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灭门案的我只想咸鱼》
1. 第1章 陈年庄(一)
陆其筝像掉进了一阵黑色的漩涡,头晕晕乎乎,眼睛还没看清周遭的景象就闻到一阵甜腻的血腥味,待她回过神来,向四周望去,头皮瞬间发麻。
她置身于大门之外,“陆宅”的牌匾被劈成了两半,上面溅满了暗红的血迹。门上朱漆布满剑痕,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一阵阴风吹过。往屋内望去,火光重重,倒下的灯笼引燃了帘子,昔日精心养护的花草碎了一地,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混在一起。
屋内犹如无间地狱,尸体横陈。
她想逃跑,但是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进入了宅院之中,走向主厅。
门边倒着一个贵妇,身着华服,手上死死抓住一把刀,胸上插着一枚长剑,血液正从她的身体里汩汩流出,染红了地板。
主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男人,他的脸和陆其筝有几分相似,怒目圆睁的望着前方。身上像个刺猬似的插着数十把刀。
“沈寒期,你现在是阿筝的死士,带着她逃出去”。
“阿筝,快走,快走,活下去……”
她的脑袋像炸了一样涌现出这个横死的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周遭又瞬间变得嘈杂,哭声叫喊声,刀剑声一起,无数个碎片插进了她的脑海。她尖叫着往外跑去。鞋底粘稠的血液踏出一个又一个红色的脚印。
终于她一身冷汗的醒来。
望着房内的陈设她呆愣了三秒,反应过来两件事。
第一,昨天的穿越是真的,妄想用睡一觉的方法回去是行不通的。
第二,刚刚梦到的场景应该是原身的真实经历,因为梦中的画面,气味,心悸之感实在是过于真实。
这也就意味着除了她,原身被灭门。
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她心想,我也只是一个在现代无辜惨死的小女孩,甚至是死在了加班回家的途中,倘若我做鬼,怨气应该不比原身更小。
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
陆其筝回想起昨天刚穿来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她顶着一头鸡窝头卧在一张六柱式雕花拔步床上,帷帐飘啊飘,虽然看不出什么布料,但是陆其筝可以看出价值必定不菲。
”这是天堂吗”?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反应,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起来,她才否决了这一想法,如果上了天堂还会肚子饿,那天堂又算什么天堂!
陆其筝跳起来围着院子跑了三圈,直到气喘吁吁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她又活了!
她还记得在加班回家的途中用还在用电脑噼里啪啦的敲着材料,突遇一辆大货车闯红灯,失去意识之前从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像演电视似的,她想,完了。
结果,没完。
她坐在镜子前,镜子前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圆脸杏眼,看起来十七八岁,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陆其筝拍拍脸非常满意,开始琢磨待会儿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飙戏。
第一种就是观察周遭环境遇局破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紧锣密鼓的加入宅斗之中。
第二就是待会儿随便寻个柱子往上面一撞,“不小心”磕到脑袋,醒来顶着一张迷茫地脸就说,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整日混吃等死,当个废物。
陆其筝决定选第二。无他,脑子不够用也。
但是她的演技并没有派上用场,因为这座偌大的宅子诡异的空无一人。她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空空荡荡,只有后院有几只野猫怡然自得在墙头走来走去。
什么意思?难道是荒野求生宅邸版吗。陆其筝发现这座宅子位置偏僻,周围并无人家。她在周边逛了逛只有一片密林,不敢多待她又走回了宅邸。她不禁怀疑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但宅内不像无人居住的样子,厨房内有一些新鲜瓜果蔬菜,墙头还整整齐齐的码着一堆柴。陆其筝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纳闷,真是奇了怪了。吃完苹果,她决定,要在这儿好好生活,从生柴做饭做起!
结果,才怪。她生了半天柴呛得直流泪,还是没成功,陆其筝觉得这不怪自己,没有一个五谷不分靠外卖为生的现代人可以直接跨越从0到原始灶台的转变。
于是她还是决定出门看看。
上次往西走是一片密林,这次她决定往反方向走,她撑着伞一路向东走去,周边绿植繁茂苍翠欲滴。她提着裙子一边走一边大口呼吸,心里对这里满意极了,原生态好原生态好!
走了不久雨下大了,还是没看到人。于是她只能原路返还,心里猜想,这样阴测测讨人厌的喷雾雨,她该不会是原地穿越,从成都穿到了古蜀吧。好小子,成都,别让我发现又是你!
陆其筝又回到厨房,终于经过她一番鼓捣下,火升起来了!看着眼前的希望之火,骄傲之情还没升起,她就被烟熏得打了一个喷嚏,手一抖,火星子甩到了刚刚她抱过来的稻草上,刚刚为了助燃,她还往稻草上浇了一点火油。
天塌了!一瞬间火势迅速蔓延。她想找水灭火,却被火熏得睁不开眼睛,跌跌撞撞想往外跑去,结果被凳子绊了一下。
天真的塌了!刚刚才活了又要死了!
“谁来救救孩子吧”!
在她艰难往外爬时,她的衣领被人提溜起来,她感到双脚悬空,自己好似飞了起来,然后沉闷的摔倒了地上。
她趴在院子的地面上剧烈咳嗽,再睁眼时只看到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水哗啦啦的浇向厨房,火灭了。
陆其筝这时才看清楚,眼前站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如冠玉,腰间配着一把剑。
太好了!有人!
“你是谁?”脱口而出的时候,她才想起自己还没找个柱子向上撞就问出了这个问题。她捂住自己的嘴,心里已经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光,大意了,大意了。
但少年的神情并不亲昵,只是转身看着她。
“死士”。
“谁的死士?”
“你的”。
好家伙!陆其筝感觉自己的身份并不简单,居然有死士?但这位死士少年对她的态度过分疏离,说出他是他死士的语调也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于是她大胆猜测,他们确实并不相熟!
而此时她的肚子又不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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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的叫了起来。
“那能麻烦你去做饭吗”?陆其筝有点不好意思的发问。
沈寒期转过头,有点迟疑的看着她,但还是走进厨房照做了。
在他过去的十七年生涯里,从未听过这样的指令。
他七岁时被陆家家主陆时运所救,被关在桐庐秘密训练,成为他的死士。
十三岁时,他才从暗无天光的桐庐被接出来,他跪在地上,接到了第一个指令。
陆时运站在窗边逗鸟,随意扔下一枝木碟,“去,去把他杀了”。
木碟上写上了“他”的名字——陈述。于是他一路策马,赶到那位员外的府上,陈员外死的时候跪在地上向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十三岁少年不断的求饶,少年面无表情,犹如鬼面罗刹,身后一院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我可以给你很多钱,求求你饶了我。”陈员外跪在地上,身下淅淅沥沥。
沈寒期只记得一天之前坐在茶炉里,看他意气风发的当街策马而过。他一句话也没说,走上前,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这是他完成的第一个任务,但却不是他第一次杀人。在桐庐内,他已经从太多太多人的尸体上爬过。
陆其筝看着他熟练的生火,不住的点头,专业事还是应该交给专业人做。更何况自己看起来还是他的上司,介时多给他发点工资,皆大欢喜。
于是陆其筝放心的转身离开,准备去屋内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钱能发出工资。
她拉开妆奁,里面空空如也。
不会吧。她想。
然后她又翻开了一个柜子,空空如也。
天要亡我!
她又立刻翻箱倒柜正准备大干一场看看家里有没有值钱的物件好拿去当了,结果在床下发现了一个大柜子。
一打开,里面时排列的整整齐齐的银子,毫不夸张的说,几乎闪瞎了她的眼睛。资本主义的腐败生活总算是要被她过上了!
“快进来坐呀”!陆其筝走进厅内,看见少年抱着剑站在窗外。窗外寒风阵阵,他衣着单薄,却不怕冷似的一动未动。
少年听见她的声音,于是走进来坐定。
陆其筝望着桌上毫无卖相的饭菜,她迟疑了几秒,还是提箸尝了尝,但她没想到这看起来糟糕的饭菜居然吃起来也是如此的糟糕!
她此时心情大好,急于找人分享喜悦,但她又想起先辈的叮嘱,财不外露,于是她又硬生生的咽下了嘴里的话。
但少年不发一言,整个氛围过于安静。
她偏头看着少年,惊讶的发现,他居然面色如常的吃着。
“你叫什么名字”?陆其筝终于决定打破僵局。
“沈寒期”。
“好的,明天我们去聘一个厨子”!她一向遵守不做饭的人不哔哔赖赖的准则,于是又逼迫自己吃了两口饭菜,然后捂住嘴巴,佯装打了一个哈欠,“哎呀怎么困了”。边说边往外走去。
躺在床上刚想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结果看着眼前飘啊飘的蜡烛,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2. 第2章 陈年庄(二)
陆其筝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外面终于出了太阳,鸟声鸣鸣,她伸了个懒腰,思忖着,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找个厨子,昨晚就当自己看了一晚上恐怖电影了。
她跑去西厢房找沈寒期,屋内空无一人。
“沈寒期!”她跑到院内大喊。
沈寒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吓了陆其筝一大跳。
“你去哪儿了?”她随口问到。
“死士当像影子”。他答道。
于是陆其筝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昨天发生火灾时,沈寒期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他一直在暗处,不召不得出,讲真的,很像siri。
“好,以后不要藏起来了。吓人。”
沈寒期微微颔首。
沈寒期带着她去城内走去,这时她才知道自己昨天并没走错路,要不是雨下大了,她再走几步便能看到房屋人家。
沈寒期走在前方,他的头发用红色的布条束着,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发色如墨,看得陆其筝有点羡慕,她低头看着自己有点分叉的头发,下定决心晚上洗头发的时候多倒一点茉莉发油。
不多时便进了城,原来自己住的宅子并非位于深山老林。抬头看去,“邺方城”三个大字高挂其上。
走进邺方城,陆其筝的第一反应是好多人啊!
街道上摩肩擦踵,人流涌动。路边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刚刚蒸好,打开盖一股诱人的香气飘来。陆其筝还来不及走过去,又闻到一阵辛香麻辣的烤羊肉串味,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陆其筝带着沈寒期走进了一家名为“庆云客栈”的饭馆,走上二楼。
坐定,陆其筝点了两个菜,“怎么不坐?我点了两个菜,你再点几个你爱吃的”。
这时沈寒期才坐了下来,却并未接过菜单,“都可”。
于是陆其筝又库库点了几个菜,她实在是太饿了,昨晚沈寒期做的菜还历历在目,她为了以表尊重还还是象征性的吃了两口,借着打哈欠的功夫就偷偷溜走了,今早上又走了半个小时的路,此时毫不夸张的说,上一头牛她觉得她也吃得下。
趁菜未上之际,她往下望去。一楼架了一个高台,上面坐了一个说书先生。
“……粉面书生一路向北,进京赶考,夜至翻山岭,他欲寻一破庙栖身,行至十里,荒无人烟,本打算在一颗树下和衣而眠,忽一阵狂风出来,将他脖子上的汗巾吹走,于是他奔跑着去寻汗巾,突起大雾,视物不清,他在雾中走了好一会儿,雾气散去,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村庄,这就是陈年庄。
他走进陈年庄,村中户户大门紧闭,未有烛火。
走了几步发现一户似有人声,于是他上前敲门,屋内突然噤声。
他正打算说明借宿来意,却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待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两眼一闭晕了过去,第二天疯疯癫癫的下山,说着,蛇女嫁人,蛇女嫁人……”
陆其筝大朵快颐地吃着刚上来地酱鸭,说书先生的故事委实动听,颇有一番聊斋志异的味道,主要是真的很下饭。
“陈年庄的人已经死绝了,就连上山砍柴的人也未能幸免,死状个顶个的惨。月前从庄里后山搬出来的尸体已经烂得面目全非,当真是骇人。”隔壁坐着一个彪形大汉向同伴说道。
陆其筝听着隔壁的人的话,八卦雷达突然响起,于是她拿了一壶酒,走到他们桌前,为他们斟杯。”陈年庄的故事竟是真的?”
“千真万确啊姑娘”,彪形大汉也是自来熟的主,“陈年庄本是一个富饶祥和的村庄,前几年生产陈年酿,一酒难求,庆云客栈的掌柜还上山亲自求酒。现如却是成了一个空村了。”
“那你可知书生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喊蛇女嫁人?”
“那就不知道了,倒也有胆子大的上山去看,都被抬下来了”。他用手比划着抹脖子的动作,声音也小了起来。
陆其筝回到座位上,“难道真有妖怪?”
“世上哪有鬼怪,说书人添油加醋说的罢了”,沈寒期举杯说道。
“有的有的!”陆其筝很想说她就是鬼!起码她也是借尸还魂!
从庆云客栈走出来,陆其筝买了很多胭脂水粉,还有绫罗衣衫,看着沈寒期两手都提着她的东西,她生起一点点不多的歉意。
在成衣铺中,她看到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衫,衣料是质感极好的上云绸,腰间用墨绿与灰色的丝线绣着翠竹。
她拿着衣服在沈寒期的身上比划着,“好看好看,拿下!周边几件白色蓝色的也包起来!”此刻,她无比的享受这种买东西不看价格的当富婆的感觉,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感觉自己快快乐死了。她蹦蹦跳跳的跑出门去。
但她依然记得今天来此的正事,在一番打听之下,他们来到了城西的仆役市场。
这边人头攒动,有很多手持斧头和扁担的汉子穿着粗布衣衫,蹲坐在墙角。
看到他们衣着不凡,一群人涌上来自荐。
“姑娘,我手能扛肩能挑!白天当打手,晚上守院门”!一个体格健壮,满脸络腮胡的在旁边秀出自己的肱二头肌。
“姑娘看看我,我三岁识得字,十岁打算盘,口算心算我在行,当个账房先生又何妨!”
……
陆其筝被他们围成了一个圈,吵得她脑瓜子嗡嗡的,一个二个单押双押,押得不亦乐乎,她看最适合他们的舞台应该是中国有嘻哈!
“我要找个厨子!这里有没有技术好的厨子!有厨子就排队!”
一瞬间作鸟兽散。只剩三个稀稀拉拉的人站在前方。
一个领口泛着油光,指甲又长又黑的绿豆眼,他眼露渴望的神色往前走了一步,陆其筝就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弓着背七老八十的老太,扒拉开站在前面的绿豆眼,问“不是说在这里排队,鸡蛋只卖三文钱吗,鸡蛋呢”?
陆其筝看着排在最末的穿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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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衫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的少年,满脸放光,“会做糖醋排骨吗!”
“会的会的”少年走上前来,还没等陆其筝发话就殷勤的接过沈寒期手上的货物,“小的戚豆”。
陆其筝本打算打道回府,却看到拥挤的地界空出了一小方区域。一个一身素缟的少女静静的跪在地上,少女约摸十四岁,眼睛微红,旁边盖上了一席白布,一块牌,上面写着卖身葬父。从白布里隐隐透漏出异味,却无人上前多嘴。
大约这就是苦命人之间的心心相惜。
陆其筝觉得可怜,从身上摸出银子,递给她。
少女当即给她磕了几个响头。“待阿渺买口棺材葬了父亲,这辈子定当牛做马报答小姐恩情”。
“不必如此,你好好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阿渺却惊慌的上前,拉住陆其筝的裙角,不发一语,只一味的掉眼泪。
“小姐,她怕是没处可去”。戚豆走上前,小声说道。
“可会梳头”?陆其筝此时还只是用一根红绳把头发绑住,古代人的发髻她实在不会。
少女点点头。
“那就来替我梳发髻吧。等你处理好你的事情,就出城向西行五里,走过一片竹林,可以看到一座宅子,到时来此地寻我”。
至日暮时分,陆其筝打道回府了。本来只打算招一个厨子,后来又觉得缺打扫丫鬟,想到一院子的花草又觉得缺个园丁。一寻思自己现在正是一个富婆,于是她牙也不咬,大笔一挥就把几个人一起纳入麾下。
陆其筝很满意,苦什么也不能苦着孩子自己。
这时月亮升了起来,圆盘似的月亮把路照得亮堂堂的。
陆其筝心情很好,边走边踢石头,情不自禁的哼起歌来,唱起来又觉得不过瘾,于是走到沈寒期的身旁。
“沈寒期,我唱歌给你听,你听听如何,可以适当点评,但是点评不能过于辛辣”。
沈寒期在旁边听她唱了一首,唱毕之后,还没轮到沈寒期点评,她又自顾自的说道,这首唱得不好,我重新唱一首你再点评,于是她一个人唱了几十首,一直唱到了家门口,才长喘了一口气,“唱累了!”。
沈寒期从未见过如此聒噪之人,这样的声音颇具倾略性的传入他的耳朵,让他避无可避。
“沈寒期,晚安”!
在他愣神之际看到陆其筝朝他挥挥手,然后关上了自己的房间的大门。
半夜,陆其筝躺在床上,突然发觉腹部传来一阵绞痛,身上也传来一阵阵寒意,这熟悉的大姨妈的感觉,她马上往身上盖了两床被子,瑟缩在被子里突然意识到,许是原身体质太差,所以痛经也格外猛烈。她的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左倒右歪还是不见好转。过了不久,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她渐渐的阖上了眼。
与此同时,沈寒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看着陆其筝房间烛火灭了,直至再无声响,他飞身向上,消失在了夜色里……
3. 第3章 陈年庄(三)
邺方城终于出了太阳,陆其筝把美人榻搬到了园子里,盖着一条薄毯歪在上面晒太阳。
旁边的炉子上温着一壶红茶,冒出袅袅地烟来。桌子上摆着一盘果盘,园子被雇回来的家丁修剪过,花草不似刚来时那般野蛮生长,一簇一簇地开着秋菊,墙角的桂花树一串串地开着米粒似的桂花,整个园子飘着香气。
雅,实在是大雅。陆其筝一边嗑瓜子一边感叹自己现在的生活。
她想起穿越前手机从不敢静音,有次周末她去爬山徒步,山上没信号,下山之后手机上弹出25个工作未接来电,工作群99+工作消息,那时她眼睛一闭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电话打过去就是领导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
她挂下电话,马上给朋友发了30条吐槽信息,然后蹲在路边用手机开始处理工作。
一边工作一边辱骂,公司难道没有我就会垮吗!看看工资到账消息,那么短一串数字,自己明明看起来也不是多重要的样子!
你看,资本主义的腐败生活终于被我过上了!她内心颇有种小人得志的爽感。
到饭点,戚豆喊陆其筝吃饭。陆其筝去西厢房寻沈寒期,沈寒期近日总是神出鬼没,不知道去了哪里。听戚豆说,天没亮时,沈寒期常常在院子里练剑。
陆其筝带着沈寒期走到饭桌前,桌上放着青笋炒肉片,土豆烧排骨,虫草炖鸡汤……
陆其筝满意的坐下,从戚豆刚回来开始,他连做了四天炒土豆,炒豆角,炒茄子,各种蔬菜轮番上阵。陆其筝感觉自己脸都快吃绿了,于是她昨天抓住戚豆报了这三道菜名。
排骨入嘴,一股腥臊味儿传来。她吐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戚豆,刚刚还还坐着的他此时像炸毛的猫一样条件反射的站了起来。她没多想又舀了一碗汤,还未喝下。
戚豆跪了下来,头不住的磕头,“小姐,求你不要赶我走”。
他的头磕得扎扎实实,每一下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陆其筝大脑飘过一串问号,走跑过去想把他拉起来。他的腿却像粘住了胶水一般,岿然不动。
“小姐,我不会做糖醋排骨”。他跪在那里,眼泪鼻涕一起流,“鸡鸭鹅鱼我都不会做,但我可以做别的,守门看院,扛东西擦地板”。
陆其筝从旁边顺了一张帕子,糊在他的脸上,想帮他擦擦眼泪。结果定睛一看,竟然是擦桌帕,她刚想拿回,戚豆用它擤了鼻涕。陆其筝退后了一步,实在是太埋汰了!
拉也拉不动,劝又劝不动,她只好坐回来。
沈寒期在一旁脸色如常的吃着饭菜,陆其筝又是满脸问号,这个人怎么再难吃的饭菜也能下得了口。
“我又没说赶你走,哭什么”。
“真的吗”?戚豆跳了起来。
“为什么在仆役市场的时候骗我,明明不会做饭,又说自己会做”?陆其筝问道。
戚豆低下头,陆其筝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此时才认真端详起了他,十四五岁的年龄,但个子却比同龄人矮上一截,脸色泛黄,两颊瘦得凹陷进去,整个人像个被风一吹就倒的瘦猴。
“小的家境贫寒,从未吃过糖醋排骨,更不曾做过”,他的头垂得低低的,“我已在城西寻工寻了月余,父亲早逝,母亲一人将我拉扯大,她身患顽疾,需要汤药吊着,小姐心善预支了一个月的月钱给我,母亲才能吃上药,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我实在不应该撒谎……”他说着又要哭。
陆其筝看着他,眼前这个少年假如在现代应该还是一个初中生,现在却独自承担起了养家的责任,可怜,实在是可怜。
“多大点事,我教你”。
沈寒期转头看向她,虽然并没露出更多的表情,但是陆其筝还是看到了他对她无声的嘲笑。
陆其筝回想起自己把厨房差点烧了的场景,悻悻坐下,“我找人教你”。
陆其筝说找人教戚豆做饭是认真的,隔天她就找牙人介绍了一个在邺方城大酒楼当过厨子的人给戚豆当老师。
戚豆学得认真,沈寒期看到陆其筝在后厨支起了一个桌子。坐在那里看着戚豆在后厨如火如荼的干。
戚豆学会颠锅炫技时,他们两个交换了一种洋洋得意心照不宣的眼神。
掌勺师傅教学严厉,戚豆在做菜时,陆其筝和他说话,导致火候掌握不好,师傅就拿起一个勺往戚豆头上敲,戚豆发出一声怪叫,逗得陆其筝在一旁捂住肚子笑得崩溃。
陆其筝看着像木头一样的沈寒期也轻笑了一声。于是凑上前,看着他的脸,问,你笑啦你笑啦!戚豆快来看,沈寒期笑了。于是两个人就站在沈寒期面前,直直的端详他的脸。
沈寒期受不了他们二人,提起剑飞到了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在屋顶看到他们两个人顶着毛茸茸的头聚在一起,非常认真的讨论汤里是否应该放红枣。
十日过去,戚豆终于学成,阿渺也终于办好自己的事来到宅子。
阿渺的精神头看着好了很多,大概是一桩心事落了地。但是整个人还是闷闷的不想说话,陆其筝就看着一个双头髻,每天在宅子里忙过来忙过去,一刻也不让自己闲下来。
陆其筝决定好好庆祝一番,于是让戚豆掌勺看看他的手艺,她打算在园子里设一个戚豆开火宴。
陆其筝常常在园子里捡秋,收集了很多五颜六色的叶子,她认真的贴在纸上,做了三张邀请函。
她用毛笔字并不熟练,像小学生一样一笔一画的写下。
十一月十一日戌时,诚邀沈寒期来后院参加家宴。然后在后面画了一朵小花。
沈寒期收到邀请函时,发现她在他的名字“欺”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在后面改成了“期”。
这夜,月亮很大,高高的悬挂在头顶。陆其筝在园子里挂了很多的灯笼,橙色的光照得整个宅子暖暖的,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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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四个坐在亭子里,面前摆了一桌子的菜。
“今天我们相聚于此,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好朋友戚豆的开火大宴!经过十日的学习,戚豆已经脱胎换骨,我亲眼看到他学会了焯水去腥!可喜可贺!也共同的庆祝,我,沈寒期,阿渺从此可以过上蛋白质充足的生活,大家一起举杯”!
“什么蛋”?戚豆挠挠头问,“没做蛋啊”。
陆其筝拍拍他的头,“别管了,举杯”!
举过杯后,陆其筝夹了一块土豆排骨,眼睛亮了,“好吃好吃”!
沈寒期并不注重口腹之欲,少时在桐庐,想吃饭,有时就要踏过别人的尸体。当他一身鲜血的坐在饭桌上时,看着桌子上用一具尸体换来的一顿馊掉的饭菜,只觉得反胃。
在做任务时,经常风餐露宿。他只在路上吃一些干粮。对于食物味道的好或者坏,他好像没有感觉。
但他看着陆其筝眼睛亮晶晶的吃着饭菜,戚豆在一旁和她插科打诨,就突然觉得这一桌饭菜也许确实是好吃的。
他们三个坐在桌子聊着今天的月亮,他们都饮了酒,脸红红的,歪歪斜斜的撑着头,看着月亮。
陆其筝突然觉得有点伤感,离家多时,总会想家,她想念自己阳台上种的阿达的喜悦和不甜西瓜,正是开的好的时候,没人浇水,是不是快死了。
“小姐,你怎么了”?戚豆凑过来。
陆其筝抹了一把泪,“我想家了”。
戚豆听着也有些难过,哭了起来“我也想我娘了,明日我就要回去看她”。
一会儿功夫,沈寒期看着眼前,眼前三个人已经哭成了一片。
半夜,陆其筝肚子被疼醒,戚豆做的一锅地三鲜,味道实在是好极,她多吃了两口,但现在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豆角没煮熟。她本想忍一忍,但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于是她披着衣服,披头散发的去西厢房找沈寒期,走到他的门前敲门却没人回应。她轻轻一推发现门并没有锁,走进去,床上空空荡荡,哪里有人的影子。
于是她又忍痛走到东厢房找阿渺,敲了许久的门没有动静,她从门缝看去,门内也空无一人。
此时吹来了一阵寒风,陆其筝扶着门框,整个宅子除了她举着的灯笼,没有一盏灯亮着,阴冷至极。所有人好像都凭空消失了。她感到一阵心慌,像她刚来到这里一样只有她一个人。
她边往后院走边呼喊戚豆的名字,空旷的房子里传来她的回音。忽然她听到一阵不真切的哭声,凄凄切切,哀怨悠长。她寻声走去,灯笼却突然灭了,过了好久,她才借着朦胧的月光勉强视物。
前方似有火星飞舞,纱帐纷飞,她真切的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跪坐在井边,没有头。
她忍住恐惧,丢下灯笼,往后跑,不断的跑,风灌进她的袍子里,她的头上痛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肚子里似有一万把刀在捅,还没跑出园子,她就晕了过去……
4. 第4章 陈年庄(四)
陆其筝醒来的时候戚豆和阿渺支着两个头在床前看着她。
她几乎想跳起来。“昨晚,我看到了无头女鬼”!
戚豆哈哈大笑,”陆姐姐,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鬼找上门。”
阿渺在一旁欲言又止,陆其筝盯着她,“难道是你”?
她才不好意思的说到,“昨夜饮酒说到想家,我想我阿爹,于是晚上在院子里给他烧点纸钱”。
“那你为什么没有头!”
“我带着白色纱帽,小姐许是错把帽子看错了”。
陆其筝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大乌龙,悬着的心才落下地来。
她刚想问沈寒期去哪里了,沈寒期就端着一碗汤药从门外走进来。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苦味。
“我可以不喝吗”?三人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她只好似死如归般捏着鼻子一饮而下。是真的很苦!!
喝了药,陆其筝歪在床上,顿觉乏力,昨晚吹了冷风,再加上惊吓过度,她觉得身体笨重,脑袋也昏昏沉沉,应该是感冒了。
这几日,为避免吹风,她只能躺在床上。阿渺为她寻了很多话本子供她消遣,有时她觉得头痛,就让阿渺读给她听。
阿渺读得难以启齿,“书生孟浪之极,手抚上了姑娘的臂膀,姑娘挑眼一笑,手指点在他的鼻尖“冤家”……”陆其筝看着她五彩斑斓的神色哈哈大笑。
这日,读到一本志怪小说,一个男人上山砍柴,忽然发现一个山洞,穿过山洞竟见一个府邸,府邸高大巍峨,宅门上悬挂着一个牌匾,上用朱漆写着”朱府“。
府邸之中只有一个美娇娘,美娇娘向他哭诉丈夫病逝只留她一人,邀他参观府邸,做了一桌饭菜招待他,当天晚上二人就一度春宵。
第二天醒来,华宅不在,他在山洞中醒来,山洞臭气熏天,一地猪毛,周围全是猪粪。他害怕的跑下山,第二天全身生疮溃烂,再不见一块好肉,不多日,便一命呜呼。
她看着觉得猎奇,“朱府”竟是“猪府”,于是便把本子递给阿渺。
阿渺接过一看,竟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陆其筝爬下床,轻轻拍她的后背,“不怕,不怕,是不是被本子吓到了”?
阿渺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戚豆拿着锅铲从门外急匆匆地跑来,“发生何事了”?
“我爹……我爹……”她抽抽噎噎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爹也是这样死的”。
“你爹也跟猪妖……”?
“什么猪妖”?戚豆在一旁不明所以,着急得抓耳挠腮。
“……他在翻山岭上被人抬下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衣不蔽体,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如果不是看到我亲手为他缝制的靴子……”她说到伤心处,又开始哭了起来。
“翻山岭陈年庄”?陆其筝想起自己在庆云客栈听到的传言,从陈年庄上抬下来的人竟然是阿渺的父亲。
“官府没有查吗”?
“官府哪管平头老百姓,更何况我也听说陈年庄有点邪性”。戚豆说。
阿渺提及爹的时候眼睛很亮,陆其筝和戚豆就支起头听她说她爹的故事。
阿渺的爹侯议是大渝二十四年的秀才,那一年他十六岁,意气风发,童试放榜之日,家中鞭炮放了三天三夜。
十里八方的人带着小童特意寻到他家,就为了让小孩摸摸少年英才的门框,沾点才气。
但后来屡考屡败,少年也成中年,再没人提起他少年英才,倒是不少人在背后嚼舌根,大呼伤仲永,伤仲永。
少年风姿不再,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同窗已考上举人。他依然把自己困于家中,头悬梁锥刺股,但常常望着家里的手中的笔发呆,觉得书本上的字再不能进入脑中。
家中拮据,妻子只能帮人捶洗衣服换点钱财,寒冬腊月,手上全是流脓冻疮,小儿衣不蔽体在家里冻得高烧不退。妻子终于不堪重负生了重病一命呜呼。
望着四处漏风的寒舍,面黄肌瘦的女儿,他终于走出家门,去拜见当日同窗,同窗揶揄,他不言不语,做了一揖又一揖,厚着脸皮谋得青山书院的夫子一职。
青山书院夫子薪水低廉,但是聊胜于无,家里至少有钱修缮房屋,女儿也终于能有一件体面的衣服。
之后,每日教书育人,孩童牙牙学语,青年孜孜不倦,举起书本教学生读到“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他心中的执念突然消散,竟觉得天地广阔,为何生生把大好年华困于科举之中呢。
于是他开始尽职尽责的教书,希望把自己毕生之学授予自己的学生,自己无法去到的地方,他希望自己的学生可以踏足,这样也不枉此生。
他最得意的学生管横十二岁已有自己当年之姿。
但管横念书并不用功,侯议说,好好用功可以考得功名,去京城做官。
管横问,然后呢?
“然后报效国家”
管横调笑,然后呢?
侯议生气,骂他孺子不可教也。但他是真的惜才。
侯议觉得他可以去往更遥远的地方。
有一日休沐之后,管横没再踏入书院,他日日盼也不来人,带人托信也不见回音。
书院常有人退学,因家境困难不能再支付学费。
但他想管横不能如此,哪怕用自己的薪酬垫上,他也要管横展翅高飞。于是他亲自去寻他,只身前往陈年庄。
此时,三个人在这多方思考,依然想不出答案,正巧此时沈寒期走了进来给陆其筝送汤药,三个人齐刷刷的看着他。
他把碗递给陆其筝,“去庆云客栈”。
“去干嘛”?
“问问老板陈年庄到底有什么”。
一行人来到庆云客栈,点了六个菜,看着掌柜不停的进进出出招揽顾客。
沈寒期抬起手,旁边的小二马上急冲冲地跑过来。
“要一壶陈年酿”。
小二面露难色,“客官,稍等”,说完他跑到掌柜旁边耳语几声,掌柜点点头,看向靠窗的桌子。
坐在靠窗的少女,明艳动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支点翠玉簪,衣料是上好的云缎锦。她旁边的人,低头喝茶不语,穿着鸦青色长袍,十八九岁的年纪,鼻高薄唇,眉目疏淡,鬓发乌黑如漆。对面坐着的应是他们的丫鬟小厮。
他思量了一下,毕恭毕敬的走过去,“公子是想要陈年酿”?
沈寒期并未抬头看他,点点头。
“公子有所不知,陈年酿产自陈年庄,陈年庄近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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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怪事,没人再敢前去”。
“有何怪事”?
掌柜似忆起往事,一脸讳莫如深的神情。
“陈年庄近一个月已经横死了二十三个人,全都死无全尸,还有一些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全都不见了踪影了”。
戚豆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庄子以前倒也说不上古怪,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子,村民都很和善。
那天晚上,我宿在庄子,牙疼得没睡着。听到门外传来簌簌的声音,像有人在门外走路踩到了落叶上,我开门去看,什么都没看到,但那种声音响了一晚上。
我觉得声音实在古怪,第二日就去问卖酒的张老头,张老头说我许是听错了。
那个声音过于骇人,我确信没有听错,几天之后,听说张老头失踪了,其他人也接二连三的死的死,消失的消失,没人敢再去,现在听说陈年庄已经是一个空村了。
如果各位还想喝陈年酿,客栈倒是还有几坛存货,不过现在要这个数”。掌柜比了一个五。
“五两银子”?戚豆问道。
“五十两”。
“啊”?!戚豆惊得差点跳起来,“都可以买我的命了”!
四个人盯着面前的酒坛,陆其筝率先伸手,她倒是想看看五十两银子的酒到底是国窖还是马尿。
掀开的一瞬间,浓郁的酒香就飘了出来,陆其筝给每人倒了一杯,入口时有微微的苦涩感,苦涩在口中还未蔓延就转了个弯,回甘中有种好似有果香,但又好像有花香,但穿插其中的苦涩又中和了这种甜。
很像陆其筝喝过的一款调酒——死灵法师,但陈年酿的苦涩又不似苦艾的口感,她也猜不出是什么。
“恕我直言,我觉得和十钱的酒没什么区别”!说完戚豆又猛喝了一大碗,然后醉倒在了桌子上。
几人坐在马车上,戚豆坐不稳身体一歪一歪的,陆其筝让沈寒期把肩膀借给他靠一靠,沈寒期却一副嫌弃的样子,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拎着戚豆的脖子,把他固定住。
马车摇摇晃晃,戚豆几欲要吐,陆其筝和阿渺看着情况不妙,坐到了八帽子坡远的地方。
他突然哭了起来,抱住了沈寒期,“沈大哥呜呜呜呜,沈大哥,你是我亲哥,陆姐姐是我亲大姐”!他的鼻涕眼泪蹭了沈寒期一身,沈寒期忍无可忍一个飞手过去把他敲晕了。
回到府中,沈寒期把戚豆拎回了房间,陆其筝看着阿渺的神色始终郁郁。
她走过去握住阿渺的手,“这件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你别担心,我们定会把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
阿渺似要言语,又无声的低下了头。她谢过陆其筝之后,往自己房门走去。
陆其筝回房打算做一个万全的计划,此时假如贸然去陈年庄找真相那就和送人头无异。她想起美剧的经典桥段,一对对男男女女去闹鬼的大别墅,孤岛,废弃的医院,反正随便哪里去探险,然后再一个一个送了人头。她想着打了一个冷颤。
谁知第二日阿渺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张纸条——
阿渺一届孤女,幸得小姐垂怜,才能将父安葬,有一栖息之处,然父死实在过于蹊跷,阿渺为此夜不能寐。今前去探明真相,寻找父亲死因。小姐大恩,如有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5. 第5章 陈年庄(五)
陆其筝,沈寒期坐在马车上,戚豆在前方赶车,本不欲带戚豆的,但戚豆哭天抢地的跟了上来,说三个诸葛亮顶个臭皮匠。
陆其筝纠正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戚豆却说他们三个都是顶顶聪明的诸葛亮,才不可能是臭皮匠。
沈寒期就在一旁听着他们吵吵闹闹的前行。本来凝重的氛围被戚豆一闹才有些松懈下来。
马车一路向山上急行,周围草木茂盛,走的道许是许久没有过人,都被草盖住了。
行了好几个时辰,仍没有看到阿渺的身影,三人只好停在了一处湖边歇息片刻。
此时距离陈年庄还有半天的路程,戚豆从包里掏出自己在街上买的烙饼啃了起来。
戚豆吃完饼想在衣服上擦擦,陆其筝甩了一眼飞刀过去,他立马跑到湖边去洗手,湖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能看到一尾尾游鱼。
陆其筝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沈寒期,你功夫如何”?陆其筝是真的惶恐,此刻他们和美剧里送人头的主角简直如出一辙。
不待沈寒期回答,就听见戚豆传来了一阵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寒期闻声过去,陆其筝只见沈寒期手起剑落,剑光一闪,几道血痕就从水里散开,几条蛇尸断成了几段沉入了湖底。
戚豆跑过来躲在陆其筝的背后,“好多蛇”!
陆其筝一脸敬佩的看着沈寒期,彷佛看着天神下凡,不住点头,心里暗暗想到,武力值MAX,稳了稳了。
到了傍晚,几人终于来到了陈年庄外,此刻天已经快黑透了,庄子里没有一点灯光,寂静得可怕,听庆云客栈的掌柜说过,自从发生怪事之后,庄子里的人都离奇失踪了。
沈寒期点了一个火折子走在前方,他们本打算在庄子里寻找一番,几人知道庄子古怪,走路都慎之又慎,尽量不发出声响。
几人走了半天,这里确像多时没有人迹的样子,贴在门框上的对联已经破败,变成了暗红色,褪色的灯笼在门前随风摆动,周围没有其他声响,除了三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戚豆害怕的捏住陆其筝的衣角,陆其筝又害怕的捏住沈寒期的衣角,就沈寒期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逛了一圈无果,不说阿渺,连一只野猫也没看到,三人只好寻了一个宅子打算在那里过夜,上面写着“礼氏酒坊”,是这个庄子最大的一处宅院,几人决定待天亮再继续寻找阿渺的踪迹。
打开大门,前院堆满了酒坛,戚豆跑过去敲了敲,“里面有酒!”他拆开其中一坛,霎时酒香四溢。“这可是五十两”,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酒坛,说完就想往嘴巴里灌。
陆其筝上前打了一下他的手阻止,“你小子就不怕有毒,真是人菜瘾大”!
戚豆没拿稳,酒坛摔在了地上,酒流了一地。
戚豆蹲在地上,一脸可惜的样子。“五十两没了”!
“这是什么”?戚豆看到酒里有几坨绿色的东西,他拿到手上观望,还捏了捏,“软软的”。
沈寒期把火折子往前一探,“蛇胆”。
“啊”!!戚豆往前一扔,“又是蛇”!!
沈寒期打开了其他的酒坛,用手指往下探去,用手夹出了绿色的蛇胆。
陆其筝一脸震惊,“原来陈年庄的人用蛇胆酿酒,我说怎么有股难以名状的苦味”。
沈寒期点亮了堂屋里桌子上的蜡烛,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只是灰尘铺满了,这家屋子的主人不像是搬家逃难的,倒像是遇害了。
屋主应是陈年庄酿酒大户,屋子非常大,除了前院外还有一个后院,堆了五六个大酒缸,前院有三间屋子,是酿酒用的,地上还堆了酒糟,后院有四间应是用来居住的。
几人进入了后院的书房,打算在书房内找找线索。
一进去就看到面前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人面蛇身,面容清丽,额头上点了一个朱砂,绿色的蛇尾垂在深不见底的水潭里。
旁边题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妈呀,这里真是古怪,跟蛇过不去了”。戚豆觉得可怕用了旁边的宣纸遮挡住了蛇身女。
“哪里可怕了,改天我和你讲讲白娘子和许仙的人蛇恋”。陆其筝一边翻桌上的账本一边说道。
陆其筝发现陈年庄的酒不仅销往了邺方城,还卖去了其他的城镇,一坛酒往外售出的价格是三两银子。
“戚豆,你也不用伤心刚刚的酒了,庆云客栈哄抬物价,以前你去食肆五两应该就能买到”。
“你以为以前五两不能买我的命吗”!戚豆夸张的大喊,“五两银子我和我娘能花大半年”!
沈寒期在一旁发现花瓶有个机关,他转动花瓶,出现了一个暗格。
三人凑过去,发现暗格里有个带锁的箱子。
沈寒期一刀劈开,发现里面躺了几本账本。
“什么账本需要锁起来”?陆其筝翻开。里面的内容让她大吃一惊。
刚刚账本里的酒应该是普通货色叫陈年酿,而这本账本里的酒应该是高级货,叫芳龄醉。
这些酒通通销往京城,卖给了一个叫江如寻的人。
大渝四十一年,五月十五日,京城,江如寻,十五坛,一百五十金。
大渝四十一年,六月二十日,京城,江如寻,十二坛,一百二十金。
大渝四十一年,七月二十五日,京城,江如寻,十坛,一百二十金
大渝四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京城,江如寻,八坛,一百五十金。
……
不知为何后面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坛数越来越少,酒却越来越贵,或许是材料成本增加,亦或是出何种了变故,酒难以酿出。
账本上记录了近三年来的芳龄醉的项目,金子加起来可以筑个真正的金屋来藏娇了。这么一个朴实的酿酒坊没想到这么赚钱。
陆其筝说给戚豆听,戚豆张大了眼睛,这已经超出了戚豆的认知了,不说戚豆了,陆其筝也难以置信,又看了一下单位,确认是金子,不是银子。
沈寒期在一旁不言,也似在思考一般。
戚豆又去院子里看了看这些酒,全是蛇胆泡制而成。
“蛇泡酒倒也常见,用蛇胆是精贵了些,能卖十金吗”?戚豆一个一个掀开盖子又合上,确实没有发现稀奇的地方才作罢。
几人在后院寻了一个最大的屋子,戚豆简单收拾了一下,从柜子里找出了一床干净的席子铺在了一旁的榻上,让陆其筝躺上去。
戚豆从床上拿出了屋主的被子抖抖灰,躺在了上面,拍拍被子,“沈大哥,你过来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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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沈寒期没动,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夜半,陆其筝突然被一阵“簌簌”的声音惊醒,声音极其诡异,存在感极强。陆其筝
从床上爬起来看到沈寒期拿着剑站在门前,从门缝里往外望。
“外面有人”?陆其筝小声地问道,然后凑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
陆其筝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种声音却像从四面八方传来。
“戚豆呢”?陆其筝问道。
“刚刚出去方便了”。
二人坐在桌前,刚刚那种古怪的声响好像又消失了。
等了多时,还不见戚豆回来。
沈寒期打开房门,打算去找找戚豆,陆其筝马上狗腿的跟上了,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她是万万不敢的。
他们在屋内屋外四处寻找戚豆,但是没有发现戚豆的身影。
沈寒期拉着陆其筝纵身一跃跳上了屋顶,二人站在屋顶四处搜寻。
站在高处,更觉得这个庄子像个鬼城。惨败的月光印照而下,才几个月,木屋已经破败,从断垣残壁处长出一些藤蔓。藤蔓发出幽幽的光,像有生命一般。
四周空空荡荡,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陆其筝突然在后院的大酒缸旁看到一条发出白光的带子。
沈寒期带着她飞下去,陆其筝捡了起来,是一条白色的纹着老虎样式的发带,“这是我上回逛街时送给戚豆的”!
二人在院子里四处查看,发现戚豆的脚印到这儿就消失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在戚豆失踪之前,虽然未寻得阿渺,但陆其筝心中多少是有些侥幸的,阿渺一个弱女子,他们三人一路快马加鞭,无论如何在半途都应该被他们追上,在这里没有寻得,许是阿渺根本就没有上山。
但现在戚豆也失踪了,二人恐是真的遇了险。
院中突然变暗,仅有的月光也被乌云遮住了。
突然刚刚在房中那种诡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簌簌簌簌簌簌……”此时的声音似有千军万马过境之感。
其中还隐隐穿插着似有似无的哨声。
沈寒期淡漠的拔出了剑,警戒地看着周遭,风吹起了他红色的发带,陆其筝在他侧后方只能看到他坚毅的右脸。
一时之间,从井里钻出了一大群蛇,连绵不断。
沈寒期见状马上拉住陆其筝,二人飞上了屋顶之上趴在上面,不敢发出声音。
黑蛇们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它们簇拥在井的边缘,嘶嘶地吐着信子,仿似在等待什么。
一会儿,从井中飞出一个女子,身着灰袍。
她伸手点了点一条黑蛇,小黑蛇缠上了她的手臂,亲昵的蹭着她。
女子在院中走来走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让我看看在哪里呢”?她抬头看着屋顶。
陆其筝马上趴下头去,对沈寒期说着唇语,“我们不会被发现了吧”?
沈寒期一脸警戒摸上腰上的佩剑。
但女子只是在院中神神叨叨地走来走去,翻着院中的酒缸,不知为何突然动怒,抬手将面前的酒坛摔了个稀巴烂。
乌云突然散去,露出皎洁的月光,女子看了一眼月亮,又在蛇的簇拥之下下到了井里。
6. 第6章 陈年庄(六)
“走”。
“去哪里”?
“井里”。
陆其筝还没准备好就被沈寒期带入了井下。
这是一口枯井,井中异常潮湿,地上的泥土全是蛇爬过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腥臭。陆其筝捏着脖子蹑手蹑脚的跟在沈寒期的身后。
沈寒期跟着蛇的痕迹判别方位,二人小心的在井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不大的洞。
陆其筝人从洞中穿过,更为浓烈的腥臭味传来,味道令人几近窒息。
她看到沈寒期站在前方,他的前方似有一个悬崖,不知为何,他一动不动。
陆其筝走过去,跟着沈寒期的视线往下看去。
深坑之下,密密麻麻的蛇,在里面互相缠绕,吐着信子。
地下环绕着累累白骨,分不清是人的骨头还是动物的骨头,在下面发出森森白光,蛇吐着信子从白骨中穿梭而过。
但是周围并没有人。沈寒期走到旁边的石头旁,细细看地上的痕迹。
“他们在这里待过”。
“小心”!陆其筝大叫一声。
一只蛇从半空中垂吊下来,吐着信子,对着沈寒期发动攻击。
沈寒期反手一挥,蛇立马被斩成了两半,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擦了擦嘴角,带出一片血痕。
陆其筝一时之间竟看呆了,心里发出感叹,帅哥还是战损版好看。
蛇血的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坑内的蛇开始暴动起来,纷纷往沈寒期和陆其筝这边爬。
陆其筝自觉走到沈寒期身后,沈寒期飞身上前,风吹起了他红色的发带,他挥动手中的剑奋力斩杀。
洞中血雾弥漫,沈寒期的剑快得陆其筝根本就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剑影闪动。
蛇越来越多,沈寒期被逼得步步后退。
他们来时得路已经被蛇爬满,陆其筝想到灰衣女子进入洞中就不见了身影,井中肯定还有别的出路。于是她开始观察周遭的环境。
四周的岩石没有丝毫缝隙,看不出来哪里会有出路的样子。
陆其筝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感到脚底传来嘶嘶寒气,侧耳去听。
“沈寒期,出路在坑内”!
蛇越来越多,沈寒期没有丝毫犹豫,抱着陆其筝飞向坑内,半腰之中果然看到一个密洞,沈寒期纵深一跃,跳了进去。
戚豆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住,眼睛上也被绑上了布条。
看不到周围的景象,只感觉周围很冷,阴风阵阵。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他记得明明刚刚他还只是走到院子里准备方便,刚刚走到酒缸前刚准备解开裤腰带,就被人敲了脑袋。
他当时被敲得五荤八素,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人套了麻袋。被人拖行一阵,头磕了脑袋,才真正的晕了过去。
他半躺在山洞里,缓了一阵,觉得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细细簌簌,连绵不断,还有一股腥臭味弥漫在四周。
“戚豆”。
戚豆听到有人小声地唤他。
“谁”?他侧耳努力辨认。
“是我”。他终于听清楚了,是阿渺的声音。
“阿渺”?他听到阿渺像他爬过来的声音。
“你把脸凑过来,我帮你把脸上的布条咬掉,但是答应我,待会儿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
戚豆点点头。
适应洞中的光线之后,他看到了同样被绑住的阿渺,一身狼狈,灰头土脸。
“这有什么……”戚豆话还没说完,循声转过头,看到眼前的景象,“啊”!!!!!!!!!!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山洞。
离戚豆三丈远的地方,有一个大深坑,刚刚摘下眼罩的时候还无法清晰视物,只能看到坑中似有流水涌动。
但定睛一看,坑里竟是上万条黑色的蛇在蠕动,密密麻麻,交相缠绕。
戚豆立马闭上眼睛。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戚豆的脑海里竟然涌现了陆其筝经常在他面前哼的歌,用在这里竟然觉得无比的贴切。
戚豆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咕涌到阿渺身边,用牙齿去咬绑在她手上的粗绳,咬得牙齿发酸,绳子也不见有磨损得痕迹。
他累得气喘吁吁,摊在一边。
“谁把咱俩绑这儿的”?戚豆一脸气愤,“要是被我知道了,我必定把他大卸八块,一万马分尸”!!!
“谁要把我大卸八块”?话音刚落,就走进来一个女子,大概四十余岁,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衫,衣饰朴素,脖子上戴着一根黑绳,绳上串着一个银圈,圈上还挂着一个个小铃铛,脸上已长出了细纹,但还是难掩姿色。
“你你你你你是画中……仙”?戚豆认出来了,这个女子是礼氏酒坊书房画像中的蛇尾人面的女子,只是比画上的人更为年长了一些,他本来想说画中妖的,看看自己现在敌强我弱的现象话硬生生转过去。
女子似乎被他的话取悦,轻声一笑,然后拿出一把刀,朝戚豆走过去。
”现在是我把你大卸八块了”。
“啊啊啊啊啊啊”!!!戚豆尖叫着往后咕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戚豆的样子,女子收起刀大笑起来。
半天,戚豆试探性的睁开了一只眼,发现女子并没有走过来,而是拖着一只大野猪往万蛇窟内扔,一丢进去,蛇立马附身而上。
这时,戚豆转身看着阿渺,阿渺小声跟他说,“如果她要杀我们,早就把我们丢下去了”。
看着阿渺如此的淡定,戚豆后知后觉的开始尴尬起来,“其实我平时胆子挺大的……”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向后退的时候,阿渺爬到了他的前面。
“阿渺,你是真的勇敢”!
女子看着万蛇窟的蛇啃野猪的尸体,神色认真。
戚豆缩了缩脖子,不断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这个妖女不要想起他俩,然后把他们丢下去喂蛇。
“上山来干什么呢?你们也想长生不老,芳龄永继吗”?女子神色郁郁地问道。
“我父亲死在山上,是你杀了他吗”?阿渺问道,“我父亲只是一个教书先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教书先生……?”女子似陷入了思索之中。
戚豆在一旁看得着急,不断地朝阿渺使眼色,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但阿渺神色坚定的看着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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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一个月前从陈年庄被了抬下来。身上的伤口是被蛇咬的吧”?
女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神志不甚清晰,“也许吧”。
“我父亲一身光明磊落,上陈年庄不过是为了劝失学的小童去上学,有什么错?你偏偏要杀了他”。
“哈哈哈……”女子竟大笑起来,“失学的小童?这里可没有失学的小童,这里的人可不兴考取功名利禄,小童只会杀掉比他更小的小童”。
二人不解地听着她胡言乱语。
直到一阵风吹过,戚豆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就是这个喷嚏不知为何触怒了女子。
女子似乎发了狂一样掐上了戚豆的脖子。
“礼午,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戚豆不停的挣扎,脸憋得通红。
女子似乎掐红了眼,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已然动了杀心。
戚豆的头一偏,女子不知为何动作听了下来。
温柔地抚上了戚豆的脖子。
“小鱼儿,小鱼儿。娘带你回家”。
她吹动手中的御蛇哨。
戚豆刚刚死里逃生还没喘过气来,就见两条碗口粗的大黑蛇朝自己爬来。
“娘啊”!!!他凄声尖叫,然后又晕了过去。
陆其筝和沈寒期在黑漆漆的洞内走了许久,洞内分岔路众多,沈寒期只能走两步停下来听听风声辨别方向。
洞中的泥土中散发出硫磺的味道,有些刺鼻,洞内温度也较之刚刚高了许多。
“这里有硫磺,怪不得没有蛇,说不定这里会有温泉”。陆其筝摸了摸墙上的泥土,发现渗出来的水是温热的。
沈寒期一言不发地走在前方。
不久,二人终于听到了一阵水流之声,于是他们加快了脚步,终于看到了前方传来的亮光。
前方是一个倾泻而下的瀑布,沈寒期抱着陆其筝纵深一跃跳了下去,下面的水潭温热。
陆其筝从水中探出头来,却不见沈寒期从水中浮出水面,她心中一慌,再次潜入水中,看到沈寒期正往水下沉去。陆其筝一头扎进水潭之中,将沈寒期捞出了水面。
沈寒期苍白着一张脸,似乎陷入了昏迷。
陆其筝按压着他的胸腔,直至沈寒期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在昏迷中本能的想拿剑,为了防止误伤,陆其筝将他的剑丢了出去。
然后陆其筝注意到了沈寒期手臂上的蛇印,蛇印周围已经发黑,她立马意识到沈寒期应该是被毒蛇咬了,中了蛇毒。
她当机立断,立刻将腰带揭开,紧紧的缠在沈寒期的手臂之上,然后从牛皮包中拿出层层包裹的火折子。
好险,没有被打湿。她心中暗自庆幸。
陆其筝用力一吹,火折子燃了起来,然后她将匕首放在上面烧,直至烧得通红。等至匕首放至冷却,她掀开沈寒期的袖子,心一狠将蛇印之处的皮肤划破,直至从伤口中流出了黑色的血。
沈寒期蹙了蹙眉,一声未吭。
她又狠了狠心,开始用力的挤压沈寒期的伤口,看着黑血流尽。
做完这一切,陆其筝瘫坐在旁边觉得自己也被燃尽了。二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草地之中,被周围泉水温热的气息淹没。
7. 第7章 陈年庄(七)
此时戚豆和阿渺已经被女子移到了一间茅草屋内,屋内陈设简朴,但是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应是女子长期生活的地方。
戚豆觉得诡异,醒来之时,女子无比温柔的摩梭着他的脖子叫他“小鱼儿”。
阿渺醒来时,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也觉得无比骇人。
“我的小鱼儿。阿娘终于找到你了”。女子抱着戚豆的头,摸着他的头。
他挤着脸,用神色问阿渺到底是什么情况。
阿渺也是一脸茫然,但还是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戚豆秒懂,“阿娘”,他张嘴。
女子一脸惊喜,“小鱼儿,娘在,娘在”。
戚豆的手还是被绑着,女子给他梳发,一丝一缕,动作轻柔。
“娘,我手痛”。戚豆试探性的说道。
女子这才注意到戚豆手中的绳子,拿起匕首一挑,绳子尽数断裂。
自由来得好突然。戚豆还没大显身手和女子来一番斗智斗勇,手中的绳子就被解开了。
他的嘴巴惊成了“o”字型,难道自己真的被当成了他的便宜儿子?他心中窃喜,至少自己的小命保住了。
女子拿着梳子,戚豆还想求她帮阿渺解绑,但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戚豆只有作罢。
突然女子手一顿,不小心扯到了戚豆的头发,戚豆痛得龇牙咧嘴。
女子抱着戚豆的头,“是不是娘弄痛你了。对不起,娘对不起。都是娘的错,都是娘的错……”
女子哭得肝肠寸断。
“……其实也没有那么痛”。
女子将阿渺押入柴房,将门锁了起来。戚豆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女子身上有个邪门的哨子,他打算先继续假扮她的便宜儿子再见机行事。
“小鱼儿,你喜欢吃什么菜,娘给你做”。
“娘,你做的我都喜欢”。戚豆滋了个大牙对着女子笑道,趁女子转过身去,他活动了一下已经笑僵了的脸。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戚豆只希望待会儿女子如果清醒过来,能少给他两巴掌。
女子去厨房里做饭了,留他一个人在屋内。他搜寻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趁手的工具,待会儿偷袭她,然后再带阿渺逃跑。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个凳子。衣柜里只有三两件简朴的衣衫。
他又在床上摸摸,发现枕头下有一个小孩儿戴的长命锁,长命锁是银子所作,边缘已经磨损,他看了看又把它放了回去。
一番折腾下来,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戚豆是真的饿了,尤其是闻到了厨房传来的香气。
“小鱼儿”。女子的声音从外面出来。
他走到门口,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树下有个木桌,女子站在桂花树下冲他招手。
“来,到娘这里来”。
戚豆走了过去,女子为他乘好了饭。见他不动筷子,女子又为他挑了一块鱼肉夹到他的碗里。
见女子亲口吃下了饭,他才放心的吃了起来。
“真好吃”!他发自肺腑的赞叹道,“是加了什么香料吗”?
“香茅草”,女子说道。
“香茅草吗”?戚豆点点头,“听闻好像产自会安城”。
女子手一顿,一字一句的说道,“会安城,吴名村”。
吴名村戚豆倒是知晓,与邺方城比邻而居,中间只隔了一座吴名山。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吴名村”?戚豆试探性的问道,他猜测女子应与吴名村有关。
“也好,去祭拜你的阿爹”。
“阿爹”?戚豆此时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女子的画像出现在礼氏酒坊,但是自己的便宜老爹不姓“礼”姓“吴”?还是因为某种原因便宜老爹被葬在了据此百里外的吴名村?
“走吧”
“啊”
戚豆坐在马车上的时候还觉得不真实,女子说走就走,饭还没吃完就拉着戚豆坐上了门口停的马车上。
女子在前方驾车,夕阳余晖洒下,细看女子的头发已经花白,她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是如此的单薄,戚豆想到了自己的阿娘,竟有些不忍,于是坐到前方说自己来驾车。女子让他接手了手里的缰绳,没有进去,坐在了戚豆的旁边,二人就这么沉默的驾着马车前行着。
“小鱼儿,我们到家了”。
此时戚豆才发现不知何时,他靠着女子的肩膀睡着了。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马车停在一座木屋旁,木屋的柴扉紧锁,女子摸出钥匙将门打开。
门内有三座木屋,整个院子长满了杂草,戚豆还看到了女子在路上脸含笑意说出她刚刚怀上“他”时种下的石榴树,已经郁郁葱葱,屋子也已经破败。
女子恍若未睹地打开了门,灰尘扑面而来,戚豆没忍住咳了出来。
屋内有一张方桌,桌上的茶具还整整齐齐的放着,堂上还挂着一把弓箭。一扇绘着花草的屏风隔开了里屋,里屋里摆着一张床,挂着淡青色的床帘,已经褪色。
女子打开窗,窗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风铃是你阿爹为我做的,他去山上捕猎,怕我觉得家里太清净,特地挂上给我解闷,他说……。”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回忆中,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他说,风铃响了,就是他在挂念我”。
戚豆走上前去,“那阿爹此刻也在想你”。
戚豆在柳树下站着,刚刚二人准备去给女子的丈夫扫墓,女子走到一半说需要回家带一点东西一并烧了去,就让他在树下等着。
此时戚豆正犹豫自己要不要逃,但又想到女子御蛇的本领,怕自己还没走出二里地就被追回来了,到时候女子发了狂,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自己,于是作罢。
不多时,一个老妪提着一篮菜从旁走过,许是村里很少见生面孔,于是主动上前搭话。
”你是哪家的孩子”?
“村尾那家”。戚豆指了指村尾自己房子的方向,那个地方只有一户人家。
“吴全家?你是他的孩子?”老妪似乎有些激动,拉住了他的手,“长这么大了,你娘亲呢”?
“娘亲回家拿些东西,我门要一同去祭拜父亲,老婆婆,你认识我父母吗”。戚豆狂喜,一直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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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女子的情况,但又怕说出话让女子发现自己不是她便宜儿子,一直都当个哑巴似的不敢多问。
“你爹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从小无父无母,吃村里的百家饭长大,十七八岁的时候在山上救了逃难而来的你娘,然后就有了你,只是好人不长命,你还没出生,你爹就被贼人杀害了”。说道此处,老妪有些哽咽,"杳娘不容易”。
戚豆此时才终于知道了女子的名字。
“听说你娘之后改嫁去了大户人家?是真的吗?你不要怪你娘,世道艰难,女子没有活路”。
戚豆听至此,也不免有点感伤,点点头。他拼凑出女子的大概人生轨迹,夫死携子改嫁。
杳娘此时带着一坛酒走了过来,老妪远远的看到了她,热情地走上前。
“杳娘,为何这般瘦了?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老妪一阵唏嘘,见杳娘好似没有认出她,“是我,陈家婶子”。
“陈家婶子”?杳娘有些惊喜地喊道。
“听说你改嫁去了邺方城,以为你过得很好”。陈家婶子拉着杳娘的手久久没有放开。
杳娘叹了口气。
与陈家婶子惜别之后,二人沉默的向前走去。
“以前我刚刚来村里,没人和我搭话,只有陈家婶子会闲时来和我说说话”。
“快到了”。嘴上说着,杳娘却停了下来,一步也不敢上前,内心竟生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她还是拉着戚豆走了上去,戚豆帮着清理了周围的杂草,露出了墓碑上的字——夫吴全之墓。
杳娘手扶上墓碑,“吴全,我带着吴尽来看你了。你死时未给我们的孩儿取下名字,我取的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戚豆顺势跪了下去,心想吴尽,吴尽,没有尽头,说的难道是她对吴全的思念吗?
“这十几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当初为何我不和你一起去了,这十几年,你留我一个人,你好狠的心……”杳娘捶打着墓碑,此时已是泣不成声,“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认贼作夫,如今我已为你报仇,我手刃了仇人,我还找到了小鱼儿,你在天之灵,能安息了吗”?
此刻戚豆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她嫁给了杀吴全的仇人?又杀了他?
晚上躺在床上戚豆辗转反侧,心里担忧阿渺,临行之前他请求杳娘在绑阿渺的柴房内放了水和食物,但如果陆姐姐沈大哥没有及时找到阿渺,阿渺也会有危险。
看杳娘在外间似乎睡着了,他偷偷打开了窗打算从窗外跑出去,假如杳娘没醒跑个一夜杳娘应该追不上来,刚一开窗就见一条黑蛇张着铜铃大的眼睛朝他嘶嘶地吐着信子。吓得他立马又关上了窗。
直至半夜,戚豆听到窗上传来叩击声,然后窗户被人打开。戚豆定睛一看,“陆姐姐,沈大哥”!,他几乎快喜极而泣。
陆其筝朝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他立马会意,从窗边爬了出去。
沈寒期带着二人飞出了数里地,然后沈寒期找到了绑在林里的骏马。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此时戚豆才敢大声说话,“阿渺呢”?
8. 第8章 陈年庄(八)
“……沈寒期醒了之后,我们沿着小溪往前走,没多久就看到了小木屋,进去之后发现了被绑的阿渺,他跟我们说了吴名村,阿渺现在没事了,但是身体还是很虚弱,我们让她去礼氏酒坊等我们,我们现在去接到她就回家,你这几日如何”?陆其筝拍了怕他结实的肩膀,“豆儿,度假来了,一点也没瘦,我看还胖了几分”。
戚豆不好意思地笑笑,“被那个蛇女当作了便宜儿子”。
“哪个蛇女,画像上那个”?
戚豆点点头,正要多说,沈寒期牵着马走过来,让他们上马,他们一刻也不敢耽搁上马之后一路飞奔。
“阿渺,你没事”!回到礼氏酒坊,戚豆看到阿渺跑了过去。
阿渺看到戚豆又冒出来鼻涕泡,她拿出手帕递给戚豆,戚豆抹了抹脸。
“今夜走不掉了,马儿跑了半夜,大家在此休息一夜,天亮我们就下山”。沈寒期说道。
戚豆此时给大家讲了自己推测的杳娘的人生脉络,陆其筝低下头沉思,“到底发生了什么杳娘要屠村呢?
“杳娘的第二任夫君是叫礼午吧?我这里有一封信”。阿渺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泛黄的书信,“你们没回来,我又去房间翻了翻,在一个妆奁里找到的”。
陆其筝将信展开,戚豆钻过来,“写的什么啊?”
陆其筝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杳娘:
展信如晤。惊闻贤兄遭此横祸,稚子何辜,思之肝肠寸断。我已命人彻查,必为你讨回公道。你如今孤身一人,身逢乱世,我如何能安眠?
还记得当日我被吴兄所救,醒时卧于榻上,是你为我喂药。我对你情愫暗生,奈何你已嫁作人妇,我惟将心事深埋于心。岂料天意弄人,竟已如此惨烈的方式,让你送还我身边。此虽我所愿,但是我时真心想照顾你和吴兄的孩子。
听仆从来报,你终日不言,稚子啼哭,已患重病。我已将家中“听雪楼”洒扫出来,那里清净少人打扰。你可携子暂居彼处,一应事物皆由我打点。
杳娘,逝者已逝,生者长怀。待你心绪稍稳,我欲以三书六礼,迎你入府,护你周全。这并非乘人之危,而是如今护你最为名正言顺之法。
礼午手书
“好一个大型PUA现场”!读完陆其筝破口大骂。
“什么”?阿渺不解的问,”有何问题吗”
阿渺和戚豆面面相觑,并无看出任何不妥。
“你看信中礼午如何说的,一直强调杳娘孤身一人唯有他是他此生依靠。明明是吴全救了他,他竟对杳娘心生情愫,报恩也是说给杳娘报恩,全篇未看到对吴全的感激之情,只有急不可耐的乘人之危,礼午这是什么君子所为”,陆其筝气得拍桌,“所以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天啊!礼午竟然心思这样深沉!这一切都说得通了,礼午杀了吴全,被杳娘发现了,杳娘杀了礼午为夫报仇”!戚豆愤愤地说道,“礼午真是罪有应得”。
“可是杳娘屠了全村,假如只是为夫报仇,有必要如此吗”?阿渺疑惑地问道。
“什么声音”?沈寒期提起剑走到门边,众人安静下来,周边又传来了那种“簌簌”的声音。
沈寒期从门缝往外看去,外面密密麻麻的蛇盘旋在院中,杳娘一身灰衣在风中飘动,宛如鬼魅,凄厉的哨声穿破云层。
“放了我儿,我饶你们不死”。
蛇开始从门缝中往里爬,细细簌簌。沈寒期护住三人,挥动手中的剑斩杀逼近的蛇,陆其筝拿起手里的旁边的长棍开始驱赶周围的蛇。
“蛇怕火”!陆其筝将手中的火折子扔给了戚豆,戚豆马上会意将旁边的帘子一把扯下,点燃了。
火光照在四人的脸上,蛇一时之间似有忌惮,果然不再靠近。
“小鱼儿”。杳娘在外呼喊着,“小鱼儿别怕,娘在,这一次娘一定会护你周全”。
此时的哨声更为的尖利,越来越多的蛇涌入房中,前仆后继,大门瞬间倒塌。
陆其筝和阿渺拿着火把驱赶越爬越近的蛇,沈寒期挥动着凌厉的剑“擦擦擦”周围只有蛇被斩断的声音。
戚豆见蛇越涌越多,几人快要招架不住,于是他慢慢的走了出来。
“阿娘,我跟你走,放了他们”。
戚豆缓缓地走出大门,蛇竟为他开辟了一条道,他迎着月光走向杳娘。
杳娘放下手中地哨子,冲他挥手,“到阿娘这里来”。
“你知道戚豆不是你的儿子吧”?陆其筝一边舞动手中的火把一边朝着杳娘说道。
“你在胡说什么”?杳娘一阵愠怒。
“你不想找到自己的真正的儿子吗?你始终在这里徘徊,你的儿子还在礼氏酒坊对吗”?陆其筝一边说一边给沈寒期使眼色。
趁着杳娘分神之际,沈寒期偷偷潜伏到了门口。
此时戚豆已走到了杳娘的身边,杳娘摸摸戚豆的脸,“我儿可有受伤?阿娘带你回家”。
戚豆脸露哀凄之色,“不要伤害他们”。
杳娘点点头,吹响了哨子,声音变得平缓悠长,黑蛇听到都黑压压如乌云过境般朝门外爬去。
杳娘带着戚豆朝门外飞去,沈寒期看准时机,趁她不注意往她侧身一击,霎时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手一松,戚豆从半空中摔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大叫一声摔入了一个大酒缸之中。
杳娘捂住自己侧身,“小鱼儿”!她大叫一声飞身向下,沉入缸内。
陆其筝跑过去,竟看到缸已被杂碎,下面是空的,从上往下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阿渺,你在此地等我们,若天亮我们还未归来,你就径直下山”。陆其筝和沈寒期对视一眼一起跳入了缸底。
阿渺焦急地看向缸底,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洞下是一个石梯,二人沿着石梯拾级而下。洞内异常狭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行。周边墙壁干燥,但阴冷无比。
沈寒期拿着火折子走在前方,陆其筝像鹌鹑一样躲在他的身后。
直到沈寒期点燃了墙上挂着的蜡烛,陆其筝才总算可以视物。
墙壁并无特别,用石头垒砌而成。通道狭长,二人走了许久也没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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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尽头。
突然蜡烛闪了一下,洞内再度陷入黑暗。
“怎么火灭了”。陆其筝问道。
前方无人应答。
“沈寒期”?
仍然无人应答,陆其筝伸开手往前摸,只摸到一片空气。
陆其筝点燃了火折子,昏暗的洞穴内哪里还有沈寒期的人影。
“沈寒期”!!她头皮发麻,“不要再开玩笑了”!
空荡的洞内只传来了她的回声。
她不顾一切往前跑去,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没看到沈寒期的人影。
完蛋了完蛋了。她在心里默念。
她开始观察周遭的环境,实在是乏善可陈,假如是真的密室逃脱,这里至少应该有一些道具让她把玩一下。
但是这里除了路就是路。
陆其筝转过身左敲敲右敲敲,确认这里的石头是真的。
她无比确信这里应该会有一个机关,于是她把墙上仅有可能设置为机关的蜡烛拆了下来,一路走一路拆。
然而没有任何机关被触发。
”老天我不会再叫你爷”。
“假如天要亡我,此时就下一道闪电把我劈死”!她像维纳斯女神一样高举蜡烛大声喊道。
“很好,没有劈死我。看来老天待我不薄”。她点点头。
再往前走,看到了地上一截散落的烛头。陆其筝捡了起来,又走了一段路,地上又有一截蜡烛。
直至她手里已经拿不下蜡烛之后,看着前方光秃秃的烛架,她才无比的确认——
她被鬼打墙了。
这条路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么长,只是她一直在原地打转。
她坐在地上开始思考。以往看过的小说之中,遇上这样的情景,泼一盆黑狗血方能破局。
她皱皱眉,下定决心咬破自己的手指,但没有咬破,因为对自己差的事情自己的嘴根本做不到。
于是她从荷包里拿出了一把匕首往食指上割,手指上霎时冒出了鲜血。
其实她根本没有考虑真的割,但是刀是真的快。
既然割破了手指,陆其筝还是把鲜血抹在了墙壁上,然而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当然这不能证明黑狗血破阵没有用,这只能说明自己不是黑狗。陆其筝后悔的把手指含在了嘴里,一滴血需要三个鸡蛋才能补起来,刚刚流下的血很可能就是一只老母鸡的一生。
人在一般完蛋的时候会努力自救,但是人在特别完蛋的时候就只想摆烂了。
陆其筝席地而坐,觉得大脑和肚子都空空的,“快哉快哉,我应在江湖悠悠……”。
而此时沈寒期站在与她三尺远的地方看她喃喃自语。
和陆其筝失散之后,他马上意识到鬼打墙了。
在死士训练之中,他走过上千种阵法。而鬼打墙是最基本的一种。
当时他和流云一起进入了排阵之中,他九岁,流云只有六岁。
流云刚刚进桐庐,并不知道在这里要面对什么。
他们就这么进入了进入了阵法。此时沈寒期也不知道什么叫奇技淫巧。
9. 第9章 陈年庄(九)
流云跟在沈寒期的身后,沈寒期并不想带着他,觉得麻烦,但流云唤他哥哥,还把怀里藏起来的一个馒头分了一半给他。
但两人一直走一直走怎么也没走出那个山洞。
直到最后两人被困多日,流云惨白着一张脸倒了下去,“哥哥,我好……”
话未尽就已经咽气。
直至今日沈寒期也不知道流云未完的话语是我好痛还是我好渴。
当时他在山洞中也没有了力气,无法带着流云的尸体再向前走。
他一直走,一直走,发现自己不停的原地打转,流云的尸体就不断的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看着尸体,几近崩溃。走不出去,用头不停的捶墙,想靠痛觉让自己清醒,直到磕得头破血流。
最后光也灭了。他倒在黑暗中,身体虚弱至极,心想也许就到这里了。
但他摸摸怀中,摸到了流云送他的一半馒头,他吃下之后,才觉得有些力气。
他摘下了流云手上的红绳,打算出去给他做一个衣冠冢。
眼前一片黑暗,他摸黑往前跑去,谁知道竟然跑出了山洞。
外面的太阳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忆及此,他抬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红线早已褪色,被时间蒙上了尘。
沈寒期用布条绑住眼睛,飞身往前,不久就听到了陆其筝的声音。
他叫了陆其筝的名字,但陆其筝仿若未闻。
他意识到两人被鬼打墙后,一人破局,而另一个人未破,那两人就无法在同一空间相遇。
也就是他现在看到了陆其筝,但实际上陆其筝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或者在另一个转角处。而只要陆其筝不破局,他们就永远无法相遇。
他就在一旁抱着剑看着陆其筝喃喃自语,看着她一会儿向天起誓走出迷宫必定重新做人,每天必定早睡早起锻炼身体,劫富济贫,匡扶正义。
一会儿又哐哐捶墙,痛骂老天不公,明明那么多有钱人在过骄奢淫逸的生活,不去给他们一些考验,非要给她一个小透明那么多挫折。
一会儿席地而坐,拔出利刃,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她要自戕,结果她轻轻划破了手指就后悔得无以复加,哭天抢地。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么热闹,鲜活的人。
他回忆了一下,曾经和她打过一次照面。在他完成任务回去复命的时候。
他站在廊下,她从他的旁边经过。头抬得高高的,斜睨了他一眼,看起来盛气凌人,令人讨厌。
陆其筝坐在那里百无聊赖之时,又开始回忆自己看过的种种盗墓小说,鬼打墙到底是什么原理来着?
此时一道白光突然从大脑中闪过,她终于想到视觉偏差,倘若她闭着眼睛一直往前跑呢?
于是她又站了起来,热热身,闭上眼睛开始往前跑去。
突然陆其筝撞上了一堵软软的墙,睁开眼,就看到了沈寒期瘦削的脸。
她喜极而泣,抱住了他的腰。“沈寒期我差点就死了”!!!她举起自己的手,露出马上就快要愈合的伤口,“痛,太痛了”!
沈寒期被她抱着动弹不得,陆其筝突然意识到行为不妥,才从刚才的考拉抱中放下手来。
陆其筝现在是真的害怕了,她小心翼翼的牵着沈寒期的衣角,觉得还是不牢靠,于是把袖子撕下,把沈寒期和她的手绑在一起,还贴心的绑了一个蝴蝶结。
她举起手笑着给沈寒期看她的成果,沈寒期象征性的点点头,应该是对陆其筝胆小的认可。
走了不久,二人看到了一个门。
“糟了,没有钥匙”。陆其筝上前去摆弄了一下锁,发现锁得很严实。
她正打算想想其他的办法,沈寒期一刀下去,锁就坏了。
好家伙,直接武力攻克。陆其筝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一打开,陆其筝被里面的景象震撼到了。
前方的墙上绘制了一副仙鹤图,画中仙鹤,翎羽根根鲜明,丹砂红得纯粹,似振翅而上,马上就要冲破墙壁飞出来了。
其余的墙全部被挖空,上面摆满了酒坛。高耸而上,密密麻麻。
中间摆了一个大酒坛,无数的小酒坛堆积在它的周围。
走进一看,这些酒坛都为小口平底,肩下渐收,用红釉烧制而成,腹部饰有螭龙暗花。
“这难道就是芳龄醉吗?一酒十金”?陆其筝拿起一坛,陆其筝觉得包装倒是精美,但是这不禁让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买椟还珠》这则寓言故事,这包装的价值怕是比酒还要贵。
陆其筝揭开了酒盖,这坛酒的香味似乎比外面的会更浓郁,其中还混杂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的味道。
她向坛内看去,坛底躺着一块肉状的东西,可是奇怪,经酒长年泡着,一般的东西都会泛白,而这块肉状物体却依然红艳艳的。
她用匕首把它挑了出来。
如果没挑出来,陆其筝根本不会发现这是什么东西,但是挑出来之后,她赫然看到了这块椭圆形肉状物体的尾端,有一截长长像尾巴一样的东西。
“妈呀”,看清楚之后她一把丢开,“猎奇,太猎奇了,沈寒期这是胎盘泡的酒”!!!!!
陆其筝感到一阵恶寒,这里密密麻麻无数个酒坛到底有多少胎盘酿制而成?
而沈寒期却没有回应。她转头一看,看到沈寒期走到了大酒坛面前。
大酒坛好像根本没有设计酒盖,仿似一个浑然天成的巨型器皿。沈寒期试了好几次都没找到开关,这酒坛仿佛铜墙铁壁一般,根本没有突破口。
他又奋力一劈,酒坛纹丝不动,酒坛纹丝不动,徒留下几个划痕。
陆其筝认真观察了一下酒坛,发现确实严丝合缝无法打开。敲了敲,声音清脆,里面不像是装满了酒,倒像是空的。
她绕酒坛一周,发现背面有几块地砖的颜色略深。
她略微思索一番,拿起一坛酒缓缓倒向旁边普通的地砖上,直至重量达到触发标准,突然传来“咔哒一声”。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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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筝惊讶地看着酒坛缓缓下沉下沉,没想到初中学过的压强原理真被自己活学活用上了。
机关触发以后,酒坛向下沉入,漏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琉璃制成的酒坛,里面的液体随着酒坛陷入开始晃动,颜色黄黄的,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出里面好似泡了一个长长的东西。
陆其筝凑近,举灯一照,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吓得她连连后退,沈寒期扶住了她的手,才让她不至于跌倒。
此时戚豆被摔得七荤八素,头也晕乎乎的。
洞下一片漆黑,他摸黑站了起来。
“这里竟然有这么一个地方吗”?他听到前方杳娘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前方传来的,她的声音虚弱,刚刚受的伤应该有些严重吧,戚豆忍不住的想。
他走上前,“阿娘”。
杳娘拉住了他的手,“我们往前面走”。杳娘吹动御蛇哨,一条小黑蛇窸窸窣窣的爬开。从戚豆的脚上爬过,戚豆感受到蠕动的触感,惊得吱哇乱叫一蹦八丈高。
“不必惊慌,它会给我们带路”。
戚豆搀扶着杳娘前行,他感觉到杳娘受伤之处流出了温热的血。
“阿娘,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戚豆说完从袖子上扯下来一片布,摸摸索索的摸到了她的手臂上,用布条包上。
杳娘摸了摸戚豆的脸,“如果小鱼儿能平安长大,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
戚豆手一顿,“你知道我不是小鱼儿了”?
“他咽气的时候我抱着他,他小小的身体那样冰冷,我想和他多待一会儿,他们说必须要去下葬了,不然小鱼儿无法转世……”
戚豆刚想问,既然是下葬了,为何还要苦苦寻找他,又听到了杳娘的声音——
“是他们杀了他,是礼午杀了他,因为小鱼儿是阴时出生的孩子”。杳娘癫狂得笑了起来,“我的儿子也为虎作伥,步入他老子的后尘,我把他们全杀了”
戚豆浑身一激灵,“你的儿子”?
“我和礼午的儿子,礼如一”。
戚豆此时内心大骇,但他居然没有一丝恐惧,一时之间同情,愤怒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他的胸腔。
前方的小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走吧,我们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
二人跟随小黑蛇一路向前,走过一段狭长的通道,终于看到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灯火。
“陆姐姐”!戚豆踏过门槛,看到了站在里面的二人。
陆其筝回头就看到戚豆搀扶着杳娘进来。杳娘中了沈寒期一剑,虽不致命,伤口处被简单包扎,但血淌了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寒期向前一步护在陆其筝的身前。
杳娘一进门就看到了正中间的琉璃柱,琉璃柱中赫然漂浮着一个婴孩,他浑身铁青,脸色却异常苍白,不知身上被涂了何种香料,浑身散发着幽光。
杳娘推开了阿渺,冲了上去,婴孩仿似睡着了一般,面目安详,直到看到他脖子上的黑痣,她发出了凄厉地尖叫。
10.第10章 陈年庄(十)
她不断地捶打着琉璃柱,一时之间似泄了气一般瘫软在地。
”小鱼儿,我的小鱼儿……”杳娘轻轻抚上柱子就似摸着小鱼儿的脸颊,“娘,来迟了……”
“是娘不好,倘若……倘若……”她没有说出口口中的倘若。
戚豆看到了婴孩脖颈处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黑痣。
陆其筝看着杳娘靠着琉璃柱哭得肝肠寸断,有些不忍地看向一旁。
沈寒期神色平淡的站在一旁,一副兴致缺缺司空见惯的样子。
杳娘用刀一下一下的划着柱子,“这里好冷是不是,娘带你回家,娘带你回吴名村”。琉璃柱却丝毫未动。
戚豆上前,拉住杳娘的手,“这是琉璃烧制而成,划不开的”。
杳娘哭着用手捶打着柱子,里面的婴孩随着水波荡漾,浮浮沉沉,脸朝着杳娘的方向,向在对杳娘低声耳语。
直到杳娘的手被锤得血肉模糊,戚豆跑到沈寒期面前,哀求道,“沈大哥,你帮帮她吧”
陆其筝看向沈寒期,“帮帮她吧”。
沈寒期点点头,上前,奋力一劈,柱子裂开了一道缝。
但转瞬之间,地动山摇,碎石滑落,几人都快站立不稳。
“琉璃柱有机关,快走”。
沈寒期护在陆其筝的身前,众人纷纷跑进了来时的隧道。
杳娘却未动分毫,看着柱子的裂口越来越大,柱中的酒一下倾泻而出。她从碎琉璃中抱起滑落的婴孩,婴孩接触空气之时,骨肉瞬时化为虚伪,只剩一具白骨。而她却无比依恋的抱着,像抱着绝世珍宝。
“快走!快走”!戚豆在隧道中大喊。
杳娘仿若未闻,紧紧的抱着怀中的白骨,轻轻的拍打着,哼起了曾经为他哼过的哄睡他的歌谣。
“山儿青青,水儿深深。
有尾小鱼,轻轻一跳……”
在漫天的飞石之中,杳娘似乎看到了吴全的脸,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像很多年前那样,冲她伸出手。
杳娘一刻也没犹豫的牵住了他。
霎时之间,洞内坍塌。
阿渺焦急地在洞口徘徊,此时外面已天光大亮,距离众人进去已过去了半夜。
终于听到缸内似传来人声,她低头一看,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头,“戚豆”!
戚豆却不似平常一般插科打诨,整个人透着一股丧气。
阿渺刚想问戚豆怎么了,就见沈寒期带着陆其筝飞了上来。见陆其筝没事,阿渺才放下心来。
“走吧,我们一同回家吧”。
陆其筝拉着阿渺和戚豆的手坐上了马车,沈寒期在前驾车。
“戚豆这是”?阿渺还是问了出来。
“她死了”。陆其筝淡淡地说出口。
阿渺沉默的地下了头。
戚豆失神的望着窗外,觉得怀里似有异物,往里一掏,竟从口袋里拿出了杳娘的御蛇哨,才想起,也许是刚刚去拉杳娘时,杳娘放到了他的身上,看着御蛇哨,戚豆再也无法自控嚎啕大哭起来。
陆其筝本想安慰,不知怎的话到嘴边,觉得心中仿似也涌起了一阵苦楚,也陪着他一道哭了起来。
霎时之间,马车内以哭作一团。
沈寒期挑开马车帘子见众人并无异常只是在哭,于是又静静地坐回去驾着马车徐徐向前。
陈年庄番外
十五年前,吴名村,杳娘二十三岁。
今年与往年不同,就连去涣衣之时,杳娘也带着笑。
河边的婶婶都笑着调侃她,“杳娘,快要当娘就是不一样咯,人看着也温柔许多”。
杳娘不语,羞涩的低着头。
杳娘不是本地人,她的家在西南黔地,那一年黔地突发旱灾,一时之间地里颗粒无收,饿殍千里。
她在灾祸中看着大家卖儿鬻女,易子而食,只觉得害怕,她知道她再不走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怀揣着她阿爹死之前给她的哨子,这是他们家族的秘密,御蛇哨。
饥荒之中爹也靠御蛇之道,让蛇给他们捕了很多动物。只是后来,山上连蛇也不曾有了。
她一路逃荒,走出黔地时,她才终于不用挖草根,吃树皮,才终于可以吹动哨子御蛇为她寻找食物,路上偶遇歹人,蛇也会保护她。
她想,此生除了蛇大概再也没有人能对她好了。
只是那天她遇到了吴全。
逃荒至山上,蛇为她猎来了一只野兔,她拿着野兔,刚想摸摸蛇,一只箭就射在了蛇的身上。
“姑娘,别怕,蛇已被我捕杀”。吴全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站在她的面前,挡住了灼人的阳光。
吴全把她带回了家,他是孤儿,一人住在吴名村的村尾。
一间破旧的茅草屋,一个大男人过得难免粗糙,他邀请她进屋之后,不好意思的把杂乱的衣服塞进了柜子里。
那一夜吴全在外间的茅草堆上睡了一夜,天不亮就去打猎去了,天昏暗之时归家,发现院子里晒了一排排他的衣服。杳娘站在门前等他,桌子上的饭冒着热气。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家”。
那时他的胸腔被一股热气填满,于是他抬头郑重地说道,“杳娘,倘若你愿意……”
“我愿意”。
两人相视一笑。
吴全是猎户,靠打猎为生。每日天未亮之时,他就拿着弓箭上山,杳娘就站在门口送别他。
冬天时,吴全猎得一头白狐,白狐毛色成色极好,白得发亮。杳娘想,卖了白狐就有钱给吴全买一副新的弓箭了。于是她看着吴全剥着狐狸皮忍不住开心起来。
哪知第二日,白狐皮被做成了一件披风,放在床上送给了杳娘。是吴全一针一线花了一个晚上缝制的。
杳娘让他卖了他不肯,说杳娘配得这个世界上顶顶好的东西。
杳娘成亲已经六年,一栋破旧的小茅屋已经变成了一座有小院子的木屋,还搭了几个偏房,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但美中不足的是,杳娘一直未有身孕。
丈夫吴全却好似并不在意的样子,每每她一提及孩子,吴全就抱着她,爽朗的笑着说,没孩子就没孩子,我有你就行了。
但杳娘想生下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于是她偷偷去拜观音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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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听信了很多偏方喝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药。
今年,她终于怀上了属于她和吴全的孩子。
吴全知道的时候,想抱她,但一时之间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只是傻笑,然后去山上砍了一下午的柴,说孩子出生之际是冬天,一定要准备齐全的柴火,不能冻着杳娘和孩子。
吴全给孩子取了小名,叫小鱼儿,希望他可以像小鱼一样自由自在。吴全说,大名待杳娘生下看是男是女,再去请教镇上的夫子,定要为他们的孩儿取出一个最有福气的名字。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直到那天吴全从山上救下一个重伤的男人——礼午。
礼午被吴全带回来时已经重伤昏迷,吴全说礼午应是从悬崖上摔了下去,全身多处骨折,发现他时,人就已经不甚清醒。
吴全把他安置在偏房,为他请了郎中。强行喂他喝了草药,才堪堪是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人始终没有清醒。
那日,吴全上山捕猎,家中只剩杳娘,杳娘去房内喂礼午喝药,一勺一勺往嘴里喂时,礼午清醒了过来。
礼午在吴全家中养伤数日,然后惜别了二人,承诺定会报答。
杳娘临盆日临近了,她的肚子如吹了气一般的鼓了起来。
吴全这几日已不敢再上山,终日陪伴在杳娘身边。
杳娘的身子变得笨重,他还是牵着她在河边慢慢走,她身上披着那件白狐大氅,脸也变得圆圆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母性的光辉。
礼午带着一箱箱金银珠宝来到吴明村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吴全牵着杳娘的手,热情的邀请礼午进门。
礼午让人打开了那一箱箱珠宝,珠宝发出的光让这家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吴全只是一味的推辞,他固执的认为收了这些金银,为杳娘和孩子积的福就不作数了。
“吴大哥,你收下吧。当日若不是你和杳娘,我早已葬身悬崖之下。你不收下,我总是于心有愧,这就当我给未出生的小侄子的满月礼了”。
吴全一推再推,哪知礼午只是放下这些箱子走掉了。
吴全想,假如礼午再来,这些东西无论如何是要还掉的。他把金银放在了床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当日礼午回来报恩的场面气派又张扬,那一箱箱红绸装点的樟木箱沉甸甸的往吴全家里搬,全村人都看到了。
杳娘此生也没有忘记那天的场景。
那是多么平常的一个夜晚。
吴全在一旁擦拭自己的弓箭,兴致勃勃地猜测杳娘肚子里的到底是女孩还是男孩。杳娘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虎头鞋。
突然门被一脚踹开,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闯进来几个蒙面黑衣人。他们举着刀往吴全砍去,吴全挥舞手上的砍刀挡下了黑衣人的刀剑。死死的护住杳娘。
杳娘受到惊吓,只觉得腹部一痛,她感到自己的羊水已经破了,但她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吴全终是寡不敌众,已呈颓势。
杳娘终于移到了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了御蛇哨,她奋力一吹。
11.第11章 陈年庄(十一)
然而此时正是寒冬腊月,哪里还有蛇。
吴全中了一刀,血喷涌而出,一人把刀架在了杳娘的脖子上。
吴全不敢再反抗,丢掉了手上的刀,跪在众人面前。
“不要伤我妻儿,你们要什么都拿去”。
其中一人,走上前去,把刀摔在他的面前,“你死了,我们就放过她”。
杳娘惊恐的看着他,不断地摇头,眼泪决堤一般往下淌。她绝望的吹动哨子,只希望只希望能出现神迹,希望上天能看到此刻自己的哀求,她愿意用所有所有来偿还。
“杳娘,好好活下去”。吴全眷恋的看了一眼杳娘和她腹中的孩儿,然后挥刀刺向了心脏。
“不……”杳娘一时之间气血翻涌,从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然后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看到了礼午的脸。
礼午一脸悲痛,说想来看看吴大哥和嫂子是否生下孩儿,来时竟看到吴大哥已经倒在了血泊职中……
杳娘面无表情,不哭不闹,再无生气。
郎中说,杳娘是心脉受损,生子之时已耗尽了元气,若再无生志,恐时日无多。
礼午这才将她刚刚出生的孩子抱来。
杳娘似不为所动,直到婴儿啼哭,她才从一片混沌之中清醒过来。
她看着小鱼儿的脸,是个小男孩,眼睛和他的父亲很像。
她又想起吴全说,让她好好活着。
她是真的想随吴全一走了之,可是小鱼儿还这么小,倘若她死了,小鱼儿又怎么办呢?
她只能强打起精神,带着和吴全的孩儿活下去。
她给小鱼儿取了一个名字。
吴尽。
她想,我对你的思念怎么会有尽头呢?
礼午让杳娘留在礼府,他愿意照顾他们。杳娘谢绝,收拾好东西回到了吴明村。
但是那个世道根本容不下一双孤儿寡母,杳娘那时只能靠着帮人涣衣赚钱,她的手上长满了冻疮。
礼午常常来探望他们,帮他们做些杂活。
身体之痛尚能忍受,可是小鱼儿身体弱,常常生病,家中被盗贼洗劫过,将白狐裘卖了才堪堪能给孩子治病。
终于有一天,小鱼儿又生了一场重病,家中再无可卖的东西。
小鱼儿在襁褓之中已没有哭的力气,脸通红,再不治疗恐怕就活不成了。
于是她抱着小鱼儿来到礼府,求礼午救救她的孩儿。
礼午答应了,然后,杳娘嫁给了礼午。
她的丈夫死了不过四月,她就另嫁他人,穿着火红的嫁衣坐在房中,她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法同吴全一同去了。
但是想到小鱼儿再也不会再忍冬挨饿,她又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这一生有什么值得的呢?
礼午待她极好,为她添华服,增仆从,对镜描眉,送了她许多奇珍异宝想逗她开心。
但婆婆并不待见她,家宴之时,在宾客之中极尽羞辱。
那是杳娘第一次见礼午摔了杯,动了气,牵着杳娘的手往外走。
礼府虽有姨娘众人,但是却只有礼午一个独子,最后礼夫人也只能随了他去。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小鱼儿一天一个样,看着礼午哄睡孩子的时候杳娘一阵恍惚,心想就这样过下去吧,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过下去,看着小鱼儿长大。
直到那天发生意外——
她早上照常去抱小鱼儿,而小鱼儿在襁褓之中面色泛青,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抱着小鱼儿哭得撕心裂肺,当场昏死过去。
醒来之后礼午告诉她,下人昨晚哄睡小鱼儿的时候房中烧了炭火,但是忘记开窗……
杳娘一听,就想往旁边的柜子撞去,但礼午把她拦了下来,说她已有了身孕。
她扶上自己的肚子,心想没有回头路了,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孕期之中,她始终神色郁郁,一吃东西就吐,礼午始终如一的对待她。
待孩子呱呱坠地,杳娘认命了,她想我要好好活下去,像吴全期望的那样。
她开始认真学做礼府的大娘子,三年又三年,直到她的和礼午的孩子礼如一也长大成人。
她将自己的御蛇哨传给了礼如一,告诫他非必要时不可使用,被人发现有此物恐招来杀生之祸。
礼如一点点头,看着自己娘的脸,不明白阿娘为何总是神色郁郁。
直到礼如一十五岁这年,杳娘为礼午送去鸡汤,听到了礼午和自己父亲的谈话。
他们似在书房中争执,孔老爷摔坏了一个碗,骂道,“你现在倒是菩萨心肠,如一不同意就不用御蛇哨御蛇?家中现在是何光景,你现在倒是优柔寡断,当日第一坛芳龄醉是如何做出来的你自己最清楚”。
“父亲不必多言,杳娘跟如一说不能用就不能用”。
“哈哈哈哈哈……我可真是生了个好大儿,当初你杀她丈夫,拿她儿子泡酒的事被她知道了你看她该当如何”。
“父亲……”
屋内二人的声音在杳娘的耳朵中越来越模糊,她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使自己没有跌倒。
于是她开始暗中查当日的事,终于查到了陈年庄,礼家最大的酿酒坊在这里。
她来到陈年庄,整个庄子都弥漫着一股香气。
多年的宠爱,杳娘在这个家中也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她说她要去账房,管家就为她打开了门。
于是她发现了礼家的秘密,她发现了何为芳龄醉——
用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孩子泡制而成,坊间传言,喝了芳龄罪可以延年益寿。
而她的小鱼儿就是这个时辰出生。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十五年前,为何吴全被杀,她晕倒醒来礼午恰巧就在,恰巧就救了她。
更让她绝望的是,这个村子的人都助纣为虐,以寻得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婴孩为生,只要寻得一个,家中几乎就不用再愁生计问题。
她把礼午喊道了这里,与他对峙。
礼午慌乱至极,“杳娘,我是真的爱你……”
“你爱我,你爱我,你杀我夫君,杀我孩儿,此刻我只想直到我的小鱼儿在哪里,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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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着尖刀对着礼午。
礼午冷笑,“你心里只有你的小鱼儿吗?如一算什么?如一从小就哭着来问我娘亲是不是不喜欢他,你心里还是只有那个乡野村夫吗”?
“我对你如何你不知道吗?我杀了他又如何,他如何又配得上你,一介草莽,如果不是我,你和他还在过那样清贫的生活,你没过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是过得下去,现在你还可以过得下去吗”?
”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你想要的不想要的我都给你,你现在拿刀对着我,你说你想为你的夫君报仇。我不是你的夫君吗?你要为你的孩儿报仇,如一不是你的孩儿吗”?
礼午此时已面露癫狂之态。
礼午想起多年前重伤的那一天,睁开眼时,只看到一团白光,白光之中有个仙女正在喂他喝药,他一时之间看呆了,竟以为自己到了传说中的蓬莱仙境。
“你醒了?我夫君在山上救了你”。他看着杳娘的嘴张张合合,也没听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脸看痴了过去。
“杳娘”。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礼午看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身形魁梧,一身铜色,一副粗人的样子。进来之后他的手轻轻地抚在杳娘的肚子上。
杳娘略带羞涩的推开男人的手,朝礼午这边努努嘴。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救下来的人已经醒了。于是走过来同他打招呼,介绍自己和自己的妻子。
礼午看着吴全的手揽着杳娘,觉得十分碍眼,这样一个粗鄙的男子竟然是她的丈夫吗?
礼午躺了几天,为了避嫌,杳娘只是将饭菜放于礼午的屋中。
礼午躺在床上,从窗户中看着杳娘有时喂喂院中的鸡鸭,有时坐在院中缝制一些小孩的衣物,阳光晒在她白皙的脸庞上。
他看着每每吴全回来的时候杳娘就笑得格外的开心,有时候娇俏的向他使着小性子,吴全总是一脸宠溺的笑。
后来礼午能够走动了,他就走到院中,装作晒太阳的样子,与杳娘搭话。
他想到父亲的五房小妾,最小的和他年纪也差不多,他想没有女人不爱华服珠宝,于是他有意无意的提及自己的酒坊,提及自己的数家酒庄,提及自己仆从众多,出门都是香车宝马。
而杳娘只是轻轻的礼貌一笑,于是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尴尬,天地之大,他竟觉得已无法再自处。
病好之后,他向二人道别,说回去之后定携金银珠宝来前来道谢。说“金银珠宝”的时候他抬眼看着吴全,想从吴全的脸上看出破绽,谁知吴全只是轻轻拍他的肩膀。
“不必再回来,我救你并非没有私心,我是想为我和杳娘未出生的孩儿积福。我救了你的命,同样你给了我福报,我们两清了”。
多么伪善的嘴脸。礼午只觉得可笑。
礼午回到家之后,坐回了礼府大公子,终日声色犬马,饮酒作乐,他想一介村妇而已,隔两日就忘记了。
但有日当街纵马,看到眼前一个熟悉的声影,他走上前,惊喜的拍了拍她的肩,“杳娘”。
女子转身,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12.第12章 陈年庄(十二)
此刻他的思念如洪水般涌来,与此而来不停滋生的还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这种情绪叫厌恶,他厌恶那个乡野村夫,厌恶他举止粗鲁,厌恶他道貌岸然的嘴脸。
但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情绪叫,嫉妒。
他嫉妒他,但他羞于承认。
他从小锦衣玉食,华服在身,想要什么第二日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所以这种情绪在心中滋生的时候,他觉得很陌生。
于是他认为他恨他。
他想让他消失,他想假如他消失了,杳娘也许就会用看与吴全的眼神来望着他。
他去为吴家送金银报答二人,他认真地去端详吴全的脸,想找出一丝丝的破绽。
如果他爱金银珠宝,拿去就是。如果他要加官进爵,他也可以帮他做到。
只要让他看出一点点破绽,让吴全能心甘情愿的离开杳娘,让杳娘看到吴全虚伪的嘴脸,多大的代价他也愿意奉上。
可是吴全伪装得那样好,一推再推。
他想,你看这就是这些穷人惯会用的技俩,用拒绝彰显清高,用推辞突出品格。
吴全假如要了这些金银珠宝,杳娘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还会住在这破破烂烂的木头房子里吗?
他想,你推辞这些,那更多的呢?还会再推辞吗?
他邀请吴全来家中做客,叫来了一众美貌娇娘作陪,吴全还是拒绝。他将一箱箱金银珠宝抬到他的面前,直言只要他与杳娘和离,这些都可尽数奉上。
谁知他话刚刚说完,吴全摔了杯,说要与他恩断义绝,再不来往。
看着吴全油盐不进的样子,他认定吴全这样虚伪至极的人只会让杳娘受苦,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他也可以让杳娘露出幸福的笑容,甚至更甚于千倍万倍。
他要让杳娘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华贵的衣衫,要她不再缝缝补补生计操劳,要她知道到底什么才是好的生活,什么样的男人才值得她一生托付。
于是当晚他找了几个亡命之徒,让他们去杀了吴全。
他在暗处看着杳娘失声痛哭,心里默念,杳娘,杳娘,痛苦只是暂时的,从此之后我会将你的人生拨乱反正,让你踏入正确的道路上去。
杳娘,人的感情哪有那么浓厚,三年,不过五年,你就会忘了吴全。
他在暗处看着吴全倒在血泊之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心中觉得畅快无比。
他抚摸着杳娘昏睡的脸,心想,你是我的了,你现在是我的了。
杳娘的尖刀被侍从夺了下来,她被软禁在了礼府之中。她开始不吃不喝,一心求死。望着窗外透出的微光,她想吴全,这十几年她总是压抑住自己的内心,她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如今已是礼夫人,不应该再继续纠结前尘往事。
但现在她终于不用再控制自己的内心,她能够尽情地去想念。
她开始回忆他们相遇之后的每一个细节,她想起新婚之夜吴全挑起她的红盖头时的样子,那么人高马大的一个人,竟然羞红了脸,然后呢?然后更多的细节她再也无法想起,前尘往事已经湮灭在了这十多年的时光中。
她和吴全的回忆那么多,一想起就让人心悸,又难么少,坐在屋中也只能反反复复去想那些残存的片段,她想,我们居然才在一起三载吗?
可是这三载为何又如此难忘呢?
礼午将房内所有尖锐的东西全部收走,让礼如一每天都去看望她。
杳娘躺在床上,只有礼如一来给她请安时,她才会强撑着做起来和他说说话。
杳娘听如一说把御蛇哨给了父亲,府中光景不太好了,需要用大量的蛇胆来泡酒,御蛇哨给了父亲之后情况好了许多。
她淡淡的听着,泡酒就泡酒吧。
直至那日,礼如一说漏了嘴,杳娘才知道礼如一竟然从小就知晓芳龄醉,他到十四岁之时,礼午就已经传授给他芳龄罪的酿制秘法。
而她每日晚上睡觉之时,礼午总是哄她喝下的可以安眠的酒,居然就是芳龄罪,思及此她几欲呕吐。
她看着他乖巧的脸,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侩子手联系在一起,她还记得他呱呱坠地之时,那双明亮的眼睛,很像他的哥哥吴尽。
她看了周遭的环境,精美,华丽,穿在她身上的云锦就价值千金。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帮凶,甚至就连她自己也是。
她想是时候结束一切了。
那天,杳娘叫仆役叫来了礼午。她对着镜子贴着花钿。
“我好看吗”?杳娘从镜子里看着他。
“自然是好看的”。
“可是我老了,已经不再年轻了”。她抚摸着眼角的细纹。
礼午接过她的梳子为她梳起了头,“不老,你在我心里永远如初”。
“我想明白了,如一已经长大了,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礼午听着,内心被巨大的喜悦填满,拿着梳子的手都开始颤抖,他抱着她的头开始流泪。
“你是我的,从我见你第一眼起,你就应该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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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娘拍拍他的头,“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哭,被如一看到像什么话”。
那一晚,礼午宿在杳娘的房内,他抱着杳娘,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后来有天,杳娘和礼午提议,一家三口去陈年庄的酿酒坊看看。
他们站在院内,礼午为杳娘介绍礼氏酒坊。她看着他的脸,那么热忱,那么骄傲,他拿起一坛摆在院中的陈年酿,说礼氏酿出的是整个大渝最好的酒,还掀开了一坛,让她品尝。但她只觉得反胃,只是笑着推辞,说自己身体不好,不宜饮酒。
当天晚上他们宿在陈年庄,她看着他熟睡的面庞从床上起来。
她沐浴在月光之下,吹动了御蛇哨。
她连绵不断的吹,哨声连绵而悠长。
一时之间蛇从四面八方爬来,爬进了院子,爬进了屋子。
她想,这个村子里的罪孽就应该在今天终结于此。
礼午被惊醒,身上已经爬上了数条蛇,对着他吐着信子,他摸摸旁边的床榻,发现空无一人。外面传来连绵的哨声,他顿时明白了吹哨的人是谁。
他抓住旁边的刀,把周围的蛇尽数斩杀,从床上跳了下来。
但太晚了,他的腿上已被七步蛇咬伤,他走到院中。腿部胀痛不已,一时之间似乎天旋地转。
看着院子中铺天盖地的蛇,她站在其中,所有蛇似乎只是虔诚的匍匐在她的脚下,月光洒在她的脸庞,充满了神性,和礼午第一次见她的场景一样。
礼午觉得头脑发胀,眼睛也开始模糊不清,但他还是本能的朝他的观音爬去。
他一点点的向前,从院中的蛇上爬过,蛇爬到了他的身上,在他的身体中穿梭,他终于爬到她了的脚下,摸上她的脚,却被她一脚踢开。
“恶心”。杳娘厌恶的看着他,刺痛了他的眼睛。
屋内传来一声声惨叫,她听见礼如一在房内叫“娘”。
她想,如一啊如一,我们一起死吧,去地下同小鱼儿哥哥一起,我们永永远远的生活在一起。
她吹动哨,蛇开始往她身上爬。
礼午看出她想于他们同归于尽,于是握住她的脚踝,“小鱼儿不是我害死的,他的死真的只是……意外……,他的口中不断吐出鲜血,“他的尸体在这儿……”话未说完他就断气了。
杳娘听到消息,如遭雷劈,她跪在院中,头脑一片空白,小鱼儿,她的小鱼儿的尸体在这里?还泡在冰冷的酒里吗?
整座庄子一夜之间全部覆灭,连同着那些罪恶和肮脏。
13.第13章 陆家老宅(一)
院子里一字排开四张躺椅,平平整整的躺着三个人,左边是阿渺,右边戚豆。
陆其筝坐在中间开始切黄瓜片,戚豆凑过来想拿一片放在嘴里,陆其筝拍掉了他的手。
“这不是用来吃的”。
戚豆挠挠头,“那拿来干嘛”?
“你躺下,闭上眼睛”。
于是戚豆老老实实的躺下,陆其筝将黄瓜片敷在了戚豆的脸上。
戚豆的脸上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传来,同时还传来一丝丝疼痛的感觉。
“有点疼”。
“你脸太干了,补下水”。
“来,阿渺,闭上眼睛”。陆其筝凑到阿渺身前。
阿渺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冰冰凉凉的,好舒服”。阿渺说道。
沈寒期从门外进来时就看到陆其筝顶着一脸的黄瓜片朝他招手。
“来,沈寒期,来”。
沈寒期不明所以的走过去,陆其筝拍了拍她旁边空着的躺椅,“来,躺着”。
沈寒期歪了歪头,一脸抗拒的表情。
“躺着吧”!陆其筝把他拉了过来,按在了躺椅上。然后朝他脸上敷上了黄瓜片。
陆其筝凑得很近,一边贴一边问道,“你皮肤怎么那么白”?
沈寒期本想挣扎一番,但还是在陆其筝的强硬作风下败下阵来。
终于把盘子里切掉的黄瓜片处理完之后,陆其筝才安心的躺下,心想,还好没浪费!
只是从戚豆的方向总能听到“咔擦”“咔擦”老鼠进食的声音,陆其筝转过头去就看到戚豆脸上的黄瓜片已经被他吃去了大半。
她又转过头来,不言不语,懒懒的享受秋日暖阳。
从陈年庄回来三日,陆其筝就大睡了三日。每日被阿渺浑浑噩噩的从床上抓起来,喂下午膳和晚膳之后,她又钻回了自己的被窝。本来阿渺在天还没亮时还企图给她喂早膳的,被她严词拒绝。
陆其筝想大家一番折腾已然累了,就应该结结实实的休息几日,但没想到累趴下的人只有她一个。
她告诉大家,最近最近没什么事就好好休息就行了。
但阿渺还是每时鸡鸣时分起床,起来打扫打扫院子,浇浇花,即使家里有打扫的丫头。戚豆也每日准时在辰时起床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沈寒期更不必说,听说后院立的桩子都快被他每日晨起练剑弄塌了。
大家就像上了发条似的永不停歇。于是陆其筝喊上戚豆一起搬了四张躺椅放院子中。
戚豆放好刚想走,陆其筝就拉住了他并让他把阿渺和沈寒期也喊过来,说有事要做。
沈寒期整天神不见尾,阿渺倒是一喊就来。
戚豆和阿渺站在一堆只听陆其筝发号施令,结果陆其筝只是让他们躺下。
“躺着做什么”?戚豆问道。
“什么也不做”。
说归说二人还是乖乖躺下了,等沈寒期也敷上黄瓜躺下的时候,陆其筝给像变戏法似的在几人的桌前放上了自制奶茶。牛乳是找前村养牛的老伯买的,挤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她偷偷跑到厨房,炒透红茶之后,将牛乳倒了进去,然后加入了少许白糖,晾凉了她一试,嘿,味道实在纯正。
为了有氛围感,陆其筝昨天让戚豆从后院锯了一颗竹子,把竹子锯成了一节一节的,装上奶茶就像景区限定,陆其筝还贴心的在上面贴上了“邺方城”三个字。陆其筝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的作品。至此,已成艺术!
“这是什么东西!好好喝!”戚豆一口下去,似乎整个身体都通泰了,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他不可置信的又喝了一口,“仙品,有如仙品”。
沈寒期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竹杯,正面贴了“邺方城”三个大字,上面插了一个小旗子写着“我在邺方城很想你”。
“怎么样,快尝尝”?此时陆其筝已将自制奶茶成功安利给了阿渺和戚豆,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沈寒期。
沈寒期喝了一口,红茶的香味和牛乳香味很好的融合在了一起,口感绵密,他走南闯北多年从未喝过这种口味的东西。
“甚好”。沈寒期认可的点点头。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陆其筝心满意足的躺了下去。
戚豆又凑了过来,脸上还挂着三片黄瓜,他拿着手上的空空如也的竹筒,一脸渴望的看着陆其筝,“陆姐姐,我还想喝”。阿渺听着也窜了起来,顶着亮晶晶的眼睛满脸渴望的看着陆其筝。
“没啦”。陆其筝摆摆手,“还想喝只能下午咱们去前村的老伯买点牛乳”。
“这是牛乳做的?这是我第一次喝牛乳”。戚豆砸吧砸吧嘴似意犹未竟般又舔了舔嘴角。
过后的几日,每当陆其筝的眼神和戚豆有交汇,就能看到一张欲语还羞的脸,满脸都写着两个字,奶茶。在这样火热的眼神中,陆其筝终于决定和大家一起去前村找放牛的老伯。
四人走在田埂间,此时田间的麦子已经熟透,风吹麦浪,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黄色在翻滚着。
沈寒期配着剑走在前方,陆其筝和阿渺走在中间,戚豆走在后面,边走边踢石头。
由于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吃喜欢的食物,还能时不时的晒晒太阳,没有讨厌的领导,永远写不完的材料,陆其筝觉得自己的身心从未如此健康过,健康得看谁都觉得异常的顺眼。于是众人就看到,陆其筝不知为何一路上一脸春风得意的对着路边的狗打招呼。
“到了”。四人走到了一处田埂上,旁边的老伯靠在树边正在晒太阳,远处的草地上有几头牛正在悠闲的吃着草。
“老伯”。
老伯扶了扶草帽,看到了眼前的少女。
“我来买点牛乳”。陆其筝从包里拿三十文铜钱递给了他。
“老规矩,一罐二十文”。
“不是二十文吗?”戚豆拉住陆其筝的手。
“挤还需要十文”。老伯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费那钱”。戚豆从陆其筝手里拿出二十文交给了放牛老伯,然后撸起袖子走向了牛群。
陆其筝从阿渺手上的篮子里拿出一块布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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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草地上,又从篮子里拿出了切好的水果,把戚豆做的卤菜摆好。
她自顾自的坐了下去,见沈寒期和阿渺好像两个桩子似的立着,又爬起来把两人拉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一起看戚豆像牛群走去,他鬼鬼祟祟从后蹲到了牛的身下,捣鼓一阵,发现什么也没挤出来。
戚豆不信邪,又一阵鼓捣,牛感觉不适,牛蹄子往后一踹,踹到了身体的手臂上。
戚豆举着手,哭丧着脸,“挤不出来”。
“小子,你挤的是公牛”!老伯在树下慢慢悠悠的说道。
陆其筝和阿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就连沈寒期也不禁轻笑出声。
“那你不给我说”!戚豆气呼呼拿着盆又走了过去。
“豆儿,回来吧”,陆其筝冲他招招手,“来吃卤鸡爪”。
“等会儿再吃”。
老伯上前给他指了指哪个是母牛,他朝陆其筝他们的方向郑重的点点头,一脸似死如归的走了过去。
走到母牛身边蹲下,他挤了挤,牛乳喷涌而出,洒了他满脸,他激动地站起来。
“成了!成了”!
“好样的”!陆其筝站起来给他鼓掌。
戚豆正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浑然不觉后面有头牛正发了狂的朝他冲了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牛已经顶到了他的屁股。他惨叫一声,然后朝前跑去。
“沈大哥,沈大哥,救救我”!!!
戚豆跑得七荤八素,突然脖子被人拎了起来,他转过头一看,是沈寒期,于是他紧紧抱住了沈寒期的腰。
陆其筝和阿渺此时坐在一旁,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戚豆耷拉着眉眼回来。
“好了好了,吃点东西,别怕了”。陆其筝把桌上的东西往他那一推,戚豆本来觉得很委屈,但是眼前的卤鸡爪实在太香了,还没来得及伤心就被馋虫勾走了。
三人围在在草地上,一边吃水果一边晒太阳。
陆其筝却见沈寒期迟迟没回来,转过头一看,沈寒期竟然蹲在牛下正在挤牛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的原因,连牛竟然也偏心他。
牛就在前面不紧不慢的吃着草,牛尾巴一甩一甩的,好不惬意的样子,丝毫没有刚刚的暴动。
陆其筝看着不知怎的,脑子还没思考,人就走了过去。
她走到他的面前,在沈寒期面前撒下一片阴影。沈寒期似乎知道来人是谁,没有抬头,还是专心的干着手上的事。
陆其筝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白得青筋暴露。鬼使神差的想去摸一摸,手刚刚伸出去,脑子里自己先吓了一大跳,于是暗骂自己有病。
恰巧沈寒期此时抬起来头来,她的手还悬在空中,为了遮掩自己的龌龊心思,她咳嗽了一声,“我来帮你”。
于是陆其筝蹲在沈寒期的旁边,手刚刚伸过去不小心就擦到了沈寒期的手,温热的触感从手上传来。
沈寒期不明所以的看到陆其筝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急急忙忙的又跑开了。
14.第14章 陆家老宅(二)
“陆姐姐,多了,多了”!戚豆拉住陆其筝继续往锅里加糖的手。
“你先自己做着”。陆其筝扔下手中的勺,快步从厨房走了出去。戚豆看着陆其筝心神不宁的样子疑惑的继续往奶茶里加酒酿,刚刚陆其筝在教他做酒酿圆子奶茶,他拿起勺舀了一口尝了尝,美得摇头晃脑起来。
陆其筝走到房间内,把门关上,从床下拉出了柜子,打开一看,里面的银子整整齐齐的码着,没有一丝缝隙。
陆其筝明明记得,之前在自己的“大肆挥霍”下,柜子里的银子已经被用出了一个小小的空缺,但前两天打开柜子的时候陆其筝惊奇的发现柜子又满了,严丝合缝,再装不下一块银子的满。
陆其筝也没想那么多,又拿出了两锭银子,结果昨天打开的时候柜子又是满的。于是昨天她使了一个小小的心眼,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五锭银子,刚刚打开一看,竟然又是满的!
陆其筝对着柜子左摸摸右摸摸,没摸出任何的门道。柜子非常朴素,连雕花也没有。以陆其筝的知识储备来看,只能看出这个柜子是实木做的,但是在这个朝代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用实木所制,根本看不出它的特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难道是一个聚宝盆吗?陆其筝从震惊到接受再到狂喜仅用了零点一秒,她关上柜子用手敲敲,“哈喽,聚宝盆”。
她迈着轻快地步伐走进厨房,阿渺正在帮着戚豆将奶茶盛出来。
奶茶刚刚煮好,还冒着热气。
“咱们去地窖里拿些冰”。陆其筝拿着碗往后院的地窖走去。
阿渺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陆其筝的身后,却见陆其筝一瞬间突然站住了。她上前一步,看见陆其筝手扶在柱子上,她刚想问陆其筝怎么不走了,就见陆其筝手捂在肚子上,突然屈身向前,从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快到阿渺还没反应过来,陆其筝就倒了下去。
一瞬间,她听到戚豆手中的盆从手中摔碎的声音,阿渺仿似回过神来,马上跑过去抱住了陆其筝。
“陆姐姐,陆姐姐”,戚豆惊慌地拍打着陆其筝的脸,陆其筝却没有苏醒的痕迹。
“戚豆,你把陆姐姐背到房间里,我去寻沈大哥,假如没找到沈大哥我就直接去城里找大夫,你务必看好陆姐姐”。
戚豆惊慌失措地背起陆其筝,看着阿渺小小的身体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陆其筝模模糊糊中,只听到一阵吵闹的哭声,咿咿呀呀,哭得情真意切,好不让人动容。
“陆姐姐,你不要死,不要死……”侧耳细听,是阿渺的抽泣声和戚豆聒噪的哀嚎声。
被吵得实在难受,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戚豆和阿渺二人哭作一团的场景。
陆其筝只记得当时自己去地窖拿冰,突然腹部一阵剧痛,然后自己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别哭了”。陆其筝从床上坐了起来,感受了一下,感觉身体现在并无不适。
戚豆的哽咽声突然停住,“陆姐姐……”
阿渺见陆其筝醒了过来,突然扑过来扑到了她的怀里,“陆姐姐……”
“怎么哭得像我要死了似的”。陆其筝拍了拍阿渺的头。
哪知戚豆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我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陆其筝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刚刚请的大夫……他说……他说……”戚豆在一旁泣不成声。
“行了行了,戚豆别说了,让阿渺说”。
“大夫给陆姐姐把了脉,说陆姐姐脉象虚浮,身体亏空,已是将死之相,时日无多了”。
陆其筝站起来活动了两下,“可是我觉得我自己还行呢?他不抢救一下吗”?
“不要动,陆姐姐,不要动……”阿渺和戚豆像对待一个细碎的花瓶似的,强迫把她按回了床上。
看着两人哭哭啼啼的样子,陆其筝觉得脑仁突突突地疼,“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戚豆和阿渺退出了房门,陆其筝一人斜躺在床上,用手撑起头。对于自己又要死一次这件事,她还没有实感,刚刚听到阿渺说大夫说自己脉象虚浮,她情不自禁用左手把上右手的脉上,“我怎么感觉自己壮如小牛呢”?
她又翻了身朝另一边,看到了自己刚刚被阿渺换下来地的衣服,上面还有刚刚吐出来的血迹,一大片,鲜艳刺目,她又开始觉得悲戚,觉得自己是多么无辜的一个小女孩,没做错任何一件事就被大货车撞死了,好不容易老天垂怜给了第二次生命,结果又快病死了。思及此,她的眼泪就禁不住流了下来。
老天,你对我好薄。
正哭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出去”。陆其筝含着哭腔下达逐客令,她不想自己此刻窝窝囊囊哭的样子被戚豆和阿渺看去,到时候三人又哭作一团,最后还得陆其筝安慰他们。
陆其筝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自己面前,半晌却没有动静。
她红着眼从辈子里探出头,看到了沈寒期。
沈寒期好像从外面回来,外面似乎在下小雨,他的身上有种湿乎乎的冷冷的味道,如墨的头发贴在白皙的脸上,看起来像个水妖。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陆其筝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看着沈寒期,她又想哭了。
沈寒期不发一言地跪坐在她的床边,伸手拿出将手搭在她的右手的脉搏上。陆其筝看着他的眉头紧锁,似在思考什么。
“我得了什么病?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如果我死了,我的钱就分作三份,你,阿渺和戚豆一人一份,戚豆和阿渺人笨笨的很容易被人骗钱,你时不时记得照看一下他们,你也要对自己好些,要保持充足睡眠吃有营养的东西,你……要多交些好朋友……”
正说着,沈寒期的脸突然凑到了陆其筝面前,贴得极尽,几乎就快碰上,陆其筝一瞬间呆若木鸡,“干……干嘛……”
沈寒期伸出手撑开了陆其筝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你中毒了”。
“什么”?
“你中了无常水。暂且不会危及性命”。
“我中毒了”?陆其筝突然回想起,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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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刚刚穿来之时就已经有了中毒的症状,只是当时自己误以为是痛经。后来又有一次腹痛难忍,只以为是因为戚豆豆角没煮熟,“什么是无常水”?
“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发作时腹痛难忍,你中毒尚浅,短期内不会危及性命,症状也不算太重”。
“长期呢?
“肝肠寸断”。
“……”
“我们要回陆家”。沈寒期站在了窗边,“你的毒和陆家的事有关”。
陆其筝此时意识到,自己还没穿越过来之时,原身就中了无常水。而原身身死,自己“鸠占鹊巢”说不定就是因为无常水毒发,沈寒期说自己中毒尚浅或许是因为原身身死消耗了一部分毒性,这才让自己的症状看起来轻了许多。
沈寒期口中的“陆家的事”就是陆其筝一直当鸵鸟回避的事。
“必须去吗”?陆其筝回想起自己梦到过的陆家灭门惨状,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去淌这趟浑水。
“除了下毒者,此毒无解”。
陆其筝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陆家……我家到底是怎么回事”?陆其筝本想好好斟酌一下该如何问陆家的事才不会显得自己像个“冒牌货”,但是一想到自己找不到凶手就要“肝肠寸断”而亡,于是装也懒得装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脱口而出。
沈寒期摇头,“不知。我出任务回来时,家主身中数刀,让我带着你逃出去”。
算了,起码现在命是暂时保住了。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吧,虽然事情很棘手,但是明天的自己又比今天的自己年长了一天,更成熟了一点,更聪明了一些。今天自己无法解决,明天就说不一定了。陆其筝暗暗的安慰自己。
“陆姐姐”。
陆其筝的思绪被阿渺的叫声拉了回来。
阿渺站在一旁,眼睛还是红红的,“戚豆刚刚给你煲的鸡汤,说给姐姐补补身子”。
“好阿渺,别伤心了,姐姐不会死了”。
阿渺似乎不信,沉默坐在一旁用勺子晾凉了鸡汤然后喂到了陆其筝的嘴边。
陆其筝像一个废人似的喝了一口鸡汤,”真的,你问沈寒期,我只是中毒了,不是那个庸医说的身体亏空马上就要不药而亡了”。
阿渺将信将疑地抬头看着沈寒期,沈寒期朝她点点头,阿渺高兴地几乎要跳了起来。
“我得去告诉戚豆”。阿渺慌慌张张地朝外走去。
“是好久没见豆儿了”。陆其筝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和阿渺一起去告诉戚豆,刚刚戚豆哭得肝肠寸断得样子,陆其筝还历历在目。
还没走到后院,只听到一阵“劈啪”“劈啪”的声音,间歇性还伴随着一阵鬼哭狼嚎。
她跨过门槛,看到了戚豆光着上半身,正在劈柴,劈断一半就停下来哭号两声,“呜呜呜呜陆姐姐……”劈断一半又停下来,“陆姐姐……呜呜呜呜”,地上已经散落了半院的柴。
他的身上冒着白气,泪水糊了一脸,他抬眼看到了陆其筝,斧头一扔,哭着朝陆其筝跑来。
陆其筝拍拍他的头,“豆儿,没白疼你”!
15.第15章 陆家老宅(三)
陆其筝撩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小道除了他们并无别的行人,显得格外荒凉。出门的时候还是早上,现在已经快日落西山了。戚豆和阿渺靠在马车上睡着了。沈寒期在外面驾着马车。除了乌鸦的叫声,就只有马车哒哒哒地声音,很是催眠。
此时马车已经驶出了邺方城的地界,朝着户城的陆家老宅驶去。户城离邺方城所距甚远,快马加鞭也需十日才能到达,按照他们现在的脚程,大概还需要半个月才能到达。
在邺方城之时,陆其筝在家收拾行李,她从“聚宝盆”里拿出了不少的银两打算给阿渺和戚豆作散伙钱,想着拿着这些银子,阿渺和戚豆能做点小生意谋生。毕竟自己前途未卜,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哪知阿渺神色坚定的推辞了,陆其筝看着她像一个小战士一般握着自己的拳头,“陆姐姐,我本来就只有一个人,天地之大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我上陈年庄是你救了我,听到你家遭逢巨变,我怕引火烧身就自己去过自己的生活,此为不忠不义。更何况,没有我,谁给你梳头,我实在不能放心”。
陆其筝摸了摸阿渺早上给自己梳的流云髻,还没想好拒绝的理由,戚豆就在一旁搭腔,“就是就是,阿娘告诉我,做人必须知恩图报。没有你,我阿娘早就病死了。你去报仇找解药,我也可以帮得上忙,我有的是力气”!
陆其筝如何劝,二人都不听。于是她只好假意同意,然后和沈寒期说寅时天不亮二人偷偷从后门出发。结果晚上寅时陆其筝鬼鬼祟祟地走到后院,掀开马车帘子的时候就看到戚豆和阿渺整整齐齐的坐在里面。二人都以一种看叛徒的眼神看着她。
她尴尬地坐了下来,“你们怎么知道的”。
“平日陆姐姐睡得极晚,子时还在看话本子,但昨晚亥时姐姐就让我把灯灭了说要睡觉了”。阿渺得意地说,“姐姐是想把我支开,收拾东西,被我发现了”。
“阿渺跟我说了之后,我一直偷偷守在陆姐姐的院子外,别想丢下我们”。
“哎呀,好困,睡了”。陆其筝为了掩饰尴尬,一秒闭眼。
马车摇摇晃晃许久终于停下,沈寒期撩开了帘子,“天快黑了,此处有个客栈,今夜就在此处稍作休息吧”。
陆其筝点点头,把戚豆和阿渺喊了起来。戚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和阿渺一起将马车里的行李拿下了马车。
陆其筝下了马车,环望四周,此处是是两城官道交界处,处于两不管的地界,鱼龙混杂,方圆几里内也只有这一家客栈。
客栈大门上方挂着一个招牌,写着“来者客栈”,牌匾没有任何别的装饰,但字迹苍劲有力,宛若游龙,门前挂了两盏红色的灯笼。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刚刚走进去,就听到一阵酥掉人骨头的女声,陆其筝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姿曼妙,面如桃花的女子站在柜台后,她身着红色长裙,曲线若隐若现,头上簪了一朵牡丹。若是寻常人做这身打扮只觉得俗气,但放在她身上,真担得起风姿绰约,闭月羞花。
“真是好俊俏的娘子”。掌柜轻轻地向陆其筝抛开手巾,娇滴滴地说道。
陆其筝只闻到一阵香气,再听到她这么一说,竟然不好意思的脸红起来。
“我叫柳仪姿,可以叫我柳掌柜”。柳仪姿带着三人上了二楼,边走边介绍,“咱们客栈的招牌是风影牛肉,卤大鹅,甜口酥,来者酒,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
陆其筝一进门就瘫倒在了美人榻上,“虽然什么都没做,但真的累死我了,腰都快断了”。
还没躺多久,戚豆就来敲门,“陆姐姐,用膳了”。
陆其筝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和阿渺一起走到楼下,戚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快来,陆姐姐”。戚豆看到陆其筝朝他招手。
陆其筝和阿渺过去坐下,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
“沈寒期呢”?陆其筝张望了一下,没看到沈寒期的身影。
“刚刚还在这儿”,戚豆左右看了看,“沈大哥哪儿去了”?
“我上去叫他”。陆其筝提着裙子蹬蹬蹬地上楼,刚刚走上去就见沈寒期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她刚想喊,却见出来的人是柳仪姿,后沈寒期紧随其后。
不知为何,陆其筝感到一阵慌乱,她赶忙打开自己的房间躲了进去。
她靠在门上,做贼心虚似的用耳朵静静地听柳仪姿和沈寒期的脚步声走远,然后内心升起一阵疑惑,我为什么要躲?
思及此她打开门昂首挺胸地走了下去,“刚刚去找你,没找到,你干嘛去了”?她看着沈寒期状似无意地问道。
“在房里”。
三个字简简单单,回复真的很沈寒期,但陆其筝不知为何听着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和柳仪姿在一起就在一起,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怒气冲冲地扒饭,在心里痛骂了沈寒期一万遍,但风影牛肉一入口,陆其筝的不快就忘到了九霄云外。实在是太好吃了!陆其筝身为四川人,非常嗜辣,而风影牛肉很像川菜水煮牛肉,一入口辣味在舌尖蔓延。
“嘶嘶嘶……”戚豆和阿渺辣得不断的吸气,四处找水。沈寒期也被辣得面色微红,不断地咳嗽。
看着沈寒期的狼狈样,陆其筝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陆其筝正笑着,柳仪姿扭动着腰肢走了过来,“这是放在井里冰过的酒,小店自己酿的,可以解辣”。
柳仪姿青葱嫩玉似的指尖,轻轻捏着酒杯,倒下一杯来者酒,递给了沈寒期
沈寒期咳嗽着接过酒杯一饮而下,果然缓解了很多。
柳仪姿还想给戚豆和阿渺倒酒,陆其筝想到戚豆的酒量,一把拦下,“他们年纪小,不宜饮酒”。
“自家酿的酒,不醉人的”。柳仪姿将酒杯递给了阿渺和戚豆,戚豆被辣得脑袋嗡嗡作响,拿着酒杯一饮而尽,阿渺看了看陆其筝摇了摇头。
“好孩子”。柳仪姿手轻轻拍了拍戚豆的肩膀。
吃过饭之后,陆其筝,阿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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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豆一起玩斗地主。牌是陆其筝之前在家里闲着无聊的时候自制的,用竹片一个一个画上去,为了不误伤手,还特地磨了毛边。
输的人需要在脸上画乌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手光环,戚豆和阿渺一直手拿好牌。
“炸弹”!戚豆气势汹汹地用手一摔把手中地四个A炸了出来,“阿渺,我门又赢啦”!,戚豆和阿渺兴奋地站起来击了个掌。
“咋这样”?此时看着自己手中乱七八糟的牌面,陆其筝已不再愤怒,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她认为这几个字不仅有符合她劳动人民特质的朴实感,还有一种淡淡的对命运不公的疑问,不多,淡淡的。
戚豆站起来在她左边的脸颊画了一个巨无霸大的乌龟,足足占据了下半张脸。
陆其筝站在旁边的镜子一看,自己脸上的乌龟竟然和自己手拿的牌面一样,乱七八糟,杂草丛生,毫无道理,一点逻辑也不讲的遍布全脸。
“咋这样”?
沈寒期在一旁再也忍不住轻笑起来。
“笑什么,你来你来,输了算我的”?陆其筝气鼓鼓地把沈寒期拉了过来。
沈寒期坐在牌桌上,陆其筝顶着一张黑脸坐在他的身旁。
戚豆将牌发下去之后,陆其筝看着沈寒期将手中的牌码好,然后发出了惊天爆笑。
沈寒期作为一个新手,完全违背了新手光环法则,手气居然也是差得惊人,手上的牌彷佛商量好了似的,谁也不挨着谁。
走了几手牌,陆其筝发现沈寒期不仅牌烂,牌技更是烂上加烂。
他将唯一的五张牌顺子拆开打对方的单张。
陆其筝:“咋这样”?
沈寒期不语,只一味的出牌,将手中最大的2打掉之后,最后剩下四张牌,三个五带一个三。
陆其筝沉默。
看着戚豆和阿渺咻咻咻地出牌。
直到最后戚豆的眼中又露出了那种胜券在握的精光,他甚至站了起来,”三带一,我只有一个牌了”!
阿渺此时已将手中的牌扣上,陆其筝看出他俩已经提前开香槟。
“咋这样”?陆其筝无语之极的从拿出旁边的毛笔,递给戚豆。
戚豆正准备朝着陆其筝的脸上画乌龟,就听见沈寒器的额声音轻飘飘的传来。
“我赢了”。
“啊”?陆其筝定睛一看,戚豆的三带一居然是三个三带一个一。
“哈哈哈哈哈哈哈……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我了”。陆其筝抓起毛笔准备在戚豆和阿渺的脸上画一个超级巨无霸大的乌龟,一雪前耻。
戚豆和阿渺吱哇乱叫地跑开,陆其筝拿着毛笔一边笑一边追。
陆其筝终于抓住戚豆,在他的整张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乌龟,还在乌龟的头顶画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沈寒期,你看”!陆其筝笑着转身,却见沈寒期已经走出了房门,视野的尽头还有一抹红色,和他一起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16.第16章 陆家老宅(四)
陆其筝心不在焉的出牌,那抹在转角消失的红却一直在她的心中萦绕。
“我又赢了”!戚豆高兴得跳了起来。
陆其筝看着好不容易摸起来的一手好牌,输输赢赢,意兴阑珊。
阿渺看出了陆其筝的心不在焉,她把牌推了,拉着戚豆,“好了好了,不画乌龟了,去厨房找点吃的”。
戚豆又欢欢喜喜地和阿渺一起向厨房走去。
此时陆其筝决定狗狗祟祟地去看看沈寒期到底和柳仪姿在进行什么“勾当”。同时她又在心中嫌弃“狗狗祟祟”这个词。于是她决定光明正大去看。
她打开门,从二楼向下看去,看见沈寒期和柳仪姿坐在雅座上。雅座被一层薄纱遮住,能隐隐约约看到他们的身影。
他们相对而坐,沈寒期坐得笔直,举着茶杯正在喝茶。
柳仪姿不知说到什么高兴的事,正捂着嘴笑。
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嗨呀!你的脸”!旁边经过了一个人,看着陆其筝的脸发出了一阵惊呼。
陆其筝这才意识到自己顶着一张用黑色墨汁画满乌龟的脸招摇过市。她立马进屋,用清水将脸洗净,看着镜子又觉得不甚不满意,拿起胭脂水粉对镜贴妆,细细描摹起来。
最后将口脂涂上,左看看右看看自己的脸,又重新换了件鹅黄色的衣衫,终于觉得万无一失了之后,她才兴冲冲地跑下楼。
却只看到桌上茶水还剩半盏,早已冷掉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荒唐,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的衣服,她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懒得去思考自己奇怪的行为,陆其筝回到房间沐浴,沐浴后,疲惫至极,躺在床上即刻就睡着了。
她又做梦了,和上次不同,这次她清晰的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站在陆家老宅的门外,来来往往流动的丫鬟小厮从她身边经过,声音嘈嘈切切,听不分明,时间像开了倍速似的在高速运转。
终于她看到了沈寒期,时间变得慢了下来。此时的沈寒期看起来更为年幼,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他穿着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
“沈寒期”。她跟在沈寒期地身后。
沈寒期好似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依然快步向前走去,他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走到了后院。
一个中年男子在逗鸟,陆其筝定睛一看,他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只是在之前的梦境中,他身中数剑血尽而亡,他应该就是原生的父亲陆时运。
笼子里的鸟轻轻啄着他的手,用手抓起旁边的小食饶有兴致地逗弄,
沈寒期站在一旁,不出一声。
“都处理干净了吗”?
沈寒期点头。
“留了个尾巴”?
沈寒期一听立马跪下。
“阿筝,来”。陆时运冲陆其筝招手。
陆其筝不受控制地向他走去,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变成了一个十岁小童。
她走过去,陆时运抱起她,浑然忘记了跪在一旁的沈寒期。
“阿筝今日可有听夫子的话”?
陆其筝点头。
他拿起旁边的糕点,一口一口喂给陆其筝吃。
“阿筝说,这个哥哥做错了事情要不要罚”?
“要罚”。陆其筝简直想撕碎自己的嘴,她的“不要吧”三个字根本无法宣之于口。这时她意识到在梦境里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这具身体。
沈寒期直直的跪在一旁。
半晌,糕点喂完了,陆时运才抬眼看着沈寒期,“工具怎么能有怜悯,去领罚吧”。
“是”。
陆其筝看着沈寒期的身影越来越远。
然后场景切换。
她站在桐庐外。
沈寒期一身血污的走到门前,应该是受了刑罚之后,面色苍白,脚步虚浮。
他走进屋内,想脱下衣服,但伤口和衣服已经连在一起,他咬牙褪去衣衫,露出精瘦的身体,后背是一道道错综复杂的鞭痕,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脏死了”。原身不知为何跑到了这里,她的嘴巴冷不丁的张开吐出了这几个字。
沈寒期没理她,用酒洒在自己的后背上,陆其筝看到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原身受了冷遇,似乎恼羞成怒,走上前去拿着手中的鞭子朝他身上打去。
沈寒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一具行尸走肉。
死小孩啊死小孩!陆其筝苦于意识困在原身的身体之中,如果可以,她此刻只想立马替天行道,爬出去撕烂她的嘴。人小小的,倒是刻薄得紧!
然后场景境不断的切换,纷繁复杂,沈寒期再也没有出现过,似乎沈寒期在原身这里只有这么一小块残存的记忆。
直到听到了外面暴烈的雨声,陆其筝才惊觉自己已经醒了。
此刻阿渺正在她的旁边熟睡,她轻轻地爬下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去见沈寒期。
陆其筝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从阿渺的身上跨过,打开门,朝沈寒期的房间走去。
考虑到戚豆呼噜震天响,沈寒期龟毛的性格,陆其筝没有让他俩住在一间客房。
此时客栈的走廊上静静悄悄的,只有外面的雨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站在沈寒期的门外,陆其筝却迟疑了。刚刚脑子一热睡醒了想去见他,此刻却清醒了不少,大半夜不睡觉去敲门打扰人睡觉是在抽哪门子风?
正踌躇之时,门突然打开,沈寒期穿着一身夜行衣,看着陆其筝一愣。
“你去哪儿”?
“送信”。
“我也要去”。陆其筝跟在沈寒期的身后。
两人在屋檐下站着,雨下得小了些,但仍然淅淅沥沥不肯断绝。
“你回去吧,在下雨”。沈寒期说道。
“你给谁送信”?陆其筝踢着脚下的石头,虽然问出了口,脑中却浮现出柳仪姿的身影,她暗暗祈祷不要是柳仪姿。
“柳仪姿”。
陆其筝觉得自己一瞬间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蔫巴了下来。
“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陆其筝话声刚落,沈寒期就向前走去,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现出一阵失落。
走了两步,沈寒期回头,“怎么不走”?
“哦”!陆其筝一瞬间眼睛都亮了,心花怒放跟了上去,为沈寒期撑起了伞。
两人在静悄悄的雨夜并肩走着,头上是一小片被撑起的伞。沈寒期个高,陆其筝尽力将伞打得高高的。沈寒期将伞接过,二人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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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靠得更近了一些,手臂擦着手臂。
“我做梦了”,陆其筝自顾自地说,“我梦到你了”。
沈寒期侧头。
“在梦里,你也不爱说话,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像现在这样”。
“我梦见小时候的事,真是抱歉”。陆其筝一字一句,无比诚恳地看着沈寒期的眼睛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梦里的事情并不是她犯下的过错,但是她现在占着原身的身体,她认为她有义务替原身向沈寒期说一句道歉的话。也许原身不会在意,别人也不会在意,就连沈寒期也许也不会在意。但是她在意。
沈寒期:“不记得了”。
“哦,但是我记得”。
二人没再言语,继续向前走去,走到马厩处了,沈寒期将身上的雨披穿在了陆其筝的身上,然后向县丞府驾马而去。
马一路疾驰,陆其筝坐在前方,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但是她的身体被沈寒期环住却不觉得冷。他们靠得极近,近得陆其筝能感受到沈寒期的心跳声。
马蹄炸开路边的水花,陆其筝看不清。
经过几户人家,没有掌灯,陆其筝看不清。
柳树随风摆动,陆其筝看不清。
陆其筝突然觉得觉得她连自己也看不清。
马儿终于停下,沈寒期将陆其筝带下马。
他们站在县丞府侧门外,侧门大门紧闭。
陆其筝这才反应过来,这半夜乌漆嘛黑的到底是送哪门子的信。她疑惑地看着沈寒期。
沈寒期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带着陆其筝飞上了屋檐,躲过了巡逻人,一路飞檐走壁,停在了一处房间外。
院内突然进来两个巡逻的人。
陆其筝一惊,差点没站稳,沈寒期拉住她的手,她才堪堪站好。
惊动了巡逻的人,巡逻的人举着灯笼往墙头一照。
陆其筝和沈寒期藏在树后,被树枝遮住了身影。陆其筝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看沈寒期好像并没有躲猫猫的自觉,她拉了拉沈寒器的衣角,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他才稍稍低了一下头,将自己全身藏匿在树后。陆其筝把手伸过去,将他的嘴也捂住,唯恐他发出声响。
巡逻看了看,没发现异常就离开了。
沈寒期见他们离开,从怀里掏出一个箭矢,陆其筝还没看清,箭矢带着剑就刺破了房间的窗户飞进了房内。
“来人啊!有刺客”!屋内的人惊呼一声,一瞬间灯被点亮,附近的巡逻闻声立马手持剑冲进了院子,举着火把灯笼,一瞬间乱作一团,在院内开始搜查刺客,但是他们什么也没看到。
此时陆其筝和沈寒期已经在回客栈的路上了。
陆其筝觉得这一切新奇又刺激,“差点就被发现了”!
“不会”。
陆其筝听着从头顶传来的沈寒期的声音,很自信,很狂妄,但陆其筝觉得放在沈寒期身上倒也正常。
推开客栈门的时候,陆其筝还沉浸在刚刚的大型真人绝地求生的刺激中无法自拔,“刚刚真的好刺激!”她转过头和沈寒期说话。
他们全身的湿透了,陆其筝说话的声音有点颤颤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的心里非常的开心。
话音刚落,就见柳仪姿扭着水蛇一般的腰从楼上走了下来。
17.第17章 陆家老宅(五)
陆其筝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柳仪姿后一时噤声,不再言语。
柳仪姿款款地向他们走来,却走过了沈寒期,径直将将身上的狐裘脱了下来,披在了陆其筝的身上。
“可怜见的,头发都湿透了,仔细伤了身体,我让小二帮你们烧点热水,快去洗洗吧”。
陆其筝一时之间有些迷茫,疑惑地看着她。
柳仪姿懒懒地靠在一边的柱子上,斜睨着沈寒期,“事情办妥了”?
沈寒期点头。
“那个负心汉,收到这封信,恐怕几天几夜都没法好眠了”。思及此柳仪姿轻轻笑了起来,“来,拿着”。柳仪姿将手中的一个小荷包丢给了沈寒期。
沈寒期一把接过。
“困了,上去睡觉了”。柳仪姿挥挥手又扭着腰上楼了。
沈寒期将手中得荷包递给了陆其筝,陆其筝打开,发现里面居然是一袋银子!
“这是怎么回事”?陆其筝问道。
“揭榜做任务的酬金”。
“所以你只是在帮柳仪姿寄恐吓信”?陆其筝一瞬间恍然大悟。
“不是帮她,她只是个掮客”。
陆其筝回到房里,将湿衣服脱了下来,泡在浴桶之中,热气氤氲之下,她的头脑变得愈发清晰,她想起沈寒期的话,原来来者客栈不是普通的客栈,而是类似于一个情报据点,柳仪姿做中间商,而沈寒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泡好澡,她一时觉得神清气爽。她看着手中的荷包,心情有些雀跃。
刚刚看到是荷包内是银子时,她就将荷包送还给沈寒期,无功不受禄,自己虽然也参与了这个任务,但是几乎时只是起了一个点缀的反作用,哪知沈寒期摆摆手就上楼了。
她将手中的银子在柜子里码好,哪知这些银子分毫不差的填好了柜子的空缺。
突然,她的大脑轰地一下炸开。
所以这个柜子这不是一个聚宝盆?里面的银子都是沈寒期放进去的,一瞬间她将所有的事情串上了。
她之前觉得沈寒期总是神神秘秘的,夜里经常不在家,原来竟是打黑工去了。
晚上去打了黑工,第二天晨起还准时在院子里练剑,运动强度堪比铁人三项。
原来沈寒期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没有他这个家早就散了!
陆其筝将柜子里的钱倒了出来,竟然在柜底发现了一张地契,她认真看了看内容,发现他们在邺方城宅子的地契,落款上写着“陆其筝”三个大字,但字迹苍劲有力的,是沈寒期的字迹。
她看着这箱钱,有些愣住。
第二日,他们从来者客栈离开。陆其筝坐在马车里,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沈寒期,几次欲言又止。
沈寒期骑着马,转过头,“何事”?
“没事”!陆其筝像被抓包了似的,拉上帘子,躲在了马车上。
过了半天陆其筝又“哗”的一声掀开帘子,“你不要再冒险去做任务,那些钱我们可以花一辈子了,等我解毒之后,我们去邺方城开个小酒楼,你不必那么辛苦”。
“这是我应当做的”。沈寒期说道。
“不是,没有什么事情是应当的,没有人有义务为另一个人做任何事”。陆其筝斩钉截铁地说道。
沈寒期听到陆其筝的话,觉得有些惊讶。他想说,我是你的死士,为你死也是应当的。但看着陆其筝认真的脸,他又沉默了下来。
十日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护城。
陆其筝将面纱戴上,陆家被灭门,她顶着这张脸在护城招摇过市,恐多生事端。
“那日大火烧了半夜,此时陆家已非彼时”。沈寒期站在陆其筝旁边出声道。
陆其筝点点头,知道沈寒期是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怕到时候看到陆家的现状承受不住。
陆其筝一时之间觉得氛围过于安静,转头看着戚豆,一向话多的戚豆此时沉默下来,看到陆其筝的眼神,他向前一步,“陆姐姐,你不要太难过……”
阿渺也走到陆其筝的身边,“陆姐姐,斯人已逝……”
陆其筝被这种氛围弄得浑身不自在,她想说我其实还好,但是套着这个皮,她也无法说出口,于是只好装作伤心地样子低下头,抬手擦了擦面纱里并不存在的眼泪。
沈寒期将他们带到陆家后门,后门有一颗柳树,叶子已经黄了,映衬着陆家的残垣断壁,显出几分萧瑟荒凉之色。
他们悄悄从后门潜入陆家,许是火势并未蔓延到后院,后院的房屋还保存完好,只是早已荒草丛生,一地狼藉已隐没在草中。
从后院穿过一处庭院,飞檐斗拱,曲廊回环,八角小亭今安在,水池中的水却已泛绿,残留着几支枯掉的断荷。
看到此情此景,陆其筝的心头也涌上了一阵“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感觉。
最后他们停在了正堂前,屋子已被烧得焦黑,但陆其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她梦中陆时运和“她娘”萧如兰身死之地。
“许是受了刺激,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那日的场景你可以和我说说吗”?陆其筝抬头看着沈寒期。
“其中各种缘由我也不甚明朗,那几日家主让我去方之城送密信,回来之时家中火光冲天,一片混乱,待我杀进去时,家主已身中数剑,他让我带着你逃出去”。
他们走到书房前,本想在书房中寻找一些线索,但是书房也被烧得只剩一具空壳,戚豆进去掀开断木,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信息,然后良久冲着陆其筝摇了摇头。
陆其筝和沈寒期看着此种景象,也明白在此处应是找不到有用的线索了。
“那依你看,我爹有没有什么死敌,恨到会杀人全家那种”。
“多如牛毛”。
沈寒期出口的一瞬间,陆其筝只想当场昏死过去。她本想假如死敌只有两三个一个一个前去调查,排除即可,现在好了,多如牛毛。
“我爹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戚豆俯身在阿渺耳边说悄悄话,”陆姐姐可太惨了,家中遭此横祸,那日肯定把她吓惨了,脑子受了刺激,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二人黯然神伤地交换了眼神,都觉得不记得更好,倘若想起来了,陆其筝必定是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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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表面上做丝绸生意,实际上……”沈寒期停顿了一下。
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沈寒期。
“实际上做京中贵人暗处的刀,帮他们处理一些不在明面上的事”。
“我爹帮谁做事”?
“不知”。
“我爹如何与京中贵人传递消息呢?应该有个接头人吧”?
“未曾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每次出面都戴着面具”。
好了,线索断了,陆其筝有些丧气地低下头,陆家帮京中的神秘人办事,得罪的人不计其数,想找到凶手犹如大海捞针。
“我会找到凶手的”。
沈寒期的声音从头上传来,陆其筝抬头,看到他的侧脸,他看着前方的废墟,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但是陆其筝的心却突然有种落了地的感觉。
“我相信”。陆其筝点点头。
“谁”?陆其筝还反应过来,沈寒期就飞了出去。
屋檐上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像闪电一般快速逃往了后院,沈寒期紧随其后,一黑一白身形渐远。
“豆儿!你快跑到后门去看能不能堵住他,阿渺你跟着我”!
戚豆听了陆其筝的话快速向后院跑去。
陆其筝带着阿渺从前堂跑了出去,以防他到时候声东击西,从前门逃窜。
跑出去,陆其筝和阿渺守着阿渺,确定白衣人不会再从前门出逃后,陆其筝带着阿渺从又从前门跑到了后院。
刚刚走到后院,就看到了戚豆,“豆儿,怎么样”?
“我刚刚跑到后院就见白衣人从墙头跳了出去,沈大哥追出去了”。
“看到白衣人的脸了吗”?
“没看到”,戚豆摇摇头,“不过感觉他的脚有点问题,似乎有点跛脚”。
看着白衣人的消失的地方。陆其筝觉得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白衣人一定与陆家有关。
“我们回客栈等沈寒期”。
客栈离陆家只有两条街的距离,三人步行回到了客栈。
陆其筝在窗边一只盯着下面,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寒期还没有回来。
“陆姐姐,别担心了,先下楼去用点晚膳,沈大哥不会有事的“。阿渺打开门见陆其筝还站在窗边,刚刚她出去之时陆其筝就是这个姿势。
陆其筝点点头,随阿渺一起下楼。
一桌饭菜,戚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但见陆其筝心不在焉,频频望向门外,于是他放下碗筷,”陆姐姐,别担心了,沈大哥武艺高强,难道还打不过一个瘸子吗”?
“吃吧吃吧”。陆其筝抬起筷子,正准备下筷就见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寒期从门外走了出来。
“沈寒期,没受伤吧”?陆其筝迎了上去,走看看右看看见沈寒期完好无缺,这才放下心来。
“人跑了”。
沈寒期当时紧跟其后,那人武功不弱,但腿脚似不便,眼见沈寒期马上就要追上他了,谁知他绕进了一巷子,跳到墙头,朝沈寒期扔下了一个火药。沈寒期立即向后避开,半天不见火药炸掉,才知被那人耍了。
18.第18章 陆家老宅(六)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就在客栈里守株待兔。沈寒期说,倘若那人真与灭门案有关,一定会来寻他们。
只是左等右等也没有动静,陆其筝不想浪费时间在“等”上面。她看出他们个个都像紧绷的弦,好似没个结果就不能好好生活。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她赚来的,想通了这件事情,她突然就有些释然了。
她想,今天即当下。假如总是想解毒之后我要怎样怎样去生活,而浪费了今天,浪费了此刻,就是浪费了生命里里最年轻最珍贵的时间。
于是她又开始哼起了小曲,吵着要大家陪她去逛街。
戚豆看到她没心没肺的样子,疑惑的挠挠头,“陆姐姐,你不担心吗”?
阿渺也好奇地侧过头看她。
“担心什么?假如我的毒解不了,那我好有好几个月才会死,那如果我现在就时时忧虑,夜不能寐,是不是相当于我在知道自己中毒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沈寒期听了这段话,侧过头来看她,看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眉眼含笑。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她总是这样开心,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开心呢?他有点不解。
陆其筝将大家拉到街上,看到今天的大街上格外不同,好似在布景,大家忙忙碌碌的好像在搭架子。
陆其筝上前,逮着一个正扛着竹子的老头,“大伯,今天可有什么新鲜事”?
“明天晚上要举办冬至灯会,姑娘晚上可以来我的摊前买顶孔明灯祈福”。老头指了指前面的摊。
“谢谢老伯,一定来买”!
陆其筝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人,“你们听到了吗?明晚有冬至灯会”!
几人在陆其筝的带动下,心情果然松快许多。
“好玩好玩!明晚我们一定要参加”!戚豆拍着手一脸兴奋地样子。
“我们去买两件新衣服好好庆祝一下”!陆其筝拉着阿渺往成衣店走去,戚豆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走了陆其筝却没见沈寒期跟上来,回过头看才看到沈寒期向后走去。
她立马跑过去抓住沈寒期的头发,“你去哪儿”?
“回客栈”。沈寒期看着自己的头发被陆其筝握在手里,要是别人他早就一剑过去。
“不许走,你也要买新衣服”。
沈寒期无奈只好又跟了上去。
来到成衣店,阿渺和戚豆在一旁开开心心的选着衣服。陆其筝在里面挑了挑没有看到喜欢的,一时有些意兴阑珊,等戚豆和阿渺挑完她就决定换家店。
掌柜在一旁看出陆其筝气质不凡,必定非富即贵。
“小姐天姿国色,不如来二楼看看,有更衬小姐的衣服”。
陆其筝点点头,随掌柜一起走上二楼。
上去之后,一眼就被中间的衣服所吸引。
她用手指挑了起来,衣服是宝蓝色的,流光溢彩,在光下似乎隐隐的发出光来。
“小姐,好眼光,这件宝蓝流光裙我们店的镇店之宝,用流光锦所制”。
陆其筝拿起来在身前试了试,转过头问沈寒期,“你看好不好看”?
沈寒期点点头。
“多少银子”?陆其筝问道。
掌柜比了个五。
“五两银子”?
”五十两”。
陆其筝听到之后,立马放下手中的衣服,她环视一周,确定这是单品,然后放心的问道,“还有其他颜色吗,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掌柜摇了摇头,“只此一件”。
陆其筝做出一脸遗憾的样子,拉着沈寒期下楼了。
“喜欢为何不买”?沈寒期偏过头问道。
“贵死了”。陆其筝捂住嘴偷偷摸摸地说道,自从知道自己的柜子不是聚宝盆之后,她将所有的银子都换成了银票,也不敢再像之前一样随意挥霍。
“很衬你”。
“喜欢也不是非要占有”。陆其筝开始胡说八道,张口就来。
下楼之后阿渺和戚豆欢欢喜喜地挑到了合适的新衣服和陆其筝一起回了客栈。
昨夜又下了一夜的雨,但好在今晨出了太阳,想来晚上的灯会应该不会受影响。
陆其筝梳妆好推开门,打算下楼去吃午饭。谁知门一打开,就看到门上放了一个木匣子。
她好奇地拿进屋,一打开发现是昨日那件宝蓝流光裙!
陆其筝换上了新的裙子,扭捏地看着镜子,不知为何有点不好意思出门。
“陆姐姐,好好看”。
闻声,陆其筝转头才看到阿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阿渺走进,绕着陆其筝走了一圈,“姐姐,坐下”。
陆其筝乖乖坐下,阿渺拿起一只画笔在陆其筝的额间画了一个蓝色的花钿。
“好阿渺,你手真巧”。
陆其筝和阿渺又在一起磨蹭半天,然后下了楼。
她在楼梯上和沈寒期的目光相汇,陆其筝像被烫了一样,慌乱地别开目光,然后又欲盖弥彰地看着戚豆再缓缓地将目光转向沈寒期。
“为何买这件裙子”?陆其筝走到沈寒期身旁,低声问道。
陆其筝看着沈寒期地嘴微微张开,“你以前在陆家穿的是上贡丝绸”。
她微微侧脸,疑惑地看着沈寒期,不知他是何意。
“现在也应该如此”。沈寒期似乎有些疲倦,他缓缓地走上楼,声音在陆其筝的身后传来。
戚豆这时从厨房走了出来,围着陆其筝叽里呱啦地夸天女下凡,但此时陆其筝什么也听不清,只是有些痴痴地看着沈寒期的背影。
昨夜雨下得很急,恐怕沈寒期又去接了榜。
他顶着一夜的雨,买了一件裙子。
*
朱雀街上,灯火灼灼,蜿蜒而下犹如一条光河。
“真可爱”!戚豆停在一处摊前,小摊摆着几只通体雪白的兔子,“像阿渺”!
阿渺一脸怒气地握起拳头,戚豆不怕,抱起兔子去吓阿渺,阿渺后退了两步。
“陆姐姐,你看他”!阿渺退到陆其筝身后。
陆其筝憋住笑,推了推戚豆的手,戚豆听话的将手中的兔子放下。
陆其筝没说,阿渺看着真像一只兔儿精,她身穿一袭白衣,颈上围了一圈白色的狐裘,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不是兔儿精是什么。
“前面好多人”!戚豆惊呼一声,拉着阿渺和陆其筝的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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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向前跑去。
陆其筝回头,看到沈寒期在人群里,他好像在发呆,显得格外的孤独,“寒期,快跟上”!
陆其筝拉着沈寒期一同挤进了人群,才发现这里正在猜字谜。
高高的竹竿架上挂满了彩色的灯笼,灯笼上有画,黑墨几笔,画了几根竹,一座山,配了一个谜面。
陆其筝:“老伯,猜中有什么彩头”?
站在灯笼前的摊主捋了捋胡须,“猜中送一盏莲花灯”。
陆其筝递上十枚铜钱,举起一盏灯笼。
戚豆探头,“上面写的什么”?
陆其筝读出声,“四面都是山,山山都相连”。
陆其筝和阿渺皱眉思索着,一时之间毫无思绪。
“田”。
沈寒期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哇哦”!陆其筝捧场的鼓起了掌。
老伯将莲花灯递给沈寒期,”好彩头“。
沈寒期接过递给了陆其筝。
陆其筝拿着莲花灯,“我们去河边许愿”。
“阿渺说想吃糖葫芦,我陪她去买”。戚豆拉着阿渺的袖子。
陆其筝看阿渺的一脸懵的表情,笑道,“我看是你自己想吃”。
戚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冲陆其筝嘿嘿一笑,拉着阿渺向人群中走去。
陆其筝和沈寒期并肩走在路上,“一盏莲花灯只能许一个愿望,我们再去买一盏”。
人头攒动,陆其筝踮起脚尖看到河对岸悬挂在竹竿上的一盏盏莲花灯,人太多,怎么挤也挤不上桥。
沈寒期朝她点了点头,脚一点地,纵身一跃。
陆其筝看到,少年的身姿挺拔,红色发带在风中飞扬,稳稳地停在了河对岸。
正巧,街东开始打铁花,一瞬间满天星点,火树银花,人群都往那边涌去。
陆其筝提起裙子走上拱桥,一步一步,走到顶的时候她看到沈寒期提着一盏莲花灯向她走来。
一瞬间,他们的头上炸开了烟花。
陆其筝没有转头去看烟花,沈寒期也没有。
他们站在河边,河边上飘着一盏一盏的花灯。
”我们许愿吧”。陆其筝点燃了莲花灯,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下愿望。睁开眼睛却见沈寒期没有动作。
“许愿呀”。陆其筝将他手中的莲花灯点燃。
“我没有愿望”。沈寒期将手中的莲花灯递给她,“不如你许两个”。
“怎么会没有愿望?升官发财呢?加官进爵呢”?她看着沈寒期,却见他神情淡漠,听到这些没有一丝的反应。
”那我再许一个”。她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莲花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希望沈寒期平平安安”。
沈寒期看着她,想说我不信这些,我不信鬼神,不信天命,我曾经虔诚地对着菩萨许愿,可是菩萨听不到我,也看不到我。若我将我的期许说出口,上天只会更加精准的去戏耍我。
但是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将手中的莲花灯一盏盏推向河中的时候,他又觉得话不应景,连自己站在这里仿似也多余。
“沈寒期,你看”。陆其筝回头,却见身后空空荡荡,人已不见了踪影。
19.第19章 陆家老宅(七)
沈寒期手上提着兔儿灯回到了河边。刚刚在晃神之际,没来由的他感到一阵心慌,他感到一股自己无法掌控的失序感在心中蔓延,看到旁边的人提着玉面狐狸灯走过,他想,可以去买一盏狐狸灯。
回来后,却见河边三三两两站了一对对情人,没有陆其筝的身影。
他朝人群望去,远远近近,都是陌生的面孔。
“给你和陆姐姐买的”,戚豆在河边看到了沈寒期的身影,他手上拿着几串糖葫芦,嘴里还含着一颗,说话模模糊糊的,他东张西望了一下,“陆姐姐呢”?
沈寒期:”刚刚还在这里”。
“陆姐姐许是回客栈了吧。我们回去看看”。阿渺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提议道。
三个人回到客栈之后,却见陆其筝的房间没有人,沈寒期问了掌柜,掌柜却说没见人回来。
沈寒期身影一动,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戚豆从窗户外向外探头,“阿渺,你在客栈内等着,万一待会儿陆姐姐回来看不见人该着急了,我同沈大哥一起出去找找”。
戚豆在街上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找路边的摊贩打听有没有看到一个身穿宝蓝色裙子的姑娘。
直到最后人群散去,荒凉的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戚豆没寻到陆其筝的身影,打算回客栈看看。
戚豆回到客栈之时,见到阿渺站在廊下,心神不宁的样子,看到戚豆立马上前,“找到陆姐姐了吗”?
戚豆这时才知道陆其筝还没回来,“唉!坏了!沈大哥呢”?
阿渺摇摇头,“也没回来”。
“兴许沈大哥找到陆姐姐了”。戚豆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阿渺,喃喃说道。
二人在屋檐下站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冬日的夜晚寒风刺骨,阿渺拿着一件狐裘,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回来。
终于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戚豆定睛一看,只见沈寒期只身一人披着一身夜色回来。
戚豆拥上去,“陆姐姐呢”?
“她没回来”?沈寒期声音有点发颤。
戚豆无措的点头。
“大家先别慌,我们去问问掌柜,这一带有没有别的去处”。阿渺走进客栈。
掌柜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
沈寒期拍了拍桌子,“同我们一起的姑娘,去灯会不见了,此处可有别的去处”?
掌柜被拍桌子的声音惊醒,本想发火,一看一个冷面煞气的人盯着他,他生生将火气咽了下去。
几人见掌柜皱了皱眉头,似在思索,片刻之后他拍了一下大腿,“坏了!定是被黑风寨的人掳去了”!
沈寒期:“黑风寨在哪里”?
“郊外的黑风山”。见沈寒期往外走,掌柜上前将他拉住,“去不得,去不得!黑风寨人数众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都拿他们没有办法……”
沈寒期看了眼戚豆,“她倘若回来了,不要告诉她我去哪里了”。
说完就只身驾马前往了黑风寨。
夜色深重,寒风呼啸,马儿在小道上疾驰,他不停的挥动着手中的马鞭,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此时黑风寨宴席已散,宾客走远,守门的黑熊喝得酩酊大醉,呼呼睡得正香,突然被人一脚踹到地上。
“他娘的,谁啊”!他睁开眼,只看到一个面带煞气的少年,用刀顶着他的胸口。
“来……”,还未喊出口,剑就刺进几分,他感到一阵剧痛传来,再看左右的几人,睡得正香,他立马跪下,“好汉饶命”!
“人呢”?沈寒期冷冷的说道。
“……谁啊……啊啊啊……”?剑又刺进了几分,他痛得脸色发白,“是刚刚被掳来的小娘子吗?正在和老大洞房”。
沈寒期听到“洞房”二字一时之间气血上涌,“带我去”。
黑熊连滚带爬的往寨子里跑去,跑到一处低洼处,他顺势往里一跳,大喊,“来人啊”!
寨子里的灯尽数亮起,“贼人在那”!一群人举着刀从各处涌到了寨子外。
沈寒期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剑,站在后排的人还没看清,只见一个幻影移动,前面的人就尽数倒了下去,再一看,倒下的人还睁着眼睛,似没有反应过来,血已从脖子上流下。
后面的人交换了一处眼神一起冲了上去。
“不好了,老大!有人杀进来了”!
黑老大刚刚掀开新娘子的盖头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兴致被破坏,他摸了一把新娘子的脸,“美人儿,我待会儿就回来,等我”,转身之后破口大骂,“他奶奶的,到底是谁破坏老子的洞房花烛夜”!
门外刀剑相交的声音,黑老大怒气冲冲地提着刀走到前堂,一众手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老大,这次坏了,是个硬茬”!
“让我看看究竟有多硬”。黑老大正想向外走,门却一脚被人踢开。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十七八岁地少年,脸白如玉,黑发如墨,提着一把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瞬间,黑老大竟觉得威压感十足,看了看他身后,全是折下的兄弟,气不过,直接提起手中的九环鬼头刀向他砍去,只听“哗啦”一声,刀身上的九枚铁环发出声响。他用力劈华山之势逼近少年,刀风压得前面的灯明明灭灭。少年不退反进,向前滑出半步,刀锋擦着他右臂衣衫落下,他极快的向前一击,打掉了他手中的刀,斩下几缕黑老大的头发。
黑老大见情况不对,没有一丝犹豫,立马跪下,“好汉饶命”!
士可辱不可杀,是黑老大一向信奉的真理。
虽说男人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但是话又说回来。
沈寒期手掐住黑老大的脖子,“人呢"?
黑老大的脸憋得通红,哑着声音说道,“在房里,我这就带你去”。
“她人怎么样”?
“……好好的……”黑老发脸上青筋毕现,眼看不能呼吸快要厥过去了,沈寒期甩开手。
“带路”。
黑老大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呼吸,这个疯子,他在心中暗骂,但他不敢耍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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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佝偻着背走在前面。
沈寒期跟着他穿过前堂,看一路立柱披着红锦,双喜剪纸贴在门上。
黑老大将他带到一处屋前,屋内灯火长明。他跑了进去,见屏风之后坐着一个女子,似乎正在哭。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面前的人凤冠霞帔,肩膀抖动,发出呜咽的声音。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颤抖地掀开盖头,眼前却是一个陌生女子的脸庞。
女子看到他受惊地向后退去,“明峰,明峰……”
“诶”!黑老大听到女子声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沈寒期的腿下,“大侠,我真心喜欢絮絮,虽然手段下作了一点,但我若不将她掳了来,她娘就要将她卖给六十岁老头做妾。你是那老头派来的?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被换做絮絮的女子从床上爬了下来,躲在黑老大的身后,“明峰……”
黑老大轻轻地拍了拍絮絮的头。
沈寒期突然觉得头痛无比,他坐在椅子上,“其他被你掳上来的女子呢”?
“不曾,不曾,我黑老大不做强抢民女的事”。黑老大连连摆手。
沈寒期按住眉心,“将寨中所有女子带上来”。
“快去”!黑老大指挥着外面的下属。
不久,一众女子被带到正厅,沈寒期抬头望去,“还有其他的女子吗”?
黑老大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说”。
“还有我八十岁的老母在偏房休息,黑瞎子,把我母亲请上来”。
“滚”。
黑老大见沈寒期站了起来,提着剑往外走去,剑在地上摩擦,火星四冒,他感到一股暴戾之气从少年身上传来。他不知道这个小疯子还要干出什么事,他只知道他再不做点什么,第二天就没有黑风寨了。
”少侠,你可是在寻人?我黑风寨在护城数十载,护城城内都有我们的线人,你说你要找谁,我派弟兄们去多方打听一下,尽力帮上忙”。
沈寒期闻言,挺了下来,靠在门框上,“我要寻一个女子”。
“那位姑娘可有什么特征”。黑老大见少年提出要求,立马殷勤上前,有的说就有的谈,有的谈就有的活。
黑老大见沈寒期紧锁眉头,似在思索,半晌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很漂亮”。
“……”黑老大有些无语,这小子必定是相好的不见了,所以发疯发成这样,“请问还有呢”?
“眼睛很亮,很爱笑,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酒窝,说话叽叽喳喳,走丢的时候穿着宝蓝流光裙,额头上描了一个蓝色花钿,还有……”,沈寒期停顿了一下,“活人气,你一见到她就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活人气”。
“行,我这就吩咐兄弟们下山去找,找到了我在哪里去寻少侠”?黑老大拱手作揖,内心暗骂,什么鬼活人气,尽说些没用的东西。她都被掳走了还笑得出酒窝吗。我看这小疯子真是脑子不正常得紧。
“城西福祥客栈”。沈寒期说完,立马纵身上马,往夜色深处驾去。
20.第20章 陆家老宅(八)
”你是谁”?
陆其筝刚刚醒来,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才看到面前坐了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人背对着她正在悠闲饮茶,而她被五花大绑躺在床上。
屋内光线昏暗,逼仄狭小,堪堪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有多余的空间。
更可气的是,房子漏风,她是被冻醒的。
回想起昨晚她转头去寻沈寒期,才走两步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脖子后面传来隐隐的痛意,想必当时是被这个白衣人从背后偷袭,给了她一手劈。
白衣人还在不紧不慢的喝着茶,似乎没有把陆其筝放在眼里。
“敢问兄台?所求为何?倘若是求财,我可将我的银两尽数献上”。陆其筝绞尽脑汁,学着小时候看过的TVB古装剧里的样字正腔圆的说道。
倘若是求命,那我真是没招了。
面对他的沉默,背对着他,陆其筝翻了一个大白眼。
她环视了周围一圈,想看看能不能自救。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似乎放了很久,散发着霉味。她在床上咕涌着,没发现任何利器,倒是把自己累得够呛。
“别再挣扎了,陆大小姐,你逃不出去的”。良久,白衣人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陆其筝脑子“嗡”的一声,这个人知道她的身份?
“你到底是谁”?她眯缝着眼,想将他看得更为清楚。
白衣人转过身来,陆其筝这才看到他的左脸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而他的右脸骨相优越,眉眼极为好看。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举起手中的匕首贴在陆其筝的脸上,“陆大小姐,现在怎么成沈寒期的相好了?你以前不是最看不起死士”?
“我何时看不起死士”?
他嗤笑一声,“死士身份卑贱,你不会真要同他同床共寝,百年好合?还是说,现在陆家败落,你要靠着沈寒期,才虚与委蛇,委身于他”?
他向后走了两步,左脚微跛。
“你是那日在陆家跟踪我们的人”?
白衣人没有回答,摸上自己的左脸的面具,“死士身份卑贱,陆大小姐认不出我倒也正常,把你困在这里,不知道沈寒期该有多着急,一想到他那张脸上也能露出着急的神色,我就兴奋”。自顾自地说着,他竟哈哈大笑起来。
疯子,这个疯子,他到底在发什么癫!
“他不是我相好,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是吗?那我到听说他单枪匹马上黑风寨去寻你去了。可惜,在那里他可找不到”。
“他如何了”?陆其筝向前爬去,着急地问道。
陆其筝这几日在护城听说过黑风寨,一群逃犯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寨主黑明峰颇有些手段,短短两年之内,黑风寨已经壮大到官府无法与之抗衡。以至于后来,护城人常以黑明峰来止小儿夜啼。
“如何了?死啦”!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死了”?陆其筝一瞬间有些呆滞,“死了”?,她又喃喃自语了一遍。
他看着陆其筝的反应,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抱着肚子笑得更大声了。
“你的狗死了,伤心了”?
陆其筝使劲全身力气,愤愤地从床上往下一蛄蛹,跳到了他的脚边,用力张开嘴,往他小腿上一咬。
白衣面具人没有丝毫防备,感到腿上一阵剧痛,“啊”!他惨叫一声,一脚踢开了陆其筝。
陆其筝躺在地上,腹部被他踹了一脚,痛得不敢用力呼吸。她惨白着一张脸,笑了起来,嘴角淌下血丝。
“疯子”。他跛着脚,往外走去。
刚刚听到白衣面具男说沈寒期死了,一时之间气血上涌,大脑一片空白,陆其筝根本无法思考。但现在身上的痛感传来,她才稍稍清醒了些。想起他刚刚说想看沈寒期着急,说明沈寒期现在还安然无恙。思及此,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当务之急还是逃出去。
确认门外没有动静之后,陆其筝才试着站起来,由于腿也被绑着,摔了好几次她才勉强靠着墙站着。
这间房格外的破旧,窗户很小,采光很差,像是一个小监狱。
她从窗外看出,外面是一个宽阔的院子,中间立了一个高高的十字架,感觉有一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努力去想却又毫无头绪。
“救命啊”!!!陆其筝气沉丹田,使用通天的劲儿试图求救。但直到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来救她。
她又在屋内蹦蹦跳跳,企图找到一件趁手的工具可以把绳子解开,跳了两步,就由于屋子太小,被椅子绊倒,磕到了膝盖,痛得她龇牙咧嘴。
“天杀的”。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跳到了床上躺下,力竭了。
屋子实在阴冷,她左右滚动,将被子裹在身上,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躺到她又快睡着了。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白衣人从门外走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碗。走到床边。
“饿了吧,吃饭了”。
他说话的声音堪称温柔,但陆其筝听出了阴谋的声音,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不饿”。
“我喂你”。白衣人举起汤匙,慢慢搅拌着碗里的东西。
陆其筝一看,碗里不知是什么东西,黑乎乎一片,有米有菜叶,像泔水。
白衣人举起勺子,伸到陆其筝的嘴边。
陆其筝禁闭嘴巴,将脸埋入被窝。
白衣人冷笑一声,用手掐住陆其筝的脖子,掰开了她的嘴,硬生生灌了一勺碗里的东西到陆其筝嘴里。
一股馊味霎时在陆其筝的嘴里炸开,她吐了一地,“这是什么东西!狗都不吃”!
“狗都不吃?可沈寒期吃”。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吃这些,沈寒期还要和狗抢呢哈哈哈哈哈哈哈……”白衣人又笑了起来,然后他端着碗凑近陆其筝,“来,你尝尝……”
陆其筝紧闭嘴巴,左右咕涌,让白衣人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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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中。
折腾一番,白衣人突然不耐,把碗一摔,碗在地上崩裂,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看你,东西都洒了,你洒的这些,就是沈寒期小时候一天的吃食,你不愧疚吗”?他低下头捡起地上的岁碎片,喃喃自语,“对的,谁会对一条狗愧疚呢”?
“你才是狗”!陆其筝听到他又骂沈寒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你在背后骂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痛痛快快同沈寒期打一场,他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我为何要打?打得赢又如何,打不赢又如何?你帮他说话,真以为他会感谢你,你爹临死前让他做你的死士,他做这些只是当狗当习惯了……”白衣人负手站在床边,微眯着眼睛,“狗哪有真情”。
“他不喜欢我又如何,我喜欢他就行了,我就是喜欢他,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一口气说完这些,陆其筝自己也怔住了,一阵白光从脑中闪过,一瞬间她像突然开悟了一般,原来我之前那么扭扭捏捏,那么口是心非,那么想看他却又不敢让他发现,是因为喜欢他啊!
想通了之后,她竟像一块石头从心里落地了般,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原来这些都不是因为自己得了精神病,而是因为喜欢他啊!
想到这些,她躺在床上笑了起来。
“笑什么”?白衣人疑惑地看着她。
“我喜欢他”!
“你喜欢他”?白衣人冷笑一声,“你知道他不堪的过去还会喜欢他吗?你喜欢他还是想利用他”。
“我喜欢他”!陆其筝目光坚定,看着白衣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白衣人像受了刺激一般,捂住自己的脸,“你怎么可能喜欢他,喜欢一条狗”?,他的表情痛苦,身体也微微颤抖,突然他蹲在一旁开始流泪,身体不住的颤抖。
陆其筝看着白衣人的举动一脸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喜欢她,受不了这个刺激才这样,搞得自己在一旁像一个始乱终弃的陈世美。
白衣人像陷入了自我漩涡,无法脱身,他拿出一把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刺了一刀,又刺了一刀。
“哎呀呀,别啊哥,别刺了”。陆其筝看着这诡异又血腥的一幕,立马出声制止,无论如何她也不想看到一个人在她面前莫名其妙的自残。
白衣人像是五感已失,刺了数刀之后,他突然站了起来跛着脚向外跑去。
太癫了,以至于陆其筝像在一旁看了一场闹剧。
“咋这样”?她发出淡淡的疑问。
对于白衣人的身份,陆其筝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但是她不明白,他对沈寒期的敌意到底来自于哪里?为何陆家满门被灭,他却活了下来?
陆其筝的脑子像一团浆糊,她翻了个身,绳子太紧,手腕被磨得很痛,她又翻了个身找了个稍微舒服一点的位置。
直到肚子传来咕咕叫,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天都没有进食,脑海中又传来白衣人刚刚说的话,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是沈寒期小时候一天的饭食,这是真的吗?
21.第21章 陆家老宅(九)
“陆姐姐和你在一起,你为什么没看好她?都怨你”!阿渺上前拦住沈寒期的路,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分明是刚刚哭过。
沈寒期眼下一片青黑,站在那里,一语不发。
“好了,阿渺,不怨沈大哥,沈大哥这三日未曾休息过一天,一直都在找陆姐姐”。戚豆上前拉住阿渺。
阿渺赌气般的拂掉了戚豆的手,赌气般的走到了一旁,“害人精”。
“我会找到她”。沈寒期说完拿着剑,又往外走。
戚豆赶忙跟上,拉住了他,“沈大哥,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出去找”。戚豆这几天在城里奔走,带着陆其筝的画像逢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蓝衣服的女子,忙得没时间打理自己,下巴长出了杂乱的胡茬,整个人似乎老了好几岁。
沈寒期没理戚豆,提剑向外走去。
“少侠,少侠”!
刚走出没几步,就被黑明峰一把拉住。黑明峰此次下山做了乔装打扮,身穿大狐裘,嘴巴上贴了胡子,一整个暴发户的形象,和在山上当山贼的样子相比简直是两模两样。
黑明峰气还没喘匀,就看到沈寒期一张冷过冰山的脸,他倒吸一口冷气,然后识趣的把手从沈寒期的胳膊上拿下。经过几天的相处,黑明峰已经发现了这个小疯子有洁癖。
“少侠,小弟已全部下山寻找陆姑娘的踪迹,经过这几天我们废寝忘食,夜以继日,有小弟的谢都磨破了一双……”
“说重点”。沈寒期剑一挥,打在黑明峰的胳膊上。
“好的好的,我小弟黑五三在桥头也就是陆姑娘失踪的地方寻到了一个乞丐,那个乞丐说前几日灯会那天,明华堂掳走了一名蓝衣服女子”。
“真的吗?快带我们去”。戚豆和阿渺围了上来。
黑明峰看了看阿渺,”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去就行了,阿渺姑娘你在客栈守着”。
“对对对,阿渺,你在客栈守着,万一陆姐姐回来,你也好备些吃食,别把陆姐姐饿着了”。
说着,沈寒期和戚豆一步也不敢停的随黑明峰向着明华堂走去。
而当戚豆站在明华堂面前的时候,他才回过味来为何黑明峰不让阿渺一同前往,他傻傻地站在门口,门口的姑娘正扭动着腰肢,穿得花枝招展地揽客。
“爷,进来坐坐”。姑娘们看着俊俏的沈寒期本想一窝蜂地朝沈寒期身边涌,但看着他剑搭在胸前,一张脸冷过千年寒冰,都是风月场讨生活的姑娘,一看就看出他并非善茬,于是就掠过他,一茬一茬地往黑明峰和戚豆身边涌。
“我可是成过亲的”!黑明峰往沈寒器的身后躲,一个彪形大汉在沈寒器的身后倒似个娇妻似的。
“我们找人,我们找人,我来找我姐姐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姑娘”。戚豆慌乱抱住头,往里面冲。
“甭管蓝衣服,紫衣服,你想要什么样的姐姐咱们明华堂都有”。站在前排的女子笑意盈盈地朝戚豆挥着手中的手绢。
“你们掌事的在哪里”?沈寒期用剑拂开了戚豆面前的手。
“妈妈已经人老珠黄啦,哪有我们水灵,公子,我们陪你玩岂不是更好”。
“快带我们去找”。沈寒期提剑,直指她的脖子。
“公……公子……”。姑娘吓得不敢动作。旁边穿水绿色衣衫的姑娘朝楼上使了一个颜色。楼上立马飞下来几个穿着短衫的男子。
黑明峰和戚豆见状立马默契地后退了一步。
“妈妈,妈妈,不好了,门外有人来砸场子”。
柳妈妈扶着头髻从床上起来,两百斤的横肉让床都颤了颤,“叫叫叫,福气都被你叫没了,来捣乱的人少过吗,叫大虎二虎去处理”。
“妈妈,这次……”跪在地上的水绿色衣衫女子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撞破,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出哀鸣。
“撒野都撒在明华堂来了,大虎,二虎”!刘妈妈怒不可遏得站起来。
“诶,妈妈……”谁知两人凄惨的叫声就在耳边。
刘妈妈定睛一看,门内被扔进来的竟然就是她花重金聘用的打手,大虎和二虎。大虎和二虎骁勇善战,五年前还是毛头小儿时二人就敢赤手空拳上山打虎,打死之后,两人生生将一整头虎扛下了山。此后有他们二人在,来砸场子的人都能被二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刘妈妈心下一慌,坏了,真是踢到硬柿子了,还来不及反应,门外就走进一个身穿狐裘的彪形大汉,旁边跟着一个小厮和一个小白脸,刘妈妈立马堆笑上前,“爷,我们这里有招待不周的我给你赔个不是……”。
黑明峰摸摸鼻子,退到了沈寒期的身后。刘妈妈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小白脸才是话事人。
“冬至灯会那天你们抓的蓝衣女子在哪”?沈寒期冷冷地说。
“公子,可不许乱说,我们这里可没有这回事,我们是合法经营,哪能做强抢女子的事”。
沈寒期提剑一挥,将刘妈妈头上的珠钗打落,已然是没了耐心,“还不说,掉下来的就是你的耳朵”。
“啊”!刘妈妈尖叫一声,抱着自己的头,头发散落了一地,“公子饶命,公子饶命!真没有你说的蓝衣女子,不信你自己去寻”!
黑明峰上前掐住刘妈妈的脖子,“识相的就快交出来”。
刘妈妈无法呼吸,脸涨得通红。
黑明峰手一松,刘妈妈趴在地上喘气,声音嘶哑,“各位爷,真没有!真没有!不敢欺瞒”!
黑明峰朝沈寒期摇摇头,沈寒期和戚豆走出门,二人没有言语,很有默契地分头行动。
沈寒期看着明华堂,心里生出了恐惧,他怕她在这里,但她又怕她不在这里。倘若她在这里受了委屈,必定会流很多眼泪,他不想看到她流眼泪。
他一扇一扇地推开门,门内床上的人惊慌失措的以被覆体,”谁啊,找死是吧”!
他面无表情地出去又推门,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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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最后一扇,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床上的女子背对着他,梳着流云髻,床下散落了一地的衣服。
他有些犹豫地走过去,才看到她旁边还躺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举起剑想一剑刺穿男人的喉咙,但又怕血喷洒在她的身上,他知道她最爱干净,一定不喜欢这样的场景。
他颤颤地伸出手,想抱起她,但女子似有所觉般翻了个身,模模糊糊睁开了眼,“你是谁”?
沈寒期就看到了翻身过后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你是谁”!女子发出尖叫。
肥头大耳的男人从床上爬了起来,看到了床边站着一个小白脸,“没要水”。说完之后见小白脸一脸面无表情,转身就要走,心上顿时升起一股怒火。
“小兔崽子,谁让你进来的,懂不懂规矩”。
男人从床上跳起来,挥舞着拳头想给沈寒期一拳。
沈寒期转身伸出手抓起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男人在他手中不断挣扎,沈寒期冷笑一声,将他扔了出去。
“哎哟……”男人撞在房里的桌子上,桌上的瓷器摔了个叮当响,他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沈寒期向前走,男人以为他还要揍他,立马爬起来,“哎,别别别,我滚我滚……”他费力地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的往外跑去,跑的时候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沈寒期冷冷地看着他,“我的娘嘞”!他惊呼一声,抬起伤腿,像僵尸似的跳了出去。
沈寒期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跑了出去,拉住了正在房内找人的黑明峰,“派人去寻左脚跛脚,会功夫,身高八尺的人”。
“又有人找不到了?黑明峰疑惑地看着他。
“快去”。
“得嘞。现在就去”。黑明峰转头朝他翻了一个大白眼,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使唤起人来倒是极为顺手。
沈寒期站在屋内,极力回忆当时在陆家老宅见到的那个白衣人,总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熟悉,像在哪里见过,但却实在想不起记忆里有这么一号跛脚之人。
此时他突然觉得眼前发黑,头脑开始眩晕,他撑着桌子让自己没有倒下。到现在,他已经整整四日未曾合眼,他伸出二指按在自己耳后的拂灵穴上,一阵剧痛传来,让他清醒了些。
戚豆见此情景,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陆姐姐生死未卜,沈大哥又在这用尽心力的熬着,这几日不眠不休,吃的都是他强行递到沈大哥手上沈大哥才勉强吃下两口。他们也不敢在城内明目张胆的粘贴寻人启事,怕被陆姐姐的仇家发现,陷入更加糟糕的境地。
戚豆从后面走了过去,劝他去休息的话在已经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寒期不会听。这样的话他已经说了无数次。
于是戚豆静默地走到沈寒期的旁边,无声的拍了怕他的肩膀。
沈寒期转过头,朝戚豆点了点头。
戚豆也点了点头。
22.第22章 陆家老宅(十)
窗外圆月高照,陆其筝借着那方小小的窗户看着月亮,月光偷偷地洒在了桌上,似乎将这个世界披上了一层薄纱。
床板太硬,硌得陆其筝背痛。她翻了翻身,手上的绳子绑得太紧,手腕也痛,肚子也饿。
侧耳听听外面,确实没有一点动静。确认那个疯子似乎真的已经离开。
她立马滚到地上,在床尾开始磨手上的绳子。刚刚那疯子在的时候她就发现床尾边缘粗糙,可以一试。
她背靠着床像挠痒痒似的开始磨蹭,累得自己够呛,她也无法看到背后自己绳子的情形,只知道自己磨了半天之后,手上的绳子还是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手腕上。
不愧是练家子!绳子都绑这么紧!陆其筝怒极反笑,如果有人看到,一定会觉得黑夜中这一幕很瘆人。
她喘了喘气,稍微休养了一下,在心中暗暗发誓,出去之后一定要好好锻炼身体,这样磨绳子也能坚持久一些。
终于听到了“崩”一声,手中的力度减弱,她用力往来外使劲,终于解开了束缚。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感觉手都不是自己的了。这该死的疯子!她又在心中暗暗开骂。
低头将脚上的绳子也解开之后,她站了起来,在门前捡起了中午被她用嘴打飞的馒头,吃了起来。
回想起中午那疯子来这儿又嘲笑了沈寒期一通,并将一个馒头塞在她嘴里,她一肚子火,将馒头打飞,并在心中不断称赞自己大义。大义没持续多久,大概到了下午她就后悔了,大义不治肚饿。她明明可以一边吃馒头,一边辱骂回去的。
吃完馒头之后,在房内做了一套“雏鹰起飞”的广播体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很好,现在身体素质虽然一般,但胜在精神状态良好,还可以折腾一番。
她跑到门前,不出所料门被疯子锁住了。还怪谨慎的,不仅绑了人,还锁了门!好一个心思缜密,武力值不详的人贩子!
她跑到那个小窗户前,窗户很小,一个人钻出去也是勉强,她试了试被卡在肩膀那儿,她谨慎地将头从窗户里钻出来。她不敢想象假如她真的卡在窗户那里,明天那疯子一来,看到那种场景不知道该笑得多大声,之后的绳子该绑得多紧。非常不妥。
这时陆其筝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回床上,掀开了床单,敲了敲,里面果然是空的。她在翻身的时候听声音就发现床中有个地方好似不太对劲。
她小心的揭开那块小方木块,在里面找到一个红色香囊,中间绣了一个“圆满无碍”的字样,左下角落款明空寺。大概是房子的主人从这个寺面中求来的。
香囊有些褪色,还有些残留的药香,边角上泛白,她捏了捏,里面似乎除了中药还有东西,她好奇的打开,是一张纸条——
楚流光。大渝十三年元月十二日戌时生。
大渝二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夭。
这是?沈寒期的字迹!
这里为什么会有沈寒期的东西?还被好好的藏在这里?看样子,这个香囊应该是沈寒期用来帮一个十岁就夭折的小孩祈福所用。
这个地方难道沈寒期住过吗?她有些疑惑,然后将手中的香囊放进了袖子里。
将香囊收好之后,她又跑到窗子边,估摸了一下角度,侧着钻了出去。她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从窗户内无法看到院子的全貌,现在一看,发现院子很大。她凑到旁边的房间,看了看,发现其他的房子全是这样的小格子间,空间狭小,几乎是一比一的复刻。
院子中间立着的十字架在月光下显出一阵阴森感,陆其筝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看着眼前往外的门,她用力一推,竟然没锁!打开之后还没看清,她就急忙跑了进去,刚刚进去,只听“轰”地一声,她向上看去,就见一个铁笼子从头上放了下来,笼子呈狭长状,她站在笼里内无法转身,无法下蹲,无法动弹。
原来这里不是逃跑的路,竟然是一个绝路!
刚刚从外看时,这明明就是一个通往屋外的门,进来之后没想到竟然只是一个陷阱。
陆其筝站在笼子内,用双手去摇铁笼,而铁笼固若金汤,没有一丝动摇。
服了,还不如就躺在刚刚的屋子里,现在真是没招了。
她站在笼子中,没多久就觉得全身僵硬,腿部酸痛,她被牢牢固定在这里,随之而来的是烦躁和慌乱,她大力的去摇铁笼,直至筋疲力尽。她只能将头微微靠在铁笼上稍事歇息。
被困在这里,她完全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每一刻都无比的漫长。她感到困倦,但站立的姿态却无法让她入眠,她感到这个铁笼的存在不仅是体罚,更是一场完完全全的精神折磨。
她感到无比孤独,觉得自己大概会死在这里了。她大颗大颗的流着眼泪,哭到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一阵脚步声。
“啊”!迷迷糊糊中,陆其筝听到一个女子的惊呼。她微微张开眼,看到一个穿着淡紫色衣服的女子站在笼外。
“姑娘,姑娘……”
她看到她打开了笼门,她身形一歪,跌在了她的身上。
女子将陆其筝扶进了屋子,从坏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对着陆其筝的口中小心的喂了进去,然后小心的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
陆其筝抿了抿嘴,不知道女子喂了她什么东西,甜甜的,喝了之后确实恢复了体力。
陆其筝缩着身子戒备地看着她。
“姑娘,莫怕,刚刚我喂你的是我用甘草中加了蜂蜜熬的水”。
陆其筝见身体似乎并没有异样,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是谁”?
“我叫杜宝月,是一名医女”。说着,杜宝月将手搭在了陆其筝的脉搏上,“姑娘,并无大碍,好生休养即可”。
杜宝月看着陆其筝的脸,“姑娘生得可真好看,木已原来竟喜欢姑娘这样的吗”?
“木已?那个疯子”?
“这几日我见木已行踪有异,就偷偷跟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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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到此处,现下来看,这些天是他来见姑娘了”。
陆其筝听得大骇,听她的语气,她不会以为那个叫木已的家伙喜欢她吧!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像被鬼缠上。
“他囚禁我”!陆其筝大喊出声,由于太过激动,她被自己呛到,开始剧烈的咳嗽。
”姑娘,莫激动,现在还需好好修养才是”。杜宝月轻轻地拍着陆其筝的背说道。
她的声音好似月光一般温柔,以至于让陆其筝有片刻的忘记她和那该死的疯子是一伙的。
温柔刀,刀刀致命!陆其筝你要清醒!她在心中默念清心决。
“姑娘,木已应该有自己的原因。他……”杜宝月停顿了一下,“他很苦”。
杜宝月低头蹙眉,像是西子捧心一般动人。
我这两天被他关在这里,饭都吃不饱,谁更苦!还有那个铁笼!我都快死了你知道吗?陆其筝紧紧闭上嘴巴,在心中呐喊。
“那他苦在哪里”?有我苦吗?我被关在这里几天动也没法动。
杜宝月起身,站在窗边,头微微仰起,“他以前为陆家卖命,陆家覆灭那晚,我在山上采草时发现了昏迷的他,他满身都是血,我将他救了回去,他的脸毁了,腿也毁了,我识得你,你是陆家大小姐”。她转过身看着陆其筝,“我曾和你有过一面之缘,但陆姑娘许是不记得了”。
“我救起他后,他总是自暴自弃,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有日,我出诊回家,看到他用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但这几日,我却见他心情不错,许是木已很喜欢姑娘吧”。
“陆姑娘,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陆其筝摇摇头。
“姑娘不知倒也正常。这是陆府郊外的桐庐,是陆家秘密训练死士的地方,这种腌臜地,想必姑娘不曾来过”。
听到桐庐,陆其筝终于想了起来,她曾经梦到过这里。梦到沈寒期一身是伤的在这个小小的鸽子间似的地方。
她环视四周,这里场景渐渐与梦中的场景结合,这里是沈寒期的房间。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身上的床,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放松下来。不再觉得此处鬼气森森了。
“既是陆家秘密训练死士的地方,你又为何知道”?陆其筝疑惑地问道。
杜宝月看着,指着门外的十字架,“我在门外偷偷往里瞧过,见到木已被绑在上面,受鞭刑。鞭子上还沾了盐水,一鞭一鞭,足足打了六十鞭才停下”。
陆其筝看着窗外的十字架,沈寒期也受过此等的刑罚吗?他在屋内看到的月光也这么稀少吗?
“所以,姑娘,你能不能对木已好些,他这一生过得太苦了”。陆其筝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觉得荒诞又好笑。
“这恐怕不太行“。陆其筝疯狂地摇头,这种晦气地要求,就算是假意逢迎,她都觉得触了她的霉头。“你能不能帮我逃出去?你放了我,你们两个比翼双飞”。
杜宝月低下头,脸红了一片,”这恐怕不行,我不想让木已难过”。
23.陆家老宅(十一)
杜宝月走了,走之前承诺她会回去好好劝段木已把她放了,但走之前她将门锁了起来。
陆其筝真的累极了,再没有力气折腾。
她睡到床上,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突然被惊醒,手忙脚乱的将绳子胡乱绕在手上,想给段木已绳子没被解开过的假象。如果他再那样死命绑她,她真的要跟他同归于尽!
“别演了,看到思过笼了”。段木已靠在门上,语气戏谑。
陆其筝停下手中的动作,事已至此,“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何目的”?
段木已没有回答她的话,”谁救了你?思过笼不从外面是无法打开的”。
“为什么要告诉你”!陆其筝梗着脖子想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场一些。
“好啊。不说我就将你绑起来”。段木已说着就向陆其筝走来。
“杜宝月”!她大喊一声。
对不起宝月姐,你也没让我说不能说吧。如果我不说这个疯子又要绑我了,你这么温柔善良一定会理解我的!陆其筝在心里为自己辩白,仅花了零点一秒道德就从制低点一路爬升。
谁知断木已听到杜宝月的名字,竟呆愣了一秒,似乎觉得不自在一般摸了摸鼻子,“你对她说了什么?是不是说了我的坏话”?他坐在门槛上,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我可没有说你的坏话,我都是如实相告!我说你囚禁我”!
“你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这么说”!段木已听到这话站了起来,“我现在真要把你绑起来,我要把你扔进思过笼中去”。
陆其筝看到他的脸,内心逐渐升起一个不成熟但合理的想法,她挑了挑眉,看着他,“你喜欢杜宝月”。
“怎么可能?宝月犹如天上皎皎明月,我算什么?地上的一滩淤泥。谈何喜欢”。他背对着陆其筝一字一句地说着。
”你喜欢杜宝月”。陆其筝终于发现了这个疯子的软肋,好一个自卑忠犬默默爱!
”住口”!段木已似乎恼羞成怒,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抓住陆其筝的衣领就往外走去,把她扔在了思过笼前,“看到这个笼子了吗?沈寒期曾经被关在这里三天,无法睡觉,无法动弹,你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吗”?
“你爹捡到他的时候,他正和狗抢食吃哈哈哈哈哈,你爹问他想不想做他的死士,他居然问做死士有饭吃吗?你会喜欢这样的人吗?你高高在上的陆大小姐会喜欢和狗抢食的沈寒期吗”?
“他和几十个孩童一起被关在密室中,他要一个一个把他们手刃掉,才能活着走出来。昨日他们还一起在院中练功,今天就要互相残杀。你觉得这还是人吗?他只是一个怪物哈哈哈哈哈哈”。
“你喜欢他。他配吗”?他站在思过笼前声嘶力竭地说着,说到满脸泪水,说到几欲呕吐。
陆其筝看着他,想问,你说的是沈寒期吗?你说的也是你吧,陆其筝此时内心竟不觉得他可怕了,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他配。他聪明,武功高强,勇敢,对人真诚。无论他有什么样地过去,这都不妨碍我喜欢他。就算有一天他聋了瘸了,我也喜欢他,在我眼里他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段木已呆愣在原地,他从未听过有人说过这些话语。死士不是物件吗?死士不就是替主人去死的一条狗吗?为何?为何她这么真诚地说出这些话,神色不似作伪。
“所以,你也可以喜欢杜宝月。没有天上的皎皎明月,也没有地上的一滩污泥,你要自己把自己当个人”。
段木已心中大骇,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竟然全身都在发抖,他慢慢向后退,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他抱着自己受过伤的腿,现在这只腿还挂在那里,却已很难发力,他摸上去,觉得一片冰凉,一种隐隐的痛在腿中蔓延。
“快要下雨了”。
陆其筝听见他说这句话,却不知何意,只见他慌慌张张将她锁在了屋内,连窗户也封死了,跑了出去。
他真的有病。陆其筝看着他怪异的举动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不过还好那疯子没有再绑她,她心中庆幸。坐到了面前的凳子上,自从知道这是沈寒期的卧室之后,她看这样也觉得可爱,那样也觉得有意思。
看着桌子上的划痕,她忍不住想到,他许是在这里坐过,心情烦闷时用刀划了些印子。那个床他也睡过,不过对他来说还是太小了,想必睡得极为憋屈。他这么高大一个人竟然房间这么小,回去之后她定要给他收拾一个极大的房间给他住。里面要摆香台,摆书桌,置书架,买一个雕花大床,还要摆一个榻可以让他歪在上面懒洋洋的看书。
可是他爱看书吗?她突然惊觉自己对他的爱好实在不甚了解,他练剑是因为喜欢吗?还是为了自保呢?他去做任务是把它当作工作吗?还是只是为了赚钱呢?他……他喜欢她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脸一红,用被子蒙住了头,过了一会儿,她又伸出头出来大口呼吸。
他喜欢我吗?
*
”沈少侠,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去城中寻面具瘸腿男,终于在城郊的小医馆寻到了他的踪迹”。黑明峰引着沈寒期和戚豆一路往城郊疾驰而去。
“这个面具男来路不明,只听说是被医馆医女所救,就一直在医馆中帮忙,许是作了上门女婿,嘿嘿嘿嘿嘿嘿……”黑明峰不知想到了什么腌臜事,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沈寒期剜了黑明峰一眼,黑明峰立马正襟危坐,不再发声。
到了医馆,门口一张简单的牌匾,上面写着宝月医馆。一个医女正坐在堂中给一个老妪诊脉。
“婆婆,你头疾甚重,不可吹风,不要再天擦亮就去地里了”。
“哎哟哟,我们庄稼人……”
话还没说完,杜宝月就打断她,“不许哦,这次我给你开几副药,不收钱,上回你给我带的白菜我还没吃完呢”。
“那哪行”!老妪正挥手,就见房内走进几个男子。
“瘸腿面具男在哪”?沈寒期开口问道。
见几人不面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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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宝月安抚了一下老妪,让她先行离开。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这里只有我,没有什么面具瘸腿的男人”。
“你把他交出来,这事跟你没关系”。沈寒期看着她说道。
杜宝月却一脸不为所动,“没有”。
“我说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让你交出来就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黑明峰走到一旁用力踢了一脚一旁用于晾晒草药的架子。架子“轰隆”一声倒下了。
杜宝月蹲了下来,捡起地上的草药,这是木已在山上辛苦摘的,“没有这样的人”。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黑明峰举起手中的大刀,将堂中的座椅乱砍一通,“看到了吗?砍了这些,待会儿就来砍你”。
“是不是你抓了陆姐姐,你快将她放了”!戚豆进走进院中搜寻一番,屋内却没有半点藏了人的痕迹。
杜宝月看着屋中一片狼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寒期微微眯眼,举起手中的剑直指她的喉咙。
“住手”!
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沈寒期转头,“段木已”。
“是我。还认得我啊”?他伸手摸上脸上的面具,“我以为这样就认不出了哈哈哈哈哈哈……”
“将人交出来,我让你死个痛快”。沈寒期冷冷地说道。
“死?我看谁死还不一定呢”。
段木已举起手中的剑向沈寒期刺来,剑锋凌厉,没有留下余地。
沈寒期也举剑,抵住他的剑锋,两剑相交,擦出火花。沈寒期用脚往后一点,纵身一跃,他红色地头绳在风中飞扬。段木已迎身接剑,但剑风太狠,他想后退,左腿却没有办法发力。
三招之内,他就败了。
段木摸上自己的腿,那种隐痛像蚂蚁啃食一般,如影随形。
沈寒期将剑只指段木已的喉咙,“把她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不交又如何哈哈哈哈哈,看你这么着急,真让人痛快,你杀了我吧”。段木已笑着闭眼。
沈寒期举刀一挥,在他的手臂上砍出一条血痕,“将她交出来”。
段木已皱眉,仍是笑着看着他。
”把她交出来”。沈寒期又一劈,他的右手又中了一剑,汩汩流出鲜血。
断木已咬紧牙关,仍然戏谑地看着他。
“木已!木已”!杜宝月哭着上前想以身挡住沈寒期的剑,却被戚豆和黑明峰控制地死死的无法上前一步。她看着段木已一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了那天在山林中遇到他的场景,看到他的脸,她吃了一惊,怎么是他?她将他扶回医馆,他气息很弱,似乎已是将死之躯。
“木已”!
段木已转头,却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沈寒期见他不语,一脚踢在他的心口,断木已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我带你们去,我带你们去”!杜宝月挣脱了黑明峰的钳制,跑过去抱住了段木已,“不要再打了,我带你们去”。
24.陆家老宅(十二)
杜宝月从医馆中找出一颗丹药,喂着段木已服用下去,此刻段木已已陷入昏迷,看着他呼吸平稳之后她才放下心来。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她,但是你们要派人给木已止血,倘若我回来他有什么不测,我舍了这条命也要为他报仇”。杜宝月定定的看着沈寒期。
沈寒期点点头,并向黑明峰使了一个眼色,黑明峰会意,去城中寻医师。
几人沉默不语地走着,走到一半,沈寒期脸色微变,这条路太过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他都能走完,段木已竟将她关在桐庐吗?
走到桐庐门前,沈寒期一脚将门踹开。而门内是一间屋子。
沈寒期将堂中蜡烛转了一圈,书柜缓缓向右移动,真正的大门才显现出来。
“此处竟设计得如此复杂”。戚豆发出惊叹。
杜宝月将几人带至内院,沈寒期冷冷地看着门内的一切,他在此处训练至十一岁,不过七年时间,竟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直至走到沈寒期之前的屋子,杜宝月冲沈寒期点点头。
“陆姐姐就在此处吗”?戚豆迫不及待的将门推开,“啊”!
沈寒期只听戚豆大叫一声,他立马闯了进去,却发现屋内空空如也,只有床上有一节绳子,他眯起眼睛,将剑直指杜宝月的眉心,“人呢”?
杜宝月一看愣在原地,“陆姑娘本该在此”!
沈寒期将剑刺在她的没减,眉间已露出一点猩红,杜宝月吓得不敢动,“陆姑娘昨日还在这里”!
沈寒期件她不似说谎,进去查看,发现床上确实有人躺过的痕迹,看向戚豆,“在此处找”。
*
而陆其筝此时正在一片漆黑的水域之中。
在屋内睡醒后,她不想坐以待毙,还是想继续寻找出去的法子。许是沈寒期的屋子久未住人,木门已呈腐朽之态,她观察了一下之后,便决定用力撞门,全身装得青痛,最后没想到竟真让她给撞开了。
她在桐庐内寻找出去真正的大门,却久寻未果。最后不知触发了何种机关,她向下掉,掉进了一片水域之中。水域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身上因为寒冷而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痛意。
水不深,至她的腰间。她在水中抹黑摸索,发现地方并不大,四处都是墙壁,似乎没有出去的路,唯一的出路应该是她掉下来的地方。
她想向上攀援,但墙壁湿滑且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她用脚在墙壁周围试探,终于找到了一处有坑的比方,她将脚踩在坑内,双手用力撑住墙壁两边,终于上去了一点,她大受鼓舞,想用右手摸索出墙壁是否还有别的凸出或凹陷的地方,结果身体一滑,她又重新落入了水中,手掌被磨破了皮,但由于冻得浑身麻木,她竟感觉不到疼痛。
此时陆其筝已经冻得牙齿发颤,但是她明白,自己假如放弃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不断地给自己打气,等身体有所恢复之后,她又撑起身体开始往上爬。这次她咬紧牙齿,终于爬上一段距离,她不敢掉以轻心,精神紧绷,她伸出手摸索,摸索半天,终于摸到了一块凸出得石头,她抓住石头想继续往上爬,结果刚一发力,石头竟然掉了下来。她的心跟着她的身体一起往下坠。
完了。她想。
结果预想中的冰冷和疼痛没有传来,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陆其筝闻到了一阵熟悉得味道,她还来不及出声,就听见她的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
听到沈寒期的声音,陆其筝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沈寒期的腰,嗫嚅着喊出了他的名字,“沈寒期”。
沈寒期听出了她在哭,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用力纵深一跃,跳了上去。
“陆姐姐,陆姐姐”。戚豆看到陆其筝喜极而泣。
上来之后,她微眯着眼睛,强劲的光线让她的眼睛不断地流泪,沈寒期将手轻轻附在了她的眼睛上,然后脱下外衣披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上。戚豆见状也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陆其筝咳嗽了两声,二人走了几步,在院子正中央时,陆其筝停了下来,伸手示意让沈寒期将剑给她。沈寒期顺从地将手中的剑递了过去。
陆其筝举起剑,往十字架上一劈,十字架瞬时倒塌。
“讨人厌的东西”。陆其筝将剑还给了他,脸色苍白但笑得灿烂。
沈寒期一时呆愣在原地,他想起小时候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场景。
太阳猛烈,照得他嘴唇开裂。掌事人拿着鞭子,呵斥他放掉陈述幼女,斥责他心生了怜悯,拂逆了主人的命令,死士是最不应该有自己思想的物件。
他挥舞鞭子,打了他九十九鞭。
一鞭一鞭,打断了他偶然间升起来的怜悯之心,打断了他放人时片刻的自由意志。
他被丢在太阳下暴晒了三日,血将衣服染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寒期看着陆其筝,她背着光对着他笑,他竟觉得她此刻身上充满了佛性,像一个神女。
沈寒期久久没有接过剑,陆其筝举着剑身形不稳,差点摔倒。沈寒期见状一把将她抱起。
在沈寒期的怀抱中,陆其筝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才终于醒了过来,醒来之后,她身上穿着干净的寝衣,她翻身想继续在温暖的被窝里躺一躺,却见阿渺和戚豆蹲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把她吓了一大跳。
“陆姐姐,你醒了”!阿渺眨巴着眼睛小声地说道。
“你们……”她想说你们两个在这看着我干嘛,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却嘶哑犹如鸭叫,她清了清喉咙,张嘴,“啊啊啊啊……”像试音似的,但还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我怎么了”?她沙哑着说道。
“陆姐姐,你在水牢里受了风寒”。
听戚豆这么一说,她才觉得嗓子确实隐隐作痛。
“好戚豆,给姐姐做点好吃的,我想吃红烧排骨,大肘子,姐姐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段时间遭老罪了”。
恰巧此时,沈寒期端着碗从门外走进来。
”快快快,让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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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好东西”!
沈寒期轻轻一笑,陆其筝并没看懂他笑的含义,只是迫不及待地从床上爬起来,想大朵快颐一下。
“姐姐”。阿渺惊呼,从旁边拿着狐裘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其实陆其筝并不觉得冷,客栈内烧了金丝碳,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你们不要担忧,我现在已经全然好了”。她坐在桌子前,伸长脖子去看沈寒期手里拿的东西。
沈寒期把碗一放。
陆其筝拿起勺子,转头看向戚豆,“饭在这儿了,戚豆你做的菜呢”?
戚豆心虚地低头。
“其他吃食你现在克化不了,这几日需吃得清淡些。今日先把粥喝了,明日戚豆可以给你做鸡汤饭”。沈寒期在一旁解释道。
“对,陆姐姐,现在还不能想吃啥吃啥,还是得注意下饮食,等你好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不用了。我现下已经好了,实在不济我少吃一点,一定不会有事”。她用充满渴望地眼神看着沈寒期,沈寒期摇摇头。
她又默默将头转向戚豆,戚豆总归和我是一伙的,哪知戚豆看着陆其筝的眼神,立马转头看向窗外,“今日阳光甚好,甚好”。
她又看向阿渺,阿渺咳嗽一声,“想起衣服还没洗,我出去给姐姐的衣服洗了”。
看着众人的神色,陆其筝两眼一黑,抬头望天,“苍天啊!我本以为逃脱魔窟就能吃香的喝辣的,结果你们都亏待我”!她伸出手指,指着沈寒期的鼻子深深控诉他。
“听话。过两日才能吃你想吃的,这几日需好好养养身体”。沈寒期说完感觉有些不自在的转过身。
陆其筝听着沈寒期的话,虽然还是平常的语气,但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有些害羞起来,她慢慢低头下,吹吹碗里的白粥。
她还想对沈寒期说些什么,还未开口,戚豆此时又凑了过来,”陆姐姐,要不在碗中放点白糖吧。我瞧着你光吃白粥心里难受”。
陆其筝点点头,刚刚想说的话一时之间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喝着碗内甜甜的白粥,见沈寒期从走了出去。
“好戚豆,沈寒期走了,现下拿出点好吃的给姐姐吃吃,这两日段木已那个王八蛋只给我吃馒头,把我饿坏了,这辈子我也不想再吃馒头了”!
“什么!那王八蛋竟如此对你!我定要为你报仇雪恨”!戚豆挽起袖子,一副气势汹汹地样子。
“不是,豆儿,现在是姐姐想吃大鸡腿,不要你报仇”。
“陆姐姐,你放心,那王八蛋如此对你就是我的敌人,下回看到他,我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方能解我心头只恨”!
“不是,豆儿,大鸡腿……”陆其筝拉了拉戚豆的袖子。
“不要担心,陆姐姐,我一定会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一定挑陆大哥在的时候揍他”!
“豆儿,我要鸡腿……”
话还没说完,陆其筝就见戚豆就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彷佛真的去为她报仇雪恨了一般。
“叛徒”!陆其筝对着戚豆的背影大喊一声。
25.陆家老宅(十三)
杜宝月轻轻吹吹勺子中的药,喂到段木已的嘴里。
段木已躺在床上,还在昏迷。他的头上冷汗直冒,嘴巴紧闭,杜宝月怎么喂他也不张嘴。恼得她只好用手捏住他的脸颊,然后用另一只手将药慢慢灌进他的嘴里。
喂到一半,似乎被呛住,段木已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杜宝月轻轻给她他顺着气,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
他的嘴巴微张,含糊不清的在说着什么。
“什么”?杜宝月听不清楚,只好将头靠到他的嘴边,努力去辨认。
“疼……”好半天,杜宝月才终于听清楚,他一直在说“疼”。
听清楚之后,杜宝月一时之间红了眼眶。她救起他时,他满身是伤,脸也被大火烧毁,他从来没说过“疼”,不久之前被人乱刀砍伤,他连眉头也不皱,从不会求饶。他永远都顶着那张淡漠的脸,好似从不会低头。
但是现在,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他说“好疼”。
她用帕子沾了水轻轻给他涂抹在嘴唇上,希望他好受些。
段木已此时陷入了梦境之中,他的梦被火光烧得沸腾,觉得自己浑身痛,似乎是从骨头缝隙中散发出来的疼痛。他的右脸被火烧得滋滋作响,他竟闻到了肉烤焦的味道。
他被压在一具尸体之下,醒来时他拼劲全力逃了出去。望着外面天高海阔,他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终于他累到在了不周山的一颗树下,这时他竟然觉得有些解脱。
他这一生原本就生不由己,三岁时被自己亲生父母卖到陆府为奴,陆时运看出他是练武的好苗子,让他入了桐庐秘密训练,成为他的死士。
进去的第一天,掌事人就告诉他何为死士。
为陆家而生,为陆家而死。
不可拂逆,不能叛变。
掌事人将他带到桐庐的水牢上方,他看到水牢中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遍体鳞伤。
“你想知道叛变的下场吗”?掌事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然后提起一旁的箩筐,往水里倒入一筐蛇,又到入了一筐蝎子。
他的瞳孔变大,听到水牢里的人发出惨叫,他低头垂眸。
掌事人却按住他的脖子至于水牢下,“看到了吗?这就是下场”。
他看到蝎子从那人的嘴巴里钻入,看到蛇缠绕在他的脖子上,直至惨叫消失。
他回望自己的一生,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在十三岁之前,多少午夜梦回,他都梦到他手刃之人来找他索命,但在十三岁之后这样的日子也不曾有了。
因为他不得安眠,无论过了多久,他都不得安眠。
他去寺庙祭拜,但无论叩首多少次,也无法洗去这一生的罪孽。
他虔诚地为自己抽下一只签文,看着“下下签”三个字他知道,佛祖也无法赦免他。
倒在不周山的树下,他想就算满天神佛都下凡,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神早就摒弃他了。
直到他睁眼,看到了杜宝月。
他想,神女垂怜。
她为他治好伤腿,在他的脸上敷药。
他看着她,她是如此悲悯。
“木已,你醒了”?
段木已终于从梦中醒来,他睁开沉重的眼睛,看到了杜宝月的脸。
“喝点粥吧,我刚刚熬的”。杜宝月将手中的粥递过去。
段木已没接,将头转向窗外,“春天何时才能来呢”?
杜宝月顺着他的眼神向外看去,窗外有一颗梧桐,春夏之际郁郁葱葱,有鸟垒窝,不久就生了一窝的小鸟。那时段木已经常痴痴地看着它们,还为它们抓虫洒米,那时他常常露出极为真心的笑容。
但此时,鸟儿南飞,树叶枯黄坠落,一片荒凉沉寂的景象。
她不喜欢他此刻的表情,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于是她靠近他一点,“再过一月就会立春”。
段木已见她靠近,却本能的往里挪了两步,似要与她保持距离。
杜宝月受伤的放下碗,然后嘴角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你吃完了,我再来收拾碗筷,我先出去晒草药了”。
杜宝月强忍着哭意将门拉上,他似乎总是如此,与她刻意保持着距离。从她救起他的那刻开始,他连直视她都不肯。
她想,或许是我不够好看,让他的眼神无法为她停驻片刻;或许是她太过于沉闷无趣,无法吸引她的注意。或许是因为她常常上山采草药,身上总是带着露珠泥土;又或许是她身上总是有难闻的草药味,如何去洗也无法去除。
杜宝月不知道他不喜欢她哪一点,但是或许每一点都是原因。
于是她偷偷学着旁的女孩涂上胭脂水粉,在身上扑了香粉,还去采了月季花用来泡澡,去城中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一件粉色的裙子,她还刺了两个耳洞,针扎进去的时候极为疼痛。
她在屋中描眉梳妆,她迫不及待地想从他的脸色看到一点惊艳之色。
终于她鼓足涌起走出房外,害羞地等着他的审判。
而他只是无视的走过,甚至比之以往,更多了两分落荒而逃。
她终于知道,没有用,做什么都没有用,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是不喜欢她的全部,无论她如何改变都没有用。
她不再奢求他能喜欢他,她想,他能够平安顺遂就好了,就在宝月医馆为她采一辈子的药,让她能看到他就好了。
直到那几日夜黑风高,杜宝月在半夜发现段木已总是在半夜偷偷出门,她担心他,于是在后面偷偷跟踪他。
就在那一日她在段木已离开之际,进入桐庐,见到了陆大小姐,陆其筝。
杜宝月见过陆其筝,她在陆府门口想碰碰运气能偷偷看一眼段木已,恰逢一顶大轿从府中抬出,大轿何等气派,以紫檀为骨,糅以朱漆,四角悬着赤金铃铛。风将帘子吹开,她就看见一名女子慵懒的靠坐在轿子里,一旁的丫鬟正喂女子吃着葡萄,唤她陆大小姐。
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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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庐中时,杜宝月与陆其筝说过话之后,她就更是明白为何段木已会夜半偷偷来见陆其筝,甚至不惜将她囚禁于此。
陆大小姐是那样美丽动人,那样聪明伶俐,那样热情洋溢。
临走之时,陆其筝还说夜已深,让她注意安全。
她就像天上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而没有人不爱太阳。
杜宝月站在院子内筛着草药,忍不住胡思乱想,假如陆大小姐不喜欢木已,那木已就会像自己那样伤心,怎么样可以让他不那么伤心呢?可是她又忍不住想,他们一同在陆府长大,说不定会有些青梅竹马的情谊,倘若陆大小姐喜欢木已,那她一定会在他们成亲之时包一个巨大的红包给他们。
这两种声音在脑内打架,可是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觉得甚为伤心,筛着筛着她不禁红了眼眶。
段木已在屋内喝着粥,粥中放了他最喜欢的莲子。
好险,她刚刚靠近他,再靠近一点是不是就能看到自己雾蒙蒙的右眼了,那只眼睛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抚上自己右脸上的面具,那时候血肉模糊,是她一手治好的,但是却更让他避无可避,宝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面具之下是何等的狰狞可怖。
那时他独坐在镜子前,将纱布缓缓揭下,看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他几欲崩溃,痛斥上天为何不直接给他一个痛快。
后来他就发现,屋子里再没有出现过镜子。
段木已不敢看杜宝月,就像他无法去直视天上的月亮。他只敢偷偷的,偷偷的用自己还能视物的左眼用余光不断的追随她。
她在院子里晒草药时,过于专注,脸颊的头发总会不经意的垂下,她用手背去撩,月见草粘在了她的头发上,她笑着说自己乱糟糟,他却觉得比翡翠簪子还好看;她在堂前坐诊时,常常为家贫的人免费治病,只说病好了给自己送两个南瓜,他想怎么会有这么烂好人的人,但如果她不是烂好人,他又怎么还活着;她去山上摘草药,能精确识得纷繁的绿植中她需要的那一个,走那么远的路,爬那么险峻的山,一路遇到蛇鼠虫蚁,她从未害怕过,看起来文文弱弱,但却强大得可怕;她还教他哪里会长出野生的灵芝和人参,哪里的甘草成片的长。
他喜欢她从他身旁走过时淡淡的草药的香气,心疼她从小采药手上留下的伤口和粗茧。他想看见她,即使她就在他的眼前,他也抑制不住的去想她。
他想,也许她一定是山中的精灵。是佛祖派她来度他。
他想,我是如此的卑劣不堪,看着她竟然会生出一些龌龊的心思。
怎么办才好呢?多希望她能举起一把刀,在他看着她片刻失神的时候刺破他的喉咙,然后将他的血全部饮下,全了他的心思,将自己全部献给她才好。
可是,他配吗?他不配。也许她知道自己以前手上沾染过的鲜血,一定会逃跑吧。她一生都在救人,而他一生都在杀人。
佛祖不会原谅他,派她来,只是让他更见自己的卑劣。
26.陆家老宅(十四)
“你为何哭了”?段木已从屋内出来,看到杜宝月红着眼睛在筛药,“有人欺负你吗”?段木已想到此前确实有几个乡里二流子来医馆闹过事,不过被他揍了一顿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无事”。杜宝月低着头没有看他。
“是不是那些人又来闹事”?段木已见她不言,“你是觉得我拖着这具身躯打不过他们吗,即使这样我也可以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无事”。杜宝月抬头看着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好像总是这样,偶尔会表露出一点对她的担忧和关心,让她误以为他也是喜欢他的。但当她想再靠近一步的时候,换来的就是他的躲闪与回避。
他不喜欢她。杜宝月在心里默念。
“段木已”!陆其筝气势汹汹的走进医馆,看见段木已身形憔悴的站在一旁,似风都要将他吹倒。
杜宝月见沈寒期跟在陆其筝的身后,一时之间警惕地站了起来,将段木已护在身后。
段木已看到沈寒期,微眯着眼睛,想将杜宝月拉回身后,杜宝月却固执地站着不动,手上拿着尖刀。
沈寒期却只是轻笑一声,看着陆其筝此刻生龙活虎的样子,心里却还浮现出头两天因为只准她喝粥她在客栈里哭天抢地的样子。
见沈寒期笑,段木已一时气血上涌,以为沈寒期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模样,上前走了两步,“沈寒期,你来找死吗”?
沈寒期却只是嗤笑一声,连剑也懒得提。
段木已提起旁边的柴火,像飞刀似的朝沈寒期扔过去。
沈寒期眼睛未抬,用刀柄别过。
段木已欺身上前,脚尖点地,还没发力,衣袖就被杜宝月拉住。段木已只好停下,看着杜宝月,想让她放手,杜宝月却只是摇摇头。段木已只好作罢停了下来,一时之间像泄了力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杜宝月一边拍着段木已的背给他顺气,一边看着面前的二人,说道,“之前的事是木已不对,我这在里给陆小姐陪个不是”,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从手腕上脱下一个白色的玉镯,“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值一些银钱,陆小姐可能看不上,全当是我们赔罪的礼物,你身后那位公子也重伤了木已,希望陆小姐能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们……”
“宝月”!段木已见杜宝月将母亲遗物送出,立马抬手阻止。
杜宝月却推开段木已的手,固执地将手镯递到陆其筝的面前。
“不不不……”陆其筝着实没想到杜宝月会如此,来的时候确实怒气冲冲,想找段木已算账,但是看到段木已时,见他脸白气虚,心下了然,他果然如戚豆说的那样被沈寒期胖揍得不轻,气已消了大半,她推开杜宝月的手,“宝月姐,你的东西我不能收,这件事和你没关系”,陆其筝睨着段木已,“你为何抓我,你背后是谁”?
段木已冷笑一声,“我背后?谁还能叫我做事,你父亲已经死了,我不必再听任何人的话!我抓你是因为我乐意”!
杜宝月见他们误会段木已,立马解释:“陆大小姐,陆家……灭门的第二日我在不周山救起木已,此后他就在医馆为我做事,没有旁的人指使他”!
陆其筝其实相信他们说的话,绑她的那几日,若段木已是背靠陆家仇人,她怕早就被交到仇敌之手,或者早就身首异处。
而他在桐庐说的那些疯疯癫癫的话,都指向他的目的好像是沈寒期。在客栈之时,陆其筝就问过沈寒期,他与段木已的关系。
沈寒期回忆了一下,二人在桐庐时确实发生过龃龉,最初段木已找沈寒期切磋过招,但沈寒期懒得理他,一言不发的走开。段木已之后就一直给沈寒期使绊子。
陆其筝听着,几乎可以想象沈寒期冷着一张脸走开的样子,沉默无言,但像一只骄傲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大公鸡,这在段木已的眼里一定是,他看不起我!他一直在挑衅!
一直到陆家灭门,段木已都未如他所愿和沈寒期痛痛快快的打一架。难不成这成了段木已的执念?
当时陆其筝一边嗑瓜子一边津津有味的品味,宿敌就是宿敌,宿敌是绝不会变成妻子的。
陆其筝还想再问问段木已灭门案一事,谁知肚子就不合时宜的痛了起来,她立马弯腰来缓解疼痛,沈寒期见她异样,立马上前扶住她,看出她是无常水发作。
杜宝月见陆其筝冷汗直流,立马将二人带进了屋内。
陆其筝躺在床上,痛得脸色惨白。
杜宝月立马给她号脉,却见她脉象紊乱,立马惊得站了起来。
陆其筝见她似乎误会,于是摆摆手,“宝月姐别怕,不是要死了,只是中毒了”。
杜宝月一听,又细细看了看她的眼睛,“这似乎……”
“无常水”。沈寒期在一旁说道。
“这可是秘药,失传很久了,陆小姐怎么会……”?杜宝月一听大骇。
“别提了,害我全家的人下的”。陆其筝一边痛得咬牙切齿。
“陆家灭门你应该知道一点蛛丝马迹吧”?沈寒期看着段木已。
陆其筝眼含热泪的看着段木已,段木已知道线索的可能性极高,因为听沈寒期说,陆家死士分为两类,一类为沈寒期这样出去办秘事的,第二类就是段木已这样在暗处贴身保护陆时运的。
段木已在暗处,极为像陆时运的影子,对于陆时运生前的行踪应该了如指掌。
段木已却嗤笑一声,“想知道?跪着求我啊”。
陆其筝一只手捂住肚子一只手拉住沈寒期将要开鞘的剑,“别打,别打……”
杜宝月也扯住跃跃欲试的段木已的袖子,“有话好好说”。
段木已撇过脸故意不看杜宝月的脸,杜宝月又拉拉段木已的袖子,“木已,你说吧”。
段木已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转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家主的仇家我不得而知,那群人几乎是一下冲进来的,人数众多,武功高强,奔着索命而来”,不过,段木已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前几日,家主似乎有异样,他好像在找什么人,你也知道家主派出的任务除了去办的人其他人一概不知”。
沈寒期点了点头,“还有其他异样吗”?
“其他异样……好像是有一桩,那段时间家主去了三次明空寺”。
明空寺?陆其筝听到这里,突然想起自己从桐庐沈寒期床下找到的祈福香囊,从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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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回来,竟然忘了给他!
“家主不信佛”。沈寒期出声道。
“他……我爹不信佛为何要去寺庙,他做什么了”?
“每次去寺庙都会上三炷香,还捐了一大笔香火钱,求签之后,找净岭大师解签”。
“净岭大师是明空寺的主持”。杜宝月在一旁补充道。
“我爹不信佛为何要做这些”?陆其筝疑惑的问道。
杜宝月:“兴许是最近遇到了什么难题,需要寄情于神佛”。
“看来我们得去明空寺一趟”。沈寒期看向陆其筝。
陆其筝点点头,然后说道,“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肚子难受极了,我想让宝月姐帮我施针”,说着又看了一眼沈寒期,“不许打架”!
沈寒期点点头,同段木已一起走了出去。
“哎呀,针在外面,我去拿”。杜宝月说着正要往外走。
“不必了,宝月姐,施针也没用的”。陆其筝捂住肚子,嘴唇发白。
“我只是看你和段木已有点别扭,又有点奇怪,想问问你们如何了”?
杜宝月没料到陆其筝会说这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陆其筝看她不出声,“没事的,宝月姐,不想说可以不说”。
杜宝月叹口气,“你知道,我心悦木已,但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悦他的吗”?
“你救他的时候”?
“不是,是三年前,我在山上采药,不慎踩滑,摔断了腿,是他救了我。他骑着马带我下山,将我送回了医馆,那时我还没去问他的名字,他就离开了。
后来我经过陆家大宅,见他走了进去,才知道他在陆家当差。但我只敢偷偷的看他。
再后来我上山采药,见一个人一身是血的倒在树下,我上前去看,竟然是他!他在不周山救了我,我也在不周山救了他,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陆其筝点点头,“很浪漫”!
“但他不记得了我。这也没什么。不过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啊?这是何意”?
“我心悦于他,可是他不心悦我。事情就是如此”。杜宝月说着,红了眼眶。
“啊?!”陆其筝睁大眼睛,“谁说他不喜欢你,我看他喜欢你得很!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是吗”?杜宝月问着,但并不似很高兴的样子。
“是的!我能看出来他很喜欢你”!陆其筝捣蒜似的点头。
“那也真没趣,假如他真的喜欢我,那他的喜欢也挺没用的,让我患得患失,让我挖空心思,让我总是去猜测,其实这样的喜欢与不喜欢于我没什么两样”。
陆其筝再次受到了震撼,她原以为只要解释清楚段木已那晦涩无法直言的爱就能让他俩看清内心修成正果,没想到杜宝月的思想如此超前与豁达。她恨不得拿出本子开始逐帧学习。
“那你知道段木已也许有抑郁……心疾吗”?
杜宝月点点头,“我知道,我也尝试过走进他的内心,可是他不愿意,我可以救他性命,却无法拯救他的内心,他如果需要我,我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是他不需要我,那我就无法再多做一步了”。
27.明空寺(一)
“咚……咚……咚……”
陆其筝跪坐在蒲团上,就着极有节奏感的木鱼声昏昏欲睡。
再看旁边的戚豆,身体已经耷拉下来,身体一起一伏,已然进入梦乡。
阿渺正襟危坐,双手合十,极为虔诚的闭眼诵经。
沈寒期跪坐得笔直,陆其筝忍不住看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见他闭着眼,既没睡觉又不似在诵经,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人几日前来到了明空寺,本想直接拜访净岭大师,但是却被告知十日后明空寺有一场诵经大会,净岭大师这几日需沐浴焚香闭关。一行人只好声称自己正是来参加祈福大会的,捐了一笔香火钱后,住了下来。
然后陆其筝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懒觉,每天天不亮就被撞钟声惊醒,倘若她不起,小沙弥变会来叩门,一直叩到她起了为止。
不过还好,明空寺的斋饭好吃,每天陆其筝最期盼的事情就是午十一刻的钟声响起,那就是开饭的信号。每天戚豆就着饭堂的醋溜白菜,土豆丝,清炒包菜足足能吃掉五碗米饭,不过饭下肚总是有用,这段时间瞧着戚豆长高了不少,和初见时像豆芽菜被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已经大相径庭,和阿渺待久了,站着不说话时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气度,但就是那张嘴一张开就露馅。
陆其筝打着哈欠,在香火的烟雾缭绕里看向面前的佛像。
佛像通体金光,嘴角微微勾起,慈悲地看着她。
她一时之间有点不敢直视佛像的眼睛,在进入明空寺之前她是有些担忧的,车祸后她穿到了这具身体里,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一股精神意念也好,孤魂野鬼也罢,遇到神佛总是会敬畏,她怕一进去她就魂飞魄散消逝于天地之间,再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可以活第二次。
在她犹犹豫豫不敢踏进寺庙大门之时,沈寒期的目光和她的相碰撞,一瞬间她就觉得不怕了。
沈寒期在,总归不会有事的。
她不再看佛像,将头扭向窗外。今日的阳光极好,光影洒下,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然后一只鹅黄色的蝴蝶犹犹豫豫扇着翅膀飞进了窗,翩翩然于烟雾缭绕中,最后停在沈寒期的发带上。
沈寒期如一棵松一般直直的跪坐在那里,他的双眼微微闭上,睫毛一颤一颤,和停在他头上的蝴蝶翅膀如出一辙。
这时她的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句诗,“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是她和这只蝴蝶在此刻共同享用了沈寒期。
“开饭了”!午时的钟声一响,戚豆就条件反射的跳了起来。
诵经声戛然而止,大家都齐刷刷地抬头看向他,陆其筝觉得丢人,假装不认识的拉着沈寒期和阿渺一起往外走。
结果还没有出门外,就听见戚豆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陆姐姐,沈大哥,阿渺,等等我啊”!可汗大点兵似的一个也没漏下,陆其筝觉得自己直了一辈子的腰终于弯了。
饭堂内,戚豆凑过头对陆其筝小声说:“每日吃素,我觉得我食欲都不振了”。
陆其筝看着他手上堆尖尖刚添的第三碗饭,嘴角抽了抽,终于明白什么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阿渺吃了饭,打了一个哈欠,“这几日晚上老是做梦,每日总是犯困”。
“现下犯困是饭晕”。陆其筝也打了一个哈欠,“回去睡午觉吧”!
明空寺每日早起诵经之后,中午会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女客和男客的厢房分别在饭堂的两边,走出饭堂之后,陆其筝朝沈寒期,戚豆点点头之后,就拉着阿渺向西边厢房走去。
阿渺打着哈欠,“姐姐,这几日,我总梦到我爹,他跟我说地下很冷”。
陆其筝摸了摸阿渺的头,“那这几日,我们可以烧点金银宝下去,让你阿爹在下面买点炭火和厚被子”。
阿渺点点头,“这几日,我每日都给阿爹诵经祈福了”。
躺在寺庙的床上,感觉心里格外的平静,让人想不起来许多烦恼,陆其筝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写的什么东西?你领会过大领导的意思吗”?面前的女人将手中的材料往桌子上一摔,发出一声冷笑。
陆其筝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她。
“发什么神?重写,这一段,这一段全部重写。写了五年材料,还不懂领会陈总的意思吗?我看你这几年是白干了”。
陆其筝浑身僵硬地看着她的脸,默默的拿着材料走回工位。看着电脑上的文字发呆。领导的意图?这不是陈总昨天亲自说的意图吗?昨天通宵写完,第二天怎么意图就变了?
她面无表情的开始劈里啪啦的敲着手中的键盘,不懂,不懂任何人的意图,这些人说话永远不会好好说,说想要A,一定会绕到C去让你去揣摩他的心思。猜不准就是错。
“这是你改过的吗?到底在写些什么?能干干不能干收拾东西走人”!
陆其筝看着眼前女人涂着艳丽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手脚发软,不知道从何时起只要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呼吸急促,一进办公室看到她的脸就感觉心中压了一块大石头,无法落地。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开始大口呼吸。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陆其筝的意识开始回笼,“阿渺”?
“姐姐,是做噩梦了吗?一头的汗”。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陆其筝顿时松快了起来,抱住阿渺,“好阿渺,你在这里实在是太好了”!
阿渺拍拍陆其筝的背,“姐姐这是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了讨厌的老妖婆!她张着血盆大口,恨不得吃了我”!
“那真是可怕极了”。阿渺擦了擦陆其筝额头上的汗。
“还好我不在那里了”。陆其筝静静的吐出一口气,同时心中又升起一股悲哀。之前那份工作体面之极,提及自己工作的不快,父母总是劝忍忍,再忍忍。结果一忍就是五年。她想辞职,内心也总是犹犹豫豫,怕大环境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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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无法找到更好薪水更高更稳定的工作,又怕父母失望。时间就从痛苦和犹豫中溜走了,而现在终于摆脱了那份让自己每每想起就冷汗直流的工作,竟然是因为出了车祸,来到了这里。
“阿渺,以后若遇到不喜欢的事,一定不要期期艾艾,犹犹豫豫,一定要遵从自己的本心。不然回想总是免不了后悔。当时我就应该撕烂那老妖婆的嘴!一张破嘴吐不出象牙,现在想起来也后悔”!
阿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若再见到那个老妖婆,我定会帮姐姐”!
还来不及再躺一躺睡个回笼觉,外面的钟声又响了起来,陆其筝不情不愿的从床上爬起来,“怎么那么像上学”。收拾的时候,在枕头下看到了沈寒期的香囊,她将香囊放到了袖子里,打算晚间吃饭的时候将它物归原主。
一路小跑到佛堂,沈寒期和戚豆已经到了,陆其筝气喘吁吁的跪坐下来。
戚豆朝阿渺和陆其筝挑了挑眉,然后咧开嘴偷偷笑,无声之中又嘲笑了一下陆其筝和阿渺迟到的事。
陆其筝看着眼前的蒲团上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摆着纸笔,心中疑惑,早上好像没有这个活动。
不过还好,一个圆脸的师傅看到人到齐,才开始介绍,“各位施主,请在纸上写下生辰八字,投入功德箱之中,祈福大会上会将众施主的生辰八字放在祈福坛上开光祈福”。
陆其筝听罢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了上去。
戚豆挠挠头,将纸和笔递给了陆其筝,“陆姐姐,你能帮我写吗”?
陆其筝点点头,听戚豆念出生辰八字,“这是”?
“这是我娘的,我要为我娘祈福,希望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陆其筝笑着点点头。写完之后,再看向沈寒期,他的纸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他好像不信这些,但又为流光做了祈福香囊,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她忍不住想到,于是她又低下头在自己生辰八字下写下了沈寒期的生辰,祈福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刚刚写完,沈寒期就走了过来,他坐在靠外的位置,方便将他们的纸条投到前方的功德箱中。
陆其筝立马将手中的纸条捂住,然后折了起来,递给他。
好险,差点就被他看到了!陆其筝暗暗窃喜,见沈寒期转过身,确实好像没看到自己纸条上写的东西。
沈寒期转过身时,却眸光微动,刚刚走过去,一垂眸就看到了她纸条上所写,又见她慌乱的遮掩,只好当作没看见。
他静静的坐在那里,不知为何心里总是不得平静。
一闭眼,就能看到她慌乱遮掩的样子,欲盖弥彰。
睁开眼,她就在他的面前。
好像无处不有她,无处她不在。
这是何意?从未有人教授过他,他为何有了这种病症。
木鱼的声音沉闷,诵经的声音嘈杂,他睁开眼,看到她在后面开小差,偷偷从袖子中拿出一个话本在看,轻轻地笑了一下。
28.明空寺(二)
树影婆娑,明空寺的后院空无一人,陆其筝坐在亭子里,往外望了望,确认没人之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布袋,解开之后,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吃素三日,陆其筝受不了了,从包袱中找出戚豆之前做的易于保存的牛肉干,兴致冲冲的想和大家一起分享,结果被戚豆和阿渺严词拒绝,并好言劝诫陆其筝,佛门重地,不可食荤。
看着他们严肃的神情,陆其筝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不会亵渎神灵,然后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将牛肉干带了出去,走到后院见没人跟上来之后,才敢偷偷拿出来解解馋。
她吃了一口,佛祖知道我饿,不会怪罪我的。
又吃了一口,牛肉干下死,做鬼也风流。
两块过后,心中已无佛。
“好啊!佛门重地,偷吃荤腥”!
陆其筝嘴中的肉干还没吞下,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女声响起,伸长脖子往外看,却未看到人影。
“这儿呢”。
她的肩膀被人轻拍,才后知后觉的转过身,这才看到来人,身着蓝色长裙,脖子上围着一层白色的狐裘,头上几支叮铃响的珠钗,映得脸色极好。女子的脸并不陌生,这几日焚香诵经之时打过照面,每日懒懒散散同陆其筝一起迟到,陆其筝每每看到她也姗姗来迟,心中总是觉得轻松。
一人做坏事,心虚。两人做坏事,那就大不同了。
陆其筝此时像上课开小差被老师逮住一般,匆匆忙忙地想将手中的牛肉干收好,却被女子拦了下来,”我也想吃一块”。
“果然没有看错你”!陆其筝如释重负,将手中的牛肉干递了过去。
女子不客气地拿起牛肉干,坐在陆其筝旁边,二人就着月光吃了起来。
“有酒就好了”。陆其筝叹口气。
“嘿,我有”!女子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口白色瓷瓶,向四周张望,确认没人将塞口打开,凑到陆其筝的鼻下,一阵馥郁的花香在陆其筝的鼻子下炸开。
二人默契的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然后开始举杯推盏。
“我叫康娴,你呢”?
“陆其筝”。
“你来这儿所求何事”?康娴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求……姻缘”。陆其筝被她问住,只好胡诌了一个理由。
哪知康娴听了竟哈哈大笑起来,陆其筝呆呆地看着她,来这儿之后很少见女子能如此爽朗地笑。
”你的姻缘不就在你身边吗?我见你诵经之时经常偷偷看那个小白脸”。
“这么明显”?陆其筝瞪大了眼睛,“你这人不好好诵经祈福怎么偷偷看我”。
“太无聊了,我被婆婆押到这里,非逼着我在这儿待到祈福大会之后,你猜我所求为何”?康娴看着陆其筝,狡黠一笑。
“一定不是求财。定也不是求平安”。
“我求子”。康娴狡黠一笑。
“啊?你成亲了”?
“不像吗,我成亲一年,没有身孕,婆婆非让我来太后的祈福大会上沾光求子”。
“祈福大会是为太后办的啊”?陆其筝听了一个新鲜事,原以为只是为香客祈福,竟还有其他渊源。
康娴点点头,“七日后就是当今太后六十岁诞辰”。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将瓶中的酒饮尽,陆其筝的脸上带了一丝绯红。
康娴转过头看着陆其筝的脸,“完了,咱俩一看就饮酒了,我到时回去不好交代,你快给我一巴掌,我假装是被人揍的”。
陆其筝痴痴一笑,抬起手一巴掌就要呼过去,康娴立马拦下,“你真打啊”。
“夫人,夫人……”远处传来丫鬟的呼喊声。
“完了,这么快就找来了,真是烦死了”。康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丫鬟走到此处,恭敬地行了一礼,“夫人,可以回去沐浴更衣了”。
陆其筝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刚刚还咋咋呼呼的人此时无比端庄的站在那里,冲着陆其筝微微一笑,然后轻轻点了下头,“方才在院中迷路,谢过陆小姐帮我指路”。
陆其筝看着她盈盈的背影,愣住,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见她走远,陆其筝也起身,打道回府。
走至拱桥处,却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穿过。
“沈寒期”!她大喊。
沈寒期听到背后的声音停下脚步,转过头去,就见一个粉红色的身影朝自己跑来,待她跑近,看到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嘴角上还有残留着肉屑,他抬起右手帮她擦了擦,做完这个动作又觉得不妥,将手飞快的放下,却见陆其筝好似根本没在意,还因刚刚跑过来,气不匀微微喘着气。
“你去哪里啦”?
“郊外的来者客栈”。
“这儿也有来者客栈”?
沈寒期点点头。“你饮酒了”?
陆其筝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只喝了一点点”。
“外面风大,早点回去休息吧”。沈寒期见她的鼻尖红红的说道。
两人并肩走在石子路上,“你去来者客栈接任务了吗”?陆其筝转过头,盯着沈寒期的侧脸,“没背着我……我们做危险的事吧”?
“只是去送了一封密信”。
听了沈寒期的话,陆其筝放心下来,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沈寒期就见一颗颗石头从这里滚到那里,乱乱的,毫无章法。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差点又忘了”。陆其筝猛然想起了那个祈福香囊,便从腰间的布袋里摸。
沈寒期停下脚步,看着她在袖子里左摸摸,右摸摸,掏出了一个空布袋,一个巴掌大的画本,一个手镯,“找到了”!伴随着她的惊呼,她递出了一个香囊。
沈寒期看着眼前的香囊,香囊早已褪色,上面的绣字已斑驳。
“我在你床下找到的,应该是重要的东西,我就帮你收着了,之前一直忘了给你,现在物归原主了”。陆其筝见沈寒期未动,于是伸出手将香囊放在了沈寒期的手中。
沈寒期静静的看着手中的香囊,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只身前往明空寺,将所有的钱财捐赠进了功德箱,剪下一缕流光的头发,请求寺庙内的沙弥为流光超度。
沙弥却说他杀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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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应该先洗尽自身的罪孽。
沈寒期问,如何洗尽。
沙弥说受二十鞭戒,再去寒潭中洗髓。
他说好,便解下衣衫跪在那里,等鞭戒受尽。夜里,他泡在寒潭之中,惟愿流光能够超度,来世能平安顺遂。
第二日,沙弥为他受签,却抽到下下签,沙弥告诉他,佛祖不肯原谅他,他的罪孽无法洗尽。
沈寒期看着高堂上静坐的神佛,带着流光的头发下了山。
“这个香囊是我照着明空寺的香囊做的”。
“为何”?
“我罪孽身重,他们不给我做”。沈寒期低下头,睫毛轻颤。
“你手真巧,香囊做得特别好,我看比寺庙里出售得要好得多”,陆其筝看着沈寒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感觉他此时站在这里似乎要碎了,“心诚则灵,菩萨会保佑流光的”。
“真的吗”?沈寒期抬头。
“当然!七日后的祈福法会,我们将香囊带上,沾沾福气”!
陆其筝看着沈寒期,她几乎能想象沈寒期是如何在灯下笨拙的拿着针线,一针一针的刺下佛法祝愿。
绣得这样好,做了多少个才做成这样呢?
“流光……他是谁……”?犹豫间,陆其筝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寒期低下头,紧紧撰住香囊,“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见他陷入了低迷之中,知道再说下去必定他会痛苦万分,陆其筝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们回去吧”。
走到饭堂处,沈寒期陪着陆其筝走到了女客房处,便转身想要离开。
“沈寒期”。陆其筝看到他的背影,那么形只影单,与平时好像并无不同,只是她看出了孤独。
沈寒期回头。
“不要这样说,你说是你害了他,我不信,若真是你害了他,你又为何要为他做香囊,超度他。
他们不帮你,我帮你,这几日我都会认真诵经,为流光祈福。
你相信我,我为他诵经,盼他安宁,若有来世,他一定平安顺遂,岁岁无虞”。
沈寒期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要哭了出来。她好像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流眼泪,明明这些事和她毫无关系。
他想出声,说不要哭,但是喉咙却似被什么哽住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谢。他想说。
谢谢。他想说很多。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摆摆手,转过身去。
陆其筝紧撰着手中的香囊,刚刚说要为流光祈福时,她就将香囊拿了回来。
她走到灯下,看着香囊针脚已松,于是从抽屉里拿出了针线,
“姐姐,我来吧”。阿渺上前想帮忙。
“没事,你睡吧”。陆其筝摸了摸阿渺的头。
阿渺打着哈欠又躺下了。
在烛光下,陆其筝复刻着很多年前沈寒期游走的线路,在噼啪的灯火下,将香囊重新缝合了一遍。
圆满无碍。
陆其筝摩挲着这几个字,累极,终于沉沉睡去。
29.明空寺 (三)
“其筝,今日怎如此勤奋”?康娴走进来时诵经已经开始,就见陆其筝跪坐在蒲团之上,闭着眼睛虔诚诵经,于是在她身旁坐下,扯了扯她的袖子。
陆其筝睁开眼,看见康娴,今日的头钗格外的别致,镶着一只展翅的小鸟,“今日不同往日了,今天我要做卷王,卷到你”。
康娴一听“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虽从未听过“卷王”这个词,但看她的神情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她偷偷凑过去,耳语道,“为了你的姻缘”?一边说着一边将眼睛往前面的沈寒期瞟。
陆其筝正襟危坐,“不理你了,我要诵经”。
康娴一时无聊,跪坐在蒲团上也开始闭眼诵经。
沈寒期紧闭双眼。
——“哥哥,你为何不救我”?
——“哥哥,馒头好吃吗”?
——“哥哥,我不想死”。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间流出,周遭的诵经声变成了流光的话语,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间,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终于听到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说话声,他才回过神来。
转头看,陆其筝禁闭双眼,双手合十,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认真诵经。
极少见她如此认真的模样,他知道她不信神佛之说,不然也不会在寺庙里偷吃荤腥,每日诵经之时不是在偷看画本就是偷偷和戚豆说耳语说小话。
戚豆也不理她,认真祈福的时候,她就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景色,飞过一只小鸟时,她的眼神就会微微闪动,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知道她的袖子里一定放着为流光祈福的香囊,思及此,他的内心变得一片安宁。
“啊——”!庄严的大堂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尖叫,陆其筝睁眼,看见前方一个穿着粗布白衣的女子似乎受到了惊吓一般,双手撑在地上,连连后退。
“佛像动了,佛像动了,他冲我笑……”
她恐惧地看着佛像,连连后退,佛堂中乱作一团,开始窃窃私语
陆其筝看向佛像,佛像依然慈悲而怜悯的看着众人,一切如常。
“施主……”前方的和尚似乎想劝解女子,女子却冲上前咬住了和尚的手臂。
“来人”。康娴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陆其筝回头,见殿外走进来几个仆从,几个仆从上前一同押着女子走出门,女子还在不停的挣扎,尖声厉叫。
陆其筝这才看清了女子的脸,竟然是昨日来明空寺后院来寻康娴的丫鬟。
陆其筝见康娴一脸凝重,风风火火的跟着仆从走了出去。
尖叫声逐渐消失,佛堂里逐渐归于平静,周围悉悉索索的声音也开始平息于诵经声之中,大家默契的不再交谈,就像一切没发生过的一样开始双手合十,闭眼诵经。
陆其筝闭上眼想继续诵经,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刚刚没有跟出去是觉得自己和康娴交情尚浅,跟出去恐怕不妥,但一闭上眼就是康娴凝重的神情。
她紧握双手,内心天人交战,睁开眼见没人注意自己,然后偷偷溜了出去。
跑到女客厢房处,见康娴正站在房门前,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发生何事了”?
康娴盯着面前紧闭的门,“我的婢女好像中邪了”。
“佛门重地也能中邪吗”?陆其筝有些惊讶。
“她刚刚说昨晚看到了她的弟弟”。
“她弟弟也来此处了吗”?陆其筝问道。
“她弟弟……五年前不小心掉下河淹死了”。
听到这话,陆其筝鸡皮疙瘩顿时冒了出来。
“也许应该找个大夫看看她是不是得了癔症”。
康娴点点头。
“夫人,该去礼佛诵经了”。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中年女子,毕恭毕敬站在康娴旁边,但语气却很是强硬。
“陈妈,我担忧桃枝,桃枝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想看看她”。康娴解释道。
“婢女而已,夫人,诵经更重要,请吧”。
康娴叹口气,拉着陆其筝一起往佛堂走去。
“让你见笑了,张妈是我婆婆来监视我的,为了让我诚心祈福求子”。
“你是夫人,她是张妈,她怎么能管你”?陆其筝愤愤不平。
“别提了,我不听她的,她回去就会告状”。
“告了状会如何?你婆婆难不成还要打你”?陆其筝疑惑地看着她。
“让我不能出门,哪也不能去,跪在祠堂里抄女德”。
“哪有这样的道理?不抄会如何”?陆其筝问道。
“不抄会如何”?康娴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愫,“还可以选择不抄吗”?
“那是当然。凭什么让你做这些没道理的事情,仅仅是因为你没有听她的话吗”?
二人还欲说下去,却听见身后传来张妈的脚步声,只好闭上嘴巴,快步走进了佛堂。
而此时,康娴闭上眼睛,心中却因陆其筝的话掀起了千层波浪。
不抄会如何?到底会如何呢?
康娴在十五岁之前都随父亲走南闯北,押镖送货。母亲说不合规矩,父亲却说不妨事,给她穿上男装。
那时天高海阔,她躺在营帐中在沙漠中看星星,父亲告诉她南边最亮的那颗叫孤狼星,望着它,在哪里都不会迷路。
直到十五岁时,不知为何何家竟上门提亲。何家为官宦世家,何家儿郎何祈年于两年前高中了探花。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场高攀的亲事。
高攀到父亲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士农工商,商在最末。
她带着十里红妆嫁入了李家。最初,她也是欣喜的,李祈年长得好看,待她不坏。李家的一切又是那么新奇,就连园中的景致都那般与众不同。
从绫罗绸缎到杯具茶皿都通显矜贵,她想,到底是世家。
但婆母总嫌她不懂规矩。
康娴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何家的规矩就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连走路都有走路的规矩,吃茶有吃茶的规矩,向不同人行礼也有行礼的规矩。
婆母从宫中请了教礼仪的嬷嬷亲自教授规矩于她,她的手心挨了好多板子。
带着红红的掌心想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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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祈年说,但何祈年疲于案牍,一晚上没有归家,她哭着睡着了,第二日就忘了。
她抄了十遍女德女戒,好像总算明白书里在说些什么。
十五岁之前的生活仿似一场短暂的梦,她都快记不清了。
刚刚陆其筝说不抄会如何。那一瞬间她突然就想起了十二三岁的自己,若那个时候有人让她抄经,她一定会将桌子掀了,毛笔上的毛扒了,闹得所有人鸡犬不宁。
那个时候阿爹骑着马带着她在草原上驰骋,对她说,阿娴,你要向小马驹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跪坐在佛堂之下,佛像看着她微笑,她想,我可以选择不抄。
她站了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走了出去,走到了寺庙外,骑了一匹小马驹驰骋在山路之中。山野的露水滴在她的鼻尖,抬头好似又看了那颗最亮的孤狼星,她想,她要骑回家去看看阿爹,同阿爹一起再去一次沙漠。
“夫人,夫人……”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她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还跪坐于大堂之下,张妈将毛笔递到她的手上,“夫人,竟慈师傅让我们开始抄经了”。
她看向张妈锐利的眼神,刚刚还似吹拂在脸上自由的风一瞬间就消散了,她如木偶般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她又想起了掌心疼痛的感觉,开始抄写佛经。
经书抄罢,已经日落西山。周围的香客早已散尽,只剩四人还在殿中。
陆其筝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将经书合上,再看戚豆,不知何时已趴在案牍上睡着了,经书上还流了一滩口水。昨日找他说小话,他还一脸正气言辞拒绝说要为母祈福,真是薛定谔的祈福。
“豆儿,醒醒,醒醒,吃饭了”。陆其筝拍拍戚豆的肩,哪知戚豆睡得太熟,只是翻了个身。
“姐姐,我有办法”。阿渺狡黠一笑,走到戚豆面前,捏住了戚豆的鼻子。
戚豆发出两声猪叫,然后跳了起来。
“姐姐,阿渺,我刚刚梦到我掉进井里了,井里都是水,我呼吸不了,差点淹死”。
陆其筝和阿渺对视一眼,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戚豆莫名其妙的挠挠头,看着沈寒期,“沈大哥,她们怎么了这是”?戚豆却见沈寒期不语,眼中藏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刚刚有只小猪睡觉流口水了”。陆其筝笑着说道。
“佛门重地竟然有猪?难道有贪吃的小和尚背地里偷偷食用荤腥”?戚豆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陆其筝和阿渺一听,笑得更大声了,就连沈寒期也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戚豆滴溜溜眼睛一转,看到自己的桌上的空白纸上洇了一滩口水,“好啊!姐姐居然说的是我”!
沈寒期在后面看着三个人吵吵闹闹的朝饭堂走去。
“寒期,走快点”。陆其筝见沈寒期没跟上,回头朝他招招手。
“沈大哥,快来啊。她们欺负我,快来帮我”!戚豆一脸委屈的看着沈寒期,似乎真的在找帮手。
沈寒期轻轻一笑,“来了”。
30.明空寺(四)
陆其筝丢了一颗石子在沈寒期的窗户上,等了一下,没有反应,她又轻轻地扔了一颗。
此时,夜已深,男客厢房的灯都灭了。
他不会没明白我白天的意思吧。陆其筝站在树旁,心里泛起了嘀咕。
在饭堂吃完夜饭时,陆其筝偷偷朝着沈寒期比了一个十,她见沈寒期点了点头,就放心的回到了厢房。
在床上装睡,偷偷听打更人打更,一秒一秒倒数和沈寒期约会的时间,见阿渺熟睡之后,就偷偷跑了出来。
是的,陆其筝称晚上的私会为约会。到现在她其实内心没底,沈寒期喜欢她吗?他跟在她的身边好像只是为了完成死士的使命,对于他的心意,她拿不准。
不过,没关系。喜欢和不喜欢,各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在向他表白之前,要多多和他相处,让那百分之五十变成百分之百。她暗暗在心里给自己加油。
糟了!古时候根本没有十点的说法!陆其筝一拍脑门,比个十谁会懂?
陆其筝被自己气笑了,于是偷偷挪到了房门前,假如他没睡这会儿约他去散步也是合理的吧?
正在犹豫之间,门“吱呀”一声开了。陆其筝像被雷劈似的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哪知她看到沈寒期的鞋子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留一步,甚至也没有打招呼,就这样另径直走过了她。
诶?这是闹哪出?
她抬头看着沈寒期,沈寒期没有佩剑,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寒期”!她不敢大声喊他,怕把戚豆吵醒。
但沈寒期的脚步没有停留,他直直的穿过门庭,步履匆匆。
她只好小跑着跟上去,跑到他的身边,她内心有点恼,居然不等我!
“怎么不理我”?她偏头看着他的脸,这时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直直的向前方走去。
这是……梦游?
陆其筝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沈寒期原来会梦游!她跟在他的身边,前方有石头时,她就快速跑过去,为他扫清障碍。
小时候她听过,梦游的人千万不能叫醒,不然严重的会精神错乱变成神经病。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万一是真的呢。陆其筝一时不敢掉以轻心。
结果,他不转弯,走到湖边时他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只好拉住他,但他的力气很大,直冲冲的往前走,像一头倔牛。
“寒期”!她大声叫他,他却毫无反应。
只有一尺的距离了,他还在向前走!陆其筝情急之下,只好抱住了他的腰,死死拖住他,不让他再前进一步。
“你在做什么”?头顶的声音猛然响起,陆其筝抬头,看见沈寒期的眼睛已有了光泽,他疑惑地看着她。
“你的腰好细”。她呆呆地说,说完之后才发现他们的姿势过于暧昧,“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有点好抱”。说完她是彻底清醒了,她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你梦游了,要往湖里去……”
“我刚刚看到流光了”。
“什么”?沈寒期的话冷不丁的响起,惊得陆其筝瞪大了双眼。
“他让我跟他走”。沈寒期望着湖面,突然起了一阵风,湖面泛起一阵阵涟漪。
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陆其筝听得浑身冰凉。她双眉紧皱,想到了康娴的婢女,也说看到了五年前就已去世的弟弟。
“不对劲,下午那个女子也说看到了过世的人,这件事一定有蹊跷”。
陆其筝望着沈寒期在月光下更显苍白的脸,觉得他此刻浑身溢满了悲伤。
他从未忘记过流光。
“能和我说说流光的事吗?倘若觉得不方便也可以不说,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陆其筝小心翼翼的问道。
沈寒期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在桐庐,头天还一起练剑的人,第二天也许就会死于对方刀下。
人与人之间,从没有旁的情谊,不能有也不敢有。
流光是新来的,他才九岁。同我一起进入天罚阵中。我本不想和他有所牵扯,但……”沈寒期停留了一瞬,“但他唤我哥哥,还给了我一个馒头。
我没有搭理他,本想将馒头扔了,但还是放在了布袋之中。
是我的错,我不知道如何解开天罚阵,那是最简单的障眼法。我们被困在阵中十天,没有食物和水,我也几近昏厥,我以为我也要死了。但我摸到了那个馒头,我拿起来吃了一口,流光就躺离我一丈远的地方。
我拿起馒头想喂给他,他的身体却一片冰凉。
是我害了他……倘若那个馒头他没有给我……”
“没有给你,他也会死,他才九岁,也不会解天罚阵”。陆其筝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冰冷,于是她捧起来为他吹热气,“不是你的错,那个时候你也才十几岁,你也差点死了。流光不会怪你”。
沈寒期看着陆其筝,低着头认真为他取暖,声音不禁带上了一丝哽咽,“真的吗”?
陆其筝点点头,“流光早已经去了极乐世界,应该早已已经投胎转世,说不定去了富贵人家,也不用像你一般辛苦,刀尖舔血生活”。
陆其筝感到手背一滴水划过,她抬头看,竟是沈寒期掉的一滴泪。
她轻轻抬起手,帮他擦掉了眼角的泪水,“对的,你是可以哭的,不用永远那么勇敢”。
沈寒期不知所措的看着陆其筝,他心里涌现出一阵猛烈的情绪,不知道该如何消解,此时他只知道前方有万支箭矢刺来,他也可以为她去挡。
“你想要什么”?
“啊”?陆其筝疑惑地看着他。
“金银珠宝,权力地位,我都可以帮你去取,再难得的东西我都会拼尽全力帮你得到”。
陆其筝摇摇头,“我拿这些做什么”?
“那我只有一条命送给你,我可以为你去死”。
不是作为死士,而是作为沈寒期。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出口,他竟然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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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为我去死,你应该为自己而活”。陆其筝听着刚刚的话脸有些红,这太像是情侣之间赌咒发誓的情话,但沈寒期看起来那么认真,她想,这是死士的忠诚吗?
二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好像在看月亮,又好像不是。夜露深重,他们都不觉得冷,只是又靠得近了些,肩膀几乎就要贴上。
“桃枝,桃枝……”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细细听还有康娴的声音。
陆其筝转过身,看见身后众人提着灯笼正往他们这边走,一眼,她就看到了走在前方的康娴,康娴头发有些凌乱,头上没有簪一只珠钗,白净的脸上不施粉黛,眼睛上挂着几滴碎碎的泪珠。
“康娴”?陆其筝走上前。
“你们看到桃枝没有”?康娴紧紧的握住陆其筝的手,一脸焦急。
陆其筝摇摇头,“我们在这里很久了,未曾见到,,发生何事了”?
“桃枝不见了,下午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又犯病了,嚷嚷着自己看到了弟弟,要去找弟弟,我只好将她关在屋子里,派人下山请来的大夫都到了,打开门却发现人不见了。可是我明明锁了门”!她哽咽着说出这些话。
“别急,我们帮你找找”。她拍了拍康娴的手,想以此宽慰她。
“夫人,你该回去就寝了”。张妈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桃枝不见了,我要去找她”。康娴对着张妈说道。
“夫人,这不合规矩”。张妈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说桃枝不见了!我要去寻她”。康娴声音微微颤抖。
“夫人”。张妈语气凝重,露出警告之声。
康娴听着她的声音,听到了“规矩”二字,像被掐住了喉咙一般,泄了力气。
“走吧,夫人,下面的人自会帮你寻桃枝”。
康娴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往外走去。
陆其筝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此刻就像一只被人操纵的木偶人,那个和她昨日在亭中饮酒的人好像已经不见了。
“各位施主,请回厢房休息。寺庙周围山林密布,时常有野兽出没,施主不熟悉地形,恐有危险”。竟慈师傅对着大家行了行礼,“我们会带着师傅一起寻找桃枝施主”。
陆其筝本想张嘴说和他们一起,却见他们态度强硬,只好点了点头,和沈寒期一起往回走。
“此处有古怪。你和桃枝都看到了身死之人,本想明天找桃枝问个清楚,但她现下又消失了”。
沈寒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幻觉”。
“喔!对,是幻觉,但为何只有你们产生了幻觉,而我们却没有呢”?
沈寒期摇摇头,“晚上我在寺庙中探查一番,看看到底有何古怪”。
“好,注意安全。若发现什么,一定要回来我和我们商议,不可贸然行事”。
陆其筝正说着,看着女厢房门口处有两个女子正站着说话,其中一个是阿渺,另一个她定睛一看,不禁喊出了声,
——“宝月姐”!
31.明空寺(五)
已近巳时沈寒期还没回来,再过一个时辰,午间休息的钟声便要敲响。
康娴昨日被“请”去休息后,今日也未曾现身。
陆其筝盯着外面的太阳,心绪不宁。以往如白噪音一般催眠的白噪音,此时却如紧箍咒一般嗡嗡嗡吵得人脑子疼。
杜宝月看出了陆其筝焦虑的心境,用手捏了捏她的手,陆其筝回过神来,对杜宝月勉强勾了勾嘴角,以示宽慰。
昨日杜宝月突现明空寺,陆其筝又惊又喜。细问之下才知,原是康娴派下山的人去为桃枝请医师,而宝月医馆就在山脚之下,就近就将她请了来。而杜宝月一听小厮所言大骇,想到陆其筝一行人在寺庙中心中不太放心,于是就连夜赶了上来。
人与人的缘分就是如此,明明才见几次,明明还谈不上朋友之谊,但有一天你们谈了一场深刻的话题,窥探了对方的秘密,就好像去别人的心中做了一次客,对方就好似与你有了同仇敌忾的情谊。
所以杜宝月来了。
直到窗前出现一抹白影,陆其筝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待看清楚之后,她的眼睛一瞬间亮了,顾不得什么,想立马起身,但跪坐得太久,腿竟然麻了。
杜宝月看了一眼窗外,会心一笑,用手托住陆其筝的手,借力于她,陆其筝才勉强站起。
“谢谢你,宝月姐”。陆其筝用口语无声的说道。
杜宝月挥了挥手,示意她快点出去,陆其筝才偷偷转身,如一只狡黠的小鸟一般逃出了佛堂。
“怎么现在才回来?害我担忧了好久”。陆其筝拉着沈寒期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有受伤,一切如常才松了口气。
“在周围熟悉了一下地形,耽误了许久”,沈寒期想起她刚刚奇奇怪怪的走姿,“腿怎么了”?
“麻了”。陆其筝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她说话的语气娇嗔,软绵绵的,像在撒娇。
“那我们坐着说”。
陆其筝还没问出口,我们坐在哪里,就被沈寒期抱住腰向上飞去,他们停在了一颗百年榕树之上。
榕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独树成林,低矮处被香客系上了红丝带和木牌。
沈寒期找了一处平坦宽阔的树干,和陆其筝并排坐着。
陆其筝新奇的在树上打量四周,头顶绿色如盖,下方枝桠掩盖,他们就好像短暂的逃离了尘世一番,被一番绿意掩盖。
“诶,那也有个木牌”。陆其筝指着树顶处,一个隐秘的角落,孤零零的挂着一个木牌,“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陆其筝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踮起脚尖想去够它,却怎么也够不到,沈寒期站在她的身边,唯恐她掉下去,抬手将木牌摘了下来。
“共取辰心作心抱,无转无移千万年”。陆其筝读出了声,她手中的木牌已经腐朽,已然经历了长长岁月的洗礼,花纹已面目全非,但刻下的字却清晰异常。
“不知道他们二人如何了”。她看了看,让沈寒期挂了上去,“真是浪漫啊”。
陆其筝几乎能想到二人一同刻下木牌的样子,郎情妾意,琴瑟和鸣,刻完以后他们偷偷爬到了树的最高处,将与对方的心意挂上,对着菩萨立下誓言,我们千年万年也不会改变。
“我第一次在这么高的树上坐着,不知道树上有没有松鼠窝”。陆其筝笑意盈盈的看着沈寒期。
“你喜欢松鼠吗?我可以为你去捉”。沈寒期说着就站了起来。
陆其筝连忙将他拉住,“我只是说说,昨晚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寺庙一切如常,你们离去后,那些和尚确实打着灯笼寻了桃枝半夜,但无所获。只有一点奇怪……”
“什么”?
“净岭大师不在房中”。
陆其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听寺庙内的沙弥说,净岭大师应该在房内沐浴焚香打坐至三日后的太后诞辰,你说他是昨夜不在,还是一直都不在”?
“不知。我观察许久,房内一直没人。本想进去查探一二,巡逻的和尚来了,我就暂且先离开了”。
“没关系,三日后净岭大师便会现身,我们就暂且等上三日。昨日宝月姐来了明空寺,待会儿可以让她给你看看因何原因产生了幻觉……”陆其筝一边说着,一边惬意的慢悠悠的摇晃着双腿,突然感觉肩头一沉,沈寒期的头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头,竟是睡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的转过脸,他的呼吸平稳,睫毛很长,她再靠过去一点就能贴上,她伸出手来,轻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轻颤了两下,于是她慌忙停住,生怕将他吵醒。
他的呼吸轻轻的吹拂在她的脖间,她感觉痒痒的,心也痒痒的,不知道为何现在很想朝他的脖颈咬一口,也不明白,现在明明是冬天,为何她却觉得口干舌燥,当真是美色误人!
*
“宝月姐,如何了”?
杜宝月将手搭在沈寒期的脉搏上,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沈公子有何症状”?
“做噩梦,我常常梦见一个早已去世的人”。
“噩梦”!戚豆惊呼,“我最近也常常做噩梦,以前我一觉能睡到天亮,但现在白天总是犯困,没有精神”!
陆其筝一听,回忆了一下,不管是她,戚豆还是阿渺竟都有这样的病症,只是之前没放在心上,她将此发现告诉给了杜宝月。
杜宝月细细思忖,又看了看众人的面相,“倒像是中了曼陀粉,吸入大量的曼陀粉轻则使人噩梦缠身,重则使人产生幻觉”。
杜宝月取出一个长行布袋,展开,是一排排银针,她拿出银针,扎在了沈寒期手上的几个穴位上,沈寒期感觉一股气正在向上窜,杜宝月拿出最后一支针,扎在了额间,一滴黑色的血从沈寒期眉心流出。
杜宝月送了口气,“好了。这有一枚清心丸,吃了之后再吸入曼陀粉也不会再中毒了”。
陆其筝看着沈寒期,面如白玉,眉间一滴红,眉眼低垂似是怜悯众生相,竟然看呆了。
“大家都中了曼陀粉,细细想来应是大家都接触过的东西,是什么呢”?杜宝月问道。
“会不会是斋饭啊?每日我们都一起食用”。阿渺站了起来。
杜宝月摇摇头,“食用曼陀粉并不会产生这些反应”。
陆其筝听后和沈寒期对视一眼,“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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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之下,沙弥以香敬佛,众香客虔诚叩拜,以求其愿,却不想这香中有异,能催使人乱心智,生幻觉。以为众位大师是与佛祖对话的桥,却不想这座桥竟是奈何桥。
“曼陀粉不伤人。几日不接触人就会恢复如常”。杜宝月为戚豆和阿渺一一施诊。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陆其筝疑惑。
“三日后就知道了”。沈寒期淡淡的说道。
众人思索之际,敲门声陡然响起,阿渺门一打开,就见康娴眼睛微红走了进来,说着就要跪下,“其筝,除了你再没有人会帮我了”。
陆其筝立马将她扶起,见她眼下青黑一片,似是很久没有休息过了,“怎能下跪于我”?
“对不起,其筝,桃枝和我一起长大,我从没把她当婢女看过,在我心中她就是我的妹妹……”康娴哽咽到不能自已,“这两日张妈怕我闹事,有辱何家脸面,将我关在门内不许我出门,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陆其筝看着她,两日不见竟已憔悴至此,“康娴,桃枝的事我们会想办法。你且好好回忆,在桃枝失踪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古怪的事”。
康娴被陆其筝扶着坐在座位上,阿渺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康娴似乎渴极,将水一饮而尽,细细思考,“若说古怪,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听婢女说,有个大师曾经进去过,说去看看桃枝是否中邪”。
“大师?你可知道是谁”?
康娴摇摇头,“婢女说不曾见过”。
“桃枝‘中邪’的原因我们找到了,是中了曼陀粉,你身体里也有此毒素,我请宝月姐为你施针”。陆其筝露出麻烦了的神情看向杜宝月。
杜宝月点点头,替康娴施了针。
康娴此时累极,“其筝,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陆其筝冲着沈寒期点了点头,其他人随着沈寒期一起出去并关上了门。
康娴拉住陆其筝的手,“有件事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陆其筝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事”?
“你喜欢的那位公子是个死士,那日我不小心看到了他手臂上的刺青”。
“哦。这个啊。我知道,怎么了”?
“你知道”!康娴惊讶,“那你如何能喜欢上他”?
“死士不就是一份工吗?只是更加危险,他以后不再是死士啦。我让他为自己而活了”。
“傻妹妹!死士哪是说脱身就脱身的,他们下了烙印,就要做一辈子的死士”。
“那也没事”。反正是我的死士,我说了算,陆其筝还没说出口。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死士”?康娴着急的抓住她的手,“死士是卖了身家性命的奴隶,就是一个物件。你如何能……”
“康娴,我不喜欢你这样说。沈寒期不是物件,我心悦他,他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康娴听着一时噤声,“你如何对抗世俗啊”?
陆其筝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寒期屡次救我性命,赚了钱都给我,而世俗是什么?世俗能带给我什么啊”?
康娴听着,心头一震。
32.明空寺(六)
康娴失魂落魄的回到住处,张妈端站在门前,一脸肃穆,似乎是等待多时。
第一次见到张妈时,也是如此,她的表情似乎总是那样,带着一点点睥睨,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天真不懂事的稚童。
她不仅是何祈年的乳母,还曾在宫内做过教习姑姑,在何府内颇受尊重。
因着何祈年的关系,康娴对她多了几分敬重。
康娴也曾经想过亲近于她,回康家时在父亲的藏宝阁中一众新奇的玩意中寻到了一个护膝石,她想起张妈一到冬天膝盖总是疼痛难忍,她满心欢喜的将护膝石交予她。
张妈却说,府外的玩意儿就不要带进府了。
张妈看不起她,何府内的人没有人看得起她。他们好像不明白,前途一片灿烂的何祈年为何会娶一个商贾之女,他们窃窃私语,他们品头论足,在交头接耳中康娴的觉得自己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刚刚嫁进何家的时候,她好似也短暂的迷失在过钟鸣鼎食之家带来的盛大幻觉之中。和以前交好的手帕交们见面时,她们都会夸她命好,能够嫁进何家这样的世家。那时她春风满面,轻飘飘的似乎在梦中。
出门的宝马香车,无不彰显着身份。一声声“何夫人”,她曾以为也是莫大的尊荣。
她想,她确实好命。因着好命,一些浅浅的摩擦和不舒服她也可以克服。
就如以前和阿爹一起在外押镖,需要克服简陋的环境和突变的天气。
但“克服”和“克服”之间好似不一样,她感受到自己好似一株日渐枯萎的植物。
她好像很久没有看到那颗孤狼星。
她迷路了。
“张妈”。在张妈率先说出她“不合规矩”的时候,她率先出声,“张妈,一直得您教导,却不曾问过您的名字。张妈,您的名字是什么呢”?
张妈一愣,似乎没有料到康娴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老身名唤张芙”。
“哪个‘扶’?是‘大鹏一日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扶’吗”?
张妈身形微微一顿,“少夫人,进去吧,少爷来了”。
康娴点点头,踏步走了进去,将门推开,看见何祈年坐在桌前。
“阿娴,去哪儿了”?何祈年手持茶杯问道。
“去寻桃枝了”。康娴轻轻说道。
“这几日在寺庙中都瘦了”。何祈年从旁边的食盒中取出糕点,“我刚巧来这边办事,顺便给你带了锦记鹿眼糕,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何祈年,桃枝不见了”。
何祈年点点头,“刚刚已经听说了,我已派人去寺庙附近寻找。你且不要担心,一定会找到的,我记得桃枝一向贪玩,许是自己去哪儿玩迷了路”。
“何祈年,桃枝一向稳重,从不贪玩”。康娴听着何祈年的声音竟然觉得陌生,桃枝自和她进入何府以来,谨小慎微,从不惹事。
五年前,桃枝幼弟落水而亡,她只回去了一日,第二日就匆匆赶回。康娴问她为何不多待几日,桃枝只是眼带泪光说一日足矣。
康娴那时心中觉得苦涩,桃枝只是不想给她多生事端而已。
她们都逃不过“规矩”二字。
“何祈年,我要同你和离”。
何祈年拿糕点的手微微一顿,却轻笑一声,只当她在耍性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我帮你去出气”。
康娴直直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何祈年,我们和离吧”。
何祈年看着她的神情,坚定,淡漠,认真,不似作伪,内心竟生出一阵恼怒之气,他这几日在方之城办事,办完之后立马派人去锦记买了她最爱的鹿眼糕,连夜驾马骑了一夜才来到明空寺,为了不让糕点颠散,他还特地用了从京城带来的特制食盒,而她见到他,竟说要与他和离。
“疯了吧,简直胡闹”!
康娴看着他气急的样子,竟然觉得心中有一丝畅快。
这场亲事里,不快的终于不止她一个了。
“你同我和离,你还能去哪?谁还敢同你成亲”?
“同你成亲的这几年,我累了。我们太不一样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和离,你另娶一个高门贵女,我回家做我阿爹的女儿,我们都会比现在更好”。康娴说完,心中觉得松了一口气,压在心中几年的巨石,一瞬间好似就粉碎了。
“阿娴,你这是怎么了?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你是不是在寺庙上爱上什么俏和尚了”?何祈年走过来,激动地框住康娴的肩膀,心里想到康娴偷偷在枕头下藏起来的话本《娇娘子俏和尚》,一阵慌乱。
康娴冷静的看着他,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何祈年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手渐渐的松开,冷笑一声,“好,你若执意如此,我不阻拦,我何祈年出生世家,双十年纪就已官至五品,什么样的女子我娶不到,你要和离就尽管和离,我看离了我谁敢要你……”
话没说完,康娴就走了出去。
何祈年怒极,手一挥将桌上的食盒打翻,鹿眼糕碎了一地。
张妈听见动静,走了进来,见到何祈年一脸怒色,“少爷,少夫人因着桃枝的事心中不快,若是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你别同她置气”。
“是我同她置气吗?她想同我……”‘和离’二字在唇舌间转了转,没有说出口,怕到时张妈知道了又惩戒她,说她失了做何家少夫人的气度,“这几日,你见她有没有跟哪个男子走得近”?
“男子?好像有一个,少夫人同寺庙中一位陆小姐近日走得很近,陆小姐身边好似有个侍卫,他们好似偶尔会说说话,不过少夫人并未有越矩之事”。
好一个侍卫!何祈年一听已将阿娴与侍卫在心中做了一个拉郎配,阿娴心意已决,说不定真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迷了心智,她才不到二十岁,年纪轻,不懂事,被人迷惑也是正常的,只要我找到这个人,将他好好收拾一番,叫阿娴看清这个野男人的真面目,定能恢复如常。
“张妈,你现下就带我去见一下这位陆小姐……”为了保全康娴的名声,他龇着牙将“身边的侍卫”五个字生生的吞了下去。
何祈年提期剑,气势汹汹的朝外走去。
彼时,陆其筝正和沈寒期在湖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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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二人想再看看寺庙内的地形,看看有没有什么他们忽略的地方。
湖面泛起水雾,再远处的地方被雾气所盖,看不真切。
“哎呀”。陆其筝被一个石头绊住,险些摔倒。还好沈寒期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小心些”。沈寒期轻轻说道。
陆其筝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将布袋打开,里面还剩半包卤牛肉,她递给沈寒期,“喏,你看你,这几日在寺庙这么辛苦,还天天吃素,都瘦了,应当补补”。
沈寒期见她鬼鬼祟祟的样子,觉得极为有趣,用手接过,还没打开,一把剑却朝他劈来。
“小白脸,受我一剑”!何祈年刚刚随张妈往陆其筝的厢房走去,刚刚走到湖边就见一男一女举止亲密。
“那位就是陆小姐和她的侍卫”。张妈指着他们朝何祈年说道。
何祈年一见这种场景,更是怒火攻心,侍卫一张脸当真是俊俏,的确有迷惑阿娴的资本,不过他和他家小姐举止亲密,看起来不太清白,他定是两面骗,一面哄得阿娴要同他和离,一面又勾引自家小姐,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
他一想起阿娴被这种三心两意的人哄骗,就失去了理智,提起剑朝他砍去。
沈寒期见剑锋袭来,举起手中的剑柄一挡,朝陆其筝使了一个眼神,陆其筝会意立马跑到远处的柳树下,唯恐给沈寒期添乱。
何祈年见被他挡过,用尽全力朝他砍去,但他并非武将出身,又常年养尊处优,不到三招他就被沈寒期一脚踢到地上。
沈寒期微微眯着眼睛,用剑指着他。
张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自家公子一见到沈寒期就提剑劈去,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打得趴下。
她立马跑过来,拦在剑前,“公子手下留情,这是我家少爷”。
“张妈,你先走”。
张妈不听,与沈寒期僵持。
陆其筝这时在树后看到张妈,立马走了出来,站在沈寒期的身边,“这是康娴的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沈寒期会意的收起剑,转过身同陆其筝一起往外走去。
“小白脸,休要离开”。何祈年又羞又恼,提期散落在地上的剑,刺向沈寒期的后背。
“何祈年”!
何祈年听到康娴的声音立马收起剑锋,转过身,“阿娴……”
“你在闹哪一出”?康娴立马走过来,抽出何祈年手中的剑。
何祈年压低声音,靠近她,耳语道,“阿娴,我刚刚见他和旁边的姑娘举止亲密,三心二意!负心薄情!你不要被他的外貌所迷惑”!
“我们的事同沈公子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再闹了,我想同你和离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我心意已决,下山我们就签上和离书,一别两宽”。康娴听了他的话,差点被他气笑,见陆其筝和沈寒期还在一旁,又立马转过身,提高声音,“让你们见笑了,这是我的夫君,刚刚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何祈年一听,耳朵立马竖了起来,前面的话尽数忽略,捕捉到关键信息。
阿娴叫我夫君,她定是爱我的!
33.明空寺(七)
何祈年用毛笔在脸上化了几根狸奴胡须,将自己的双眼圈了起来,还在腮边打上了两团红红的胭脂,他在镜子前左看右看,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
以往康娴不开心,他就扮成这样的丑角,再在康娴身边跳大神似的跳只舞,惹得康娴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事情就揭过了。
这次他也想故技重施,虽然不知道阿娴是因何生气,口口声声说着要与他和离,不过只要她消气,就算揍他一顿他也愿意。
最后他拿起一件女子的衣服穿上,悄悄打开窗,从窗户跳了出去,此番打扮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不然他堂堂世子爷的脸面往哪里搁!
此时外面夜已深,他避开巡逻的人,走到康娴房间的窗前。
康娴的屋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能看到她的纤细的剪影。
我的阿娴连影子都这么好看!
他刚想叩窗,就听见里面传来康娴说话的声音,他立马立住不动了。
“其筝,我对他说出了和离”。
是阿娴的声音。
“啊”?陆其筝听着惊呼,在这个朝代下,女子和离后的境况并不好,康娴想想必比她更清楚个中厉害,“为什么啊”?
“因为你”。
何祈年在外面听着气得脑袋都要冒烟了,难道阿娴不是看上了那个小白脸,是看上陆小姐?怎会如此!
“我”?陆其筝疑惑地看着她。
“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关于我的更多可能性。我此前过得并不开心,但我太在意世俗的眼光,那天你跟我说世俗能带给我什么啊。我想了很久,世俗只能带给我桎梏。因为你,我生出了更多的勇气。我应该为自己而活,我少时随父亲走南闯北,我会经商,会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我会很多很多生存技能,但是在何府,这些我引以为傲的东西都上不得台面……”
康娴说着难以自持,一阵哽咽,陆其筝立马将手帕递过去。
“我只想问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真的和离,免不得流言蜚语,唾沫星子也许会将你淹死”。陆其筝点出了康娴和离后的境况。
“我曾经怕过,现在已经不怕了”。
陆其筝看着康娴的眼睛似乎燃起了一股小火苗,她知道康娴已是铁了心要挣脱出牢笼了,“那……”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人从窗户外跳了进来。
“啊”!陆其筝定睛一看,只见眼前人男不男,女不女,脸上花花绿绿不知道涂着什么,惊呼出声。
那人眼泪横流,混着脸上的胭脂,脸上白一道红一道,好不滑稽,声音抽抽噎噎,“阿娴……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陆其筝这才听出眼前这个“小丑”是今天同沈寒期打架的康娴的夫君。
“康娴,既如此,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二人慢慢说”。
康娴却拉住陆其筝,不知为何,陆其筝在她身旁,她好似就能生出无限的勇气,“其筝,你先不要走”。
陆其筝只好停下,留在此处决定不再动作,努力隐藏自身存在,毕竟夫妻离婚吵架的事,她第一次遇见!
“阿娴,你当真不爱我了吗”?何祈年走上前拉住康娴的手,此刻他的内心才真正慌乱起来,他想起明明之前他俩还好好,此际上山祈福还是为了能生出两人的孩儿,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阿娴刚刚的话是那么坚定,她好像是真的打算离开他了。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开始流泪。
康娴拿出帕子,温柔地将他脸上的眼泪擦去,“祈年,我怎么会不爱你了”。
何祈年听着,激动的想抱住康娴,“那你同我回家好不好”?
康娴却后退了一步,“但是我没办法再做你的妻子了”。
“你还爱我,我也爱你,为何偏偏要和离!我不懂”!何祈年声音微微颤抖。
“因为我不想再回到何府。我是一个自由散漫惯了的人,总是学不会规矩”。
“何府不是我们的家吗”?
“不是,何府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祈年,我们在此处就决断吧。以后相见还能做朋友”。
“朋友”?“何祈年冷笑一声,”谁要同你做什么劳什子朋友?你先好好冷静一下,我们之后再谈”!何祈年说着不再给康娴开口的机会,从窗户上又跳了出去。
何祈年从窗户跳出去之后,一路狂奔到了寺庙门口,骑上自己的白马,在山间小道上疾驰下山,他不敢再耽误,他怕再从阿娴的口中听到更决绝的话。
阿娴要离开他了。
阿娴要离开他了。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声音,眼泪糊了他一脸,他觉得自己此刻心痛得不能呼吸。
在山下的酒馆,他一碗一碗的饮下烈酒,直至眼前一片模糊,他彷佛看到了阿娴穿着一身红色的骑装向他走来。
“阿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场景吗?你穿着一身红衣服”。何祈年在康娴去年生日时认真的看着她问道。
“我当然记得了,我们新婚,穿着婚服……”
“不是的……”何祈年话还没说完,阿娴就被叫了出去。
不是的,阿娴。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塞北的沙漠。
那时我才十四岁,被父亲派去边关历练。
那时遭奸人背叛,突厥偷袭,副将带着我向沙漠逃去,我们在沙漠中迷了路。
副将中了一箭,最后倒在沙漠中,再也没有起来。
我独自一人在狂沙中走了三天。
第四日时,有一只老狼跟在我的身后,它太老了,老得攻击一个如此虚弱的人也没有几分胜算。它只等着,有日我终于倒下,咬断我的喉咙,喝掉我的血,吃掉我的肉。
我看着它幽幽的眼睛,不敢停下,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我的嘴唇开裂,头昏脑胀,天上的太阳好像变成了三个,炙烤着我。
第五日的晚上,我终于支撑不住倒下,看见沙漠中的圆月,如庞然巨物似乎会将我吞噬。
老狼走了过来,我举手想掐断它的喉咙,但是再也没有力气,它舔舐着我的手臂,和我对视一眼,终于一嘴朝我的脖子咬来。
我闭上眼睛,迎接属于自己的结局。
然后只听“咻”地一声,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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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孩,伴随着她的惊呼,“射中了”!
她走来过,看了我一眼,“还活着”。
旁边的老狼没死透,跃起来想殊死一搏。
红衣女孩警觉,转过身,同老狼厮打在了一起,我在旁只看着一人一狼在沙漠中扭打,然后一起滚下了坡,许久都没有动静传来。
我认命的闭上眼睛,一会儿听见声响,却见红衣女孩提着匕首从坡下爬了起来,脸上喷洒着老狼的鲜血,在月光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阿娴,这个红衣女孩就是你。
你将我带回帐子,命人治好了我,在下一个关卡,我留在了那里。
我一直无法忘却你,我无法忘却那个在月光下和狼打架的女子。
多少个午夜梦回,我都梦见你,梦见你倔强的脸,亮如繁星的眸子。
直到身下一片冰凉。
然后在京城又一次见到了你,你在一家小摊前拿着一只珠钗笑。
看见了你,就无法不再看你。
是命运如此。
我向母亲求娶你,她不允,我说倘若不是她,我不会同任何一个女子成亲。
再后来我考取功名,在家中有了话语权,才终于带着大雁走进了你家去求亲。
你看着我的眼神告诉我,你并未认出我,也许那段小插曲你早就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不过,阿娴,我有一辈子可以让你想起我。
“阿娴……”何祈年手伸出去,眼前的幻境却随之消散。
沈寒期在一旁,看着何祈年一坛接着一坛,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陆其筝叫他跟着他,说受了情伤的人猜不到会做出什么傻事。
他本想等他喝醉再将他带回寺庙,但是见他的样子一时半会也醉不了,喝到最后,小二告诉他要打烊了,他竟然同人家吵起来了。
沈寒期只好上前,给了小二一个碎银子,拦住他继续喝酒的手。
何祈年抬眼一看,“小白脸,你也在这儿?你家小姐也不要你了”?
沈寒期无言,想将他扶起来,何祈年却跌跌撞撞地挣脱,“我跟你说,不许碰到我,我家阿娴会吃醋”,歪七扭八地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阿娴……不要我了!阿娴不要我了!我怎么办”?
他转过身扯住沈寒期的衣领,“我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做”?
沈寒期抬手想将他打晕,他却抬眼,“不要把我打晕,我起来会哭的……”
沈寒期无奈地坐在一旁,“你到底想如何”?
“我要阿娴来找我。我要阿娴”。
“她不会来”!
“你怎么能这样说?阿娴刚刚说她是爱我的!你懂不懂什么是爱”?何祈年怒气冲冲地看着沈寒期。
沈寒期不想与一个酒鬼纠缠,“先回去”。
“那你懂不懂什么是爱!爱就是我要同她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生生世世也不要分离,阿娴呜呜呜呜……”
沈寒期听着,心里突然浮现出陆其筝的面容。
想与一个人长长久久的在一起,这竟是爱吗?
34.明空寺(八)
陆其筝怎么也没想到为太后举办的祈福法会是在晚上。
香客们面对着静思湖,双手合十,闭眼诵经,而她隐没在众人之中,意兴阑珊。
诵了半个时辰,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一睁眼,发现是阿渺。
阿渺朝她使了使眼色,示意法会要开始了。
她才从瞌睡中醒来,正了正衣衫,一本正经的坐着,抬头看着静思湖的湖面上不知何时竟被放了数不清的莲花灯,照得整个湖恍若白昼。莲花灯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流动,宛若银河。
竟慈大师身披袈裟居中而站,僧众分列东西,肃立如林。梵呗声低沉,萦绕在耳边。
老妪,男人,女人,小孩,不辩穷富,不分阶级,本来永生永世不会有交集的人,此刻都跪在这里,带着同样虔诚的面容,望向前方。
再没有比此刻,人更像人的时候了。
“吉时到——”竟慈身上的袈裟随风飞扬,他手一挥,钟声顷刻之间响起。
从莲花灯深处,远远驶来一座船,一位老者端坐船头,他身披朱红袈裟,眉长覆目,双手合十,双眼紧闭。
“净岭大师”!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陆其筝和沈寒期交换了一个眼神,净岭大师终于现身了。
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大船渐近,净岭大师的身后有一莲花台,莲花台上立着一个金光闪闪的菩萨。菩萨眉目低垂,半睁着眼睛,俯视着众生。
陆其筝看得痴迷,菩萨众生相,她竟看呆了去。
“菩萨笑了!菩萨显灵了”!人群开始嘈杂起来,他们跪着往前走去,往地上磕头。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效仿,陆其筝一行人疑惑地看着周围人磕头。
菩萨哪里笑了?虽说菩萨做得逼真,但陆其筝并未见她有过任何表情变化。她看看沈寒期,戚豆一众人,大家都摇摇头。
“金光!蝴蝶”!一位老妪站了起来,她手朝着空中抓去。其他人也纷纷站立,痴迷地抬头用手抓着什么。
“神迹”!
“是菩萨显灵了”!
……
陆其筝就看着一众人站立着用手抓着空气,就连僧众也一脸痴迷地看着空中,彷佛进入了忘我之境。
“是幻觉”。杜宝月走到陆其筝身边,对她低语道。
陆其筝恍然大悟,转头看向沈寒期,沈寒期不知何故,眼睛微眯,一动不动地看着船。
她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怕他入了幻境。
沈寒期转过头来,看着她,“净岭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陆其筝看向船上的净岭大师,佛光照在他身上,给他增添了几分神性。他的背打得笔直,表情肃穆。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沈寒期低声说。
“啊”?陆其筝震惊地看向净岭大师,这才觉得净岭大师仿似一口枯井。
沈寒期飞向船上,僧众还沉迷于眼前的幻境并未阻止。
他脚尖点水,站立于船头。
“大胆贼人,你在做什么”!竟慈大喊一声,周围的人纷纷看向船头,只见一个黑衣少年,身姿挺拔,衣袂飘飘,站在净岭大师的身侧。
陆其筝看着他,却见他背对着净岭大师,抬头仰视着菩萨神像。
他竟抬手,抚上菩萨的脸。
“黄口小儿竟敢亵渎菩萨”!竟慈震怒。
得了竟慈的指示,僧众纷纷跳入湖中,在湖面凫水,想去捉拿沈寒期。
沈寒期跳上船时本只是想探察一番净岭的情况,但上船之后看着近在咫尺的菩萨像却觉得不对劲。一般的菩萨像耳垂极长,垂及肩头,以此象征“广闻”及“尊贵”。而船上的佛像耳朵大小轮廓和人的无甚区别。
远处时,莲花灯映照着金身,看不真切,只能隐隐约约的感受到菩萨的威严。而站在近处,他却看到菩萨脸上金漆斑驳,不像出自匠人之手,整个脸上有说不出的怪异感。
似乎……似乎脸是向下垂的,沈寒期心中隐隐怀疑,于是抬手摸向佛像的脸,果真摸下一手的金漆,金漆竟然还未干透!
一个和尚此时已经爬上了船,他想扶着主持逃离,却见主持一动不动,对于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主持……”他伸手想扶起净岭,却摸到一手冰凉,不待他惊慌,只听见身后传来师弟的尖叫。
他转身看向刚刚爬上船的师弟,见他安然无恙,并未被贼人所伤,心中刚刚松下一口气,却见他跌跌撞撞的跳下湖。
岸边的众人开始尖叫,奔走,嘈嘈切切,他听不分明,只是若有所感的转头,看到了菩萨相金漆已被擦尽,露出了一个灰败女子的脸。
“啊——”他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桃枝”!康娴呆呆地站在湖边,看着远处船上女子的脸,“桃枝……”她逆着混乱的人群走向湖边,想跳下水游过去,手却被人抓住。
回头一看,竟是何祈年。
“放开我”!康娴挣扎。
“听话”。何祈年低声说道,“我去将桃枝给你带回来”。
说罢,何祈年脱下外袍。船离岸边实在太远,他纵深一跃跳下了湖水之中。
等他凫到船边,只觉浑身骨头都冻得开始疼痛起来,他咬紧牙走过去,看着桃枝的脸,知道仅凭自己是无论如何将桃枝带上岸的。
他转身看向沈寒期,作了一揖,“此前与你一场误会,抱歉,此际可否将我夫人的丫头带回去。我必定送上大礼答谢”。
沈寒期看着湿漉漉的何祈年,他此时冻得牙齿都在震颤,周身冒着白气,他抬眼,不发一言,从船边拿出两只桨,丢了一只给何祈年。
何祈年会意,两人一起朝岸边划去。
陆其筝和杜宝月扶着康娴,几人看着远传的船划开了灯,开出了一条道,缓缓向岸边靠近。
“桃枝……”康娴声音发颤,颤颤巍巍地走上船,只见桃枝眼睛半阖,嘴角向上,似是在笑,脸色灰败,周身涂着金漆,被人钉在莲花台上。
她再也忍不住,抱住桃枝,失声痛哭起来。何祈年在一旁想上前抱住她,却想起自己全身都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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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得蹲在一旁,用手牵住她的腰带。
众人见状,都只得静静地站在那里。
“阿娴……”何祈年,拍着她的背,想帮她顺顺气。
康娴转过身,一头扑进了何祈年的怀里,“我定要杀了他,我要他去死”!
此时湖边已经作鸟兽散,只剩他们几人和一众僧众。
竟慈转身对着僧众说,“主持已圆寂升天”。
众僧众虽未从刚刚的震撼众回过神来,但听到竟慈的言语还是本能的跪下,滚动手中的佛珠开始为主持送别。
在竟慈的授意之下,几个和尚抬来一个担架,想将净岭大师抬了上去。
“住手”!陆其筝抬手阻止,“主持尸身不可被你们带走”。
“施主,主持已圆寂,请让我们回去为主持更衣”。竟慈上前,对着陆其筝说道。
“净岭大师的死寺庙中的人都有嫌疑,包括你们,需得报官请仵作验尸”。陆其筝站在净岭大师前,大声说道。
“你怎可说我们有嫌疑?死的是我们的住持”!站在前方的和尚气不过说道。
“施主,主持已圆寂,还是请让我们将主持接回去得好”。竟慈上前,语气强硬,全然不是商量的态度。
沈寒期拿着剑站在陆其筝的身前。
竟慈见人没有退开的意思,于是挥手下令,“众弟子去将主持接回来”。
“我看谁敢”!何祈年站了起来。
“你是何人,我劝你不要管我们明空寺的事”!竟慈不耐。
“你倒是看我能不能管”?何祈年拿出手中令牌。
竟慈一见令牌,认出是京城何家,只好挥手阻止上前的僧众。
“原是何世子,明空寺的事,现交给世子了”。竟慈作揖,领着僧众往后走去。
陆其筝看着竟慈的背影此时觉得隐隐的不对劲,刚刚众人陷入幻觉之时,好似是竟慈第一个发现沈寒期跳上了船。就好似他没有中曼陀粉。
陆其筝低声向沈寒期说了她的怀疑。
“我去看着他。看看有何异常”。沈寒期说完就飞身隐没在了树丛之中。
陆其筝此时也明白,当今太后重佛,佛教在当今时代的地位崇高,若没有证据,擅自将竟慈抓起来审问,就算是何祈年,也难辞其咎。
“阿娴,阿娴……”陆其筝回过神来,听见何祈年正在喊康娴的名字,这才发现康娴已经哭晕了过去。
何祈年抱着康娴向厢房走去,路过陆其筝时,他低头,“陆小姐,我现下将阿娴送回去,我会派人去查此事,定会查得水落石出,我知道你们也在查一些事情,倘若两事有所关联,尽管打着我的名号,只要早早将凶手抓住”。
“何公子,你放心,阿娴也是我的朋友,此事诸多古怪,此后我们有什么消息都可以共享”。陆其筝承了何祈年的情回道。
何祈年点头致意,转过头对着杜宝月说道,“烦请杜小姐来帮阿娴看看”。
陆其筝就见几人一起匆匆往厢房走去,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怎么也理不明白。
35.明空寺(九)
沈寒期站在树后,此时已是丑时,竟慈进入屋子之后就再无动作。
窗户上映照着竟慈隐隐约约的影子,他从一进屋子起就坐在那里。
终于,他站起来,吹灭了灯。从外面再也看不分明。
等了良久,大门紧闭,竟慈毫无动作,似乎真的睡下。
沈寒期走近,用刀将窗户挑开一条缝,在月光的映照下,竟看到整个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竟慈的影子,而刚刚他明明亲眼见竟慈睡下。
心下疑惑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寒期举剑向后。
“是我”!陆其筝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剑,用两根手指夹住,慢慢移开,“我来帮帮你”。
“刚刚何祈年已请仵作验尸,净岭大师是中毒而亡,但奇怪的是毒藏于牙齿之中,推算时辰,他是咬破毒药自尽而亡,这么看来,和竟慈竟无关系”?陆其筝将刚刚知道的情况悉数告诉给了沈寒期。
沈寒期让出位置,示意陆其筝往屋内看去。
陆其筝走进一看,扒着门框往里看去,却见屋内空无一人,“看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是竟慈的房,我亲眼见他熄灯睡下,但此时他却不在房内”。沈寒期解释道。
“那是有古怪,刚刚发生如此大的事情,他却没有别的动作,只是进屋歇息这就很奇怪了,在你眼皮子底下消失更是怪上加怪”。
沈寒期点点头:“他没有出过屋子,进屋看看”。
沈寒期从窗户跳了进去,伸出一只手,陆其筝拉着手翻了进去。
竟慈的屋子空旷,有一案牍,上面放着一卷打开的经书。陆其筝上前看了看,并无特别。
然后她穿过屏风,走到书架旁,书架上整整齐齐的码着经书。
“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陆其筝看着一眼就能看完的房间说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屋外一阵清脆的碎裂声,陆其筝惊得后退一步,不小心将书架上的经书碰倒。
“什么响动”?屋外传来守夜的小沙弥的声音。
陆其筝拉着沈寒期蹲在了书架后,听到另一个小沙弥回答的声音,“无事,狸奴半夜不睡觉,将花盆绊倒了”。
“明日再收拾吧,这会儿收拾扰了师叔清梦……”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外面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好险”。陆其筝长舒一口气,转过头,却发现沈寒期的脸与她只相隔毫米。
沈寒期认真的看着她,眼神清亮,没有丝毫退却。
陆其筝一时之间忘了言语,盯着他亮亮的如同猫儿一样似乎能在夜里发光的眼睛,两人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好看”。陆其筝呆呆愣愣的从嘴里吐出了这两个字。
“什么好看”?沈寒期疑惑。
“你……”说完,陆其筝发现自己竟满脸通红,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脸去,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沈寒期看着陆其筝低下头,在隐约的月光下,他看到她白皙的脖颈泛上了淡淡的红色,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无孔不入的钻入他的鼻腔之中,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涌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梦。
——他被绑在了床上,床幔纷飞,他不断的挣扎。却见陆其筝穿着一身薄纱爬了上来,见是她,他便放下心来。但她躺在他的身旁,环绕着他的脖子只是痴痴地哭。
她的气吹在他的脖子上,他浑身僵硬。他想问她怎么了,却又觉得她哭得语调婉转,竟是说不出的好听。
他想说,再哭大声点吧,我想让你再哭大声一点。
她却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不觉痛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想合该是这样。
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的裤子脏了一片。
他觉得自己有种不可谓外人道的卑鄙。
“这是什么”?陆其筝走到刚刚散落的经书前,打算捡起来重新码好。却发现一则散开的经书里夹杂着一张字条。
她展开,发现纸条已泛黄,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看着上面的字她不自觉念出了声。
“颂郎,今日丑时,后山。——襄宜”。
“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陆其筝思忖道。
“榕树上”。沈寒期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
“什么”?陆其筝没反应过来。
“共取辰心作心抱,无转无移千万年”。
“啊!对”!陆其筝惊呼,此时才想起了那日和沈寒期在榕树上看到的祈愿木牌。
“看纸条有些年头了,为何竟慈要留着这张纸条”?陆其筝问出口就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与沈寒期对视一眼,沈寒期见她反应过来,点点头。
“竟慈也许就是颂扬”。
“他竟有一个相好,看着他一本正经,德高望重的样子,竟是个花和尚”。陆其筝将纸条卡进了经书之中,然后将地上散落的经书又放回了原位。
陆其筝又翻了翻,发现经书内再无别的线索,叹口气,“竟慈到底去哪里”?问出口,发现沈寒期没有回答,转过身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站在竟慈的床前。
沈寒期刚刚逐一检查了房内,发现其他地方确实没有古怪的地方,又想到自己亲眼见他躺下,然后不见了,料想也许床有问题,于是上前敲了敲,却发现声音沉闷,床下是实心的。他又拿着剑顺着床不断地往下敲,敲到床尾处果然听到声音变得清越。
“是这里是吗”?陆其筝也听出了些许不同。
沈寒期点点头,用剑挑开床上的褥子,褥子下是一整块的石板,看不出有何异样,他拿起剑尝试劈开,但石板纹丝不动。
“这应该有机关”。陆其筝转过头在床头东摸摸西摸摸。
沈寒期侧身看了看周围的摆件,然后将目光锁定在了床头的灯盏上,灯盏上的蜡油是满的,似乎并未点过,而刚刚看到的案牍上的蜡油已燃了大半。
他伸出手,灯盏果然纹丝不动,是被固定在床头的。他试着朝两边旋转,却无法扭动。
陆其筝走过来,看了看灯盏,“我来试试”。她用手指捻起灯芯,往上一拉,石板轻微响动,往内一收,在床尾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
“我聪明吧”!陆其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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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起头,像一只花孔雀得意洋洋地等待夸奖。
沈寒期觉得她极为可爱,连自己都没发觉,嘴角竟露出了一抹笑,“甚为聪明”。
二人凑到洞口,往下看去,洞内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条长长的阶梯不断往下。
“走吧,下去看看”。沈寒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一吹,火燃了起来,他率先走了下去。
陆其筝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
楼梯并不平整,有时高,有时低,走得极为费劲。陆其筝用手抓住沈寒器背上的衣服,生怕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连带着沈寒期一起从楼梯上滚下去。
“呀”!陆其筝的头撞到了沈寒期的背上,才发现沈寒期停了下来,“哎呀,痛死我了”。她摸着鼻子抬起头。
沈寒期往后一照,看见她仰头,以为撞出了鼻血,有些担心地问,“受伤了吗”?
陆其筝看着他担忧地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骗你的,咱们继续走吧”!
沈寒期看着她的脸,确认她真的没事,才放下心来,转过头继续走,但他此刻更加留意陆其筝的走动,生怕她真的再受伤了。
洞下的通道极为狭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行,且高度受限,很多地方都需要二人弯腰行走。
沈寒期一边的前边探路,一边告诉陆其筝哪里需要低头,陆其筝虽在后方没有火折子却没有撞到一下。
“感觉这个通道做得很粗糙。应该是竟慈偷偷挖的吧,这个工程量也是辛苦他了”。陆其筝说着,脑海里不自觉地冒出了竟慈偷偷挖地道的模样,“白天还是受人尊敬的师叔,晚上就在自己床下鬼鬼祟祟像老鼠似的挖地道,哈哈哈哈……”
沈寒期听着她的话,脑海里也浮现出白日威严十足,穿着袈裟,高高在上的竟慈大师,晚上灰头土脸的挖地道的样子,也忍俊不禁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走过那段土路,前方慢慢变得宽敞,周围的墙壁也不再是泥土,变为了岩石。
“他将地道挖到了后山,这里是天然形成的”。沈寒期转过身对陆其筝说道。
陆其筝抬头看着洞内环境,此处她的头上挂着倒悬的钟乳石,空间开阔,仔细一听,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声,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风声。
“他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在这里‘金屋藏娇’”?陆其筝说完,却觉得不肯可能,洞内异温度极低,饶是她穿得很厚,批了一件狐裘披风,仍然无法抵御寒气。
说完,她拢了陇衣服,却见沈寒期衣着单薄,一点也不冷的样子,心生羡慕,又在心中发誓,出去之后一定好生锻炼。发完之后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又想起上回在陈年庄她好像已经发过了。
“嘘……”沈寒期食指放在嘴上,示意她噤声。
她脚步立马变得小心翼翼,唯恐踢到石头发出声响,往前一看,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沈寒期将火折子熄灭,拉着陆其筝的手向前走去。
走近,藏到一块天然巨石后,陆其筝偷偷向里看,看清之后,她一瞬间头皮发麻,差点尖叫出声。
36.明空寺(十)
竟慈的手抚上女子的脸,缱绻而柔情。
“阿襄,怎的看起来不太开心,是嫌我这几日没来看你吗?这几日祈福法会,我实在分身乏术,不要不高兴了,让我为你梳妆吧,你最是爱美了”。
竟慈见怀里的女子不说话,便将女子从石床上抱了起来,放在前面的镜子前。
他拿起石台上的镜子轻轻地,轻轻地为女子梳头,梳子从发间穿过,断了几许。
竟慈慌乱地停下,“是不是弄疼你了”?
女子静静地坐在那里,头微微向右偏,不发一言。
竟慈拿起一只珠翠,别在女子的头发上。
“这只珠翠是皇商上供的珍品,我特意为你寻来,想来你会喜欢,你就不要生气了,同我说两句话好不好”?
竟慈拿起一件碧绿翠衫,为女子轻轻地披上,女子似乎还在别扭,套上袖子的时候极不配合,动也不动一下。竟慈却没有分毫的不耐烦,耐心地将女子的手臂轻轻抬起,从宽大的袖子中穿过。
为她系上腰带的时候,他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陆其筝在巨石后看得头皮发麻,她紧皱眉头,转身看着沈寒期,“我要吐了”,她无声地说道。
沈寒期见她的小脸皱成一张,从怀里掏出了一颗糖,塞进了陆其筝的嘴里。
一股薄荷味瞬间席卷口腔,让她顿时神清气爽了不少,她笑着向沈寒期比了一个赞赏的大拇指。
沈寒期转过身嘴角挂上一丝不易察觉地笑,那日在山下,摊贩极力向他推销,说薄荷糖是从西域传来,京中大为时兴,男女老少皆宜。见沈寒期不为所动,摊贩又说,尤其深得女子喜爱。
沈寒期一听,眼睛停留在绿色的糖上一瞬。
摊贩见他有所动摇,立马对薄荷糖一阵吹嘘,说女子吃了能美容养颜,提神醒脑……
后来一直放在身上,有几次想给她也没有机会,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摊贩说得果然不假,下山定要再多采买一些。他在心中暗暗想到。
陆其筝转过身看,竟慈已吻上了女子的脸,她怕再不出去,竟慈就要做出更令人作呕的行为了,于是拉着沈寒期从巨石后现身。
“竟慈”!她大喊一身。
竟慈一惊,站了起来。
女子的身体失去支撑,滑落下去。
“阿襄”!竟慈见状立马抱起地上的女子,“是不是弄疼你了”!
陆其筝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后退一步。
竟慈的怀里分明是一具已风化的骸骨!
他怀里的骸骨经刚刚一摔,左手手臂的那一节已经脱落,他慌张的捡起来,想拼上去,却怎么也拼不上去,慌乱中,右腿的小骨也掉落了下来。
他大叫一声,手中抓住两节骨头,脸已经涨得通红,转头看向陆其筝和沈寒期,眼里寒光毕现,”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得阿襄如此!你们为何要拆散我们!给阿襄办的祈福法会,也是你们破坏了”!他冷笑一声,“今日你们就去死吧”。
他轻轻放下女子的骸骨,将身上的袈裟脱下,披在了骸骨之上。
竟慈卷起袖口,露出手腕,手中无枪无棍,只有一串从脖子上取下的沉香佛珠。
只听“噌”地一声,沈寒期提剑出鞘,一剑刺向竟慈的前身。竟慈没退,只是侧身让了半寸。剑锋贴着他的颈边,削落了几根白色的须发。此时,竟慈手中的佛珠就似一条初醒的蛇缠上了沈寒期的剑。
沈寒期手腕一番,剑锋一转,佛珠却未断裂。
竟慈一掌推出,沈寒期以剑相挡,掌风击在剑上。
沈寒期冷笑一声,“就这点本事吗”?
语毕,他汇集力量在剑上,朝他咽喉刺去。
竟慈还想用佛珠去挡,佛珠刚刚碰上剑身就碎落一地,滴滴答答,四散开来。
剑停在竟慈喉前三寸。
陆其筝在他们打斗之际偷偷找了个石头藏了起来,见沈寒期已大获全胜,她从石头后走了出来,走到沈寒期的身边。
“净岭大师是你杀的吗”?
竟慈眼皮都没抬,只是轻笑一声,“杀了我,也好”。
沈寒期将剑往里刺了两分,他的脖间身处猩红的鲜血。
竟慈还是那样,低垂着眼,似乎早存死志,并无半分动容。
陆其筝拦住沈寒期的手,冲他摇摇头,知道对于一个不想活的人,再怎么严刑逼供也没用。
她转头瞥向了那具骸骨,心中突然了然,走过去,双手合十,默念,对不住,对不住,我不会真的怎么样,莫怪罪,莫怪罪……
“你不说,我就将她烧了……”陆其筝吹开了火折子,手举在骸骨的上方。
竟慈睁开眼,怒目圆睁。
“共取辰心作心抱,无转无移千万年。这是你们共同写下的祝愿,她是襄宜吧”?
竟慈听着竟痴痴地笑了起来,“无转无移千万年,千万年……”
陆其筝觉得他此刻看起来有些伤怀,似乎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
“咳……”她轻咳一声,“再不说,火折子就丢下去了……”
“不要丢”!竟慈想爬过去阻止,却被沈寒期拦下。
“净岭大师是你杀的吗”?
“是”!
“为何”?
“当初不是因为他,襄宜不会死”!他眼藏愤恨,“是他逼我们分开,襄宜才……”,
陆其筝听着,也有了几分动容。好一个梁山伯与祝英台。
“那桃枝呢”?
“桃枝”?竟慈好似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被你做成菩萨像的婢女”。陆其筝解释道。
“她啊……”竟慈的思绪被缓缓拉回,“将她做成菩萨像接受万民供奉,可以助襄宜早登极乐”。
“这可是为太后做的祈福法会,你怎么敢”?
竟慈不言语,只是笑,似在嘲讽。
“那陆家呢”?
“哪个陆家”?
“护城被灭门的陆家。听闻在被灭门前几日,陆家家主陆时运频繁出入明空寺,还与净岭大师多次密谈,你可知道他所求为何”?
“陆家……”竟慈似乎想了起来,他眼睛微眯,看着陆其筝,“你是陆时运的女儿”?
“不该问的别问”。沈寒期冷冷说道。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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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我并不关心,陆时运却与我有过几分交情”。竟慈的眼神停留在那件碧绿翠衫上,“你爹在找一个人”。
“谁”?陆其筝一听,似乎找到了转机。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告诉你之后,你需得帮我做一件事”。
“只要不伤天害理,我定会帮你”。
“我要你将那块写着我们写着祈愿的木牌烧了”!
陆其筝心下疑惑,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你爹在找一个己亥年丑月正子时出生的女子”。
“找她做什么”?寺庙正是祈福之地,香客会在此地留下生辰八字并不奇怪,陆时运来此寻找倒也是个好法子。陆其筝在心里思忖着。
“这个不知道,只是找到之后,方亭正的人会来将她接走”。
陆其筝与沈寒期对视一眼。方亭正!方之城的城主!沈寒期在陆家灭门时送的最后一封密信就是送往方之城。
两人的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灭门案同陆时云寻找的女子与方之城方家脱不了关系!
“那找到了吗”?
竟慈摇头,“未曾。还未找到,就听说陆家满门被灭门了。不过……你竟逃了出来”。他的眼神带着探究,陆其筝觉得奇怪,还想再问,却见竟慈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不好,他咬破了牙齿里的毒”!沈寒期在竟慈的胸腔上点上穴位,想让毒素蔓延得更缓慢。
但是太迟了,竟慈泄了力一般缓缓倒下,从他的嘴里缓缓吐出血沫,他的眼睛看向洞顶,好似看到了什么,他缓缓伸出手,“思……思……”
“思什么”?陆其筝凑近听,却只听到只言片语,竟慈的呼吸已停。
二人往洞外走着。
陆其筝眉头紧锁,“我觉得不大对劲”。
沈寒期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哪里不对劲”?
“为何竟慈死的时候不看向襄宜,然后再说一句来世我们再做夫妻!电视……话本字里都是这样写的”。陆其筝疑惑地看着沈寒期。
沈寒期也疑惑地看着她。
“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倘若你是他,你会说吗”?
“不会”。
“那你一眼都不看她吗”?
沈寒期没有回答,只是思绪飘得很远,倘若是他?倘若是他,那他一定不会将陆其筝落得此般境地,他要豁出一身性命护得她周全,就算他粉身碎骨,也要她活着。
“那你会吗”?沈寒期问出口时就后悔了,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蠢问题。
“当然会!我会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看他最后一眼,将他钉在我的灵魂里,下辈子也不会忘记他,我还要跟他说,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永生永世,累生累世”,我都会找到他”。陆其筝语气坚定,脸有些发烫,对着沈寒期借题发挥般的说着情话。
沈寒期却低下头,内心升出一阵落寞。她这样的女子一定有最好的男子来相配,他们生生世世,累生累世都会在一起。但没关系,我会永远护她周全,我会永远陪在她的身边。
还好,我是死士。我一辈子都是她的死士。他竟然开始庆幸。
37.明空寺(十一)
何祈年坐在床边看着康娴沉睡的脸。
杜宝月走进来将安神汤递了过去,“刚刚康小姐是梦魇了,现下喝点安神汤会睡得更好”。
何祈年朝杜宝月点点头,接过汤碗开始给康娴喂药。康娴嘴巴紧闭,何祈年的动作也不娴熟,康娴似乎被呛住了,咳嗽了两声,药汁从她的嘴角滑落下来。
何祈年不嫌弃,本能的用手去接,生怕药汁滴落在康娴的衣服上,她最是爱洁,醒来肯定会不高兴。
“我来吧”。杜宝月见他不熟练,接过床头的药碗。
何祈年也知自己笨手笨脚,于是给杜宝月让了位置,见康娴慢慢咽下药汁他才松了口气。
看着她沉睡的脸庞,心中浮现出万千事,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她要与他和离,越想心中越是憋闷,于是轻轻叹口气。
“何公子不必忧心,康小姐并无大碍”。杜宝月轻轻地为康娴喂药。
何祈年觉得心中烦躁,无法抒发,“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杜宝月听闻,手微微一顿,似乎并没聊到何祈年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何家能带给的只多不少,但我就是不懂她到底要什么”?
“她有说过吗”?杜宝月轻轻问道。
“这……”听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她说的,她不喜规矩,喜欢自由。
可是自由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出生高门世家,从一出生就被告知自己身上的责任,那便是光耀门楣,到了一定年岁他就袭爵。十几岁被送进军营也是为了日后铺路。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此生唯一的“差错”就是没有按照母亲的意思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而是忤逆自己的母亲求娶了康娴。
思及此,如电光火闪,他在心中想到,难道这就是自由吗?
能拥有选择的权力,能拥有说话的权力,这便是自由吗?
看着康娴的脸,他想到她在大漠的圆月之下一刀刺入老狼喉咙里的样子,鲜血喷洒在她的脸上,充满了野性,那一瞬间他就爱上了她。
而她在嫁进何府之后,再也没有用过刀枪,更没有露出过恣意的笑。
但他好像从前都忽略了这些,或许知道,但是他认为只要他们好好在一起,这些都是她必须克服的阻碍,直到她终于爆发。
何祈年靠在桌子上,只觉得自己混蛋,说爱她,却如此自私。
正想着,门被推开,她抬眼看去,见陆其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她的侍卫。
“陆小姐,如何了”?
“杀死桃枝的凶手我们找到了,是竟慈,在他的房内有一个通向后山的密洞,麻烦何公子派仵作去将他们抬出来”。
“他们”?
“洞内还有一具岁月颇久的女尸,劳烦何公子再去查一查一名叫襄宜的女子”。陆其筝走到床边,看着康娴的睡脸,见杜宝月点点头,她才放下心来。
何祈年一听,立马吩咐手下的人照做了。
此时陆其筝只觉得自己燃尽了,于是揉了揉太阳穴,朝杜宝月和何祈年道别,说回去休息。
她脚步虚浮的走着,沈寒期静静的跟在她的旁边,犹如一个影子。
“寒期,好累!我们怎么遇到这么多事”。陆其筝抱头大喊,“等我们下山之后,我们一定要大吃一顿,在这里不可食荤腥,我感觉我都瘦了……
嘿嘿,瘦了”!说到瘦陆其筝又高兴起来,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又捏了捏自己的腰,“确实瘦了,腰都细了不少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沈寒期静静地站在她一边,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嘴角不经意地开始上扬。
不累,他想,很有趣。
走到厢房处,远远的地方就见两个人站在门外。
“阿渺!戚豆”!陆其筝大喊一声,却又反应过来这会儿是晚上,立马又捂住嘴巴,朝他们跑了过去。
阿渺提着灯笼静静和戚豆静静地站在那里,冬日天寒,他们由于担心陆其筝都不想回房,于是就在这里等着,想着她回来时至少有一盏灯能为她亮着。
“陆姐姐,终于回来啦”!戚豆听到陆其筝的声音,眼睛一亮,也朝着陆其筝跑了过去。
阿渺看到陆其筝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提着灯笼走过去为他们照明。
“陆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戚豆围着陆其筝转了三圈,才真的放下心来。
“没受伤”!陆其筝笑着拍了怕戚豆的头。
“你们快回去吧,我太困了,我要休息了”。陆其筝打了一个哈欠,对着沈寒期和戚豆说道。
沈寒期和戚豆点点头,见陆其筝和阿渺走进了厢房便离开了。
“姐姐,沐浴更衣吧”。
“啊”?陆其筝抬眼看向屏风处,果真见屏风后飘来袅袅的热气。
“我知道姐姐每日都要沐浴才能睡得着,于是给了一个小沙弥一小锭银子,他就答应帮我热水,水凉了就重新热,银子也是姐姐给我的”。阿渺笑意盈盈地看着陆其筝。
陆其筝一时有些眼热,“傻阿渺,银子是你的工钱,是让你买你喜欢的东西的,做喜欢的事的”。
“让姐姐开心,就是我喜欢的事”。阿渺往水里撒着玫瑰花瓣,漫不经心地说道。
陆其筝走过去,“乖阿渺,姐姐爱你极了”!说着给了阿渺一个大大的拥抱。
陆其筝泡在木桶里,感觉自己总算是活了过来,热热的水蒸气熏得人昏昏欲睡,她半躺着闭目假寐。
脑海里闪过一丝白光,还未抓住就不见了踪影。
她紧闭眉头,竟慈的事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姐姐,不可多泡,待会儿要头晕了”。阿渺在屏风后喊道。
“好的好的”。陆其筝打了一个哈欠,披着衣服走到床边,鞋一蹬,就跳上了床。
管他的,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
第二日,陆其筝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了过来。
房内没人,阿渺应该是出去了。
她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阳光普照,觉得心情甚好。
正看着门外的树,就见沈寒期走了进来。
她刚想挥手和他打招呼,却突然惊觉自己顶着一头鸡窝头,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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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叫一声将窗户关了起来。
沈寒期刚刚走进,就看到陆其筝一脸严肃地将门窗关好,他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等在了门口。
她昨天夜里让他巳时来屋内找她,结果他早上来了之后,她还在睡觉,他来了三次,她都没有醒来。寺庙内吃过午饭时,他都有些担忧她了,想进屋叫醒她,但阿渺说她确实只是在睡觉,他才放下心来。
他不明白为何一个人可以睡那么久,但是由于是她,他又觉得合理起来。
终于在申时,他来寻她,她醒了。
陆其筝此时在屋内梳妆打扮。心里忐忑,他刚刚看到她顶着鸡窝头的样子了吗?
拿着眉笔,描眉。
没看到吧。
抹上口脂。
看到了吧?
选了一个蝴蝶簪,插上。
没看到吧?
换上衣服。
唉!肯定看到了。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在沈寒期眼中的完美形象没有了……”
梳妆完,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沈寒期站在门口,见她今天穿着一身绿色的衣衫,灵动地像一只翩翩的绿蝴蝶。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陆其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在后院看到了小沙弥偷吃烤红薯”。
陆其筝一听“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还有呢”?
“看到戚豆吃了三碗米饭,想吃第四碗的时候没了,他差点哭了起来”。
陆其筝忍俊不禁,听着沈寒期的话像在看电视似的,一幕幕很具画面感。
“那你看到我什么了”?陆其筝不看沈寒期,转过头,假装看天。
“很好”。沈寒期从口中吐出两个字。
陆其筝听着,摸不着头脑,“很好”是什么意思,没看到?她心中窃喜。没看到就好!
沈寒期见她不知为何又突然高兴起来,想到她刚刚在窗边的样子,顶着一张不施粉黛白净的脸,看起来很小,头发乱乱的,像一只初生的小鹿一般。
很好,他想。
“那我们……”陆其筝话没说完,嘴里就被沈寒期喂进了一颗薄荷味的糖,清凉又甜滋滋的味道从口腔内传来。
她转头看向沈寒期,沈寒期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哪里来的”?
“和小沙弥换的”。
陆其筝拿过,红薯外面烤得焦焦的,掰开一阵香气飘入鼻尖。
“谢谢你!你真好”!陆其筝咬了一口,“很甜,你要不要尝尝”。陆其筝将掰下一半递给沈寒期。
沈寒期摇摇头,见她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那我们走吧,去做昨夜答应竟慈的事”。陆其筝含糊地说着,嘴里还在嚼嚼嚼,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去。
“阿渺和戚豆呢”?
“戚豆说要学认字,这几日阿渺都在教他写字”。
“戚豆竟”!陆其筝觉得吃惊,“他怎么突然要学认字……”
“不知道”。
二人说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榕树下……
38.明空寺(十二)
今日,阳光普照,是个不可多得的艳阳天。
陆其筝懒洋洋的走在小道上,昨日离真相又近了一步,此刻可谓“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沈寒期静静地跟在她的身边,二人慢慢走着,踏碎了落叶,小道上只有细细簌簌的声音。
不多时,二人走到了那颗百年榕树下,榕树长得遮天蔽日,在下面只能看到树叶间闪烁跳跃的微光。
“帮竟慈处理了这个木牌,就可以离开这里了”!陆其筝对着沈寒期说。
沈寒期揽着陆其筝的腰飞了上去,树上数以千计的鸟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一上来,陆其筝就看到了那个孤零零挂在最高处的木牌。沈寒期伸手将它一把摘了下来,递给了陆其筝。
陆其筝拿着木牌,木牌在时间的洗礼下已经变得很旧,褪去了原本的眼色,变得暗沉,木头也开裂,系在一端的红绳也泛白,唯独刻在上面的字深深的烙印在上面,时间没有改变它们分毫。
陆其筝将木牌收到自己的荷包里,“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将它烧了去”。
说完,陆其筝拉着沈寒期的袖子鬼鬼祟祟走到了后院,寻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好像不行。我们是不是没有柴火”。
“去厨房吧”。沈寒期略一思索,答道。
由于出了竟慈的事,寺庙中的香客今早已全部遣散,何祈年遣来的官兵在寺庙中巡逻,走到厨房时,厨房内只有一个小沙弥在劈柴。
“小师傅,我今日没来用膳,想借厨房一用,可否行个方便”。陆其筝对着小沙弥说道。
小沙弥年岁尚小,顶着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抬头,对着陆其筝和沈寒期行李,“施主,请便”。
道谢过之后,陆其筝和沈寒期一同走进了厨房。
沈寒期默默蹲在灶台下,点开火折子开始点火。
陆其筝突然想到了自己刚刚穿到这里的时候,为了给自己做饭,差点火烧厨房,好在沈寒期如天降神仙一般将她救了出来。
看着沈寒期娴熟生火的样子,谁能想到他做饭如此难吃呢?陆其筝望着沈寒期默默发神。
“真的饿了,烧了之后趁着火煮完素面吧”。陆其筝在一旁说道。
沈寒期笑了,然后往灶台里又添了一些柴火,火苗渐渐大了起来,照得沈寒期的脸红彤彤的,整个屋子也充满了热气。
陆其筝走过去,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伸手去烤火。
火大些了,陆其筝从怀里掏出木牌,看了看,觉得有哪里好似不对劲,又说不出来,于是将木牌扔了进去。
木牌在里面开始劈里啪啦的燃烧。
“啊!我想起来了”!在劈里啪啦微弱蓝色的花光中,陆其筝终于想起来了心中隐隐地不对劲来自于哪里,她伸出手想从火中将木牌掏出来。
沈寒期见陆其筝快将手伸入灶台中,眼疾手快,将她的手拦了下来,然后伸出右手将灶台中的木牌拿了出来,丢在地上,用脚将火踩熄。
“你的手有没有事”?陆其筝刚刚一时着急,想徒手掏出木牌,此刻却害沈寒期的手被烧伤,此时心中有说不出的内疚。
沈寒期将手背在身后,“无事”。
“我不信,你将手拿出来”。陆其筝看着沈寒期认真地说道。
沈寒期没动。陆其筝便伸手将他的手硬拉了出来。此时沈寒期的手被火烫得已经泛红,旁边已长出一个小小的水泡。
陆其筝见状,拿起一旁的盆,从水缸里舀出水,“这个需要用冷水冲”。
沈寒期乖乖的将手伸了过去。
陆其筝一边淋水一边内疚,“真的对不起”。
沈寒期看着自己的手,见她内疚,“不痛的”,他轻声安慰。
“怎么会不痛,都起水泡了”。陆其筝心疼地给他吹了吹。
痛于沈寒期来说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感觉,而从陆其筝口中呼出的轻柔的风却让他觉得有陌生又奇怪,他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
“木牌有什么不对劲吗”?沈寒期问道。
陆其筝看着沈寒期的手有好转,才捡起地上的木牌,木牌被烧得发黑,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她拿出手帕擦了擦,字迹更加清晰了。
“这个字迹好似不是竟慈的,是净岭大师的”!
沈寒期疑惑地看着木牌。
“那日我们去竟慈的房内,桌上的经书,有竟慈手抄的,也有净岭手抄的,下面都署了他们的名字。净岭大师的字迹更加苍劲有力,且他喜欢连笔,所以我记忆格外深刻,你瞧瞧这个是不是”?
陆其筝将木牌递了过去,沈寒期接过,仔细看,发现确实为连笔。
“我们现在去净岭的房内再比对一下”。陆其筝说道。
走到净岭的房外,有两个佩剑把守的官兵。
陆其筝上前还想与他们说道说道,结果官兵没有言语,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陆其筝和沈寒期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走了进去。
想必是何祈年与他们通了气。陆其筝想道。
净岭的房间很空旷,但能看出官兵已在此搜查了一番。
陆其筝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净岭署名的经书,拿出木牌仔细对比。
“看吧,真是净岭大师的字迹”,陆其筝转过头看着沈寒期,“这么说与襄宜在一起过的不是竟慈,竟然是净岭”!
陆其筝此时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般,心里掀起了一阵惊天骇浪,“如果与襄宜在一起的是净岭,为什么竟慈昨晚要那样”?陆其筝此时心里越发迷糊起来。
“竟慈是在帮净岭遮掩”。沈寒期淡淡地说道。
“但不是他杀了净岭吗”?路陆其筝瞳孔放大,听到沈寒期的话吃了一惊。
“净岭是自己咬破的毒药”。
陆其筝一拍脑门,“记错了”。
事情有些扑朔迷离,虽然与陆其筝无关,但是这种真相只知道一半的心情让人甚为抓心挠肺,不得安宁。
于是,趁空她去找了为襄宜的尸体验尸的仵作。
仵作当时正忙完,用盆里的水净了手。
陆其筝看着白布上襄宜的尸体,她的面庞如缩水了一般,干瘪耷拉在一起,很难去想象她曾经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也曾有过爱恨嗔痴。
“从骨龄和牙齿情况来看,她死的时候大概是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按照尸体的情况来说,死亡时间大概是三十年前,她的腹中有个没成型的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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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死因是中了砒霜”。仵作对着陆其筝说着自己了解的情况。
“胎儿”?陆其筝惊呼。
“是的,已经成型了,是个男胎”。
陆其筝和沈寒期对视一眼,“谁的孩子啊”?
仵作没有回答,但是陆其筝也知道这个时代也没有办法去求证,要是现代去做一下DNA检测大概就有答案了。
“陆小姐”。门外传来何祈年的声音。
陆其筝和沈寒期转头就见何祈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何公子,可是昨夜查的事情有眉目了”?陆其筝出声问道。
“昨夜你让我查的那个襄宜的女子没有任何音讯,我派人查了周围城镇的人员籍册,近几十年内,叫襄宜的有一百二十人,但是与死者年龄相仿,在二十年前失踪或死亡的能对上号的却一个也没有”。何祈年还在喘气,一边喘一边说,“我此番前来,是让你们赶紧下山,宫里不知道如何知道了这件事,太后震怒,派人来彻查此时,你们还是尽早下山”。
陆其筝点点头,此事虽与他们没有关系,但是在这儿留着只怕会多生事端。
“康娴怎么样了”?陆其筝问道。
“阿娴,现在情况好了许多,明日我就带她下山去,为桃枝举办一个葬礼”。
陆其筝本还想再去见见康娴,但何祈年却说宫中派来的人正在上山路上,再不走撞见就不好了,陆其筝只好作罢。
何祈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你若想见康娴,有机会来京城拿着这块玉佩可以寻到她”。
陆其筝点点看着玉佩上写了一个“何”字,点点头,收了下来,拉着沈寒期火急火燎地去找阿渺和戚豆收拾行李。
此时戚豆正在房中,练字,阿渺教了他写他的名字,可是他的“戚”好多笔画,怎么写也写不好,写了几百遍才堪堪有了一个形。
见陆其筝火急火燎地跑进了屋,他拿着纸得意洋洋地跑过去给陆其筝看,“姐姐,我会写我的名字了”!
陆其筝接过纸,看着鬼画符一般的“戚”,有点想笑,但是看着阿渺给她递眼色,只好忍了下来,“写得不错”!
“是阿渺教我的!我练了好几天,手都写痛了”。
“不错,再接再厉,今日会写名字,明日说不定还能去参加科举”!陆其筝竖起大拇指。
“我吗?考科举吗”?戚豆此时被夸得晕晕乎乎,彷佛看见自己红袍加身的模样,不禁痴痴地笑了起来。
“别笑了!收拾东西,咱们即刻就要下山,越快越好”!
听了陆其筝的话,阿渺和戚豆虽不知为何要如此匆忙,不过还是收拾了起来。
几人坐在马车上,看着寺庙越来越远……
陆其筝看着逐渐远去的明空寺,心中浮现起一阵感慨,离开之前去问了寺庙中年纪较大的和尚竟慈和净岭的关系如何。和尚却说二人不合多年。
是真的不合吗?不合的话竟慈为何要为净岭认下与襄宜的事?
又见远方炊烟渺渺,有人在路边对着山神虔诚叩拜,想到明空寺多年来为了信众相信菩萨显灵,不惜在烟火中加入曼陀粉……
什么是真的又什么是假的呢?
陆其筝想不明白。
39.明空寺(十三)
“信上说什么”?屋内炭火烧得很旺,整个屋子暖烘烘的,陆其筝穿着寝衣站在床边。
沈寒期弯着腰正在给她整理床,“信上说明空寺的事没有任何线索,查不到了”,说完他拍了拍床,“来吧,准备好了吗”?
陆其筝立马换上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硬挺挺的躺了下去。
沈寒期为她盖好了被子,她立马像蝉蛹似的将自己裹得死死的。
“戚豆和阿渺在厨房为你炖鸡汤,待会儿就能喝到了,你暂且忍忍”。
陆其筝点点头,盯着屋顶,开始等待预料之中的疼痛到来。
从明空寺下山已有三日,他们回到护城,找了间客栈住了下来。算了算日子,陆其筝体内的无常水马上就要发作,几人就决定在护城住下,免得舟车劳顿下,陆其筝再受无常水之苦。
而今日,就是陆其筝复发的日子。戚豆和阿渺早早就去市场上一同挑选了一只老母鸡,打算煲汤给陆其筝补一补。而沈寒期就在屋内烧了碳,为她新换了被晒透了被透,只想她能少受些罪。
“哎呀,没事的,这不就像……”痛经二字还没说出口,腹部就传来绞痛,陆其筝用手捂住肚子。
沈寒期见她已经发作,从一旁拿出汤婆子。陆其筝将汤婆子放在腹部,腹部传来热意。
“好些了吗”?沈寒期用帕子为陆其筝擦去额头细细密密的汗。
“当然……没有”!这毕竟不是痛经!陆其筝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其筝妹妹……”屋外传来一阵女声。
陆其筝一听,“是宝月姐!快开门”!
沈寒期将门打开,屋外开始下雪,带进来一阵寒风。
杜宝月像沈寒期点了点头,走进屋内,将披风脱了下来。
“宝月姐……”
杜宝月见陆其筝此时嘴唇惨白,知道她是无常水发作,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
沈寒期见杜宝月来了,知道她们会说些悄悄话,于是出门将门关上,站在门口。
“出来吧”。沈寒期冷冷地说道。
“呵,你几时知道我在这里的”。听到沈寒期的声音,段木已也不再躲藏,便从屋顶飞了下来。
“从寺庙开始”。
段木已一脸震惊地看着沈寒期,“我难道藏得不好,你怎么不把我揪出来”?
沈寒期站在屋檐下,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手中的剑,眼也懒得抬,“懒得拆穿你”。
段木已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宝月不让我跟着。她一个人上山太危险”。
沈寒期嗤笑一声,还是没抬头。
段木已不知为何总觉得被沈寒期发现这件事让他矮了一头,气焰一时熄灭,他默默地站在沈寒期的旁边。
屋内,陆其筝接过了杜宝月的白瓷瓶,“这是什么”?
“麻沸散……”
“啊!好东西”。陆其筝不等杜宝月说完,就一饮而尽。
杜宝月来不及阻止,白瓷瓶已空。“诶!这个饮一口即可,多了伤脑”。
“宝月姐,你不知道,寻常的量对无常水根本没用”!陆其筝喝了无常水之后,开始静待药效发挥作用。
过了片刻,麻沸散开始发挥作用,陆其筝肚子的绞痛感不似那般强烈。
她转过身,看着杜宝月,“宝月姐,你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有吗”?
“今日格外漂亮,尤其是这对碧绿的耳环很衬你”。
杜宝月手摸上自己的玉坠耳环,露出一丝隐隐的笑。
”不对劲啊,这该不会是段木已送的吧”。
“不知道”。杜宝月的脸霎时红了,转过身佯装去倒水。
陆其筝一看,心下明了,“段木已竟也长了张嘴,真是不得了啊”。
“不是他送的,前日放在屋外,不知道是谁送的”。
“哦,原来是匿名的好心人送的啊!也不知道好心人姓甚名谁,是不是姓段”。
“看来,麻沸散起了作用,你开始取笑我了”。杜宝月转过身来,把手伸进被子里,去挠陆其筝的痒痒。
陆其筝在被子里笑得花枝乱颤,“好姐姐,我错了,我错了……”
屋外,沈寒期和段木已站在屋檐下,不发一言,听着屋内传来笑声,两人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我打算送宝月一个礼物,你有什么推荐的吗”?不久,段木已的声音传来。
沈寒期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段木已,“我觉得你很陌生你知道吗”?
段木已此刻脸上洋溢着不同寻常的光彩,“唉,你是不会懂的……”
沈寒期觉得段木已此刻黏黏糊糊的,不自觉向右踏了一步,想离他远些。
段木已却偏不遂他的愿,也往右踏了一步。
“你是不是有病”。
“是的,我患病了”,段木已听罢,竟一脸严肃。
沈寒期见他一脸沉重,似乎真的患了什么不治之症,不然无法解释他的不正常,于是心里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什么病”?
“我中了爱情的毒,又名相思病”。段木已一字一句地说道。
“……”
沈寒期看着他,根本不明白一个人短短几天,为何变化会如此之大。
段木已此刻却望着眼前纷纷飘扬的雪陷入了回忆之中。
杜宝月那时彷佛已和他划清界限,对他视若罔闻,他在医馆里似乎成了透明人。
直到那日,她背着药匣在夜半被人请上明空寺,他担忧她的安全,也知道她并不想见到他,于是他只好偷偷跟在暗处,保护她的安全。
他在暗处看着她,竟然觉得无比的满足。在医馆时,他只能偷偷地极为小心地看她一眼,而在暗处时他却能将他的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
他跟着她上了山,进了寺庙,以为自己隐藏得非常好。
直到那日,半夜,他见她只身一人来到了后院的湖边。
“出来吧”。杜宝月站在湖边,夜里很凉,她的身影显得很萧条。
段木已没动。
“段木已,出来吧”。
直到杜宝月幽幽的声音再次传来,段木已才从树下跳了下去。
二人长长久久的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对方。
杜宝月率先走了过去,白色的衣衫踏着地上的落叶,踩出了空旷的声音,她站在段木已的面前。
二人站得极近,近得可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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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彼此的呼吸声。
段木已不自在的退了一步,杜宝月却又上前了一步。
“退什么”?
段木已没有回答。
“不是你让我发现你的存在的吗?不然以你的身手,我怎么会发现你跟着我”?
段木已的心思被拆穿,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要跟着我”?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保护你”。段木已摸了摸自己的面具。
“不是”。杜宝月玩味地笑了笑,“你爱我”。
段木已退后一步,“不是的”。
“我早就知道”。杜宝月还在步步紧逼。
段木已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杜宝月的手勾上段木已的腰带。
段木已不言,方寸大乱,杜宝月的性子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是谁教坏了她,他的内心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不等他反应,他只感到嘴唇一热,杜宝月的嘴唇已轻轻覆在他的嘴唇之上。段木已呆呆地站在那里,脑袋一片空白,脑中像是有烟花炸开。
他一片空白。
杜宝月吻过之后,与他拉开些距离,见段木已像根木头似的站在那里。她抬手摸了摸嘴唇,其筝说得果然不错,先亲了再说,倘若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她也不吃亏!
她转身,决定回屋冷静冷静,手却被段木已拉住。
“我们再来一次”。段木已定定地看着她。
杜宝月震惊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再来一次”。说完段木已用手拢住杜宝月的头,亲了上去。
杜宝月感觉嘴上一阵濡湿,如果刚刚只是浅尝辄止,那么现在她彷佛被一只蛇紧紧的缠上,无法呼吸,无法动作,她紧紧的抓住段木已的前襟,身体越来越软,控制不住地向下滑。段木已抱住她的腰,将她捞了上来,不让她有片刻的松懈。
沈寒期站在一旁,不知道段木已发什么疯,好端端的竟然开始痴痴地笑了起来。
段木已回过神来,带着些许怜悯地看着沈寒期,“你不会明白的”。
他又靠过去,“以往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我原谅你了”。
“你神经病吧”。沈寒期看着段木已,确认他是真的疯了。
“汤来啦”!戚豆人未到,声先行,他端着鸡汤从远处走来。
“陆姐姐怎么样了”?阿渺见沈寒期站在门口,问道。
“刚刚杜小姐带了麻沸散来,阿筝现下已没有那么难受了”。
“那就好!快开门,让陆姐姐尝尝我刚刚炖好的十全大补老母鸡汤!一个字“xuan”!戚豆风风火火的端着鸡汤进门。
陆其筝在床上喝着鸡汤,身上暖洋洋的,看着戚豆,阿渺,杜宝月,沈寒期一众人都站在屋内看着她,突然觉得好幸福。
“怎么样”?戚豆站过来问道
“xuan”!她朝戚豆竖起大拇指。
“嘿嘿嘿”!戚豆得意的和阿渺击掌。
她眼下一热。当初她一个人来到这里,现下却有了这么多如家人一般的朋友,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保住狗命!
40.方之城(一)
“前面就是方之城了吧”?在路上颠簸几日,陆其筝只觉得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她挑开马车的帘子向外看去,多日荒郊野外不见人踪,到现下人才多了起来。
沈寒期在前方驾马,回过头对她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戚豆,戚豆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但是手却不老实,掏进包里,从包里拿出半个饼,闭着眼睛就开始啃了起来,陆其筝叹为观止。
她给阿渺递了一个眼神,阿渺心领神会,大喊一声,“开饭啦”!
“吃什么吃什么”?戚豆一秒睁眼,立马站了起来,头撞在马车顶,痛得他吱哇乱叫,却只见到陆其筝和阿渺笑得前仰后翻,他生气地转过身,“你们又捉弄我”!
“好了好了,方之城到了,待会儿真的可以饱餐一顿了”。陆其筝笑着安抚道。
“真的”?听罢,戚豆也不再恼了,挑开帘子看着外面,此刻已进了城,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不久,马车停了下来,沈寒期挑开帘子,示意几人下马车。
陆其筝走了出来,沈寒期扶着她下了马车,戚豆正想把手伸出去,借一下沈寒期的力,但沈寒期已经随陆其筝走进了客栈,他转过头看着阿渺,“沈大哥怎如此偏心,我不也是他的好弟弟吗”?
阿渺不语,看他像看傻子似的。
进了客栈,陆其筝打算先泡泡澡,解解乏,她躺在美人榻上,见阿渺开始东忙西忙的收拾东西,“好阿渺,不累吗?休息会儿吧”。
“怎么会累?这一路上我什么都没干,我现在浑身是劲儿”。说完,又顶着一个双头髻打开包裹开始清理东西。
陆其筝再次叹为观止,阿渺真是天生打工圣体啊!
此刻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吧,门没锁”。陆其筝以为是打热水进来的伙计,懒懒地说道,此刻她正没有形象地歪躺着,二郎腿高高抬起,她抬眼却见进来的是沈寒期,立马像触了电一般跳了起来,正襟危坐。
“你知道的,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她颤颤巍巍地说道,声音却越来越小。
沈寒期觉得她有趣,点点头表示认同。
“我现下要去方家查探一番,和你说一下”。
“吃了饭休息一下明日再去吧,行了几日路了”。陆其筝见他和阿渺一样像个陀螺一样无时无刻不在转动,出声劝道。
“你体内的毒多耽误一日就多一分风险”。沈寒期淡淡的说道。
原来是担心她啊!陆其筝此刻觉得心里甜滋滋的,“那你早些回来,我们等着你用晚膳”。
沈寒期点点头,便走出了门。
陆其筝泡在浴桶里,浴桶里洒满了花瓣,整个室内充斥着馥郁的花香,在热气的氤氲下,她闭眼养神。
阿渺在身后为她轻轻地揉搓着头发。
“阿渺,你去休息吧,我自己来”。陆其筝转过头对阿渺说。
阿渺却不依,“姐姐闭着眼睛休息就好”。
陆其筝轻笑一声,“倔得很”。于是不再管她,由她去了。
“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沈大哥”?阿渺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其筝觉得有趣得很,转过头看着她,“阿渺你懂什么是喜欢啊?你是不是喜欢过什么人”?
“姐姐又取笑我”!阿渺听到陆其筝的话,有些恼怒,“我只是觉得姐姐金尊玉贵的长大,为何会喜欢沈大哥呢”?
金尊玉贵的生活我可没享受过!我一穿过来就是一个身为半文钱的穷光蛋!要不是沈寒期我早就被火烧死了!
这些心理活动无法向阿渺说,于是她抬起头,“说起来还是我配不上沈寒期呢,他有工作,我是无业游民”,说罢,她长叹一口气,“但这种软饭硬吃的感觉甚好”!
阿渺在身后嘴巴张得老大,似乎没想到陆其筝会这样说,“姐姐配一万个沈大哥也配得”!
见阿渺一脸认真的样子,陆其筝觉得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沐浴完之后,陆其筝在镜子前用帕子细细的绞着头发,旁边的炭火烧得正旺,头发上的水滴偶尔滴落在炭盆里,发出一两声噼啪声。
“姐姐”!门外传来“咚咚咚”响如雷鼓的敲门声。
“进来吧”。
戚豆也是刚刚沐浴完,身上终于没有饼味,带着一股清新的皂角味,头发没有干,还冒着热气。
“姐姐,到饭点了!吃饭去”!戚豆走到陆其筝身旁,迫不及待地说道。
“头发还没干就在着急忙慌的吃了,仔细患风寒”。陆其筝抬起眼看看着他。
“不怕不怕,吃完饭自然就干了”。戚豆嘿嘿嘿地笑了,“这几日在路上没有客栈,我一路都在啃饼,我的肚子早就罢工了”!
“沈大哥刚刚去方家探听情况去了,陆姐姐说了我们要等沈大哥一同吃晚膳,戚豆你现在和城郊王伯养的小猪一样就会饿”。阿渺从帘子后走了出来,揶揄他道。
戚豆也不恼,用手顶起鼻子,学起了猪叫,发出了“哼哼哼”的猪叫声。
阿渺和陆其筝被戚豆逗得大笑起来。阿渺扔了一方帕子过去,“擦擦头发吧”。
戚豆接住,在头上擦了起来,“好阿渺!我就知道你疼我”!
几人在屋内玩闹了会儿,看看外面的天,已经擦黑。
“寒期,应该快回来了”。陆其筝频频往外看去。
戚豆提议大家下楼去等,陆其筝心想也是,在楼下免得沈寒期待会儿回来还要上楼。
几人坐在客栈靠窗的位置,外面种的树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南方下雪实为罕见,陆其筝看入了神。
旁边桌的人正在大口饮酒大口吃肉,交谈的声音很大,隐隐传入了陆其筝的耳朵里,直到“方家”两个字入耳,她的雷达响了,立马支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假如我有妹子我也让她嫁给方家大公子,嫁进去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方公子病歪歪的样子,一看就是短命向,你有妹子嫁进去,过两年怕就守活寡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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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她嫁进去就算守寡也是穿金带银,过得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总比在地里刨食强……”
“此番方家找新娘怕是为了给方大公子冲喜,我看方大公子时日无多了……”
陆其筝听着忍不住露出鄙夷的神色,旁边裹得像熊一样的男子好在没有妹妹,假如有妹妹免不得成了他吃干抹净压榨的对象,看他一脸遗憾的样子,她估摸着就算叫他嫁过去他也是愿意的。
鄙夷归鄙夷,陆其筝为了探听消息,便拿着一盏酒走了过去。、
二人狐疑的看着她,她笑道,“我见二位大哥酒快喝光了,这盏酒请二位笑纳,我想请问一下刚刚你们说的方大公子的事”。
那位熊哥,见有免费的酒,也不客气自顾自倒了一杯,一口喝了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好酒”!
陆其筝扯着嘴角露出和善的笑。
“外地的吧”?另一个胡须浓密的男子问道。
陆其筝点点头。
“方家大公子现下正在招亲,姑娘也可以去试试,不过需得和他合八字,合得上才可以嫁进去”。
陆其筝一听似乎只是招亲,没有旁的事,于是兴致缺缺,刚想回去,就听熊哥说道,“嫁进去就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方家可是方之城首富呢”!
陆其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
“姑娘如有兴趣可以一试,不过方家大公子克妻,已经死了两任妻子了”?胡须男说道.
陆其筝一听连连摆手,“没兴趣没兴趣,只怕是有命得没命花啊”
陆其筝坐会了阿渺旁边,恰巧沈寒期从大门处走了进来,陆其筝高兴地站起来喊了他一声,沈寒期走了过来,身上好覆着一层白白的白霜,陆其筝用手帮他掸去了。
戚豆此时也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招呼小二过来点菜。
陆其筝让戚豆,阿渺每人点了一个自己爱吃的菜,轮到沈寒期时,他又要习惯性的说都可,但三人齐刷刷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和憧憬。
于是他认真的看本子上的菜名,看到水煮牛肉时,他想起之前在来者客栈时陆其筝很爱吃,于是他将手指点在了水煮牛肉上。
陆其知道他不喜辣,于是轻笑一声,轮到自己点菜时她点了一盘京酱肉丝,她记得之前沈寒期多吃了两口这道菜,想必是爱吃的。
点完之后,沈寒期饮了一口热茶,“我今日去方家,发现方家很不对劲,巡逻守卫密不透风,之前我去送密信时不是这般光景,当时守卫也很多,不过还是可以轻易进去,现下怕是连苍蝇也飞不进去”。
陆其筝一听眉头锁了起来,压低声音说,“有没有可能方家是陆家灭门的凶手”?
沈寒期摇摇头,“应该不是,倘若陆家是被方家所害,陆家已被灭门,就算能有几个活口也不成气候,不足为惧,不需像现下这样,依我之见,可能方家和陆家在共同密谋什么,但是事情并未办妥,所以方家是怕步陆家后尘”。
41.方之城(二)
方家别员外人头攒动,陆其筝挤了很久才挤了进去,挤进去之后却见门口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坐了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穿着一身道袍,看起来有几分仙姿。
桌前一众环肥燕瘦,各有风姿的女子正排着长队。
排在最前面的女子还没说上两句话,道士就摇摇头,她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
“后边排队去,在这儿挤什么?”一个身形剽悍的女子站在陆其筝的旁边,斜睨着眼睛看她。
陆其筝双手合十,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又挤了回去。队伍已经排到了西街,沈寒期高挑的身姿在一众女子中间显得格外显眼。
“这怎么还有男人?难道方大公子有断袖之癖?”
“别说这小郎君长得倒是不错……”
陆其筝一边走一边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她憋住笑走到了沈寒期的旁边,“我回来了。”
沈寒期点点头,从队伍中走了出来,于是她站了进去。
”饿了。”陆其筝巴巴的看着沈寒期。
“想吃什么?我去买?”
陆其筝一听双眼放光,“想吃昨天吃过的芙蓉酥,我刚刚来的时候还看到客栈旁边有卖冰糖葫芦的,还有绿豆饼……”她掰起手指头开始数。
沈寒期认真听完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去为她采购吃食。
陆其筝在队伍中站着,开始打哈欠,早知道这么多人就把戚豆和阿渺叫上,让他们先排着。
刚刚低下头捶捶腿,就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就见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女子有些娇羞的看着她,“刚刚那位公子是你的护卫吗?”
陆其筝点点头。
“不知他娶妻没有,可有婚配。”女子说着竟红了脸。
陆其筝一时如遭雷劈,她看着她,“你不是在排队参加方公子的招亲大会吗?”
“我也可以不参加。我家在城东有五家铺子,倘若你愿意可以把护卫让给我,我给你银子,到时候那位公子可以入赘我家……”说着,女子竟痴痴地笑了起来。
陆其筝看着这位冒昧的女子,她的笑太过沉浸,已经把自己说美了,说不定在她的脑海里,他们的孩子叫什么都像好了。
陆其筝挥挥手,“不行。”
“为何?我可以给你很多钱,我爹娘在我及笄时送我的首饰我也可以一并让出。”
“不行不行。千金不换。”
沈寒期手上拎着琳琅满目的吃食,刚刚走进,就听见陆其筝说出“千金不换”这几个字,他的眼睛一亮,走到了陆其筝旁边。
粉衣女子见沈寒期回来了,立马走过来,“你知道城东张家吗?”
沈寒期摇摇头。
”城东张氏酒楼,张氏绸缎铺,张氏首饰铺等等都是我家开的。”女子仰起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开始细数她家的产业,转过头却见他没看她一眼,正专注地看着旁边的女子吃东西。
粉衣女子有些心梗,“喂!”
沈寒期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若愿意入赘我家……”
“我不愿意。”话还没说完,沈寒期就打断了她。
“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倘若你入赘我家,这些以后都是你的。”
沈寒期懒得搭理她,转过头去,为陆其筝擦去嘴角的糖渣。
粉衣女子有些恼,“给你多少钱你才愿意?倘若你不想入赘……也行。”
“千金也不换我做我家小姐的护卫。”
陆其筝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粉衣女子见他们油盐不进,只好悻悻离开。
排了良久,前面终于只有几个人,陆其筝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了“小抄”,她临时抱佛脚的背了一通。
轮到她时,老者摆出八卦阵,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姓名。”
“戚海棠。”陆其筝胡诌了一个名字。
“生辰八字。”
“甲寅年丙寅月戊午日 庚申时。”
道士闻言抬头,看了陆其筝一眼,“过。明日可带着行李去方家。”
陆其筝假装惊讶一把捂住嘴,从队伍里走出来,朝沈寒期比了一个“ok”。
二人并肩走着,陆其筝抬头,冲着沈寒期笑,“多亏你去来者客栈打听了消息,不然一定过不了。”
沈寒期没说话,从口袋中拿出一粒薄荷糖,陆其筝见到笑得眼睛弯弯,塞进了嘴里,直到冰冰凉凉的味道传来,大脑也变得异常清醒。
这时她的头脑中电光火闪间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是小时候的“陆其筝”,她被陆时运抱在腿上,小时候的沈寒期跪在那里,头垂的低低的。
这是有日她梦到的场景,沈寒期不知何故被陆时运罚了鞭刑。
沈寒期去领罚之后,方如兰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碗,笑着看着他们,“阿筝,今日是你的生辰,娘给你做了长寿面,吃的时候不能咬断。”
她开始吃面,陆时运在一旁作画。
她跑过去,就看到了那副画,时她扎着两个小辫吃面的场景。
小“陆其筝”去抢陆时运的笔,不慎在画上画了一笔,刚好弄花了那日的题字。
陆其筝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呆呆地站在大街上,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她却觉得一阵眩晕。
沈寒期发觉她的不对劲,停下来,“阿筝,阿筝……”
“坏了沈寒期……”陆其筝无措地看着沈寒期。
沈寒期见她有些慌乱,立马扶住她的手臂,“可是无常水发作了?”
陆其筝摇摇头,“甲寅年丙寅月戊午日 庚申时好像就是我的生辰八字”,说完她又想起了她生辰时陆时运在画上的题字,笃定地看着沈寒期,“不是好像,明明就是。”
沈寒期昨日去了来者客栈,在来者客栈知晓的消息是,方家确实有古怪。
从头两年开始方家大公子方煦就以重病冲喜为由寻找与他生辰八字相匹配的女子,而甲寅年丙寅月戊午日 庚申时这样的八字为纯阳之体,世间少有。
但方家家大业大,在世间广寻,倒是也找到那么几个,不过不出几个月就病死了,大家都说方煦克妻。
“你说,会不会是方家知晓我是纯阳之体,所以想逼迫我嫁给方煦,但我爹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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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引起了方家的仇恨,将我家灭门了。”陆其筝凑到沈寒期身边轻轻地问道。
沈寒期紧锁眉头,思索片刻,“方家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陆其筝一听,点点头,“确实也是,方家虽然有钱,我家也不差啊。”
“但你说得对,可能确实同你的生辰八字有关。”
陆其筝抬头看着沈寒期,“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桃枝吗?”
陆其筝点点头。
“她的生辰八字同你一样。”
“啊?”陆其筝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如何知道的?”
“在明空寺时竟慈曾让大家写下祈福之事……”
“哦!!!我想起来了,落款时需要写下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你的意思是桃枝的死并非偶然,那个时候她就被盯上了?”
沈寒期点点头,“现在想来,恐怕是的。”
“我爹也在找纯阳之体的女子,寺庙祈福之人一般都需写下八字,是最容易找到的地方!”陆其筝此时觉得自己离真相越老越近,想出这些的时候甚至牙齿有些颤抖。
“所以有可能的是,你的生辰八字被有心之人知晓,你爹为了找人替你,在陆家被灭门的时候才在寺庙与净岭达成了某种交易。”
陆其筝听得毛骨悚然,“他们到底寻纯阳之体的女子做什么?”
二人此时走在街上,再没有刚刚欢快的气氛,陆其筝感觉背后有一个惊天大阴谋,幕后之人能将陆家整个灭门一定能耐不小,但是他们连此人的影子都没碰到。
走到客栈之时,沈寒期一把抓住陆其筝的胳膊,“明日你不能去方家,现下看来实在危险,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今晚我就杀进方家,逼问他们说出真相。”
陆其筝笑意盈盈地看着沈寒期,“寒期,你在担心我吗?”
沈寒期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去。
“你担心我,我很欢喜,我知道你的能耐大,区区一个方家你如何杀不得,可是对方人多势众,你如何以一当十,更何况,到时候打草惊蛇,到时候我们一辈子都别想拿到解药了。”
沈寒期不说话。
陆其筝抓起他的胳膊,撒娇似地摇摇,“哎呀,期期,别担心了,我明日进去,你扮作府内小厮来看我不就行了。”
沈寒期闻言,表情松动了些,从怀内摸出一个火药弹,“遇到危险就点燃这个,无论何时我一定会来救你。”
陆其筝一把接过,将它小心的放在了自己的衣服内。
陆其筝还想再宽慰沈寒期两句,就听见戚豆的大嗓门从客栈内传来,“姐姐,你猜猜今天我做了什么好吃的,我找客栈借了厨房一用,给你做了酒酿奶茶!”
“奶茶!”陆其筝一听,小跑过去,见戚豆拿着一个碗,碗内装着白花花的奶茶,奶茶上害漂浮着碎碎的酒酿。”
“行啊豆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现在还会搞研发了。”
戚豆得意洋洋的仰起头,见四下无人注意到她,偷偷凑过去,“今天我在客栈内卖奶茶,赚了二两银子。”
陆其筝摸摸戚豆的头,将奶茶一饮而尽。
42.方之城(三)
陆其筝一大早就带着行李和阿渺一起来到了方家。
方家大门甚是气派,两个石狮子分立左右,站在门前的守卫昂首挺想站于门前。
陆其筝走到门前,报了姓名,二人应是早就听令,并未阻拦。她们随着仆从往内走去,走到门口,陆其筝回头,看到了站在暗处的沈寒期,她朝他笑笑,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方家宅院很大,二人跟着前面带路的丫鬟七弯八绕,被带到了后院的一处房间。
丫鬟不言,为她们开了窗通了风。
“这位妹妹……”陆其筝想问两句话,丫鬟却一言不发,抬头盯了她一眼就自顾自的离开了。
陆其筝和阿渺面面相觑。
“这个丫鬟应该是i人。”陆其筝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像名侦探似的手持下巴。
“什么哀人?”阿渺疑惑。
“就是内向的人。”陆其筝解释道。
“那我也是哀人!”阿渺立马对号入座,“姐姐一定不是哀人。”
陆其筝点点头,“我是e人。”
阿渺点点头,”抑人就是外向的人。”
陆其筝拍拍阿渺的头,“孺子可教也。”
陆其筝和阿渺收拾好行李之后,陆其筝坐在窗边。
“姐姐,现在我们该做些什么?”阿渺左看看又右看看,似乎再也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情了。
“以不变应万变。”陆其筝给自己煮了一壶茶,开始慢悠悠的品茗。
“我呢?”
“你也喝一杯。”陆其筝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阿渺坐过来。
阿渺见状听话的走了过来,坐在一旁,和陆其筝一起喝起了茶。
二人还没悠闲多久,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这什么破被子,糙死了,把我的皮肤磨破了怎么办……给我换一套,我不要睡这个……”
陆其筝听到声响,立马支着耳朵,往墙边挪了挪。
隔壁细细簌簌,穿插着一个尖利的女声,好像在挑东捡西。
陆其筝微微皱眉。
“姐姐怎么了?可是发现什么了?”阿渺见陆其筝神色严肃,连忙问道。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阿渺听着也支起了耳朵,开始认真听了起来,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我好像没听过。”
陆其筝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又开始喝茶。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人敲门。
陆其筝立马正了正衣冠,刚刚软塌塌的腰肢立马支楞了起来,她朝阿渺点点头,阿渺将门打开。
门外是刚刚引路的婢女,“戚小姐,请随我去用膳。”
陆其筝点点头,“有劳姐姐了。”
刚刚走出屋,恰好隔壁的女子也出门,两人冷不丁的打了一个照面。
“是你!”两人异口同声道。
陆其筝看着眼前的粉衣女子,竟是昨天排队时大放厥词想让沈寒期当赘婿的人,真是“冤家路窄”啊!
女子见到陆其筝冷哼一声,轻轻拂了拂袖子。
陆其筝心里大喊不妙,按照这个剧情,粉衣女子就是她成功路上的绊脚石,随时准备作妖的恶毒女配。虽然她们昨天结的仇怨只有一丁点大,但是whatever,只要第一印象差,有人决定讨厌你那就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纯恨。
我恨你,仅仅是因为你在呼吸。
两人走在廊下的十步,陆其筝已在心里编排了一出惊天大戏,低着头,谁曾想就撞上了一堵人墙。她吃痛的捂住鼻子。
粉衣女子转身,皱起眉头,“仔细些!”,然后又靠近了她两步,离带路的侍女远了些,凑近陆其筝的耳朵,轻声问,“你一个人来的?那个侍卫小哥呢?”
陆其筝捂住鼻子,没想到到现在她还贼心不死,“你为什么在这?”
粉衣女子立马整理了衣服,“当然是来嫁给方大公子,享富贵人生的。”
陆其筝这才知道,原来生辰八字被选上的不止她一个,合着还没露面的方大公子搁这儿选妃呢!
粉衣女子见陆其筝没回答,用手肘碰碰陆其筝的胳膊。
陆其筝揉揉鼻子,“你都要嫁给方大公子了,还想着我的侍卫?”
粉衣女子讪讪一笑,“嫁人是嫁人,情人是情人,怎能混为一谈?”
“天啊!”陆其筝震惊地看着她,她是古人吗?她的思想怎么如此超前,和她一比,自己才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天选古人。
“所以你的侍卫呢?”粉衣女子在她一旁,还是不死心的问道。
“嫁了。”陆其筝不想跟她讨论沈寒期,随口胡诹了两句话。
“什么!嫁了!嫁给谁了?为什么不嫁给我!我爹有很多钱!”粉衣女子捂住自己的心口,痛似西子,看着陆其筝的眼神也多了两丝怨气,”气死我了。”她越想越气,白了陆其筝一眼,拂袖而去。
陆其筝跟在她身后,走到了一处厅堂前,厅堂处除了刚刚坐下的粉衣女子,还有一个穿着湖蓝色衣服的女子,长得温婉可人,见了她,女子起身与她点了点头,算作行礼。
“三位姑娘,现在可在此处用膳。”侍女依然不多言语,行礼之后,就开始传菜布膳。
此次进入方家不许带男侍,但是可以带一个自己的贴身丫鬟,粉衣女子排场大些,带了两个,站在她的左右,而湖蓝色衣服的女子布料粗糙,无一仆侍。陆其筝一边喝汤,一边细细的观察着她们。
陆其筝抬眼看着桌上的香酥鸭,眼馋很久,但是距离实在太远,她巴巴的看了两眼,然后用筷子夹起自己面前的鱼肉。鱼肉刚刚入嘴,就见一块鸭肉被夹进了自己的碗里。
陆其筝抬起头,见是湖蓝色衣装的女子,女子冲她笑笑。陆其筝感激地裂开嘴角。
陆其筝一时对她的好感度飙升,于是凑过去问道,“我叫陆……戚海棠,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名唤萧青玉。”
“那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去。”
萧青玉冲她点点头。
“嘀咕什么呢?食不言寝不语,不许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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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衣女子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陆其筝自小就明白不与傻瓜论长短的道理,懒得同她争辩,于是便专心致志地吃起饭来。
可真别说,方家家大业大,伙食也是顶顶的好,就这个厨子的水平毫不夸张的说可以赶上十个戚豆,因为戚豆做饭老是舍不得放油,陆其筝屡教不改,在她的严密监视下,多放一点,他甚至会心疼得皱眉。
吃饱后,陆其筝和萧青玉一同往回走。
粉衣女子走在身后,气冲冲地往前走,故意撞了陆其筝一下。撞完之后,她仰起头像得逞似的朝她一笑,陆其筝无语地看着她的背影,真不能与傻瓜论长短,不与小学鸡比输赢,不然越比她越来劲。
“海棠,你是不是与张含青有过节?”
“张含青?”
陆其筝一时没反映谁是张含青,萧青玉于是便指了指粉衣女子的背影,待她这才反应过来,立马点头,“是有一些小事惹了她不快,不过嘛,过节也是算不上。”
萧青玉见状便拉了拉陆其筝的衣角,“海棠,你是不是不是方城人?”
陆其筝点点头。
“张含青家里在方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爹生意遍布方城,她哥更是方城出了名的纨绔,你仔细些,不要得罪了她。”
“她哥?”陆其筝想起昨天张含青才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是张家独女,沈寒期若入赘,家业都是他的“她竟有个哥哥?”好你个张含青,为了利诱“民男”、,什么话都说得出口!陆其筝在心中唾骂她的所作所为。
“是的,她哥哥在方城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方城人都认得他。”
陆其筝听了,一寻思,有这样的哥哥确实不提也罢。
二人走在廊下,前面的婢女在前不卑不亢的带路。
陆其筝转过身,“我们之后要做什么?”问完,她瞥见了萧青玉的袖角已有磨损,她在心中暗暗叹口气,响起了坊间对方大公子的传闻,想来她来方家应也只是寻一条出路吧。
萧青玉摇摇头,“不太清楚,她们什么也不肯说。”
走到后院,陆其筝发现这座四合小院有三间屋子,张含青住中间,她和萧青玉分别住在她的左右。快进屋了,陆其筝心中难免不安,她又匆匆走到张含青的门前。
“海棠怎么了?”张含青此时正准备关门,见她过来便停了下来。
“青玉,我住在那边。”陆其筝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你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萧青玉见状,冲陆其筝笑笑,“好的,海棠姐姐。”
陆其筝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阿渺刚刚正在屋中踌躇,见到陆其筝才放下心来,上前握住陆其筝的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见没有什么异样,才真的松了口气。
陆其筝摸摸阿渺的头,“傻孩子,别担心。这两日应该没有什么事?”
“姐姐如何知道?”
“猪也要养肥了才能杀啊!”陆其筝笑着顶起自己的鼻子“哼哼”两声,学起了猪叫。
阿渺见状,忍俊不禁,这才真的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