
杭忱音睖睁地听着,心里像是烧滚了沸水翻涌起来。唇瓣蠕动了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神祉捷足先登。
“是她在暴雪将至的寒天冻地里给了我食物与避寒之物,从那以后,我将她永远记在了心里,我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可是那晚和她在长安重逢,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杭忱音近乎反驳一般地喃喃道:“分明是最大的不幸。”
她对他那样不好,不,应该说是那样坏,他心里定是难过得要了命。
神祉这时,压沉的黑眸也暗了一些,杭忱音的心涩了一下,可倏然之间又是一阵旋转,他已于身后揽她再度压进。
她的指尖都在轻颤,眼眸扑簌出淡淡的水花来,闷哼地叫了声“阿祉”,可即便是如此刻,心底的酸涩还是顽固难除。
好想与他抱得更紧一些,可她现如今已经抱不了他了。
神祉缓缓地低眸,吻在她沁着密汗的颈后,他的嗓音亦携着极致的隐忍与颤意:“我很早便知晓,你也许早已心有所属,我是那个破坏了你们的介入者,我也一直想,要是我先遇见你就好了。可杭思明告诉了我与陈芳的旧事,我才知——”
声音至此哑了一下。
“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杭忱音的手紧揪着软枕,俯面歇在枕间,还是觉得难熬,既难熬,又酸涩。
“对、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听着她饮泣的哭腔,神祉心疼极了,轻抚她的面容,安慰地亲亲她密布汗珠的雪颊,“是我当年遇见你时太狼狈了,像个乞丐。不,我连乞丐都不如,那么狼狈,连个人样儿也没有。我也根本不敢对你说。你像洛水之神那般美好,而我却是腌臜龌龊,怎敢心攀明月。那时的我,又如何能与陈芳相提并论。”
那时候陈芳毕竟是个人,而他,连自己算不算是个人他都很茫然。
杭忱音却觉得太酸了,从身子都心都酸得厉害,难受地捂住了胸口,闷闷地想。
在她遇见陈兰时的时候,在她和陈兰时已经到了两情相悦,私下约定好了待她考中功名便要将情意大白于众的时候,神祉在做些什么?
他好像正在凉州战场,在沙场里出生入死,拼得一身体无完肤的伤,一步步走到高处,年少拜将,提携玉龙,功绩彪炳。
她怎会想到,那个抱狼的少年还记着自己的恩情,像舅舅说的那样,他回来了,缠着她报恩来了。
一想到这里,胸口便涩涩地酸痛,不禁伸手揉了两下。
“我一直都记着你,只是我还以为,你可能还是没能挺过那个严冬,还是不在了,每次都不愿深想。”
神祉贴心地缓了不少,将她抱起入怀,放她在上。
掌腹曼覆轻拢。
杭忱音慌乱叫了一声“阿祉”,似含了求饶之意,神祉莞尔搂她更紧。
“我真喜欢你这样叫我,可是阿音总是在离开了帷帐之后,便不肯了。”
杭忱音觉得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坏死了,绝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老实人。
“我,我……”
“答应我,以后也如此唤我。”
“……好。”
杭忱音急得要哭出声音来,可惜骑虎难下,半分不由自主。
神祉到底是怜爱至极,不忍让她真的哭出声,将她放还原处,只为她聊聊疏解片息便放了人。
美眸底下还闪着令人心醉的波光,引人去深吻吞噬,神祉正要去亲,杭忱音已经投入怀中,“你别再亲我了。”
“好。”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知晓她是怕了,一切都顺着她。
杭忱音的臂膀抱着他的腰,将脸颊依偎而来,安静地与他说道:“你是不是还在吃陈兰时的醋?他死后,我收殓了他。”
神祉说“不会”,“我和个死人吃什么醋。”
杭忱音说好,“正好是他的头七,我等会儿去看一看他。”
话音落地便觉得环她腰间的劲大了一些。
他嘴里说的“不吃醋”而已,真信了便是傻。杭忱音半个字都没信。
神祉亲她耳朵的动作充满了霸占的意味:“我和你一起。”
他执意要去,杭忱音也没有拒绝。
天明时,她腰酸腿软地起来了,更衣都是神祉帮着她,不然她的胳膊都绕不到身后去,越想越是埋怨,忍不住拿眼刀偷偷刺他。
神祉弯腰,边系着王妃罗裙边莞尔道:“没关系,想骂我不用偷偷。”
杭忱音不说话了,任由他牵了手,在良吉驾车下前往陈家墓地。
陈兰时的墓也是杭忱音找人修葺的,他的家里也已经没有人了。
就算是旧友,入了土,也该来看望一眼。杭忱音照例烧了一些纸钱,摆上了一些供品。
她那“不和死人吃醋”的夫君,这个时候却于她身后凉凉说:“你葬他的时候,和葬我的时候比,哪时更伤心?”
杭忱音回头,只见神祉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像是嫌晦气那般不肯近前,嘴里阴阳怪气说着一些醋意大发的话。
她还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答他:“葬你的时候,我是在场亲自看着棺木
入土的。葬他的时候我不在。”
葬陈兰时的那时,杭忱音正于弘恩殿内羽容妃的灵位前被神祉狠狠欺负。这句话她没说,耳廓却红了红。
神祉的唇角上翘,茶褐色的瞳仁华光闪现,神采飞扬,像是赢了一样。
她不理会他的幼稚,给陈兰时上完香,又被神祉拉进了怀里。
见他凤眸逐渐晦暗幽深,杭忱音吓了一跳,她自己断无在野外,当着旁人的癖好,生怕神祉还有这等见不得人的嗜好,好在他也没有让陈兰时占便宜瞧他夫妇二人亲热的想法。
“阿音,再去我墓前看看好不好?”
得知他没有那种邪念杭忱音总是放了心,想着他毕竟还是有底线的。
可这话又让她愣了:“你的墓?”
她都已经很久没去祭扫过了,怕那里都长了草。
折往神祉墓前之时,良吉幽怨地说:“夫人你很久没给将军上坟了,我之前还以为夫人嫁了信王之后彻底喜新厌旧,每次都一个人委委屈屈地来给将军扫墓烧钱。”
“哦。”神祉不痛不痒回了一句。
重新修好的神祉的墓穴比之前可谓焕然一新,神祉踩在松软的泥里,看着石碑上“未亡人谨立”数字,再联想到陈兰时的墓碑上可没有刻上是谁所立,又赢了一般。
长指抚过墓碑上深深的划痕,想着阿音每回来此烧纸的心情,感动了一下。
良吉的嘴就和漏勺儿似的,不顾杭忱音在场,什么都往将军这儿戳破:“夫人每回来都烧一大筐纸钱,将军你放心,就算以后你真死得早,等过几年夫人就能让你把地府都盘下来,你到那儿也吃得开。”
“良、吉。”
杭忱音警告的声音,没有让良吉闭住嘴。
他是将军的人,只要将军爱听,他就滔滔不绝往外倒。
“大雪天气别的马车都走不动道儿了,夫人也嚷嚷着要来,使唤不动车夫就来使唤我,将军你真不知道,大雪天驾车有多难,我当时都魂不附体,要是我把夫人摔在雪里,将军你会不会气活了来揍我。”
杭忱音已经听不下去了,有种被揭了老底儿的窘意,连忙背过了身子。
神祉却嘴角上扬,望着阿音窘迫的背影,指尖几乎深陷入墓碑的刻痕凹处。
他凝视着杭忱音的身影,口中问着良吉:“后来摔了吗?”
良吉拍胸脯:“将军放心,良吉驾车娴熟,自然没有摔着夫人的,良吉又不是不知道您有多宝贝夫人,怎敢把马车翻在雪里。”
神祉听说没有放了心下来,从身后抱住了杭忱音,将下巴靠在她的右边羞热的脸庞,“看来还是我更得夫人恩宠。夫人待我恩重如山,神祉愿为夫人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望夫人不弃。”
杭忱音把头点了一下,羞耻得身子打哆嗦——
作者有话说:快要结局啦,其实纠结了一下是在这里戛然而止,还是等小福登基和阿音养崽崽之后再结束。综合考量后觉得还是后者更圆满一些。
第67章 尽早有个子嗣
开蒙二年岁暮, 入冬的长安,转眼飘下大如草席的雪片,寒意直逼过路人的肺腑。
纵是将火炉烧起来, 也还让人哆哆嗦嗦,不住寒噤。
积雪难清, 今早上又罢了朝。
倒也不单因为积雪之故, 这年来能正常举行的朝会本来便少之又少。
小圣上即位以后将年号定为开蒙, 开辟鸿蒙,宇内澄清之意。可这一年多以来,眼睁睁看着鎏金御座上的小圣上, 满打满算过了足四岁,迄今还不能说一句完整流利的话, 就连叫人, 也都还有诸多困难。
在这个时候百官们的脑袋都开始疼起来了, 这样一位小圣上坐在大位上, 那是滑天下之大稽, 有损国威不说,也要遭四方觊觎嘲笑。但荀家一向人丁凋敝、子嗣单薄, 若不拥护这个尚不能口齿伶俐的小圣上, 再要寻宗室子弟,那便是偏门中的偏门了。
其实朝臣, 包括太上皇在内,在这一年多来, 对摄政王殿下的魄力和手段, 都领教得真真儿,渐渐心里也放下了成见。
这时势趋向何处,已是不问自明, 只等摄政王殿下班师凯旋,重掌乾坤了。
再说摄政王殿下为何不在京中,那要从去年的秋末说起。
也不知这北虏人是脑子哪根筋搭得不对,去年北虏牧场的长草长得茂盛,水源充足,牛马羊个个膘肥体壮,完全自给自足,不缺吃喝,他们定要南下牧马,寻衅大汤,原本几番小摩擦,大汤看在眼底,暗忍过去,毕竟起兵讨伐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没人愿意打仗。
但北虏人眼见着大汤唾面自干,似是不把自己的挑衅当作一回事,他们的行事愈发大胆,简直毫无顾忌,公然地便在大汤的土地上劫掠百姓,掳回北虏为奴。
此举实在触犯了大汤逆鳞,摄政王协理国政,于含元殿与太极殿合议之后,还是决意先杀北虏一场。
对了,这位殿下从前是行伍出身,杀伐果决,战无败绩,只是在北虏人眼底是个“死人”了,他们到底是忘了神祉带给他们的苦头了,还记得数年前,神字战旗高扬于烈日长风中,逼得长毛人成日唱歌,欲语泪先流,边打边撤。
朝廷无大将可用,除了摄政王殿下本人一身虎胆,能拿下长毛人的悍将实在屈指可数。
因此摄政王殿下便亲征北漠去也,迄今已有一年有余。上月传回消息,北虏的朝廷被摄政王搅了个天翻地覆,败走北海,野无疑寇。
更为解气的是,在北虏长毛人北边闹事的时候,多罗蟊贼也在西疆蠢蠢欲动,大抵是在观望,一旦北虏讨到了便宜,它立马便也要跳出来分一杯羹,刮走大汤西陲的一片脂膏去。摄政王这一大获全胜,直接堵死了多罗的狼子野心。
此次班师回朝之后,相信摄政王殿下在朝在野,都更得人心了。原本便已是权倾朝野摄政监国的亲王,小圣上再一不济,摄政王即位近乎可说是板上钉钉之事。
神祉就快要回来了。杭忱音也早已得到了确切消息,约莫就在十日之后,王师入城。
这一年多来,他往回寄的家书不少,每一封杭忱音都在阅览过之后妥善珍存,她也曾向他寄过几封回信。毕竟烽火连天,家书抵万金,不确定能否寄到他手里,大多都流失了,所以她写得不多。
每回他送来书信,都是介绍他的战况,别看前头说得多么凶险云云,最终都附着了一个他大获全胜的结局,末了,在缀上一句“思卿万千”。
十四句“思卿万千”,对应他走后的十四个月。
杭忱音仍居住于弘恩殿,这日是冬至,她得母亲相邀,回杭氏小聚。
席面上大家各自维持着体面,虽不热闹,但也不至于冷清,举匏樽、碰杯盏,相交尽欢。
筵散后,杭忱音随父母到偏厅叙话。
鱼玄幽与她说了几句,便望着她的肚子,“阿音,你年纪也已不小了,该是打算要子嗣了。”
杭忱音原本便觉得有些奇怪,今日晚宴上,叔父与婶娘便频频提到“子嗣昌隆”“开枝散叶”之类的词,不知是有意无意,杭忱音只觉得太频繁了些,结合母亲现下的话,她却是明白了几分。
她缓缓摇了下头。
“之前的确一直都无此打算。”
“该打算了一下了,”答她的是身旁一直负手而立的杭远道,对方转身佝腰,看向女儿,语气沉重地交代,“往昔不在其位也就罢了,女儿你不是糊涂人,现在摄政王就要登顶了。到时飞龙在天,你可知多少女人要往大明宫里送,教你色衰爱弛……”
见杭忱音脸色不好,他急忙改口:“为父不是那个意思。阿耶是盼你长久,你是正妃,但凡摄政王良心在,他登顶了,你便也一同升天去也。这时候就不能不考虑后嗣的问题,荀家的宗室凋敝得很,一旦有了嫡长子,那可就是……”
父亲朝她握了握拳,有
股尽在掌握的架势。
杭远道是有些激动的,“杭家要出第二个杭皇后了,阿音,这是天命。顺势而动,应天而为,这是天道。”
杭忱音现在只想神祉快些入京,结束她的担惊受怕,的确没考虑过子嗣。想到他此番归来,的确极有可能翻覆乾坤,定鼎九州,是了,那这个问题便很难不被考虑。
荀家人丁凋敝,小圣上明明智慧有缺,却仍坐在大位上,若是没有合格的嗣子,未来导向不明,臣民惶恐,亦非出路。
再看母亲。
鱼玄幽道:“我只怕,摄政王御极,将来后宫充盈,佳丽无数,让你不复恩宠,就如你阿耶所说,哪怕有一个嫡长子攥在手里,也少许多担心。”
杭忱音沉默无话,在父母的劝说下,她幽幽深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知晓你们对我寄予厚望。不过一切,要等我见到殿下以后再说。”
现在她心烦意乱。听说神祉之前在战场受了不小的伤,战场不是一个养伤的好地方,不知道留了什么暗疾没有,见他平安之前,她总是不愿太过功利地去考虑后面的事情。
临走时,鱼玄幽让红泥拎上了许多滋补之物,且暗中一样样都教给了红泥。
一些是给娘子吃的,一些是给姑爷吃的,俱是大补之物。
私底下,鱼玄幽问询红泥,去年姑爷与娘子房中之事到底如何,为何许久不闻动静,红泥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脸红地敷衍了一番。
鱼玄幽不满意,拉着红泥又追问了几番,难道是他们夫妇失和。
红泥连忙保证没有,姑爷与娘子恩爱胶黏,日日都在一块儿。
鱼玄幽便纳了闷儿,既是如此,按理说连补药都该用不上才对,神祉怎么说也是个将军,按理说不至于不行,问题莫非是出在女儿身上不成。便又给杭忱音多准备了些滋补之物。
“娘子身子弱,药膳万不能停,你时时盯着,我也会派人监着你的。”
红泥被吓得差点儿逃之夭夭。
杭忱音还不知晓母亲在自己的膳食里做了什么手脚,她很是吃不惯,吃了没几日之后,脸上都爆了火痘,完全不敢再吃了。
她揽着菱花镜,对着精致里鼻梁旁的那颗火疖子简直没法忍耐,又气又急。
王师入城,正与大明宫设宴犒赏,今晚神祉应当正在宴会上庆功,一时不会回来,杭忱音心想自己还有一点时辰可以补救。
她拿起妆粉刷子,厚厚地往脸颊上铺过一层,只可惜还是无法掩盖痘印,反倒把脸都涂成了白面馒头,又难堪,又滑稽。原本她还打算着,在久别之后,打扮得光鲜一些的,这样一来算是全毁了。
她赶紧要卸妆,“红泥,帮我打盆清水来!”
红泥应了一声,连忙去打水。
片刻后,水打来了,工工整整地放在她镜台旁的木架上,杭忱音伸手去取,铜盆里清波荡漾的水面,晃出一张惨白惨白的花脸,还有一张隐忍含笑的男子面容。
杭忱音愣了一下,目光不由地上移,先是玄金蟒纹氅袍,再是金玉牡丹鞶带,最后落在他隐隐含笑的凤眸中,久别之下毫无准备地重逢,杭忱音心里滋生了一股别扭仓促的感觉,慌乱得有些想要逃避,直至他依旧如常地唤了一声“阿音”,熟悉的腔调和声线让她心里的别扭好似一下全散了。
他张开双臂,等杭忱音起身,一下撞入怀中,再将她完全纳入臂中。
“阿音……”他将脸停在杭忱音的颈窝,嗓音低沉地唤着她的名。
杭忱音搂他紧了些,鼻音缱绻,“怎么过来了,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前朝庆功喝酒的么?”
“确实在喝酒,但怕喝多了闹你,借故不胜酒力便走了,”神祉揉着曼逸鹅梨香的清瘦脊背,放任肺里充盈着这股朝思暮想的气息,心里像是一瞬被填满了,“我思你思得发疯。阿音,来让我抱抱。”
对他而言,一年确实太久了,他每次小胜一场都恨不能插羽飞回长安。
可惜实在没有那个一日千里的术法,能缩地成寸,送他回她身边,便日日只能这么望穿秋水地熬着、熬着,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居然还有几个没眼力见地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非要给他灌酒!
气得神祉差点儿向左玢割袍。
幸而妻兄杭思明看得懂他的眼色,知晓他归心似箭,出来挡酒,神祉这才得以走脱。
杭忱音摇头:“殿下是为了家国不惜奔赴千里,征战疆场,无需一直念着我,我在长安安然无恙。对了,你快松了我,给我看看,他们说你在扶柳原受了很重的伤……”
她要去检查神祉的伤势,看是否好转,说到“扶柳原”声息都似发着抖,指节已经按住了他的前襟。
神祉将她匆忙给她宽衣的纤纤玉手握入掌心交扣,失声笑道:“时辰还早,一会儿我脱光了给你仔细检查,不如先跟我来。”
杭忱音不知他要带自己去看什么,任由他有力的掌骨握住了自己的手往外去。
才出弘恩殿,蓦然见长安今夜全城灯繁如长龙,于暗夜无声之处觉醒,矫健舞动着璀璨而巨大的龙身,昂首熬游于天地长夜之中,万千灯海之中,一束接着一束硕大的焰火攀上苍穹,将长安拥成灯的世界、光的海洋。
这才是真正的庆功宴会。
杭忱音的掌中被塞入了一颗冰凉坚硬之物,她讶异地垂眸看向与神祉相牵的那只手。
掌心托起一枚凤印。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冰凉之物倏然变得炙热,掌间的皮肤剧烈发烫——
作者有话说:杭氏皇后杭忱音[狗头叼玫瑰]中兴之主荀祉[狗头叼玫瑰]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同心锁,与君同心
弘恩殿内, 琉璃宫灯明亮闪灼,高擎盏中。
神祉将衣襟解脱,露出中衣底下暗藏的肌肉块垒。
似是比去年出征前又更凌厉了一些, 整个肌块饱胀而坚实,暗贲着一股强韧凶悍的力道, 教人望之则畏。
杭忱音正检查着他身体的伤势, 这一年多来, 又添了些许新伤,单是看着两处缝合的痕迹,都可以想象得到他被敌人的长刀刺中皮开肉绽的情景, 尤其是后背那道在扶柳原上的重创,据阿兄说, 当时深可见骨。
杭忱音的指节难以自禁地抚触上他后背的疤, 颤栗地在缝合长好的伤疤上停留了片息。
神祉的耳中落入微急的呼吸, 下一瞬, 滚烫的水泽掉落在皮肤上, 烫得他心颤,“阿音……”
唇肉吻在他旧疤上的触感接着传来, 她的吻充满了怜爱, 极轻极轻。
神祉强忍呼吸,“都好了, 即便当时我也不觉得很疼。”
杭忱音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脸颊静静贴在神祉的背上, 为自己竟在初见时对他有些别扭而暗恼, “你难道是痛感坏掉了,这样深重的伤,怎么会不疼。你莫骗我。”
“真的。”神祉笑言。
杭忱音抿唇不信, “那你哪时疼过?”
神祉认真地道:“落凤谷的时候,是真的很疼。”
别的好像再没有了。
但他感觉到环抱自己的手臂一僵,立刻低下了头,“我不是翻旧账……”
他真的说错了话。
杭忱音的臂膀慢慢松开了,在神祉转身回头之后,她径直搂住了神祉的颈,将人压入了榻间,神祉惊了一下,错愕仰眸,正对上杭忱音泛红的眼瞳。
“你方才给了我一块凤印,”杭忱音说,“我有一笔新账要与你算。”
神祉点头听着。
杭忱音抿了下挂着一颗泪珠的唇瓣,将那颗流淌在嘴边的泪珠含抿了进去,水痕润得她饱满的朱唇泛出更为艳冶的嫣红,檀口微翕,吐出一片让他酥软而坚硬的兰息来,她似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直白地挤着喉咙问出。
“我拿这块凤印,以后会有需要
管理的妃妾么?”
神祉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怎会?是有人挑拨我们?”
他的感觉很敏锐,立刻反应过来怕是有什么风声传入了阿音耳朵。
杭忱音摇首,“我只要你说。”
她正居高临下,语气凶狠地威胁着他。
神祉有些难受地动了动,可惜阿音已不再解他风情,他强忍着将她翻身压下的渴望,自知这个问题要好好回答,否则今晚怕是过不去,以后也过不去。
“阿音你还不相信我吗,如没有你,我要皇位干什么,我到现在还是瞧不上。去年你在这方寝殿内拿下了我的刀,如若不然,那把刀已经插在了我这儿,”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继续说,“焉能有今朝。我把那把刀给你,若是我以后见异思迁,做了对不起你之事,你便将刀重新捅进我这里。”
杭忱音颔首,“我是信你的,不过话说明白总要好些,我以前没打算当皇后,故而也没打算与旁人分享一个男人,现在也是一样。”
神祉长舒气息,知晓自己大概是过了关,回答得不错。
他笑了下,揽住阿音柔腴的腰肢,将人抵在了内榻,额头相触,呼吸些微急乱地道:“你最是知我的,我胸无大志,儿女情长惯了,我甚至想,要是早些我们有了孩儿,把他扶持上位便好了,我继续做我逍遥自在的摄政王,等儿大了,我和阿音四海云游去,你不知道那有多快活。”
云游啊。这几个字也一下戳中了杭忱音柔软的心房,她是那么向往自由的一个人,可惜总是被束缚于高门深宅,连长安都极少出。
被神祉这么一点,心想自己还可能有云游四海的可能,不禁心生向往。想到父母的嘱托,朝臣的希望,她便闭上了眼,半推半就地顺了神祉的不怀好意。
本以为一年多不见,多少会有些陌生,谁知甫一结合便感受到了对方无与伦比的思渴与默契,令人近乎难以自控地发出了声音。
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要与对方畅谈,但又似乎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尽在急促摇晃的帷帐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停雨歇,神祉欲如以往那般抱杭忱音去浴身,谁知才揽住她并拢的双腿,阿音却往被里收了收,他诧异地停了手,不解地望向她。
杭忱音脸颊上潮红未退,呼吸未平,细喘着躲进了被中。
神祉将被角掀开一线,认真凝视着被褥底下闷得脸颊更红的杭忱音,意外地问道:“不洗么?”
杭忱音不知该怎么对这个笨蛋说,咬了下唇瓣,哼了哼,“我要留着。”
说完她又拉过被褥捂住了脸。
神祉不依不饶拍了拍隆起的被褥:“留着会不舒服,我帮你弄干净。”
说完他又去翻他被褥,杭忱音恼了,恼得受不了,心说神祉在外边打仗将脑袋也磕坏了不成么,她一下没绷住,径直道出:“你这个笨蛋,弄得干净了怎生能怀嗣,我要留着,留在身子里你懂么!”
他每次都清理得干脆及时,往往停留不了片息,故而虽是疾风骤雨,却也一直雁过无痕。
以前,杭忱音觉得他不懂也是好事儿,反正她亦没这打算,现在确实想要打算一二了。
太皇太后宫里的云嬷嬷,前些日子知晓摄政王要回朝了,又到她弘恩殿里来教了她好些。自从知晓小圣上这辈子也不能开口了以后,大家明显都变得非常急躁,连蓬莱殿里都急得不成样。
神祉的双臂僵了一下,脸也似是怔愣住了,半晌眼珠都不动。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替阿音盖住了被,尴尬不已地低咳了一声,“别着凉。”
杭忱音的脸红得彻底,羞得差点儿踹他一脚,彻底钻入了被褥里。
腊月过后,便是新的一年,在万象更新的一年,摄政王终于万众瞩目间登顶御座,于含元殿临朝称帝,于太庙祭告祖宗。
此时太上皇仍在深宫居住,至于那位口不能言的小圣上,则照太上皇心意暂时养在宫中,与太上皇同居,待年岁大些之后前往东都安养。
总之,若是这小圣上一辈子都开不了口,便能高枕无忧、衣食富足地活到天年。
杭忱音还记得,在前年的上元灯节,封闭了许久的她再次走出家门,于青虹坊人潮之中,得见一箭射落二十四只红绳角黍的信王殿下,惊为天人。
今夜再度头戴蛾儿雪柳,与他执手携行在纷拥如潮的灯影人影之中,脑中那些片段,却还记忆深刻,恍如昨日。
“对了,我有件事要问你,”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走,她一听神祉也立马跟着停,虽没说话,眼神确实在认真问询“怎么了”,杭忱音的玉手遥指那片闪烁的华灯里,高高搭建的枋木露台,“我记得你当年在这里神勇无比,可是射落了二十四只角黍呢,摊主给了你一对长命锁?”
没想到阿音连这也记得,白龙鱼服的陛下眼神却有些躲闪,瞥往了别处,似是心虚。
“你拿的那对长命金锁呢?”
他当时似是接下了。
可见他就是奔着那对锁去的。
神祉不回话,耳梢微微摇了一下。
杭忱音疑惑地问:“你要那对锁作甚?”
神祉终于垂下眸,与她的目光碰撞,一瞬之后,他轻咳地笑了下,“阿音你要么,我再给你射一对回来。”
杭忱音心里想着,据说他当初得的那对长命锁,与武帝杭皇后的那对金锁是完全相同的式样,而那金锁的作用,便是刻下男女双方的心愿,挂在同心桥上,期待永结同心、白首不移。
所以神祉为何会要那么一对锁?
她的声息压沉了一些,本来没往那处想,但神祉如此闪烁其词的模样的确很显得有问题,“你在这求过同心锁?是要保佑谁?”
神祉语焉不详说“没有”,那对杭忱音而言便更可疑了。
最终架不住她的再三追问,他才叹了一口气实诚交代,“给你的。”
“我的?”杭忱音疑惑。
“嗯,”他犹豫了下,终是苦笑托出,“给你和陈兰时的。”
杭忱音“啊”了一声,近乎震惊地望向他:“你怎么那么笨呐,你不会真写了,挂到桥上去了吧?”
说着她急匆匆要上桥,神祉自身后拽了她的玉腕一把,“没有,阿音。”
杭忱音才顿住脚步,回眸望向立在桥边,神色几分不确定的男子,他皱着眉结在那纠结了会儿,最终还是如释重负地坦诚说道:“本来是要写的,可一想到你和他会长长久久在一起,还白首同心,我就写不下去了。我也没我想得那么大度。我受不了。”
给她和情敌写祝词,保佑他们白头到老?神祉肺窝疼,他宁可把同心锁扔水里也不给写。
“那锁呢?”
“扔水里了。”
杭忱音愣了下,到底没忍住,弯腰笑出了声音。
神祉愣由她笑。
杭忱音握住了他的手,嘴角高仰带他往人潮里走,“走,再去赢一对。”
神祉被阿音牵着手,穿行于拥挤的人潮里,望着阿音往前奔去,望着摇曳在灯火里不住闪烁的蛾儿雪柳,内心如岩浆炽热,逼得近乎漫溢开来。
今年的彩头仍是长命锁,但获取彩头的方式却变成了投壶,据说是去年有人箭术极差,差点儿一箭射伤了人,今年便改为了更为温和的投壶游戏,且要求心有灵犀的男女必须同时出阵。
杭忱音花了一枚银叶,得到了二十支羽箭,与同时报名参加的另外七对男女
争夺唯一的一对的长命金锁。
神祉看出她全神贯注,似是极力想赢,薄唇轻折了下,也正色起来。
他的箭术不说,杭忱音这边也是连发连中,最终赢下那对长命锁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摊主没认出前年在他的摊位上射落了二十四只红绳角黍的戴面具的年轻人,毕竟那个年轻人现在已经不戴面具了,他诚挚道谢接过了长命锁,但一出声,摊主就疑惑地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神祉下意识摸了一下脸,似乎还有张面具焊在脸上,他缓笑了,道:“不曾见过。我与夫人是第一次来。”
摊主“哦”了一声,虽有疑惑,但也像是信了。
神祉将两枚锁捧在掌心掂了掂,摊开一只手掌,托着那枚金锁交到杭忱音面前,“要写么?”
杭忱音点头,“我现在就要写,我去买两把刻刀,你等一下。”
神祉笑着站到了桥头,等她气喘吁吁地买完了刻刀回来,要交给他一把,却见他反手压着金锁背面,像是早已写好了,她怔了怔,直至目光下移,瞥见他腰间的蹀躞七事,忽然明白,气恼自己花多了冤枉钱,更气他有工具不知早说,“你藏着掖着什么呢?给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神祉不给看,坚持说:“阿音你先写。”
杭忱音没法,拗不过她,只好攥紧刻刀垂眸去写。
写的过程中未免被他看到,特意将他推远了一些,知道他百步穿杨的箭术都是仰赖于极佳的目力,她才不会让他偷看去一点儿,等写好了,将长命锁藏在手心,另一只握住刻刀的手向他招了一下。
神祉捧着金锁听话地走过来。
桥上人来人往,没人在意两个黏糊的男女,杭忱音握住长命锁,在他走近之后,踮起脚尖亲上他的右脸颊。
温软的唇碰了他的脸,恰与冲天的焰阵,于他心底,訇然齐鸣——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谁还记得,锦书和野子第一次刻的锁也是被野子扔水里了[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愿与夫君神祉,年年烟火……
杭忱音的脚跟平直放落, 在灯影幢幢里,望向他流满灯辉的茶褐瞳眸。
摊开掌心,露出掌中的金锁与上面所刻的纹样。
茶褐色的瞳泛出了暗蓝。
——愿与夫君神祉, 年年烟火,生生世世。
神祉讶异地看着这枚金锁, 一瞬间仿佛失去了识文断字的能力, 似是根本不能认识这些文字, 心跳急促得恨不能蹦出胸腔,好半晌才将上面的字逐个认全,血液也随之燃烧至沸腾。
“阿、阿音。”
在他还要确认的时候, 杭忱音合拢了纤细的长指,握住了金锁, 就如晚来收卷花瓣的白昙, 将金蕊包裹在了花片中。
杭忱音仰眸:“你的呢?”
不给她看, 想要私藏, 怕是不能。
杭忱音屏息, 没甚耐心地递去眼神,示意神祉快些, 不许磨蹭。
他的同心锁早已写好, 只是有些含蓄,不愿露于人前, 见他一个大男人犹犹豫豫还要难为情,杭忱音径直伸手去夺了, 好在他也没拦她, 任由她夺来,翻开金锁。
——祈愿阿音别再三心二意,信男愿一生茹素, 谨守本分,恪尽夫德,换吾余生之圆满。
杭忱音皱着眉神情古怪地看完了这行让她感到陌生的字,也算是明白为何陛下写完这些字就不敢再把锁拿出来了。
杭忱音实在不知他还有这一面,不是说不言“怪力乱神”的么,倒是让他求上了,还有,她几时三心二意了?
虽有些许不满,看在他还算恪守夫德的份儿上,她暂时先不计较,握着两把同心锁,径自往同心桥中央走去。
见她要将两把锁全挂在桥上,神祉的眼眶抖了抖,急忙迈开长腿追了两步,可惜被人潮阻隔,到底慢了半步,还是让杭忱音将同心锁给挂上了。
两把串在一处的金灿灿的同心锁,与系满红绸的铁链上,于灯火相照,发出细碎明亮的光泽,触之则温。
杭忱音抚过自己刻下的字,对着赶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男人,觉他眼下口干舌燥、喉结不住地轻滚的样子可爱极了。
“阿、阿音……”他在与她打商量,“不挂好不好?”
杭忱音的指尖又抚向他刻的那把锁,好奇问:“为何?”
神祉终于挤出两个字:“……丢人。”
“怕丢人陛下别写啊,写了定是要挂上,”杭忱音对张了张口又哑口无言的男人道,“不然如何能永结同心?”
永结同心?哎,看在永结同心的份儿上,再丢面儿,神祉忍一忍就过了。
杭忱音的指腹在“夫德”二字上摩挲了又摩挲,又望向上空已被高挂起来的武帝与圣宪皇后的同心锁,似是喃喃,又似是在对神祉说:“也许百年千年后,我们的同心锁也被这样瞻仰,那时候定是我们也恩爱了一生。”
神祉揽住她的腰,将阿音从身后抱回怀中,在原地停顿片息之后,他拉着她往马车里走,停在青虹坊外的马车,在夜色里孤独地矗着玄影。
“怎么这么早便要回去?”杭忱音好奇地问。
神祉故意把脸别到旁侧,似是还在为那把挂在桥上接受过往人检阅的金锁别扭,大抵是觉得丢脸死了。
以前她可没觉得他如此好面儿,哦,定是因为现在做了圣上了,所以多了点儿小脾气,知晓要脸面了。
杭忱音还没同他算账呢,自启程颠簸的马车内,稳着身子问他,“你还写我别再‘三心二意’,何为‘再’,我三心二意过?神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陛下自践祚以来,便已更姓为荀,单字为祉,“遗玉”二字因过于亲昵而成了表字。但杭忱音每每与他清算起来,都是称呼的旧名,毕竟天子名讳,不大好如此冲撞,再者“神祉”二字跟了他二十年,深入骨血,称起来更具威慑力。
神祉慢吞吞斜过一丝余光,似是在反问。
杭忱音知道他别扭什么,无非是还在介怀陈兰时,气笑了伸手去拧他胳膊肉,“你把人都杀了还要如何。我怀疑,我以后如果真移情别恋上什么人,你不得将人推出菜市口?”
本是一句玩笑话,杭忱音也不当真,谁料他竟认真地道:“便宜他了。朕不将他射成刺猬,那个贱男人就不会后悔勾引朕的皇后。”
“……”她无言以对。
“我也不曾三心两意过,喜欢陈兰时的时候,还没重新遇见你呢,喜欢你之后,我也没喜欢陈兰时了,你要这样说我,就是不对。”
神祉沉默了。大抵是知道错了,他犹豫了许久之后,再度抬眸,“我其实是有些怕。”
“怕什么?”
“终归有一天,我年老色衰,阿音会待我爱之将驰,又在不爱我之后,爱上年轻俊美的小郎君。”
杭忱音真个是险些真要气笑了:“我就变了一回心,为何在你这里,便像个花心萝卜,见一个爱一个?我有么?再说这世上本来也不会有一根筋到死的人……”
“有,”话未说话,便被他认真地掐断,“我就是一根筋到死的人。”
“……”她再度无言以对。这还真,无法反驳。
神祉看出了杭忱音的恍惚,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沉沉呼吸了一口,面上露出躲避之色,皱眉又望向了车窗外。
杭忱音想了一下,今夜与他同游长安,倒是的确见了一些年轻俊俏的小郎君,个个不比神祉年轻的时候差,他如今是风韵犹存,她对他新鲜感也很足,那再过几十年呢。难怪他会有这样的担忧,爱之深者生忧怖,他在她面前一向是如此的不自信,这一点哪怕做了皇帝也一样。
杭忱音没法说以后一定会如何,但是至少当下,她对他的爱,应是
不会比他对她的少半分。
“阿祉。”
她从身后揽过去,试图环抱他的劲腰。
却在即将环绕的一瞬间,亦不知是不是车内颠簸所致,先前只隐隐感知到的胸闷不适,这时化作了急遽而来的恶心,胃里残存之物一阵阵往上顶,似要冲出咽喉。
杭忱音再顾不上神祉了,捂住胸口退去,弯腰便要呕吐。
神祉没等到阿音来抱,扭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匆忙回头,瞧见阿音伏腰呕吐的一刹,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哪里不适?”他伸出手给杭忱音接着食糜,唤车厢前头的人,“停车!”
车夫在嘈杂的街道上驾行,两只作聋的耳朵根本没听见,神祉的右脚不由分说踹向车门,将车门踹掉了半边,压向那个耳聋的车夫,马车这才停了下来。
杭忱音只是干呕,吐出了一些反上来的酸水儿,什么也呕不出,实在不想吐在神祉的手里,她弯腰寻着垮塌的车门要下车。
神祉紧缩其后,随着阿音靠向河边的那棵老柳树上抚胸干呕,那车夫也只知呆立着,不见有动作,神祉一手抚着阿音的背,回头厉声喝道:“别愣着,速去太医署!”
车夫吓得吃了一惊,连将马解出来都忘了,驾着马车便哐当哐当地飞走了,将陛下与皇后一径全扔在街边上。
“……”
若不是阿音身子不适,神祉岂能轻易放了这夯货。
比起被留在街边,神祉更放心不下的是阿音的身子,“很难受吗?今晚一直都很难受,忍着没和我说吗?”
杭忱音本来想说“不是”,先前的确状态还好,但他今晚写她“三心二意”,她便忍着恶心变了口风:“是。本来想陛下高兴的,谁知你那生写我。”
说完又难受起来,扶着老柳树不住地呕,试图将胃里的存货给倒出来,可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除了胸闷难受,胃里反酸,身子还有一些潮热。
她话说完,神祉的脸庞更加惨白,那幅无坚不摧的身板,也在惊恐间晃了晃,他再也无法坐视,一把抱起了杭忱音,“我带你去找大夫!”
长安城中医馆不少,他知道的,离这一里之外便有一座医馆,他抱了她疾行而去。
杭忱音这会儿平复些了,虽还是有些恶心,但也不再想要弯腰干呕,看着他苍白脸上汗津津的模样,低声些说:“今夜是上元节,医馆多半不开门的。”
神祉不在乎,“他不开门,我把门踹开就是了,诊金不少他的,一定要治好阿音。”
“我已经不想吐了,”杭忱音幽幽说,“你这般抱着我跑,我身子更难受,你放我下来吧。”
神祉不肯,坚持还是要找大夫。
杭忱音搂住了他的脖颈,“你别担心,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总是有数的。”
神祉不知她有个什么数,真有数便不会强忍着一路的不适还要与他出来玩了,可责怪的话语他说不出来半个字,阿音若是有个一点三长两短,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绝不会放她一个人。
杭忱音从他决绝的眸子里品出了熟悉的味道,胸口也慌了一下,“我当真没事,你别多想,我这个月的月事好像晚了十几日了。”
倏地,神祉脚步急刹,为之一停。
杭忱音的脸颊犯出了羞恼的红晕,掌心贴向了自己柔软的小腹,垂眸敛容,声音细缓:“可能是你回长安那日有的,时间太短了,我一直没敢确认,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说完她便似是感觉,抱她背后和腿弯的双臂僵直得铁棍一样,她眼波微仰,只见他有些涣散的暗蓝凤眸木木地朝她的脸看了下来,呼吸都寂静了。
她记得他说过,他只有在情绪起伏激烈的时候,眼睛会变成柔兰王室的暗蓝色。
“别怕,阿祉,你小心地将我放下来,别激动。”——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
第70章 正文完结
神祉呢, 整个人都似木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涣散的凤眸映着灯光, 深深望入杭忱音的瞳孔。
他几乎失了动作,全凭杭忱音的指挥, 才缓慢将杭忱音放落在地。
杭忱音的脚沾在了地面, 长呼出一口气, 正要说话,忽被一双长臂紧紧地箍入了胸怀,“阿音。”
压抑而急促的声息呼到耳畔, 卷起强烈的肌肤的战栗,杭忱音明白陛下是被吓到了, 不仅被吓到, 还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欣喜, 因为那双臂膀, 实在搂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无法不对他讲, 哼哼唧唧地仰头搭在他的肩:“你别抱那么紧,我快上不来气了。”
神祉闻言惊慌失措地将她松开, 深深地呼吸, 近乎惶恐。
杭忱音道:“我之前还以为你不想要。”
“不是!”他急忙解释,又在要解释的时候, 难为情地攥了袖口,“之前你说孩儿的事情, 那时候我不敢想, 我怕你讨厌我。我此生,在那之前,也完全没想过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儿, 我真是……我真是怕。你不知道,行军打仗我都没这么怕,做皇帝也是做也就做了,我就是怕你厌了我。”
杭忱音卷起袖角,抬起小臂轻轻擦掉他额头急得渗出来的汗,乌眸凝视着他慌张之下不断掀动的唇瓣,心底半是温情半是戏谑。
神祉再度抱住了杭忱音,这一次没敢用力,只是虚虚将她笼住,生怕出一点儿差错。
杭忱音能感受到炙热的呼吸落在自己颈边,潮热的水汽熏得脖颈泛出红云,她亦环住神祉的窄腰,彼此就在街边安静地依偎了片刻。
“好些了吗?”
察觉到阿音的身子似是平复了些,不再有干呕的症状,神祉大胆地出声询问。
杭忱音点头说好些了,又道:“我们回宫吧。”
神祉说“好”,但马车被那个夯货带走了,驾乘马车不如骑马来得快,那夯货一时半会是回来不了的,神祉屈膝邀请:“我背你回家。”
杭忱音身后勾住了他的颈,上了神祉的背,被他把控住腿弯,稳稳地负住,再往朱雀门回。
“神祉,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秋狝的时候,我崴了脚,你也是这样背我的。”
“记得。”
虽然情随事迁,可思及当年,神祉心底仍有挥之不去的阴翳与酸楚之感。
杭忱音勾住他的脖颈,脸颊靠在他的颈后,温声说:“你可知,我当年在想什么?”
神祉摇头:“我不知道。”
“你猜猜。”
杭忱音抚了抚他的耳朵。
神祉不愿猜,心里麻麻的,还有些刺痛,抿唇片刻后不情不愿地道:“我当时看见陈兰时了,你和他在池边叙话,他走后你还出了好久的神,然后才会崴脚。他对你的影响力可真大。你见了我,定然会心虚,怕我发现,我当时装聋作哑,你定是觉得庆幸。”
“嗯,有点。”杭忱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身下的人一下恼了,气得脸庞涨红起来,但敢怒不敢言,憋闷地继续往前走。
杭忱音倚在他背上实难忍住笑出了声,越笑他便越恼,本来想抬手轻轻打一下她的屁股,又怕松开腿弯后阿音滑落下去,想了想还是算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阿音说得不错,陈兰时都被他杀了。他把她的旧爱给杀了,现在还吃这些干醋,好没道理。
杭忱音也不在与他闹了,认真地说:“我当时在想,夫君的背好宽厚温暖,也不知为何,让我心里这么有安全感,一点儿也不担心。”
神祉的唇角隐秘地翘了起来,不大相信,“真的?阿音,你可以与我说实话的,你那个时候那么讨厌我,估计也讨厌我背你吧,我不介意的。我现在好多了,听得了实话。”
杭忱音吻了一下他的耳朵,在神祉的耳朵尖传来战栗的酥麻时,令他更是酥麻的声息沿着耳廓从身后传入耳膜,深入脑海。
“那时你的手里提着一篮子苜蓿草,是喂给灰兔的。你一早从禁宫里被放出来,便去给我们的小兔子找了草料,我心里知道,你对我很好。阿祉,你说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
神祉听了这些话都仿佛更有劲儿了,气定神闲地往宫门走。不管阿音说的真话假话,反正她愿意哄他,他听了她的哄骗比吃了人参果还舒坦。
一路踏月而行,回到大明宫后 ,立刻便有凤辇前来接应,神祉将阿音抱上凤辇,自己依旧步行,另传唤了十几名太医就近在太极殿待命,等一回太极殿,那群战战兢兢的太医便被陛下召唤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给皇后殿下诊脉。
十几个人口径一致,都说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触指圆滑,乃是滑脉,又询问了皇后殿下的信期,如此便几乎可以断定了。
“恭喜陛下,皇后殿下乃是喜脉!天赐国运,降我大汤啊!”
“陛下福泽深厚!”
神祉不耐听恭维之词,只问了皇后有孕之后身子可属康健,有何注意事项。
杭忱音盯着他在琉璃灯下显得尤为清俊动人的眉眼,直到听到那句“忌行房事”之后,他的修长眉梢攒蹙了起来,她没有忍住弯了薄唇,酝酿起笑意。
神祉再三确认,可是在孩儿呱呱坠地之前必须完全忌讳行房?
太医其实看出了陛下心火旺盛,怕是很难忍耐,本想说,陛下若是憋不住,不若多给自己物色些美女宫人,但近来提议纳妃的摺子全被陛下驳回了,他也不敢触那个逆鳞,斟酌着说,过了四个月以后,若是皇后殿下凤体康健,可适量有所行事,但仍需注意体位,也不可过于激烈。
神祉将具体事宜一一记录在脑,反复确认无误,殷勤送走了太医。
将人送走之后,太极殿便只剩了他二人,神祉将杭忱音从软椅上抱了起来,送她到燕寝,“今晚就留在殿内安睡。”
太极殿不许后妃就枕,于祖制不合,杭忱音原想推辞,但今晚实在心口仍有不适,加上神祉又不是那迂腐守旧之人,她便没拒绝,安心躺了下来。
神祉也和衣而卧,今晚一整晚几乎脑子都出于激动亢奋的状态,此刻的他也无心再览阅臣工送来的奏折,就懒一天吧,今儿是上元佳节,就懒这么一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躺在皇后身旁,深吸着帐中逐渐充盈的鹅梨馨香,神祉惬意地眯了凤眸,将被褥拉上来,手掌自被衾底下朝着杭忱音的肚子摸索前行,抚了过去。
往日夜间他但凡伸手过来,杭忱音便知晓那只手将她抚慰过一遍之后最终的落脚点是在哪儿,可今晚他只是规规矩矩地摸着她的肚子,根本没有再进一步的渴望,杭忱音正要紧绷的身子,也慢慢地平缓放松了下来。
神祉好像仍然不敢相信这里头会有一个小生命正在萌芽,他不光要摸,他还要看,边看边嘀嘀咕咕。
杭忱音被摸得肚皮痒痒,想将他的爪子拿掉,侧过身,却不由地问了出口:“你的蓝眼怎么还没消退?”
神祉不回答。
杭忱音诧异地道:“还在激动?”
神祉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阿音,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你别管我,自己先睡吧。”
说完他乖巧地收了手,不再摸她肚皮,只是将被褥都往她那儿堆,将她这边隆成小山状,把他的阿音埋在被山里藏着,自己露在外边一点儿也不觉着冷。
那双蓝瞳幽幽地在身旁眈眈地盯着自己,哪个人能心安地入睡?
罢了。她心底默然叹息一声,侧身往前去抱住了神祉的腰。
“其实我也有些难眠,我一直都有点怕生孩儿,你抱抱我吧。”
神祉“嗯”一声,小心翼翼地抱起阿音,与她缠绵交颈而卧。
新手父母面对乍来的喜讯一个赛一个地激动与兴奋,这种激动与兴奋之中又不免夹藏了种种担忧。
好在杭忱音怀的这个崽,是个来报恩的崽,就像一枚睡熟的蛋,安安静静地待在娘亲的肚里,不吵也不闹,情绪极其稳定,阿娘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半点不挑食。
杭家二老知道皇后怀了孕,喜不自胜,鱼玄幽隔三差五便要往大明宫来,送各类小孩儿用的物件玩应,还有给杭忱音安胎用的蜂蜜、鱼胶等吃食,叮嘱她切记着吃。
蓬莱宫的太皇太后,对杭忱音也极是照拂,派了有生育四个孩子经验的老嬷嬷贴身照料起居,事无巨细。
至于已经避世的太上皇,虽无表示,但据说,皇后殿下孕期满三月之后布告大明宫的那日,太上皇多吃了两大碗饭。
孩儿足七月时,杭忱音的肚子依旧不算很大,除了走路有些发沉以外,别的倒也还好。这时候,神祉和他打招呼,已经会得到回应了,有时手指触碰阿音的肚皮,甚至会感觉到孩儿在与他心有灵犀地触碰指尖。
他的心里满满的,仿佛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圆满与幸福。因为阿音的垂顾,他得到了一切。
所以他是如此感激她,感激她的垂青,感激她来喜欢自己,她是救了他的命,改写了他一生的贵人。
神祉每与孩儿互动,总不忘亲阿音的脸颊,在她的眼帘、睫毛、唇瓣上反反复复流连,一遍遍诉说着他初为人父的欢喜和对妻子的眷恋。
九月,瓜熟蒂落。
杭忱音辛苦地生下了一个足有六斤重的皇子,孩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洪亮的哭啼声响彻了整座产房。
紧张了一路的神祉忍着强烈的眩晕之感,连产婆的恭喜之言都没听见,不顾阻拦第一时间大步冲入了产房,为已经脱力的阿音擦拭身上的汗珠与恶露,为她更衣。
杭忱音苏醒时分,身上已经干干爽爽,没再有黏腻的感觉,只是剪开的伤口多少有些不适,她动了一下,察觉到她挪动的神祉,握住她的软手至于唇边细细亲吻。
“还痛不痛啊?”
杭忱音说“有些”,又道:“孩儿呢?你抱来我看看。”
神祉说好,将早已包裹在襁褓里,但被阿耶阿娘冷落在旁的皇儿抱了来,“瞧,阿音,是个臭小子。”
杭忱音瞥他一眼,皱了柳眉反驳道:“你才臭,我的孩儿如斯漂亮可爱,哪里臭了?”
“我错了,是个香小孩,”神祉的指尖碰了碰新生儿褶皱红皮的鼻头,仔细看了看,疑惑地说,“皱巴巴的,也不知像谁呢。”
杭忱音仔细观察了一番,遗憾地说,“眼睛像我,其他的倒是都像阿祉。”
那可太遗憾了。杭忱音最喜欢的神祉的蓝瞳,怕是没有传到孩儿身上。
神祉不觉有甚,“像阿音最好,全都像阿音就好了。我长得丑死了,孩儿还是半分都不要继承我的长相。”
杭忱音怔了下,因为她第一天知道在自己身旁睡了两年的夫君原来是个没有审美的瞎子。
“阿音,”神祉将孩儿抱在臂弯里摇了摇,眼见着小家伙弯了眼睛,露出一撇清亮亮的笑意,他的心好像也跟着融化了,急着求阿音,“你给他起个乳名吧,我都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呢。”
杭忱音原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被他这一问,着实也愣住些许,往日读的诗书,此刻与脑中荡然一空,几乎再想不出来任何华美辞藻来称呼这个小孩儿,怔愣许久,方敛眸噙笑,声调无比柔和。
“就叫,从从吧。《山海经》中记录着栒状之山,其上多金玉,下多青碧之石,有神兽从从于焉,六足,形状如犬,寓意吉祥如意。”
神祉很喜欢这个名字,从从也很喜欢,他唤了两声“从从”,襁褓里的小儿咯吱咯吱直笑,笑起来眼似月牙,淡眉如烟,颇有温婉如玉的美感。
“阿音,谢谢你。”
神祉诚挚地凝视着她皎白的面庞,暗蓝的凤眸里思潮漫涌,情绪起伏万千。
“谢我什么?”杭忱音不解地问,继续看他怀中的孩子。
神祉俯身吻在她的脸颊,极尽虔诚:“谢你爱我。我所求不多,仅这一项,便已用尽了我一生的运气。”
狼孩在狼群里仰望月光,小福被师父罚站在夜窗外顶碗,神祉在漠北战场回眸,信王于太极殿前张弓,因幼年的差错他用了二十余年,终于蹚过了血流成河的荆棘,活在了宽宏盛大的阳光之下。
所以他如何能不谢她。
谨以往后余生,朝暮相伴,死生追随。
惟愿山河永固,她亦永安。
正文完结
《蛾儿雪柳》/梅燃——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一路追到这里,撒花花[撒花]《 》
【全文完】
第71章 神兽从从
从从自生养而起, 便一路及早地展现出过于常人的聪慧,三翻六坐都比别的小儿早上一些就不说了,不到一岁便能独立行走这也不必说, 到了两岁时,口齿已经基本清晰, 能说出复杂的长句这也不值一提, 可在三岁开蒙之后, 却因其过目不忘的智慧,还是惊呆了一群教导太子殿下的老学究。
毕竟神童不少见,皇家养出个神童, 自古以来那是凤毛麟角。
任何给从从当过老师的太傅,提起这个引以为傲的弟子, 总不免要在后面缀上一句话:“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五官长开了的从从, 其实更像太上皇一些, 不知是不是一种隔代遗传, 总之生得是龙章凤表, 矜高金玉之色,华美昳丽之容, 若不是陛下将他保护得太好, 谁人见了都忍不住想要摸一摸的。
但正因小太子被他阿耶教养得颇为老成严肃,所以摸上一把太子殿下的小脸和虎口拔牙没甚两样。
五岁时, 这位神兽殿下,在大人们百般斟酌修改之下, 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大名——单名一个彦字。
此名出自《诗经》。在小殿下五岁时, 他的英明神武的阿耶刚打溃了西疆多罗的主力,控制了四国羁縻,如此雄心豪迈之际, 自然就对太子寄予了青出于蓝的厚望。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
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小殿下聪慧练达,性情更是像个板正的老式小孩儿,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偷奸耍滑。
只唯有一点儿欠缺,便是有些胆小。
殿下怕的东西太多了,路边草丛里钻出来的虫子他怕,春日里打雷惊蛰,也能惊动重重深殿里的小殿下,更不要说骑马射箭,他瞧见那高头大马都骇得两腿打哆嗦,不敢信他阿耶居然能骑着马去打仗,至于杀人,那就是更加想也不敢想的事儿。
陛下有时候喟叹,他那胆小谨慎、宅心仁厚的性子,也不知以后是好还是不好。
罢了,文成武德这事儿他这个老父亲亲自包揽,等他打得四海再无战事,以后放从从在歌舞升平里做个宽厚仁慈的仁君便成。
夏日里雷声轰鸣,从从一个人战战兢兢裹着小被子,如阿耶所言锻炼着胆量,可每当有电光闪过,他便吓得恨不能惊叫,想到阿娘就睡在隔壁寝殿,他有些畏怕地想,眼睛一闭,冲着阿娘的寝殿跑过去就好了,说不准中途都不会遇见打雷。
他裹紧身上的小被子,心里默数一二三,等下一道激烈的雷声轰过天幕之后,他的身板猛地一抖,继而就裹上被子朝着偏殿大门冲了出去。
牢牢记着方向的荀彦,危急时也把握住了龙头,完全没有走偏,果然在第二道雷声落下来之前,他来到了娘亲的殿门外。
“母后!”
荀彦拍打寝殿的大门,扯了嗓门叫了一声。
声音惊动了寝殿内正云雨胶着的夫妇两人,杭忱音不知道从从怎会突然来,急着要去开门,因此推搡神祉,“快些,你快些!”
神祉揽回她,一径道歉,说:“快不了,这点阿音不是知道么。”
可是从从怕打雷也不是一两日了,他就在外边站着,也不知吓成什么样儿,她禁不得激灵了起来,绞得神祉头皮都发麻,急促喘着声道:“阿音,你重儿轻夫,为了你的儿不要我的命了?”
杭忱音恨不能拿白眼睨他,可他亦知晓她的死穴,几番轻重缓急地弄,她差点儿没叫出声音来,吓得连忙捂住了嘴唇,只眼神催他,求他。
神祉揽住她腰重抚轻揉,抽空回话:“莫担心,何勿用在外头守着,会抱他回他的寝殿的。”
“我怎能不担心,那也是你的儿子,你……”
她话都说不全了,声音时断时续。
神祉轻抚过杭忱音汗津津、红彤彤的面庞,感受着掌心的潮热,柔情蜜意地哄着:“不打紧的。只是打雷而已,有何好怕,他总不能一直如此害怕打雷,否则将来如何独当一面?我也心疼,但我都忍在心里。来,阿音你摸摸,看我心疼不疼。”
杭忱音懒得摸。他的心尽管疼,但他的动作还会狠辣,还会欺她恣肆,教她不上不下、生死不能。
坏透了这人。
哪有半分父亲样儿?
过了片刻,何勿用果然来了,来抱他小殿下回寝殿休息。
等不到阿娘来开门的荀彦,又害怕打雷,只好任由何勿用旱地拔葱地抱起,往寝殿走。
“老公公,为何我阿娘不来给我开门呢?他们在做什么?”
不用骗他,阿耶也在娘亲的房里,他适才都听到阿耶在里头的声音了。
那动静的确不小,洞悉一切的何勿用老脸臊红,不知该如何对小殿下解释,便说,“他们已经睡了,许是没听见小殿下叫门?”
荀彦摇头:“没有,他们分明在说话,我都听见了。”
何勿用那张鸡皮老脸更红了,鸡皮疙瘩雨后春笋般地往外蛄蛹。
为难地“这”了半晌,他急中生智地说道:“小殿下今日甚是勇敢,冒着雷声在殿外站了这么久,老奴真为殿下高兴,殿下真不愧是龙子凤孙……”
荀彦再摇头,少年老成地叹息道:“其实我知道阿耶听见我叫门了。他耳朵很好,连我在偏殿睡觉的声音都听得见,他就是故意不开的。”
何勿用终于失言,完全愣住不知该作何解释了。
可是车到山前无路,自有荀彦蹚出一条路,他叹声说:“阿耶定是故意的,他是在锤炼我的胆魄,让我变得不再害怕打雷,变得强大。阿耶真是用心良苦,我的胆子确实太小了,以后我一定要以阿耶为榜样,做一个没有弱点的小太子。”
何勿用惊呆了。适才慌张,完全不没想到还能如此解释,可他心里却深明白,也很为小殿下叫苦——我那蒙在鼓里苦兮兮的小殿下,您的阿耶真的没有您想得那么父爱充沛、刚直不阿啊。
雷声轰隆如鸣鼓,伴随豆子般大的疯狂击打地面的雨点,交织成一片令人胆颤的动静。
连何勿用都有些受惊了,抱着太子殿下连忙往屋里跑,小太子却没再瑟缩发抖。
“老公公,你相信吗,总有一天我会从小豆苗长成参天大树的,我要长得比父皇还要高大,然后骑大马,拉大弓。区区雷怒,我怕它作甚!”他在何勿用的臂弯里,在老公公带着他迈入殿内的最后一瞬,高高昂起了自己的小脑袋,英武得不像话。
说完天空之中便是一道霹雳降下,吓得何勿用连忙阖上了殿门,将如晦风雨尽数挡在了外面。
神祉无心插柳柳成荫,从那夜之后,荀彦好像不再害怕打雷了,他偷偷捏紧小拳头,皱眉隐忍的小模样,那股倔强要强的劲儿真是可爱得令老父欣慰不已啊——
作者有话说:阿祉忽悠小孩儿有一套的,从从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都是他爹的套路[狗头叼玫瑰]《 》
50-60
第51章 罗衣一件件褪下
神祉趁夜入了武德殿, 标志着开罗疆域的战图上,星罗棋布地安插着十数面不同颜色的兵车与旗帜。
皇帝正与京中的两位国公商议进攻的路线,英国公与穆国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 但皇帝也还想再听一听神祉的战略。
两位国公彼此对视了数眼,都对陛下竟然令从小流亡在外、年纪轻轻的信王来旁听惊诧以极, 信王能有何高见?到底是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还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他二人此刻是更偏向于前者的。
皇帝荀瞻司道:“两位国公,将适才提出的进攻的路线务必再对遗玉也推演一遍。”
两位国公心里不大服气,但陛下有旨也只好依言照做, 掣了一面战旗,在沙盘舆图上推演起来。
神祉听得专注, 面具映在六角宫灯的光影里, 淡桔的光晕为银面的寒芒添了一分暖意。
皇帝待两人演示完毕, 对神祉耐性地询问:“如何?”
神祉看了一眼穆国公:“穆国公提出的两翼齐飞路径的确可以稍许缓解我朝良将短缺的不足, 但若多罗人中有一员足以匹敌汉军的悍将, 这名悍将若截获穆国公部署于虎丘的进攻路线,我军将会伤亡惨重, 且多罗国境内多沙丘, 虎丘的面积最广,汉军的马匹在黄沙四野寸步难行, 极易被打得猝不及防。”
这点的确是穆国公没有想到的。他虽有丰富的帅帐绸缪的经验,但也只限于对北虏算得上知己知彼, 对多罗境内的特殊地利条件, 却还不大了解,闻信王此言,穆国公顿时有些汗颜地爆了两条额纹出来。
“至于英国公提出的战策, ”神祉批驳完这个,转而批驳剩下那个,“多罗地形窄长,看似易攻难守,你部署的平推战略能最大限度地横扫多罗,不过在多罗南疆的密罗一带地势均为丘陵,多灌木丛林,多罗人若假借地势和灌木掩盖,从中间集军突破,我军纵深不够,容易被合围杀回马枪,形成包夹的攻势。”
如此一来,瞬息之间攻守之势异也,汤人大军将会变得极其被动,受制于人。
英国公这时也肃容正色,完全不敢小视这位年轻的后辈,“请信王殿下指点。”
皇帝睨了一眼神祉,暗示他不得狂妄自大失了对长辈的礼数,“两位国公面前,勿要现眼。”
神祉点头:“陛下不让臣说,臣便住口了。”
皇帝又“啧”了一声,“不许拿乔,你说就是!”
神祉再度颔首,认真地与两位国公分析其地形,以及两军各擅的胜场。多罗多沙丘,水源是其命脉,应重兵切入对方后防,夺占最大的白沙绿洲。失去最重要的的水源多罗一半的兵力将会不战而溃。
接着,他又向陛下与两位国公介绍了如何攻打白沙绿洲。因小时候随师父学习兵法,也在多罗边境流浪过,神祉的路数并不是纸上谈兵,用兵之法深切多罗要害。
分析完毕之后,两位国公对这位年轻的信王殿下的钦佩之情已是溢于言表,不住地交口称赞。
末了,神祉撤回手中指点疆域的令旗,回复皇帝:“此仗也不一定要打。多罗人欲与大汤和亲是痴人说梦,它若因此怀恨于心,胆敢犯境,必然教其有来无回。”
两位国公深表赞同,大汤不怯战,也不为战而战,能不战而慑人之兵自是最好。
临去前,英国公还笑着朝陛下拱手贺道:“陛下,真是可喜可贺。自从忠武公溘然长逝后,世人都道我朝武脉断绝,谁知陛下寻回的信王也有此等将帅之才,雏凤声清,实令我等既欣慰,又汗颜。穆国公那两翼齐飞之法也非不济,若能有忠武公在世,与信王殿下并驾齐驱,何愁攻伐大业不竟?”
皇帝看了一眼神祉,视线落在对方的右足,眼底半是笑意半是遗憾。
待人散后,皇帝留了神祉继续谈议。
关于朝堂上眼下盛行的和亲一说,其实是荀瞻司为腾空部署兵力而故布的疑云。
此举也可间接曝露朝廷目前的一些齐王党羽,以及一群数典忘祖、不敬先皇,胆敢再提和亲的鼠辈。
不想竟真取信了不少探头探脑之辈。
“老四,和亲是假,但朕为何听说,你和信王妃因为这件事在府里大打出手了?”
神祉不语,漆黑的深眸中露出不耐之色。
“都两天了,你都睡在京兆府两天了,你可知道王崇和那厮一直在向朕告你的黑状,弹劾你独揽霸权、霸占署衙云云。”
皇帝说来并无责怪的意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好像什么都能拿得住,唯独对杭氏拿捏不住,还总是束手无策的小儿子,难忍发笑。
英雄难过美人关,老四从小流落于外,不像太子与齐王,晓得对女人多多益善,不必对家里的妻房委曲求全,兴起时召之即来,不愿亲近时便挥之即去。不过情有独钟在皇帝看来没甚不好,老四没有登顶的可能,他要专一,也由他去,只要他欢喜。若非如此,当初皇帝也不会明知杭氏对他坠崖有不可或缺的推动作用,又顺了荀照的谗言做主把两人断裂的红绳牵在了一起。
全因他两眼洞明,若无杭氏,遗玉郁郁寡欢,终日清冷淡泊,对人世几乎无所求。
皇帝揶揄着说道:“你啊,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几日不回家的,成日睡在衙门成何体统,这两日,宫里宫外传遍了,说你堂堂信王居然惧内,畏妻如畏猛虎。”
神祉无所谓传闻如何。
皇帝又叹道:“你这里是惧内,杭氏的泼悍之名,却是也坐实了。想她当初嫁给神祉,神祉呢,丢了命,如今嫁你,你呢,躲在衙门不敢回家,你这是要让全长安人的唾沫淹死杭氏不成?”
神祉抿唇,脸色终于微变:“我今天会回去的。”
皇帝欣慰抚须:“甚好。晚膳朕就不留你了,自去吧。说到底是一场误会,你好好同她解释一番不就完了,非得犯倔作甚,这不是无事生非么!”
皇帝只以为,信王妃是知晓了自己的妹妹极有可能被选为和亲的
公主,故此向信王求情,他这个死心眼的儿子不肯将内情告知,招致王妃不解,两人因此失和大打出手。能征善战的信王不敌王妃,被揍得灰头土脸,遁走衙署,不愿回家。
神祉的心却是复杂难言。
他没有阐明内情,不是为防节外生枝,也不是为防她将事情泄露,只是当时的确是有些……
难以把控。
骑马回府的路途上,神祉的脑中一直浮现那夜对峙的画面,一时是她彤红欲醉的羞颜,清姿绮貌,一时是她含着清泪诉求,琼花照水,以及薄如蝉翼的寝衫,和裙衫下未着寸缕、若隐若灭的玉肤楚腰。
此刻仅只是于脑中回想,背后也沁出了潮闷湿热之意,抑制不住咽干鼓噪,遑论亲眼目睹的那个晚上。
那夜的确是难以把控,若再被情绪支配一些,只怕他已然失控,做出伤害了她的无法挽回之事。
幸好。幸好她只是因她的妹妹向他求助,幸好他也不曾真的被欲望所驱使,犯下邪淫的罪孽。
神祉策马甩鞭,加快了马匹行进的速度,卷起长安天街之上映着月光的烟尘,一炷香的时间后,白马停在了信王府前。
他深呼出一口气,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接应的下人,径直入内。
寝房里亮着灯,炽亮的光透过绿纱窗,映出朦胧的影。
神祉在房门前站定,有些失神。
积习难改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长履,一眼之后他笑了一下,推门而入。
“殿下……”
她正在灯下算账,似是没想到他会回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喜悦,起身向他走近。
神祉一言不发,拖着跛行的右足直接走到外寝的软榻前,弯腰收拾被褥床套。
杭忱音再一次失了心跳:“你要走吗?”
神祉道:“你的梦魇已经好了。”
她留他下来,不是因为她做噩梦?但就他所观察,她已经有多日没有做过噩梦了。
杭忱音趋近几步,伸指按住了神祉的手臂,制止了他收拾铺盖的动作,神祉不再躬腰,扯着漆黑的眉峰俯瞰下来,仗着身量居高临下,连她脸上的每一寸细微表情都不放过。
事已至此,他不知自己还有任何留在房里的理由。都已经闹僵得这样,再留,对他对她都不是好事。
杭忱音倾身拥向他的腰,抱住了他此刻有些紧绷,夹杂着火热,如欲自燃的滚烫身躯,在神祉的愕然注视之中启唇说道:“殿下还在生我气么?”
神祉的呼吸都变得炙灼。
他对她,何曾真的生气,若说有气,也一向是怒己不争,从未迁怒他人。
更不提她温柔地抱他,软语地哄他……神祉的眉骨抽颤了几下,知晓自己不争气,也没想到自己不争气到了这等地步,不若任她予取予求罢了,他还有何尊严可言。
杭忱音埋在他的胸口,贪婪深吸着衣领之间逸散而出的雪松木香,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受控制。
“殿下,我知道,我错了,其实从没有和亲对吗……”
这两日,母亲又来过一回,说上次的事情有误会,殿下已经派人告知了杭家,不会选取和亲公主了。
想来是对多罗施了一个障眼法,杭忱音懊恼自己当时冲动了,面对着他时,心跳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拙舌地没有解释清楚。
现在事情水落石出,她才后悔不已。
他心里一定是想,她必定只是为了妹妹,为了家族,才愿意牺牲自己。
毕竟头婚的时候,她不就是为了家族被阿耶送上他的毡车的么?
神祉让她放开:“我该走了,以后不会再踏进这间房门半步。”
杭忱音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释开这个误会,言语他都不听,只能身体力行地解释了。
杭忱音耳珠滴血,羞得身子细颤。
一只手停在她的腰后,另一只手却是伸向了腰间系着烟罗花笼裙的裙绦,纤指将裙绦一根根抽开,随着丝绦坠地,质地轻盈的官绿齐腰烟罗裙也随之落在了地上。
神祉终于察觉异样,蹙眉垂目,看见散落的衣裙,双目如鹰隼般,紧紧地盯住了杭忱音沁着粉雾的花容玉面。
胸中压抑紧绷的琵琶弦铮然一声断裂。
衣裙褪下,绸裤也落在地面,露出一双笔直、修长,宛如玉箸般的晶莹双腿。
杭忱音仰脖,脱掉下面的衣衫后,又伸手去解小衫的内扣,羞涩的目光片息不离他漆黑的凤眸:“殿下,你总可以信我了。”
说着,罗衣一件件褪下。
神祉见不得她如此,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黑眸灼灼地覆压在她的面上,眸光在她弄粉调朱的玉面上狠狠碾过,咽喉的吐息俨然如烈焰喷薄。
她是真不知,他有多可怕,此刻在想些什么吗?
“别脱了。”暗哑的声音吐的每一个字,都焚着火。
杭忱音果然不再自己脱。
她学过云嬷嬷悉心教授的房中之道,也见过云嬷嬷给她看的那些避火图,此时脑中将其一一回忆了起来,图册里的女子姿态,一一在她面前飞速闪过,那情意外露的媚态,她见之犹怜。虽然她已窘迫至极,但云嬷嬷说过,那些法子都很好用,只要融会贯通便一点也不会疼。她强力说服着自己不要害怕,自己学得很好了,不会出岔子的。
她摊开双臂,昂着通红的面颊仰胸,将衣袂系带送到他眼前,闭眸拼命地一挤喉咙。
“那你帮我……”——
作者有话说:虎狼之词[黄心][黄心][黄心]下章[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殿……下!”
视线落到底处, 她从退落的宽松直筒小裤里往外榻了出来,松松搭在脚尖的绣履随之脱落,露出光洁白腻的玉足。
那双已经不着绣履的脚, 白白的,似精雕的玉瓷一般, 焕发着莹莹的光泽, 她没有踏在冰凉的地面, 而是踩着散落的罗衣,蹬了半步,嫌凉似的, 落到了他的脚面上,
踮起脚尖, 挽住他的腰腹, 借力站好。
面具之下的双目泛出了猩红, 她大抵是不知, 对着一个男人说着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意味着什么, 无论是谁都绝不可能忍住。
杭忱音的脸颊已经红得近乎垂血,若真说起来, 她并非放纵恣情的女郎, 常年学着杭氏教给她的那些,潜移默化地也让她有着自己的坚守和矜持。
虽是做着这样的事, 心里却也知晓,自己实是太过孟浪了些, 说的那些话, 自己有脸面说,只怕对方都不敢听。
要知道神祉待她一向约之以礼,不越雷池, 谨慎自持,亦不会强迫的……
念头未落,杭忱音猛然觉得身子一轻,被强行搂入臂弯抱起时,杭忱音没忍住轻哼了一声,羞得险些闭眼。
她没有闭眼。
静静地望着神祉面具下,似燃着情焰的极深双眸,她寸心大乱!先前设想的行事方式,好像被他的目光一击击垮,事态的发展已经由不得她了,这让她既是紧张,又是慌乱。
直至被送上了内寝的软榻,一枚软枕被神祉拖了过来,她被安放于枕上,那双淬了火的眸子,沉沉地向她压覆了下来,炙热的唇,重碾向她的唇瓣。
严丝合缝,不留余地。
冰冷坚硬的面具随着他的重势压向她的面,硌得杭忱音生疼难受,不由地要偏过头。
他在亲咬了片息之后察觉到了她扭头的动作,动作也瞬息一停。漆黑的眸压着沉火,喉音哑了几分:“不愿意就不必勉强。”
杭忱音感觉到身上的重量似是轻了一些,感受着他作势要起身离去,慌乱间她的手绕过他臂下搂住了他的肩背,“不是的。”
神祉静静地凝视着急欲解释的模样,清波飐滟的乌黑美眸里倒映着自己的狂情欲。态,顿了一息,耳中又落入她软绵绵的,接不上气的嗓音。
“面具刚刚压疼我的脸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脸颊,将脸上惨红的印子给他看,看得神祉怔了一下,她窘迫地垂落了眼睑,小声说,“你能不能把面具摘下来。”
他不动。
杭忱音的食指,遥遥地往桌台上的灯一指,“把灯熄掉就好了。”
神祉弹指灭掉了灯。
可屋檐下仍留着几盏飘摇的灯,映着屋内的情况,虽不至于看得非常明晰,但也能模模糊糊瞧
见人影,杭忱音咬了下嘴唇。
忽听神祉道:“我去熄掉外边的。”
他作势又要离去,杭忱音拉住了他的手,“不要。”
这个时辰将外边的灯熄灭了,教王府上上下下的人看去了,岂不都知道这屋里在干什么勾当?
他不在乎,她可还要脸呢。
左右是不行,神祉的欲焰熄了些,既如此磨合不了,又是何必非要勉强?
喉结轻滚,他想说罢了,可滚动的喉结尚未将那两个字推送出来,杭忱音拾起了他腰间松落的系带。
她,竟当着他的面,用他束腰的系带,将她的双眼蒙住了,系带缠绕了两圈束于脑后。
神祉的心激烈地急搐,望着她蒙住双眼、琉璃般脆弱易碎的模样,不可思议,怜意大生。
“现在我看不到了……”
她躺了下去,身处于黑暗当中定是难受的,她看不见,也不再动,只留下不太平稳的呼吸声,依稀透露着紧张。
杭忱音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像无止境的深渊巨口,似要将她一口吞噬下,她有些恐惧起来,手指抓住了身下绵软的衾褥,只有抓到实处,才有一丝踏实。
四周很安静,她都有些担忧神祉已经走了,不见光明也不闻声息的境地真的很让她害怕,她拼命地去抓神祉的衣衫,忽然,火热炙烫的吐息,伴随着唇舌的深吻与痴缠再度覆了上来。
杭忱音也抓住了神祉的肩膊,用力掐入他的臂肉。
没有坚硬的银质面具硌在脸庞。
他取了。取下了面具。
一只手抄过枕下,攥住了他的后颈,迫使她仰头,回应他的吻。
神祉握着光洁修长的玉颈,望着半黑之中清丽姣好的芙蓉轮廓,已经无法再隐忍,“阿音。”
他低低地呼她的乳名,掌心之下的脸蛋轻轻地颤了一下,便是对他的回应。
此刻他不是神祉,而是荀遗玉。
荀遗玉有这个资格。
这念一起,神祉顿时身子都是僵麻了半边,他攥住她的颈,双眸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杭忱音,指节去解中衣。
一件件男子式样的衣物被扔出重重罗帷,杭忱音能感觉到他倾覆而来的动作,他低头,细细碎碎吻在她的雪颈,一路蜿蜒,往下探寻。
她渐渐呼吸难抑制,禁不得地仰脖,似想求他,可已经哑得说不了话,渐渐地,溢出的细碎声息里似携了一丝哭腔。
好难忍啊。
云嬷嬷没有说过,会这生难忍,好想发出声音。
神祉他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些,竟和图册里的那些路数一模一样。可上回见那些摆在神祉房里的图册,分明都没有拆封过,他又是何时学的这些?
可后来她也没空再去想这些了,因双眼不能视物,她是完全看不见的,黑暗之下容易催生恐惧。
不知道神祉已经亲到了哪里,她猛然间紧绷弓身。
“殿……下!”
神祉完全未理。
杭忱音终于忍受不得,再也无法克制地发出了声音。
片息后神祉搂紧她腰,全数交托。
“阿音。”
他低低唤着她名,双臂撑在她的脸侧,在她不受控地发抖时,宽大的掌心抚过她的脸颊,温柔地揩拭去系带下渗出的薄泪。
可他此刻待她,却完全失了温柔。
杭忱音害怕黑暗,可神祉是她此时唯一信任的人。她忍不住地便抱紧了他。
此时似有一滴热汗,从他的脸孔滴落下来,落在她的脸颊。
渐渐汹涌融化开来,化作春风骀荡的帷幔间盛开的火莲。
不知过了多久这迟来的春风才终于平息,慢账内的呜咽也偃旗息鼓。
神祉抱着已经脱力的她,将她眼上蒙的湿漉漉的系带解了下来。
杭忱音睁开眼,视线是模糊不清的,用了许久才慢慢恢复清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张令她无比熟悉也无比畏怕的面具,他动作极轻,不复刚才的郎心如铁的酷吏作风,温和地抚过她的脸庞,看着潮润无比的绯红面庞,他再一次凑近,将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杭忱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指还紧攥着他胸口散开的寝衣,揪着不能松。
神祉见她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中实在忍不住,大是爱怜,恨不能俯身吻就她千万遍肆意疼爱,可自知已经有些失控,不能再胡由了性子去伤她。明知她是初回,他还如此任性激狂,真是作孽。
“还疼么?”
攥他衣襟的小手紧了一些。
她又嗫嚅:“殿下,我是愿意的……”
神祉深呼吸一口,歉疚地拥紧了怀中的妻,“我知道。”
他捉过她的小手,将她的手掌抵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拍打了一下,惊得杭忱音连忙缩手时,他俯身对着她低声说:“以后我若再对你有任何猜疑,你抽打我的脸,让我清醒。”
杭忱音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她没有打人的本事,更加也不会打神祉,凝聚了水露的长睫毛缓缓低垂,“……还疼。”
神祉怜惜地将她抱了起来,“我带你去擦身。”
二人就在净房里清理了一番,才回到内寝,相拥而眠。
杭忱音这一觉睡得很沉,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身子像是散了架一般,直至天光大亮时才睡饱,终于苏醒。
醒来时,下意识摸了下枕边,空空荡荡,被衾也是泛凉的,便知他很早便起身走了。
杭忱音也想起身,可才试图撑坐起来,便体力不支地摔倒回了榻间,酸痛得差点儿冒出生理眼泪。
她没有叫来红泥帮自己更衣,因为垂眸一看,半掩的寝衣内,目光能见的肌肤上,满是交错的淤青和红痕。
她羞愤得差点儿晕厥,不死心地自榻上爬起身,踉跄地趿拉木屐朝榻边的落地镜走去。
打磨得光可鉴人的落地镜映出女子修长窈窕的身形,她凑近些,将衣领轻轻拨开,只见埋在衣襟之下的雪肤上,开了一簇簇的攒枝红梅,就如娇艳怒放在雪地里,蜿蜒不知到了何处。
更不提其中还间或夹杂的淤痕,以及丰隆中央两圈清晰可见未曾消退的嗫印。
杭忱音身子发抖,双腿打飘,恨不能软倒在地,她哆嗦着,飞快地笼上了自己的衣衫掩盖了光景,心里不知是羞是恨。
难道她又看错了人了吗,神祉绝对不是他之前表现的那么君子端方,那么克制守礼。继而她又想到了秋狝那次。
当时他的狂态,令她简直想到了笼中久未闻肉腥的垂涎的恶兽,闻着味而来恨不能将她拆吞入腹,那般狂荡情态真令人害怕。昨日她是蒙眼而行,如果摘下系带,看见他的面容,是不是便和那晚一样了?
杭忱音有了一种以身饲虎的悲壮之感。但当她酸软爬起时,膝盖发着抖,难以言喻地暗流又似涓涓,她重新蹙了眉梢,窘迫地再一次逃进了净室——
作者有话说:小福:我都说了我是只兽。[撒花]
第53章 食髓知味
齐王原先不同意攻打多罗, 主张和亲,但陛下已有决断,齐王不会强势违逆父皇的心意, 立刻便着手动员,举荐自己舅舅麾下的猛将孟超。
孟超的确是得力干将, 皇帝也肯定其人品才干, 但只一点不好, 孟超是由老三举荐。荀瞻司不得不关注老四的反应。
老四今日似是心情大悦,不但不像前日那般竖着一身的尖刺逮着人不放,偶尔还能微笑着, 与同僚和颜悦色地玩笑几句。信王变脸之快,令老皇帝心里
头琢磨着, 昨天老四回家以后, 和他媳妇儿“床尾和”了?
老四没有反对, 那这征讨多罗的将, 便算是点好了。
多罗使臣被打发走时, 果然气急败坏,但因人在中原地盘儿, 他纵使心头有气, 也万不敢发作。皇帝遣了一支暗骑跟随多罗使臣返回西疆,一旦发觉这多罗人有通风报信的不臣之心, 即刻斩杀。
转眼便是四月,时序清和, 莺走燕飞, 天已熏暖。
多罗人忍气吞声,对和亲一说决口不再提,更不敢冒犯天。朝, 因此朝廷也暂按兵不动。
只是在此时令向暖的好时节,陛下的龙体却倏然恶化,急转直下,朝会的频率减了一半儿,各地今年回京述职的外放官员,也纷纷被按下不动了。
神祉仍然领着京兆尹的职务,一次太极殿龙床前促膝之后,皇帝将巡防金吾卫给了他,咳嗽着叮嘱:“防着老三。”
“这是朕给你防身用的,一旦老三有歹念,你便用它自保。但你要答应朕,如果老三不动你,你不可反扑,伤他性命。”
神祉垂首,暗蓝的眸闪过一抹阴鸷,接过了金吾卫的令符。
皇帝惭愧地望着神祉,“遗玉,你二哥太子是怯弱之人,朕也知道他无法匡扶大厦,老三更是不能指望了,只可惜了你。你是朕遗落在外的孩子,朕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根基不稳,没有培植自己的党羽,右足有损,也与大位无缘,你心里,可会怨憎阿耶?”
神祉陪在皇帝的软榻之侧,缓慢摇头。
皇帝仰目吐息,进气儿已经比出气儿难,全凭参汤吊着,目下还能运转,但实在不知这种情况,还能持续多久。
其实他的身骨一直不如常人,冬日多病,夏日无力,一年又一年就这么熬了过来,现在找回了遗玉,最重的那口气,那口遗憾,好像忽然间灭了。撑着他的那根主骨终于随着那口气分崩离析。
神祉捧着令箭,藏回袖中,神容冷峻地退离了太极殿。
回到信王府时,王妃正在院子里养花,她蹲在一丛吐绿的牡丹前,正手持铜壶,为牡丹浇水。缃叶黄的罗纨裙衫,与她臂弯里的豆绿洒金鲛绸披帛一同坠在了地面。
神祉走了过去,自身后将她的披帛拾起,杭忱音感受到身后的拉力,回身,眼前是滚金的翠虬蟒袍,勾勒出貔貅祥云的暗纹,她来不及惊呼,手里的花壶掉落在地,水洒了一地,落入了神祉的怀里。
“衣衫湿了,会着凉,我带你回房换一身。”
杭忱音的裙角上不仅有水,还有淤泥,的确是弄湿了,但是她怎么也不肯相信神祉的鬼扯。
浴桶里,指甲死死攀着浴桶,净房内水声击拂的时候,杭忱音意识到果然他不是单纯地要替她更衣换裳,毕竟在更衣之前另有除衣这件事。
自从那夜之后,他便像是打开了机关匣子,关起房门来日渐放纵,若是她不愿蒙眼时,便只能这般背对着他,也不能回头。
他有绵密的吻,密如雨点,落在她光洁如玉的脊背,一寸寸安慰过、亲吻过。
蝶翼般翩跹轻颤得厉害。
吻到她的耳朵时,她忽然应激了般,不顾与他的绞缠攀爬如鳝,欲往外挣逃,神祉怎可能令她逃脱,一臂将人不费劲地捞回了怀中,另伸一手扣上了面具。
杭忱音大口呼吸着,脸颊上满是红晕,柔软无力地摔在他的怀里。
周遭的水花弥漫了一层,越来越多,扩散了开去。
她娇喘吁吁,“我,我当真是不成了……”
神祉从后揽抱着她诱哄:“怎会,昨夜那生餍足不也还是都吃完了么。”
紧要处过去后他重重地靠在她的耳边喘息,餍足地亲吻她满是红痕的雪颈,“阿音,我真欲死给你看。”
杭忱音激灵着,再也不顾他的囚梏,翻身荡开大团的水花,不顾一切伸手堵住他的嘴:“不要说这种话!”
她的脸颊是充血羞红的,眼膜也瞬间充了血,喉音哑得不像话。
“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低喃着般向他重复道。
她的手背上都是累累的红痕,神祉握住了她的爪,至于唇边根根吻过,应许说:“好,我不说这些话了。”
见她仍鼓着彤红的脸颊,双眸噙了水光瞪着自己,神祉生出无边怜意,掌骨抚过了她的脸颊,缓缓抚摸安慰,“莫要生气了?”
杭忱音有口难言。那是她的梦魇,她怎能接受亲眼目睹他死在自己眼前,便是玩笑之语也不行。
她咬了下嘴唇,鼓着羞窘泛红的脸颊,诚挚地恳切地道:“你要洁身自好,约束一些,不可再这般……”
她是杭氏之女,从小腹有诗书,但到了此刻她竟然词穷起来,最后只能口干舌燥地吐出了两个字:“……放荡。”
神祉短促地笑了一声,笼紧她沐在热汤之中平息着激韵的身子,没再那般发狠拼命地折腾她。
下了床榻,他照样是温柔郎君,为她事无巨细,为她极尽周全。
杭忱音目前打理的生意很多,也逐渐有了自己的耳目,现在除了要与生意人打交道,与长安的权贵她也打了不少照面,对于长安因为局势不稳引发的变动,她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
不知怎的,杭忱音总觉得他近来似乎有些异常,周身的气息都过于压抑,可又说不具体。
在神祉用棉巾为她的手指一根根擦拭时,杭忱音抬起余韵未熄的泛红双眸,一瞬不瞬地凝着神祉。
“你别瞒我,陛下的龙体是不是……”
神祉点头,将皇帝给的金吾卫的令牌拿出来塞进杭忱音手里。
杭忱音见到金吾卫令牌怔了一下,“这是?”
“自保之物,”神祉抬眸,将自己擦净的玉手握入掌心,耐性地解释,“陛下已经日薄西山,可能还有数年光景,也可能危在旦夕,现在太子仍是正统,所以荀照正蠢蠢欲动。”
如果陛下一旦不测,而齐王后发,被太子夺占先机,那么皇位之争差不离便尘埃落定了。
这中间又有信王这个变数,说实在的,便是夜夜与此人共赴巫山,做尽了五花八门的亲密之事,有时他激狂起来就如他所言,几乎要死在她的榻上般不遗余地,可她对他的心志,却如雾里看花。
从前的神祉为情而生,也为情而死,可死过一次的神祉呢,都说,徘徊过生死边缘最终死而复生的人最易心性大变,他可是变了,可也是想要那个位置?
杭忱音攥紧了能调动金吾卫的冰冷坚硬的令箭,有些心慌地向遮覆了面具的神祉投去目光。
那夜之后她本觉着时机约莫成熟了,她可以逐渐做好心理建设,与他坦诚相对。
可也不知怎了,从那之后她的心里就愈来愈是不安,隐隐的第六感让她感觉到发生了变故,但具体的又无法言明。他每每见了她,似乎也不肯给她机会,三句话不说完便将她拐到了榻上,一番激烈的云雨事后,保管她失了力气也闭了口,什么都问不出。
今日看起来似乎是最好的机会,她还有余力,还可以向他询问,他可是瞒着她在准备着什么?
他可以瞒天过海,连陛下也瞒在鼓里,在这等危急存亡之秋还得到了金吾卫的支持,但他轻易骗不过枕边人。
神祉不是一个心思幽暗缜密的谋臣,她看得出,他近来有些压抑,这些亦反映在他的房中之事上,每每压抑到了极致,杭忱音便觉得他似乎正处于失控的边缘,那种感觉让她难遏激情,但又畏惧不安。
“殿下,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安排吗?”
神祉抱紧他的阿音,将脸颊埋在她的胸口,深深汲取着她衣领间令他蠢蠢欲动的鹅梨芬芳,声音滞闷:“我的安排是,我定会护你无虞。齐王动不了你,别担心。”
杭忱音又问:“可是我不能不担心,殿下是我的夫君啊,你自己呢,你自己也能无虞么?”
神祉不答,只是用命令一般的口吻说道:“我已经安排妥当,你进大明宫去,留在太皇太后的蓬莱宫等我,那里最为安全 。事后我会去接你。”
神祉这般说,那便是真的形势严峻了,说不定是齐王部署的一些动作已经惊动了他的眼皮。
现在就要看齐王的胆子有多大,是要犯上作乱,带兵包围大明宫,亦或先入太极殿,挟制陛下,逼其下诏退位。原本还有另外一条路子,那就是先杀太子,但这条路,因为现在陛下还有第三个儿子而变得有些行不通。
如果齐王真的胆大妄为,带兵围宫,势必会与东宫的势力冲撞,届时长安将陷于战火之中,覆巢之下无完卵,那么蓬莱殿的确是极佳的庇护所在。神祉防备的就是这。
杭忱音完全不能放心,因为他的安排里,只有她,没有他自己。
她再一次忧心地问:“你呢?”
神祉握住王妃的细腰,掌心缓缓抚过她的脸颊,低笑:“我活着便来接你,我死了,对你来说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宫变之后,她就会知道,这月余来与她抵死缠绵之人是谁,她只怕会提了刀来杀他。他等着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小福的风格是死了都要爱,欺负死我们阿音了[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我会有孩子吗?
杭忱音的双膝跪抵在软榻上, 指尖攥紧了棉褥,面颊潮红,伴随着帘幔汹涌地摇曳, 大滴的湿汗被甩落在榻间。
她也不知,自己只是回了一趟家里, 之后再见到他怎就变成了如此模样。
如此狂荡恣情、有今天没明朝的行事作风, 实在令她欲罢不能, 也招架不得。
她再难忍耐唇舌间的低喘和破碎的呼求,只盼他能快些令她结束折磨,但好像无济于事, 此间难熬之事似是看不到尽头。
杭忱音的声音都发哑了,再也坚持不得, 虚脱地下坠, 结果是被他纳入了怀中。
俯身趴向了床榻。
水帘晃动得不成样子, 她禁不得地双臂抱住了软枕, 大口地呼吸着, 唯恐气息上不来。
神祉自后搂着她,横臂于她颈前, 与他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的, 是他温和的语气,像极了一位温文尔雅的好郎君:“阿音, 我可恨么?”
杭忱音难忍地咬唇摇头,不敢说话, 怕自己一张口便成了那种支离破碎的声音。可是神祉偏偏极是爱听阿音的那种几不成言的碎调, 喜欢得要命,她一点也不知,他对从落凤谷底活下来的自我怀疑, 经过这个月的磨合,已经变成了一种庆幸,庆幸皇帝的话并不是一种蛊惑。
真相曝露以后她要杀他,自己死在她的手上,死前有着这么多时日的欢愉,也实在足够了。
“我要的不多。”
他在她美丽光滑的背后,印下虔诚的轻吻,火热的唇抵向她冰凉沁汗的肌肤。
杭忱音口干舌燥,好几次想要说话又说不出。
帘幔重耸。
杭忱音蓦然仰眸,脸色潮红地重吭出一口气,之后便软软地重新落回了神祉的罗网,像只被蛛网捆缚住的无力蝴蝶,听着他的声音在她耳畔絮语,一遍一遍地说着不同的情话,环绕在她腰间的双臂也跟着收紧。
“还好么?”
她的唇瓣水润,眼眸晶亮,只有呼吸尚未缓过来,神祉略有担忧,疑心自己弄得太过。但每每见了她衣衫下雪白的肌肤,想到如此美玉无瑕的爱妻,在他死后还可能属于别人,他便难忍分毫。可过程里,她虽瞧着不济,本事却实在不小,也从未展露过她的不甘愿,有时他开始便收不住手了。
杭忱音缓了许久,才慢慢地咬唇说道:“明日要入蓬莱宫,我真怕我起不来了。”
他的下巴点在她的额上,溢出低沉的微微发哑的笑音。
正因明日她要入蓬莱宫,想到这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的亲近,神祉才弄她狠了些,“都是我的错,你怪我吧。”
他握住她已经脱力地兀自颤抖的指尖,抵向自己的额头和面,“你打我,重重地打,给你出气可好?”
杭忱音的掌腹贴着他的脸,没有半分想要打他的意思,黑暗中眼波迷茫地寻着他。他是怕没了明朝故而今晚才行事激烈,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眼下可以说是生死关头,她回杭家,也是为了让家族尽早做准备。
在这个时候家族千万要稳住不能站错队,哪怕谁也不站,也不能行差踏错半分,如果长安有变,便将所有的部曲家臣都召集起来,挡住家门,不放乱兵趁乱踏入,以免亡失惨重。
但也无需太过恐慌,齐王的目标毕竟是宫禁,第二才是太子,信王本身不是他的头号劲敌,信王妃的母族就更加边缘,不会太引人注目。
杭远道不语,只是询问她这样的戒备需要多久。杭忱音将自己手中的消息整合,提醒杭家,至少三天。
陛下的龙体每况愈下,已经到了不良于行的地步,齐王的动作不会太慢,倘若再慢,便会给太子反应和准备的时间,一旦曝露其勃勃野心,即便得了手,也必引人诟病,遗臭后世。
杭忱音垂下眸,在神祉拥着她时,她也将身子埋入他的怀中,垂眸,指腹不小心按住了他垂落身后的如藻墨发,浸润了汗水的发梢湿淋淋的,她不小心便握住把玩了许久,将湿发都缠上了自己指尖。
不愿分离,也害怕分离。
她真是不想再出任何的变故了。
“殿下,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杭忱音恢复了呼吸,但声音仍是哑哑的不能成调,在神祉好奇地坠下眼皮之时,她声息低缓地道,“很早之前就想和你说了,可是我不知晓应当怎样开口,也不知道,你是否会生气。”
神祉能感受到发丝拉扯头皮的钝痛感,放任了她去,“如果为难的话,可以不必勉强自己。”
杭忱音的脸埋在他颈边,随着呼吸,鹅梨香肆意漫涌,神祉几乎被那香蛊惑,心神激荡,在天亮以前,只想再抵她狠欺几回,心动之间,胸口的声息徐徐吹入耳膜
“我在蓬莱殿等着你,等你来接我的时候,我再和你说。”
神祉说好,低下头,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又动了几分,“还有别的想说?”
杭忱音难为情,脸蛋红润润的,乌眸间春光迤逦。
“有的。”
不待他问,她主动地道了出来,只是声音愈来愈小,几乎同蚊蚋哼鸣般。
“我舍不得殿下。”
神祉的胸口砰地一震。
他的呼吸紧了许多。
有好几次,他几乎都想抓着她的手问她,如今她是更喜欢陈兰时,还是更喜欢信王?
如果是后者……他在妄想,自己可否得到一个机会。可每每欲脱口而出时,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暮色里悬崖之上她毫无迟疑的那声:
“我选陈先生。”
于是疑惑瞬间变成了惶恐,惶恐催生了清醒的自我认知,也惊醒了他。
不该问的莫要问,明知答案,何苦一问。
如果不是他的生父借由皇权欺压了阿音,她又怎会入他的毡车,入他的王府中。若非如此,她也许便能与陈兰时再续前缘。
只是陈芳那厮忠于齐王的立场与她不同,才导致他们分分合合,最终让信王乘隙而入的吧。
神祉出神间,杭忱音揽紧了他腰,忽然想到一事,道:“与殿下这般激荡的情。事后,我会有孩子吗?”
他们在一起一旦入了这方寝榻,便似不知天地为何物般忘情绝命,也很少去考虑过这般的狂潮可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杭忱音这一问,神祉亦霎时怔住,短暂地脑子空白了一下。
“孩、子?”
在神祉的认知里,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他此生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东西。
以至于问出口的一霎,他的舌尖都被磕绊了一下,似乎对此完全无法想象。
杭忱音以为他是不喜欢。她也是随口一说,她也还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只是神祉日日这般……这般狂放下去,说不准会有猝不及防的事情发
生。她素来喜欢有条不紊地把事做好,怕自己还不太能接受一个孩子的突然到来,所以充满了担忧。
神祉的目光不由地被她一句话吸引到了她鼓鼓的腹部。
轻轻地触压,杭忱音娇哼了一声,羞窘地把脸更密不可分地埋入他的颈骨,潮湿的衾褥愈发潮湿。
神祉抿了下唇,双臂抱紧她的阿音,重揉他的脊背:“我真是混账东西,阿音。不害怕,必不可能有的。”
杭忱音觉得,比起她,好像还是他更怕些吧?
她听了他的话,非但没得到任何安慰,反而心情烦闷了不少,将别离之情都冲淡了一些。
“如果有……”神祉深吸一口气,“我们两个就都交由你处置。”
她想杀谁便杀谁,将父子俩一齐杀了也无所谓。
但神祉这样说,她就更是不懂了。
清早,大明宫的宫车停在了信王府门前,太皇太后近旁的女官走下宫车,邀信王妃上车。
杭忱音走路时腿都仍是飘着的,根本无法站稳,女官是宫中的积年,眼利如隼,她不动声色地扶过信王妃,对信王颔首说道:“殿下放心,王妃在宫中一切无忧,下官保证王妃回家时全须全尾,腰身还要丰腴一寸。”
杭忱音都听不得这句话,心说她的腰不粗不细目前还挺好的,还是莫要再丰腴了吧?
依依不舍地站在车辕上,回头望望神祉,对方牵马在王府门前目送,银色面具下漆黑的深目,涌动着她读不懂的晦涩目光。
很久之后她才终于会意,神祉那一眼其实是在与她诀别。
马车载着她往大明宫里去,杭忱音拨开窗口的花竹卷帘,怔望回门前石狮边停驻的身影,直至那抹玄影翻身上马,掉头朝另外一个反向驰行而去。
她勉强定住心神,坐回摇晃颠簸的马车内。
她心事重重的模样自然惊动了女官,女官坐于摇晃的马车车厢内,却如老僧禅定般八风不动,只有嘴唇掀动:“王妃勿要操心不该操心的事,王爷这样做是为了保你,太皇太后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兄弟之争,不该连累内眷。”
杭忱音惊讶地看向女官。
这名女官名作木莲,服侍太皇太后已有五十年,两鬓不见半分霜白,气质沉淀,就如修行有道的高人般驻颜有术。
看来蓬莱殿对于即将发生的事也做足了预判,太皇太后虽是耄耋老者,但没耳聋目瞎,依然保持着高度的政治敏锐度,不愧是扶持了三代君王的女杰。
木莲侧目道:“信王殿下既然将王妃托付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便会保你周全,入宫以后,还请王妃勿要于禁中乱走,只能在蓬莱殿陪侍祖母。”
杭忱音回应知晓。心里想着神祉,祈愿无论如何,他一切都安,她会一直留在蓬莱殿等着他来——
作者有话说:两个宝宝都知道自己特别爱对方,没对方不行,但都以为对方会讨厌自己,对自己没爱了[狗头叼玫瑰]
因为小福的个性,还有他从来没被选择过,所以更保守胆小一点,这一次一定是阿音追夫,先和他表白。
第55章 养夫小札
杭忱音一路心事重重地乘着青毡马车行至大明宫, 直至午后方入蓬莱殿,太皇太后午时才行,正与软椅上小憩, 鸡皮裹着白骨的指节拨弄着黑白子,于棋枰上随意地闲敲。
木莲一进殿门便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千, 揶揄道:“太皇太后精神头真好, 今日还有劲儿打棋盘。”
太皇太后撑开眼皮, 嫌弃似的皱眉:“你这丫头的嘴好生厉害,连哀家也不饶。让你接的人,可接来了?”
木莲掖袖连声说:“接来了接来了, 太皇太后您仔细看看,这是谁?”
边说着, 木莲边往身旁让出殿门晒入的斜阳来, 太皇太后定眼瞧着。
只见端庄美丽的曾孙媳妇杭氏穿着一袭晴山蓝的海棠叠枝纹襦裙, 似一朵凝露的山茶, 安静地簪在恢弘灿煌的宫殿当中, 瞧着是格格不入,但太皇太后细品, 却品出了相得益彰的味道来。这样的孩子, 养在朱户里头拘了性子虽然可惜,但料想琴棋书画应当不会有差。
“会下棋么?”
杭忱音敛衽作答:“会一些。只怕在太皇太后面前班门弄斧了。”
果然。太皇太后听说曾孙媳会下棋, 顿时来了兴致,探手抚过龙头杖, 左右婢女一见便知晓太皇太后要起身了, 忙也上前搀扶,二人合力,将太皇太后搀起, 她端居凤首椅,拄着金杖朝杭忱音招手。
“阿音,你过来,陪哀家下会儿棋,哀家已经很久寻不着人下棋了。”
杭忱音只好依言过去,挨近时,木莲一直不断地向她使眼色,眼底的意思很明确,太皇太后年已老迈,算理不如当年,棋艺必然也有所减退,让她务必相让,不可太过争锋。
对方不如此频繁使眼色,杭忱音也懂得礼数,但摆上棋枰,猜子之后,杭忱音在有来有往的较量中,得知了木莲的担忧是一种多余。
太皇太后精神矍铄,棋力是从数以千万的对局里积攒出来的,雄厚老辣,根本不逊于她。
杭忱音完全不敢小视对方,须得全副身心应对,见招拆招,方能稳住局面。
太皇太后清明的双目露出欣赏的光彩,心里琢磨着落子之处,口头也不忘称赞:“你是个玲珑剔透的孩子,哀家已经好些年没有棋逢对手,杀得如此舒泰了!”
杭忱音谦逊地捻子,道太皇太后过奖了。
木莲等人十分惊讶,太皇太后的脾气绝对算不得和蔼,因过往辅佐君王,携少帝登基,执掌朝纲,太皇太后余威仍在,在大明宫中便是一个活着的传奇,就连皇后与太子妃来蓬莱宫向太皇太后请安,也往往敛声屏气唯恐有失,尚要聆听太皇太后训示。
也不知为何,这位信王妃竟似格外得到太皇太后的中意,棋下到中盘,太皇太后已经连夸了信王妃数回了,几乎是一次更比一次欣赏。
“阿音,你看这盘棋,”太皇太后将黑子投入棋枰中,指着当中的一圈黑白对峙的棋子,问杭忱音,“外头的人想杀进来,里面的人想要冲出去,两股势力对冲之下,胜算如何计量?”
杭忱音捻棋的手指一松,棋子险些松落坠下,她将手中的白子掐回指间,明白太皇太后一言双关,其意恐不在棋局之上,但所谓的黑白子,无外是指的太子与齐王。
“阿音不敢妄言。”
“无妨,你只管说,也涉于你。如若不然,遗玉大费周章将你送到哀家这儿来作甚?”
杭忱音敛眸,朱唇轻蠕了数息,坦然地承认:“不想瞒于太皇太后,胜算如何对阿音来说并不重要。阿音所求甚小,更无所谋。我之所愿,便是自己的亲人能从长安的这场浩劫当中全身而退,希望三天之后,夫君能来蓬莱殿接回阿音。”
太皇太后敏锐垂眸敲打棋盘:“你的夫婿会来的。”
太皇太后的眼底闪动着暗芒,这是一种运筹于掌的自洽与自信,令人丝毫不敢怀疑她话的真实性。
也不知太皇太后何来的笃信,杭忱音听了虽然欢喜,却也并不敢太皇太后云亦云,真正地放下心。
下了一盘棋后,杭忱音险胜半子,这令太皇太后心里头不大服帖,赌气任性地约定一起用晚膳,用完晚膳以后再接着下。
太皇太后说到下棋,好胜心上来,就像个渴望胜利的老小孩儿,杭忱音莞尔应战,两人并排挨在一起用了晚膳,之后便在蓬莱殿中连下了三局棋。
太皇太后只小胜了一局,其余两局都惨败,最后推了棋盘好像有些不高兴了,杭忱音恭敬地递上一盏热汤。
木莲笑着扶过太皇太后的肩,说道:“今晚只能下到这里。”
她向太皇太后的颈边弯下腰凑近道:“太皇太后您该歇息了。”
对方闷闷不乐,唉声叹气,指着木莲的鼻子笑骂:“也就只你这个坏丫头敢管我老婆子。”
木莲笑言:“奴婢都花甲之年了,也只太皇太后您叫奴婢小丫头。”
太皇太后拗不过她,只好前去安寝,也让杭忱音去安置。
杭忱音留在原处,将黑白子分出,再将棋子拾回棋笥。
刚捡拾完棋子,寝殿里的木莲退出来了,杭忱音看她手里似是捧着一本书册,讶异地多看了一眼。对方的这本手札,正是要拿
来给她的。
木莲道:“太皇太后吩咐,将这本手札赏给信王妃。”
杭忱音不知这是何样的手札里面又记录了些什么,诧然接下。
札记的外壳用了丹秫湖绫封边,但页缘依旧泛黄,甚至有虫蛀过的痕迹,每一页都镌刻着如浪淘东逝不复回头的光阴与历史,拿在掌心沉甸甸的。
手札的外壳上,用一行精致的小楷写了记录的内容——
《牡丹饲养手札》。
单看字迹,与她根本是一模一样。于是杭忱音立刻便认了出来,仰头看向木莲。
“这是圣宪杭皇后手书?”
木莲颔首:“太皇太后少年入宫,曾服侍过圣宪皇后。因此太皇太后也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婆母杭皇后的这本手札。适才太皇太后入寝时想起了这本札记,吩咐奴婢为信王妃取来,权当信王妃下棋胜过了她的战利。”
杭忱音道此物贵重,辞不敢受,但木莲回复她,太皇太后已经睡下了,即便要归还,她一介女官也做不得主,信王妃还是等到明早来还。
杭忱音只好手捧着札记,心绪波澜起伏、犹如惊涛拍岸地回到被安置的偏殿。
殿内烛火昌明,室内宛如白昼。
杭忱音不解衣衫,拥灯而坐,与案前的手札彼此对眼。她心情难言,从小被押着学习杭皇后,她也曾感觉到,也许是家族的理解有偏差,自己对杭皇后亦有误解,否则那位传世皇后的风流蕴藉为何半分没出现在她的身上?
最终她仍然没有抵挡得了澎湃的好奇心——牡丹是一种花卉,通常来讲只说培植,或是栽培,而不说“饲养”二字,杭皇后出身诗书传家的杭氏,怎会犯这种错误?所以,这真是的只是一本关于花木培育的手册么?
当翻开札记后,杭忱音在里边发现了一张夹带的信签。
一百年前古老尘封的字迹倏然扑面而来。
最幸运之事?
杭皇后的端方小楷,用心地记录着她的答案:
余年有幸,得于西州,与荀野重逢。
简短的十余个字,却如电光火石般,直闪灼到了她脑中,照进了杭忱音的心里,她似是被闷棍击中,掌心松脱,任由信签坠落在了桌案。
杭忱音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行字,可尽管再不敢相信,她亦必须要承认,这的确是出自圣宪皇后手笔。
原来杭皇后一生所爱,竟是武帝荀野,不是陆韫。
翻开手札,扉页记叙小字有:
吾夫荀野,娇贵,善妒,雍容富丽,肤色微黧,娇如冠世墨玉也,赐名“牡丹”。此札记录与吾夫荀野相处之道,以为幽阁情趣。此牡丹生性华贵,吾实慕之,折花娇养于金殿,日夜观之,喜难自矜,爱不胜书。览阅之人,悉知我心。
没人知晓杭忱音在窥见这一行行写满了对夫君的钟爱之情的字迹时是何等心境,就连她自己亦形容不出。
这里所记录的,都是杭皇后闲暇时,在深宫与武帝的恩爱日常。
在她的笔下,她那位威加海内、横扫六合,奠定了一统的基业,开创了大汤百年盛世的雄主,竟然是一个颇有几分孩子气的、无赖的、善妒可爱、对夫人言听计从的普通男子。
杭皇后于描述武帝的每一个字上都倾注了爱意与心血,将她心爱的“牡丹”写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若非真情流露,如何能传下这本充满爱意的手札呢?
杭忱音只是感觉到,自己过往的所有认知都已颠覆,都被推翻。
记不清何时,她在杭家留给他的杭皇后遗迹里窥见了字缝里的“陆韫”和“陆芳歇”的字样,无比震惊。她一直以为,杭皇后的命运与自己相似,都因家族身不由己地嫁给了不喜欢的男人。
即便后来,杭锦书与荀野分开,之后复又嫁他,在杭忱音看来,也不过是杭锦书抵挡不过皇权势大,迫不得已。用失去自由,换来做一只屏风上人人称羡的绣鸟,杭皇后的一生是悲哀不幸的。
可从这本充满了生趣的、笔触活泼热烈的手札看来,事实与她所想恰好相反。
圣宪皇后是一个善于观察生活,也愿意享受生活的人。她和武帝的第一次结合,是不得已而结合,以悲剧而结束,第二次结合,却是因为他们发乎内心地真正相爱。
札记末尾有一行字。
是暮年武帝留于爱妻小札后的一行回应:
锦书,吾亦心甚爱卿,切。切。切。
唯恐旁人不相信似的,他一连写了三个“切”,武帝就和杭皇后笔下一样,即使是暮年,依然骄傲无比。
杭忱音阖上手札,积压于胸口的块垒顷刻烟消雾散。
她被迫临摹杭皇后,却无意模仿杭皇后。没想到最后,竟还是与杭皇后的人生稳稳地重叠在了一起。
看起来应当是一件可笑的事,可她恍惚觉得,这仿佛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指引。否则为何偏在这个时候,让她遇见了这本札记。
心里再无疑云。杭忱音从没有如此清醒过,她亦深爱自己第二次嫁的夫君,曾经的不得已与迁怒,已随着落凤谷空茫呼啸的风声被吹散,露出黄沙积掩下更加清晰的真心。
不再有强迫,不再有彷徨,杭忱音真真正正地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她决定,不再委屈自己的心意。
她爱神祉,想要神祉,她要真诚地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锦书超爱阿野,这本小札终于被阿音发现了。
第56章 只要她从今往后身子与心……
杭忱音翌日仍想归还札记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因为前晚下棋费劲,在杭忱音前来问安时还没起身,只在描金帐内横卧歇着, 对床头恭顺体贴的曾孙媳妇笑说:“你留着吧。还给我作甚,哀家老婆子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以后这些也都是交由你们的。”
“可是……”
“阿音啊, 这本札记是杭皇后所有物, 除了交由你,哀家还应该交给谁?”
杭忱音细思之下闭了口。
杭皇后留下的小札她已经看完了,也明白太皇太后为何要将这本札记送给她。
“阿音会妥善珍藏的。”
太皇太后欣慰地从帘帐内探出沟壑纵横的手, 按在杭忱音的手背上,轻拍。
“你是好孩子, 哀家知晓, ”她仰面呼吸, 和蔼地说, “若你能有婆母的造化, 能拉住遗玉,记着提醒他不要走偏。”
太皇太后的话实令杭忱音困惑, 她欲言又止, 想问曾祖母可是知晓信王的下落,可是知晓信王的部署和举措?
但她不曾问出口, 因很快太子妃也来向曾祖母问安了,太皇太后令她先退下, 杭忱音强抑着胸腔的轰鸣, 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蓬莱殿。
不知太子妃在太皇太后的病榻前说了何话,临走时,据说太子妃的眼眶泛红, 神情恍惚。
杭忱音知晓自己也不当问。
就在这一夜晚间,大明宫突然生乱。
后半夜时,陛下忽然惊厥,召见了太医署自医正以上诸多官员,一盆黑血从太极殿中被端了出去,浮光被宫灯照出凄烈的色泽,几名太医看诊之下大惊失色——难怪陛下的龙体急转直下,竟是有人向陛下用了慢性奇毒。
这毒来自天竺,无色无臭,初始服下尚无症状,可连着服用多日,毒性深入骨髓,便再难拔除。陛下的龙体本来便有失康健,若再用虎狼之药拔毒,只怕回天乏术。
一群太医面露难色,不知所措,在这节骨眼上,万万不敢行
差踏错半步,因此只向陛下灌了参汤,斑蝥等药一概不敢用。
到了天将明时陛下的症状有所减轻,正当太医们抬袖擦汗时,鱼肚白色的晨曦里猝然传来一片激烈的喊杀声,那声音震耳欲聋,直传入太极殿里,恨不能将房顶的瓦砾都掀开。
外头是彻底乱了,龙床上,荀瞻司的脸色呈现出灰败隐青的色泽,重闭上了眼,嘴唇抽搐不已,五内俱焚!
老三是他为了忌惮太子,一手扶植起来的一头猛虎,养虎为患,终至今日!
皇帝挣扎着要起身,一干太医,以及侍候床头的皇后都扑上去阻止,但皇帝没有被按住,他倔强地坐起了身,虚弱的充盈血丝的双眼对皇后压下,“你回你的文德殿,没有朕的命令,不可出来。”
皇后自知太子此举触碰了陛下的逆鳞,她也唯有被动接受陛下迁怒之火。齐王逼宫固然是忤逆犯上罪当万死,而太子轻率地携东宫翊卫把持宫门,也是重罪。
她用绣帕掩了掩眼眸,柔顺平和地退去,由女官陪同返回文德殿。
皇帝令掌印内监上前,藏好玉玺,再吩咐宫人,为自己更衣梳妆,借用妆粉掩盖面上灰败的死气之后,荀瞻司又喝空了一碗参汤,强打精神,在宫人陪同下来到丹陛之上,于三出阙前,眺望大明宫外的厮杀战况。
流矢飞掠,盾牌如林,长矛如汹涌的银铁洪流朝着宫门进发。
玄甲绛天,喊杀坼地。
何勿用胆战心惊地劝说陛下离去:“陛下,这里可不能久留啊!”
虽说齐王的叛军党羽离得还远,可龙体是万不容有失的。
荀瞻司攥紧了掌心拄着的龙头拐杖,寒目深藏血光。
“无妨。朕倒是要看一看,朕一手教导的太子,和一手扶持的齐王,鹿死谁手,谁想逼宫弑君,谁想杀父夺位,谁,能让朕高看他一眼!”
何勿用心知陛下说的这都是气话,找了话又来规劝:“陛下,您可千万保重龙体……”
荀瞻司目视丹陛之下,一里之外的宫门,那扇辉煌雄伟的宫门发出砰砰的激烈弹震,仿佛下一瞬便要垮塌坍落。
他凉笑着并未回头,语气冷冽地对何勿用说:“朕的孽子,对朕下毒,适才殿中你已听见了的,朕还有何需要保重。”
以子谋父,罔顾人伦。何勿用单是想想,都为陛下感到心寒。
他的唇舌干巴,巴巴来继续劝说:“这里实在是不安全,陛下如若不然,您传一道密令,令信王殿下带着金吾卫与巡城军防前来护驾?”
荀瞻司摇头:“朕看不透他。”
他并不确信,这道就如何勿用所言的密令发出去之后,荀遗玉会否真正前来救驾。
何勿用当下只想死马当作活马医,立刻跪地,请求陛下调兵,“老奴就是豁出性命,也一定要为陛下搬来援兵。”
荀瞻司苦笑摇头,“不必了,你可知,二虎相争,信王若有一分野心,他这时就会坐山观虎斗。你莫以为,他右足有残,便会乖乖束手待毙,不去垂涎大位。”
两个兄弟已经拼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留下来的信王,如何能够在乾坤落定之后独善其身?神祉绝非引颈就戮之人。
何勿用心里一抖,才知晓陛下原来早已看得透彻。
他撑起双臂跪在地面,脸色发白,身体觳觫,就如枯死的秋后黄草。
“皇帝。”
老态龙钟的声音叫住了欲往玉阶而下的荀瞻司,他震愕地回过头,嘴里呢喃叫了一声“皇祖母”,但见杭忱音与女官木莲左右搀着太皇太后来到了太极殿前,皇帝强撑着被毒腐蚀侵害的龙体,前往见礼,太皇太后让他不必强撑。
“你回寝殿歇着,哀家在这里替你守着。”
太皇太后的语势压人,坚决无比。
皇帝不肯退让,自己身值壮年,让年近百寿的祖母为自己持守,岂不是贪生怕死,不仁不孝,传出去贻笑大方,他不愿离去,“皇祖母,孙儿就在此,将命悬在这太极殿上,等那忤逆不孝子,提了亲兄弟的人头,来见朕。”
太皇太后质问:“你明知他们兄弟二人争锋相对多年,也没料想到今日的祸端?没能为自己留后手?金吾卫,千牛卫何在?羽林军何在?”
被问得一窒的皇帝,忽然之间脑子似是一团乱糊,也许真是中毒已深,令他的反应和思考能力实在迟钝了许多,许久之后,他才头晕目眩地有所警觉。
金吾卫被他送给了遗玉防身,可是啊,千牛卫与羽林军一支禁军也瞧不见,又是为何?
齐王调来的兵力,至多五千,太子的翊卫,至多八千,如果北衙禁军齐在,哪怕应对齐王与太子合力也有胜算。
人在何处?
皇帝的身体激烈地摇晃了一番,额头抽痛起来,极是难忍,他错愕望向太皇太后,嘴里茫然溢出一声“皇祖母”,像个迷茫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孩童寻着指点。
太皇太后不忍见他这副模样,叹息说:“你一手造成了今日这个局面,哀家也帮不了你。这些年来,你为独揽政权,将哀家架空于蓬莱殿颐养天年。哀家避世太久,已经说不上话了。孙儿,皇权是催生野兽的迷魂汤,你如此,你的皇子如何不效法亦然。姓荀的子孙,今日一定会在此折戟蹈血,这便是因果相偿。”
皇帝愧悔满面,知晓错了,可他亲手点燃了药引,现在引火烧身,已无力阻止。
被动地等待宫门大破,看今日踏入这方宫城的人是谁。
砰砰震响的皇宫大门终于被数不清的人墙轰开了,大片的玄甲军犹如蚂蚁般潮涌而入。
齐王得胜的姿态,高昂如叫破天晓的雄鸡,披一身猩红铠甲,戴一簇绯红长缨,手持利斧,携军而入。
他的身后,浩浩汤汤地追随了一干党羽,呼呼喝喝地携胜利姿态闯入了大明宫,发迹的欢欣,令每一个杀红了眼的人看起来都兴奋如狂。
在那片其狂若癫的人群之中,杭忱音立于丹陛上,高高俯瞰,一眼便看到了齐王身后,身披鹤氅,兜帽之下面容清冷如玉的陈兰时。
他的容颜隐藏在灰蓝色兜帽下,似察觉到注视的目光,陈兰时仰面,恰与杭忱音四目相对。
这一刻,陈兰时的心中压抑到了极限的疯狂,终于嚣张地伸出了利爪。
骄矜美丽的杭氏女,他用了多年,终于有了今朝,可以将她采撷。
从书塾与她相知,他无时无刻不是用仰望的姿态来看她,可即便他仰得脖酸,亦只能看见她裙摆的不染纤尘,他肮脏,自鄙,他充满算计,也充满了对采撷她,将她拿在怀里肆意怜爱的渴望。
单是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胸臆发烫,恨不能此时此刻,便携了长剑登上丹陛,将那朵温柔姣艳的牡丹撷取于怀,用染血的胸巾将她裹藏,不愿再现于人前。
她合该是他的,从上到下,都应该是他的!他陈兰时,决不允许再有人觊觎他的阿音。
不管她以前是神夫人,今朝是信王妃,他不介怀她身侍二夫,他只要她从今往后身子与心都完完全全属于他!
陈兰时激动得发抖的手攥紧了袖中的剑,无声蜷握。
一旁齐王在此时阴沉发笑,笑音穿透大殿前空荡的流风,窜入丹陛上每一个人的耳朵。
“阿耶,孩儿来救驾了,那弑父夺位的狗贼荀熙人呢,人何在?”
说完,他摊开双臂,用胜利者的姿态前来清算。
“狗贼,莫藏身缩首了,怕弟弟来取你首级了吗?荀熙!你若还有一分荀家男儿的骨梁,便出来与我一战!可敢!”——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陈兰时妄想加戏,问过我们男主了吗
第57章 相煎何太急
皇帝望着狂狷妄恣的齐王, 中毒后中气不足地呵斥:“乱臣贼子,朕错信于你。”
齐王哈哈大笑,似在嘲讽老儿天真, 君父防子,为了防止太子造乱亲手将自己捧到如此高处, 催生了自己对那把鎏金大椅的野心,
现在却来斥责他“乱臣贼子”。
“若非仰赖阿耶您教导, 儿臣怎学得会做这乱臣贼子!”
皇帝哑口塞言之际,齐王继续放声狂啸:“荀熙!无头鼠辈!父皇在此,即刻便要传位于我!尔跳梁小丑, 若再不现身,待朕坐稳大位, 便倾举国之力搜寻你的下落, 寝你的皮, 食你的肉, 喝你的血, 再将你的残肢曝于城楼风干!”
这些话,虽只是激将, 但兄弟相争残暴到如此地步, 也令人无法卒听,杭忱音不由地眼眶颤抖, 望了望身旁的太皇太后。
只能说太皇太后不愧为见过波谲云诡大风大浪之人,饶是如此也还十分沉得住气。
齐王话里已经要逼迫皇帝下诏退位了, 这是何等忤逆, 若今日不能了却心愿,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拖出菜市口枭首示众亦不足惜。
荀瞻司气极咬牙切齿地怒骂:“竖子。”
这轻飘飘的二字, 对齐王已经构不成任何伤害,他莞尔一笑,继而面寒如渊地号令左右:“搜!”
左右得令之后,顿时四散去搜索宫城,他们心怀默契,掘地三尺也要将藏头露尾的废太子荀熙给挖出来。
军队纷涌挺入宫闱半个时辰后,忽然听到一阵兵器磨戛声传来,齐王与丹陛之上的诸人一同回首,只见太子荀熙已经被齐王重兵包围,逼其解甲。
荀熙面容惨白,束手就擒,被齐王的步兵押解双手,朝着广场而来,再瞥见如斗败的促织般萎靡不振的荀熙时,荀照的双眼似被点亮,他望着往日清风朗月、今夕狼狈不堪的阶下囚废太子,实在忍不住意欲发笑。
“啊,原来你躲在这里,别来无恙啊太子皇兄,”他号令左右,将太子送到自己的面前,“玉冠都歪了,啧啧,可怜,怎能狼狈成这样。”
皇帝大怒:“竖子,不可残杀手足……咳咳!咳咳!”
情绪起伏得激烈,参汤没有及时送来,皇帝咳嗽得进气困难,腰杆摇晃几下,倏然间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父皇!”太子急去看。
齐王淡笑令人制止太子的动向,冷冷地道:“装什么无辜,阿耶的毒不正是你荀熙下的么?”
太子决计不肯认下这口黑锅,遂也反唇相讥:“荀照!你下毒谋害父皇,以子弑父,以臣弑君,天杀尔曹,必将报应缠身!”
齐王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兰时,瞳仁里露出些许不解。不是荀熙向父皇下的毒,又是谁下的毒?谁还能有荀熙伪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陈兰时不语,一味盯着丹陛上窈窕的清姿,血液为之发痒,犹如苍鹫盯着一块肥美鲜甜的肉。
指望不上陈兰时的齐王若有所思,难道真的不是荀熙向阿耶动手?他此次如此着急地率兵逼宫,就是因为龙体不安,随时有山陵崩塌的可能,为防止不测,他方才选择铤而走险,将舅舅暗中召回长安,窥测神器。
若不是荀熙下毒,还有谁,想要毒害父皇谋得好处?
不好……莫非是螳螂捕蝉,鹬蚌相争!齐王的心脏脉搏骤然停止了跳动,不妙的预感不期重临。
杭忱音被陈兰时看得不适,已经扭转了视线。太皇太后不愿在蓬莱宫待着,定要出来,亲眼目睹这场手足相残,杭忱音也无法坐视不理,加上久不闻信王动向,不知为何这一切都隐隐让她心怀不安。
肃穆庄寂的广场上,死亡的喧哗再度响起,犹如敲在每个人脑门上的警钟,厮杀的声音重新点燃,鼙鼓的擂动重新响彻,在这个时候,所有人连同齐王大获全胜的同党都已经惊呆了,他们拗回脖颈往宫门外看去。
东方的黎明喷薄出巨龙般的火焰,轰然坠地的两扇宫门间,金吾卫与羽林军如巨浪拥入城门,彻底占据了整个上风。
齐王的眼眶惊抖,不敢置信的他,双唇蠕动了片息,吐出宛如喃喃自语的几个字:“不可能。”
陈兰时亦是脸色大变,“殿下,是信王。”
鹬蚌相争,到底还是被那个看似鹤鸣于九皋的弟弟占得了渔利。难怪今日,他觉得攻城太过容易了些,太子的率府根本不堪一击,那陛下身边的金吾卫呢,为何不见?
他根本不愿相信,惊愕地望向高台之上的荀瞻司:“阿耶?你把金吾卫兵符给了老四!”
荀瞻司死灰般的心有了复燃的态势,兄弟相争必然流血,都是自己的皇儿,谁喋血宫门都是他不愿意看见的,但他们之中的死结已经难以解除,这时老四的出现,也许是一个转机?皇帝的心中重新点燃了希冀。
也许事态没有那么糟。他如此激励着自己,才不让余毒击垮他的身体,依旧稳凝地站在此处。
厮杀愈发激烈了,震人心弦的吼声冲击着人的耳膜。直至天色破晓,黎明彻底来临,白昼重现长安,意料之中的身影,才骑着一匹白色骏马出现。
信王乘骐骥而来,玄色的甲胄披覆于身,兜帽上白穗般的长缨随马背的起伏而飘摇,甲胄之下,银色面具闪动着逼人的冷泽,霍奕而至。
杭忱音的心被紧紧攥住了,难以形容的紧张,目光片息不离地停在他的甲胄上,望着她所熟悉的银色面具。
神祉的手中提着一把两石大弓,足以弯弓射鹰,他扬手一箭,才入宫门便于马背上一箭射落了抵在太子颈边的那把环首刀。
太子的危机瞬息之间便被解除,他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迎接自己的四弟,神祉的第二支箭,便第一支更快,却是精准地刺向荀熙的咽喉。
根本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信王的第一箭解了太子的死亡危机,而紧接着的第二箭不是发向齐王,仍是为取太子咽喉。
第二箭的去势更快,荀熙的嘴角没有来得及放下,咽喉的动脉便被射得一个洞穿。
血液喷溅而出,在所有人的惊惶之中,太子眼目凸出,难以瞑目地倒在了地面。
被溅了一身血的齐王跳开半步,一阵恶寒沿着脊梁爬了上来,身体仿佛堕入了冰窖,魂悸魄颤地迎面望向放弓的神祉。
皇帝咽喉像是被扼住,身体立时摇摇欲坠,被何勿用抱在了怀中,失神地望着血流不止的太子,像是魇了住般。
杭忱音的心也停了半拍,她旁观太皇太后的反应,但一切仿佛都在太皇太后预料中,太皇太后并没有展现出过多的惊讶。这让她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整个宫禁都已由金吾卫与羽林军占据了上风,可齐王根本不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这不可能,羽林军怎会听你的调遣?”
神祉被血污浸红的手指,毫无迟疑地伸向耳后,解开了兜鍪下的银质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令人瞠目的脸。
“神祉!”
齐王倏然失心疯般惊叫起来。
老四是死在落凤谷悬崖的神祉?
不单齐王,在场之人除荀瞻司外,无人不露惊讶之色。信王面具下的容颜,五官无缺,并不如如他所说的那样皮肉与骨骼俱损,口歪眼斜,呼吸困难,而是找不见一丝缺损和瑕疵的独属于神祉的那张脸,幽暗的眸泛着如子夜独狼般的冷光,像极了当年在弘恩殿被陛下金屋藏娇的羽容妃。
齐王呆滞在原地。他早该想到的!他竟然是忘了,羽容妃当年,正有一双独一无二的蓝瞳凤眸!
信王面具下的真相,过于令人惊骇,也过于令人绝望,比齐王更绝望的便是他身后的陈兰时。他比齐王更难相信信王银面所藏的面容,会是命已该绝的神祉!
而杭忱音却是已经怔住了。
皇帝因为太子之死打击过大,唇瓣不停地颤栗哆嗦,许久之后 ,他才将怒恚充血的鹰眸转瞪向神祉,用手戟指马背上的信王,“你——”
神祉的手动了,他的双腿也动了。
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一步一步拾向太极殿前的丹陛,于丹陛下停驻。
相比于面具下是神祉的这一真相,此刻他的双脚稳固、扎实、不急不缓地踏在大理石面,没有一丝跛足的痕迹,已经不那么令人意外了,可皇帝却成了此间最意外震动的那个人。
“阿耶,”神祉将兜鍪取下扔在地面,左手持弓,身后缚箭,低沉的嗓音湿咸发笑,“我把太子杀了。我知道,你很生气。”
皇帝额角的青筋,剧烈地抽搐了起来,他的手指一刻不停地遥指着神祉,近乎于要从唾沫飞出一颗钉扎死这不孝不悌的孽障,他急喘了几口气,方能颤声质询:“为何?你到底是为何要这样做!”
相对皇帝的激动,神祉的神情则很冷淡,充满了厌世感。但他的话语,也如戟刺扎在皇帝已经血肉模糊的胸口。
“您与我装糊涂吗?我的母妃是因何而死?文德殿里的母子戕害我的生母,致使我母亲含恨而终,我流亡二十多年,阿耶你最清楚不是吗?你按下如此罪愆不咎,对母妃空口深情,对我极力隐瞒,口口声声让我认贼做兄。我做不来。我只知,我如心无一点恨意,不配为人之子。”
他的每一个字声音都不大,可就仿佛每一个都能将太极殿凿个坑来,无人不为之震惊。
皇帝闭了闭眼,太子今日在太极殿前被射杀,只怕文德殿中皇后也……
这件事的确是他瞒了老四,荀瞻司的脸色无比凄苦怆痛:“你是如何得知的?”
神祉在长安抓获的蓝瞳长毛人,在他严逼之下道出了柔兰部落掌握的密辛。
当年柔兰因势力衰减,又被多罗追夹,无法可想之下不得已依附大汤,向大汤皇帝进献了他们的珍宝。公主入大明宫,幸从君王,既得雨露,又承恩宠,诞下皇四子之后,于离宫避暑时遭遇迫害携子出逃,不知所踪。
神祉不可能坐视不理母亲的非正常死亡,一路暗查,羽容妃失踪的真相,就在对他满口疼爱宠溺的父亲的卧榻之侧。
而对方对此心知肚明,却选择对他隐瞒,且还要粉饰太平,催使他与太子兄友弟恭,若他真遂了陛下的心,认贼作母,贼子作兄,世间之罪孽岂不莫大乎此。
声称偏爱于他的阿耶,在将他至于何等境地?
神祉永远不可能对皇家的冷心冷肺故作蒙昧,手持玉玺登临紫阙的那个人,是所有荀姓子孙共同的主宰与劲敌,将一个皇帝视作一个平凡普通的阿耶,荒谬绝伦。
在荀瞻司这里得不到的公道,他自己来讨罢。
“可容儿过身时,太子才只有八岁啊……”皇帝满眼凄楚,痛心地凝着太子的尸身,近乎绞断肝肠,又要吐血。
“皇后为谁而欲诛灭我们母子?”神祉平静地握着弓,“我今诛皇后,不灭太子,与太子结下弑母之仇,便是留足后患。何况,阿耶可知你的毒,并不是齐王所下。”
皇帝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直愣愣地看向神祉,但又顷刻间明白,神祉所指之人也不是他自己。
真正等不及要名正言顺的,是倒在地上第一个死去的太子。
齐王也十分惊讶,没想到神祉会还自己清白。阿耶一定觉得非常荒谬,他最防备的儿子,可没狠到弑父杀兄的地步,他最信任的儿子要杀他,他最宠爱的儿子要杀兄,荀家的大戏永远唱不完。
杭忱音的视线随神祉而动,心思飘忽远去。近来反常的一切于此时终于串联得天衣无缝,她终于知晓他在谋算什么了,得金吾卫令箭,释出身份暗中调度羽林军旧部,鲸吞掉能吃下的兵权,谋定而后动,先杀太子。
他面无毁损,足无残疾。枕边之人是如此深藏,本该让她不寒而栗,可她看着他的时候心中涌起更多的,仍是酸苦与咸涩。
颠沛流离的二十年,孰能既往不咎。
母亲含恨而亡的真相,孰谁能忍住不追。
可是他一个字都未曾吐露,他看起来对陛下那么恭顺,对太子那么和睦,对她也只字未言,隐瞒下了所有。太极殿前众目睽睽下射杀太子,其罪通天,即便有兵符在手,一旦陛下洞察先机,有援兵驰至……他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万劫不复之地。
杭忱音不敢细想,咽喉一阵阵地发堵、紧梏。
她看着他,几乎无声地询问。神祉,落凤谷之后到现在,你一直都没有打算再活在阳光里吗?——
作者有话说:玄武门对狙的剧本[爆哭]
缺爱扭曲小福在得到救赎前,先给两个兄弟超度一下[猫爪]
第58章 宁静的鹅梨香让他疯狂沉……
荀瞻司站立不稳, 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倒倚在何勿用的怀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太子的尸体, 耳中是尖锐呼啸而过的蜂鸣。
事实不是信王说的那样。
他的本心,何曾是为了偏颇?
可容儿毕竟已死, 老四也去向不明, 即便真正清算太子与皇后又能如何。殂陨的红颜不能复生, 流失的孩子不会回来。况且他膝下原本便子嗣不昌,若再处置太子,政局动荡, 偌大江山何以为继?
找回老四以后,他满心欢喜, 沉湎于失而复得的天伦假象里不可自拔。可荀瞻司认定自己是清醒的, 如果捅破了羽容妃被害的真相, 必将引起同室操戈, 好不容易稳住的家庭和政。局面又将土崩瓦解, 况且这里还有一个老三在混水中觊觎作祟。
他对老四瞒下了这点,就是不想让老四再去借此寻仇, 引长安动荡, 可还是招来了今日灾祸。
望着冷透的太子尸身,荀瞻司的眼底一阵阵发黑, 心脏就如同浸泡在黄连水里般苦不堪言,懊悔、沉恸、肝肠如绞。
“朕不相信……”
他实在不相信, 对他用毒的会是太子。难道这不是胜者书写的历史, 不是一种无据的栽赃?
这个时候,太皇太后却提醒道:“皇帝身中慢性剧毒,需下在药膳里, 日复一日地用难以觉察的微末剂量瞒天过海,谁能有这良多的机会。”
自然就只有陪伴在皇帝身边,最为亲近的人。皇后。
荀瞻司几乎想放声大笑,胸口又是一阵汹涌激荡,他摁住胸口,口角忽地溢出黑血,喷溅到了丹陛的龙首上。
蜂鸣不息的耳膜上又响起一个声音。
“阿耶,”是神祉,犹如魔音低咒的声息,刺向他锐痛麻木的听觉,“齐王荀照带兵逼宫,逼您下诏退位,信王名为勤王,实为射杀太子,两害相权,不知你更想让哪一个逆子先死?选一个吧。你选了,我帮你把那个人杀了。”
又是二选一!杭忱音在听到这样的话时心脏便控制不住一阵紧揪,如梦魇再临。
她的眼底一阵阵犯晕,吃痛地捂住了胸口,张嘴欲言,却忽然感到腕骨一紧,被一只手用力地按下,她错愕地瞥向身旁的太皇太后。
“曾祖母……”
知道太皇太后是在保护她,不让她插手,可她怎能坐视不理?
“神祉!”她拉长了声音,用力地从钝痛的肺腔将空气尽数挤出,发出自己最大的声量。
可神祉好像根本没听见。
这个状态,就和当初在悬崖的山松树最后的状态一样,她让他下来,可他已经根本听不进她的话了。
皇帝咬牙,根本不愿落入圈套,选择一个,势必就得放弃一个。
三个皇儿只有一个活得下来。
神祉见他不选,只是瞋视自己,笑了:“被您识破了。我再也不会把自己放在选项里被弃掉。阿耶,我早已经帮您选好了。”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齐王的第六感终于反应了过来,潜意识反应到情势的危急不妙,急忙闪身欲逃,恰见陈兰时就在自己身旁。
而神祉的箭已经瞄准了自己。
生死一线之间,荀照的本能反应便是捉住了陈兰时的鹤襟,将人重重地扯向自己身前,陈兰时力量单薄,根本架不住齐王猝不及防的这么一下,风筝似的被齐王给扯到了面前,化作了一面肉盾。
神祉拉得满圆的两石长弓,箭矢已经脱手,径直飞向齐王,在看见陈兰时被齐王利用作了盾牌之际,神祉的
眼眶蓦地惊颤。
身后传来了一道踉跄急促地奔下台阶的声音。
她向陈兰时奔赴而来。
可晚了,不可能赶得上的。神祉默想。
箭精准地洞穿了陈兰时的后背,穿胸而过,穿过皮肉的箭镞已是强弩之末,居然还能刺入齐王的前胸。
这二人霎时就如两颗鲜红山楂,被竹签串作了糖葫芦,血液喷涌而出,匍匐向前倒在了地上。
陈兰时血涌如注的身体叠加在齐王荀照的身体上,整个身体的重量覆下,那根箭镞被挤压得往齐王的心脏更钻了几分,大滩鲜血在皇帝的惊恐叫声喷涌了出来,齐王都来不及咳嗽,咳出淹没了鼻腔的血,便再也不能咳嗽了。
死了。
神祉看着地面晕开一地的血,再度默想。
陈兰时死了。他把阿音最爱的男人,杀了。
她应该恨死他了。
没关系的,面具揭开了,他暴露了。
她现在知道了,这个夺了她身子的所谓夫君信王,面具之下一直是卑鄙的神祉,她该有多愤怒,多憎恨。
他怎么不在落凤谷摔死呢,真是苍天无眼,太可惜了不是么。
台阶上奔赴的脚步声更加急促了,神祉听到那个声音由上而下、由远及近地侵袭向自己的后背,他转回身看向匆忙下阶的杭忱音,她伸出双手,似向着他用力刺来。
神祉将弓毫不犹豫地扔在了脚下,阴凉的蓝眸溢出湿咸的笑意,直至杭忱音一跤踉跄地摔入了他的怀中,不省人事。
神祉惊呆了。撞入怀中的躯体没有支撑的力道要往下滑落,在花钿委地前,他终于清醒了几分。
“阿音!”
慌乱矮身将要昏倒滑落的杭忱音接入了臂怀。
看着怀中脸色苍白如纸的杭忱音,他拥紧了她单薄的身子。可明明已经抱得这般之紧,却依然如什么都没握住般虚无缥缈,像一捧细沙,正从指缝慢慢地漏下。他不知是该放声大笑,还是该放声大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怀里的阿音,脸轻轻低垂向她的颈侧缓慢地埋了进去,用力呼吸,宁静的鹅梨香让他疯狂沉沦。
阿音。
心里凄怆地漫过这两个字。
或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再唤这两个字了。他真的很不舍,可是命运不会再厚待于他,不会再予他机会了。
连失二子的皇帝已被毒血卡住了喉管,双眼如鱼目般凸出睁大,手指颤巍巍戟指着神祉,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逆”字不停地在唇舌间回荡。
太皇太后看着二死一伤的三个荀家子孙,叹息着抬起了头,苍凉的老眼望向宫阙上千载流动的浮云。
犹忆往昔,她还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娘子,步履轻快地迈入辉煌森严的大明宫,天真不知忧愁。她的活泼与率直极得武帝与杭皇后的喜爱,公婆对她都视若己出。武帝一生只有一子,那时,他们犹如平凡的一家人在这宫里共叙天伦,没有阴谋诡计,没有争权夺利。人都说,香火昌隆、瓜瓞绵绵是福祉,可为何到了现今子嗣繁衍,却带来了煮豆燃萁的悲剧?
旌旗飘扬竖起,厮杀进入尾声,逐渐平息了下来,信王殿下大势所趋,胜负已明。
家家闭户的长安,天终于彻底亮起来了。
*
杭忱音惊醒时分,猛然睁开双眼。
入目所见的是熟悉的幔帐,承尘四垂,身周朦胧地摇晕着烛光。
她惊讶地发觉,此刻自己身在信王府,已不在大明宫中。
伴随着清醒,杭忱音脑中的记忆也逐渐压向识海。在她晕倒以前,太极殿前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神祉一箭射杀了太子,一箭射杀了齐王,齐王危难下抓住陈兰时当肉盾,结果二人双双死于箭下。
她当时就是目睹这一情况,心血激荡,情绪起伏剧烈,加上长时间地没有好好用膳和激烈地奔跑,导致眼前发黑晕倒的。
枣娘和红泥都围了过来,将新鲜的药膳汤端给杭忱音喝,杭忱音无心喝汤,抓着红泥的胳膊,不觉掐得红泥冒出了生理眼泪。
“我怎会在家里?是谁送我回来的?神祉呢?”
红泥迟疑着,回道:“是姑爷送你回来的。娘子,你早就知道那是姑爷了吗?”
娘子的眼底一点对信王身份的惊讶都没有。
其实她也老早就觉得,那位殿下身形有些像姑爷,可她没敢说,一来只是无根之谈,没有丝毫明证,二来怕勾起娘子伤心的回忆。可红泥怎么也没想到,看似不可能的答案竟然就是最准确的答案,信王面具下,居然真是姑爷。
她当时看到姑爷将娘子抱回来,整个人都似是木住了,若不是青天白日,都差点以为撞鬼。
“那姑爷人呢?”
红泥被娘子初醒来的力气抓得好疼,可她都不敢喊疼,泪眼汪汪地道:“姑爷,姑爷把娘子放在榻上之后,让大夫来瞧过,知晓娘子无恙他就走了。”
杭忱音知晓自己晕倒的缘故,将枣娘捧的药膳端来吃了几口,暂且垫了肚子,可实在吃不下,也勉强不得,将瓷碗交还枣娘后,她低头掀开了被褥试图下榻。
红泥急忙阻拦:“娘子!大夫来瞧过了,说您醒了以后不得再剧烈活动,要好生歇着,养足元气。”
杭忱音根本静不下心:“我如何能歇得了,神祉他不太好,我要去看看。”
当时他误杀了陈兰时,手在发抖。
她原本是想奔向他去的,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一起面对,可杭忱音气恨自己不争气的身子,气恨台阶太长,竟然没有撑到他的面前便倒下了。
这个时候,他定是在太极殿,正与陛下对峙。
天哪。他在太极殿前杀了两位兄长,杀得皇帝膝下就剩他一个了,陛下又身中奇毒,恐怕寿数不永,也无力理政,神祉此去便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走入九幽地狱,要么登顶权力之巅。
若是前者呢?
杭忱音的胸腔里仿佛瞬间空了,头脑眩晕手脚冰凉,几乎不敢再去深想。
“红泥,我必须现在入宫,快帮我更衣。”
第59章 与你共赴云雨之人是我,……
苍凉的咳嗽声漫出太极殿, 灯台上,密集的长烛结了厚重的灯花,烛身上满是蜡泪。
皇帝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半阖双目仰躺在软椅上,根本不愿看旁敛容而坐、硕果仅存的小儿子一眼。
还看他作甚, 他今日可谓是大发神威, 亲手将两个哥哥射杀于太极殿下, 现在正包围太极殿逼他禅位,这不忠不孝的孽障,倒不如当初不寻了他回来。
“阿耶定是在想, 当初还不如不接我回来。”
神祉平淡的声息于空旷岑寂的寝殿内响起。
何勿用等人早已受制,只敢立在皇帝的软椅旁侧等候差遣, 近前伺候, 根本不敢吱声。
荀瞻司被说中心思, 气苦地别过了脸, 似是厌烦了见到神祉。
神祉坠下落凤谷时也没想过自己会没有当场死亡, 他在落空的悬崖间冲断了不知多少根横生斜出的树木枝干,最终落到了裹挟泥沙的水流当中, 耳膜重创, 摔得晕死过去。
起初他昏迷了三天,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情况极其糟糕, 全身上下都在渗血,不用起身, 都能闻到身遭漂浮的草木与血腥融合的异常难闻的气味。
他的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眼睛也不能视物,四肢更没有活动的能力。
之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神祉都是醒少睡多, 有时一连睡几日醒转不得,就如活死人般踏在阴阳两界,时生时死。
四十天之后,神祉才能勉强苏醒,作息如常人,也能转动眼珠,正常与人对话。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所在之处,不是冰冷幽暗的崖底,而是在行宫当中。陛下守在他的床头。
当时的神祉对活着这件事已经不能更抵触了,见了皇帝,皱眉连礼都不愿行一下,但他没想到,皇帝竟告诉了他,关于他天潢贵胄的身份和不幸流亡的身世。
神祉一个字都不愿相信,如此荒诞离奇的身世……
更难言的,是这二十年的颠沛流离,忽然让他发笑。
“我起初见你便觉亲切熟悉,你的这双凤眸,生得与容儿太相似了,简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容儿是天生蓝瞳。我本以为一切只是巧合,直至在秋狝时,见你与白虎搏斗,露出异常的瞳
色,我这才惊觉。神祉,你的右臂上有一块烧伤,是你小时候,阿耶不小心用热汤烫上的。这块烫疤,知晓的人都已经死了,不可能仿冒得位置一模一样。”
神祉没有去掀自己的右臂,没有必要。确实是有。
陛下说,他是他阿耶。
他没反驳,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正如当日他为试炼自己,让自己与空腹的野虎搏斗,他头也没回便抽出短匕上了擂台。
小的时候他是多么盼望自己能有一个阿耶,他叫师父“阿耶”,被师父狠抽打了一顿,师父说他根本没有阿耶,神祉心都碎了。
可当他不再需要亲情的时候,他的阿耶却忽然出现了。原来,也并没想象当中欢喜。
他就是一个怪物。
他的心肺冷得像冰。明明该抱头痛哭倾诉苦难的环节,神祉心里只有莫名的不适。
“如果,你是我的父亲,那么我的母亲呢?我的生母是谁?”
如果父亲不要他,母亲呢,为何也不要他。
为何他们二人要将他遗弃在狼群里,让他被母狼捡拾了去,如果不是师父发现了狼群里的他,他早已在饥寒交迫当中丧生。
皇帝当时是这样向他解释的:“你的母亲是柔兰部落的公主,是朕最心爱的羽容妃。她是被柔兰人视作贡品献给朕的。但她不习惯长安的水土,不习惯这里的规矩和礼俗,一直向往回到柔兰。二十年前,她生下你后,在行宫避暑时趁人不备抱着你出逃,之后不知所踪。朕迄今只找到她的一只带血的绣花履,和一枚断裂的珠钗。你是朕和容儿的孩子,朕非常肯定,你的样貌,你的瞳色,你的脾气,简直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于皇帝执拗的肯定,神祉依然没有任何真实感。
但他知晓了生母是谁,是来自西疆部落的公主,关于她倾国倾城的容色至今仍在九州流传。
神祉自小也听说过无数对羽翩公主的慕美之词,知道那位美丽的公主生有一双蓝瞳,但从未把她和野兽般腌臜的自己联想起来。
原来他们是血脉至亲。师父所言不错,他不是狼,而是身上的确有西域人血脉。
认亲以后陛下待他算是无微不至,他也一点点卸掉了防备,心底的护城河退了一丈又一丈,坍缩到了枣核大小,但这个时候,母妃死亡的真相,却如榔头般飞来正中他鬼迷心窍的脑门。
亲情梦也清醒了。
皇室哪有什么真的天伦。
他信了皇帝的甜言蜜语,被哄着差点儿成了彩衣娱亲的小丑。
神祉躬腰,目视软椅上萎靡不振的荀瞻司,薄唇掀动,耐心地问:“玉玺呢?”
他果然是要玉玺,果然是想要黄袍加身!
荀瞻司的身体重重地一弹,几乎立时又要咳出血来,胸膛急促起伏,“孽子,你休……休想咳咳!”
神祉并不同他废话,吩咐左右,“带上来。”
皇帝不知他要带个什么东西上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太极殿外一身玄甲的左玢,怀中抱着一名三尺长的奶娃步入内殿,他的胳膊,比小儿的肚子还粗,他的拳头,比小儿的脑袋还大,令人毫无怀疑,他但凡箍紧了手臂,轻而易举地便能让小儿窒息而亡。
荀瞻司顿时真气出了血:“神祉!”
他甚至都不愿再叫一声他亲口取的“荀遗玉”之名。
神祉耐心终要告罄,最后一次重复:“玉玺呢?”
“你,你简直……”
“阿耶想说我,简直什么,是人面兽心,丧心病狂,还是禽兽不如?我并不想杀皇长孙,如果你现在说了,我会留他一条命。他的命,是在阿耶你的手里攥着的,你来选。”
皇帝无可奈何,终于齿冷地发笑,眼皮坍落盖住了下睑。
“何勿用,去拿传国玉玺。”
神祉就在殿中,征用了皇帝平日批阅奏折的那方金龙大案,在书案后提笔濡墨,一连写下了三道诏书,待何勿用将玉玺拿来,于诏书上一一加盖。
荀瞻司闭上了眼。
玉玺他得到了,传位诏书也盖印了,自己这个太上皇,怕是就只有引颈等死,任由他发落处置。
神祉将几道诏书折好之后,他那了无生趣的阿耶,已经蜷缩于椅中,畏死等死着了。
他嘲弄地卷起嘴角,“阿耶的毒是皇后与太子所下,我知你不信。我对你的江山,还有你的这方玉玺一点兴趣也无。至于弑父,我也没那种癖好。”
荀瞻司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目光缓缓下移到神祉手中的诏书。
“你不信也罢,”神祉把诏书合拢在一块攥着,起身下了玉阶,“我会让太医来为你治疾的,希望阿耶活得久长。”
神祉揣着诏书到了母妃生前所住的弘恩殿,她死后,荀瞻司在这里立了一块灵位,用作他扮演深情的工具和接受忏悔的渠道。
灵牌前,神祉从怀中取出其中一道写满了荀瞻司、皇后与太子前愆的罪己诏,将这道加盖了玉玺的罪己诏,烧给了在天有灵的母妃。
羽林军把控宫禁,金吾卫戒严长安,被血染红的太极殿广场早已被清理了出来,大乱之后便是大丧,礼部的一干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早就屁滚尿流地滚进了太极殿,听候陛下差遣了。
荀瞻司死气沉沉地躺在圈椅里几乎一个都说不出,拂了拂手指。
三省协同礼部调度,撑起了国丧下的大汤朝局,先治丧,再稳固人心,至于陛下这边,太医署自医正上全部待命,为陛下拔毒。
神祉在弘恩殿,给母妃烧了许多书信与纸钱,待天色入夜,宫内没有燃灯,火光舔舐纸钱,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疲倦的面孔上,在地面拉长了椅背上颓郁靡废的身影,那团孤岑的黑影看起来,就如静谧舔舐伤口的独狼。
杭忱音转了七弯八拐终于寻到弘恩殿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殿内焚纸的铜炉铺着一层炭料,火焰仍在温柔狂舞,似乎也想要去抚一抚梨木椅里的人影,可他的身旁是幽暗噬人的深渊,光焰无法触碰半点,才一接触,便被震开。
明暗交织的弘恩殿里,充斥着纸钱燃烧的呛鼻的气息。
杭忱音踏着阒寂向他走近,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弘恩殿内,梨木椅中的人,搭在扶手上的修长的指节一瞬绷得极紧,渗出暗处不可见的森白。
闻声的神祉抬起目光,黑暗中她的身影逐渐清晰,从火炉的光焰中剥离而出,不施粉黛,消瘦的脸颊带着病后的虚弱。
正要出声的他,一瞬似被利爪扼住了自己咽喉,声音梗塞在了喉下。
“殿下,我……”
她才一出口,神祉自失地扯唇,眼尾浮出一抹淡哂。
“都已经揭穿了,还玩这种把戏作甚。”他的嗓音粗粝至极,哑得像是被殿内火炉里的烟熏过似的,“你来得很好。”
杭忱音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到他的面前,想着今天太极殿前发生的一些事,想着那近乎疯狂的一幕幕,太皇太后的话语此刻清晰地涌入脑中:
“若你能有婆母的造化,能拉住遗玉,记着提醒他不要走偏。”
她微微躬身,手指摸索向梨木椅扶手上搭着的泛白的长指,试图握住缓和他的紧绷。
但在手搭上神祉的手指的一瞬间,她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来不及呼出声,杭忱音的身子已被他揽抱着,坐到了他的怀中。
他的一条铁臂就焊在她的脊后,将她的半身整个套牢,另一手则缓慢地握住了杭忱音垂落腹前的柔荑,渐渐往她的指节施加力度,握紧。
“阿音。”
他低低地唤她名字,似饮春酒,唇齿相
碰的力度都透着清冽。
杭忱音被他如此反常的举措弄得惊怔了,来时想了一路的说辞这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怔神之间,忽然感觉到被握住的手指里似被塞入了一样冰凉之物。
她诧异地垂眼一看,自火舌吞吐的幽暗光芒间,显现出一柄短匕的锋利的轮廓,清冷的寒光闪晃过她的眸底。
怎会有一把匕首?
短暂的发蒙之间,神祉已经握住了她的柔荑,他的大掌的力度包裹着她的小手,继而合力包裹住杭忱音掌心的匕首,他徐徐地牵引着她的手,一寸一寸挪向他的胸膛。
“你手生,坐得近才能刺得准要害。”神祉说着令杭忱音完全不懂又心惊胆裂的话,“从这里下刀,既快,又解恨,我会死得很痛苦。”
伴随着刀刃逐渐迫向他的胸膛,迟钝的杭忱音终于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吓得拼命夺刀往回抢。
“神祉!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手!”
她惊吓极了,差一点便中了神祉的圈套,这一刀下去,她余生都将在痛楚中度过。
神祉的声息温存,轻盈如梦。但他掌中的力度,却是不容她反抗的强硬,刀锋抵在距离心脉不过寸余的地方,因她的话缓了几息。
“我知你从来不曾杀人。”
他宛如循循善诱的声音逼得她目眦欲裂,泪眼婆娑地瞪着他。
“但你想想陈兰时的死状。阿音,你难道就不恨我吗?我罪孽滔天,不仅弑兄,还杀了你的心上人。这么久以来,睡在你枕边,与你共赴云雨之人是我,你不会觉得恶心吗,不会想着我的脸便觉得作呕吗?现在我一命抵一命,偿了你心中所念。”
神祉携她握刀的手,再一次重重地刺向自己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60章 我亦心悦于你
幼年乃至少时, 他与师父相依为命,师父是他连接尘世的唯一纽结,他将师父视作唯一的依赖, 可是师父病逝了。
成年后,他遇上了心爱的女子, 侥幸, 得之为妻, 爱慕她的红颜,更爱她冰雪寒窟中曾经给予他的温暖,将她视作情爱的归宿, 可她是那般厌憎唾弃于他。
谷底死里逃生,重活于世, 守在床边的人突兀地告诉了他身世, 他非但不是无父无母的狼子, 且还是皇室贵胄。他将那个人视作唯一的亲人, 可他却虚伪偏私, 漠视他母亲的死亡,无异于助纣为虐。
求着依赖, 被所求之人遗落, 求着所爱,被所爱之人厌弃, 求着亲情,被孺慕之人欺骗。他的一生都在源源不断求诸于外, 求着获得在乎之人肯定, 求着成为被坚定选择的那个人。
事与愿违,一次又一次,证明了神祉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刀尖在朝着胸口捅下的瞬间, 神祉仿佛听见了尖锐的爆鸣声于自己的脑中轰响。
“不!不要!!!”
痛苦的声音夹杂了尖锐的哭腔,手心蜷握的匕首被一股歇斯底里的力道拼命地往后夺,感受到她拼命阻止的神祉蓦然睁眸,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杭忱音绝望地伸手过来抢夺刀刃。
她要将刺向他胸口的刀刃握住,神祉的眼眶蓦地惊颤,急忙松了臂上的力度,任由杭忱音握着刀柄将匕首夺去,他慌乱间捉住了杭忱音夺刃的玉手。
“阿音!”神祉近乎要疯了,“可曾伤到你?”
还没来得及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模样,他指责道:“为何要夺刀?”
可在看到那双泪如泉涌般的清眸,神祉的呼吸止了,心脏就如真被刀尖捅入般疼痛。
为何要阻止,为何不让他真的死了,神祉不明地望着她,心底充溢着又痛又涩的苦水,充满了疑惑。
杭忱音夺下了差点要命的匕首,呼吸都几乎上不来,万幸之下,哆嗦着将匕首远远地扔了出去,“还、还有呢?”
神祉不明:“什么?”
杭忱音不相信,以为他身上定是藏了后手,说不定衣怀之下还压着别的斧钺钩叉,已经哽咽得呼吸困难的杭忱音,气息难以平复,说不了完整的话,干脆上手去摸、去抢。
什么也没摸着,她吊在胸口的那口气息才终于舒缓松释而出,气息稍许平复,她余怒未平、心怀余悸地瘫软在了他的怀里。
软柔的身子偎着他的胸膛,不过片息那里便似火灼一般,神祉惊疑地,不可置信地垂眸,望向她清波涟涟的泉眼般的泪眸,“阿音?”
“你不想杀我吗?”
杭忱音真是不知他问了一个何样的蠢问题,抽噎着声息平静地反问:“我为何要杀你?”
神祉半分不敢相信:“你不恨我?”
杭忱音亦是同样一问:“我为何要恨你?”
神祉陷入了困惑之中,可是很快,他的脑子又被荀照与陈兰时的死状填满,喉音压沉得似一根快要断裂的旧琴弦,低沉而嘶哑。
“阿音,你应该恨我的。”他苦涩地卷起唇角,自嘲笑说,“你应该想一想陈兰时的死状,他是被我一箭射杀的,也许我的本意不是要杀他,但毕竟他死于我手。我一手杀了你……那么喜欢,那么在乎的男子,你心中对我怎能无恨?现在想要我这条命的人不少,太子齐王党岂能如此轻易覆灭,可我却只希望将我的命交给你,不愿交给旁人。”
杭忱音倚在他的怀中,听他说着这些话,亦有酸涩的滋味漫延,“我不想要你的命,只想你活着。”
她伸出双臂,拥紧了他的腰,给予他安定。
在被杭忱音重搂的瞬间,神祉再一次惊讶,错愕地望她,从自己的角度,仅能看到乌黑浓云般的发丝下小半张如玉侧脸,埋在半片碎乱蓬松的青丝里,破碎地泛着雪光。
他们靠得很近,其实更深的亲近,他们都已经有过,且有无数回。
只是神祉一直以为,那只是身躯的靠近,他和她的心由始至终离得亿万里远。
可他的面具已经摘下来了,她还是愿意亲近于他?
杭忱音贴向他的胸怀,终于能够彻底平复,捋清思绪,才对他酝酿着说道:“再说心上人,谁向你说,我的心上人是陈兰时,你怎会这样想。你是误杀他,可现在都已经到了政变的危急存亡之时,你与齐王之间必有一死,而陈兰时与齐王是共生共死的关系,你若软弱半分,便会被齐王捷足先登。你杀了他,我怎会恨你。”
神祉蓦地唇瓣颤动,睖睁不信。
其实他几乎什么话都没听见,脑中如蜂蝉嗡鸣,只剩下她的那一句“谁向你说我的心上人是陈兰时”。
唇瓣抖出几个字:“不是吗?”
杭忱音不知他问的是哪一个不是,细思自己的这番话,才明白过来。
为何神祉多日以来一直如此压抑消沉,为何分明在榻上,她已任他予取予求,可还是觉得他是那般苦涩绝望,她霎时明悟,原来他是如此不自信,从始至终,他都以为她还在喜欢着陈兰时!
这是多么大的误会!
可杭忱音无法责怪他的迟钝,悬崖上她的的确确是选择了陈兰时,是她亲手酿成的苦果,她必须自己咽下,有今时今日实在怪不得他。
杭忱音从他怀中直坐起身,抱他腰腹的双臂改搂住了他的颈,“我与陈芳早已是过去,第一次嫁你之时已是心无旁骛。诚然我对他怀有愧疚,这点你也知道,因为我的堂兄杭思明一定向你提过我与他是如何分开的。他母亲的死亡,杭氏恐怕有脱
离不了的干系,如果那几日他是在家里,而不是在杭家,兴许就不会错过他母亲的救治,更不会连他母亲的最后一眼都没有见到。可是我错了,杭氏的罪责不应揽在我身上,我终于知晓了,我从来、从来没有对不起他半分,当年我亦为之螳臂当车对抗家族,我从没背叛那段感情。相反,他对我从没来由地打压、嘲笑,和事后将绿蚁安插在我的身边,由此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这些做法实在令我无法忍受。”
在与陈兰时分手以后,她见识得越多,也就越清醒。
陈芳在她面前自卑。
他越自卑,便越要通过打压她、嘲讽她来获取凌驾她之上的快感。
连她穿的衣物,戴的首饰,他也要一一评头论足,再迫她按照他的心意去打扮。在他眼中,自己恐怕只是一个一事无成、附庸风雅的庸脂俗粉,只不过裹了一身零州杭氏的皮囊,能够格成为他在屡试不第的阴霾之下获取自尊的工具。
若说有爱,或许是有一点儿,但更多的是占有作祟,论尊重与爱护,那是少得可怜。
自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自卑而要将另一个人也一同拉进泥潭里。那并不是一段应该令她留恋的纯粹的感情。
杭忱音抬眸,望着因为这些话而眸光震动,又因为实在听不下去她和陈兰时的那段过去而自嘲的眼睛,指间收紧了许多,将他的后颈彻彻底底地拥住。
她曼声告诉他:“所以别再说你杀了我的心上人了,你方才按着我的手要给自己心脏插刀子,才是真正地要杀害我的心上人。”
神祉猛地从梨木椅中起身,将身子要往后倒仰的杭忱音握紧,似是根本不相信听到了什么那般,死死地盯着唇瓣绯红、容颜娇羞的杭忱音。
对方不耐他灼灼如狼的打量,却还是主动地仰脖,朝着他的脸侧亲了下。
“我亦心悦于你。”
那句话就似一道炸雷,彻底点燃了神祉茶褐色瞳眸之中的生志,他的目光便如星火般急促燃烧起来,炽亮得令人心惊。
杭忱音也是心惊,她没想到自己的话对神祉有如此深重的影响力,见他唇瓣嗫嚅,似乎想问什么,又不敢问,那般模样实在可爱又可怜,她没忍住,心酸之下再度仰脖亲吻向他的唇。
这一次也只是燕尾掠水般,轻盈短促,一触即分,她搂着他的颈后,额头抵住神祉的前额,瞧着他仍处于惊讶之中的神色,心里却是酸软地漫过疼痛。
他哑声难信地问:“真的么?阿音,之前我与你……那些,你知道了信王是我,想到那些一点都不觉得恶心,想吐?”
杭忱音摇头,困惑他怎会如此想,“我们是互相喜欢,是两情相悦不是么,我一直以为那是情好,是欢爱,为何会觉得想要呕吐。”
有那么一瞬间神祉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或是死在了落凤谷,或是死在了今早的太极殿下,再或者,便是他睡在弘恩殿里做了一场梦。
“可是你……”
“我一直在告诉你啊,我是甘愿的,”她窘迫地垂下眸子,整个脸庞都烧起来了,烫得红晕弥漫,“我早就知道信王是你了。我心悦之人是你,神祉。”
这样说,希望他能明白,她正是因为早知道了信王是神祉才会愿意。
神祉近乎怔住,木鸡般半晌反应不过来,不知自己是哪处漏了马脚,毕竟就连一向知己知彼、欲置其于死的齐王,在朝夕相处间也并不曾发现他的端倪,阿音又怎会识破?
杭忱音也不知该作何解释,思忖少顷,自失地垂眸说:“说来你怕是不信,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你。神祉,我早就已经,很了解、很了解你了,落凤谷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你的一切都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重演,我真的很想你……”
“那个时候,我还大病了一场,每天都会梦到你在我面前坠下悬崖,因为梦魇,很长时间我都睡不好,去城北寻了心医,她告诉我,我心里怀着愧疚,我总是在怀着愧疚之心去面对你。后来我才试着去喜欢你。喜欢你以后,天都晴了。你不知道,当我得知你的墓被齐王损坏时,我的心里有多痛,多苦,你也不知道,太极殿上我发现你可能是神祉时,我的心里有多震惊,我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是因为太思念你所以竟然出现了幻觉。”
现在想想那段疯狂的自我怀疑的时光,杭忱音仍旧会感慨当时如潮水般起起落落不定数的心境,心酸之余,亦有几分好笑。
她还想再说一些,仰面之际,忽而唇瓣被炙热所笼覆,她睁大了眼睛。
火炉里跳跃将近的焰光,将他面颊的阴影投落在她的眼前,杭忱音的眼底被蒙上了一层暗雾,失去了视物的能力,唇瓣被那双薄唇所汲着,他用双手牢固地揽抱过她,重重地碾吻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黄心][黄心]阿音终于表白,小福这小子又幸福了《 》
60-70
第61章 弘恩殿中的私语
神祉的吻来得汹涌激狂, 比之杭忱音那点儿如猫爪抓挠般的点水之吻,不知激烈了多少倍,她渐渐似有些不能呼吸, 身子直往后仰。
在软椅上,她的背后并无着力之物, 再后仰, 若是挂不住他的脖颈, 恐怕便就要掉在地上了。
可神祉怎会容她坠落,双臂将她的身子圈锢极紧,严丝合缝, 犹如怀揣珍宝,吝啬地收藏起来, 不欲为外人窥探分毫。
杭忱音被亲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脸颊更是憋堵得涨红, 直至他终于也气息急乱地松开了她的朱唇, 杭忱音才得以大口呼吸。
匿在暗光的面容, 坚挺的鼻梁在鼻翼两侧投落暗黑的影,衬得骨骼轮廓更加透着锋芒味道。
静静地望着神祉, 杭忱音的心跳得又急又快, 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窘迫。
一片岑寂之中, 她听到他的声息就从近处传来,气息凌乱, 听起来不比她好上半分。
直至此刻, 他依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握了她的手,重重地掴向自己的脸。
杭忱音在手心击打向神祉的一刹, 整个人都似是傻了,以为他的手里还藏了什么别的见血封喉的神兵利器,吓得急忙撤手,可还是被他指引着不容抗拒地抽打向他的脸颊,清脆的声音在安谧的殿内响彻。
击打过后,他的那半边脸瞬间便像是红肿了起来,杭忱音见他没有用兵刃,放了一点儿心,继而叫道:“你这是作甚!”
神祉的瞳眸泛着空茫的色彩,还握着她适才击打自己的玉手,静静贴在被打红的脸颊上,“阿音,我到现在都还像是在做梦,都还有点不敢相信。”
杭忱音差点儿被他气笑,忍着恼意,掌心缓慢地替他脸肉抚了抚,“疼么?疼就不是梦。”
神祉不说话,看着她,眼底似有暗火欲燃。
“我真的不敢信,你以前是那样讨厌我,如何会突然……心悦了我的?”
毕竟他这样不好,总觉得配不上她。当初做神祉时就觉得辱没了月光,后来做信王时,他也没觉得自己有哪点值得她青睐。
“不是突然。”
杭忱音说道。她忽然想起了那时候,在冰天雪地里驱车到神祉的墓前,在他墓前剖明心迹,曾经说过那些话,现下不过是再对他说一遍。
以前她以为面对着神祉无法开口,可随着那句“心悦于你”的落地,杭忱音只感到骤然轻松,在他面前已经没了任何阻碍。
“我也从来没有真正地讨厌你,只是对婚事身不由己,无力反抗,才迁怒到了你的身上,你是受到了那道令我无法反抗的圣旨的连累。我要是早些想明白这点就好了,我就不会对你那么坏。也许是当局者迷,我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会真正地看清一个人。”
对陈兰时如是,对神祉亦是如此。
幸运的是,她走了许多弯路,终于还是知道了她所想要的人是谁,没再做睁眼蒙昧之人。
杭忱音的双掌都贴住了神祉的脸颊,温存地轻抚,才抚了数息,忽然感到腰身一重,她竟整个地抱了起来,惊呼了声“神祉”,双手推向他的颈窝,没走几步,便陷入了寝榻柔软的褥衾当中。
炙热的吻再度袭了上来,铺天盖地般落向她的脸,杭
忱音呜呜了几声,直至襟口扯松,裙绦抽散,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干什么,也瞬间激灵了一下,忙着推他胸膛,“神祉!”
神祉的动作停了下,搂住她细碎地吻,虔诚地问:“阿音,你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喜欢我吗?”
杭忱音咬唇提醒已经什么都顾不得的男人:“这是在弘恩殿……”
你难道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供奉着羽容妃的牌位,灵位前的炉子里正烧着纸钱,还有你捎给你母亲的话……
单是想到这里,杭忱音便晕红了脸,羞赧不安,只是在他绵密亲吻而来时,推他胸膛的小手终究是渐渐失了力道,软绵地垂落了下来。
神祉是行军作战的将军,对机会的嗅觉是如此敏锐,几乎就在玉手掉落软衾上的瞬间,他便捉了去。五指梳入她的指缝,十指交缠地扣着。
由于她没再阻止,她的手便被举到了头顶的软枕上。
以往每次行事时,要么她都蒙着眼,要么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再要么便是背身向他,杭忱音还从未见过面具之下,茶褐色的瞳眸染着浓欲的模样。
自她头顶映着火光不断摇晃的俊美面庞,正有一点点热汗在逐渐成型,汇聚于额心,再沉积坠落,在她的皮肤上溅开细小的浪花,有的则因为倏然的幅度增烈甩入了棉质的吸水极强的枕芯里,一息之间便渗透无存。
神祉的胸口太满了,仿佛烈焰熔浆在激荡着,冲击着胸壁,岩浆近乎要将他整个吞灭。
杭忱音已经软语央求,妩丽的清眸泛出了清澈而破碎的水光。
一晌又一晌过去,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殿前炉子的里的火终于熄灭了,帷帐里的火也随之扑灭。
杭忱音却仍动不了,细润如脂的脸庞上满是香汗与红晕,小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他将人抱着,犹如人间最为吝啬的守财奴,怀揣至宝,战战兢兢。
阿音说了,她并不感到恶心,他们这般是情好,是欢爱,是两情相悦啊。
神祉的心口依然满盛岩浆,炽烈得几乎将先将自己烧灼成灰,烫得连他自己仿佛都无法承载。
更不提在这个时刻,听着她软语唤他的名,这般温馨的时刻,此生从未有过,令他一向极为贫瘠的人生仿佛也倏然间花繁成簇,他恨不能一直这般拥着她,百年千年,待日后化作一尊风干的石像,也还密不可分地抱在一处。
人间怎会有如阿音这般好的人?神祉禁不住在心中喟叹。
神祉将被褥拉扯上来,搂她侧身相对而睡,用棉被盖住二人的身子,便要相拥而眠。
杭忱音心里疑虑重重,其实根本睡不着。她不像神祉那么有情饮水饱,面对眼下未解的危局还能睡得高枕无忧。
来之前,在寻找他的途中听说,四殿下兵谏圣上,向圣上请出了传国玉玺,连下了三道诏书。
她刚进殿时便留意到了火炉里正烧着什么东西,起初以为是纸钱,现在细想,只怕其中的一道诏书便是烧给羽容妃的。
这只是其中之一。那么剩下的两道诏书呢?
神祉到底向陛下拿了什么,是皇位,还是别的?
杭忱音仰头,看向抵在自己额头正闭眸欲眠的男人,道出了自己的疑惑:“神祉,还有两道诏书,你写了什么?”
神祉舒缓地睁眸,“你怎么知道?”
“莫瞒我,”杭忱音向他摊开手掌,“你也莫觉得我管得宽,我是你的王妃,我们是利益同体,荣损共生,祸福与共,你若有差池我亦不得完全,所以你不能瞒我。”
站在阿音的角度,的确,如此重要的事,她不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但他现在已经知道她爱着他了,所以便没必要让她知道了。
神祉沉沉吐息,眼光闪了一下,别向别处,含糊地携了鼻音说:“都已经烧了。”
杭忱音怎会轻易被他糊弄过去,摊开的手没有收回,郑重地道:“我没在与你玩笑,还望殿下也莫要敷衍。”
神祉一听“殿下”这二字顿时头都大了,慌乱说“好”,他立刻去找。
等杭忱音拿到第二道诏书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对了,是了,神祉留在弘恩殿就是等她来杀的,他怎么会逼着圣上传位给他呢?
第二道诏书,是给她强行弄来的封诰。
“我已是信王妃,王妃是有品阶的,何须再求封诰命?”
杭忱音阖上诏书,不明所以地望向眼眸闪烁的神祉。
对方不说话,杭忱音却什么都明白了,她深呼吸之后屏气向他摊手,“是不是还有和离书?和离书呢?”
这个人,分明是准备好了赴死。也知道他死以后洪水滔天,怕后人清算时连累到她,所以干脆和离,又怕她受了欺负,干脆再请一个圣旨钦赐的诰命。至于第三道诏书,则无异于是给杭家保命的丹书铁券了。
神祉的三道诏书,没有一道是给他自己留的。
杭忱音眼眶微酸,想着方才就在这殿内是何等惊险,若是她没那么固执,她的刀锋便贴着他的胸膛刺入了他的心脉,若是那样,那剩下的两道诏书便要发挥出作用了。
好在。
一切没有照着他既定的想法发生。
他就从来不敢想,她不是来索他的命的。
这个傻子。
“真该烧了。殿下说得不错。”
杭忱音下了床榻,将那两道诏书将火炉里重新点燃了火,扔了诏书进去一并烧个干净。
神祉将她抱回软榻,再为她拥被,防她觉着冷时,杭忱音道:“还没完呢,你准备的和离书呢?”
神祉像做了亏心事,低眸嗫嚅了下,“在信王府。”
杭忱音头晕地捂了下额角,明白了,神祉将她抱回信王府的时候,便将写好的和离书放在王府里藏着了。
怪不得今日她来时,见光跟在她身后鬼鬼祟祟,几度想掏东西,最终又迟疑地没有掏,她当时险些以为见光要掏出一把刀将自己片了,吓得急忙抛下了那个倒霉长随,甩他八丈远径直入了大明宫。
杭忱音气恼无比,想要严肃地与他理论一番,好好的活生生一人,为何不想着好好儿过日子,天天计划着轻生。她现在对他是一片真心,可俗语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她是一个负心凉薄之人,哪天突然变心不爱他了,他不会放着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过跑去朱雀桥上跳河吧?
神祉也知道自己错了,阿音一张开嘴唇他便知晓,她定是不会饶过自己,慌乱且虔诚地捧了王妃的脸庞,将人一径压向床帏,又要共赴巫山。
杭忱音起初还嘤嘤哼哼责问他,可很快连话都说不出来半句了,全是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字调,亦不知是哪国的软语,教人骨头都酥麻了半边,万种销魂间,话问不来半句。
眼底有薄泪晃荡时,杭忱音仰眸,情难自已地抓住了床帐。心里迷糊想着,神祉虽然总是生无可恋,但也不算太过冲动不计后果,每一次他总是会安排好后事的。如果他现在有所恋了,不至于昏了头任人宰割。
以后无论是为皇后,还是为王妃,杭忱音的这一步踏出,便永远不能再走回头路了,只有继续往前。安身立命的所在,不能求着别人给予。只要好好地活着,便是最大的胜利——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
第62章 叫我阿祉
太子被杀, 齐王被戮,陛下卧病难起,这时若再无人现身主持大局, 朝纲必乱。
停朝三日后,一道诏书忽然传谕含元殿前, 拥皇太孙荀述为帝。四皇子信王平息叛乱, 勤王救驾, 护持乾纲,念太孙尚幼,必仰信王辅佐, 信王聪睿谦逊,有勇有德, 守国之本, 俯顺舆情, 擢信王佐圣人以摄政。
朝野喧哗。
皇太孙登基的确符合祖制, 在这个时候, 似乎已经没有更妥善的处理方式了,但谁人也都知晓 , 这皇太孙已经足两岁有余, 至今无声。
小圣上是已故太子荀熙与表妹谢氏所生。
虽生得玉雪可爱,眼睛雪亮, 但只有一点不好,开口很迟, 迄今已经过了足两岁, 未发一言,着实令人担忧。
四海不宁,边患又起, 一个口不能言的小圣上坐在大位上,就如一块待宰的肥羊等人来咬。
至于摄政王那更是骇人。记录在史书上的文宣门之变,是废太子荀熙下毒谋害太上皇,齐王带病逼宫围剿,信王屠戮尽此二人,救驾有功。可谁人心里都有杆秤,这毒是摄政王下的,宫门是摄政王逼的,成王败寇,没甚可言。
但一个连手足至亲都能下得去如此狠手的人,他的在位,就不免令人汗毛倒竖。
再者前有留言传出,近来甚嚣尘上。
言摄政王当日在太极殿前揭露面具,面具之下赫然竟是已故忠武公神祉的模样。无风不起浪,这传言越传越真,越传越多,也越传越邪乎儿,渐成了借尸还魂之说。
朝中毕竟还是有深仰孔孟的大儒,坚持不语怪力乱神,将传到近前的无稽之谈尽数驳斥,可直到第一次上朝,见到牵着小圣上稳稳踏步而来,既无毁容、也无跛足,如泰岳般昂藏沉凝的摄政王,金殿之上群臣无不侧目。
竟真是神祉的面相!
到底是巧合,还是果真借尸还魂?
又或者,那个来历不明、横空出世,却又如流星短暂划过的天赐将星,真就是眼下于含元殿,身着蟒袍、足蹬玄舄,腰间缠金玉鞶革的摄政王殿下?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难理解为何废太子与齐王争相在他面前兵败如山倒了。
神祉将矮小的圣人抱上龙椅,自己则列座旁侧,将近来长安诸乱象,拨乱反正,恢复南衙与北衙的禁军调度,重新统编,有功者赏,有过者罚,顺新朝则昌,逆之则亡。至于朝堂诸位能臣干将,陟罚臧否一应如是。
北虏再生风浪,西疆多罗未平,在此时节,君臣更应上下一心。
不得不言,摄政王这手转化内部矛盾为外部矛盾的方法的确高明,仅仅数日,些许本就如蚊蝇般的反对声音便被彻底压熄了下去。谁手握权柄,谁才是天下的话事人,这是亘古未变的道理,现在就连当初对四皇子信王的来历的质疑声,也在如今执掌乾坤的摄政王面前烟消云散。
下了朝,神祉在太极殿手把手教大侄儿说话,荀述压根不接他的茬儿。
对方就似一根小毛头,毛剌剌地戳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弹,气得神祉心里想这要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得吐血身亡。
他在这厢教小孩儿开口,太上皇捧着书卷览阅,听着神祉逐渐浮躁压不住火气的声音,皱眉道:“喝点儿凉茶。”
神祉喝了凉茶,压沉黑眸转目:“我不明白,阿耶怎能如此心平气静。”
“此事你急不得。”太上皇悠然叹息。
这两年,荀熙将这唯一的孩子保护得极好,荀瞻司自己都不知,他的孩儿迄今都未能开口,只怕是智力有缺。等到孩子抱来太极殿朝夕相处之后,荀瞻司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或许便是天意。天意让老四主持了大局。
他如今除了顺应天意认了命,还能如何,难道放着老四不理,再去扶植旁支的宗室?荀瞻司没那么愚笨。更何况,这些宗室子弟里多是斗鸡走狗之辈,与老四相比犹萤火之于日月,就算那些竖子胆敢起兵,用不了多久也会被老四一网打尽。
既是如此,多想无益,不如好好养病。
至于这小圣上,他还有几年开口的机会,若实在不成,到时再想别的办法。
神祉喝了凉茶平复少许后继续教大侄儿说话,教他喊人,荀述睁着一对宝石般圆润明朗的大眼睛,就是一动不动望着神祉,一言不发,直把神祉气了个半死,直接召来何勿用。
“去把太傅叫来。”
太傅被迫揽了这么个教陛下开口的活儿,他博览群书、学富五车、一代大儒,教了两个时辰之后,袖口一甩,便放言干不了了。
神祉质问:“太傅一生著书等身,桃李无数,门下贤人不少于七十二,怎么,连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都束手无策?”
太傅哆嗦着垂垂老矣的身,惊惶苦涩地匍匐跪地,“摄政王殿下饶命啊!老臣一生所教弟子,无不是先贤启蒙,口齿流利,言无障碍的八龄童子,这小圣人……老臣实在是有心无力啊殿下,还请殿下,另寻高明吧!老臣还要还乡丁忧,恳请殿下恩准致仕……”
好一个丁忧致仕。为了不教这块顽石,太傅连官位都不要了。
攻克小圣上的难度,可想而知。
神祉皱了皱眉,不愿就此放弃,又让何勿用去请了当代文坛巨擘礼部尚书裴大人。
裴尚书一番悉心教学,也是无功而返,这才深明摄政王与高太傅的不易,推说自己无德无能,恐无法成为天子之师,还望摄政王殿下另请高明。
神祉也没灰心,一天之内,又让人去请了户部刘侍中。
刘侍中以诗词著称于世,算是文学大家,但应对圣人如此棘手的情况也是抓耳挠腮,最后拱手叨扰,笑面迎人地向摄政王殿下道出一句“臣无能”,便足可以推卸责任了,“还请殿下另选贤能吧!”
这些人一整日便在太极殿来来往往,但没一个敢拍着胸脯说,能将小陛下教好。
整日看书的太上皇吃了晚上的药汤,对上火的摄政王道:“你这是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你找来的这个太孙是个不堪大任的废物?”
神祉冷眸横斜了过来,不言语。
太上皇将还剩一些残渣的药碗搁在案几上,于藤椅上缓慢地摇曳,语调不若之前父子对峙时尖刻难听,而是多了几分臣服于现实的无奈,“再过几年若还是如此,臣工百姓自然明白江山不应落在述儿手中,你又何须急在一时。你有这空急着,不如自己生一个。”
神祉寒目深凝:“我没想要你的江山。”
“那你预备如何?”太上皇嗤笑他的天真,“如果这孩子不是一个痴傻的,你杀了他的阿耶,他将来坐稳皇位,第一个开刀的便是你这个和他有着杀父之仇的皇叔。”
太上皇所言,神祉无法反驳。
荀瞻司吐息叹惋,深深注目神祉:“遗玉。我已经老了,身骨也不知还有几两重,百病缠身,更不知还有多少寿数,生前见你兄弟操戈,已是捶心之痛,我最不愿的便是荀家子孙再生杀戮。”
叹息的声音不断于太极殿回响。
“答应阿耶,如果述儿再过几年仍然智力无法比及常人,你便取而代之。但你千万要善待他,若他一生无法开蒙,你千万莫伤及他性命,送他去封地,让他安稳度日,远离纷争。”
神祉一个字也没回。一晌后,他嘲讽地卷起唇角,转身出了太极殿。
此时已是戌时,凉夜如水,残月如钩。
神祉快步回到弘恩殿。
殿门大敞,内里灯火葳蕤,于铜盏上结着朵朵霜色的灯花,明光中映出伏案的薄如宣纸的玉影。
她正在灯下伏案书写,跳跃的烛光于她宛如削成的两肩掷落淡淡的暗影,便似画中清雅的轮廓。
神祉自登摄政王位以来,为处理政务,便搬进了大明宫来住,并选择了离太极殿不远的弘恩殿暂住。
杭忱音目前要打理的家业,就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现在大得都有些让她左支右绌了,她脚不沾地,比神祉还要忙碌,以前还有作画的时间,现在一整日都耗在操持家业上,甚至都还不够。先前的那些积蓄,只好都一一转卖出去。
但挑选合适的买家商议合适的价钱,都已经足够令人头痛的了,如果不是枣娘她们帮着分担,杭忱音连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
再说睡觉。
本就为数不多的休眠时间还要被神祉挤走一半儿。
神祉今夜行事的力道又凶又急,有几回她都受不住,嘤呼求着“夫君”,时而又叫几声“殿下”。
可这些称呼神祉一个都
不喜欢,他握住她的柔荑摁向自己的胸房,低头吻住她的檀口,肆意怜爱索取。
杭忱音晕乎乎的,眼前似有白光闪灼。
一阵紧簇的烟花自颅内炸开,未得平息,便感到他在她耳边停泊的唇瓣,低沉诱哄:“叫我阿祉。”
杭忱音知晓他并未结束,慌乱惊怕地唤了一声“阿祉”,果然又被拽入了更深的情天欲海。
“怎、怎么了吗?”
杭忱音的软嗓都绵绵的脱了力气。
神祉将她搂入怀中,翻了个个儿,让其后背朝向他,再度深搂。
杭忱音错乱地哼了一声,只听见身后栖息而来的声音落在耳边,充满了沉哑。
“阿音,我怕我万劫不复,变得不像我了。”
杭忱音握住他圈在自己身前的双手,大口地呼吸了几口,急促着声儿说:“不会的,我会拉住你,不让你往深渊里掉。”
神祉如此感激苍天厚爱,他爱之已极地抱住了杭忱音,埋首在她汗津津的颈边,“阿音,你对我真好,我何德何能……”
杭忱音此时已无心正在进行之事,忙着回眸窥探他的状态,“到底是怎么了?我今日听说,你找来了好几位先生要教陛下开口?”
神祉想着太上皇那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知阿音会不会相信自己,竟就这么问出了口:“你相信吗,我真的想他能开口。”
可在荀瞻司眼中,他不过是为了让朝臣知晓天子的痴笨无能,好顺理成章取而代之。
颠簸中杭忱音嗦气回着“信”,“我信你,只是,你也怜我一下好么,我当真是,我当真是……要碎了。”
神祉莞尔失语,掌心寸寸抚过杭忱音汗光点点、绿鬓松松的朱颜,“阿音最是厉害,尚且还不至于如此。”
他亦早已试出了她的深浅,也知晓她有时半真半假,若依所言早早放过了她,她也未必真的满足。
于是就这般慢慢厮磨,彼此拥在一处,心跳得很快,但内里却极是安静——
作者有话说:恩恩爱爱小情侣的日常[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在这方寝殿里你把我最后……
幔帐之间风平浪寂, 云雨初歇,弘恩殿内有冉冉檀香拂来,将寝榻之间残留的暧昧气息一丝丝掺杂揉散。
杭忱音睡在锦衾之下, 被神祉拥在怀中,彼此头肩相依, 稍动一下, 便误碰了神祉皮肤滚烫的大腿, 吓得差点儿魂不附体,怕又惹出他什么惊世骇俗的花招来,她方才说的“要碎了”是假的, 眼下的吃不消了却是真真儿的。
神祉冁然吻过她的脸颊,搂她更紧。
“不睡么阿音?”
杭忱音将被汗水染湿的发拨到枕边, 她睡不着, 却见神祉闭着眼, 不由地将身子滑下去一些, 轻声问:“你累了?”
说话间那双深邃的茶褐色眼瞳倏地睁开, 双臂的力道更紧,似又要来欺她, 吓得杭忱音连忙躲闪, 耳畔传来笑音,“我累了?”
杭忱音知道他没累着了, 伸手捂了捂脸,“你别使坏。”
神祉知晓她已快到了极限, 怎忍心欺负她, 臂膀环抱住阿音,掌心在她背后轻揉:“我不闹你。那是睡不着?往夜这个时候阿音该累得沾上枕头就着了。”
杭忱音点了下头,正想和他聊一聊, 不期然撞击那双幽邃的茶褐瞳眸里,不由地疑惑:“你之前做信王的时候,瞳仁不是深黑的汉人模样么?”
正因为那双汉人般的黑眸,骗得她好苦。
神祉淡笑了声,声音和煦:“那个是假的,是为了藏住神祉的身份特制的眼角膜片。放在眼眶里,能蒙上一层黑翳。”
“还有如此神奇之物,”杭忱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又听说要隐瞒身份,她不解地道,“所以是太上皇找来的能工巧匠做了那么一对膜片?太上皇和你商议好的一起瞒天过海?”
神祉对她毫无保留知无不言,徐徐地点了下头。
杭忱音惊讶:“可是你之前装着右脚跛足,我感觉到,太上皇好像并不知道?”
神祉再度点头:“那是我骗他的。我的右脚早就好了,我骗他以为我一生都要是个跛子了。”
“为何?”要知道,他不光骗了太上皇,骗了世人,也欺骗了她,在她得知信王是神祉时,还为他痊愈不了的右脚伤心了好一阵儿,还担心他因为残疾过度自卑。
她简直太笨了,居然被他如此轻易地愚弄了。哪怕睡在一个被窝都没发觉端倪。
可恶这厮,真是演技卓越,装得可真是像啊!
神祉见她倏然目光闪过凶狠,吓得连忙握住了杭忱音的柔荑,杭忱音早有预料,从他掌心挣出手来,在他的胸壁上,沿着那坚实的肌肉重重地下手一拧。
一拧复一扭,疼得神祉皱眉吭气,可他半分也不敢反抗,任由阿音撒气。
好一会儿疼痛才散去,神祉抚了抚被揪得泛红的胸壁,继续老实地回她的话:“当时我的脸没有受伤,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才要遮去。旁人不知道,陛下心知肚明。我不想涉足皇位之争的浑水,所以干脆就装作跛子了,正好打消他对我的顾虑。”
他最初回长安做信王,只是为了认亲,不是为了他的皇位。神祉看不上,也没稀罕。
太上皇防备荀熙,不惜为此扶植荀照,可他最信任的,想要托付江山的仍然是荀熙,对于别的儿子,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怀底闷闷的声音往上飘了来:“我以为是真的,我以为是我害得你……神祉,你怎能骗我,将我骗得这么惨?”
神祉觉得这件事完全是个误会,“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认出了我,更何况,我以为阿音根本不在乎。”
杭忱音想要反驳。
可刚一抬起下巴,正好碰上神祉探寻而来的吻,她仰面等着炙热的唇落下来,心尖有一捧皑皑不化的积雪,仿佛都在这炙热的亲吻里化成了温热潮湿的水迹……
“神祉,你真的不能再这般了……”
“我哪般了?”
趴在他的胸口低喘时,杭忱音都能听到他胸膛里结实有力、急遽快速的心跳声,胸壁直震。
她咬咬唇,再次提醒:“就一定要在弘恩殿吗?”
这里毕竟是供奉着羽容太妃灵位的所在,他非要居住于此也就罢了,偏还要日日都拽着她这般那般,尽做些没眼看之事。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殿下!”
“没有怪力乱神,”神祉虔诚地亲着杭忱音湿漉漉的发着汗味的发丝,透着一丝腐烂水果香气的乌发,都是如此令他沉醉,他不禁长长地深吸一口,宽大的掌腹抚过王妃柔软的脸庞,“只是人心中的寄托罢了,阿音不怕,嗯?你瞧我那个墓还竖在郊外,我说什么了?”
那不一样。他如今行走于世用的是荀氏之名,世人眼底,史录当中,“神祉”所代表之人的确已经身死魂消。
神祉说起自己的墓,又有点儿疑惑,认真地看向杭忱音:“不过,你往那个坟冢里埋的是什么?”
杭忱音眼眸转动,“随便找的一身衣衫。”
神祉不明:“哦,我记得戴松岗把我的匕首,还有从我身上割下来的衣角拿给你了的,怎么没有埋那个?”
若不是杭忱音知晓戴松岗来送“遗物”的当时,神祉根本昏迷不醒,她还会继续下狠手拧他的,眼下却没再动那份心,想到他的确曾险象环生险些真的死去,她无法苛责他半分。
只是自己
也忍受了死别之痛,不免语气差了些:“我没舍得。”
说完她又咬唇道:“你们尽是一些骗子。尤其是戴将军,看着是一个老实人,谁知也那么会骗人!”
神祉握着她手十指紧扣:“这你便冤枉他了,他只是奉命办事,当时也蒙在鼓里。阿音,我若知晓我的死让你如此难过,我不会瞒着你的。”
“可你明明亲眼见到,我为了你坟墓被毁的事那么伤心,你也不与我相认,还戏弄我,撕我的状纸,口口声声说不值得。”
神祉头皮发麻,将她的掌心贴向自己胸口,轻咳一声,婉言下气地说:“阿音,全是我不好,全因我……太过不自信,其实,在你来弘恩殿寻我,对我说心悦我之前,无论你为了已经死掉的神祉做什么,我都不可能相信你心里有我。”
“那你当时,又是怎么想的?”
神祉低笑的声音有些微发苦:“我么,我觉得很走运,至少从落凤谷跳下去之后,你没那么讨厌神祉了,我终于还是洗刷掉了在你心里的恶名,早知如此,真该跳了一了百了。”
杭忱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
她几乎说不出话来,胸脯汹涌急促地起伏着,她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逼视身下的神祉:“神祉,我有句话忍了数日了,今日一定要同你说。”
自从弘恩殿她来寻他,之后数日他们在此间恩爱缠绵,极尽夫妻之事,她温情如水,令他感受到了极致的温馨与欢情,神祉少见她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刻,识相地立刻举手投诚,任由阿音发落。
“我都听你的。”
杭忱音见他听话的样子不知怎的心头更气了,忍声呼吸数息,睁眸朝他俯视而下,沉声说道:“无论今后,我是为你从一而终,还是中途三心二意,你不可再如此自轻性命!更不提你如今手揽辅国之权,是摄政皇叔,就算不为自己计,也要为万民计,不可胡来!人之生命,寿数有限,青春华年更是不多,美好之物何其宝贝,多少人汲汲营营,出卖尊严,不惜一切也要活着,生命如蓬草一般顽强,你拿着这样好的天赋,这样多的权力,还不自惜?”
“我错了,阿音。对不起。”
他认错极快,态度良好,道歉诚恳。
杭忱音知他未明,皱眉摇首:“你不是对不起我。”
你如此不惜身,不惜命,最对不起的便是自身。
神祉高举投诚的双臂终于落了下来,将杭忱音揽抱入怀,一个轻盈地滚动,二人便一路滚到了寝榻内侧,上下之分也顷刻之间倒转。
神祉抚着杭忱音的脸庞,亦是认真地在对她承诺:“我不会了。”
“真的?”她似有不信。
神祉重重点头,莞尔笑了出声,在杭忱音又生恼意的困惑嗔视下语气低缓地道:“从前我的确不自惜,是我错了。当我想要师父爱我时,他心中最念念不忘的还是他早夭的亲子,当我想要阿耶的关怀时,他最信任的永远都是想要我命的荀熙。可是阿音你已经选择了我,在陈兰时还活着的时候,你就喜欢了我。如若你以后变心,那必然是我做得不好令你失望了,我只会想方设法地夺回你的心,但至少我被你坚定地选择和需要过,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惜身。”
“至于做摄政王,俯顺舆情,是我的责任,我理应背负,”神祉字字清晰地说道,“阿音,我要学着先爱己,再学着体恤臣民,总之,我想你知道,在这方寝殿里你把我最后一把匕首夺走了,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杭忱音一瞬不瞬地仰枕于软褥中,清亮的秋水眸中有波光飐动,慢慢地溢出了些微亮色,她伸出双臂抱向神祉的颈。
神祉低头向她的朱唇落下湿热的深吻。
咸湿沿着清丽的脸庞滑落,被神祉的唇将那颗横悬于他们唇齿间的涩意吮干,珍怜不胜地重揉她单薄的背,恨不能将她整个嵌入自己的身骨血液里。
“明日我要回神宅,你可否拨冗陪我一趟。”
神祉虽不明此行目的,但阿音的央求他定是会点头:“好,只是这几日国政太繁忙,晚间我批完折子便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感觉正文没有多少章了宝宝们
第64章 补上两年前的那场洞房花……
杭忱音等到黄昏用过晚膳, 凤辇来接自己,她乘坐凤辇出南门,改坐马车与神祉会和。
同乘马车往神宅回。
车马辘辘的声音沿着耳边不停响起, 颠簸成起伏错落的声音,神祉不知道阿音突然要回旧宅是为何, 也没有问。
那座旧宅对神祉已经有些陌生, 再度回来竟有一点儿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
迈入正门, 绕过竹影阴翳笼络下的浮雕影壁,往府宅内走动,神祉将沿途的风景与记忆里比对, 还是看出了细微不同。
“阿音,我记得这里有一架秋千。”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手指着那方空地讶异地向杭忱音询问, 但在瞥见阿音消沉的神色时住了口, 心里七上八下了起来。
杭忱音仰眸望了望柳梢之间的空地, 仿佛那面高大的秋千架还在, 不无伤怀地叹息:“倒了。”
神祉怔了怔,秋千架虽不值钱, 但阿音的怀缅让他滞言。
杭忱音走到廊庑底下两行翠柳的正中央, 站在曾经打过秋千的地方,回望一动不动僵着手脚在原地的神祉, 朱唇潋滟起笑颜,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去年长安风雪太大, 把秋千架压塌了。”
神祉回忆了一番, 的确曾有那么一场连绵多日的大雪。
那雪何止压垮了一架秋千,就连大明宫的骐骥院也都遭了殃,那时半夜都是伏枥的马儿的哀鸣, 那地方恰与他养伤的地方毗连,神祉被哀呼的马匹吵嚷得一夜难眠。
“当时我伤心了很久。”
杭忱音忽然说。
秋千架倒了以后,杭忱音以为神祉留下的痕迹都随着这个人一齐慢慢于人间消失,也不知怎的悲从中来,就哭了两天。
不敢让红泥与枣娘发现,怕她们担忧,“我都只敢躲在房里攥着被角偷偷摸摸地哭。”
“阿音……”神祉的咽喉哽了一下,愧悔地想要揽住她单薄的肩,将她揉入怀中。
谁知才踏上前两步,神祉忽然听到一个尖锐的不可置信的声音:“将军!”
他循声回头,一个疾奔而来的少年嘭地一下重重地撞进他的胸怀,这冲势之大,便连神祉也不禁倒踩了半步才站稳。
惊讶看向泪眼汪汪、神情激动的少年,神祉低咳了起来,“放手。”
他急于向阿音求助,可一回头,阿音早已不知去向,将烂摊子留给了他,似是在叱骂他的活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既瞒了忠心耿耿的良吉,便该知道会有今朝。
良吉眼泪婆娑地站直身子,眼也不眨地望着神祉,恨不能上手去捏一捏,确认将军的真实。
他们都说,新任的摄政王长得一副将军的模样,可良吉没见过,心中实在不敢完全相信,直到将军完好无损、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眼前,他犹如做梦!不敢去捏将军,他就伸手狠捏了自己一把,结果疼得皮肉像是生裂了般。
这般的疼痛加持之下,良吉却欢喜得恨不得厥过去,“将军,真是你!”
神祉板起脸:“我走以后,你对夫人是否有失敬意,当日我是如何交代于你的?”
良吉一愣,记起自己没遵照将军的嘱托,在他“死”后那段时间里,对夫人的确很不恭敬。
“还瞒了我,瞒了夫人,擅自将和离书交给杭氏,是也不是?”
良吉傻了眼,再也不敢哭诉别情,心慌意乱地就要请罪。
看着苦兮兮的孩子,神祉终是不忍再逗他,“做得好。”
良吉直愣愣地抬起泪眼,错愕地望向将军。
神祉抬手在他肩膀上轻拍,叹息着称赞他的鲁莽,“若不是你自作主张把和离书交给杭氏,我和阿音怎能如此顺遂地二婚。”
“将、将军……”
“以前之事,我对你既往不咎,望你也对我的隐瞒不计前嫌。”
良吉擦了擦红肿的鼻头,坚定地摇头说“不会”,他怎会记恨将军,“将军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良吉以后还可以跟着你吗?”
神祉摇头,又在良吉的
失落之中笑了下:“你便留在此处吧,我如今住在大明宫里,那地方外男想要进去,总得失去什么才行。你还小,留着还有用。”
当小太监自然是不行的。良吉脸红得像螃蟹,偷偷瞄了自己的下面一眼,差点儿没找个地缝钻进去。
神祉与良吉交代了一二,询问起他走后府里可还发生了何事,良吉一一解答。
“其实将军你走后,夫人她……”少年抿唇,为难地垂眸说,“夫人也很思念你,我才知道,夫人其实也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讨厌你。”
“阿音,很伤心吗?”
从杭忱音这里,他已听说过一遍,可这个答案从旁人的嘴里听到,又是另一种心境。
“是的,夫人那段时间一直反反复复生病,还去寻医问药,人都憔悴了许多,消瘦了一大圈儿。”
神祉听得心里发紧,他的确可恶,让阿音如此难过。
良吉也不比将军好上多少,夫人嫁给信王以后来找过自己,让他去判断信王是否就是将军,他看了几天最后得出一个谬论。
想到这儿他不由地惨哭起来,“将军你也害得良吉好苦,良吉为你伤心也就算了,我还与夫人打赌,要是信王就是将军,我把脑袋给夫人摘下来当球儿踢!将军你骗得我好苦啊!”
神祉看着良吉浮肿的眼泡哭得不能自已的惨状,眉骨微弓,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来。
“良吉。”
他一句话,良吉的哭声止了。
“你真好骗。”
良吉的将军这样说,说完他便翘着嘴角转身走向了抱厦,回往自己的寝房。
良吉呢,呆呆地站在原地人似傻了,跺跺脚,又气又高兴。
神祉捡到良吉的时候,那孩子才八岁,本来就有点儿呆呆笨笨的,跟了他几年之后也没见点儿长进。他来信王府以后,成日鬼鬼祟祟地跟踪他,再要么便是想些蹩脚无用的法子试探他,神祉只是略施小计,便将这倒霉孩子耍得团团转,让他对自己并非神祉这件事深信不疑。
他身边这些小的,真是没个机灵的。
神祉绕过缦回长廊,回到了曾经住过的寝屋,推门而入,右脚还没收入门槛,视线蓦地被寝屋正中高墙上所挂的那幅丹青攫去了全部视线,脚步骤然顿住。
正中央的墙面上,高及半丈的丹青人像呼之欲出。
画中之人不是他是谁?
画的是他秋狝伏虎之貌,英姿烈烈的男子手持短刀,与虎搏斗。那白虎吊睛白额,雄姿矫健,啸于深谷,百兽震惶,独眼前之人临危不惧,神情森严凛厉,一双长而有光的凤眸涌动杀机,在工笔下鲜活如生。
若非观察得细致入微,怎能作出如此精湛的画面?
神祉一直以为阿音厌恶自己,对自己如豺狼虎兽般的凶神恶煞的模样更是憎恶规避,恨不能将他如邪祟祛除掉,也许连阿音自己那时候都不自知,她早已将他铭刻记了心里。
连他所穿衣物、所持短匕的细节,都是丝丝入扣,与现实高度吻合。
阿音画了自己。这个念头让神祉的胸口忽地发烫。
她笔下从来只画山川花木、鸟兽鱼虫,尤以牡丹为最,可没想到她笔下画的第一个人物会是他。
以阿音的功力,她的画便是拿出去卖,也会被人高价购置收藏的,如此画工,竟拿来画了自己。神祉简直有些飘然不知所以,站在门口对那幅画看了一晌又一晌,几度想要伸手去触摸。
许久后才发觉自己跨在门槛上,如何能摸得着?于是赧然往前踱了几步,试图伸手去触碰画纸上自己的一片衣角,只是还没够着,便觉得唐突了阿音作画的心意,收敛地撤离了指尖。
这个时候,耳中听到杭忱音自内寝而来的声息:“画得好看么?”
神祉下意识就回了一声“好看”,倏然意识到了什么,仓皇瞥眸,槅扇内影影绰绰,呼吸均匀清浅,神祉深吸一口气,他适才看得入迷,连她的呼吸声也未听出。
“阿音。”他朝她走了过去。
直至在将要越过槅扇时,忽地忆起了些旧时的情形,在槅扇外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没敢往里再走。
屋里传来轻盈的叹息:“可以进来。”
神祉才呼出一口气,心结尽除,举步迈入了内寝,“阿音怎在这?”
杭忱音道:“在等你。你还没坐过我的床吧?过来坐一下。”
神祉有些受宠若惊,诚然他肖想这张榻已经很久了,梦里都写满了渴望,可他一直压抑着,从没让夫人窥见分毫,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她的榻了,神祉却觉得自己身上似是有些脏,蹑手蹑脚地不敢放开了坐。
“不然我先去沐浴……”
仓皇欲离的男人被杭忱音一只手勾住了手腕,她不用费吹灰之力便能将这个大将军给拽回来,神祉在她手里就是一根羽毛,极其轻飘地便入了彀中,上了她的榻。
他的神色间暗忍着激动,忍不住指了外寝那幅大画:“阿音什么时候画的?”
“你走以后,”杭忱音主动地勾住神祉的蟒袍前襟,且抚且宽,压下心底没来由冒出的酸涩,缓慢地回答,“秋千架倒了,鸡舍空了,灰兔也过身了,我想留下一些关于你的记忆。杭家派人来接我回娘家,我知道他们想让我重新待嫁,我不愿意,我想留在这里。神祉,其实我一直都很糊涂,我前半生奢求的自由,二十年来只在你这里得到过。”
在这里,她可以无需想哭要笑,更不必按照旁人的心意吃饭穿衣,她可以随时出门,也可以在下雨时留在家里作画,没有柴米油盐的困扰,也没有后宅波谲云诡的争斗。
在旁人看来她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日子还要怎样过才能算好呢?
如果那时候,杭忱音便喜欢上神祉,而不是为了没有选择的婚姻对他那生排斥,也许又会是另一种景象。人生没有十全十美,她所得到的,已经比世上绝大数人得到的要更多了,自怜自艾不是人生的出口,顺时而为、向阳而生才是,弘恩殿里对神祉说的话,亦是对她的自勉。
神祉察觉到衣衫松动,喉结僵硬地滚动了下,便向她明媚柔软的朱唇深吻了下来。
天色已经很晚,杭忱音本也没打算今晚回弘恩殿。
她实在还是不能接受,当着羽容太妃的灵位与他那般。
“今晚留在这间房里不走了好吗?”
她想补上两年前的那场洞房花烛。
被亲吻的间隙,杭忱音挣脱出自己的唇来,攥着他腰上的蹀躞小声询问。
神祉强忍着早已难以自持的激昂,仰头解着中衣内里的暗扣,深目瞬息不离地盯住身下女子羞红躲避的娇靥,呼出的气息都已不似水而似火。
“不能再好了阿音。”——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黄心][黄心]
第65章 她的野玫瑰
杭忱音是被神祉弄醒的, 昏暗的寝房内,蜡烛烧到了底,朦胧的清眸挂着昨夜残存的泪痕徐徐睁开。
那瞬间她立刻睁大了乌润的水眸, 小手往上推了一下,“神祉。”
她急得面红耳赤, “你快出去。”
神祉揽住她侧放, 将她严密地抱入怀底,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又揽她起来,抱她坐在自己怀中。
杭忱音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 思绪像是云迹,飘忽而来, 飘忽而去, 偶尔醒回神, 羞恼地咬在他的颈肉上, 闷闷骂他。
她又不会骂人, 尽说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只起到一些事与愿违的反效果, 发现神祉可能还有些特殊的癖好后她连骂都不骂了, 只顾得上求饶了。
神祉揽她于怀,轻慢地揉着她的背, 低声哄着:“好了好了,阿音别哭。”
杭
忱音一怔, 眼睑下落下的一团泪光, 被温热的指腹揩去,她赌气似的不愿承认自己又哭了,别过脸不给他窥探的机会。
只是到底难熬, 羞耻地哆嗦了起来,不愿看他一眼闭上了美眸。
神祉低回问她:“阿音,我想求你一件事。”
杭忱音心说,这个时候他求她百件事千件事万件事她都愿意,只要他先答应她口中正哀求的这一件事。
“你……你说。”
神祉的目光穿过槅扇,落在软榻上方正挂着的丹青大画上,心痒得似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暖,不由地捧过她的脸,虔诚地亲吻她的雪额,嗓音沙哑低沉得不像话:“那幅画可真好,还能再画一幅么?”
杭忱音搂住了他的颈,于恍惚的潮浪里,目光渐渐汇聚,也落在那幅秋狝伏虎图上,玄衣墨发、金环皂靴的男子,持刀而立,风采卓然,教人心折。
“还是画你?”
神祉点头说是,“我还想要。这幅留在老宅里就好了,弘恩殿也要挂一幅。”
杭忱音闭了闭眸,没奈何地道:“你何不干脆些,再要一幅挂在你的信王府。”
神祉瞳仁中露出惊讶与感激,“那便更好了。”
杭忱音张口结舌,恨不能骂他还敢再得寸进尺些吗。
神祉却是缓了缓,忽低头问她:“阿音,我是你画的第一个男子吗?”
缓一些是她求的,可倏然之间由急便缓,她没个适应的时间,反倒弄得有些心烦意乱,胡乱地捶打了他一下,含混没回这个问题。
神祉却冷静了许多,气氛甚至都有一点沉默,杭忱音讶异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时候,正对上那双失落的蓝眸,霎时心悸狂跳。
无论什么时候遇见这双宛如子夜独狼般的暗蓝深目,都有着触目惊心的骇怖感觉,她急忙捂住了胸口。
但她也很快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我只画过你一个,不曾画过别人。”
神祉的唇角仰了起来,欢喜无边,“你待我真好。”
他一高兴便抱着她抛了一下,落下时直荡得杭忱音神魂俱碎。
“你,你想画一幅怎样的画?”
她气息不稳,自知只有转移走神祉的注意力,好让他分神些许,自己方能调试好呼吸和心跳。
谁知他最是擅长一心二用,分出空还能耐心认真地回答她的话,“我最英姿飒爽的时候,不就是骑马挽弓的时候么,阿音你见过的,如果有印象的话,就画那样一幅吧。”
杭忱音是见过,“可是我眼下好像想不起来了。”
神祉抿唇,没见不悦之色,反而十分和悦耐心地抱起了她,并试图往榻下去,“没关系,我们再去看看那一幅,画啊人啊总有相通的地方,阿音是当世名手,哪怕记忆不深刻,也定是能举一反三的,我们再观摩学习一下,说不准便有灵感了。”
杭忱音被端起往外寝而去,一直紧紧地咬神祉的肩颤抖着小声哭着。
神祉抱她上了外寝的软靠,将她搂于怀中轻怜密爱,只觉喜爱得不能自拔。
“阿音不妨将画看仔细些?”
杭忱音哪有心思再去看那劳什子画,她都想封笔不作了!
“我、我之前得到了太皇太后给的小札,上面记录了杭皇后与武帝的一些闺中之事,我才知晓杭皇后一生盛爱牡丹,乃是因为武帝陛下便是她的牡丹,我居然一直在临摹她的牡丹图。”
神祉了然点头,忽低眸看向怀中潮晕未平、两颊笼霞的杭忱音,“哦,那我能算是阿音的什么?”
杭忱音咬唇,片刻之后忍耐着急颤,回他:“如果定是要以花譬喻的话,你……嗯……算是一朵野玫瑰吧。”
神祉头一次听人说自己是朵玫瑰,新鲜之余,因这话是阿音所说,不免感到极是有趣,抱她晃了晃,“那以后画玫瑰的时候,都想着我好不好?”
杭忱音含混应下了。她画玫瑰不多,从前也不大觉得它有何可爱,但大抵是因为心里有了连结,会觉得记忆里娇艳嚣张的野玫瑰忽然有了活气。
神祉俯身继续吻过她的唇,吻完,额头与她圆润饱满的额头相抵,润红挂露的唇角不住上仰:“直到今晚我才彻底心安。阿音你是爱我的,我再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事了。”
她嗔怪地骂了声“笨蛋”,被他握住手按在了他的胸口温暖搏动之处。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便倾心于你了。”
神祉忽然说道。
杭忱音愣了一下,视线不由地环顾周遭。
初逢便是在这方天地里,他用手抽开她掌心的绸扇,露出她团扇之下的容颜,她在满室龙凤花烛朗照的暖光里徐徐仰首,恰与他四目相对。
与他眼底猝然的惊愕与慕艳不同,那时候的她,对他是完全反感的。
神祉看出了她的心思,缓缓摇头:“不是在这里。”
杭忱音纳闷极了。
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这间熟悉的婚房里,难道是在那之前,他们也曾经相识?
她不明地望着神祉暗蓝色逐渐褪去的深眸,恍惚之间,似觉得这双漂亮凌厉的凤眸似在何处见过,只是却无印象,也想不起来。
神祉莞尔,帮助她梳理记忆:“阿音你可还记得,在你回零州杭氏祖宅的路上,你曾经大发慈悲救助过一个怀抱死狼快死的少年,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
杭忱音瞠愕地望向他。因神祉说的这件事,她还颇有几分印象。
不,应当说印象太是深刻了。
一个养在高门朱户的足不出户的小娘子,从未见过怀里紧紧搂着一头死狼的人,而且那个人看起来年岁比她大不了多少。
那时候杭忱音刚刚因为学不像杭皇后忤逆了父亲,口角激烈之下,挨了杭远道的一顿家法,气得她恨不能离家出走,她便真的这么干了,当晚上便抢了一家杭家的马车夺门而逃。
可惜才逃到符县,便被前往零州探亲的舅舅捕获了。杭氏送来信件,让舅舅将她押解回家,杭忱音苦求舅舅千万不要出卖自己,舅舅便慈爱地笑问她要去往何方。
天大地大,她却不知去往何处,何其茫然。
“我、我不知道。我只想从家里逃出来,我喘不过气来了舅舅,你帮帮我吧。”
舅舅便邀请她与他一同上路,回零州祭祖。杭氏那边不肯答应,几番权衡之下,最终感受到了女儿空前抵触的杭远道还是妥协了几分,他与杭忱音达成一致后,派了一支杭氏的队伍,护送他们南下,但要求杭忱音从零州回家之后便须依从父母,再不可忤逆。
杭忱音嘴上乖巧和顺地应付着,心里早已奔驰如箭了,恨不得一日便飞到千里之外的零州。
沿途她见识过许多世情,目睹过生离死别,无尽悲欢,但其中最是印象深刻的,便是抱狼的少年。
因他还那样小,但已经无父无母,流离失所,看起来似乎也已经不大想活下去。如果她不伸以援手的话,也许他很快便会冻毙于将要来临的风雪之中。
她见过路上的饿殍,却没见过已经饿得骨瘦如柴,但还紧紧抱着死肉不肯食的人,也许他怀里的是他无比珍惜的朋友。杭忱音动了悲悯之心,她没法克制自己满溢的恻隐,将自己马车上的被褥,还有她的食物与水,以及干净的衣裳,一并送给了那个少年。
舅舅笑着揶揄她:“莫救这路边的小野狼,小心他将来寻你报恩,你可招架不了。”
杭忱音白眼回舅舅,老顽童舅舅定是不正经的话本看得太多了。
很多年以后她偶尔还是会想到那个冰冷的寒夜,还是会牵挂起那个身世堪怜的少年,会想着,他后来怎样了?
他可曾活下来,熬过那年接踵而至的数十年一遇的风雪?
他是否已经如人间最普通的人一样,成婚生子,有了平凡但顺遂的生活?
杭忱音一应不知,只是心里怀着美好的期望,期望他一切都安吧。
萍水相逢,亦为缘分,心存善念,便结善缘。
杭忱音救助过的人也有许多,对他们每一个人,她都希望他们能重拾迎难而上的勇气,也从来不图回报。
可忽有一天,在她面前的夫君,竟告诉她,他便是当年那个被他救助过的少年。
杭忱音的脑子短暂地懵了一下,还没平复过来,震惊地望向神祉的面容。
当年那个少年在寒夜里低垂乱糟糟的打绺的黑发,脸孔埋得极低极低,不肯面目示人,她甚至都不曾看清楚他的五官。可是在神祉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身形仿佛忽然划
过了数年漫长时光,与那个凉风寒夜里单薄瘦削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只是轮廓稍大了一圈。
惊讶间,杭忱音掩住唇近乎失了心跳与声音。
“是你?”——
作者有话说:以前不说是因为小福自卑,现在坦然道出,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再黯然自卑了[狗头叼玫瑰]
阿音也越来越像她真正的自己,完全不再压抑内心去做别人[撒花]
第66章 我见过一个比姮娥还要清……
每多看一眼, 眼前的夫君便与记忆里的少年重叠得越深,她几乎已经完全确定。
“是你……”
怎会是你。杭忱音心里漫过巨大的惊喜。
“你还活着。”
神祉任由夫人的手心一寸寸贴向他的眉骨和颧骨,沿着他骨骼的轮廓, 温柔流淌下来,肌肤的抚摸给予他无边餍足, 简直比榻间的纠缠令他心魂激荡。
杭忱音眼眶泛红, 瞬也不瞬地望进他的瞳底, 本就折腾得沙哑的嗓音这是更是暗沉,“你怎么,以前从未说过。我从未听你说过。”
掌心里的神祉笑了下, “我以为你都忘了。毕竟这只是再小不过的一件小事,我也不会记得自己随手救过的小猫小狗。”
“我记得, ”杭忱音重重地点头,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 又泛上心酸的情绪, “可我记得。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太糊涂了, 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神祉诧异地抬眸。
杭忱音抿了下唇瓣,眸光闪灼地避了一下, 最终还是诚实地说道:“我以为你对我, 对我是见色起意。”
她实在不相信,仅仅就在洞房花烛的当晚, 见了一眼,还是在她极度讨厌他, 对他压根不摆好脸的情况下, 他还能喜欢上自己。毕竟那一晚上,她唯一向他展现的,就只有她的确还算得上有几分姿色的脸庞。
神祉笑得胸膛震动, 在杭忱音赧然垂落目光不敢与她对视的时候,他抓着阿音落在自己面颊上的手指,于唇边细吻,“你说得不错,我是见色起意。”
“啊?”
“我见过一个比姮娥还要清冷美丽的神女,她是我心底的月光,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也是让我此生都发誓要追随的心上人。”
杭忱音睖睁地听着,心里像是烧滚了沸水翻涌起来。唇瓣蠕动了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神祉捷足先登。
“是她在暴雪将至的寒天冻地里给了我食物与避寒之物,从那以后,我将她永远记在了心里,我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可是那晚和她在长安重逢,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杭忱音近乎反驳一般地喃喃道:“分明是最大的不幸。”
她对他那样不好,不,应该说是那样坏,他心里定是难过得要了命。
神祉这时,压沉的黑眸也暗了一些,杭忱音的心涩了一下,可倏然之间又是一阵旋转,他已于身后揽她再度压进。
她的指尖都在轻颤,眼眸扑簌出淡淡的水花来,闷哼地叫了声“阿祉”,可即便是如此刻,心底的酸涩还是顽固难除。
好想与他抱得更紧一些,可她现如今已经抱不了他了。
神祉缓缓地低眸,吻在她沁着密汗的颈后,他的嗓音亦携着极致的隐忍与颤意:“我很早便知晓,你也许早已心有所属,我是那个破坏了你们的介入者,我也一直想,要是我先遇见你就好了。可杭思明告诉了我与陈芳的旧事,我才知——”
声音至此哑了一下。
“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杭忱音的手紧揪着软枕,俯面歇在枕间,还是觉得难熬,既难熬,又酸涩。
“对、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听着她饮泣的哭腔,神祉心疼极了,轻抚她的面容,安慰地亲亲她密布汗珠的雪颊,“是我当年遇见你时太狼狈了,像个乞丐。不,我连乞丐都不如,那么狼狈,连个人样儿也没有。我也根本不敢对你说。你像洛水之神那般美好,而我却是腌臜龌龊,怎敢心攀明月。那时的我,又如何能与陈芳相提并论。”
那时候陈芳毕竟是个人,而他,连自己算不算是个人他都很茫然。
杭忱音却觉得太酸了,从身子都心都酸得厉害,难受地捂住了胸口,闷闷地想。
在她遇见陈兰时的时候,在她和陈兰时已经到了两情相悦,私下约定好了待她考中功名便要将情意大白于众的时候,神祉在做些什么?
他好像正在凉州战场,在沙场里出生入死,拼得一身体无完肤的伤,一步步走到高处,年少拜将,提携玉龙,功绩彪炳。
她怎会想到,那个抱狼的少年还记着自己的恩情,像舅舅说的那样,他回来了,缠着她报恩来了。
一想到这里,胸口便涩涩地酸痛,不禁伸手揉了两下。
“我一直都记着你,只是我还以为,你可能还是没能挺过那个严冬,还是不在了,每次都不愿深想。”
神祉贴心地缓了不少,将她抱起入怀,放她在上。
掌腹曼覆轻拢。
杭忱音慌乱叫了一声“阿祉”,似含了求饶之意,神祉莞尔搂她更紧。
“我真喜欢你这样叫我,可是阿音总是在离开了帷帐之后,便不肯了。”
杭忱音觉得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坏死了,绝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老实人。
“我,我……”
“答应我,以后也如此唤我。”
“……好。”
杭忱音急得要哭出声音来,可惜骑虎难下,半分不由自主。
神祉到底是怜爱至极,不忍让她真的哭出声,将她放还原处,只为她聊聊疏解片息便放了人。
美眸底下还闪着令人心醉的波光,引人去深吻吞噬,神祉正要去亲,杭忱音已经投入怀中,“你别再亲我了。”
“好。”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知晓她是怕了,一切都顺着她。
杭忱音的臂膀抱着他的腰,将脸颊依偎而来,安静地与他说道:“你是不是还在吃陈兰时的醋?他死后,我收殓了他。”
神祉说“不会”,“我和个死人吃什么醋。”
杭忱音说好,“正好是他的头七,我等会儿去看一看他。”
话音落地便觉得环她腰间的劲大了一些。
他嘴里说的“不吃醋”而已,真信了便是傻。杭忱音半个字都没信。
神祉亲她耳朵的动作充满了霸占的意味:“我和你一起。”
他执意要去,杭忱音也没有拒绝。
天明时,她腰酸腿软地起来了,更衣都是神祉帮着她,不然她的胳膊都绕不到身后去,越想越是埋怨,忍不住拿眼刀偷偷刺他。
神祉弯腰,边系着王妃罗裙边莞尔道:“没关系,想骂我不用偷偷。”
杭忱音不说话了,任由他牵了手,在良吉驾车下前往陈家墓地。
陈兰时的墓也是杭忱音找人修葺的,他的家里也已经没有人了。
就算是旧友,入了土,也该来看望一眼。杭忱音照例烧了一些纸钱,摆上了一些供品。
她那“不和死人吃醋”的夫君,这个时候却于她身后凉凉说:“你葬他的时候,和葬我的时候比,哪时更伤心?”
杭忱音回头,只见神祉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像是嫌晦气那般不肯近前,嘴里阴阳怪气说着一些醋意大发的话。
她还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答他:“葬你的时候,我是在场亲自看着棺木
入土的。葬他的时候我不在。”
葬陈兰时的那时,杭忱音正于弘恩殿内羽容妃的灵位前被神祉狠狠欺负。这句话她没说,耳廓却红了红。
神祉的唇角上翘,茶褐色的瞳仁华光闪现,神采飞扬,像是赢了一样。
她不理会他的幼稚,给陈兰时上完香,又被神祉拉进了怀里。
见他凤眸逐渐晦暗幽深,杭忱音吓了一跳,她自己断无在野外,当着旁人的癖好,生怕神祉还有这等见不得人的嗜好,好在他也没有让陈兰时占便宜瞧他夫妇二人亲热的想法。
“阿音,再去我墓前看看好不好?”
得知他没有那种邪念杭忱音总是放了心,想着他毕竟还是有底线的。
可这话又让她愣了:“你的墓?”
她都已经很久没去祭扫过了,怕那里都长了草。
折往神祉墓前之时,良吉幽怨地说:“夫人你很久没给将军上坟了,我之前还以为夫人嫁了信王之后彻底喜新厌旧,每次都一个人委委屈屈地来给将军扫墓烧钱。”
“哦。”神祉不痛不痒回了一句。
重新修好的神祉的墓穴比之前可谓焕然一新,神祉踩在松软的泥里,看着石碑上“未亡人谨立”数字,再联想到陈兰时的墓碑上可没有刻上是谁所立,又赢了一般。
长指抚过墓碑上深深的划痕,想着阿音每回来此烧纸的心情,感动了一下。
良吉的嘴就和漏勺儿似的,不顾杭忱音在场,什么都往将军这儿戳破:“夫人每回来都烧一大筐纸钱,将军你放心,就算以后你真死得早,等过几年夫人就能让你把地府都盘下来,你到那儿也吃得开。”
“良、吉。”
杭忱音警告的声音,没有让良吉闭住嘴。
他是将军的人,只要将军爱听,他就滔滔不绝往外倒。
“大雪天气别的马车都走不动道儿了,夫人也嚷嚷着要来,使唤不动车夫就来使唤我,将军你真不知道,大雪天驾车有多难,我当时都魂不附体,要是我把夫人摔在雪里,将军你会不会气活了来揍我。”
杭忱音已经听不下去了,有种被揭了老底儿的窘意,连忙背过了身子。
神祉却嘴角上扬,望着阿音窘迫的背影,指尖几乎深陷入墓碑的刻痕凹处。
他凝视着杭忱音的身影,口中问着良吉:“后来摔了吗?”
良吉拍胸脯:“将军放心,良吉驾车娴熟,自然没有摔着夫人的,良吉又不是不知道您有多宝贝夫人,怎敢把马车翻在雪里。”
神祉听说没有放了心下来,从身后抱住了杭忱音,将下巴靠在她的右边羞热的脸庞,“看来还是我更得夫人恩宠。夫人待我恩重如山,神祉愿为夫人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望夫人不弃。”
杭忱音把头点了一下,羞耻得身子打哆嗦——
作者有话说:快要结局啦,其实纠结了一下是在这里戛然而止,还是等小福登基和阿音养崽崽之后再结束。综合考量后觉得还是后者更圆满一些。
第67章 尽早有个子嗣
开蒙二年岁暮, 入冬的长安,转眼飘下大如草席的雪片,寒意直逼过路人的肺腑。
纵是将火炉烧起来, 也还让人哆哆嗦嗦,不住寒噤。
积雪难清, 今早上又罢了朝。
倒也不单因为积雪之故, 这年来能正常举行的朝会本来便少之又少。
小圣上即位以后将年号定为开蒙, 开辟鸿蒙,宇内澄清之意。可这一年多以来,眼睁睁看着鎏金御座上的小圣上, 满打满算过了足四岁,迄今还不能说一句完整流利的话, 就连叫人, 也都还有诸多困难。
在这个时候百官们的脑袋都开始疼起来了, 这样一位小圣上坐在大位上, 那是滑天下之大稽, 有损国威不说,也要遭四方觊觎嘲笑。但荀家一向人丁凋敝、子嗣单薄, 若不拥护这个尚不能口齿伶俐的小圣上, 再要寻宗室子弟,那便是偏门中的偏门了。
其实朝臣, 包括太上皇在内,在这一年多来, 对摄政王殿下的魄力和手段, 都领教得真真儿,渐渐心里也放下了成见。
这时势趋向何处,已是不问自明, 只等摄政王殿下班师凯旋,重掌乾坤了。
再说摄政王殿下为何不在京中,那要从去年的秋末说起。
也不知这北虏人是脑子哪根筋搭得不对,去年北虏牧场的长草长得茂盛,水源充足,牛马羊个个膘肥体壮,完全自给自足,不缺吃喝,他们定要南下牧马,寻衅大汤,原本几番小摩擦,大汤看在眼底,暗忍过去,毕竟起兵讨伐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没人愿意打仗。
但北虏人眼见着大汤唾面自干,似是不把自己的挑衅当作一回事,他们的行事愈发大胆,简直毫无顾忌,公然地便在大汤的土地上劫掠百姓,掳回北虏为奴。
此举实在触犯了大汤逆鳞,摄政王协理国政,于含元殿与太极殿合议之后,还是决意先杀北虏一场。
对了,这位殿下从前是行伍出身,杀伐果决,战无败绩,只是在北虏人眼底是个“死人”了,他们到底是忘了神祉带给他们的苦头了,还记得数年前,神字战旗高扬于烈日长风中,逼得长毛人成日唱歌,欲语泪先流,边打边撤。
朝廷无大将可用,除了摄政王殿下本人一身虎胆,能拿下长毛人的悍将实在屈指可数。
因此摄政王殿下便亲征北漠去也,迄今已有一年有余。上月传回消息,北虏的朝廷被摄政王搅了个天翻地覆,败走北海,野无疑寇。
更为解气的是,在北虏长毛人北边闹事的时候,多罗蟊贼也在西疆蠢蠢欲动,大抵是在观望,一旦北虏讨到了便宜,它立马便也要跳出来分一杯羹,刮走大汤西陲的一片脂膏去。摄政王这一大获全胜,直接堵死了多罗的狼子野心。
此次班师回朝之后,相信摄政王殿下在朝在野,都更得人心了。原本便已是权倾朝野摄政监国的亲王,小圣上再一不济,摄政王即位近乎可说是板上钉钉之事。
神祉就快要回来了。杭忱音也早已得到了确切消息,约莫就在十日之后,王师入城。
这一年多来,他往回寄的家书不少,每一封杭忱音都在阅览过之后妥善珍存,她也曾向他寄过几封回信。毕竟烽火连天,家书抵万金,不确定能否寄到他手里,大多都流失了,所以她写得不多。
每回他送来书信,都是介绍他的战况,别看前头说得多么凶险云云,最终都附着了一个他大获全胜的结局,末了,在缀上一句“思卿万千”。
十四句“思卿万千”,对应他走后的十四个月。
杭忱音仍居住于弘恩殿,这日是冬至,她得母亲相邀,回杭氏小聚。
席面上大家各自维持着体面,虽不热闹,但也不至于冷清,举匏樽、碰杯盏,相交尽欢。
筵散后,杭忱音随父母到偏厅叙话。
鱼玄幽与她说了几句,便望着她的肚子,“阿音,你年纪也已不小了,该是打算要子嗣了。”
杭忱音原本便觉得有些奇怪,今日晚宴上,叔父与婶娘便频频提到“子嗣昌隆”“开枝散叶”之类的词,不知是有意无意,杭忱音只觉得太频繁了些,结合母亲现下的话,她却是明白了几分。
她缓缓摇了下头。
“之前的确一直都无此打算。”
“该打算了一下了,”答她的是身旁一直负手而立的杭远道,对方转身佝腰,看向女儿,语气沉重地交代,“往昔不在其位也就罢了,女儿你不是糊涂人,现在摄政王就要登顶了。到时飞龙在天,你可知多少女人要往大明宫里送,教你色衰爱弛……”
见杭忱音脸色不好,他急忙改口:“为父不是那个意思。阿耶是盼你长久,你是正妃,但凡摄政王良心在,他登顶了,你便也一同升天去也。这时候就不能不考虑后嗣的问题,荀家的宗室凋敝得很,一旦有了嫡长子,那可就是……”
父亲朝她握了握拳,有
股尽在掌握的架势。
杭远道是有些激动的,“杭家要出第二个杭皇后了,阿音,这是天命。顺势而动,应天而为,这是天道。”
杭忱音现在只想神祉快些入京,结束她的担惊受怕,的确没考虑过子嗣。想到他此番归来,的确极有可能翻覆乾坤,定鼎九州,是了,那这个问题便很难不被考虑。
荀家人丁凋敝,小圣上明明智慧有缺,却仍坐在大位上,若是没有合格的嗣子,未来导向不明,臣民惶恐,亦非出路。
再看母亲。
鱼玄幽道:“我只怕,摄政王御极,将来后宫充盈,佳丽无数,让你不复恩宠,就如你阿耶所说,哪怕有一个嫡长子攥在手里,也少许多担心。”
杭忱音沉默无话,在父母的劝说下,她幽幽深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知晓你们对我寄予厚望。不过一切,要等我见到殿下以后再说。”
现在她心烦意乱。听说神祉之前在战场受了不小的伤,战场不是一个养伤的好地方,不知道留了什么暗疾没有,见他平安之前,她总是不愿太过功利地去考虑后面的事情。
临走时,鱼玄幽让红泥拎上了许多滋补之物,且暗中一样样都教给了红泥。
一些是给娘子吃的,一些是给姑爷吃的,俱是大补之物。
私底下,鱼玄幽问询红泥,去年姑爷与娘子房中之事到底如何,为何许久不闻动静,红泥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脸红地敷衍了一番。
鱼玄幽不满意,拉着红泥又追问了几番,难道是他们夫妇失和。
红泥连忙保证没有,姑爷与娘子恩爱胶黏,日日都在一块儿。
鱼玄幽便纳了闷儿,既是如此,按理说连补药都该用不上才对,神祉怎么说也是个将军,按理说不至于不行,问题莫非是出在女儿身上不成。便又给杭忱音多准备了些滋补之物。
“娘子身子弱,药膳万不能停,你时时盯着,我也会派人监着你的。”
红泥被吓得差点儿逃之夭夭。
杭忱音还不知晓母亲在自己的膳食里做了什么手脚,她很是吃不惯,吃了没几日之后,脸上都爆了火痘,完全不敢再吃了。
她揽着菱花镜,对着精致里鼻梁旁的那颗火疖子简直没法忍耐,又气又急。
王师入城,正与大明宫设宴犒赏,今晚神祉应当正在宴会上庆功,一时不会回来,杭忱音心想自己还有一点时辰可以补救。
她拿起妆粉刷子,厚厚地往脸颊上铺过一层,只可惜还是无法掩盖痘印,反倒把脸都涂成了白面馒头,又难堪,又滑稽。原本她还打算着,在久别之后,打扮得光鲜一些的,这样一来算是全毁了。
她赶紧要卸妆,“红泥,帮我打盆清水来!”
红泥应了一声,连忙去打水。
片刻后,水打来了,工工整整地放在她镜台旁的木架上,杭忱音伸手去取,铜盆里清波荡漾的水面,晃出一张惨白惨白的花脸,还有一张隐忍含笑的男子面容。
杭忱音愣了一下,目光不由地上移,先是玄金蟒纹氅袍,再是金玉牡丹鞶带,最后落在他隐隐含笑的凤眸中,久别之下毫无准备地重逢,杭忱音心里滋生了一股别扭仓促的感觉,慌乱得有些想要逃避,直至他依旧如常地唤了一声“阿音”,熟悉的腔调和声线让她心里的别扭好似一下全散了。
他张开双臂,等杭忱音起身,一下撞入怀中,再将她完全纳入臂中。
“阿音……”他将脸停在杭忱音的颈窝,嗓音低沉地唤着她的名。
杭忱音搂他紧了些,鼻音缱绻,“怎么过来了,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前朝庆功喝酒的么?”
“确实在喝酒,但怕喝多了闹你,借故不胜酒力便走了,”神祉揉着曼逸鹅梨香的清瘦脊背,放任肺里充盈着这股朝思暮想的气息,心里像是一瞬被填满了,“我思你思得发疯。阿音,来让我抱抱。”
对他而言,一年确实太久了,他每次小胜一场都恨不能插羽飞回长安。
可惜实在没有那个一日千里的术法,能缩地成寸,送他回她身边,便日日只能这么望穿秋水地熬着、熬着,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居然还有几个没眼力见地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非要给他灌酒!
气得神祉差点儿向左玢割袍。
幸而妻兄杭思明看得懂他的眼色,知晓他归心似箭,出来挡酒,神祉这才得以走脱。
杭忱音摇头:“殿下是为了家国不惜奔赴千里,征战疆场,无需一直念着我,我在长安安然无恙。对了,你快松了我,给我看看,他们说你在扶柳原受了很重的伤……”
她要去检查神祉的伤势,看是否好转,说到“扶柳原”声息都似发着抖,指节已经按住了他的前襟。
神祉将她匆忙给她宽衣的纤纤玉手握入掌心交扣,失声笑道:“时辰还早,一会儿我脱光了给你仔细检查,不如先跟我来。”
杭忱音不知他要带自己去看什么,任由他有力的掌骨握住了自己的手往外去。
才出弘恩殿,蓦然见长安今夜全城灯繁如长龙,于暗夜无声之处觉醒,矫健舞动着璀璨而巨大的龙身,昂首熬游于天地长夜之中,万千灯海之中,一束接着一束硕大的焰火攀上苍穹,将长安拥成灯的世界、光的海洋。
这才是真正的庆功宴会。
杭忱音的掌中被塞入了一颗冰凉坚硬之物,她讶异地垂眸看向与神祉相牵的那只手。
掌心托起一枚凤印。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冰凉之物倏然变得炙热,掌间的皮肤剧烈发烫——
作者有话说:杭氏皇后杭忱音[狗头叼玫瑰]中兴之主荀祉[狗头叼玫瑰]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同心锁,与君同心
弘恩殿内, 琉璃宫灯明亮闪灼,高擎盏中。
神祉将衣襟解脱,露出中衣底下暗藏的肌肉块垒。
似是比去年出征前又更凌厉了一些, 整个肌块饱胀而坚实,暗贲着一股强韧凶悍的力道, 教人望之则畏。
杭忱音正检查着他身体的伤势, 这一年多来, 又添了些许新伤,单是看着两处缝合的痕迹,都可以想象得到他被敌人的长刀刺中皮开肉绽的情景, 尤其是后背那道在扶柳原上的重创,据阿兄说, 当时深可见骨。
杭忱音的指节难以自禁地抚触上他后背的疤, 颤栗地在缝合长好的伤疤上停留了片息。
神祉的耳中落入微急的呼吸, 下一瞬, 滚烫的水泽掉落在皮肤上, 烫得他心颤,“阿音……”
唇肉吻在他旧疤上的触感接着传来, 她的吻充满了怜爱, 极轻极轻。
神祉强忍呼吸,“都好了, 即便当时我也不觉得很疼。”
杭忱音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脸颊静静贴在神祉的背上, 为自己竟在初见时对他有些别扭而暗恼, “你难道是痛感坏掉了,这样深重的伤,怎么会不疼。你莫骗我。”
“真的。”神祉笑言。
杭忱音抿唇不信, “那你哪时疼过?”
神祉认真地道:“落凤谷的时候,是真的很疼。”
别的好像再没有了。
但他感觉到环抱自己的手臂一僵,立刻低下了头,“我不是翻旧账……”
他真的说错了话。
杭忱音的臂膀慢慢松开了,在神祉转身回头之后,她径直搂住了神祉的颈,将人压入了榻间,神祉惊了一下,错愕仰眸,正对上杭忱音泛红的眼瞳。
“你方才给了我一块凤印,”杭忱音说,“我有一笔新账要与你算。”
神祉点头听着。
杭忱音抿了下挂着一颗泪珠的唇瓣,将那颗流淌在嘴边的泪珠含抿了进去,水痕润得她饱满的朱唇泛出更为艳冶的嫣红,檀口微翕,吐出一片让他酥软而坚硬的兰息来,她似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直白地挤着喉咙问出。
“我拿这块凤印,以后会有需要
管理的妃妾么?”
神祉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怎会?是有人挑拨我们?”
他的感觉很敏锐,立刻反应过来怕是有什么风声传入了阿音耳朵。
杭忱音摇首,“我只要你说。”
她正居高临下,语气凶狠地威胁着他。
神祉有些难受地动了动,可惜阿音已不再解他风情,他强忍着将她翻身压下的渴望,自知这个问题要好好回答,否则今晚怕是过不去,以后也过不去。
“阿音你还不相信我吗,如没有你,我要皇位干什么,我到现在还是瞧不上。去年你在这方寝殿内拿下了我的刀,如若不然,那把刀已经插在了我这儿,”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继续说,“焉能有今朝。我把那把刀给你,若是我以后见异思迁,做了对不起你之事,你便将刀重新捅进我这里。”
杭忱音颔首,“我是信你的,不过话说明白总要好些,我以前没打算当皇后,故而也没打算与旁人分享一个男人,现在也是一样。”
神祉长舒气息,知晓自己大概是过了关,回答得不错。
他笑了下,揽住阿音柔腴的腰肢,将人抵在了内榻,额头相触,呼吸些微急乱地道:“你最是知我的,我胸无大志,儿女情长惯了,我甚至想,要是早些我们有了孩儿,把他扶持上位便好了,我继续做我逍遥自在的摄政王,等儿大了,我和阿音四海云游去,你不知道那有多快活。”
云游啊。这几个字也一下戳中了杭忱音柔软的心房,她是那么向往自由的一个人,可惜总是被束缚于高门深宅,连长安都极少出。
被神祉这么一点,心想自己还可能有云游四海的可能,不禁心生向往。想到父母的嘱托,朝臣的希望,她便闭上了眼,半推半就地顺了神祉的不怀好意。
本以为一年多不见,多少会有些陌生,谁知甫一结合便感受到了对方无与伦比的思渴与默契,令人近乎难以自控地发出了声音。
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要与对方畅谈,但又似乎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尽在急促摇晃的帷帐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停雨歇,神祉欲如以往那般抱杭忱音去浴身,谁知才揽住她并拢的双腿,阿音却往被里收了收,他诧异地停了手,不解地望向她。
杭忱音脸颊上潮红未退,呼吸未平,细喘着躲进了被中。
神祉将被角掀开一线,认真凝视着被褥底下闷得脸颊更红的杭忱音,意外地问道:“不洗么?”
杭忱音不知该怎么对这个笨蛋说,咬了下唇瓣,哼了哼,“我要留着。”
说完她又拉过被褥捂住了脸。
神祉不依不饶拍了拍隆起的被褥:“留着会不舒服,我帮你弄干净。”
说完他又去翻他被褥,杭忱音恼了,恼得受不了,心说神祉在外边打仗将脑袋也磕坏了不成么,她一下没绷住,径直道出:“你这个笨蛋,弄得干净了怎生能怀嗣,我要留着,留在身子里你懂么!”
他每次都清理得干脆及时,往往停留不了片息,故而虽是疾风骤雨,却也一直雁过无痕。
以前,杭忱音觉得他不懂也是好事儿,反正她亦没这打算,现在确实想要打算一二了。
太皇太后宫里的云嬷嬷,前些日子知晓摄政王要回朝了,又到她弘恩殿里来教了她好些。自从知晓小圣上这辈子也不能开口了以后,大家明显都变得非常急躁,连蓬莱殿里都急得不成样。
神祉的双臂僵了一下,脸也似是怔愣住了,半晌眼珠都不动。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替阿音盖住了被,尴尬不已地低咳了一声,“别着凉。”
杭忱音的脸红得彻底,羞得差点儿踹他一脚,彻底钻入了被褥里。
腊月过后,便是新的一年,在万象更新的一年,摄政王终于万众瞩目间登顶御座,于含元殿临朝称帝,于太庙祭告祖宗。
此时太上皇仍在深宫居住,至于那位口不能言的小圣上,则照太上皇心意暂时养在宫中,与太上皇同居,待年岁大些之后前往东都安养。
总之,若是这小圣上一辈子都开不了口,便能高枕无忧、衣食富足地活到天年。
杭忱音还记得,在前年的上元灯节,封闭了许久的她再次走出家门,于青虹坊人潮之中,得见一箭射落二十四只红绳角黍的信王殿下,惊为天人。
今夜再度头戴蛾儿雪柳,与他执手携行在纷拥如潮的灯影人影之中,脑中那些片段,却还记忆深刻,恍如昨日。
“对了,我有件事要问你,”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走,她一听神祉也立马跟着停,虽没说话,眼神确实在认真问询“怎么了”,杭忱音的玉手遥指那片闪烁的华灯里,高高搭建的枋木露台,“我记得你当年在这里神勇无比,可是射落了二十四只角黍呢,摊主给了你一对长命锁?”
没想到阿音连这也记得,白龙鱼服的陛下眼神却有些躲闪,瞥往了别处,似是心虚。
“你拿的那对长命金锁呢?”
他当时似是接下了。
可见他就是奔着那对锁去的。
神祉不回话,耳梢微微摇了一下。
杭忱音疑惑地问:“你要那对锁作甚?”
神祉终于垂下眸,与她的目光碰撞,一瞬之后,他轻咳地笑了下,“阿音你要么,我再给你射一对回来。”
杭忱音心里想着,据说他当初得的那对长命锁,与武帝杭皇后的那对金锁是完全相同的式样,而那金锁的作用,便是刻下男女双方的心愿,挂在同心桥上,期待永结同心、白首不移。
所以神祉为何会要那么一对锁?
她的声息压沉了一些,本来没往那处想,但神祉如此闪烁其词的模样的确很显得有问题,“你在这求过同心锁?是要保佑谁?”
神祉语焉不详说“没有”,那对杭忱音而言便更可疑了。
最终架不住她的再三追问,他才叹了一口气实诚交代,“给你的。”
“我的?”杭忱音疑惑。
“嗯,”他犹豫了下,终是苦笑托出,“给你和陈兰时的。”
杭忱音“啊”了一声,近乎震惊地望向他:“你怎么那么笨呐,你不会真写了,挂到桥上去了吧?”
说着她急匆匆要上桥,神祉自身后拽了她的玉腕一把,“没有,阿音。”
杭忱音才顿住脚步,回眸望向立在桥边,神色几分不确定的男子,他皱着眉结在那纠结了会儿,最终还是如释重负地坦诚说道:“本来是要写的,可一想到你和他会长长久久在一起,还白首同心,我就写不下去了。我也没我想得那么大度。我受不了。”
给她和情敌写祝词,保佑他们白头到老?神祉肺窝疼,他宁可把同心锁扔水里也不给写。
“那锁呢?”
“扔水里了。”
杭忱音愣了下,到底没忍住,弯腰笑出了声音。
神祉愣由她笑。
杭忱音握住了他的手,嘴角高仰带他往人潮里走,“走,再去赢一对。”
神祉被阿音牵着手,穿行于拥挤的人潮里,望着阿音往前奔去,望着摇曳在灯火里不住闪烁的蛾儿雪柳,内心如岩浆炽热,逼得近乎漫溢开来。
今年的彩头仍是长命锁,但获取彩头的方式却变成了投壶,据说是去年有人箭术极差,差点儿一箭射伤了人,今年便改为了更为温和的投壶游戏,且要求心有灵犀的男女必须同时出阵。
杭忱音花了一枚银叶,得到了二十支羽箭,与同时报名参加的另外七对男女
争夺唯一的一对的长命金锁。
神祉看出她全神贯注,似是极力想赢,薄唇轻折了下,也正色起来。
他的箭术不说,杭忱音这边也是连发连中,最终赢下那对长命锁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摊主没认出前年在他的摊位上射落了二十四只红绳角黍的戴面具的年轻人,毕竟那个年轻人现在已经不戴面具了,他诚挚道谢接过了长命锁,但一出声,摊主就疑惑地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神祉下意识摸了一下脸,似乎还有张面具焊在脸上,他缓笑了,道:“不曾见过。我与夫人是第一次来。”
摊主“哦”了一声,虽有疑惑,但也像是信了。
神祉将两枚锁捧在掌心掂了掂,摊开一只手掌,托着那枚金锁交到杭忱音面前,“要写么?”
杭忱音点头,“我现在就要写,我去买两把刻刀,你等一下。”
神祉笑着站到了桥头,等她气喘吁吁地买完了刻刀回来,要交给他一把,却见他反手压着金锁背面,像是早已写好了,她怔了怔,直至目光下移,瞥见他腰间的蹀躞七事,忽然明白,气恼自己花多了冤枉钱,更气他有工具不知早说,“你藏着掖着什么呢?给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神祉不给看,坚持说:“阿音你先写。”
杭忱音没法,拗不过她,只好攥紧刻刀垂眸去写。
写的过程中未免被他看到,特意将他推远了一些,知道他百步穿杨的箭术都是仰赖于极佳的目力,她才不会让他偷看去一点儿,等写好了,将长命锁藏在手心,另一只握住刻刀的手向他招了一下。
神祉捧着金锁听话地走过来。
桥上人来人往,没人在意两个黏糊的男女,杭忱音握住长命锁,在他走近之后,踮起脚尖亲上他的右脸颊。
温软的唇碰了他的脸,恰与冲天的焰阵,于他心底,訇然齐鸣——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谁还记得,锦书和野子第一次刻的锁也是被野子扔水里了[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愿与夫君神祉,年年烟火……
杭忱音的脚跟平直放落, 在灯影幢幢里,望向他流满灯辉的茶褐瞳眸。
摊开掌心,露出掌中的金锁与上面所刻的纹样。
茶褐色的瞳泛出了暗蓝。
——愿与夫君神祉, 年年烟火,生生世世。
神祉讶异地看着这枚金锁, 一瞬间仿佛失去了识文断字的能力, 似是根本不能认识这些文字, 心跳急促得恨不能蹦出胸腔,好半晌才将上面的字逐个认全,血液也随之燃烧至沸腾。
“阿、阿音。”
在他还要确认的时候, 杭忱音合拢了纤细的长指,握住了金锁, 就如晚来收卷花瓣的白昙, 将金蕊包裹在了花片中。
杭忱音仰眸:“你的呢?”
不给她看, 想要私藏, 怕是不能。
杭忱音屏息, 没甚耐心地递去眼神,示意神祉快些, 不许磨蹭。
他的同心锁早已写好, 只是有些含蓄,不愿露于人前, 见他一个大男人犹犹豫豫还要难为情,杭忱音径直伸手去夺了, 好在他也没拦她, 任由她夺来,翻开金锁。
——祈愿阿音别再三心二意,信男愿一生茹素, 谨守本分,恪尽夫德,换吾余生之圆满。
杭忱音皱着眉神情古怪地看完了这行让她感到陌生的字,也算是明白为何陛下写完这些字就不敢再把锁拿出来了。
杭忱音实在不知他还有这一面,不是说不言“怪力乱神”的么,倒是让他求上了,还有,她几时三心二意了?
虽有些许不满,看在他还算恪守夫德的份儿上,她暂时先不计较,握着两把同心锁,径自往同心桥中央走去。
见她要将两把锁全挂在桥上,神祉的眼眶抖了抖,急忙迈开长腿追了两步,可惜被人潮阻隔,到底慢了半步,还是让杭忱音将同心锁给挂上了。
两把串在一处的金灿灿的同心锁,与系满红绸的铁链上,于灯火相照,发出细碎明亮的光泽,触之则温。
杭忱音抚过自己刻下的字,对着赶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男人,觉他眼下口干舌燥、喉结不住地轻滚的样子可爱极了。
“阿、阿音……”他在与她打商量,“不挂好不好?”
杭忱音的指尖又抚向他刻的那把锁,好奇问:“为何?”
神祉终于挤出两个字:“……丢人。”
“怕丢人陛下别写啊,写了定是要挂上,”杭忱音对张了张口又哑口无言的男人道,“不然如何能永结同心?”
永结同心?哎,看在永结同心的份儿上,再丢面儿,神祉忍一忍就过了。
杭忱音的指腹在“夫德”二字上摩挲了又摩挲,又望向上空已被高挂起来的武帝与圣宪皇后的同心锁,似是喃喃,又似是在对神祉说:“也许百年千年后,我们的同心锁也被这样瞻仰,那时候定是我们也恩爱了一生。”
神祉揽住她的腰,将阿音从身后抱回怀中,在原地停顿片息之后,他拉着她往马车里走,停在青虹坊外的马车,在夜色里孤独地矗着玄影。
“怎么这么早便要回去?”杭忱音好奇地问。
神祉故意把脸别到旁侧,似是还在为那把挂在桥上接受过往人检阅的金锁别扭,大抵是觉得丢脸死了。
以前她可没觉得他如此好面儿,哦,定是因为现在做了圣上了,所以多了点儿小脾气,知晓要脸面了。
杭忱音还没同他算账呢,自启程颠簸的马车内,稳着身子问他,“你还写我别再‘三心二意’,何为‘再’,我三心二意过?神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陛下自践祚以来,便已更姓为荀,单字为祉,“遗玉”二字因过于亲昵而成了表字。但杭忱音每每与他清算起来,都是称呼的旧名,毕竟天子名讳,不大好如此冲撞,再者“神祉”二字跟了他二十年,深入骨血,称起来更具威慑力。
神祉慢吞吞斜过一丝余光,似是在反问。
杭忱音知道他别扭什么,无非是还在介怀陈兰时,气笑了伸手去拧他胳膊肉,“你把人都杀了还要如何。我怀疑,我以后如果真移情别恋上什么人,你不得将人推出菜市口?”
本是一句玩笑话,杭忱音也不当真,谁料他竟认真地道:“便宜他了。朕不将他射成刺猬,那个贱男人就不会后悔勾引朕的皇后。”
“……”她无言以对。
“我也不曾三心两意过,喜欢陈兰时的时候,还没重新遇见你呢,喜欢你之后,我也没喜欢陈兰时了,你要这样说我,就是不对。”
神祉沉默了。大抵是知道错了,他犹豫了许久之后,再度抬眸,“我其实是有些怕。”
“怕什么?”
“终归有一天,我年老色衰,阿音会待我爱之将驰,又在不爱我之后,爱上年轻俊美的小郎君。”
杭忱音真个是险些真要气笑了:“我就变了一回心,为何在你这里,便像个花心萝卜,见一个爱一个?我有么?再说这世上本来也不会有一根筋到死的人……”
“有,”话未说话,便被他认真地掐断,“我就是一根筋到死的人。”
“……”她再度无言以对。这还真,无法反驳。
神祉看出了杭忱音的恍惚,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沉沉呼吸了一口,面上露出躲避之色,皱眉又望向了车窗外。
杭忱音想了一下,今夜与他同游长安,倒是的确见了一些年轻俊俏的小郎君,个个不比神祉年轻的时候差,他如今是风韵犹存,她对他新鲜感也很足,那再过几十年呢。难怪他会有这样的担忧,爱之深者生忧怖,他在她面前一向是如此的不自信,这一点哪怕做了皇帝也一样。
杭忱音没法说以后一定会如何,但是至少当下,她对他的爱,应是
不会比他对她的少半分。
“阿祉。”
她从身后揽过去,试图环抱他的劲腰。
却在即将环绕的一瞬间,亦不知是不是车内颠簸所致,先前只隐隐感知到的胸闷不适,这时化作了急遽而来的恶心,胃里残存之物一阵阵往上顶,似要冲出咽喉。
杭忱音再顾不上神祉了,捂住胸口退去,弯腰便要呕吐。
神祉没等到阿音来抱,扭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匆忙回头,瞧见阿音伏腰呕吐的一刹,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哪里不适?”他伸出手给杭忱音接着食糜,唤车厢前头的人,“停车!”
车夫在嘈杂的街道上驾行,两只作聋的耳朵根本没听见,神祉的右脚不由分说踹向车门,将车门踹掉了半边,压向那个耳聋的车夫,马车这才停了下来。
杭忱音只是干呕,吐出了一些反上来的酸水儿,什么也呕不出,实在不想吐在神祉的手里,她弯腰寻着垮塌的车门要下车。
神祉紧缩其后,随着阿音靠向河边的那棵老柳树上抚胸干呕,那车夫也只知呆立着,不见有动作,神祉一手抚着阿音的背,回头厉声喝道:“别愣着,速去太医署!”
车夫吓得吃了一惊,连将马解出来都忘了,驾着马车便哐当哐当地飞走了,将陛下与皇后一径全扔在街边上。
“……”
若不是阿音身子不适,神祉岂能轻易放了这夯货。
比起被留在街边,神祉更放心不下的是阿音的身子,“很难受吗?今晚一直都很难受,忍着没和我说吗?”
杭忱音本来想说“不是”,先前的确状态还好,但他今晚写她“三心二意”,她便忍着恶心变了口风:“是。本来想陛下高兴的,谁知你那生写我。”
说完又难受起来,扶着老柳树不住地呕,试图将胃里的存货给倒出来,可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除了胸闷难受,胃里反酸,身子还有一些潮热。
她话说完,神祉的脸庞更加惨白,那幅无坚不摧的身板,也在惊恐间晃了晃,他再也无法坐视,一把抱起了杭忱音,“我带你去找大夫!”
长安城中医馆不少,他知道的,离这一里之外便有一座医馆,他抱了她疾行而去。
杭忱音这会儿平复些了,虽还是有些恶心,但也不再想要弯腰干呕,看着他苍白脸上汗津津的模样,低声些说:“今夜是上元节,医馆多半不开门的。”
神祉不在乎,“他不开门,我把门踹开就是了,诊金不少他的,一定要治好阿音。”
“我已经不想吐了,”杭忱音幽幽说,“你这般抱着我跑,我身子更难受,你放我下来吧。”
神祉不肯,坚持还是要找大夫。
杭忱音搂住了他的脖颈,“你别担心,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总是有数的。”
神祉不知她有个什么数,真有数便不会强忍着一路的不适还要与他出来玩了,可责怪的话语他说不出来半个字,阿音若是有个一点三长两短,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绝不会放她一个人。
杭忱音从他决绝的眸子里品出了熟悉的味道,胸口也慌了一下,“我当真没事,你别多想,我这个月的月事好像晚了十几日了。”
倏地,神祉脚步急刹,为之一停。
杭忱音的脸颊犯出了羞恼的红晕,掌心贴向了自己柔软的小腹,垂眸敛容,声音细缓:“可能是你回长安那日有的,时间太短了,我一直没敢确认,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说完她便似是感觉,抱她背后和腿弯的双臂僵直得铁棍一样,她眼波微仰,只见他有些涣散的暗蓝凤眸木木地朝她的脸看了下来,呼吸都寂静了。
她记得他说过,他只有在情绪起伏激烈的时候,眼睛会变成柔兰王室的暗蓝色。
“别怕,阿祉,你小心地将我放下来,别激动。”——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
第70章 正文完结
神祉呢, 整个人都似木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涣散的凤眸映着灯光, 深深望入杭忱音的瞳孔。
他几乎失了动作,全凭杭忱音的指挥, 才缓慢将杭忱音放落在地。
杭忱音的脚沾在了地面, 长呼出一口气, 正要说话,忽被一双长臂紧紧地箍入了胸怀,“阿音。”
压抑而急促的声息呼到耳畔, 卷起强烈的肌肤的战栗,杭忱音明白陛下是被吓到了, 不仅被吓到, 还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欣喜, 因为那双臂膀, 实在搂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无法不对他讲, 哼哼唧唧地仰头搭在他的肩:“你别抱那么紧,我快上不来气了。”
神祉闻言惊慌失措地将她松开, 深深地呼吸, 近乎惶恐。
杭忱音道:“我之前还以为你不想要。”
“不是!”他急忙解释,又在要解释的时候, 难为情地攥了袖口,“之前你说孩儿的事情, 那时候我不敢想, 我怕你讨厌我。我此生,在那之前,也完全没想过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儿, 我真是……我真是怕。你不知道,行军打仗我都没这么怕,做皇帝也是做也就做了,我就是怕你厌了我。”
杭忱音卷起袖角,抬起小臂轻轻擦掉他额头急得渗出来的汗,乌眸凝视着他慌张之下不断掀动的唇瓣,心底半是温情半是戏谑。
神祉再度抱住了杭忱音,这一次没敢用力,只是虚虚将她笼住,生怕出一点儿差错。
杭忱音能感受到炙热的呼吸落在自己颈边,潮热的水汽熏得脖颈泛出红云,她亦环住神祉的窄腰,彼此就在街边安静地依偎了片刻。
“好些了吗?”
察觉到阿音的身子似是平复了些,不再有干呕的症状,神祉大胆地出声询问。
杭忱音点头说好些了,又道:“我们回宫吧。”
神祉说“好”,但马车被那个夯货带走了,驾乘马车不如骑马来得快,那夯货一时半会是回来不了的,神祉屈膝邀请:“我背你回家。”
杭忱音身后勾住了他的颈,上了神祉的背,被他把控住腿弯,稳稳地负住,再往朱雀门回。
“神祉,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秋狝的时候,我崴了脚,你也是这样背我的。”
“记得。”
虽然情随事迁,可思及当年,神祉心底仍有挥之不去的阴翳与酸楚之感。
杭忱音勾住他的脖颈,脸颊靠在他的颈后,温声说:“你可知,我当年在想什么?”
神祉摇头:“我不知道。”
“你猜猜。”
杭忱音抚了抚他的耳朵。
神祉不愿猜,心里麻麻的,还有些刺痛,抿唇片刻后不情不愿地道:“我当时看见陈兰时了,你和他在池边叙话,他走后你还出了好久的神,然后才会崴脚。他对你的影响力可真大。你见了我,定然会心虚,怕我发现,我当时装聋作哑,你定是觉得庆幸。”
“嗯,有点。”杭忱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身下的人一下恼了,气得脸庞涨红起来,但敢怒不敢言,憋闷地继续往前走。
杭忱音倚在他背上实难忍住笑出了声,越笑他便越恼,本来想抬手轻轻打一下她的屁股,又怕松开腿弯后阿音滑落下去,想了想还是算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阿音说得不错,陈兰时都被他杀了。他把她的旧爱给杀了,现在还吃这些干醋,好没道理。
杭忱音也不在与他闹了,认真地说:“我当时在想,夫君的背好宽厚温暖,也不知为何,让我心里这么有安全感,一点儿也不担心。”
神祉的唇角隐秘地翘了起来,不大相信,“真的?阿音,你可以与我说实话的,你那个时候那么讨厌我,估计也讨厌我背你吧,我不介意的。我现在好多了,听得了实话。”
杭忱音吻了一下他的耳朵,在神祉的耳朵尖传来战栗的酥麻时,令他更是酥麻的声息沿着耳廓从身后传入耳膜,深入脑海。
“那时你的手里提着一篮子苜蓿草,是喂给灰兔的。你一早从禁宫里被放出来,便去给我们的小兔子找了草料,我心里知道,你对我很好。阿祉,你说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
神祉听了这些话都仿佛更有劲儿了,气定神闲地往宫门走。不管阿音说的真话假话,反正她愿意哄他,他听了她的哄骗比吃了人参果还舒坦。
一路踏月而行,回到大明宫后 ,立刻便有凤辇前来接应,神祉将阿音抱上凤辇,自己依旧步行,另传唤了十几名太医就近在太极殿待命,等一回太极殿,那群战战兢兢的太医便被陛下召唤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给皇后殿下诊脉。
十几个人口径一致,都说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触指圆滑,乃是滑脉,又询问了皇后殿下的信期,如此便几乎可以断定了。
“恭喜陛下,皇后殿下乃是喜脉!天赐国运,降我大汤啊!”
“陛下福泽深厚!”
神祉不耐听恭维之词,只问了皇后有孕之后身子可属康健,有何注意事项。
杭忱音盯着他在琉璃灯下显得尤为清俊动人的眉眼,直到听到那句“忌行房事”之后,他的修长眉梢攒蹙了起来,她没有忍住弯了薄唇,酝酿起笑意。
神祉再三确认,可是在孩儿呱呱坠地之前必须完全忌讳行房?
太医其实看出了陛下心火旺盛,怕是很难忍耐,本想说,陛下若是憋不住,不若多给自己物色些美女宫人,但近来提议纳妃的摺子全被陛下驳回了,他也不敢触那个逆鳞,斟酌着说,过了四个月以后,若是皇后殿下凤体康健,可适量有所行事,但仍需注意体位,也不可过于激烈。
神祉将具体事宜一一记录在脑,反复确认无误,殷勤送走了太医。
将人送走之后,太极殿便只剩了他二人,神祉将杭忱音从软椅上抱了起来,送她到燕寝,“今晚就留在殿内安睡。”
太极殿不许后妃就枕,于祖制不合,杭忱音原想推辞,但今晚实在心口仍有不适,加上神祉又不是那迂腐守旧之人,她便没拒绝,安心躺了下来。
神祉也和衣而卧,今晚一整晚几乎脑子都出于激动亢奋的状态,此刻的他也无心再览阅臣工送来的奏折,就懒一天吧,今儿是上元佳节,就懒这么一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躺在皇后身旁,深吸着帐中逐渐充盈的鹅梨馨香,神祉惬意地眯了凤眸,将被褥拉上来,手掌自被衾底下朝着杭忱音的肚子摸索前行,抚了过去。
往日夜间他但凡伸手过来,杭忱音便知晓那只手将她抚慰过一遍之后最终的落脚点是在哪儿,可今晚他只是规规矩矩地摸着她的肚子,根本没有再进一步的渴望,杭忱音正要紧绷的身子,也慢慢地平缓放松了下来。
神祉好像仍然不敢相信这里头会有一个小生命正在萌芽,他不光要摸,他还要看,边看边嘀嘀咕咕。
杭忱音被摸得肚皮痒痒,想将他的爪子拿掉,侧过身,却不由地问了出口:“你的蓝眼怎么还没消退?”
神祉不回答。
杭忱音诧异地道:“还在激动?”
神祉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阿音,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你别管我,自己先睡吧。”
说完他乖巧地收了手,不再摸她肚皮,只是将被褥都往她那儿堆,将她这边隆成小山状,把他的阿音埋在被山里藏着,自己露在外边一点儿也不觉着冷。
那双蓝瞳幽幽地在身旁眈眈地盯着自己,哪个人能心安地入睡?
罢了。她心底默然叹息一声,侧身往前去抱住了神祉的腰。
“其实我也有些难眠,我一直都有点怕生孩儿,你抱抱我吧。”
神祉“嗯”一声,小心翼翼地抱起阿音,与她缠绵交颈而卧。
新手父母面对乍来的喜讯一个赛一个地激动与兴奋,这种激动与兴奋之中又不免夹藏了种种担忧。
好在杭忱音怀的这个崽,是个来报恩的崽,就像一枚睡熟的蛋,安安静静地待在娘亲的肚里,不吵也不闹,情绪极其稳定,阿娘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半点不挑食。
杭家二老知道皇后怀了孕,喜不自胜,鱼玄幽隔三差五便要往大明宫来,送各类小孩儿用的物件玩应,还有给杭忱音安胎用的蜂蜜、鱼胶等吃食,叮嘱她切记着吃。
蓬莱宫的太皇太后,对杭忱音也极是照拂,派了有生育四个孩子经验的老嬷嬷贴身照料起居,事无巨细。
至于已经避世的太上皇,虽无表示,但据说,皇后殿下孕期满三月之后布告大明宫的那日,太上皇多吃了两大碗饭。
孩儿足七月时,杭忱音的肚子依旧不算很大,除了走路有些发沉以外,别的倒也还好。这时候,神祉和他打招呼,已经会得到回应了,有时手指触碰阿音的肚皮,甚至会感觉到孩儿在与他心有灵犀地触碰指尖。
他的心里满满的,仿佛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圆满与幸福。因为阿音的垂顾,他得到了一切。
所以他是如此感激她,感激她的垂青,感激她来喜欢自己,她是救了他的命,改写了他一生的贵人。
神祉每与孩儿互动,总不忘亲阿音的脸颊,在她的眼帘、睫毛、唇瓣上反反复复流连,一遍遍诉说着他初为人父的欢喜和对妻子的眷恋。
九月,瓜熟蒂落。
杭忱音辛苦地生下了一个足有六斤重的皇子,孩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洪亮的哭啼声响彻了整座产房。
紧张了一路的神祉忍着强烈的眩晕之感,连产婆的恭喜之言都没听见,不顾阻拦第一时间大步冲入了产房,为已经脱力的阿音擦拭身上的汗珠与恶露,为她更衣。
杭忱音苏醒时分,身上已经干干爽爽,没再有黏腻的感觉,只是剪开的伤口多少有些不适,她动了一下,察觉到她挪动的神祉,握住她的软手至于唇边细细亲吻。
“还痛不痛啊?”
杭忱音说“有些”,又道:“孩儿呢?你抱来我看看。”
神祉说好,将早已包裹在襁褓里,但被阿耶阿娘冷落在旁的皇儿抱了来,“瞧,阿音,是个臭小子。”
杭忱音瞥他一眼,皱了柳眉反驳道:“你才臭,我的孩儿如斯漂亮可爱,哪里臭了?”
“我错了,是个香小孩,”神祉的指尖碰了碰新生儿褶皱红皮的鼻头,仔细看了看,疑惑地说,“皱巴巴的,也不知像谁呢。”
杭忱音仔细观察了一番,遗憾地说,“眼睛像我,其他的倒是都像阿祉。”
那可太遗憾了。杭忱音最喜欢的神祉的蓝瞳,怕是没有传到孩儿身上。
神祉不觉有甚,“像阿音最好,全都像阿音就好了。我长得丑死了,孩儿还是半分都不要继承我的长相。”
杭忱音怔了下,因为她第一天知道在自己身旁睡了两年的夫君原来是个没有审美的瞎子。
“阿音,”神祉将孩儿抱在臂弯里摇了摇,眼见着小家伙弯了眼睛,露出一撇清亮亮的笑意,他的心好像也跟着融化了,急着求阿音,“你给他起个乳名吧,我都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呢。”
杭忱音原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被他这一问,着实也愣住些许,往日读的诗书,此刻与脑中荡然一空,几乎再想不出来任何华美辞藻来称呼这个小孩儿,怔愣许久,方敛眸噙笑,声调无比柔和。
“就叫,从从吧。《山海经》中记录着栒状之山,其上多金玉,下多青碧之石,有神兽从从于焉,六足,形状如犬,寓意吉祥如意。”
神祉很喜欢这个名字,从从也很喜欢,他唤了两声“从从”,襁褓里的小儿咯吱咯吱直笑,笑起来眼似月牙,淡眉如烟,颇有温婉如玉的美感。
“阿音,谢谢你。”
神祉诚挚地凝视着她皎白的面庞,暗蓝的凤眸里思潮漫涌,情绪起伏万千。
“谢我什么?”杭忱音不解地问,继续看他怀中的孩子。
神祉俯身吻在她的脸颊,极尽虔诚:“谢你爱我。我所求不多,仅这一项,便已用尽了我一生的运气。”
狼孩在狼群里仰望月光,小福被师父罚站在夜窗外顶碗,神祉在漠北战场回眸,信王于太极殿前张弓,因幼年的差错他用了二十余年,终于蹚过了血流成河的荆棘,活在了宽宏盛大的阳光之下。
所以他如何能不谢她。
谨以往后余生,朝暮相伴,死生追随。
惟愿山河永固,她亦永安。
正文完结
《蛾儿雪柳》/梅燃——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一路追到这里,撒花花[撒花]《 》
【全文完】
第71章 神兽从从
从从自生养而起, 便一路及早地展现出过于常人的聪慧,三翻六坐都比别的小儿早上一些就不说了,不到一岁便能独立行走这也不必说, 到了两岁时,口齿已经基本清晰, 能说出复杂的长句这也不值一提, 可在三岁开蒙之后, 却因其过目不忘的智慧,还是惊呆了一群教导太子殿下的老学究。
毕竟神童不少见,皇家养出个神童, 自古以来那是凤毛麟角。
任何给从从当过老师的太傅,提起这个引以为傲的弟子, 总不免要在后面缀上一句话:“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五官长开了的从从, 其实更像太上皇一些, 不知是不是一种隔代遗传, 总之生得是龙章凤表, 矜高金玉之色,华美昳丽之容, 若不是陛下将他保护得太好, 谁人见了都忍不住想要摸一摸的。
但正因小太子被他阿耶教养得颇为老成严肃,所以摸上一把太子殿下的小脸和虎口拔牙没甚两样。
五岁时, 这位神兽殿下,在大人们百般斟酌修改之下, 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大名——单名一个彦字。
此名出自《诗经》。在小殿下五岁时, 他的英明神武的阿耶刚打溃了西疆多罗的主力,控制了四国羁縻,如此雄心豪迈之际, 自然就对太子寄予了青出于蓝的厚望。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
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小殿下聪慧练达,性情更是像个板正的老式小孩儿,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偷奸耍滑。
只唯有一点儿欠缺,便是有些胆小。
殿下怕的东西太多了,路边草丛里钻出来的虫子他怕,春日里打雷惊蛰,也能惊动重重深殿里的小殿下,更不要说骑马射箭,他瞧见那高头大马都骇得两腿打哆嗦,不敢信他阿耶居然能骑着马去打仗,至于杀人,那就是更加想也不敢想的事儿。
陛下有时候喟叹,他那胆小谨慎、宅心仁厚的性子,也不知以后是好还是不好。
罢了,文成武德这事儿他这个老父亲亲自包揽,等他打得四海再无战事,以后放从从在歌舞升平里做个宽厚仁慈的仁君便成。
夏日里雷声轰鸣,从从一个人战战兢兢裹着小被子,如阿耶所言锻炼着胆量,可每当有电光闪过,他便吓得恨不能惊叫,想到阿娘就睡在隔壁寝殿,他有些畏怕地想,眼睛一闭,冲着阿娘的寝殿跑过去就好了,说不准中途都不会遇见打雷。
他裹紧身上的小被子,心里默数一二三,等下一道激烈的雷声轰过天幕之后,他的身板猛地一抖,继而就裹上被子朝着偏殿大门冲了出去。
牢牢记着方向的荀彦,危急时也把握住了龙头,完全没有走偏,果然在第二道雷声落下来之前,他来到了娘亲的殿门外。
“母后!”
荀彦拍打寝殿的大门,扯了嗓门叫了一声。
声音惊动了寝殿内正云雨胶着的夫妇两人,杭忱音不知道从从怎会突然来,急着要去开门,因此推搡神祉,“快些,你快些!”
神祉揽回她,一径道歉,说:“快不了,这点阿音不是知道么。”
可是从从怕打雷也不是一两日了,他就在外边站着,也不知吓成什么样儿,她禁不得激灵了起来,绞得神祉头皮都发麻,急促喘着声道:“阿音,你重儿轻夫,为了你的儿不要我的命了?”
杭忱音恨不能拿白眼睨他,可他亦知晓她的死穴,几番轻重缓急地弄,她差点儿没叫出声音来,吓得连忙捂住了嘴唇,只眼神催他,求他。
神祉揽住她腰重抚轻揉,抽空回话:“莫担心,何勿用在外头守着,会抱他回他的寝殿的。”
“我怎能不担心,那也是你的儿子,你……”
她话都说不全了,声音时断时续。
神祉轻抚过杭忱音汗津津、红彤彤的面庞,感受着掌心的潮热,柔情蜜意地哄着:“不打紧的。只是打雷而已,有何好怕,他总不能一直如此害怕打雷,否则将来如何独当一面?我也心疼,但我都忍在心里。来,阿音你摸摸,看我心疼不疼。”
杭忱音懒得摸。他的心尽管疼,但他的动作还会狠辣,还会欺她恣肆,教她不上不下、生死不能。
坏透了这人。
哪有半分父亲样儿?
过了片刻,何勿用果然来了,来抱他小殿下回寝殿休息。
等不到阿娘来开门的荀彦,又害怕打雷,只好任由何勿用旱地拔葱地抱起,往寝殿走。
“老公公,为何我阿娘不来给我开门呢?他们在做什么?”
不用骗他,阿耶也在娘亲的房里,他适才都听到阿耶在里头的声音了。
那动静的确不小,洞悉一切的何勿用老脸臊红,不知该如何对小殿下解释,便说,“他们已经睡了,许是没听见小殿下叫门?”
荀彦摇头:“没有,他们分明在说话,我都听见了。”
何勿用那张鸡皮老脸更红了,鸡皮疙瘩雨后春笋般地往外蛄蛹。
为难地“这”了半晌,他急中生智地说道:“小殿下今日甚是勇敢,冒着雷声在殿外站了这么久,老奴真为殿下高兴,殿下真不愧是龙子凤孙……”
荀彦再摇头,少年老成地叹息道:“其实我知道阿耶听见我叫门了。他耳朵很好,连我在偏殿睡觉的声音都听得见,他就是故意不开的。”
何勿用终于失言,完全愣住不知该作何解释了。
可是车到山前无路,自有荀彦蹚出一条路,他叹声说:“阿耶定是故意的,他是在锤炼我的胆魄,让我变得不再害怕打雷,变得强大。阿耶真是用心良苦,我的胆子确实太小了,以后我一定要以阿耶为榜样,做一个没有弱点的小太子。”
何勿用惊呆了。适才慌张,完全不没想到还能如此解释,可他心里却深明白,也很为小殿下叫苦——我那蒙在鼓里苦兮兮的小殿下,您的阿耶真的没有您想得那么父爱充沛、刚直不阿啊。
雷声轰隆如鸣鼓,伴随豆子般大的疯狂击打地面的雨点,交织成一片令人胆颤的动静。
连何勿用都有些受惊了,抱着太子殿下连忙往屋里跑,小太子却没再瑟缩发抖。
“老公公,你相信吗,总有一天我会从小豆苗长成参天大树的,我要长得比父皇还要高大,然后骑大马,拉大弓。区区雷怒,我怕它作甚!”他在何勿用的臂弯里,在老公公带着他迈入殿内的最后一瞬,高高昂起了自己的小脑袋,英武得不像话。
说完天空之中便是一道霹雳降下,吓得何勿用连忙阖上了殿门,将如晦风雨尽数挡在了外面。
神祉无心插柳柳成荫,从那夜之后,荀彦好像不再害怕打雷了,他偷偷捏紧小拳头,皱眉隐忍的小模样,那股倔强要强的劲儿真是可爱得令老父欣慰不已啊——
作者有话说:阿祉忽悠小孩儿有一套的,从从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都是他爹的套路[狗头叼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