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1. 荒骨岗与谢老九
夜色如墨般漆黑,月光与星辰仿佛被乌云遮蔽,远处传来了几声萧瑟的寒鸦鸣叫。
谢老九提着灯推着一辆盖着深色粗布的板车行走在荒芜的野地间。
这里是白峤县郊外的荒骨岗。
荒骨岗原先只是个无名的山岗,但不知从哪年开始,这里开始成了县里的乱葬之所。
岗上横七竖八地埋葬着各种尸首。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刚埋的,也有死了很多年的。
个别有棺木盛殓,虽是薄皮棺材,但到底有个形制。而大多数的穷苦人家都是以一卷草席裹了,草草掩埋。
若是遇到连绵数日的雨水冲刷,泥土流失,便会露出一角破烂的草席或是半只青黑的手。五指戟张,似乎要向苍天索讨未曾得到的公道。
生活在此地的野狗可不管那些,它们只会趁机扒拉这些可怜人的坟冢。
一路走来总是能时不时看到几具被野狗啃得七零八碎露出森森白骨的尸体。
腐烂的尸臭味在空气中弥漫,纵使山野间地势开阔,山风也依旧吹不开这些臭气,只呼吸一口就令人作呕。
然而谢老九自始至终都面不改色,就仿佛闻不到这些气味似的继续朝着荒骨岗的深处前进。
满是碎石的黄土坡上杂草丛生。因为许久没有人清理的缘故,肆意疯长。一阵阴风吹过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来自九幽魂魄的怪笑。
这岗子仿佛成了生与死的交界处,既不属于阳世,也未被阴间完全接纳。
它只是存在着,沉默地堆积着死亡,任其腐烂、风化,最终归于虚无。而山岗依旧,草木岁岁枯荣,从不管底下埋的是谁,为何而死。
木板车行进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发出了“咯噔咯噔”的震颤闷响。
终于,当车子经过一处平坦的空地时,谢老九停了下来。
随后,他从板车上取出了一把铁铲子开始就地挖坑。
待挖到四尺左右深的时候,他将手边的铲子一放转身掀开板车上的盖布。
只见车上躺着一具面色青白的男尸。
知天命的年纪,胡子花白,衣服破破烂烂。
这是之前在县里沿街乞讨的乞丐,不知名姓,为人有些痴傻。
昨日被人发现死在了福运酒楼的后巷里。因为死的只是一个乞丐,官府也没有管,只当他是年老体衰得了急病死的。
酒楼东家嫌晦气便让人将尸体拉走送去乱葬岗埋了。
酒楼的伙计没人愿意接手这种晦气的活儿便找上了谢老九这个义庄守庄人。
谢老九将裹着老乞丐尸体的草席小心翼翼地从板车上抬下并妥帖地埋进了坑里,嘴里振振有词——
“太上赦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殊刀杀,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叨命儿郎。”
“……”
七遍《救苦往生咒》念完,地上的土坑也被埋平了。
谢老九拾起铲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都是苦命人啊,希望来世投个好胎。
林间草叶簌簌作响,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叹息。
收起了铲子谢老九推着板车正准备离开,远处却突然传来了几声犬吠。
那是野狗的叫声。
荒骨岗的野狗异常凶猛,因为尝过了人肉滋味难以忘却,所以它们时常为争抢一块腐肉互相撕咬,嚎叫声凄厉如鬼。
面对活人,这些畜生也不会放过。所以不论是县里还是附近村镇的村民大多不敢独自涉足此地。
谢老九在荒骨岗来来去去多年,自然有一套遇到野狗时的自我保全手段。
但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和野狗硬碰硬,倒不如避让一二。不想招惹是非,他便想要绕道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了婴孩的哭嚎声。
那声音正是来自于野狗所在的方向!
没有从那个方向嗅到死炁的谢老九可以肯定,那孩子不是鬼,而是人!
万万没想到荒骨岗里竟然有还活着的孩子……
没有迟疑,谢老九忙不迭朝着声音的源头赶去。
当然,他还不忘带上家伙事儿。
不是挖坑的铲子,而是一面铜锣。
“哐——”
“哐!哐——”
谢老九用力击打着铜锣,一边靠近乱葬岗的边缘。
只见几条野狗围绕着一个小土包逡巡不去,眼泛绿光,瘦骨嶙峋却凶恶非常。冷不丁的听到震天巨响,它们吓了一跳。
待看到提着灯笼和锣鼓走来的谢老九时,野狗们的身体顿时弓起发出了低沉的闷吼。
谢老九深知这些野狗的凶恶光靠敲锣并不管用,是以他掏出了系在腰间的一根细长的皮绳。
只见绳子两头分别坠着一块上窄下宽的细长金属块,样式有点像后世的藏式流星锤。
当然,作用也是一样的。
就听见一声“咻——”的破空声,一头宽一头窄的金属锤就这样砸中了距离最近的一条野狗。甚至好巧不巧的砸中了狗鼻子。
就听那野狗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瞬间倒地。周围的其他野狗见同伴受了伤本想上来帮忙却不料又挨了对方一记铁锤。
这下,这些恶向胆边生的野狗顿时不敢造次,纷纷吓得跑路。
见赶走了野狗,谢老九连忙上前查看。
只见眼前的土包上裹着一卷草席,里头躺着一具新死的女尸,她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婴孩的哭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或许是因为刚才大声哭嚎耗尽了力气,此时孩子的哭声变得有些微弱。
“真是造孽哦!这娃儿还活着呢,怎么就给一块儿葬了呢?”
话虽如此,这女尸和她的孩子也算不上正经下葬,只是单纯用草席一裹随意丢到乱葬岗罢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孩子才捡回了一条命。否则即便没死也被埋在土里活活闷死了。
谢老九连忙放下提灯和锣鼓想要把孩子抱起。
然而女尸却牢牢把着孩子不放。
或许是因为尸僵,又或许是因为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她并未松手。
谢老九见状,忙不迭道:“大妹子,孩子哭闹的厉害,想是许久没吃东西了,要是再不进食只怕人就危险了。”
“我知道你不放心孩子,但是生死有别。”
“我谢老九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头上好歹有片遮头的瓦,也有可以糊口的营生。”
“我发誓,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这孩子饿着。你就放心的去吧。”
也不知是谢老九这番诚挚的话语打动了孩子的母亲,还是纯属巧合。话音落下,女尸原本紧紧箍住襁褓的双臂慢慢松开。
谢老九连忙将孩子抱起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咱们回家。”
在谢老九的安抚下,婴孩的哭声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谢老九随即查看了孩子的呼吸。
还好,虽然虚弱了点但还有救。
将孩子抱上板车,谢老九推着车加快脚程朝着城外的义庄赶去。
说来也是这孩子命大,那么小的年纪被丢在荒骨岗这么久,竟然还能坚持到现在。
不止谢老九觉得他命大,此时板车上的谢易也觉得自己命大。
下班的路上不幸遭遇车祸,等到再次睁眼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嚎啕大哭的婴孩,身边还躺着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母子俩被丢弃在荒郊野岭,周围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野狗围绕。
如此遭遇简直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却幸运地遇上了眼前这位名叫谢老九的老汉。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朝代这谢老九又是什么人,但眼下谢易已然无暇顾及。
得救后,紧绷许久的心弦瞬间卸了力,身体积攒的疲劳如海水般袭来。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最大的危急解决了,其余事还是等他睡醒了再说吧。
谁让他现在还只是个婴儿呢。
想着,谢易终于放弃抵抗困意,闭上双眼沉沉的睡去。
……
再次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屋外一声响亮的鸡鸣直接将谢易从昏昏沉沉的梦境拉入现实。
躺在襁褓中的谢易一睁眼便看到了斑驳掉漆的木头梁子以及灰扑扑的墙。
不用想,这里应该就是谢老九的家。
谢易奋力挣扎着,试图操纵这具五短身体起身查看周围的环境。只可惜终究是徒劳。
一个婴儿能做的事实在太少了。
谢易挣扎了一会儿便觉得累了。事实上不仅累,而且饿。
婴儿的本能让他忍不住两眼蓄泪,“呜哇”一下大哭出声。
“来了来了。”
门外,谢老九端着熬好的米汤匆匆赶来。
将碗放置在桌上,谢老九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一边哄一边用瓢羹搅和碗里的米汤。
谢易早已饥肠辘辘,嗅到米汤香气后他顿时停止了哭闹,只一个劲儿地扭着脖子想要去够桌上的碗。
谢老九舀起一瓢羹米汤吹了吹,待凉得差不多时喂到婴儿的嘴边。早就饿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谢易随即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儿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谢老九又是无奈又是欣慰。
能吃是福,这小子既然能吃就说明没啥大毛病。
昨夜在荒骨岗也没顾得上,回来后他才发现这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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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个带把的。
这也让谢老九觉得愈发疑惑。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丢闺女的却从来没见过丢儿子的。
别说高门大户,就乡间地头的农妇村汉也都铆足了劲想要生儿子传宗接代。哪怕一连好几胎都是女儿,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是如此。
不过在谢老九看来,生儿还是生女这些都无所谓,反正说来说去不都是自己的骨血么?
像他们这样的行当本就少不了五弊三缺,大部分人都是鳏寡孤独的过一生,别说血脉延续,能够有徒弟传承延续就已经很不错了。
谢老九作为义庄守庄人,本就不受寻常人家待见,因此收徒也就更加困难。
或许是因为老天爷怜他,这才让他在乱骨岗遇上了这小娃儿。
想到这儿,谢老九愈发觉得他与这孩子相遇就是天定的机缘,因此对谢易也就愈发上心起来。
虽然这小子能吃能睡也哭的响,但他到底还是不放心,所以打算待会儿给孩子喂完吃的就去找玲医葫公来看看。
铃医是游走于江湖民间的医者,也就是俗称的游方郎中。他们手持串铃背着幌子,走街串巷,以摇铃来招徕病家。
而葫公就是白峤县这一带最知名的游方郎中。因为总是随身携带一只酒葫芦所以才得此诨名。
倒不是谢老九请不起正经医堂的大夫,而是因为那些大夫大多不愿意来义庄,觉得这地方晦气。
但这些江湖游医就没有那么多顾虑。
况且葫公的医术在城西的贫苦人家这里也是有口皆碑的,而谢老九与他也较为熟识。
所以从荒骨岗赶回义庄后,他便马不停蹄跑去葫公赁在城郊的小院把人薅过来给那娃儿瞧瞧。
毕竟那么小的娃儿被人丢弃在荒骨岗那种地方又那么久没吃喝,难保不会染病。
葫公睡得正香,冷不丁被谢老九从床上薅起来,难免有些忿忿。
在得知谢老九从荒骨岗捡来一个孩子便顿时跳起来——
“你个憨货!有空来找我还不如给娃儿先弄点米汤吃!”
谢老九翻了个白眼:“用得着你说,一回来就煮上了,现在喂都喂完了。”
“赶紧。别废话了,快跟我去看看!”
说着,便不由分说的拉着葫公往义庄赶。
就这样,葫公背着药箱在谢老九的催促下匆匆忙忙赶来了义庄。
在谢老九紧张的眼神中,瞧完小儿指纹脉络的葫公表情有些古怪。
谢老九见状忐忑不已。
“情况咋样?这孩子没事吧?”
葫公摩挲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摇摇头,表情有些古怪。
“没事。倒不如说壮得跟牛犊似的。”
被这位郎中大爷打上牛犊标签的谢易:“……”
葫公放下手,扭头看向谢老九,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狐疑,“你确定你是在荒骨岗发现这孩子的?”
被他这么一打量,谢老九顿时明白了这老小子问这话准没憋着好屁。
这是怀疑他拐了别人家的孩子呢!
谢老九顿时怒了:“你这不是废话么!我一个守义庄的整天都在和死人打交道,我要不是在荒骨岗发现他的难不成还在你家么?”
见谢老九动了怒,葫公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也没说啥么……”
谢老九鼻子哼了一声没有接茬。不过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到底还是得交代了一番事情的经过——
“我发现他的时候,她娘已经去了。就尸身的状态而言,人估摸着走了少说一两天。母子俩就这样被人用草席一裹丢进了荒骨岗,甚至连个坑都没挖。”
谢老九说着表情有些唏嘘:“究竟是多大的仇怨才会将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活生生的和尸体一块丢进乱葬岗啊。”
一旁的葫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怜悯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恍然。
半晌,他正色对谢老九道:“这孩子命苦,那些人这么对待母子俩想来也不是好相与的。你可得瞒住孩子的来历,省得日后牵扯出一堆烂账。”
“我省得的。”
常年与死人打交道的谢老九自然也见惯了人情冷暖。
死了爹娘的小丫头被哥哥嫂嫂磋磨日夜上工最后还被卖去了青楼。兄弟俩为了争死去老爹的家产打得头破血流。
那些人把这孩子丢进荒骨岗就是不想让他活着。
既然如此,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孩子的来历,只有这样对他来说才安全。
葫公知道谢老九不是个脑子笨的便也不再多说。只叮嘱了几句预防小儿生病的注意事项便背着葫芦和药箱走了。
谁也没发现这个襁褓里的婴儿在听到两人的对话后,圆润可爱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类似成人的严肃表情。
合着原身是被人故意丢在乱葬岗活活害死的?
2. 神算子
虽然不知道是何原理,但谢易占据这个婴孩身体的时候已经感觉完全不到对方的存在。由此可见,原身应当是死了。
从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中,谢易得知这孩子的母亲似乎是某家富户的姨娘。因为得宠所以总是被主母针对。原先还有男主人护着,没曾想一场急病带走了原身的亲爹。偌大的家业便落在了主母手上。
而此时姨娘怀着孩子快生了。也不知主母有没有动手脚,姨娘产子时血崩不止,最终身亡。而原身却侥幸活了下来。
不过主母可不会允许一个妾生的儿子活下来与自家儿子争家产。
于是,原身就在被买通的稳婆口中成了一具死胎。之后又和他的生母被人用一卷草席裹了匆匆丢进了乱骨岗。
与此同时,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灵魂莫名其妙地附在了这具身体上……
捋清了前因后果的谢易不禁露出了苦瓜脸。
虽然侥幸躲过了车祸的必死结局,但一睁眼发现自己身处古代还变成了一个口不能言的婴儿也属实不是多么美妙的事。
变成婴儿意味着他又得重新成长一遍。而作为一条没有喝孟婆汤的漏网之鱼他还得小心谨慎着些避免被人当成妖怪抓了去。
当然,比这更重要的是。未来他要与空调、网络、电力……这些在现代社会便利又便捷的东西彻底告别了。
好在谢易这人别的优点没有,看得开算一条。
前世,他的父母给他取名为“易”字也是取了《易经》的含义。易字变化多端,谢姓除了有告别之意也有感谢的意思。
二者结合就有感恩变化,顺应天意的意思。
或许是托了这个名字的福,谢易真就长成了佛系青年。
苏醒不过一个小时,他就已然接受了现实。
罢了,在古代就在古代吧。变成婴儿就变成婴儿吧。
他现在就只期盼着一件事——
他这位新养父接下来可千万不要给自己取什么栓子、傻蛋、二狗之类的名儿。
谢易的担忧不是没道理的,毕竟古代贫苦人家大多都尊崇一个贱名好养活的道理,给娃取名那叫一个随意。
他虽然“感恩变化,顺其自然”,但也不想变化成谢二狗。
不得不说,谢易的忧虑确实存在着一定远见。因为谢老九的确有这样的想法。
毕竟在他老人家看来,这娃娃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丢在了乱葬岗,实在是苦命。叫个贱名可能会更好养活一些。
不过他相中的贱名却并不是傻蛋一流,而是狗剩。
毕竟这娃儿差点成了野狗的晚餐,得亏他来得及时才能被狗剩下,这样一想叫狗剩没毛病!
不过他到底没有一拍脑袋立刻决定。毕竟这娃儿长得玉雪可爱,哪怕还未长开也不掩其钟灵毓秀,妥妥的贵人相。叫狗剩这样的贱名终究还是埋汰了些。
思来想去,谢老九又觉得不妥。
在苦恼了近两日后,他决定找县里为人代写书信的方秀才帮忙。毕竟人家肚子里喝了不少墨水。况且坊间都说今年秋闱方秀才说不定能一举中第成为举人老爷。
趁着这位方秀才还没成为举人老爷之前,他可得请他替自家“狗剩儿”取一个好听的大名儿。
不过好巧不巧的是,当谢老九摸到方秀才寻常摆摊的石桥旁却没有如往常那样看到他的身影。于是他便转头询问隔壁卜卦算命的神算子。
神算子今年五十有六,是个道士。至于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谁也不清楚。
每天晌午,他吃完饭便在石桥边搭上一方小木桌,搬把小马扎在那儿坐着,静候有缘人找他看事。
而方秀才替人写书信的摊位就在卦摊的隔壁,两人分别占据了石桥一头的左右两侧,颇有点左右门神哼哈二将的意思。
不过让谢老九没想到的是,神算子竟然也不知。
“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也不知到底去哪儿了,竟然这么久都不出摊。”
神算子在石桥底下坐了一个上午,来找他算卦看事的人一个都没有,他也正心烦着呢。如今见谢老九一个守义庄的跑来找方秀才,百无聊赖的了神算子不由生出了好奇心。
“你找方秀才干嘛?这不年不节的也用不着写门联啊。难不成你要给亲戚写信?”
话虽这样问,但神算子也着实没想起来这谢老九还有哪门子亲戚。
“嗐,都不是。”
左右无事,谢老九一屁股在神算子的摊位坐下。
“这不我最近收养了一个义子嘛,就想给他重新取个名儿。”
为避免旁人疑心那娃儿的来历,谢老九便苦心编造了一个故事。
在他编造的故事里,这“狗剩”也不是自己从乱葬岗捡来的,而是自己师兄的孩子。师兄和嫂子因为一场急病走了,家里也没个可以照应的人,他见孩子可怜就把他带回来养了。名义上算是自个儿从师兄那儿过继的孩子。
神算子也不知道谢老九背后的底细所以对于师兄之子的说辞倒也没太怀疑,只道:“你找方秀才取名儿还不如找我。”
说着就见他大手一挥指着身旁的巾幡,上面写着——
卜卦算命,取名测字,看风水瞧阴宅,定吉时合八字,无所不能!
谢老九:“……!!!”
好家伙,这不是下雨天送伞——赶巧了么?
没有任何犹豫,谢老九当即催促神算子——
“那你快帮我看看,这孩子取啥名合适?”
就见神算子摸了摸嘴角边的胡须,“不急。一个好名字得对照着生辰八字来取。”
说着,他拿起手边的羊毫笔,“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这话顿时把谢老九给问倒了。
这他哪儿知道啊?
除了那一卷变得脏兮兮的襁褓,包括生辰八字在内,那娃娃的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提了许久的笔也不见谢老九回应,神算子眉毛一抖,“你不知道?”
眼见对方似是要起疑,谢老九把心一横直接报了昨夜捡到这孩子的时辰。
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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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算子按照谢老九报的年月日时排出八字,他的面皮顿时颤了颤。
“这八字……大凶啊!你确定没弄错?”
谢老九顿时心虚。
不等他开口找补就见神算子一脸严肃地盯着面前写着八字的竹片,“从这个八字来看,日主为人穷困潦倒一生,除了没钱还克父克母,更可怕的还是个孤寡命!以后都娶不到媳妇的!”
闻言,谢老九随即改口:“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孩子具体的生辰八字。师兄师嫂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
神算子听闻眉毛顿时竖起来,“好你个谢老九,竟然诓我?赔我卦金!”
谢老九也不由恼了,“你这什么都没算出来呢,要啥卦金?”
神算子神色悻悻,心想:要不是你谢老九胡诌,他也不必浪费一张竹片。
但到底还是没将心中所想说出口。毕竟一上午没开张的他还是想要做成谢老九这一单生意的。
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思及此,神算子随即敛了敛愠色道:“如果不知生辰八字那就只能相面了。这样吧,你把孩子抱来,我相完面再批字。”
神算子之所以不说上门相面除了不想踏入义庄那种晦气地方外也是因为到目前为止谢老九一分钱都还没付的缘故。
为了这样一桩看起来就没啥油水的生意主动上门跑一趟,不值当。
神算子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却不料那谢老九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事不宜迟,那你现在就跟我回去看看我们家狗剩。”
“狗剩?”
冷不丁的听到谢老九的称呼,神算子不由一怔:“你不是说没给孩子取名吗?”
“狗剩是小名儿!”
谢老九当即虎着脸解释:“就算贱名好养活我也不能真让孩子的大名叫这个不是?”
说着,谢老九不由分说便要扯着神算子往义庄走。
“哎!哎!我还没收摊呢!”
闻言,谢老九旋即转了过来一把扛起摊位旁的巾幡。两只胳膊一边夹起小马扎,一边夹起折叠的小方桌,随后风风火火地朝着城外走去。
“我可没说要上门啊!”
然而前头的谢老九却压根不理会神算子的抗议声,走得那叫一个健步如飞。
区区两个小马扎一方折叠桌一面巾幡才多重?还不如平日里他收尸费力气呢。
与干惯了粗活的谢老九相比,常年坐在石桥边乘凉喝茶的神算子即便双手空空也依然落了下风。
他现在是想追追不上,不追又不行。毕竟连看事的家伙都被对方扛走了,现在就算不想去也得去了。
想到这儿,神算子气得一跺脚,只得咬着牙跟在后头跑。
就当俩人从石桥这头跑到另一头,突然间远处的人群传来了一声惊呼——
“快看!河里好像有人!”
闻声,二人随即顿住脚步。
顺着众人目光所示的方向看去,就见桥洞下方,一具面部朝下浑身肿胀的男尸正晃晃悠悠地飘浮在幽幽的绿水之上……
3. 巨人观
谢易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天了。这段时间除了谢老九,他唯二见过的活人也就只有那位被称作“胡公”的游方大夫。
婴儿的生活极其乏味,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当然,还有令人尴尬的不受他本人控制的屎尿屁。
“怎么又拉了?”
刚替谢易换完尿布的葫公正准备将脏尿布拿出去洗,结果一转身,眼前顿时一黑。
此时,他不免后悔答应帮谢老九照看孩子。
这哪里是孩子,这简直就是屎尿制造机!
“谢老九也真是的,自己的娃儿不好好看着,跑去找方秀才取什么名?”
虽然嘴上抱怨个没完,但葫公的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主动收拾起了残局。
谢易已经麻了。
一开始他还会因为陌生人给自己换尿布而感觉到羞耻。但渐渐的,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害羞了。
在经历了一系列糟心的现实打击后,他对于自己如今变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吃喝拉撒的婴儿的现状已经无力吐槽。
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眼下这种情况更丢人了,既然如此那他还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羞耻心做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身体变成婴孩的缘故,连带着他作为一个成年人的羞耻心也跟着缩小了不少。又或许只是单纯因为遭受的打击多了,脸皮就厚了。
渐渐的,谢易也就看开了。
满心无奈的谢易躺平在桌上任由葫公给自己擦屁股,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葫神医——!”
“葫神医在吗?”
听到院门外有人在喊,葫公擦了手匆匆出去。
就见小院门口站着一位穿着粗布麻衫的小伙,莫约十七八岁的年纪。
来人正是白峤县以西十五里越溪乡谢家村的谢盛。
都姓谢,这谢盛说起来和谢老九还确实有那么点沾着血缘的亲戚关系。
两人不仅都是谢家村人,这谢老九的父亲和谢盛的曾祖父还是堂兄弟。
不过自打老一辈的人去世之后,后面的小辈走动也少了。再加上谢老九家逢巨变后来又辗转去了义庄当了那义庄守庄人,是以如今除了个别几个小辈,谢老九和谢家村的那些亲戚倒也断了来往。
而这谢盛恰好就是少数几个没断来往的小辈之一。
因着谢盛他爹早年间在县城里盘了一间铺子开了豆腐店,所以他们这一房便早早的进了县城讨生活。至于乡下的老宅和田地就留给了谢盛的二叔去打理。但进了城的谢盛爹娘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毕竟老话说得好,“人生有三苦,打铁、撑船、卖豆腐。”
为了保证豆腐的新鲜度,谢盛他爹娘每天夜半三更就起床磨豆子。壮年男人倒还能熬,但女人家的身体本就偏弱,长此以往下来,谢盛他娘的身体都熬垮了。这卖豆腐赚的三瓜俩枣都不够去药铺看病抓药的。
得亏去岁谢盛一家遇到葫公这个医术高明又为人心善的游方郎中,谢盛他娘的病这才有所好转。
如今见谢盛主动找上门,葫公便误以为是他娘的病情又严重了于是连忙询问情况。
谢盛闻言忙不迭解释:“多谢葫神医关心,我娘没事。是九叔公托我给您带句话。他在县里遇到了事儿,想让您在帮忙多照看狗剩一会儿。”
“狗剩?”
葫公闻言,花白的眉毛一挑。
那谢老九不是嫌弃这名儿埋汰,所以一大早进县城去找那方秀才给孩子取名去了吗?怎么现在又叫上了?
谢盛误以为葫公不知狗剩是谁便连忙解释:“就是九叔公从他师兄那儿过继的孩子的小名儿。”
葫公:“……”
用狗剩这个大名埋汰,换成小名就不埋汰了?
葫公不愿在这等小事上掰扯,便问谢盛:“好端端的,他遇到什么事了?”
“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九叔公当时正好在边上看热闹,于是便被大强哥拉去县衙帮忙了。”
谢盛口中的大强哥是他的表哥李大强。他们俩都是谢家村的。不同于还在帮着家里磨豆腐的谢盛,李大强已然吃上了公家饭,混成了县衙衙役的班头。
而作为白峤县义庄守庄人的谢老九在县里发生人命案的时候自然也免不了和县衙打交道。
虽然不是仵作,但谢老九对于白峤县衙的重要性可一点也不比仵作轻。
毕竟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多玄而又玄又无法解释的怪事。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作为白峤县衙一员的李大强可太清楚了。
要知道白峤县的这位县太爷以前是并不相信鬼神的。若非先前在查案过程中遇上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又恰好被路过的谢老九搭救,他也不会对其如此敬重。
就好比此时——
“怎么样啊,谢先生?可看出什么没?”
白峤县县令罗松手持白色布巾蒙着口鼻,眼睛愣是不敢往敛房尸床上那具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尸体上瞟,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做噩梦似的。
和这位胆子不算大的罗县令不同,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的谢老九倒是不惧怕这些。
只见谢老九眯起眼仔细端详着眼前泡发得肿胀的男尸,似是想要从这摊烂泥似的皮肉中看出些什么。
过了半晌,他摇摇头。
“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尸体,除了死状可怖了些,实际上跟荒骨岗那些长眠于地下的可怜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闻言,罗县令这才放下心来让仵作去验尸。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要不是因为那次查案遇到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诡异之事,他也不至于这般小心。
不过罗县令也没觉得请谢老九来这一趟有什么不好,毕竟小心使得万年船嘛。
确认了这具尸体不会有什么问题,罗县令便让底下的衙役恭恭敬敬地送谢老九出门。得知谢老九最近收养了一个义子,走之前还不忘给了他一包蜜饯。毕竟小孩子都爱吃这种甜嘴的吃食。
谢老九也没说他家狗剩还不到可以吃零嘴的年纪,只向罗县令道了句谢便收下了。
事发突然,请人给孩子取名的事儿也因此耽搁了。眼见日头偏西,谢老九也就顾不得再回过头去找神算子相面。离开县衙后,他便匆忙朝着城外葫公的小院赶去。
他已经想好了,即便方秀才今日不在,过两天他总应该出摊了吧?
毕竟读书费钱,今年的秋闱过后,不出意外方秀才就会变成方举人。到那时他就得准备来年的春闱。
春闱的地点在京城,谢老九虽然没去过但也知道那是天子脚下。想来上京赶考是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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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花费不少银钱的。
虽然到那时已经变成举人老爷的方秀才能够获得县里的资助,但路途遥远方秀才又家贫,所以于他来说能够多挣一些银钱自然也是好事。
思及此,谢老九不禁想到先前神算子无意中说的一句话。
方秀才已经好几天没出摊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一个家贫的秀才愿意舍下赚钱的营生好几日不来出摊?
电光火石间,谢老九忽然想到了一种令人胆寒但又很可能是真相的事实——
该不会……今天从河里捞上来的那具浮尸就是方秀才吧?
不过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只着了一身里衣,究竟是不是他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准。
“你可算回来了!”
见到谢老九,坐在院子里的葫公三两步便朝着他奔了过来。就见他二话不说将孩子塞回到谢老九的怀里。
也不知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葫公看起来要比平时苍老了许多。
不过谢老九也识趣地没问,只将罗县令给的拿包蜜饯递了过去。
见状,葫公挑了挑眉,那张生无可恋的晚娘脸竟变得舒缓许多。
“行了,我又不是小孩儿。这些你留着给孩子……”
“吃”字还没出口便看见在谢老九怀抱中吮着手指的小婴儿,葫公连忙改口,“咳,留着自个儿吃吧。”
谢老九不愿意白白占对方便宜欠人情,只将蜜饯留下,随后便带着谢易回去了。
谢老九所居住的义庄距离葫公租住的小院有一段不小的距离,此时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
谢老九心知入夜后这荒郊野岭会变得愈发危险,于是便加快了脚步。
蜷缩在谢老九怀抱中的谢易听着远处山林间传来的阵阵鸦鸣,不知为何竟感觉惴惴不安,一时间不由握紧了小拳头。
大抵是注意到怀中孩子的安静,谢老九蒲扇般的大手轻拍着襁褓,“狗剩不怕啊,咱们马上就到家了。”
谢·狗剩·易:“……”
说好的请秀才取名呢?忙活了一天就给他取了这名?
谢易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可惜谢易口不能言,只能发出几声哇哇的哭闹来表达内心的不满。
但他很快便哭不出声了。
因为,他在谢老九的背后看到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与此同时,空中飘来一股带着腐肉和水腥味的臭气。谢易睁大圆溜溜的黑葡萄眼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在谢老九的背后看见一具浑身肿胀得巨大,早已辨不清五官的幽暗人形……
若是谢易此时能走动能说话恐怕会吓得一蹦三尺高,并大喊一声——
“卧槽!是巨人观!”
只可惜,他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
他不知道谢老九的背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玩意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谢老九对于自己的提醒无动于衷,不论他怎么哭闹怎么扯他的衣襟,这老汉愣是不回头看一眼。
但他知道危险即将来临,因为眼前的巨人观特么会动!
这家伙竟然一路跟着他和谢老九往义庄的方向赶!
惊骇至极,谢易的脑内开始疯狂吐槽——
这个年代的尸体都这么自觉的吗?竟然还会自己找殡仪馆?
4. 县衙怪事
然而再怎么想要用吐槽的方式来掩盖内心的恐惧也依旧收效甚微。
跟在谢老九背后的巨人观不但没有消失,甚至还跟到了义庄里头,直挺挺的矗立在宽阔的院中。
那被水泡发腐烂的眼球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被谢老九抱进屋内的婴孩。
面对眼前这具能把小孩吓哭的巨人观水鬼,此时变成真小孩儿的谢易是真的想哭。
不论是谁都行,快来救救他!
或许是他内心的发愿过于强烈,院内一尊老旧的石像上突然泛起了莹莹光辉。那星星点点的光亮如同萤火虫般穿过窗棂进入到了屋子,随后笼罩在谢易的头顶。
那光暖洋洋的,驱散了那股令人不适的寒意。
谢易瞪大眼极力想要透过这道光晕看清楚些什么,然而什么也没有看清。
待到这些光点全部没入他的身体,谢易这才发现院中的那道可怖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夜风透过破损的木窗吹进来,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先前那股萦绕在鼻腔的腐臭味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咚咚狂跳的心脏慢慢恢复平静,谢易看着谢老九将他轻轻放上木板床,随后便拎着一个木桶走出了屋子。
很显然,这位老汉对于刚才的惊心动魄无知无觉。
通过大开的房门,谢易注意到院子的斜对角有一尊老旧的石像。
那石像不是人形的反而更像是某种动物又或者是某种神兽的像。
只见它四只爪子趴在石台上,头颈高高仰起,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倒有一点像古时候大户人家摆放在家门口石狮子。
不过到底是不是,谢易也不能确定。
毕竟如今天色已暗,他隔得又远,根本看不清任何细节。
只见谢老九打了一桶水,态度恭敬地给这尊石像擦拭灰尘。
谢易看着看着就有些困了,不一会儿便陷入到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他再次醒来便听见义庄外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将醒未醒的他一边与瞌睡做斗争,一边努力地分辨外头的声音。
就听一个陌生男声开口:“谢叔,你赶紧去县衙看看吧!你要是不去,县衙里恐怕也没有人敢去了。”
谢老九万万没想到,昨天的事竟然还有后续。当时他在那具尸体的身上明明没有瞧出任何不妥,可没曾想当晚县衙内就出现了怪事。
这要是搁在过去,遇到这种事他肯定立马带上东西和李大强走上这一趟。可时不比以往,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孤家寡人了,他的膝下还有一个还在襁褓中牙牙学语的养子。
昨天他去县城已经麻烦了葫公一天,如今因为县衙的事又要把孩子寄放到葫公那儿,葫公答不答应暂且不提,他自个儿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一时间谢老九不由犯了难。
李大强见谢老九面露难色便问他是否有什么难办的地方。
谢老九只得将前因后果如实解释了一遍。
闻言,李大强随即将拍着胸脯道:“这有何难?您把孩子带去县衙不就成了?咱们县衙的兄弟这么多,帮忙照看个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您要是担心兄弟们照看不好,咱还可以叫灶房的花大娘帮忙照看一二。”
李大强是快班的捕头,做事牢靠,颇得罗县令信任,在县衙的三班衙役中也算是能说得上话。如今听对方打下包票,谢老九这才放下了顾虑。
二话不说,他扭头回到里屋将还在睡梦中的婴儿抱了出来。
“大强啊,先帮我抱一会儿,我去拿个东西。”
“行嘞叔!”
李大强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由暗暗吃了一惊,这娃娃可真俊!
一时间,李大强不由感慨谢老九的好命。没想到他这把年纪了竟然还能过继到这样灵秀的好儿子。
虽然如今年岁小还没长开,但一瞅这白皙的皮肤还有这滴溜圆的大眼睛,怎么看都像是富贵窝里出来的娃娃。
只可惜被谢老九给收养了。哪怕面相再怎么好,这辈子估计也就只能在这间破义庄里打转了。
谢易不知李大强心中的惋惜,趁着眼前这位陌生的汉子站在院子里发呆,他睁开了眼睛,偷偷望向不远处的石像。
如今天光大亮,他也终于看清了那尊石像的真面目。
龙头、鹿角、狮眼、虎背、熊腰、蛇鳞、马蹄、猪尾。
很显然,那是一只麒麟。
传言麒麟是天庭的神物,与龙、凤、龟、白虎一同称作五灵,并且它还是五灵之首,是代表着吉祥好运的神兽。
除了大众耳熟能详的送子功能,它还拥有镇宅辟邪、驱除煞气、招财纳福等作用。按照风水学的角度,在家中摆放石雕麒麟还能够起到镇宅作用。
想到这儿,谢易顿时明白了昨晚救了他的不是什么神秘的仙人,而是眼前的石麒麟!于是他便在心里默默对其表达感谢。
仿佛感受到了他心中的谢意,阳光下原本黯淡的石雕麒麟突然间光华流转。
恍惚间,谢易似乎看到了一道墨色麒麟的虚影抖了抖头上的鬃毛,刨了刨蹄子,仰头朝着天空啼叫了一声。黑色的鳞甲在阳光下看起来闪闪发光,金色的竖瞳配上这身鳞甲使得它看起来显得愈发神秘威严。
谢易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墨色麒麟,内心无比惊异。
若不是他此刻是清醒的,恐怕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不过谢易并未感觉到害怕。
事实上,从他莫名其妙以婴儿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的乱葬岗开始,周遭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打破他的认知。
不论是昨晚的巨人观水鬼还是眼前神奇的石雕墨麒麟,这一桩桩一件件怪事都在预示着这个世界并不像他所以为的那样简单。
看来,他这是穿越到了有鬼怪有神兽仙灵的世界了啊……
石雕墨麒麟的异像仅仅持续了数秒便结束了。
而谢易与石雕麒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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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并未引起李大强的注意。
没过一会儿,取完东西的谢老九便挎着个包袱匆匆走了出来。那些都是他师门祖传的法器,虽然不一定能够解决县衙的怪事,但俗话说得好,有备无患嘛。
就这样,谢老九掩上义庄的大门,带着谢易和包袱跟着李大强匆匆进城。
在路上,通过二人间的交谈,谢易这才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昨天谢老九进城去找给人代写书信的方秀才想请他给自己取名,不曾想恰好撞见县里的河道打捞出了一具浮尸。因着这谢老九有那么点通阴的本事,县令便想让他帮忙看一看那具尸体有什么不妥。
谢老九当时没看出问题就这样回去了。结果到了半夜,县衙便开始出现了怪事。
先是灶房内的剩饭剩菜不见了踪影,县衙附近的野猫野狗一直叫个没完,吵得人心慌。再是罗县令起夜的时候在院门口发现了一串带水的脚印。
他顺着脚印来时的方向走去,发现那串脚印竟然来自于县衙后方的敛尸房!
这可把罗县令吓得够呛,他当即把底下人喊起来。然而一行人进入敛房后发现,那尸体仍然好端端的在里头躺着。
罗县令比对了地上的脚印后面色惨白,尸体的双脚竟然与地上的脚印一般大!
并且,从那脚印消失的方向来看,那东西似乎在昨晚就离开了县衙!
联系前因后果,谢易顿时便明白了昨晚跟了他们一路的水鬼应该就是那具被打捞上来的尸体。
那水鬼跟着他们很显然是有什么事想说,只可惜被镇宅辟邪的石雕墨麒麟给驱赶走了。
想到这儿,谢易不禁产生了疑问。
既然水鬼跟着他们,那昨晚在县衙里作祟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毕竟鬼可不会跑县衙的灶房去偷剩饭剩菜吃。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谢易就这样被两个大人带到了白峤县的县衙。
因着谢老九是过来看事的,担心现场残存的阴气可能会冲撞到小孩子。于是谢易便被李大强抱到了后厨,让给县衙做饭的花大娘看顾。
花大娘年约五十,干活利落,是个热情爽朗又快言快语的性子。听闻眼前的小娃娃是谢老九收养的义子,二话不说便应承了下来。
事实上,花大娘也有个孙子,年纪也没比谢易大多少。是以见到眼前钟灵毓秀的可爱娃娃,心中自是欢喜不已。
见花大娘带孩子得心应手,李大强这才放心地去忙罗县令安排的活计。
灶房内油烟大,花大娘将谢易放在了院内树下的藤椅上。之后又从后厨搞来了一小碗米汤给他喂下,这才忙活起灶房的活计。
百无聊赖的谢易躺在藤椅上望着茵茵绿树,打起了哈欠。
才刚起床不久他又困了。
没办法,谁让小孩子觉多呢?
谢易迷迷糊糊的想着,没过一会儿便睡着了。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觉,他竟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5. 老鼠娶亲得功法
谢易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他在一个小树林里。
不过并不是以婴儿的形态,而更像是旁观者的视角。
突然间,静谧的树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谁在那儿窃窃私语,又像是某些夜行性的小动物在灌木丛中活动。
谢易不敢轻举妄动,只紧盯着声音的来源。
只见昏暗的夜色下,影影绰绰的树林中传来了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像是有谁在办红白喜事一般。
可不论红事还是白事,这大半夜的,有哪个正常人会跑这小树林里来办啊?
曾经看过不少香港僵尸片的谢易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电影中红白双煞的场景。
下意识的,他躲进了灌木丛后。
虽然有些畏惧当下的古怪氛围,但他又实在难忍心中的好奇,于是便借着树丛的间隙往远处张望。
只见大路上,一队穿着红色褂衫,头部和腰间裹着红布的人马抬着一顶大红色的喜轿,吹吹打打走来。
让谢易惊异的是,这些人的身材十分矮小,看起来没比路旁的灌木丛高多少。
再仔细一看这些人的长相,贼眉鼠眼,嘴巴尖尖,耳朵大大,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
这让他不禁想到了一则民间传说故事《老鼠娶亲》。
难不成这伙人其实都是老鼠精?
就在他这般想的时候,眼前的送亲队伍突然间停了下来。只见领头那个衣着光鲜的尖嘴汉子扯着尖细的嗓子开口——
“都什么时辰了?老黑家的怎么还没来接亲?”
说着,他便叫来了一旁同样贼眉鼠眼的小厮,“快,去前头看看。”
那小厮应了一声,褪去外衣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变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老鼠,随后滋溜一下跑没影了。
谢易暗暗咋舌。
好家伙,还真是老鼠精啊!
知道了这帮家伙的真实身份,谢易竟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畏惧了。
就像是蹲坐在树洞口看蚂蚁搬家的小孩儿,他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起眼前这帮老鼠精。
没过一会儿,先前跑去探路的老鼠小厮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好了老爷!听说小黑少爷去县衙的灶房偷剩饭结果被县太爷养的狸花猫给抓了!”
“什么?!”
被称作老爷的老鼠精惊得顿时跳了起来,气急败坏道:“大喜的日子,他一个新郎官跑去偷什么剩饭?马上就开喜宴了,难道还会缺他一口吃的吗?”
一旁的老鼠小厮吓得一言不发。
喜宴缺不缺小黑少爷一口吃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县衙厨娘做的饭菜香得很。
之前有一次他恰好在饭点的时候偷溜进县衙,一进门就闻到了后厨传来的炖肉香气。想到这儿,小厮不禁流出了口水。
老鼠老爷见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还愣着干嘛!赶紧找老黑家的去啊!”
见小厮一脸莫名,老鼠老爷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你是不是蠢?新郎官被抓了,咱们两家今日这婚到底还能不能成总得让他们家给个说法吧?”
小厮闻言恍然大悟,“我这就去!”
老鼠老爷不禁扶额,肉眼可见的无奈与心塞。
躲在灌木丛后偷听的谢易恍然大悟。所以县衙灶房的剩饭剩菜不翼而飞竟然是眼前老鼠精的女婿,那位小黑少爷干的!
惊异中,谢易的呼吸声都不自觉变大了些许。
“谁在那儿!”
老鼠老爷一声厉声呵斥下,送亲队伍里的所有“人”全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谢易心脏突突一跳。
夜色中,这些老鼠的眼睛红光闪闪,看着格外吓人。
就见老鼠老爷伸长脖子嗅了片刻,尖利的爪子直指谢易藏身的灌木丛——
“在那儿!抓住他!”
一时间,送亲队伍里的轿夫们随即放下了轿子,化身成老鼠,朝着灌木丛冲了过来。
谢易见状拔腿就跑。
背后传来老鼠“吱吱吱”的叫声,让人汗毛倒竖。周围的景象不断倒退,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键。
奔跑间,谢易发现原本一片昏暗的天际慢慢变得明亮起来。笼罩在天空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竟露出了巨大的满月。
那轮满月散发着金光,随后化作细碎的光点倾泻而下直冲谢易扑来。
被光晕笼罩的一刹那,谢易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温暖感。紧跟在他身后的老鼠精们遇到这些光点后便犹如照见了日光的吸血鬼,顿时尖叫着四散溃逃。
皎洁的月色下,谢易仰头望着头顶的光亮,嘴巴大张。
只见天边,一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麒麟鳞甲漆黑,光华流转。
“是你啊!麒麟大仙!”
看到墨色麒麟的一瞬间,谢易既惊喜又唏嘘。
短短两日的功夫,他已经被对方连续救了两回了。这让他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
墨色麒麟听见谢易的称呼顿时沉默。
良久,就听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我还没有位列仙班。”
很显然,对方是想要纠正谢易刚才错误的称呼。
“这样啊……”
谢易也没纠结,随即改了口:“那我就叫您恩公吧。”
墨麒麟:“……”
虽然他救了对方是事实,但是叫恩公是不是也太隆重了?
隔着璀璨的金光再加上通体漆黑的兽身,使得谢易根本看不出墨麒麟的纠结。不过即便看出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毕竟他可是受过新时代教育的佛系青年。哪怕遭遇了车祸又在不知朝代的古代重生,他也依旧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淡然心态。
如此不拘小节的性子自然也想不到眼前的墨麒麟会因为恩公这个称呼而感觉自己被人喊老了的别扭感。
不过好面子的墨麒麟自然不会将内心真实的想法诉诸于口,只叹了口气道——
“罢了,你还是唤我墨临吧。”
“好嘞!墨临恩公!”
谢易从善如流。
墨临:“……”
没有继续纠正眼前人的称呼,就见眼前笼罩在墨色麒麟周身的金光闪了闪,随后一道穿着长袍的人影悬浮在半空中。
因为距离稍远再加上周围都是闪瞎眼的金光的缘故,谢易并没有看清对方的模样。只能隐约瞧见一位穿着玄色交领广袖袍,头戴金冠,看起来气势逼人的男子的身影。
就见对方抬起手对着谢易的头顶虚空一抚。随后,那些环绕在他周身的金光化作了无数个他看不懂的文字,随后没入了他的印堂。
谢易刚想说些什么,脑海中便多出了一部名为《太上金光咒》的经文。
那些先前看不懂的文字此刻就像是烙印在他的意识里。待他仔细一看,本以为晦涩难懂的经文却意外的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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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太过费劲便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太上金光咒》不仅是护身神咒能够护身修心,保护身体免受邪祟侵扰。同时它还能够斩妖除魔、役使雷霆,令鬼妖丧胆,精怪忘形!
感受着充斥于体内的温暖,谢易确实从眼前的功法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就见金光中,穿着玄色长袍的影子收回了手。谢易见状连忙道谢:“多谢墨临恩公!”
墨临:“……”
“不必客气。你前世曾经救过我,所以我与你之间才结下了一道机缘。”
谢易听闻不由一顿。
前世他曾救过墨临?他怎么不记得了?
等等,如果对方口中的前世指的是他穿越前的话,难不成这墨麒麟是……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谢易又惊又喜。
谢易是出车祸死的。
当时,他看到一只黑色的小狗奔跑在马路上。因为附近车来车往,所以当时他抱起小狗就往回跑。没曾想对面正好开来了一辆大卡车。
然后,他就芭比Q了。
想到这儿,谢易拳头一握敲了下掌心:“原来你就是那只小黑狗!”
墨临:“……”
眼前的影子沉默了半晌,久到谢易以为对方不会回应的时候终于冒出了一句低沉的——
“嗯,是我。”
紧接着就听墨临开口道:“抱歉,是我牵连了你。”
“您言重了。我救那条小狗是出自本心,何来牵连一说?”
谢易比墨临预想中的还要看得开,“虽然不是原来的那具身体了,但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嘛。托您的福,我还能体验一回穿越,重新享受一次愉快的童年呢。”
“……”
看着眼前年轻人的笑脸,墨临再一次沉默了。
他遇见过不少乐观的人类,但是乐观到这个份上的人类他还是头一回见。
墨临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道:“传给你的功法需要日日修炼,不可懈怠。”
“我在你的身上放了一缕神识,今后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在心中呼唤我的名字。不论在何时何地,只要听到我就会赶过去。”
话音落下,对方抬手一挥。不等谢易反应过来,眼前天光大亮。
耳旁隐约传来了县衙灶房烧火做饭的声音。
谢易睁开眼,望着从树叶间隙洒落的斑驳日光,随后闭目感应印刻在识海中的《太上金光咒》。
就见那些象形文字闪烁着莹莹光辉,如同火种一般逐步点亮身体的每一处关窍。
温暖的日光凝结成日元精魄配合着婴孩每一次的呼吸吐纳在体内反复游走,淬炼神魂。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谢易感觉丹田处汇聚了一团温暖的先天之炁。等到再次睁开眼,目光触及的一切全都变了样。
他的听觉、视觉、嗅觉等五感竟然变得无比敏锐。他甚至能够看到远处高高的树枝上,一只小小的毛毛虫爬过。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若非现在还只是襁褓里的婴儿,此时的谢易铁定得高兴得蹦起来。
虽然得了墨临传授功法踏上了修行之路,但欣喜过后的谢易又不免想到了另一桩事——
县衙灶房内的剩饭剩菜不翼而飞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这也意味着老鼠娶亲是昨夜发生的事。
所以刚才他梦到那些画面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在梦中经历了一番时光回溯?
6. 命运使然
想不明白的谢易决定不难为自己。
闭上眼,他又开始查看烙印在神识中的《太上金光咒》尝试着慢慢运行功法。日元凝结的精魄烘得身体暖洋洋的,也让他感觉自己愈发精神百倍。
待到灶房内烧火做饭的动静慢慢变小,谢易这才收功。
就在花大娘做完饭的前后脚,下了值的衙役们也走进了后厨的院子。
待看到院落一角的树下,长相可爱的小婴儿乖乖躺在藤椅上,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心顿时化了。
忍住不适让衙役们在自己柔嫩的脸上捏来搓去逗弄了半天,直到花大娘喊几人吃饭,谢易这才被放过。
花大娘很会做饭,哪怕只是简单的家常菜也能做得香气扑鼻。也难怪昨晚那位小黑少爷会在大喜的日子去厨房偷剩饭吃。
别说小黑少爷这只老鼠精了,刚才灶房里的饭菜香味总是一阵一阵地往鼻孔里钻,让他险些无法专心修炼。
好在谢易对于自己的身份有着清晰的认知,哪怕再怎么嘴馋,如今的他也没法吃花大娘做的那些好吃的。
想到这儿,谢易只得尽可能忽视那一阵阵飘来的饭菜香味以及衙役们时不时传来的对花大娘手艺的夸赞声。
不得不说,只能看不能吃的感觉实在是太遭罪了!
好在这帮衙役很快又聊起了新的话题。也就是在这时,谢易这才得知上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因着昨晚县衙内发生了怪事,罗县令觉着光请谢老九过来不保险,于是又将在白桥边算命的道人神算子给请了过来。
不管有没有用,请个道士一同做法,双管齐下倒也能安一安他的心。
遇上这种主动送上门的生意,神算子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再说,那可是县太爷啊!
虽然驱除邪祟不是他擅长的老本行,但作为修道之人,多少也略通一二。别的不说,肯定要比啥都没看出来的谢老九来得专业。
于是,神算子便在县衙内做了一上午的法事,而谢老九则在一旁帮着打下手。
不过他倒也没有对此不忿。
昨日他就与神算子约好了要给孩子看相取名的,却不料中途遇到了河漂子就把这事给耽搁了。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今二人正好在县衙撞上倒不如顺便把事给办了。
就在神算子、谢老九忙着给罗县令做驱邪法事的时候,另一边快班的衙役们也调查出了昨日那具尸体的真实身份。
并不是谢易谢老九所以为的方秀才,而是白峤县刘员外家的庶子刘能!
听到衙役的对话,躺在藤椅上的谢易不由皱起了小眉头。
竟然不是方秀才?
快班衙役冯三喝了一大碗茶抹了抹嘴道:“听说那刘能已经失踪好几天了,因为刘家一直没派人出来寻这才耽搁了这么多日。”
一旁的陈平剥着花生,“谁让刘员外家儿女多呢。听说这刘能不学无术,平日里就爱吃喝嫖赌。刘员外见着这儿子就心烦,所以也懒得管他。”
“可不是?”孙老五夹了一块肉到碗里,“要不是赶上赌坊的债主催债,刘家怕是也想不到要去找这不成器的庶子。”
恰逢今早县衙颁布了告示,声称昨日在白峤河发现了一具男性的尸体,刘家这才怀疑刘能可能出了事。
说着,孙老五一脸唏嘘,“没想到人都泡成那样了,刘员外竟然还能认出自家儿子。”
“嗐!那有啥的。”
陈平不以为然,“刘员外就算再怎么不待见刘能那也是自个儿生的种。哪有当爹的认不出儿子的?”
“再说了,刘家人不都说了刘能曾经因为欠下赌债所以被赌坊追债的人打伤过腿吗?好巧不巧,那具尸体的腿上正好有伤。”
默默在院落一角听着衙役们对话的谢易不由眯起了眼。
不对劲。
他昨晚见过那只水鬼,但是对方行走的姿势看起来不像有伤。
到底是仵作验尸出了差错,还是刘家人撒了谎?亦或是二者皆有之?
或许是直觉作祟,他总觉得那个消失了数日不见踪影的方秀才似乎与这件事存在着不小的关联。但一个有才华的穷书生和一个乡绅富户家不学无术的赌鬼庶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
毕竟查案不是编故事,总得讲究证据。
不过即便再怎么好奇案情的后续,眼下谢易也没机会继续深想。因为下一秒他便对上了谢老九那张笑容灿烂的老脸。
不等谢易反应过来,谢老九将其一把抱起,炫耀似的对身旁的青袍道人扬了扬下巴道:“这就是我的义子狗剩!老算,快!帮我瞧一瞧!”
被称呼为狗剩的谢易:“……”
见到谢老九和青袍道人,原本正在闲聊的衙役们顿时止住了话头。
陈平好奇地张望,“谢叔,您找神算子道长瞧什么呢?”
“当然是给我家狗剩瞧一瞧面相啦。”
被谢老九连拉带扯来的神算子正要理一理被扯皱的衣袖却冷不丁的对上眼前婴儿如黑葡萄般的眼睛。一时间,他的神情顿时正经了起来。
“妙!妙啊!这孩子天庭饱满,印堂开阔,鼻子挺拔圆润,耳珠肥厚,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还在襁褓里的奶娃娃能瞧得出什么面相?什么天庭饱满印堂开阔,无外乎都是神棍糊弄人的套话罢了。
谢易心中腹诽着,对此不以为然。
不过这道人有一件事倒是没说错,他确实是个有福气的。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虽然被大卡车撞到了这里,但他好歹还活着不是?
谢老九不知怀中奶娃娃心中所想,听到神算子这般夸自家孩儿,一张老脸顿时乐开了花,连连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觉着这孩子瞧着像是有福的。所以你看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儿好呢?”
就见神算子伸出右手,颇为仙风道骨地拿手掐了掐诀,随后摸着下巴上的胡须道:“干脆叫谢易吧。”
“听你所言,这孩子出世不久便父母双亡,虽然观他的面相是个有福的,但到底还是六亲缘浅了些。年幼失孤,不若取个易字,倒也能让今后的日子过得容易些。”
“谢易……”谢老九听闻点点头,“是个好名字,就按你说的来!”
冷不丁的听到自己上一世的名字从眼前两位大人的口中落出,谢易诧异中又感觉到了一丝冥冥注定。
兜兜转转,穿越重生在古代的他还是叫谢易啊。
这算不算是命运使然呢?
不论是不是命中注定,谢老九都已经把谢易当成是老天爷赐给自己的儿子和徒弟。
午饭后,谢老九抱着谢易和神算子一道儿离开了县衙。没曾想刚出门没多久,一场大雨迎头浇下。
远处,刚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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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差使的李大强迎面跑来。因没带雨具再加上这场雨落得又急,他只得暂避屋檐下躲雨。
一时间,四人面面相对。
“谢叔,神算子道长。这是要走了?”
“嗯。”
神算子微微颔首,抚着美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事情既然已经处理完毕,自然得打道回府。”
本以为对话就此为止,但或许是因为雨还没停三人站在一道儿不说话徒显尴尬,于是李大强便开始跟两人闲扯起来。
因上午刘家人主动来认领尸体,他便被罗县令派去处理后事。毕竟这刘家也是白峤县的大户,往日县里修桥铺路刘家也不是没捐过银钱。如今人家家里死了儿子,哪怕是个不受宠的庶子,作为一县父母官,罗县令自然得有所表示。
说起这活计,李大强那叫一个满腹牢骚。
“一个上午,我带着几个兄弟忙前忙后的,别说给口茶喝了,连句谢字也没捞着。还员外呢,也忒小气!”
谢老九和神算子听闻笑而不语。毕竟这刘员外再怎么小气也不是他们能置喙的。
不过李大强也不是非要有人当捧眼才能侃侃而谈的性子。就听他接着道:“不过这刘员外也不独小气我们兄弟几个,刘能死了刘家办丧事也是一切从简。”
“别说白事宴了,府上连停灵都不曾安排,直接买了一口棺材打算拖去埋了。由此可见,这刘员外有多不待见刘能这个儿子。”
“这也太急了吧?”
谢老九有些憋不住了,“俗话说得好,死者为大,再怎么讨厌这个儿子刘家也不至于将丧事办得如此匆忙啊!”
见谢老九接茬,李大强肉眼可见地来了兴致,“可不是嘛。我当时也悄悄问了刘府的管家。他说因为刘能死了好几日,尸体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了,刘员外于心不忍便想让儿子早些入土为安。”
说着,就见李大强撇了撇嘴,“依我看这些都是借口。刘能死了,我就没见到刘家有谁为他伤心过。”
“不至于吧?刘能的亲娘呢?”
这下,一直装仙风道骨保持沉默的神算子也憋不住开口询问了。
李大强翻了个白眼,“这刘能的亲娘早就去世了。刘员外平时也不怎么管他。这些刘府上的人都知道。”
闻言,众人唏嘘不已。
人死如灯灭,这刘能就算生前再混账,如今也都变成了一抔黄土。就算有什么恩怨也该放下,将丧事办得体面些才是。
想着,谢老九不禁叹息:“连亲人都待他如此凉薄,这刘能虽可恨但也是个可怜之人。”
“所以这刘能到底是怎么死的?难道他真是被追债的人打折了腿丢进河里淹死的吗?”神算子好奇问道。
李大强拧了拧衣角的水,摇摇头,“应该不是。徐仵作在验尸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有一股酒味。所以怀疑应该是喝醉酒掉进河里淹死的。”
襁褓中,谢易安安静静地听着大人们的对话陷入了沉思。
尸体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天竟然还能闻到酒味?这人生前得喝多少酒啊?
能在一具水里浸泡多日的尸体身上嗅到酒味,除非这具尸体本身就泡在酒缸里。就跟泡药酒似的,闷在酒缸里许多日这才能够将酒味彻底浸入身体……
想到这儿,谢易突然间福至心灵。
等等,对方该不会是在酒缸里淹死的吧?
7. 求助
谢易很想把自己的猜测告诉身旁的大人,然而再怎么努力发出的声音依旧还是婴儿的咿咿呀呀。
而此举也给谢老九造成了某种错觉——
“咋了这是?是饿了还是又要拉了?”
谢老九不放心看了看襁褓,里头一片干爽。
“这也没拉啊。”
“估计是饿了吧。”李大强搭腔道:“待会儿雨停了可以去牛叔家里买些豆汁喝。”
李大强口中的牛叔就是谢盛的爹谢阿牛。他们一家在县城开了一家豆腐铺,除了嫩豆腐、老豆腐和豆腐干之外,还会卖些豆汁、豆腐脑什么的。
当然,这里的豆汁并非后世的老北京豆汁,而是最普通的豆浆。一碗豆汁五文钱,一文钱大约后世的七八毛,大概3.5-4块钱一碗,比后世绝大部分早餐店的豆浆贵多了。
不过在生产力较为低下做事全凭人力没有任何机器助力的古代,卖这个价格也正常。毕竟连相对没那么费功夫的葱油烧饼都要卖5文钱。
虽然住在破破烂烂的义庄里,但作为白峤县义庄守庄人的谢老九实际上的日子并没有外界所以为的那般捉襟见肘。
毕竟生老病死是人一生无法绕开的话题,不论是病死的还是横死的总是需要入土为安。而有些时候寻常人家遇到一些非亲非故但又麻烦缠身的尸体,就会请谢老九来帮忙摆平。
就好比那个死在福运酒楼的后巷的老乞丐,因为酒楼的东家嫌晦气就让底下人去处理。而酒楼的伙计又不敢亲自动手,只得请他代为处理了。
能忍常人之不能忍,能干常人不愿不敢干之事,谢老九收到的报酬自然不低。
再加上他与罗县令这一层救命之恩,是以白峤县衙上下大部分人多少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在白峤县这样一个小地方能跟官府的人打好交道,就意味着有了倚仗。这倚仗虽然不至于能让人吃香的喝辣的,但混个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
没过一会儿雨停了,李大强同二人告辞回了县衙。见天气放晴,神算子便打算回去接着摆摊。而谢老九则抱着谢易去到谢家的豆腐铺给他买豆汁喝。
谢阿牛有一儿一女,大女儿已经出嫁六年,孩子都能出门打酱油了。小儿子就是谢盛,今年中秋过后就满十八了,眼下正是说亲的年纪。
李大强和谢阿牛一家都是谢家村人,因着两家在村里既是亲戚又是邻居再加上如今都在县城讨生活,所以往来较为密切。李大强让谢老九来谢家豆腐铺买豆汁又何尝不是在帮着他们介绍生意呢?
谢老九自然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但也不在乎。毕竟他和谢阿牛一家也是亲戚,而且还是关系较为不错的亲戚。更何况只是一碗豆汁而已,他又不是买不起。
抱着新得来的便宜儿子,谢老九喜笑颜开地对正在摊位上忙活的谢盛道:“阿盛,来碗豆汁,再称五两豆干!”
“好嘞!”
谢盛手脚麻利的从锅里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汁端到一旁的桌位上,“小心烫啊九叔爷。”
谢老九用瓢羹搅了搅,让豆汁的热气晾一晾,耐心哄着怀里的谢易,“现在烫,等一会儿就能喝了。”
谢易很想说他并不饿,但是豆浆的香气止不住地往鼻孔里钻。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最终他选择保持沉默。
见怀中的小娃儿如此乖巧,谢老九的脸上笑开了花。
葫公还说这娃娃难带,依他看明明好带得很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响。听到动静,道路两旁的百姓不由好奇地抬眼望去。
只见道路尽头,一群披着白色丧布的人扶着一口黑色的棺材沉默地走来。
正在被谢老九喂豆浆的谢易听到了周围百姓的议论——
“这是谁家办丧事?怎么连个哭丧吹打的人都没有?”
“还能是谁?刘员外家呗?昨个儿不是在白峤河发现了一具尸体嘛,今早刘家来衙门认领了。死的那位就是刘员外的小儿子,刘能!”
“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今早我打县衙门口经过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那刘少爷好端端的怎么就死在河里了呢?”
“这谁知道?听说是酒喝多了掉河里淹死的。”
“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刘员外也是可怜哦。”
“有啥可怜的?他这儿子本来是个不争气的,成天泡在赌坊里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刘员外以前还会替他擦屁股,到后来基本上就让他自生自灭了。如今这个讨债鬼死了,他老子估计高兴还来不及。”
听到周围两个婶婆的议论,正在给谢易喂豆浆的谢老九顿了顿,正准备放下瓢羹说些什么却见斜对桌正在吃豆腐脑的一位书生对俩人道——
“死者为大,婶子请慎言。万一被刘家人听见恐生是非。”
被书生劝解的那位婶子闻言似乎并不领情,只对其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随后便挎着菜篮子,扭着肥硕的身子转头走了。
书生好心当作驴肝肺但也没生气,只默默地吃完了碗中剩余的豆腐脑这才起身离开。
谢老九见状摇了摇头。这书生虽然是好心,但那阿庆婶本身就是个喜欢在背后道人是非的性子。他在人说到兴头的时候让对方慎言,那不是平白无故触霉头么?
对于那书生和碎嘴婶子之间的小小龌龉,谢易并不在意。他咂了砸嘴回味着豆浆的甘甜,脑中的思绪渐渐飘远。
上午领回的尸体,下午就出殡了,刘家这丧事办得何止是简朴,简直就是匆忙,就像是在忙着掩盖些什么。
联想到这两日发生的异常事件,谢易愈发肯定这件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昨日那水鬼一路跟踪他和谢老九到义庄但又没有做什么,很显然对方是有事相求。
刘家不可信,县太爷对于怪力乱神之事畏之如虎。那水鬼能依托的希望也就只有心善的谢老九以及看得见鬼的他了。
说来也奇,谢易在上辈子就是个纯粹的麻瓜。别说撞鬼这种邪乎事,他从小到大身体倍棒连生病都很少有过。没曾想意外身亡重生在了古代的乱葬岗竟然觉醒了阴阳眼,甚至还得到了麒麟墨临传授的《太上金光咒》走上了修行之路。
有些时候不得不感慨,人的命运就是这么神奇。
正如谢易所预料的那样,当天晚上,他又一次嗅到了那股潮湿的,带着水腥味的腐烂气息。
不过或许是因为被墨临的金光所伤,和昨夜相比他的身形变得透明了许多。
谢易坐在靠窗的木板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外。谢老九注意到他安静的表现不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小婴儿虽然不会说话,但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囟门还没关闭的缘故,所以要比大人更容易感知到不同寻常的东西。而此地又是阴气颇重的义庄,狗剩能看到些什么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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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还真有可能。
只可惜谢老九虽然会些江湖的术法但到底没有开阴阳眼,因此并不知道院子里到底有什么。不过既然孩子没哭那就说明那东西应该没啥危险。
更何况义庄的院子里还有一尊能够驱邪避煞的石麒麟,即便有邪祟也不能为所欲为。
谢易目不转睛地看着院子里的水鬼。大抵是知道眼前的孩子不会说话,那水鬼对着院子里的石雕麒麟像遥遥拜了三下。
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恶意,石麒麟这一次并没有发作,只泛出了星星点点的莹莹金光。随后谢易便在光晕中看到了一道长身玉立的玄色虚影。
见到石像显灵,那水鬼又惊又喜,连连作揖。
就听院中飘来墨临沉稳中又带着一丝疏离的声音,“不必多礼,有何事相求但说无妨。”
只见水鬼指着自己已经腐烂的嗓子摆了摆手。
墨临恍然,“你不能说话?”
对方微微颔首。
墨临了然,抬起手对着面前的水鬼一挥衣袖,下一秒原本形容可怖的水鬼渐渐变回了正常人的面貌。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头戴纶巾,眉目舒朗,文质彬彬,看起来似乎是个书生。
“这不是方秀才吗?大晚上的你怎么跑义庄来了?”
冷不丁的,谢易听到了身旁养父惊愕的声音。扭头看去,只见对方一脸惊诧。
很显然,谢老九能够看到院子里的水鬼了。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方秀才已经变成了亡魂。
这一切当然是墨临做的手脚。凡人的因果他不便随意插手,谢易如今又是个婴儿,即便愿意帮忙也力有不逮。
如此一来,这水鬼唯一能够求助的也就只有和官府走得最近的谢老九了。
作为义庄的守庄人,谢老九常年与死尸和乱葬岗打交道,他的身上自然有几分本事。只可惜能力有限,虽然能嗅到死炁但却无法看见阴物更无法感应到邪煞之气。
先前他在县衙里查看尸体并未发现出不妥纯粹是因为那具尸体身上并没有寻常尸身携带的死炁,他的身上只有一股煞气。
换而言之,死者身上有怨。
怨而生恨,恨意聚集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邪煞。
昨日,变成水鬼的方秀才一路跟随谢易父子到了义庄,其身上的邪煞之气惊动了墨临。又恰逢听见谢易的求救心声,他这才出手驱赶了对方。
在察觉到方秀才对谢家父子并没有恶意而是有所求,墨临这才没有对其继续动手。
虽然内心对于那具尸体的真实身份早有怀疑,但当谢易听到谢老九的话后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既然眼前的水鬼是方秀才,那为什么刘员外会来认尸,并且还如此肯定尸体就是自己的小儿子刘能呢?
这方秀才和刘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其中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就在谢易心中怀揣无数个问题的时候就见那方秀才转过身对着谢老九深深作了一揖,神情恳切——
“老九叔,求您帮帮我!我被那刘员外的小儿子刘能给害了!”
谢老九闻言一脸莫名。
被刘能给害了?那刘能不是喝醉酒掉河里淹死了吗?
不明所以间,谢老九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颤抖着双目看向了方秀才的双脚。随后,满是沟壑的脸惨白一片。
……没有,没有影子!
8. 李代桃僵
察觉到谢老九的惊惶,谢易抬起如藕节般的小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对方的胳膊。
见眼前的小娃娃用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谢老九怔了怔。
记得之前在荒骨岗被野狗包围的时候,这孩子哭得震天响。如今遇到如此诡异的场面,小谢易不仅没哭反而还十分淡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秀才给他的感觉不如野狗危险。
想到这儿,谢老九慢慢冷静下来。
仔细一想,刚才方秀才并没有要吓唬他的意思,反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老九叔,求您帮帮我!”
想到这儿,谢老九顿时清醒过来。
是了,方秀才是来向他求助的!
因为家贫,方家平日里没有什么来往的亲戚。前些年方秀才他娘走的时候,丧事都是他帮着办的。
或许正是因为记得这份恩情,方秀才平日里见到他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每逢过年的时候也总是会给他送自己书写的门联。义庄用不用得上再说,也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回想到过去的种种,谢老九强压下亲眼见鬼的恐惧,咽了口唾沫道:“伸冤的事你应该去找罗县令啊,我只是个守义庄的,如何能帮得上忙?”
“我也想过找罗大人,但是大人他……”
见方秀才面露难色,谢老九这才想起罗县令格外畏惧怪力乱神之事。昨日县衙内出现了一串水脚印就让对方如此兴师动众,如若方秀才在他面前显灵,这位县令老爷恐怕当晚就得吓得跑出县衙。说不准第二天还会把白峤县境内寺庙道观的大师道长们全都请来衙门做法驱邪!
想到这儿,谢老九不由叹了口气,把心一横——
“那你说吧!虽然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够帮到你什么。”
见谢老九愿意聆听他的冤屈,方秀才大喜,随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对方。
方秀才,双名嘉文,二十有一,年幼丧父,全靠母亲拉拔他长大。
方嘉文的家境不算好,为了贴补家用,他母亲常年从绣坊接活儿。这日也绣花夜也绣花,久而久之便熬坏了身体。
然而万般皆下苦,惟有读书高。所以哪怕生活再困苦,方母也依旧咬牙做活供儿子读书。好在方嘉文天资聪颖且足够争气,十五岁便考上了秀才。
原本按照正常的求学路径,他将会在十八岁的时候考上举人。可是好巧不巧,方母在这一年病逝了。
按照大雍朝的律令,父母去世学子需守孝三年方可进行科举。于是方嘉文又因为守孝的缘故耽搁了三年。
好不容易挨到孝期结束,他终于能在今年秋闱下场,却不料遇上了此等祸事。
说来也是方嘉文时运不济,那日收摊回家的时候一个没注意正巧撞上了刘能。
刘能的诨名虽然在白峤县无人不知,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得他的长相。尤其是方嘉文这种一心只读圣贤书,每日只在桥边本本分分卖字画谋生的书生。
因为不小心撞了人他原本想和对方诚心道歉,没曾想刘能压根不听他说话上来就是一脚。如此霸道无礼,作为读书人的方嘉文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便想和对方理论,没曾想此举反而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直到现在方嘉文都不能理解,他只是要句道歉而已,刘能为何要杀自己。
而如今,这个问题的答案想来也只有作为凶手的刘能自己知道了。
*
刘家。
白日里一片缟素的府邸如今已然恢复了原样。正如外界所议论的那样,刘家似乎对这位小儿子的意外离世并没有表现得多么伤感,反而更像是甩脱了一个包袱。
可事实上,只有刘员外自己才能深刻理解到“儿女都是债”这句话的含义。
白日出城之后,刘员外便将下葬的事宜交给了管家,自个儿则绕道去了乡下的庄子。
田庄的位置比较偏,庄子里除了一个看守的老仆之外并无其他人。将老仆打发走后,他径直走到了最里头的院子。
屋子里,只见他那本应该溺水而亡的小儿子刘能此刻正焦躁地徘徊着。
见到来人,刘能随即冲上前:“怎么样了爹?”
刘员外睨了他一眼,压抑着心中对眼前不争气庶子的厌恶,冷声道:“已经处理好了。”
说着便从腰间取下了一袋银钱丢到了桌上。
看到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刘能的眼睛顿时一亮。还不等他打开数一数却冷不丁听到父亲的后半句话——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你今晚就离开白峤县,离得远远的,以后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闻言,刘能抓着银钱的手紧了紧,手中的金银就仿佛烤熟的山芋一般烫手。
很显然,他爹是想和他断绝关系不打算认他这个儿子了。
做事向来都是无法无天的刘能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恐惧。这种恐惧哪怕在他失手杀了那个姓方的穷书生时都不曾有过。
惊惧之下,他跌坐在地,慌慌张张地爬到父亲的脚边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
“爹!爹!您不能不管我,我可是您的亲儿子啊!”
看着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儿子,刘员外不由闭了闭眼,内心再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正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我才会帮你收拾这堆烂摊子。”
听到父亲的话,刘能止住哭声,仰起头怔愣地看着眼前人。就仿佛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父亲的样貌似的,对方的眼中没有一丝慈爱,只有无尽的陌生。
“从小到大你给我捅出多少娄子?哪一次不是我给你摆平的?”
“习文不成习武不就,做生意也不会,一天到晚就只会吃喝嫖赌!”
“本想着你无用也就无用了,还有你的几个兄长能撑门楣,可谁能想到你竟然还敢杀人?甚至还把尸体藏咱们刘家的酒窖里!”
“我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生出你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听到父亲久违的怒斥,刘能满面惶恐,与此同时心中也生出了一丝不满与愤慨。
他也不想杀人的,可谁让那书生恰好撞上来?
他生平最讨厌这种满嘴之乎者也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因为这会让他想起他那位嫡亲的大哥刘赟!
大哥是嫡母生的,从小天资聪颖,二十来岁就考上了举人。而他是小娘养的,本身就比身为嫡子的大哥矮一头,再加上他天生就对读书缺根筋,就更加不受父亲待见了。
别说大哥,就连同为庶子的二哥、三哥和四哥他也全都比不过!
二哥、三哥擅长经商,能够将家里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四哥更是能文能武,样貌英武不凡。
他有什么呀?一个早死的姨娘。
他会什么呀?他什么也不会。
没有生母帮衬的他在刘府的地位本就尴尬异常。再加上他的兄弟们处处优秀便愈发衬托得他像一根朽木。
在爹的心中,他就像是一颗老鼠屎坏了刘家一整锅粥。
别说爹和他的便宜哥哥们看不上他,就连下人都在背地里议论他,认为他这个庶子处处无能。
可是是他想无能的吗?他也想才高八斗,也想英武不凡,也想像二哥和三哥那样成为爹的左膀右臂啊!
可他天生就是如此的平庸,就是如此的蠢笨,他能有什么办法?!
刘能的心里苦啊。
这人一苦总得找地方发泄。于是他就去了青楼,去了赌坊。
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够用钱买回自己可怜的,被人践踏的自尊。
在青楼里花钱买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话本里救风尘的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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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英雄。在赌坊赢钱的时候他更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而只有当他欠了一屁股债回家问爹伸手要钱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像是刘家的一份子,是爹的亲儿子,没有被对方忽视。
渐渐的,刘能爱上了去赌坊的感觉,也由此染上了赌瘾。
那日他手气不好,接连在赌坊输掉了数百两银子。花光了兜里最后一文钱甚至还倒欠了几十两银子后,他被赌坊老板赶出了赌坊。他的内心本就憋闷不已,恰逢此时一个穷酸书生撞了他。
气愤的当即他踹了这不长眼的东西一脚,本以为那家伙会识趣地滚到一旁,没曾想对方竟然拦住他妄想着跟他理论。
刘能简直气笑了。
他爹也就罢了,你小子算什么东西?
有些时候,人心的恶念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契机就能如气球一般瞬间膨胀。
在刘家,不受待见的刘能无法顶撞自己的父亲,也无法教训被父亲看重的哥哥们。可他难道还不能教训眼前这个贫贱的书生吗?
一时间,他的心中便涌现出一个毒计。
他改变了先前的蛮横态度佯装知错,哄骗那书生想要请他吃饭好好跟他赔礼道歉。
那书生一开始并没有答应,但见他确实摆出了一副知错的诚恳态度,这才慢慢软化了态度。
他将对方带到了刘家经营的酒楼,趁其不备将人打晕拖入酒窖装进了装酒的坛子里。
他发誓,那时候的他就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书生,可谁曾想对方竟然就这样死了。
担心东窗事发,他只得想办法自行处理尸体,却不料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被来铺子里盘账的爹发现。
刘员外气急,恨不得立刻打死这个孽子。
然而理智占据了上风,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虎毒不食子,哪怕他再怎么厌恶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下大狱抹黑他们刘家的门楣。于是他只能上了刘能这条贼船帮着他处理尸体。
因着尸体在酒缸里泡了数日一身酒味,刘员外便心生一计想了一出李代桃僵。
以运送酒水的名义将那具尸体悄悄运到城外白峤河的上游抛尸。等尸体顺流而下进入县城已然是数日之后,到那时尸体定然被水泡发得腐败肿胀辨不清原本面貌。
等到尸体被人发现官府发布告示他再上门认尸,谎称对方是自己死去的小儿子刘能,让其以酒醉坠河之名诈死下葬。一个纨绔二世祖喝多了酒夜不归宿掉进河里溺死了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而此时,真正的刘能早已被他安排了新身份送出了白峤县。
这样即便日后有人察觉到方秀才不是失踪而是死了也不会怀疑到刘能身上。毕竟这刘能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而他在白峤县经营多年善名远扬,一个穷书生的死又与他有何干系?
解决了这糟心庶子惹出来的麻烦还能以此与其断绝往来,在刘员外看来,这绝对是一出绝妙的一石二鸟之计。
可以说,刘员外在事发之后在第一时间就已经考虑并安排好了解决方案。若是没有方嘉文的鬼魂跑来义庄告状只怕真相真的会随着那具泡发到肿胀变形的尸体一同深埋至地下。
听完方嘉文阐述的前因后果,谢易不由唏嘘。
只是因为不小心撞了对方一下就惹出了这么多事端甚至最终丢掉了性命。
果然,在这个时代人命贱如草芥啊。
“今日他们将我的尸骨埋在乱骨岗甚至还在棺材上钉了镇魂钉想要镇压我的魂魄,若非底下人做事懈怠弄丢了一根钉子我恐怕再也出不来了。”
说着,方嘉文郑重地对着谢老九作了一揖,“衙门煞气重,罗大人又畏惧怪力乱神之事,即便我想向其阐明真相也力有不逮。如今我已走投无路,还请您帮帮我!”
9. 状告
听完了方嘉文的一番话,谢老九不由面露难色。
倒不是他不愿意帮,而是这事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帮。
尸体已经被刘家认领入土了,他手上又没刘能暗害方嘉文的实质证据,要怎么跟罗县令说呢?
虽然有求于谢老九,但方嘉文也不是那种自己完全不动脑子只知道把问题全部丢给别人去解决的性子。
看出了谢老九的为难,方嘉文提议道:“您可以假借冤魂托梦为由将此事转述给罗大人听。”
“老九叔对罗县令有救命之恩,旁人说的话罗县令未必相信,但您说的他即便不全信也会多思量几分。”
“一旦察觉到疑点,想来以罗大人的个性必然会重新翻案,秉公执法。”
谢老九听闻觉得有几分道理,便点点头:“好,明天天一亮我就去县衙找罗大人。”
院落一角,听着眼前一人一鬼间的对话,墨临出言提醒道——
“那刘能眼下正躲在城东十里外的庄子上,不出意外今晚刘员外就会将他送出白峤县。等到天亮,人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
听到墨临的话,方嘉文随即对着麒麟石像躬身一拜,“多谢麒麟仙长提点,我这就去拦住刘能。”
和谢老九匆匆告别后他便消失在院中。
麒麟仙长?
听到方嘉文离开前对麒麟石像的称呼,谢老九神情怔愣地朝着石像看去,然而什么都没看出来。
可即便如此,谢老九的面上依然露出了激动之色。
原来师祖当时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义庄的这尊石麒麟竟然真的有神通!
只可惜他修为浅薄无法窥探到仙灵的真容。
虽然有些遗憾,但谢老九并未因此自暴自弃。
他这一辈子的修为也就这样了,但是他还可以培养谢易啊。
在谢老九看来,谢易这孩子明显是有大造化的。小小年纪被人遗弃在乱骨岗还能坚持到自己来救他,显然是个运气极好的。
回想起昨日谢易在路上一直哭闹不止,再结合刚才方秀才所言,很明显谢易当时是看到了对方跟在他们身后想要提醒自己。
再加上刚才他不哭不闹形容镇定的表现,一看就是个能够镇得住场的性子。
想到这儿,谢老九愈发欣喜。
这娃娃就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哪怕谢易还没学会开口说话,谢老九就已然开始畅想着把师门这一身绝学传授给自己这新收的义子兼徒弟了。
和谢老九这一晚的有惊无险惊喜交加不同,刘能这边堪称惊心动魄肝胆俱裂。
即便再怎么不愿意,他终究还是不得不坐上离开白峤县的马车。
为了摆平他惹下的麻烦,他爹废了老大劲儿才处理好这一切,又岂会任由他继续呆在白峤县给自己留下把柄呢?
作为一个只会吃喝玩乐惹麻烦的纨绔,刘能对于自己在刘员外心中的地位有着深刻的认知。见他爹心意已决便知此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于是只得认命包袱款款的上了马车。
只是让刘能没想到的是,人在做天在看,即便他爹安排好了一切,也终究躲不过自己引来的因果报应。
山道上,马车踽踽独行。月光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变得黯淡无光。只可惜不论是赶车的车夫还是坐在马车里的人谁都没有发现这一异像。
不知不觉间,空气开始变得寒冷。坐在马车里的刘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裹紧了衣衫,他并没有多想,只当山间夜深露重本就寒凉。然而渐渐的,他嗅到了一股带着水腥气的腐臭味。
“什么味儿啊,这么难闻?”
刘能捂住口鼻猛然掀开马车帘子想要查看外头怎么回事,然而下一秒马车却停了。
只见前方的车夫僵直着身体坐着,仿佛一尊木偶,一动也不动。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看着眼前这道诡异的身影,刘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在外向来嚣张跋扈惯了的刘能却并不会因为这些许不妙的预感而放弃呵斥对方。
“你耳朵聋了吗?老子刚才喊你,你没听见吗?”
说着,他就要伸手推眼前的车夫。然而就在他触碰到对方背脊的时候却突然顿住。
指尖的触感冰凉湿滑,带着令人作呕的肉质软烂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腐化了一样。
隐约间,他听到了一声阴冷幽怨的叹息——
“我死得好惨啊……”
犹如细细密密的锯齿割锯木头一般令人头皮发麻。只一瞬,刘能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下一秒,阴风吹来。就见面前的车夫动了动,扭过头。
昏暗的月光下,刘能隐约看见了一张高度腐败的脸。浑身肿胀起泡,流淌着臭气扑鼻的脓水。被那臭气一熏,他本能地呕了出来。
然而因为方秀才这事,这些日子他食不下咽,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
想吐吐不出来,想晕晕不过去。他只能对着眼前这张可怖的水鬼脸疯狂尖叫。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
然而再怎么叫喊也无济于事,在这深夜的荒郊野岭如今也只有他一个人。
面对步步紧逼的水鬼,刘能终于扛不住内心的恐惧抱头跪趴在车厢内不住地哀求——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就只是想吓唬吓唬你!”
然而那团腐烂的气息越靠越近,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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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之下。刘能愈发胆寒,开始疯狂叩首。
“我错了,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求求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马车外的山道上,看着被幻境笼罩不停磕头道歉的刘能以及陷入鬼打墙瞧着刘能满脸畏惧的车夫,方嘉文面容冷凝。
曾几何时,他就是被刘能这番伏小做低的假诚恳做派给骗到从而丢掉了性命。
因此他并不会相信对方的忏悔。事实上若不是因为性命受到了威胁,只怕刘能一辈子也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像他这样欺软怕硬厚颜无耻的卑鄙小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悔过呢?他的低头不过就是形势所迫罢了。
更何况他也不需要他的诚心悔过,他只想让这些恶人伏法!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读书人苦读多年不就为了这一天?眼见着秋闱将近,他还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夙愿和抱负就因为刘能这厮彻底化为乌有!
这让他怎能不恨?
他是绝对不会让这些恶人继续逍遥法外的。
不论是刘能,还是作为帮凶的刘员外、刘家奴仆。这些人欠他的,他都要一一讨回公道!
就在方嘉文将刘能一行困在山道上的时候,另一边的谢老九则在城门开启后的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县衙去寻那县令罗松。
按照昨夜方嘉文教的那样,他以对方有冤向自己托梦为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罗县令听。
为了让这个半真半假的谎言更加真实,谢老九还宣称前两日县衙出现的怪事那都是方秀才为了向县令大人伸冤才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
话虽然带到,但谢老九看着眼前抚着胡须做出一脸沉思状的罗县令心中也忍不住打鼓。
他的手里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县令也不一定会相信他说的话。除非重新开棺验尸验证那具尸体并非刘能而是方秀才。
即便县令同意开棺重新调查,可那刘家到底是白峤县的大户,加上那刘员外过去还曾给县里修桥修路,又捐钱给县学支持本地学子。这一套套举措下来使得他在白峤县中善名远扬。若官府在没有事实凭据的情况下这么做了,恐怕会落人口舌寒了人心。
就连谢老九都能看得出其中的麻烦,更别说罗县令这一县父母官了。因此,他不免开始为方秀才这桩案子担心起来。
就在谢老九不知该如何为方秀才转圜此事时,李大强匆匆赶了过来。
“大人!外头有人报官!”
闻讯,罗县令抚着胡须的手不由一顿。还不等他细问情况就听那李大强又抛出了一个惊天大瓜——
“那人状告刘能杀害方嘉文抛尸白峤河,刘员外包庇其子诈死!”
罗县令:“!!!”
谢老九:“???”
10. 升堂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别说罗县令,就连谢老九自己也没想到。
不敢继续耽搁,罗县令随即换了身官袍匆匆赶去升堂。
报官的是一个车夫。对方宣称刘能杀害了一名书生并抛尸河中,而刘员外为帮其子掩护便想出了李代桃僵之计,假称刘能醉酒溺亡来县衙冒认尸体,从而让其诈死逃脱。
而他昨夜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了钱驾车护送刘能离开白峤县,却不曾想在半道上他们竟然撞见了鬼。
那死去的书生一直拦着二人不住地喊冤,刘能更是被吓破了胆直接当着他的面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得知真相的车夫惊惧异常,担心刘能会对自己杀人灭口便决定先下手为强将人打晕带回城里报官。
“天地良心我说的全都是真的!我亲耳听见那刘家小少爷承认自己杀了人,还害怕那变成鬼的书生报复他!”
那车夫担心罗县令不相信他说的话一时间都有些急了。
然而罗县令又怎么可能不相信呢?有了县衙闹鬼方嘉文托梦谢老九的事在前,如今那个本应该死去的刘能又活生生的出现在县衙的堂下。
刘家虽然可以宣称自己认错了尸体也可以声称他家的小少爷是被这车夫绑架了,但疑窦已生,联系认领尸体后刘家一系列的所作所为,罗县令已然怀疑上了刘家父子。更别提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白峤县出了如此奇闻轶事,那些围在县衙门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百姓一定会将此案传得到处都是。如此一来,即便罗县令不想管也不行了。
虽然也有部分人觉得刘员外是个大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但转念一想刘能的混账在县里本就是出了名的,做出杀人这样的事似乎也不足为奇。
摊上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刘员外这个当爹的也不可能真的狠下心不管。毕竟老话说虎毒不食子,古往今来真正能做到大义灭亲的人终究还是极少数。
如此一来,刘员外包庇儿子杀人让他诈死远走高飞也不是没可能。
据他们所知那位在石桥边摆摊替人代写书信的方姓书生父母双亡,平日里既没有见到他有什么来往的亲戚,也没有见到过什么至交好友,要不然也不至于失踪多日都不见人来报官。
若非今日谢老九找上罗县令,又恰逢车夫这一重要人证来衙门报官,只怕刘能和刘家所做之事将会瞒天过海不被任何人知晓。
罗县令原本还顾及刘家在白峤县的声望不敢轻易动手,但听到周围百姓的议论便最终沉下了心。
“来人,将刘能押入大牢!缉拿其父刘有德!”
昨日忙着送小儿子出城的事,刘员外回到家中已经很晚。又因为这些日子劳心劳力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是以当衙门的差役找上门时,刘员外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被人从床上薅起来。
刘夫人以及刘员外的几个儿女想要出面阻止,结果来拿人的差役搬出了有人状告刘能杀人藏尸,其父刘有德帮其抛尸并助其诈死逃逸的事让他们不得妨碍公务。
差役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刘家上下劈得方寸大乱。
“这一定是误会!我们老爷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呢?”
“就是!你们莫要诬赖他!”
“死者为大,五弟生前虽然胡闹了些,但也断然做不出杀人这种事。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听见这番话,原本还有些不清醒的刘员外猛然瞪圆了眼睛,内心惊骇异常。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佯装镇定和眼前的衙役道——
“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儿怎么可能杀人呢?我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啊!”
李大强并不知晓眼前这帮人是真不知情还是故意作秀给外人看,不过他也并不在意。身正不怕影斜,如果刘家父子真的无辜,他相信他家大人一定会还对方一个清白的。倘若不是,他也相信罗大人一定会秉公执法。
无视了刘家一众人的愤怒和不满,最终他只轻飘飘地撂下一句——
“刘能没有死,眼下他正在县衙的大牢里关着呢。至于是不是冤枉,大人自有决断。”
话音落下,也不顾刘员外和刘家上下是个什么表情便将人径直带走。
直到上了公堂刘员外这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竟是那个送刘能上路的车夫!
他不明白一个小小的车夫为何会知道这等密辛。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更没有透露刘能的身份,他是如何知道的?
此时,刘能已然从昏迷中清醒。
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刘能在见到他爹的第一眼便全然不顾场合,一把抱住对方的大腿惊恐地大喊——
“爹!有鬼!有鬼啊!”
“那秀才找我报仇来了!爹你可得救救我啊!他……他会杀了我的!”
听到这番话,一直在衙门外头张望的老百姓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如果原先还有人疑心那车夫是不是在诬告,可如今见到本应该死去的刘能活生生的出现在公堂之上,又是一副魂不守舍惊恐万分的样子,很显然那车夫并没有说谎。
这刘能的心里本就有鬼!
再者,亲儿子死而复生,刘员外竟然一点也不惊讶和激动,这明显就有问题嘛!
用脚趾头想都能看出这对父子的身上绝对藏着猫腻!
此时,刘员外的脸色已经不只是难看了,他已然气得浑身发抖。
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庶子是烂泥扶不上墙,但他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坑爹!
事实胜于雄辩,连刘能自个儿都间接承认了自己害了方秀才,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脚边的刘能还在那里嘀嘀咕咕“有鬼,有鬼”,看他这样子刘员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脚将他狠狠踹开。
“孽子!”
“我本以为你只是好吃喝嫖赌,没想到你竟然还敢杀人!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刘家的列祖列宗吗?!”
刘能杀人的事已然暴露,事已至此刘员外只得学那壁虎断尾求生,尽可能地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关系。否则今后他们刘家还怎么在白峤县立足?
左右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他只要咬死不认就是了。
在厉声叱骂了一通小儿子后,刘员外当即恭敬地对罗县令作了一揖,“都是老朽教子无方,才让这孽子做出此等恶事来。”
“若是证据确凿,老朽愿助大人秉公执法,大义灭亲!毫无怨言!”
见刘员外这般做派,罗县令便知他心中的盘算。很显然对方这是想要撇清自己,将从犯的罪名摘去,让刘能一人承担全部罪责。
不过这也在罗县令的意料之内。命李大强去刘家拿人的时候他也让另一帮衙役去当日刘家埋人的地方将棺材挖出来准备重新开棺验尸。
谢老九当即自告奋勇地提出帮忙。
毕竟在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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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当中也只有他知道方嘉文尸身的真正所埋之处。
刘员外本就是在做戏,他可不会让方嘉文埋在他们刘家的祖坟里。对方尸首的真正埋骨地是乱骨岗。跑去刘家祖坟找尸体是根本不可能找得到的。
谢老九在来之前就已经从方秀才那里得知了尸身的具体位置,因此带着一帮衙役很快就将棺材重起出土搬了回来。
而另一边县衙的人又问询了坊间熟悉方秀才的百姓,这才得知原来这方秀才的右胳膊内测有一块红色的胎记。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若不是神算子天天和对方比邻做生意,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对比那具已然腐烂肿胀得不成样子的尸体,一群人这才依稀找出那块胎记。
因着仵作在尸体的腿上验到了伤,再加上当日刘家认领尸体十分迅速,衙役见刘员外哭得伤心便也没有疑心这具尸首不是刘能而是其他人。
如今看来,尸体腿上的伤十之八九就是当时方秀才和刘能起龌龉时被对方踹的。死后,皮下受到的损伤这才浮现出来。
为了坐实尸体是刘能本身,刘员外便让人在尸体的腿伤上大做文章,宣称刘能曾被赌坊追债打伤过腿。他编造这些细节,为的就是让谎言看起来更加真实。
然而这样的谎言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刘员外作为白峤县的大户,赌坊不看僧面看佛面,又怎么可能真的对刘能这样一位乡绅之子下狠手?
所以从一开始,刘能有腿伤的事就是谎言。方秀才生前虽然被刘能踹了腿但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所以谢易当时看见他的鬼魂时,对方并没有不良于行。
刘员外自作聪明,想要用谎言掩盖真相,却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当然,事情之所以能够进行得这么顺利,免不了衙门里的人配合刘员外。譬如那仵作就有很大的嫌疑,要不然方秀才胳膊上的胎记为啥之前没有记录在尸格上呢?
意识到这一点,罗县令随即将当日验尸的仵作拘上公堂审问。
那仵作一开始还死不承认,只说自己看走了眼,因为尸身高度腐败所以漏掉了关键的细节。
罗县令只是畏惧怪力乱神的灵异之事,但他并不是个傻子,哪能轻易相信对方所言?
能从京城外放到江南这等富饶之地做县令,这位罗松罗大人不是有强硬的后台就是本身手段能力过硬。
乡绅为了一己私利与地方官员小吏勾结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毕竟这种情况历朝历代都在发生。
所以哪怕仵作再怎么狡辩,罗县令也不听。一面令人先打二十大板,又命差役去仵作家里搜寻证据,搜证审讯两不耽误。
没过一会儿,李大强便带着快班的弟兄们押着人,捧着一个木匣子回到了县衙。
打开木匣一看,里头竟然装着不菲的金银。要知道仵作一年的工食银也就十两左右,这些银钱的来路想来也是不正当的。
那仵作见差役在家中搜出了金银还想再挣扎一下,宣称金银是捡来的。然而他的妻子却被公堂上的阵仗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托盘而出。
一旁,还趴在老虎凳上的仵作目眦欲裂,“你这婆娘……”
另一边的刘员外也一脸惨白,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反斥仵作娘子诬告。
毕竟金银上面又没写名字更没有什么痕迹,凭什么说是他给的?
只要他咬死不认,这件事就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11. 垂髫之龄
仵作夫妇似乎是没想到这刘员外竟然如此不要脸,一时气急想要指着刘员外鼻子大骂。
“公堂之上禁止喧哗!”
眼见双方又要吵起来,罗县令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目光冷厉地扫向堂下的仵作。
“仵作张三收受贿赂伪造尸格为凶手脱罪,险些导致冤案发生,即日起革去本县县衙仵作一职,判徒刑三年,今后永不录用!”
听到罗县令的宣判,张三的脸上满是绝望。
经历了一通审讯,渐渐找回理智的刘能开始惊惶起来。刚才他因吓破胆竟然在公堂之上无意间承认了自己杀人的事实!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爹竟全然不替他辩白反而还想大义灭亲!
爹……爹这是要舍了他,打算将所有罪责推到他一个人头上啊!
可即便如此,刘能还是不甘心。
他仰头望向父亲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到心痛不忍,然而对方却扭过头,眼神中满是嫌恶,似乎一句话也不愿意与他多说。
此举就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头。
同样的事要是发生在大哥身上,想必爹一定会拼尽全力保全他的性命。即便是二哥三哥他们,爹也不可能是这般态度。
只有他……
想到这儿刘能阴沉着脸发出一声冷嗤。
你不仁我不义。
既然没把我当儿子来看,那我刘能也不会再认你这个爹!
只见刘能松开了拽住父亲衣袍的手,转身对着高堂之上的罗县令重重一叩——
“草民知罪!但此事并非我一人所为!将方秀才的尸首抛入河中并命我诈死离家的计划全都是我爹一人的安排!我不过就是听从我爹的指示罢了!”
“求大人明鉴啊!”
听到小儿子反咬一口将他也给拖下水,刘员外面色惨白,颤抖着手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
“孽子!孽子啊!”
还不等刘员外想出转圜之计撇清干系,就听他的逆子又接连交代了一些有关此案外人不知道的细节。
罗县令闻言当即派人去搜寻证据。
待到人证物证俱在,刘员外即便想为自己狡辩也显得苍白无力。
犯了杀人之罪的刘能则被转交至州府进行复审,因着刘能已经认罪,所以判决很快便会下达。不出意外他会被判秋后问斩。作为从犯的刘员外虽然不至于被问斩,但徒刑是少不了的。
一夕之间,在白峤县善名远扬的刘员外一下子就变成了钓名沽誉的伪善之辈,被无数人唾骂。就连刘家的其他人也连带着被人蛐蛐背地里指不定都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人言可畏,原本风光无限的大户刘家也无法堵住一众悠悠之口继续在白峤县立足,没过多久便举家搬离了此地。
刘能问斩之后,方嘉文深夜赶来义庄对着谢老九郑重道谢,临走之前还对着石麒麟拜了三拜。
望着消失在院中的虚影,谢易用灵识问墨临:“他会去哪儿?去地府投胎吗?”
墨临摇摇头,“他阳寿未尽,恐怕还得先在幽冥待一段时间直到阳寿耗尽方可安排投胎事宜。”
“当然,若是生前作恶,在投胎之前还会去十八层地狱遭受一番刑罚。”
谢易有些意外,“难道这方秀才生前做过什么坏事吗?”
墨临摇摇头,“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阳寿未尽先死之人都得走这一遭流程。”
谢易了然,“墨临恩公这是想告诉我,生前一定要行善积德,这样死后才不会堕入地狱受罚吧?”
墨临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也没说是与不是。
方秀才与刘家的恩怨已了,白峤县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
时光如白驹过隙,春去秋来,一转眼三年过去。在谢老九的精心呵护下,谢易磕磕绊绊长到了垂髫之龄。
如今的他再也不必像刚穿来那样只能喝些汤汤水水,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吃香的喝辣的。
谢老九待他如亲子,一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吃。
除了衣食上的照顾,谢老九还让他读书习字。按照老爷子的话来说,读书能明理。更重要的是,哪怕将来他不考科举不守义庄也能靠着识文断字谋生。
当然,三岁开蒙终究还是太早了些。再加上读书颇费银钱,所以到目前为止,谢易都是在跟着神医葫公习字认字。
“狗剩!快来快来!爹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羊肉烧饼!”
正在葫公院子里习大字的谢易看到院外谢老九那张在阳光下底下晒得黑红的脸随即放下手中的笔“哒哒”的跑过去。
被谢老九唤了三年,如今的谢易已然对狗剩这一小名接受良好,不再像刚穿来时那般抗拒。
反正如老人家所言,贱名好养活。他因车祸穿越到大雍朝,顶着狗剩的小名平平安安的长到了三岁,没病没灾也没缺衣少食的已然是一种幸运了。
“爹——!”
“慢点儿,小心摔着!”
谢老九小心翼翼地扶住眼前如年画童子般的娃娃,将怀中的纸包递了过去,“还是热腾腾的。快,趁热吃!”
谢易接过纸包递到谢老九嘴边,“爹也吃!”
谢老九一阵欣慰,摇头推拒:“爹已经在县城里吃过啦,这是专门给你带的。”
谢易专注地看着谢老九,见他目光温和但又带着一丝固执便只得作罢。
羊肉烧饼的饼皮烤得酥脆软糯,内里的羊肉馅夹杂着葱花儿,香气扑鼻,没过一会儿谢易便吃完了。
将剩下的纸包收拾好,谢易举起油汪汪的小手,跑到院落一角的水缸前垫了垫脚,只可惜因为身高太矮的缘故根本够不到。
“爹!帮一帮我。”
谢老九在一旁欣赏够了儿子努力的可爱模样后忙不迭应了一声,一把将人抱起舀了一瓢水给他洗手。
洗干净了小手,谢易甩了甩藕节般的胳膊晾干水渍。谢老九左右环顾,“葫公人呢?怎么没看见他?”
“阿盛哥的娘又病了,师父进城给人瞧病去了,让我在院子里习字。”
谢易口中的阿盛哥正是谢盛,他家是在县城里开豆腐店的,平日里谢易父子俩可没少光顾他们家。
谢老九自然知道他这个侄孙媳妇身体向来不怎么好。这些年病情也是反反复复的。
说来她这病也是因为过度劳累,若是能够好好休息将养着倒也能慢慢痊愈。可偏偏家贫,无法像富贵人家那样可以不管不顾的好好休养。
去岁谢盛成婚,家中光聘礼就花了不少钱。如今他媳妇儿又怀了孩子,这家里头的银钱就更是吃紧,哪还能放下心去养病?她只盼着能够多做些豆腐豆干拿去卖,好贴补家用。
也正是因为如此,谢盛他娘又累倒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都想着在能干得动的年岁多攒些银钱给子孙后代。
想到这儿,谢老九不由叹了口气。
阿牛他媳妇也是不容易啊……
谢易倒并没有像谢老九那样想这么多。
毕竟家家有本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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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的经,再者不论哪朝哪代,平民百姓大多都活得不容易。
和他在后世通过历史书所了解的那些因为战乱而饿殍遍野的时代相比,眼下的大雍朝已经算得上海晏河清、吏治清明了。
当然,谢易从小到大也没离开过白峤县。他也不敢妄断整个大雍朝都是这样。
单从白峤县此地来看,罗县令除了畏惧怪力乱神之事,偶尔有些疑神疑鬼之外,倒也算是个合格的父母官。
事实上,罗县令已经在白峤县就任五年多了,原本两年前他就应该调任离开。却不料朝廷派来接任的那位县令在半道上得了暴病猝然离世。因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接替人选,于是罗县令就又被延任了三年。
说实在的,谢易还是蛮喜欢这位罗县令的。不仅是因为对方长得慈眉善目,更因为每次看到自己,对方都会掏出各种小零嘴来投喂他。
不只罗县令,整个白峤县衙上下都很喜欢谢易。大抵是因为他为人乖巧又长得可爱所以颇能讨得长辈欢心。县衙后厨的花大娘总是给他塞各种好吃的。
不过谢易能在县衙这等大人堆里吃得开,在小孩堆里就有些吃不开了。
或许是因为体内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使得他和那些真正的小屁孩玩不到一块儿去。再加上那些孩子的父母见谢老九成天和死人打交道便也连带着觉得谢易晦气。
大人有心引导,小孩便有样学样排挤谢易不带他玩儿。
但谢易对此也并不在意。毕竟他内里又不是真正的孩童,平日里也不耐烦像其他孩子那样走街串巷招猫逗狗的。
他更喜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读书习字修行练功。当然,还有吃好吃的。
不过谢易的安静在谢老九这样的大人看来却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要不是因为他,狗剩也不至于被其他孩子排挤。
看着乖巧的谢易,谢老九有些内疚。
义庄守庄人常年跟尸体打交道,又有哪户寻常人家愿意与之来往呢?哪怕自己在县衙有几分薄面,但他做这个行当到底还是遭人嫌弃的。
寻常人家的孩子没人愿意和狗剩玩,那他可不就只能乖乖在院子里习大字了嘛。
想到这儿,谢老九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谢易的脑袋。
谢易人小鬼大,自然看出谢老九笑容中的无奈与歉疚。
这几年的相处也让他摸清了自己这个养父的脾性,显然他是见着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院子里学习写字,没跑出去跟外面的孩子玩儿所以替他难受呢。
想必他也是听到了外头的风言风语。
思及此,谢易随即扬起笑容拉着谢老九往书桌边走。
“爹,我今天练了许多大字呢,你快过来看!”
儿子主动过来献宝,谢老九哪有不回应的道理?于是笑呵呵说好,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易身后。
只见黄色的竹麻纸上工工整整的写满了大字。一看内容正是《千字文》。
谢老九曾经跟着师门读过点书,但也仅仅只是刚好认识字的水准。像谢易这样把字写得工整漂亮还真不太行。
尤其是谢易眼下才三岁,日后勤学苦练一定会更有进益。说不准日后还能考个秀才举人什么的回来呢!
看着面前的大字,谢老九不由生出一股隐秘的自豪感。
这是他儿子!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天资聪颖的好儿子!
见谢老九面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谢易的嘴角翘了翘。
可算把老人家给哄开心了。
12.墨临的请求
父子俩这厢在院里说着话,过了好一会儿葫公这才背着药箱返回。
见对方面色不佳,谢老九心下一凛,问:“情况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拖着呗。”
放下医箱,葫公叹了口气道:“说到底她这个病就是累出来的,只要好好养着也不会恶化。可她还是……哎!”
谢老九没有再问。
穷人家生病哪能像富贵人家那样慢慢将养,人活在这世上衣食住行哪一样都要花钱。
谢盛媳妇如今身子重干不了活,家里两个男人都在忙豆腐铺子的事儿,也就只有她这一个婆婆能够帮衬。谢盛媳妇有了身孕后家里开销大增,如今一家人都得指望着这间豆腐铺子过活,哪能容得下大牛媳妇好好养病?即便丈夫和儿子让她好好休息,以她的性格也无法全然安心当个甩手掌柜的。
想到这儿,谢老九不禁摇头叹息。
这都是命啊。
见身旁两个大人面带愁色,谢易心中也不免产生了些许担忧。谢家婶子他见过,是个和善的人,以往在路上见到他还总是会给他豆浆喝,没曾想竟然病得这般重。
不过转念一想谢家家境一般,为了生计谢家婶子不得不操劳。这人一劳累就容易出毛病,要不然前世也不会有那么多因为996、007猝死在工位上的牛马。
想着,谢易不由攥紧了谢老九的手。
感觉到了手指上的暗劲,谢老九低下头看向腿边的小娃娃。
只见他板着个脸,一张唇红齿白的圆乎小脸就如同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一般严肃,看上去怪可爱的。
见状,谢老九不禁露出笑来。
“怎么了狗剩?”
就见眼前的小娃娃仰起头,一脸认真道:“爹,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千万不要太累了。”
闻言,谢老九感觉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变得柔软起来。
这孩子是听到了他谢家婶子的事所以在担心他呢。
想着,谢老九笑了笑,抬起粗糙的大手揉了揉谢易的脑袋,“嗯,爹听你的。”
话虽如此,但平头百姓为了讨生计哪有资格去考虑什么累不累的。活计来了的时候还不是得照干。毕竟赚钱的机会也不是回回都有的。
尤其像谢老九这样的义庄守庄人。
除了每年县衙拨的那一点看守义庄的费用,也就只有替人处理后事时才能够赚些花销嚼用。
可眼下又不是兵荒马乱瘟疫横行的时节,这人也不是天天死,所以谢老九自然是能做一单生意是一单生意。
只是让谢易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被谢老九收入义庄的尸体竟然是个孩子。
而且还是一个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的孩子。
穿越大雍朝三年,谢易已然接受并习惯了自己变成一个小孩子并且还住在“古代殡仪馆”的现实。
刚穿来那会儿因为还在襁褓里,再加上有谢老九护着,所以谢易虽然知道自己住在义庄里但也没有亲眼见过尸体和棺材。当然,变成水鬼的方秀才不算。
直到他重新学会了走路开始在义庄内畅通无阻,这才窥探到隐藏在平和日常之下的义庄守庄人生活的冰山一角。
原来在他和谢老九居住的院子隔壁还有一大片地方是专门用来停放棺材和尸体的。
每日清晨谢老九都会在案台的香炉里上三炷香,低声默念超度经文,之后便开始清扫义庄。做完这一系列事后这才开始洗漱用早点。
若是有新的尸体被送来,谢老九还会在停灵的时候额外点燃一盏油灯放置在棺材头顶的地面上。
谢易曾好奇询问过对方这么做的原因,谢老九只告诉他这是师门行事的规定。
每一具被送入义庄的尸体都需要在入庄的第一日为其燃起一盏油灯,据说这样做能够安抚逝者的亡灵。至于油灯安抚亡灵的原理究竟是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了。
当时,谢老九还一脸严肃地告诫他,平日不可以跑到停灵的屋子里玩耍,更不可以打翻油灯。
谢易自然不是那种一身反骨的熊孩子,不让他做什么越是要反着来。再说了,这种阴森森的地方就算让他进来玩,他也不会去啊。
虽然平日不曾踏足义庄停灵的屋子,但在此地居住三年,谢易多少也耳濡目染大致知道义庄守庄人的工作流程。
寻常丧仪逝者去世后都会在家中停灵数日,由亲属守灵哭丧。讲究点的人家还会请僧道之流在家中诵经超度。再那之后便出殡将灵柩送至墓地下葬。
只有身份不明或客死异乡的尸体才会送到义庄来。
前者在官府张贴告示之后若是还未有亲属来衙门认领便会送到义庄。
后者因为户籍不在本地的缘故所以大多只是暂时借地停灵,待到异乡的亲友赶来帮着处理完后事便会扶灵回乡。
当然,若是尸体长时间无人认领,义庄守庄人就会将其送到城外的乱葬岗就地掩埋。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在义庄停灵都不是免费的。
有主的尸体由认领的家属出停灵费,无主的尸体则由官府出这份银钱。当然,后者远没有前者给得多。
所以为了糊口,谢老九也会顺带做些纸扎纸钱去卖亦或是帮人处理丧葬事宜。
就好比这一次被送来的婴孩尸体。
这孩子刚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按照本地习俗,像这样的少亡人一般丧事从简,需要尽快下葬。并且棺材不能入祖坟,也不能立碑祭拜,父母更不能亲自送葬。
为避免孩子的父母悲伤过度,家里人便做主将尸体送到义庄让谢老九代为操持后事。
这户人家家境较为殷实,给的丧葬费不少。谢老九便替孩子选了一口厚实但又不失轻便的杉木棺材,价格亲民不说还耐腐蚀。
因夭折的孩童不能停灵过夜,所以在孩子入殓诵经超度后,谢老九便拉着棺材和那户人家的家仆一道去了城郊的荒山下葬。
这三年谢易亲眼目睹谢老九代人操办丧事,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半夜,他躺在床上隐约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或许是因为石麒麟像镇守义庄的缘故,自打三年前方秀才的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义庄里见过鬼。如今听到不同寻常的动静,一时间他整个人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无碍,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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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
察觉到了他的惶恐,耳旁传来了墨临低沉的声音。
蜷缩在被窝里的谢易恍然点点头,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道:“先前也没在义庄里听到这些动静,怎么今日……”
“其实这些动静一直都在,你之所以听不到看不见是因为我先前用法力隔绝了。”
“否则,以你这双已然开启的天眼,就得日日在家中看见鬼怪游荡了。”
闻言,谢易猛然一怔,显然有些不可思议。
“那为什么现在又不继续隔绝了呢?”
只听空气里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些年为了对抗这里的封印,我消耗了太多力量。”
闻言,谢易抿了抿唇角。
刚来的时候他以为墨临是义庄的守护神,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对方是被封印在这里的。院中的石麒麟雕像就是封印的所在之处。
曾几何时,他想要试着打碎石雕,但被谢老九及时阻止,还被对方吹胡子瞪眼好一通说教。
谢老九只当他小毛孩子调皮捣蛋,却不知他这么做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破坏封印,帮墨临解脱。
然而墨临知晓后却告诉他,封印没办法用凡人的蛮力破坏。也正是因为如此,谢易这才歇下了打碎麒麟石雕的心思。
至此,关于封印的话题便就此告一段落。直到眼下墨临主动提及。
“你之前不是问我要如何才能打碎封印吗?”
谢易翻了个身,双目紧闭极力忽视来自隔壁院落的婴孩哭闹声,“你不是不愿意说么?”
“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因为说了也无用。”
听到墨临这话,谢易睁开双眼,不动声色,“现在告诉我就有用了?”
“当然。”
“还在襁褓里吃奶的娃娃和已经能够满地跑的三岁小儿还是有区别的。”
闻言,谢易皱了皱眉,作为前牛马的他本能嗅到了麻烦的味道。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墨临缓声道——
“五百年前我被镇压在此地。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野之地。”
“后来有人在这里建起了义庄,久而久之,此地也变得阴气颇盛。”
“麒麟属阳专克邪祟。但万物相生相克,阴气旺盛之地同样也会对我产生影响。”
“这么多年我一直尝试着突破封印但都失败了。”
“直到三年前方嘉文来到义庄向你们父子二人求助。”
“因我与你之间存在着一道机缘,所以当时落在你身上的一丝阴德也顺带惠及了我。我这才发现原来阴德能够让封印松动。”
谢易心头一动,还不等他开口,就听墨临道——
“在不违背天道人伦的情况下,我希望你能够聆听亡者的心愿并消解其心中遗憾,以此积攒阴德。”
谢易:“……我还是个孩子。”
“你的实际岁数都能当爹了。”
谢易:“……”
虽然是事实但是这么扎心的话真的是他印象中那位高冷又成熟稳重的麒麟恩公说的吗?
……突然有种滤镜碎了一地的感觉。
13.哭泣的婴灵
果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墨临传授给他《太上金光咒》的时候恐怕就已经为今日的请求埋下了伏笔。
虽然听墨临所言,他是通过方秀才一事这才意识到积攒阴德是能够破坏掉封印的。但事实是否真的像对方说的那样,谢易还是抱着一丝怀疑的态度。
作为一个上了那么多年班,吃过不少老板画的大饼的前牛马,他可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单蠢性格。
或许是他阴谋论,谢易总觉得自己救下那只小黑狗出车祸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墨临计划的一环。
似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耳旁传来墨临的一声叹息——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利用你,怀疑你所有的遭遇都是我事先安排好的圈套。但我还是得为自己辩驳一句,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当年我拼尽全力对抗封印,好不容易才暂时破开了一道缝隙。我将一缕神识放出想要寻求一线生机。”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那缕神识竟然通过裂缝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世界。虽然灵气枯竭但凡人的创造力却堪比神祗。高楼平地而起直冲云霄,铁皮做的车子穿梭在高高架起的桥梁上。凡人不需要修炼也能上天。”
“看着周围崭新稀奇的一切,我一时间吃惊得忘记了去思考如何破除封印的事。”
“也就是在这时,天道察觉到了我的存在。慌忙间,我附在了一只刚出生的幼犬身上并失去了原先的记忆。”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在马路上晃荡,你为了救我被车撞,我俩双双殒命。”
“肉身死亡的一刹那,神识脱离了幼犬的躯壳,我这才记起了过去的一切。恰逢此时,那道送我来这里的裂隙又出现了。”
“天道发现了我这一缕脱逃的神识便想将我强制带回。混乱中,你的魂魄受到了牵连便跟着我一同来到了这个世界。”
“一开始我也不知此事,若非方嘉文的魂魄当时跟到了义庄,我也不会注意到谢老九捡回来的那个婴儿竟会是你。”
“你来时肉身亡故,一缕幽魂附在一具刚断气婴孩的尸身上。来自异界的亡魂在这个世界借尸还魂造就了你极阴的特殊体质,也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会看到,听到,乃至遇到那些不同寻常的事物。”
“所以我才会将《太上金光咒》传授于你,就是希望它能够让你的身体免受邪祟的侵扰。也算是回报你前世为了救我而死的恩情。”
“只是没想到你们父子俩竟与那方嘉文产生了因缘牵扯,还因他攒下了一笔阴德。”
“而我因为与你之间的机缘也沾染了些许。也就是在这时我才意识到通过你积攒的阴德能够松动镇压在我身上的封印。”
听完墨临这一番话,谢易久久没有言语。
这还是他第一次了解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前因后果。
见墨临的态度诚恳,神情坦然不似作伪,谢易这才压下了心中那一丝怀疑。
看起来对方确实是存着想和他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的意思。
虽然今夜墨临突然提出这一请求让人有些猝不及防,也让他不禁生出疑心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设局利用自己。可转念一想,自己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平平无奇,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人图谋利用的。
即便墨临的目的不单纯,但对方传授他功法,这些年护他周全却是实打实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若不是墨临护着,这三年他少不得被那些脏东西骚扰。
谢易也不是那种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既然对方都已经把话说开了,那他也不会再计较这些事。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本人对于帮助亡者完成未尽心愿这件事本身还是挺感兴趣的。
谢易本来就是个心地善良喜欢助人为乐的好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救一只小狗而命丧车轮。
如今,他已然踏入修行之道那就更应该多行善事了。
思忖了片刻,谢易放开了紧握的拳头。黑暗中,他目光清明而又坚定。
“好,我答应你。”
闻言,墨临不由松了口气。
他也知道自己今晚说的这些看起来确实有挟恩图报的嫌疑,若是对方为此生气不答应帮忙也是有可能的。但好在谢易最终还是答应了。
“隔壁那个婴灵应该就是需要帮助的亡者吧?”
联想到墨临今晚突然间和他摊牌,谢易便做出了如此推测。
不过墨临并没有回答他,因为他也不知道。
毕竟阴德这种东西可不是农民种地,能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很多时候怀着刻意的想法去做反而不一定能够有所收获。
不过谢易也没有在意。
虽然不知道度化一只婴灵是否真的能积攒到阴德,但却不妨碍他去处理眼下的麻烦。
毕竟家中有一只婴灵天天晚上哭闹,他还怎么睡觉?
只是……一个夭折的婴儿,它的心愿能是什么呢?
是想要找妈妈,再见父母亲人一面?还是想要复活?
又或者是想要找人玩?
谢易绞尽脑汁也只想出这几种可能。
然而生死有命,谢易不是神仙,让人起死回生的手段他是万万没有的,即便有他也不敢做。毕竟逆天而行本就是有违天道的。
既然复活不可能那就只剩下后两种了。
只是那孩子的父母既然把尸首交给谢老九代为收敛那就是存着不再见面的心思。他一个三岁小孩贸然找上门能不能见到人暂且不说,即便说明情况别人也不一定会听他的。
思来想去,留给他的选项也就只剩下陪婴灵玩耍了。
想到这儿,谢易不禁打了个寒颤。
说实话,他还真不想踏足那种地方。青天白日也就罢了,大半夜的跑去那里不是找死吗?
他以前在网络上看过不少灵异恐怖类的文章段子,都说婴灵因为早夭无法投胎成人所以大多都凶得很。要不然东南亚也不会有那么多养小鬼反噬的故事发生了。
不过怕归怕,一想到自己身上还有《太上金光咒》这一功法护身心中的畏惧倒也减轻了不少。
在木板床上辗转反侧了片刻,谢易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鼾声如雷的谢老九,最终一骨碌爬起来套上鞋子,悄悄打开了房门。
一出门,来自隔壁院落那隐隐约约的婴儿哭啼声也变得愈发明显了。
这哭声如此响亮谢老九却睡得如此深沉,想来他应该听不见这些。
定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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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神,谢易悄悄绕到侧院的入口处。
院子的木门没有上锁。
毕竟一般也没有什么人会来义庄这种晦气的地方偷东西。
尤其隔壁还是停尸的院子。
里头没有钱财,只有几口薄皮棺木和几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白峤县没有配阴婚的习俗所以也不怕被人偷尸体。即便真有偷尸的小贼也不会跑来这里,毕竟城外的荒骨岗到处都是尸骨而且还无人管控,去那儿偷不香吗?
也正是因为如此,谢老九晚上一般都不锁院门。只是这样一来倒也方便了谢易这个“小贼”。
推开院落紧闭的木门,阴冷的风扑面而来,耳旁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
尖厉的哭声戛然而止,空气静谧得让人心悸。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谢易的心脏不由缩紧随后咚咚狂跳。但他还是壮着胆子走进了停尸的院落。
只见偌大的院子里摆满了黑黢黢的棺材。这些棺材有新有旧,基本上都是薄皮的劣等货。
毕竟会送到义庄停灵的逝者大多都是身份不明的人,官府不会为这些人拨额外的丧葬费,而谢老九也不可能有那个闲钱自掏腰包为这些人另外购买上好的棺木。
穿过这些棺材,谢易小心翼翼地朝着前方的正屋走去。
白日里,那孩子的棺木就在正屋里短暂的停过灵。而刚才的哭嚎声,如果他没听错的话,正是来自于屋内。
跨门而入的一瞬间,森冷的寒意将他层层包裹。
谢易猛然一顿。他屏住呼吸,极力控制住想要扭头逃离的冲动,拖着沉重的脚步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棱洒落,偌大的厅堂内里头空空如也一具棺木也无。
一般来说新来的尸体都会停放在正屋并点灯供奉,三日之后若是无人认领便会移至院中。七日之后若是还无亲属认领谢老九就会将其送至城外的乱骨岗下葬。
而最近这两日,送到义庄的死尸除了那具夭折的婴孩外便再无其他。那口属于孩童的小小棺木白日里就被谢老九和其家中下人一道送往城外的荒山草草下葬。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棺木都入土了那婴灵竟然还未离开。
脑海中悄然传来墨临的声音:“世人常说夭折的孩子是讨债鬼,为了讨债转生成人,债讨到了就会离开。”
谢易恍然,“那它应该还没讨到债。”
要是讨到了早就安安心心离开了,哪还用得着在停尸房里嚎啕大哭。
墨临:“讨债只是一种说法罢了。婴灵的诞生除了人为的落胎之外也有可能是这孩子的父母亦或是祖上出现什么问题,犯了业障导致孩子无法投生。”
“就好比其父母假如命中注定无子无女,那么它即便投生在这户人家也无法长大成人。”
谢易闻言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不论是何原因夭折,总归都要消解眼前婴灵的怨念遗憾才是,他可不想天天伴着哭声入睡。
环顾了昏暗的屋子一圈,谢易突然顿住。
只见头顶的房梁处,一只不过两个成人巴掌大的青皮小鬼睁着一双眼白全无的漆黑大眼正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看。
猝不及防与其四目相对的谢易:!!!
妈哎!吓死宝宝了!
14.求救
自方秀才一事后谢易已经许久没有如此近距离的和鬼物打照面过了。
这些年在义庄之外虽然偶尔有几次撞见过几回孤魂野鬼,但因为他的身上有《太上金光咒》护体,所以那些脏东西基本上都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靠近。
再加上义庄内有石麒麟坐镇,因此一般也没有什么东西敢在这里造次。
除了眼前这只哇哇哭闹了一整夜的婴灵。
若非墨临的结界力量减弱无法屏蔽它的哭声,谢易也不会注意到隔壁停尸房的不同寻常。
不过眼下谢易已经无暇顾及自己是否被墨临坑了一事。因为下一秒,趴在横梁上的婴灵身手矫健如猿猴般猛地朝着他扑过来。
谢易惊呼了一声连忙抱住脑袋。就在他以为那道青白色的影子会直接落在他脑袋的一瞬间,一阵金光闪过。这只似乎对他怀着恶意的婴灵被弹到了墙壁上。就像是被隔绝在了蚊帐之外的虫豸,无法靠近谢易分毫。
一条条金色的符文组成了一个球形的屏障,将幼童的身体牢牢包裹其中,护其身醒其灵台,令其免受邪祟侵扰。
那婴灵似是没想到自己竟会被那道金光屏障弹开。猝不及防摔落在地,它怔愣了片刻,随后开始嚎啕大哭。谢易都还没反应过来,耳畔便是一阵魔音穿耳。
看着对面哇哇大哭的婴灵,他顿觉手足无措。
谢易从小到大都没啥孩子缘。小时候和同龄人玩不到一块儿去,长大了也不受小孩子待见。
明明他长得眉清目秀一点也不凶神恶煞,但不知道为啥那些小孩儿总是和自己不亲。
有一次亲戚家的孩子哭了他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能把人哄好,反而让对方哭得更大声了。最后还是孩子的妈妈出面这才替他解了围。也就是经过这件事,他越发笃定自己和小孩子确实没啥缘分。
这样的体质直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小娃娃也依然没有改变。
或许是因为家住义庄的缘故,附近同龄的小孩子包括他们的父母都不怎么乐意自家娃找他玩耍。而他也乐得自在,不用为了装小孩子压抑自己的本性和对方玩。
也正是因为两世和小孩子的关系都不咋地,谢易眼下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婴灵哭了,这可怎么办?他不会哄孩子啊!
要不然就这样放着不管让它自己哭一哭?说不定等对方哭累了也就安静了吧。
以前看网上说小婴儿哭闹的原因除了尿床、饿了、身体不舒服等客观原因之外,受到惊吓、心情不好想要引起大人的关注也是一种原因。
谢易估摸着眼前的婴灵应该不是受到了惊吓。毕竟这小家伙一见到他反而还想要吓唬他,胆子应该没有这么小。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被《太上金光咒》惩治了一番似乎也不是没有被吓哭了的可能。
犹豫了片刻,谢易小心翼翼地靠近婴灵。
感觉到谢易的靠近,哭声戛然而止。只见墙角根,婴灵抬起了头,一双漆黑的眼珠紧盯着他,神情防备。
被对方这样盯着,谢易心头一跳。
“你……还好吗?”
婴灵没有回答他,往后缩了缩,看起来十分警惕。
见状,谢易随即道:“我没有恶意的。刚才都是意外。”
婴灵依然没有回应。
“你能听得懂我说话吗?”
几次尝试着和对方沟通但都没有得到任何正向性的结果,谢易除了挫败也不免感到担忧。
都没办法正常对话,这可咋整?
就在谢易以为这一整个晚上双方都会像这样一直僵持下去时,眼前的婴灵突然坐直了身体。此举也让谢易不由心生警惕。
什么情况?
谢易忐忑不安地盯着眼前的婴灵,小小的身躯紧绷,俨然做好了一看情况不对就撤退的打算。
然而下一秒就见婴灵伸出手在地上划拉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
谢易起先还看得不甚明晰,但随着地面开始浮现出一个个血色的文字后,他不由瞪大了眼。
这婴灵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竟然会写字!
令人吃惊的事还远不止于此。因为下一秒他看清了婴灵写的文字。
只见地面上写着——
“救救我爹娘。”
一时间,谢易猛然一震。
在进门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和婴灵会面后的可能性。或许是陪对方玩耍,又或许是被对方捉弄吓唬。
但他却独独没想到婴灵会写字,而且还写出这样一句话。
这孟婆汤绝对掺水了吧!
虽然内心惊骇异常,但内里作为一个已经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成年人,谢易面上还是一派镇定。
“你是想让我救救你爹娘?”
眼前的婴灵点了点头。
谢易微微蹙起眉头,圆乎乎的小脸表情严肃。
“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也不怪他会这样想,毕竟自己一进门这婴灵就从房梁上扑过来,着实吓人得很。若非自己身上有《太上金光咒》护体,指不定会遭遇什么呢。
见谢易似乎不相信自己说的,那婴灵也急了,连忙在地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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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画画。
谢易耐着性子看着它折腾,没一会儿就见地面上又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有人要害我爹娘!”
婴灵个头小小,核桃大的手掌趴在地上写字显得有些吃力,但或许是因为情急,它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见它如此急切不像在撒谎,谢易便也打消了些许疑虑。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咱俩无冤无仇的,你刚才干嘛一见面就扑我?”
听到这话,婴灵不由一顿。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
谢易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婴灵,似乎想要从这一团青白色的面庞中看出其中的端倪。
那婴灵犹豫了片刻,最终在地上落下这么一句——
“我只是想借用你的身体回去向我爹娘报信。”
闻言,谢易不由一怔。
借用他的身体?
原来是这样。
“你爹娘到底出什么事了?谁要害他们?”
这其中的缘由似乎有些复杂,一个早幺的婴灵自然无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也正是因为如此,眼前的婴灵也变得愈发焦躁。一时间,它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开始到处乱爬,爬得满地都是血手印。
眼见婴灵情绪不对,谢易连忙安抚:“不要急,冷静一下慢慢说。”
“如果你说得都是真的,我会帮你救你爹娘的。”
“真的?”
地面上浮现出新的血字,谢易对上了婴灵漆黑的双目。
似是想要看穿他的内心,辨清眼前的活人孩童是否在说谎,婴灵漆黑的双眼如深渊般幽静。被这样一双眼睛长久盯着,谢易突然有种灵魂被吸进去的感觉。
意识到自己竟然产生了如此不切实际的想法,谢易心头一颤,连忙甩开无关紧要的思绪点点头。
见状,躁动的婴灵这才停了下来。
“是二叔。”
留下这三个字后,婴灵便没有继续写字了。
谢易不明所以。
这就完了?前因后果呢?
光交代一个凶手,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周遭的环境却突然开始发生变化。
眼前漆黑的厅堂仿佛褪色了一般渐渐消散,没过一会儿,一栋宽敞的大宅映入眼帘。
这似乎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宅院,不仅地方大,里头的下人也多。
谢易看着府里的下人来去匆匆看起来非常急切的样子便好奇地跟了上去。
“动作快点!大夫人要生了!”
15.计划
一波又一波的丫鬟仆从来到正院,从屋子里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大老远便能听见产妇嘶声力竭的叫喊声,场面十分紧张。
院外,一位身穿褐色绸衫的中年男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一婆子从屋子里走出来,随即拦住对方询问:“情况怎么样了?”
那婆子摇头叹息了一声,“夫人胎位不正,恐怕难产。眼下也只能是尽力而为。”
显然,这婆子就是负责接生的稳婆。
大老爷闻讯脸色发白。一旁的管家见状连忙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
看到这儿,谢易顿时明白了。这应该就是那婴灵出生当日发生的场景。屋内那位难产的大夫人还有眼前一脸忧心忡忡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婴灵的父母。
至于对方口中要害他爹娘的二叔……谢易环顾了四周一圈并未发现疑似这个身份的人。
就在他为此疑惑的时候,远处匆匆赶来了一人。
来人大腹便便,一身青蓝色的丝绸暗纹直裰,腰间坠着玉佩锦囊,手上戴着碧玉扳指,打扮得颇为高调,一副衣食不缺的富家乡绅模样。
对方的身份也无须谢易猜测,因为下一秒来人便冲着眼前的大老爷喊了声:“大哥!”
“二弟。”
见到来人,大老爷精神不济地打了声招呼。
“嫂子情况如何了?”
大老爷摇摇头没有说话。
见大老爷神色不虞,来人小而精明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白胖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了关切的神色。
“大哥别急,大嫂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
这样的安慰显然并不能真的让大老爷安心,毕竟类似的话他已经听家中下人说了无数遍了。
就听那二老爷絮絮叨叨道:“这女人家生孩子就是这样。痛一阵,嚎一阵也就完了。你看我家芸娘,当初生孩子不也痛得要死要活的?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
说着,便将话头引到了大老爷身上,“大嫂生孩子,咱们两个大男人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大哥你还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况且你已经在家中待了一天了,这铺子里还有许多事呢。”
“婉清眼下状况不太好,我如何能撇下她不管不顾?”
大老爷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显然对于自己二弟的这番话有些意见,但是碍于兄弟的面子这才没有发作。
“铺子的事我心里有数。只是在家中多待了一天,耽搁不了什么。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二弟你就先回去吧。”
撂下这番话也不管对方如何想,大老爷又将视线重新放回了产房。
里头的嘶叫声依旧惨烈,听得人揪心不已。
与大老爷的满心担忧恨不得代妻子受痛不同,二老爷软和白胖的面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阴毒。但很快,他的神色又恢复如常。
“那好,弟弟就先回去了,大哥也不要太忧心了,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大老爷本也不打算和他多说,闻言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眼见二老爷要离开,谢易连忙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周围的环境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回到自个儿的院子,二老爷打发了两个到他面前争风吃醋的姨娘,之后便来到了书房。就在他进来后不久,他的心腹长随也悄然推门而入。
见到来人,二老爷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怎么样?”
“二爷放心,不论是男是女,大夫人这一胎绝对生不下来。”
闻言,二老爷白胖的脸上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
他大哥与大嫂成婚十余年都不曾有子嗣,大哥更是情深义重连侍妾通房都不曾纳过一个。因此,这林家的一切早就被他视作囊中之物。
可谁能料到,多年不下蛋的母鸡竟突然有孕!这要是个女孩儿也就罢了,可万一是个男孩儿。那他这么多年的经营岂不是在给旁人做嫁衣?
一想到偌大的家产将会被那还未出世的小娃娃分去一半,二老爷就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人剜去了一大块肉,痛苦不已。
他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为是夫妻俩的头一个孩子,大嫂怀孕期间大哥把她的肚子看得跟宝贝珠子似的。他即便想做些什么也无从下手。
于是他只得耐着性子按兵不动,将主意打到大嫂临盆那日。
可谁料大哥竟然在家中守了一整日!
眼见着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二老爷只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终于,他还是坐不住了,起身直奔正院。
说来也巧,就在他赶来与他大哥说话那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长随福贵告诉他稳婆得手了。
正如福贵所言,没过多久正院那边便传来消息,大夫人因为难产最终生下了一个死胎。
并且,那具死胎还是一个男孩。
得知消息,二老爷愈发觉得自己未雨绸缪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虽然内心狂喜,但他面上到底还是做出了一副替兄长难过的模样。从帮忙操持早幺侄儿的丧事到安抚大哥大嫂的情绪,他表现得无可挑剔。
反正跟他抢家产的侄儿没了,他又何必表现得太明显呢?倒不如做一回好人也省得给人落下话柄。
二老爷原本以为这件事最终会随着侄儿的入土而变成永远的秘密。可谁又能想到他的大嫂因为孩子的死而变得神经兮兮,自打孩子下葬后便整日嚷嚷着说孩子给她托梦宣称自己死得冤。
这要是换成不知内情的外人听闻都只当大夫人遭受丧子之痛所以有些魔怔了。可二老爷不同,他本就做贼心虚,听闻此事自然是心惊不已。
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担心那死去的便宜侄儿真的会给大哥大嫂托梦将事情捅出来。于是便又差人偷偷去那孩子的坟上动了手脚,在坟墓的四周埋下镇魂钉让他不敢托梦造次。
可不料此事竟被大嫂身边的丫鬟看见。虽然福贵将那丫头解决了,但二老爷也开始担心大哥大嫂会不会因此怀疑到自己头上。
好端端的丫鬟突然失踪了,以大嫂的神经质只怕会愈发怀疑孩子的死因。指不定哪天就会将那孩子的死与自己联系到一起。
思来想去,二老爷最终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个斩草除根。
正好三日后大哥要去州府的铺子盘账,白峤县外山多路陡,出现点意外也不是什么怪事。
没了大哥这个主心骨,大嫂一个疯疯癫癫的妇道人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到时候再整出点意外让她病逝,这林家的家业不就变成他一个人的了?
画面定格在了二老爷邪狞的脸上,随后如潮水般渐渐消散。
看完了婴灵的全部回忆,谢易惊骇不已。
合着眼前这孩子竟然是被亲叔叔害死的!并且他二叔还打算害死他爹和他娘!
果然自古以来大户人家争夺家产都夹带着见不得人的阴私和血腥。别说天家,就连普通的商贾富户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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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不也是死在了嫡庶之争?死在了主母手里?
谢易心中唏嘘不已,就见那婴灵在地上写道——
“已经过去一日了,后日二叔就会动手。我希望你能救救我爹!”
据婴灵所言,他二叔让人埋的镇魂钉并不专业。可即便如此,婴灵如今也无法给他的父母托梦。
那镇魂钉虽然不能将他的魂魄钉死在荒郊野岭的坟冢里,却也无法让他再做更多事。若非昨日停灵他有意逗留至此,只怕如今魂魄就得被困坟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谢易同情婴灵的遭遇,但想要从二老爷这种穷凶极恶之人的手下救下他爹也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说到底,谢易如今只是一个三岁小孩儿,能够做的事实在太少。很多时候免不了要借助大人的力量。
可他既然已经对婴灵做出了承诺自然就不可能出尔反尔。更何况此事要是不知道还好,如今让他知晓了其中的密辛,若是就这样放着不管他良心上也过不去。
想了想,谢易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够成功,我只能说我会尽力而为。”
婴灵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求。
毕竟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也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的孩童。
婴灵此次虽然投胎失败,但他本体并非真的无知婴孩。刚才他曾试着附在对方身上却惨遭失败,那道将他弹开的金色屏障证明了其修行中人的身份。
年纪轻轻就能拥有如此力量,想来谢易的身上是有大造化的。
婴灵希望对方身上的造化能够在他的爹娘身上落下一星半点儿,以此解除夫妻俩的困境。
安抚好了婴灵的情绪,谢易这才轻悄悄的从停尸房里溜出来回到隔壁院子。
谢老九睡得正熟,似乎并未发现儿子的中途离开。
躺上木板床,因为心里藏着事儿,谢易辗转反侧。
虽然答应了要救婴灵的爹,但他对于如何行动目前还是一片茫然。
要不将此事告知罗县令让他们来解决?
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他否定。
不行。
他的手上没有证据,贸然行动反而会被对方反咬一口诬告。除了林二爷,唯二知道的人证就是那个被收买的稳婆还有长随富贵,他们和林二爷本就是一伙儿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反水。
至于其他证据就更是难寻,如今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两日,真有物证恐怕他们早就已经处理掉了。
还有那个被害死的丫鬟,谁也不知道她的尸体藏在哪儿。林府上下都以为那丫鬟逃府了。
想到这儿,谢易感觉整个人头都大了。
拍了拍圆乎乎的脸蛋,谢易开始思索起其他可行的方案来。
既然走正常的司法流程不行,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刚才婴灵说后日他爹就会去州府盘账,那么他只需要在明日找到林大老爷提醒他小心即可。
婴灵他娘既然如此肯定的怀疑自己的孩子是被人害死的,那么作为同床共枕的夫妻,林大爷不可能没有深思过此事的可能性。
这林大老爷作为走南闯北的商贾想来也不是那种毫无城府之人,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加深对方的怀疑,让他对自己的弟弟产生警惕和防备心,剩下的就交给这些大人自己来解决。
至于更多的,以他如今的个头目前是做不了了。
谁让他现在还只是个孩子呢?
16.赠纸鹤
刚替林家大老爷早幺的儿子办完丧事,谢老九拿到了一笔较为丰厚的酬劳。眼见家中的米粮快见底了,便打算第二日带着谢易去县里赶集。
原本谢易还发愁自己该找什么理由跑去县里,没想到谢老九竟然主动提出要带他去,遇到这种好事谢易自然不会拒绝。
更何况他本身也挺喜欢赶集的。毕竟人在古代也没啥娱乐活动也就赶大集有点意思了。只可惜平日里谢易要学写大字,谢老九担心耽误他学业所以也不常带他去。
时隔大半月再进县城,集市里多出了许多好东西。
眼下刚刚入秋,天气渐渐转凉,秋梨、早橘已经上市。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小贩提着蟹篓卖螃蟹。
市集上人头攒动,问价砍价声络绎不绝,谢易好奇地左右张望。
和后世相比,集市上卖的东西远没有那么丰富,但却也有着这个时代独有的特色。香饮子、拨浪鼓、木雕面具、羊角灯、油纸伞这些东西在现代社会很多都变成了非遗传承的手工艺品在这个世界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谢老九先去鱼摊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接着又买了一颗菘菜,也就是大白菜。最后又转去谢家豆腐铺买了一块老豆腐,
眼见着快到午饭点,父子俩便在集市上一家生意较为兴旺的馄饨摊坐下,一人来了一碗小馄饨。
谢易坐长板凳上,一边吃着馄饨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如何脱身去找林家大老爷。他记得林家的米铺似乎就在这条街上。
恰好家中的米缸快空了,要不然待会儿跟谢老九提个醒去林记米铺买米去?
然而还没等谢易开口,对面的谢老九却已然先放下碗,“你在这儿慢慢吃,爹去米铺买些米,很快就回来。”
闻言,谢易当即嘴巴一抹:“我也要去!”
说着便向对方展示了已经空空如也的碗。
谢老九拗不过,只得同意。
达成目的的谢易忙不迭道:“爹,咱们去林记买米吧。听说他们家的米好。”
谢老九闻言怔了怔,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林记是白峤县最大的米铺,在县里有口皆碑。只不过因为自己义庄守庄人的身份,他平日里并不会去这种人多的大店买东西,容易被人嫌弃不说还可能惹一肚子气。
毕竟做生意的人大多都比较讲究,生意越大就越讲究,生怕铺子沾染上晦气。也就只有一些小铺子没那么多忌讳。
虽然此前他从未去林记买过米,但转念一想前两日他才刚刚替林家大老爷操办了儿子的丧事,想来林记米铺的伙计应该不会刻意为难。
想着,父子俩便背着箩筐往林记米铺的方向走去。
林记米铺就坐落在白峤县城东的闹市中,占据了这一整条街最好的地段。
米铺很大,除了精米粟米之外也会卖些白面什么的。而在米铺的对面还有一家油铺,这也是林家的产业。
因明日要动身去州府的铺子盘账,是以林建平今日特意到铺子里找掌柜交代些生意上的事。
和三年前因为一起凶案而搬离白峤县的刘家一样,林家也是本地的富户。不过他们不卖酒,主要做的是粮油米面方面的生意。
这类东西要是搁在平日里倒还好,一旦遇上天灾人祸,价格就会疯狂上涨。
而林家从林大老爷的父亲林老太爷那一辈开始就一直遵循着诚信经营不赚不义之财的准则。哪怕前些年南方洪涝粮食短缺的时候也没有刻意哄抬米价。因此林家在白峤县也算是拥有不错的名声。
家业传到林大爷和林二爷这一辈,林记的米粮铺子和油铺也渐渐开到了隔壁县乃至州府。因为生意铺得越来越大,兄弟俩便分而治之,一人管米粮,一人管油铺。而眼前这家林记米铺就归林家大爷林建平管理。
谢易牵着谢老九的手走进铺子里,一进门便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没过一会儿就在柜台边看见了林建平的身影。
趁着谢老九和店里的伙计攀谈买米的时候,谢易悄悄走到了柜台前。
“您明日要出远门吗?”
冷不丁听见孩童的声音,林建平这才将视线从手中的账目转移到对方的脸上。
只见柜台下方站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娃娃,一身粗布衣衫,皮肤如玉雪般剔透。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看,眼神中透露出远超这个年纪的机敏。
看着眼前如同小仙童一般的孩子,林建平的心不禁柔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话虽如此问,但林建平却并未在意对方的回答。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孩子,他的心中不可避免的生出了几分哀伤。若是他家阿狸没死,长大后应该也是这般可爱的模样吧?
就当林建平的思绪渐渐飘远的时候就听柜台下方的孩子接着开口——
“山路曲折,常有意外发生。您明日出远门要小心。”
听到这番话,原本还不甚在意一个陌生小娃娃问话的林建平顿时警醒了过来。
他从未对外透露过明日要出远门的事,这小娃娃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他好端端的跑来跟他说这些话做什么?
林建平正要询问,却见眼前的孩子突然从衣襟里掏出一只叠好的纸鹤放在了柜台上。
定睛一看,这叠千纸鹤的纸俨然是孩童启蒙学写大字用的黄麻纸,背面甚至还隐约透出黑色的墨迹。
见状,林建平顿时忍不住了,“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
只见面前的孩子一脸认真:“防人之心不可无。您明日出门的时候把这个带上吧,关键时刻能保平安。”
话毕也不管对方如何想便转身朝外跑去。
顺着对方的背影望去,林建平很快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白峤县义庄的守庄人谢老九。不久前对方才替他操办完狸儿的丧事。
这谢老九在白峤县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据说罗县令曾在查案的途中遇到过一件诡异之事,多亏了路过的谢老九出手这才救下了县令大人。也正是因为如此,包括罗县令本人在内,整个白峤县衙的人大多都对谢老九礼遇有加。
看着远处有说有笑的“祖孙”二人,林建平这才想起坊间传闻那义庄守庄人在前两年收了一个模样堪比太上老君座下仙童的孩子当养子和徒弟。想来刚才同他说话的那个男娃娃应该就是了。
只是,好端端的那娃娃为何会突然和他说这些?还莫名其妙的送一只折纸鹤?
看着眼前似是用习大字剩下的废纸叠成的纸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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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平不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一个小孩子给耍了。
可方才他看那孩子一脸诚挚的模样也不像是来调皮捣蛋的……
想着,林建平不禁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老汉。
难不成是谢老九的意思?
可转念一想,若是谢老九的意思,对方为何不亲自过来和他说反而让一个小娃娃过来提醒?
难不成……是他想错了?
或许这并非谢老九的意思,而是那小娃娃自己的所作所为……
仔细一想,这谢老九既然能得县令青眼显然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师门传承,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被谢老九如此看重,或许真有什么特殊之处也不一定。
虽然他活到这么大岁数从未遇见过什么怪力乱神之事,但有些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回想起这两日自家夫人神神叨叨的模样,林建平的表情有些凝重
夫人总说狸儿给他托梦,说自己是被人害死的。哪怕找不出实际证据,她也依然对此深信不疑……
倘若夫人说的都是真的,这一切并非是她伤心过度产生的臆想,那么刚才那娃娃的提醒似乎也多了几分深意。
明日出远门要小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建平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难道有人要在明日害他?
如果夫人说的都是真的,刚才那孩子说的也是真的,那想要害他的人会和害狸儿的人是一伙的吗?
那人究竟是谁?
这些问题如同一团乱麻让林建平心焦不已。
思来想去都没能得出结论的林建平盯着柜台上的折纸鹤看了半晌,最终伸出手将其揣进了荷包里。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左右不过一只折纸鹤,也不费什么事,带上就带上吧。
远处,注意到林建平的动作,谢易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慢慢放回到肚子里。
“阿易,看什么呢?”
另一头刚刚称好米面和伙计结完账的谢老九见谢易一直杵在门口不动不由出声询问。
出门在外,谢老九一般都喊他阿易。狗剩这个小名也就两人私下里叫叫。毕竟孩子大了,总是要面子的。
谢易仰起头冲对方笑笑,“没什么。爹,我想吃糖葫芦了。”
谢老九今个儿心情好,闻言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父子俩将买来的米面放进背篓,随后大手牵小手朝着远处卖糖葫芦的小贩那儿走去。
大雍朝的糖葫芦不如后世花样多,用的原材料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山楂果。不过谢易喜欢吃酸,倒也不挑剔。
赶完大集,父子二人背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箩筐出了城。
咬着酸酸甜甜的糖葫芦,谢易不禁想起刚才送给林家大老爷的那只千纸鹤。
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折纸成兵的术法,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这个年代纸贵,他一个小孩子也不可能专门为了施展术法特意去买上好的符纸,所以只能用自己练过大字的黄麻纸来代替。这也算是废物利用了嘛。
只是让谢易没想到的是,这只被自己当成练习之作的千纸鹤未来不仅在危急关头救了林建平一命,甚至还达到了远超他预期的效果。
17.谢礼
回到义庄后,谢易便将白日发生的事告知了婴灵。虽然不能保证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起效,但多少也安了对方的心。
林建平后来如何谢易并不知晓。直到赠送纸鹤的第二日,他感觉到了术法的发动。在那之后接连几日他都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于林家的消息。
没有消息有些时候就是好消息,这证明林家大爷没有出事。
想通了这一点,谢易也就彻底放下心来开始忙起了课业。
这些几日除了在葫公那儿学写大字,谢老九也开始向他传授师门的技艺。不过说是传授也就是给了他一本泛黄的手札,让他自学。
这本手札前半段主要是讲各种丧葬礼仪,中间部分讲的是如何收敛尸体给受损严重的尸体化妆缝补。最后才是分金定穴、相看阴宅的内容。
可以说是集殡葬礼仪、遗体美容、阴宅风水于一体的知识大全。
谢易觉着有趣,便将它作为科普读物来看。
而到了夜里除了惯常的修炼之外如今他还多出了另一件事——陪婴灵玩耍。
或许是因为知晓父母性命无虞,如今的婴灵也不再像刚来义庄时那样嚎啕大哭。没了忧心的事,他也开始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想要和人玩耍。
义庄里没有别的孩子,婴灵能够玩耍的对象自然也就只有他了。
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这两日谢易已经将跳房子、翻花绳、下五子棋玩了个遍。他寻思着要是之后其他能玩的游戏都玩完了,他就只能给对方讲故事了。
想到这儿,谢易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看来,他这个比板凳高不了多少的人眼下竟然比谢老九一个大人还忙碌。
虽然作息堪比社畜,但谢易本人却并没有觉得多辛苦。或许是因为所作所为皆发自本心,所以才会觉得一切都甘之如饴。
不过谢老九和葫公到底还是疼孩子的,见谢易如此自律懂事多少也有些不忍。于是在他接连苦学了五日后便放了一天的假,让他敞开了玩儿。
话虽如此,但作为一个被“同龄人”排挤的小孩,谢易也不知道该和谁玩儿去哪儿玩。
思来想去,谢易最终决定重试前世的爱好,去河边钓鱼。
谢老九是个手艺人,不仅会扎好看的纸扎,会做灯笼,还会做些简单的木工。像钓鱼竿这种东西自然也不在话下。
从义庄附近的竹林里砍了一根细竹,在一头打孔拴上麻线和铁钩子,绑上鹅毛制成的浮标,一个简易的钓鱼竿就做完了。不过习惯了现代海竿的谢易又提出了改良方案,在握柄处加一个绕线轮,这样收线更方便。
谢老九虽然没见过但也根据谢易的说明尝试性的做了改动,结果自然是比之前的简易版钓竿更便捷。
因着谢老九下午还要给一户人家送纸扎,所以谢易便一个人出来玩,反正钓鱼的地方离义庄也不远。
扛着新出炉的钓竿,谢易欢欢喜喜的提着鱼篓来到了距离义庄三四里地外的小河边。
这条小河与县城的白峤河是相通的,河水虽然不深但里头却有不少小鱼小虾。
谢易在河边寻了一块大石头坐下,鱼篓放在脚边,将抓来的蚯蚓串到鱼钩上。随后便举起钓竿晃动小小的胳膊用力往前一甩,鱼钩落水,之后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钓鱼是一件能够让心情平静但有些时候又显得枯燥乏味的事。
以往在等鱼咬钩的时候,谢易总是会玩一会儿手机。但如今没有这个条件,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原地发呆了。
或许是他在这个世界拥有新手保护期,鱼钩落下后没多久,水面上的浮标突然间开始波动。
谢易猛然坐直了身体。
鱼咬钩了!
心中欣喜,他随即转动轮轴开始收线。
感觉到岸上的拉力,水下的鱼儿似乎也急了,开始和谢易展开了拉锯战。
水面上鱼线绷直,谢易紧紧抓着钓竿只觉得另一端有如千斤重,一时不由感到意外:原来这条小河里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鱼嘛?看来今晚可以加餐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谢易如今才三岁,人小力气也不大,他在岸边努力了半天也没将水里的东西拉上岸。
不过谢易是个愈挫愈勇的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这条鱼钓上来!
就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鱼竿用力往后一拽。
那水下的东西似是没想到谢易竟会突然发力,一个猝不及防就被拖出了水面。
也就是在这时,谢易这才注意到咬钩的压根不是什么大鱼而是一只脸盆大的河蚌!
谢易惊呆了,生活在后世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河蚌。
这东西怕不是成精了吧!?
谢易心中刚一这般想,耳旁便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
“你这黄毛小儿,还不快松开你爷爷!”
冷不丁听到一个老大爷的声音,谢易吓了一跳,手一抖便松开了鱼竿。
就听“噗通”一声,鱼竿掉进了河里。谢易回过神,连忙伸手去捞。
另一边,感觉到谢易卸了力,那河蚌随即松开鱼钩,逃了。
收回钓竿,谢易拎起钩子一看,上面哪还有蚯蚓的影子?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不由感到震惊。
没想到自己竟然一语成谶,那只大河蚌竟然真的成精了!要不然怎么会说人话?
虽然惊讶,但谢易却并没有过于害怕。
毕竟这个世界都有鬼和麒麟,有成精的河蚌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不过被那河蚌精一搅和,眼下谢易钓鱼的心情也没了。于是便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就当他拎着东西晃晃悠悠往回走的时候,却瞧见远处义庄的大门口竟然站着几个人。
谢易见状骤然停住脚步。
这地方大家都嫌晦气,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怎么今天这么热闹?
就在谢易为此稀奇的时候,其中一人发现了他随后满脸激动地迎了上来。
“小大仙!你回来了!”
来人正是林建平。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位仆从以及一脸惊诧的谢老九。
看见谢易回来,谢老九连忙给他使了个眼色:怎么回事儿?
他不过就是出门送个纸扎的功夫,怎么一回来就见到林家大老爷冲他家儿子喊小大仙了呢?
谢易回了谢老九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看向林建平。只见先前萦绕在他印堂的那团死炁已经消散,想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对方开口道:“多亏了你当时送给我纸鹤,要不然我就真摔下山崖被那群歹人给害死了!”
听到林建平这话,谢老九满是疑惑的脸变得愈发迷茫了。
什么纸鹤?什么歹人?
谢易什么时候给林家大爷送过纸鹤,他怎么不知道?
虽然满腹疑惑,但作为老江湖的谢老九心知眼下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好奇静观其变。
说起那日的凶险,林建平到现在都还后怕不已。
不过怕归怕,但亲眼见证了用常理无法解释的异事也着实有了同旁人吹嘘的资本。
“前几日,小大仙和老爷子去林记买米,小大仙知道我第二日要出远门便嘱咐我行事小心,还给了我一只纸鹤声称能够在关键时刻保我一命。”
当然,林建平敛去了自己当时将信将疑的心理活动,只道自己第二日出城在山道上遇到危险,原本好端端的马车突然侧翻险些害得他摔下山。恰逢此时,他揣在荷包里的千纸鹤竟然飞了出来!
然后,他便看到了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只见那只由小儿习字黄麻纸折成的纸鹤竟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仙鹤!白羽丹顶,体态优美,如同太乙真人的坐骑那般神气。
就见那仙鹤一阵俯冲,直接将掉落悬崖的林建平给叼了起来!
那被人买通原本想害他命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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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的车夫见到此等景象当场吓得摔了个屁股蹲儿。
那仙鹤将林建平放下随后又向着车夫冲去,也不知那车夫是受惊过度还是被仙鹤制服,眼睛一翻便晕了过去。
“然后呢?”
谢老九随即追问。
听故事听到一半却没了下文,实在是让人抓心挠肺觉得难受。
这就好像屙屎没屙干净,总让人心里不舒坦。
只可惜之后的事,林建平却没有再继续透露了。毕竟此事关乎家丑,虽然他已将状纸和证据上报衙门,但在县衙的正式判决下来之前,他还是不想让太多人知晓其中内幕。
就见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仆从连忙抱着一堆礼盒走过来。
“这是给小大仙和谢老爷子的谢礼。”
说着,林建平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头装满了金豆子和金花生。
谢易见状连忙推拒。他是想助人为乐积攒功德的,怎么能收人这么多钱财?这一小盒金子虽然看似不多,可换算成银两差不多也有三千两了。
林建平本想再劝,却听谢老九客客气气地开口回绝:“小儿只是送了您一只纸鹤,值不得什么钱的。您还是收回去吧。”
“怎么不值?令郎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林建平还觉得给少了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作为一介商贾,他能给的也就只有这些身外之物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您是因为我与您有缘,您就莫要客气了。”
见到眼前男娃娃说一不二的认真表情,林建平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不过,对方不收金银,其他礼物还是得收的。
使了个眼神给身边的长随,对方心领神会。打开礼盒,只见里头装着小孩喜欢的零嘴吃食以及几件崭新的衣衫鞋袜。还有两个盒子里则装着晒干的山货和几根野山参,一看就是给谢老九准备的。
不等谢易开口,林建平随即解释:“只是一点心意,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还望恩公务必收下!”
见不是金银,谢易这才松了口。旁的不说,那野山参可是有钱难买的好东西。谢老九年纪大了,自然得好好补着。
将礼物收好,谢易仰起头问:“您抓到害人的真凶了吗?”
闻言,林建平顿时敛却了笑容,眼神中不免透出些许复杂,“嗯,抓到了。”
“这些日子我差人找到了证据,将状纸递交了公堂。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那歹人狡辩不得,眼下已被县令大人收押,不日就会被判刑了。”
虽然抓到了凶手,但林建平的心中却非常不是滋味,面上也没有多少喜色。
谢易自然明白这是为何,没有什么比信任的亲人背地里捅自己一刀更让人难受了。
自己的亲弟弟不仅害死了自己的儿子,甚至还想害死他和他媳妇。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钱啊。
想着,谢易又认真地看了看他的面相,夫妻宫一片明朗并未出现晦暗之色,想来婴灵他娘应该无碍。
虽然林建平如今看上去云淡风轻的样子,但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段时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想到这儿,他的眼中满是后怕。
若不是那日谢易提醒了他还给了他那只纸鹤,若不是他将那只纸鹤妥帖的收起来没有将其当成是黄毛小儿的恶作剧,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别说他摔下山崖横死,就连他夫人恐怕也会遭那竖子的毒手,林家的家业也将尽数落入对方手中。
想到林建安那家伙被拆穿后的嘴脸,林建平只觉得胸口憋闷,堵得慌。
早知如此,爹当年走的时候就应该分家,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家和万事兴继续维持这表面和谐的假象,养大那畜生的野心。
想到自己那刚出生就被害得丧了命的儿子,林建平心中愧疚难当,内心的痛楚更是无人能分说。
怪只怪他,太想做一个好儿子,太想做一个好大哥了。
18.办年货
“既然歹人已除,您还是抽空去令郎那儿看一看吧。”
见林建平不解,谢易解释道:“那歹人在墓地周围偷偷埋下了镇魂钉。虽然那人并非行家,埋的位置也不准确,但此举也确实困住了令郎的魂魄让他无法投胎。”
似是怕对方误会,谢易又补充了一句:“此事与我爹无关。那镇魂钉是后来埋下的,我爹也不知情。”
听到谢易的提醒,林建平怔了怔,一脸感激地冲他拱手道:“多谢小大仙提醒。”
再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谢易有些不自在,“您就别叫我小大仙了,喊我谢易就成。”
注意到小娃娃脸上别扭的神情,林建平哈哈一笑说好。
送走了林建平一行人,谢老九随即拦住谢易,一副“你不把话说清楚就不准走”的架势。
谢易心知自己今后的所作所为不可能每一样都瞒住谢老九,于是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同他说了。
谢老九作为义庄守庄人本就见多识广,是以对于谢易所言的那些怪力乱神之事并未像寻常人那样疑心是小儿哄骗大人的戏言。
在得知院子里的那尊石雕麒麟像底下竟然真的镇着一只麒麟神兽,并且那麒麟还与自家狗剩存着一道机缘因此主动传授他修行功法,谢老九除了惊喜就是感慨。
不论是修佛修道还是像他们这样游走于阴阳之中的江湖中人,学习个中法门都需要悟性。而除了悟性之外,更重要的便是机缘了。
有些人虽然聪慧但终其一生都遇不上修行的机缘,庸庸碌碌的过一生也不过就是落下一个聪明人的评语。可有些人天生就有大造化,哪怕不愿意终究也还是会走上这条路的。
虽然收养谢易的时候,谢老九确实存着收他为徒传授师门技法的心思。但谢老九也知道这一行当终究是下九流上不得台面,因此才会让谢易读书习字。
哪怕将来考不了科举,多读些书比旁人懂得更多道理也能够多一条出路,怎么着都要比蜗居在义庄里当一个小小的守庄人强得多。
只是让谢老九没想到的是,谢易小小年纪却已然踏上了一条凡人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踏上的修行之路。
大雍朝皇帝虽然不像前朝后主那样沉迷于求仙问道,但在民间,厉害的修行人士依然还是会被人追捧。就连神算子那种在石桥边摆摊算命的游方道士都能在本地受到乡民们的礼遇。
他们家狗剩可比神算子厉害多了。
神算子到了这把年纪也不会折纸成兵术,他家乖儿三岁就会了。
想着,谢老九愈发与有荣焉。
谢易不知他家谢老爹心中所想,见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先前的隐瞒而生气,这才松了口气。
变成小孩子就这一点不好,凡事都得在大人那里过一过明路。不过谢易俨然比一般人家的孩子幸运多了,谢老九为人开明并不古板,不会说这不许做那不许做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谢易行事便少了几分束手束脚。
自林建平拜访谢家父子二人之后没多久,林家二老爷买通稳婆害死亲侄儿甚至还买凶杀害嫡亲大哥未遂的事儿在白峤县渐渐流传开来。
林家到底要脸面,县衙审案的时候并未对外公开,是以消息这才传得慢了些。
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林家二老爷终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不仅下了大狱,铺子和家产也尽数归大哥所有。
不过祸不及子孙,考虑到林二老爷的儿女尚且年幼,罗县令也没判得太狠,到底还是给孤儿寡母留下了一点钱财傍身。不过不多,仅仅够生活罢了。至于林二爷的那些小妾会不会对此不满,那就碍不着罗县令什么事了。
与此同时,林建平也在儿子坟墓的四周找到了几枚铁钉。将其取出后,婴灵的行动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受限了。
林家事了,婴灵化解了未尽的因果和周身的怨气,容貌也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可怖。如今的他已然变成了一个穿着红肚兜白白胖胖的小娃娃。
是夜,小娃娃站在院中对着谢易挥了挥手,随后便化作了一缕青烟飞上了天际。
仰头间,谢易瞧见了远处的云端上矗立着一位身穿彩衣的女子。在她的周围还围绕着许多和婴灵一样穿着红肚兜的小娃娃。
墨临:“那是七星娘娘。”
见谢易一脸莫名,墨临只得解释:“七星娘娘是天星下凡,在凡间是保佑孩童的神灵。”
不过有些时候神仙的职责并没有分得这么细。除了保佑孩子的平安成长,七星娘娘同时也肩负着送子的任务。
话说到这儿,谢易也就明白了。投胎失败的婴灵这是被七星娘娘重新召回准备二次投胎呢。
谢易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待到天边的影子不见了这才收回视线。
“那他接下来会投胎到哪家?”
“……不知。”
意料之中的回答。
毕竟墨临又不是七星娘娘,自然也不知道婴灵未来的去向。
就在谢易以为话题到此结束时,却听墨临话锋一转:“不过,他既然与那林家夫妇有过子女缘分想必将来再次投胎到林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闻言,谢易愣了愣,旋即露出一抹笑。
“那可真是太好了。”
那婴灵对林家夫妇如此看重,被困义庄也不忘哭嚎求救想来应该是很喜欢这对爹娘吧。若是能再续前缘自然是再好不过。
谢易没有问墨临阴德和封印的事。二人心照不宣地将此事揭过不提。
此间事了,谢易又重新回归了平平淡淡的日常。白日里学写大字,晚上修炼《太上金光咒》顺便学习墨临教授的简单术法。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一转眼便到了腊月底。眼见着年节将近,家家户户都开始备起了年货,谢家自然也是如此。
白峤县三面环山一面靠水,过年除了山货和寻常的鸡鸭鹅猪外自然也少不了鱼。
毕竟年年有余嘛,人人都想取一个好兆头。
是以这次赶大集,谢家父子二人第一个就直奔鱼摊。要是去晚了就挑不到新鲜的好鱼了。
鱼贩子姓何,祖辈都是靠水吃水的渔民。老何做生意厚道,不会缺斤少两,还时常送些葱姜之类的搭头,是以不少人都愿意来他这儿买东西。并且他杀鱼的手艺也十分利落,刮鳞剖腹,不过须臾片刻就处理完了一条,完全不会让顾客等太久。
只见鱼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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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着三个大木盆,一盆装着鲫鱼,一盆装着草鱼,还有一盆装着鲤鱼。
价格方面自然是鲤鱼最贵,草鱼次之,鲫鱼最便宜。
平日里谢老九买鱼一般都买鲫鱼,不过今日在谢易的怂恿下他改买了一条草鱼并让老何帮着片成鱼肉打算晚上回去烧酸菜鱼。
早在一个月前谢易就让谢老九买了芥菜来腌制酸菜,为的就是这一口酸菜鱼片。
只可惜大雍朝的蔬菜种类与后世相比实在太少,在后世谢易的老家还有一种学名雪里蕻的菜,是芸苔属芥菜的栽培变种。因为在冬季依然保持青翠,所以别名“春不老”。用它来做腌菜,鲜香味美。腌出来的咸菜除了能烧鱼炒肉,甚至还能和土豆一起烧着吃。
不过谢易更喜欢雪里蕻烧黄鱼,来自东海的新鲜小黄鱼和雪里蕻搭配在一起承载了谢易前世对于家乡的记忆。
只可惜白峤县既没有雪里蕻也没有小黄鱼,至于土豆这种外来物种就更别提了,整个大雍朝都没有。因此谢易只能扼腕叹息。
虽然吃不到家乡的味道,但能够吃到酸菜鱼也算幸运。虽然,是阉割版本的。
因为大雍朝没有辣椒,他们一般用食茱萸来替代辣味。好在花椒还是有的,要不然吃饭的乐趣都会变少许多。
拎着片好的鱼肉和老何送的小葱,父子俩又转道去了肉铺切了两斤猪肉。之后又买了大蒜、老姜还有两根大白萝卜。
买完菜,想着家里的米面快没了便又去了林记米铺。
因先前谢易救了林家大老爷一命,如今林记米铺的伙计对待谢家父子格外恭敬客气,每回来买东西都会抹掉零头。
甚至这一次在二人买完米面后,伙计还贴心地多问了一句需不需要买油。
谢老九想着家中的香油也快没了,便也没有拒绝。然而还不等二人出铺子,店里的伙计便已然跑去了对面的油铺,没过一会儿就拎着一个陶罐小跑过来。打开一看正是上好的香油。
谢老九正准备掏钱,却被伙计拒收了。问为什么,只说是东家的意思。
谢老九这才想起林二老爷锒铛入狱后,油铺的生意就落在了林大老爷林建平的手上。想来对方此举也是存着几分感谢的意图在里面。
说起来,这一切还多亏了他家狗剩哩。
“那就谢谢林老爷了。”
左右不过一罐香油,收下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父子二人也就没有拒绝对方的示好。
买完该买的东西,背上的箩筐装得满满当当的。就当谢老九寻思着要不要找辆出城的驴车给个铜板蹭一路时,身旁的谢易却突然立住不动了。
疑惑间,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
只见远处竟有两位妇人拉拉扯扯,看起来像是在吵架。
见状,谢老九一脸语重心长:“爹告诉你啊,这旁人吵架,咱们最好离得远些,免得一不小心打起来殃及池鱼。”
以他的经验来看,用不了多久那两位妇人就会跳过吵架的阶段开始动手了。
见谢老九一脸严肃,谢易便知道这背后一定蕴藏着一把辛酸泪。
想来谢老九过去应该就被殃及池鱼过,要不怎么会说出如此经验之谈呢?
19.搬弄鬼
事实上,谢老九也确实是经验之谈。
乡间地头吵架动手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吵架的理由无非也就那些,不是你偷了我家东西,占了我家便宜,就是害了我家人。要不就是嚼舌根的时候被人听见当面被事主给了没脸。
仔细一听,那二人争吵的内容果然不外乎如此。
“我没有拿过你东西!”
“呸!我明明亲眼看见了,东西就是你拿的!”
就见那位头戴红花穿色绛红色袄裙的中年妇人一把掀开穿碎花蓝裙的年轻妇人的篮子,怒斥道——
“你说没拿,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只见篮子里头放着一个桃红色的荷包。绛红袄妇人抓着荷包,一副“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的表情。
那碎花蓝裙妇人脸色骤变。
好端端的,她的篮子里为什么会有这个荷包?
然而大庭广众之下,她自是不能承认。要不然不得被当成贼人抓进大牢里?
蓝裙妇人梗着脖子道:“你说这荷包是你的就是你的吗?这上面又没写名字。”
那绛红袄妇人冷笑了一下,“这荷包里头一共装着十五两二十七文。荷包内侧缝了一层白色的棉布里衬,上面还绣了一朵红色的海棠花。”
在荷包外头绣花并不罕见,但是把花绣在荷包内的人却少之又少。一时间,围观的路人不由议论纷纷。
难不成这红袄妇人说的都是真的?这女人真的偷了她的荷包?
于是一些人便出言催促:“快打开看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此时,那穿着碎花蓝裙的年轻妇人脸色都白了。
“是啊,赶紧打开看看吧。”
“若这荷包真是你的咱们就报官!若不是你的,你得给这小娘子赔个不是。”
那绛红袄妇人闻言颔首:“好!还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若是我的,咱们押这女贼见官。若不是,我自打嘴巴,当面给她赔不是!”
绛红袄妇人看起来十分笃定,只见她打开荷包,倒出里头的东西。掌心一摊,正好十五两银加上二十七文铜钱。
又翻开荷包内衬,上面确实有一朵小小的红色海棠花。
一时间,围观路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那穿蓝色碎花裙的妇人身上。
“所以,这荷包还真就是这位小娘子偷的?”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老实巴交的样子,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被众人当成贼一般打量,那蓝裙妇人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地良心,她真的没拿过那荷包!鬼知道那荷包是怎么出现在她篮子里的?
“这明明就是你塞到我篮子里来的,是你故意诬陷!”
没想到人证物证俱在,这年轻妇人仍然不知悔改继续狡辩,人群中某位读书人遗憾地摇头:“既然有错,为何不承认?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跟一个贼婆废什么话?赶紧送她见官去!”
围观的人群顿时变得吵吵嚷嚷起来,一个个都开始争当那断案入神的青天大老爷想要惩奸除恶。那穿红袄的中年妇人见状便愈发生出了底气,挺着胸脯就要拽着对方去见官。
看到这儿,谢老九也没啥继续看热闹的心思。人证物证俱在,那年轻妇人十之八九得进衙门的大牢一趟了。
想着,他拽了拽谢易的小手,“行了,这热闹也看了。咱回家吧。”
然而谢易的双脚却仿佛生根了一般怎么也不肯挪动。
原因无他,他在对面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只笑嘻嘻的白脸鬼。
只见它一会儿在穿绛红袄的妇人耳边嘀嘀咕咕,一会儿又绕到对面穿碎花蓝裙的妇人那儿说了些什么,随后又跑去围观的路人那儿挑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这玩意儿叫搬弄鬼,它们时常潜伏在人群周围,通过窃听、传谣、挑拨等方式来激化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也就是俗称的小人鬼。
它们的爱好就是看着人吵架,见旁人吵得越凶它们就越开心,可以说完全不是个好东西。
“打起来!快打起来!”
听见那东西的低语,谢易不由抽搐了下面庞。
合着二位婶子吵架竟是这家伙挑唆的。那些围观的路人一个个都变得热血上头恐怕也少不了它在从中作祟。
谢老九自然看不到趴在俩妇人肩头的搬弄鬼,见谢易迟迟不动弹便以为他是想看热闹。正想要劝说两句,却不料谢易缺突然松开手,径直朝着远处乱作一团的人群走去。
此举顿时把谢老九惊了一跳,这帮人都快打起来了,这孩子怎么还要跑去凑这个热闹呢?
就当谢老九想要将谢易拦下的时候,对方却并未如他预想的那样挤到人群中去。
隔着人堆,谢易望着那只在人群中笑得前俯后仰的白脸鬼挑了挑眉。随后便从怀中掏出一枚用黄麻纸折叠成的飞镖抬手一扔。
那纸飞镖的正面写着谢易练习大字的千字文,背面则是他练习符篆用朱砂写的符文。一面黑条条一面红红道道,折成折纸还怪好看的。
只可惜被砸的对象根本无暇欣赏谢易制作的“艺术品”。明明是黄麻纸折成的,可那飞镖却像是由精铁打造的真飞镖一般破空飞来直冲搬弄鬼的面门。
就听它惊叫了一声慌忙躲避,然而附着灵气的符篆纸飞镖却仿佛天边的雷霆,威压甚重,让它避无可避。
只听见一阵凄厉的惨叫,搬弄鬼的身体便如同燃尽的烟花爆竹,瞬间碎成了渣渣消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被怒气裹挟正准备陪同那位红袄妇人押着蓝裙妇人见官的人群齐齐打了个冷战。
就像是从浑浑噩噩的梦中惊醒过来一般,那红袄妇人骤然松开了抓着蓝裙妇人的手,神情莫名。
她这是在做什么?
一旁,穿着碎花蓝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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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妇人也是一脸茫然。她不是要去买菜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与此同时,围在边上看热闹顺便帮人伸张正义的路人们也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好端端的,大家都围在这儿干嘛?”
“不知道啊。”
就在众人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和旁人一窝蜂地站在大街上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小摊贩们的叫卖声。此时,人们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好些东西没买,便也不再继续深究这个问题。
一时间,人群四散开来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见到这幕景象,谢老九也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那些人怎么突然……”
“刚才有搬弄是非的小鬼作祟,故意挑起是非。”
谢老九闻言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对方口中搬弄是非的小鬼并非形容词而是字面意义上的鬼物。
于是谢易便言简意赅的将刚才看到的事悄悄和谢老九说了,惹得老人家一阵唏嘘。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鬼物。”
往日乡下田间地头,总是会有人因为一点小事争吵起来,说不定背后就有这搬弄鬼在挑拨是非。
想到这儿,谢老九不由黑了脸,“故意挑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双方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弄不好就会搞出人命。这讨厌鬼实在是可恶至极!”
刚才若非谢易出手及时,那被搬弄鬼栽赃陷害的年轻妇人恐怕真就要被冤枉地投入大牢了。
谢易听闻乐了,“可不就是讨厌鬼么。不过那搬弄鬼已经被我用符纸驱除了,迷障既破,那些人自然也就能恢复正常啦。”
谢老九点点头,末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只是刚才那些人把阵仗闹这么大,那小娘子……应当不要紧吧?”
谢易愣了愣,渐渐明白了谢老九的言外之意。
虽然被搬弄鬼迷了心智的人如今全都恢复了清醒,也不再抓着人报官。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当时大街上还有许多不明真相的路人,那蓝裙妇人最近指不定会遭受一些人的风言风语。
符篆能除害人的小鬼,但却除不了人心中的成见。哪怕这成见本身就是错误的。
想到这儿,谢易不免感到些许挫败。
他要是能够早一点发现就好了。
注意到谢易脸上的懊恼和自责,谢老九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是咱们无法掌控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易没有说话。
道理他也懂,但内心总还是觉得遗憾。
不过谢易也不是那种一直拘泥于过去的人。说到底他也不过就是一个过客,看到有人陷入了麻烦就顺手帮一把,没办法什么事都做到尽善尽美。
比起那惹人不快的搬弄鬼,眼下还是回家吃饭最重要!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一尝谢老九做的酸菜鱼了。
20.红海棠
最近,于秀莲总感觉有人向她投来异样的眼光。
每当她回过头去看,那些人就立刻停止了窃窃私语,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一次尚且是巧合,可两次三次下来,于秀莲怎么都不可能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自己多想了。
终于,她忍不住上前质问那些人到底在背后嚼什么舌根。却不料此举反倒引得对方出言嘲弄——
“没想到张家娘子看起来老实,实际上却是个偷人银钱的小贼。”
于秀莲愤怒不已,当即想要跟对方理论。然而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前两日在集市上的窘境。
一时间,快要脱口而出的反驳就像是漏了气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虽然后来事情莫名其妙的平息了,那妇人也没抓着她去报官,但那日在集市上仍有不少人看见二人间的争执。那荷包也确确实实出现在了她的篮子里,这让她百口莫辩。
那两个嚼舌根的妇人见于秀莲不说话便愈发觉得这事是真的便更是阴阳怪气。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别提自己明明什么事也没做过却偏偏撞上这等倒霉事平白被人冤枉是贼。想到这些日子婆婆的咒骂还有丈夫的冷眼斥责,于秀莲压抑在心中的怒气顿时爆发——
“你们少血口喷人!要是有证据就去县衙告我去!若是没有就闭上你们的臭嘴。一天天的就知道嚼人舌根,小心死了下地狱让阎王爷拔了舌头!”
撂下一番话也不管对面是何反应,抱着木盆径直去了河对岸。
虽然发泄了一通怒火,但于秀莲心知众口铄金,她堵不上所有人的嘴。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她连证明荷包不是自己偷的证据都拿不出来,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人都觉得她偷了东西,就连她的丈夫和婆婆也是如此。他们没有想过自己是被冤枉的,只觉得她丢了家里人的脸。
想到这儿,于秀莲只觉得心口愈发堵得慌。
直至今日她仍然怀疑那日是那妇人故意害她,可惜她没有证据。
但让她想不通的是,那人为何要栽赃她?二人非亲非故的,也不认识,为什么偏偏要将荷包丢进她的篮子再演一出贼喊捉贼?
仔细想来,那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古怪。
从和那妇人发生冲突再到篮子里出现荷包被人当成小偷,这一切都像是被人设计好的一般。
而且当时她总感觉到有谁在她耳边嘀咕,想让她和那妇人吵架,最好能打起来。
可究竟是谁教唆的呢?
是周围看热闹的人吗?
想不出结果的于秀莲最终摇了摇头,将无关的思绪甩出脑海,拿出盆子里的脏衣物洗刷。
寒冬腊月,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于秀莲蹲在河岸边捶打着衣服,思绪渐渐飘远。她嫁到张家坳已经三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婆母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冷眼相待变成了如今稍不如意就斥责打骂。
又因为前两日的事,婆母愈发没给她好脸色。不想在那种令人窒息的环境待着,她这才跑来河边洗衣裳。却不料遇到同村两个爱在人背后说三道四的长舌妇,一时气不过这才骂了两句。
“不下蛋的母鸡,净给家里丢人!”
想起婆母的白眼,于秀莲泡在冰水中的手指渐渐收紧,粗糙的双手变得红肿僵硬,一动便带着一阵刺骨的疼。
婆母看不上她,这一点于秀莲早就知道。若非当年祖辈定下的娃娃亲,张泉也不可能娶她。
正是因为不情愿,这些年夫妻俩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于秀莲知道张泉在外头定然是有人了,可她又能怎样呢?
跟张泉闹?跟婆家闹?然后犯七出之条被休?
她爹娘都是要脸面的人,若她真落了这样一个下场,只怕会气得跟她断绝关系。
外嫁女是没有家的。她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装作无事发生,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在张家待下去。
怪只怪她容色不够美丽,性子不够绵软,不会说些好听的话,更不会小情小意哄夫君开心。
怪只怪她没能生出孩子延绵张家的香火引得婆婆不满。
怪只怪……
怪她,什么都怪她。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都来指责她?是她想变成这样的吗?
天寒地冻再加上心中郁结,于秀莲槌衣裳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了许多。
就当于秀莲陷入惆怅的时候,手边的一件衣裳掉进了河里。
那衣裳是新裁的才穿过一回,这要是弄丢了回去后恐怕又得被婆婆打骂。于秀莲连忙伸手去捡。
然而那衣裳顺着水流而下,没一会儿就流出去数米远。
见状,于秀莲随即放下棒槌,提着裙子沿着河岸往前追。
说来也邪门,每次她以为自己就要追上时,河水又将它送得更远。就好像是有谁故意用那件衣裳吊着她似的。
于秀莲这两日的心情本就不好,又因为被婆婆责难胸膛里总是憋着一股气。如今竟然连一件衣裳都要欺负她,她瞬间便犟上了。她就不信自己会拿一件衣裳没办法!
就这样,衣裳在河里飘,人在岸边追。于秀莲就这样不知不觉远离了洗衣服的河岸,一路往山林里头走去。
也不知道兜兜转转了多久。终于,她在林中一棵临溪的大树旁捡回了衣裳。
将衣裳从水里捞起,上面已然沾上了不少泥巴和枯枝败叶。于秀莲无奈地叹了口气,抖掉了上头的脏污拧干水,准备原路返回重洗。然而刚一抬脚就被不远处的景象给震惊了。
只见一株巨大的海棠矗立于山野间的平地,开得如火如荼。大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枯寂的山林中妖冶绽放,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于秀莲愣住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眼下已是腊月底,马上就要到正月了。正常情况下,这个时节的海棠树本应树叶凋零,可为什么……
本能的,于秀莲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然而怪异的事却远不止于此。
不知何时,周围冰雪消融,山林草地也变得嫩绿如春。
恍惚间,她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耳旁隐隐传来女子的轻笑。
“谁?”
于秀莲攥紧了冻僵的手指。
然而无人应答,只有花瓣无声飘落在地上织成一片鲜艳的红毯。
那刺目的红色就像是有某种魔力,于秀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上了海棠树的树干。
掌心的树干并未感觉到粗糙,反倒颇为温润细腻,柔软得仿佛是一张美人皮。
想到这儿,于秀莲猛然惊醒,脸色苍白如纸。
美人皮?为何她会产生这样的联想?
然而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很快便分去了她的心神,让她无暇顾及当下的怪异之处。
那海棠树的树干柔软细腻好似上好的丝缎,让人迷恋。
隐约间,她听到一阵吃吃的笑声。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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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似乎来自于一位柔媚的女子,仿佛带着钩子听得人心痒痒。哪怕不知面貌也能觉察出那声音的主人应当是一位绝色美人。
于秀莲下意识抬起头,只见一位雪肤乌发身穿红裙的美人正倚坐在树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于秀莲从未见过这般惊艳的美人。
哪怕是白峤县出了名的“绣坊西施”也没有这般惊人的美貌。这样的绝色哪怕进宫做娘娘都使得。
对上这张艳若春睡海棠的脸,于秀莲不禁想:若她是男人应当也喜欢这样的女子吧。
如果她有这样的容貌是不是就能不被夫君厌弃?是不是就能讨得婆母的喜爱?是不是就不用再遭受旁人的指责了?
似是觉察到于秀莲心中所想,那海棠花般的美人弯了弯红唇。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只要把你的血滴在树根,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被美人的声音蛊惑,于秀莲已经全然忘记了当下境况的反常,只怔愣着朝对方伸出手。
美人含笑拂袖一挥,于秀莲的食指瞬间便多出了一道口子。
鲜血在指尖流淌,滴落在海棠树的树根上。就像是饮足了血的水蛭,眼前的树根开始蠕动,随后变得愈发粗壮。树梢上,海棠花的颜色也变得更加鲜红。树上的美人露出了餍足的神情,仿佛是吸饱了阳气的精怪。
于秀莲呆呆地望着树上的美人,就听她红唇轻启:“契约已成。”
“回去吧。不日你就能如愿以偿。”
于秀莲拎着湿哒哒的脏衣服浑浑噩噩地走出林子,快到家时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堆衣裳丢在河边没洗,于是慌忙折返回去。
也就是在这时,她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竟沾染上了一抹淡红。回想起不久前的诡异遭遇,于秀莲这才产生出了一丝后怕。
她用皂角拼了命的搓洗指甲,然而指甲的颜色却变得越来越深,如同那艳丽的海棠花色。
望着指甲上的殷红,于秀莲满是惊惶的面孔突然间平静了下来。随后,唇畔露出一抹笑。
明明还是那张老实平淡的脸,但眼神中却好像多出了些什么。
她丢开了手中的棒槌,将洗了一半的衣物放进河水里漂了漂随手甩进木盆里,之后便抱着木盆折返回家中。
此时已经临近晌午,婆婆张柳氏正好站在门口。看到她,老婆子的脸顿时板起:“洗个衣裳怎么那么久?”
于秀莲微微一笑,“天冷,洗得慢了些。”
说着,便绕到院中开始晾衣服。
虽然还是和往常一样寡言少语的闷葫芦模样,但不知为何,张柳氏总感觉今日的儿媳看起来怪怪的。但要说哪儿怪,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张柳氏皱了皱眉,“动作快些,晾完衣服赶紧做饭!”
于秀莲没有说话,依旧在那儿不紧不慢的晾晒衣物。
张柳氏见状正要发怒,对方却恰好晾完了最后一件衣裳。见她端着木盆子进了灶房,原本想要发难的张柳氏便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这儿媳出去一趟后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虽然看起来还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但整个人就像是一团藏了针的棉花。看似软和,实际却冷不丁的扎你一下,哪儿哪儿都让人不舒服,可面上又挑不出她什么错儿来。
这让她觉得憋屈的紧。
此时的张刘氏尚且不知道,这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
21.诡变
是夜,下工回来的张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
以往这个时候,于秀莲都会提前烧好热水给他洗脸洗脚。可今日不知怎的,灶房里不见热水也不见于秀莲的身影。
在灶房烧上水,张泉推门进屋。回想起这两日的风言风语,他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了几分厌烦。
还不待他质问于秀莲今晚为什么没给他烧水,却不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只见屋内,于秀莲穿着一件轻薄的内衫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对镜梳头。
昏黄的灯光下,镜子里的于秀莲眼波流转,露出一股天然的媚态。明明还是那副寡淡的五官,但却莫名的吸引人。
一时间,原本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张泉硬生生卡主了话头,仿佛变成了毛头小子般直勾勾的盯着妻子看。
“你回来啦。”
放下梳子,于秀莲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张泉惊呆了。方才隔得稍远是以不曾看得太清楚,待于秀莲走近他才发现,自己的妻子似乎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原本因操劳家务而变得粗糙暗黄的皮肤竟变得如剥壳鸡蛋般嫩滑,唇不点而朱,木讷顺从的眼神也变得灵动起来。张泉认识于秀莲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胸膛间不禁生出了几分悸动。
但凡没有龙阳之好的男人都喜爱女子的美色。虽然都说娶妻当娶贤,纳妾当纳色。但是像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本就没有纳妾的可能。是以张泉从小就盼望着将来能够娶一位容色出众又知情识趣懂得温柔小意的女子。然而祖父那一辈就已经给他定下了于家这门娃娃亲。
对于于秀莲,他是不喜的。她既没有出众的容貌,性子也木讷寡言无趣得紧,唯一能够称道的就是她手脚勤快,能够侍奉丈夫婆母。
可即便于秀莲勉强称得上是位贤妻,张泉也依旧对她毫无兴趣。除了刚成婚那会儿二人还会同房,到后来他都是在外头寻求新鲜刺激。于秀莲也识趣,即便隐约知道了他在外头有人也没有在他娘面前嚼舌根。
张泉以为自己与妻子之间的关系将会一直这样不咸不淡的持续下去。直到今晚回家,他意外看到了妻子不同与以往的一面。
乍一看妻子还是那副柔顺的模样,但张泉却觉得心痒痒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挠。
对上了妻子那双欲语还休的双眸,向来对她没什么兴趣的张泉突然间竟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烛光交错,一夜贪欢。
直到第二日醒来,张泉依旧忍不住回味。他觉得自己的妻子似乎真的变得不一样了,变得哪儿哪儿都合他的心意。
望着窗外妻子忙碌而又贤惠的身影,张泉咂摸了一下,最终决定这段时日暂时不去找那相好的。
背对着里屋,正在喂鸡的于秀莲身躯微顿,唇角勾了勾,随后抓起一把米糠洒向鸡舍。
纤长的手指尖,艳若海棠的殷红深沉地仿佛滴出血。
自那日之后,张柳氏发现自己的儿子不再像从前那样三天两头不着家,待儿媳于秀莲也不再像过去那般冷淡。
不仅不冷淡,甚至变得有些缠人。即便是当初两人刚成婚的时候,张泉都不曾这般过!
不只是张泉,儿媳于秀莲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于秀莲的模样变得比原先好看了许多。倒不是五官或者梳妆打扮上的变化,而是她的发肤和神态,有些时候会让她产生一种陌生的异样感。
就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所熟知的儿媳于秀莲而是另一个人。
这样的想法似乎有些可笑。毕竟好端端的,这人怎么可能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呢?
但这却是张柳氏真真切切的感受。
儿子,尤其是儿媳身上的异常变化让张柳氏不由生出了一种对人无法言说的危机感。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生改变。并且,这个改变绝对不是她乐意见到的。
这厢当张家坳的张柳氏为自家儿子儿媳的变化感到不安的时候,大雍朝天元十五年的新年也悄然降临了。
临近年关县里太太平平的,既没有发现新的不明尸体也没有客死他乡的异客借地停灵,就连找谢老九买纸扎代为处理丧事的人家都没有一户。
虽然对于谢老九一家来说这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若是站在普通老百姓的角度来看,年关没人出事就证明百姓安居乐业,这一年太太平平的。顺着这个好彩头,来年想必也能够顺顺利利。
只可惜这年关一过,朝廷的调令下来,罗县令的任期一满就要离开白峤县了。
照理来说他三年前就该高升的,若不是派来接任的新县令半路突发急病死了,朝廷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补上这个空缺,罗松也不至于在此地耽搁三年。
不过好饭不怕晚,这一次罗松直接调任到了明州担任知府。若是不出意外,三年后他应该就能调回京城。
明州临海,是白峤县的州府。此地海运盛行,文风昌盛,堪称人杰地灵。罗松这一升着实要比窝在白峤县这个山沟沟里头舒坦多了。
不过白峤县的老百姓对于罗县令即将升走一事颇为不舍。虽然罗松本人有怕鬼的毛病,但对本地百姓来说他也确实算个好官。
别的不说,其治下清明,没有和乡绅勾结鱼肉百姓。再加上他断案秉公执法,同时也关心民生民事。不说政绩有多斐然,但也着实达到了合格线。
年后罗县令即将卸任,百姓们虽不至于送他一把万民伞但也不由忧心来此地的下一任县令会不会是个昏庸无能之辈。
若是,那白峤县老百姓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们对新县令的要求不高,能有罗县令一半好也算是谢天谢地了。
不过到底还在年关,虽然忧心新县令的事,但百姓们大多都忙着过年。贴春联、换门神、放鞭炮、大红灯笼高高挂,到处都是一片红红火火的景象。
义庄也不例外。
为了迎接新年,谢老九和谢易父子俩将整个义庄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遍。年前趁着大晴天,将家里的衣服被子洗洗晒晒,直到年二十九才将一切都整理妥当。
年三十,谢老九开始做年夜饭。除了杀鱼宰鸡,还得忙着祭祖。
谢老九的父母师父早已过世,这祭祖祭拜的自然就是他们。父子俩在屋内厅堂设置了一张供桌,摆上饭菜、糕点、黄酒等贡品。随后点燃三炷香对着祖宗排位一个一个拜过去。
当然,除了祭拜祖先。谢老九也不忘祭拜他们义庄的镇宅神兽——石麒麟像。
自从得知墨临的存在后,谢老九对待石麒麟的态度也变得愈发恭敬。隔三差五就给石像擦灰扫尘。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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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祭拜也不例外。
将炖得软烂的猪蹄和香气扑鼻的烧鸡供奉在石麒麟像前,还额外供了一壶酒。
谢老九看不到,但谢易却看得真真的。
闻到烧鸡和炖猪蹄的香气,墨临已经咽了好几次唾沫。谢易觉着若不是自己在一旁盯着,他指不定就要伸手动筷子了。
经过这三年的相处,谢易算是看清楚了一件事。眼前的墨色麒麟虽然看似成熟稳重,可实际上他只是迫于自身的偶像包袱,不好率性而为。
好在祭拜只有短短的几分钟。
在那之后,谢易便和谢老九回屋欢欢喜喜的吃年夜饭了。至于摆在麒麟石雕前的那些贡品,自然就落入了墨临的肚子。
白峤县内,热闹的鞭炮声连绵不绝。家家户户都沉浸在过年的热闹氛围中。
唯独张家坳的张柳氏却是全然没有过年的心思了。
就在不久前,她的好儿子竟然为了儿媳和自己大吵一架。她怒上心头,一把抄起扫帚想要好好教训一下不孝的儿子儿媳,却不曾想不小心跌了一跤由此闪到了腰,眼下只能躺在床上嗷嗷叫。
大这过年的,旁人家都是子孙环绕膝下,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过年,唯独她,儿子不孝儿媳妇给她气受!
躺在床上的张柳氏一时间不由悲从心来。明明在不久之前,家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别说儿子张泉,儿媳于秀莲待她那叫一个毕恭毕敬。样样顺着她不说,平日里更是任她责骂根本不敢给她脸色看。可以说整个家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
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过去对她百依百顺的儿媳如今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回想起今早她让秀莲去河边洗衣裳对方投来的冷冷一瞥,张柳氏的心骤然一紧。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就像是木头做的一件死物,陌生得让人害怕。
想到这儿,张柳氏不禁打了个寒颤。与此同时,脑海中不由诞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这秀莲突然间性格大变,该不会是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了吧?
事实上,张柳氏的内心一直都存在这样的怀疑。
似乎从那日去河边洗衣裳之后,于秀莲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不仅态度变得轻慢,样貌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明明还是那副五官,但于秀莲以前可没这么好看。不仅皮肤变得白了,头发变得乌黑柔顺了,人也变得更会打扮了。那两手的指甲染得红彤彤的跟涂了血似的,连城里的窑姐儿都没这么张扬过。
还有她看人的神情,一双眼斜睨着,似笑非笑,吓人得紧。可偏偏她儿子张泉却爱极了这副模样,就像是被狐狸精给迷住了一样。
……秀莲该不会真让狐狸精给上身了吧?
这人越怕什么,往往就越容易深想,越想就越容易钻进去。
她就说好端端秀莲怎么会变成这样,原来是让妖怪上身了!
那妖怪披着她儿媳的皮进了她家门,还蛊惑了她的儿子。如今夫妻俩一条心,她一个死了丈夫的老太太根本没能耐跟它斗!
意识到这一点,张柳氏不由浑身发凉。
不行,绝对不行!她一定要把那妖怪赶出去!只有除去这妖孽,他们家才能回到过去正常的样子。
22.异香
作为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农村老太张柳氏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却也不是个蠢货。她心知只靠自己是不可能将那妖怪赶走的,于是她便将目光对准了善于此道的专业人士。
记得前两年县衙闹鬼,罗县令请神算子道长进衙门做法后这才相安无事。想来那神算子道长应该是有几分能耐的。
虽然本县境内云龙山的三清观也颇具盛名,但云龙山离张家坳近百里路,她一个伤了腰的老太太可不敢跑那么远。
更何况,她曾听人说想要求三清观的道长办事所花费的香油钱少说也得几十两。张柳氏哪有那么多银钱,自然也就将希望寄托在了神算子身上。
大雍朝虽然不似前朝那般佛道之流盛行,但过年去寺庙道观上香的习俗却仍然在民间多地保留下来。按照白峤县当地习俗,正月初一正是上香的好时候。于是第二日张柳氏便以要上香为由出了门。
虽然张泉因为她的腰伤极力制止,但张柳氏仍然一意孤行——
“就是因为腰伤未好所以才要去求神拜佛,让老天保佑我早日痊愈。”
笑话,继续在这个家里待下去她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着,张柳氏有意无意瞥了于秀莲一眼。只见对方默不作声,对她出门上香一事既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赞同。
此举落在张柳氏的眼中便是那妖孽心虚了。
毕竟于秀莲一直以来都是个老实听话任劳任怨的好儿媳。以她过去的性格,如果发现劝不动自己,定会主动提出陪她这个婆婆走一趟以免路上无人照顾。可眼前的假货却并没有这么做,想来是害怕去寺庙道观求神拜佛,免得被那些师傅们收了去!
张柳氏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一时只觉得自己抓住了这妖物的软肋,高兴得连腰间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不过张柳氏到底也没敢表现得太明显,毕竟救星还未请来,她必须得小心行事,以免那妖物警觉。
看着婆婆那张耷拉着的老脸,于秀莲没有说什么只默默递上装着食水和香烛的篮子,随后目送对方搭乘同村其他人家的驴车离开。
张泉对此有些不满,“你怎么不劝劝娘?”
于秀莲眸光微动,语声柔弱:“娘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拦着让她老人家不开心倒不如遂了她的意。”
张泉皱眉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我本想陪着娘一道儿去,可看她的样子似乎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说来昨日的事本就是我有错在先,还害得你为了我跟娘吵架,惹得她不痛快。”
于秀莲说着叹了口气,眼中恰到好处的露出了一抹忧色,“大过年的,我只希望娘千万不要因为咱们自家人的一点小口角而闹得生分了。”
听她这样一说,张泉心头微动,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你受累了。”
于秀莲抿唇一笑,摇头不语。唯独在张泉看不到的视角之下,被眼帘覆盖的双眸变得愈发冰冷呆滞,犹如被人操控的木偶人。
*
大年初一不用起早读书,谢易难得睡了个懒觉。
一觉醒来已是巳时。父子俩就着昨日剩下的年夜饭简单吃了个早午饭,随后便陷入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中。
寻常人家初一不是去庙里上香就是出门走亲戚拜年。但谢老九因为所从事行当的特殊性所以从来不会主动跑去别人家里讨嫌。
再者,和谢老九同辈甚至老一辈的亲戚大多都已经离世,剩下的那些平日里根本不走动。因此过年走亲戚这项活动也就免了。
虽然谢老九没有亲戚可以走动,但谢易还有师父可以拜访。
考虑到葫公也是孤身一人,父子俩便拎着年货来到了葫公的小院。
作为游方铃医,葫公算不上正经的教书先生,是以教谢易读书习字也没有收束脩。虽然没有正儿八经行过拜师礼,但二人间却有着真真切切的师徒情谊。远的不提,谢易小的时候葫公还给他换过尿布哩!
看到谢老九携着谢易登门,葫公虽然嘴上说“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但面上见牙不见眼的笑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心情。
谢易和长辈们相处有一套,没说两句话便逗得老人家哈哈大笑。
三人在小院里头坐着,两个老的围炉煮酒,小的则在边上吃着零嘴儿逗院里的小黑狗玩儿。
这小黑狗还是谢易上个月在附近的树林里捡来的。刚捡来时还没断奶,巴掌大的个头窝在枯黄的草堆里嗷嗷叫,好不可怜。
因为没有见到狗妈妈,谢易推测这小家伙应该是一出生就被妈妈给抛弃了。若不是恰好被他发现,只怕天寒地冻的早就一命呜呼了。
谢易过去没有养宠物的经验,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狗跑去找了葫公。
毕竟葫公是大夫,虽然不是兽医,但总比他这个纯粹的门外汉强得多。
也不知是葫公医术过硬还是这小家伙命大,灌了几次羊奶后它竟真的有所好转,最终挺过了难关。
谢易原本想要将小狗带回义庄养,但见到墨临复杂的神情这才想起对方当初附身在一只小黑狗身上的事。
考虑到对方好面子的个性,谢易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去戳他的痛脚了。
于是这只小黑狗就留在了葫公这里。葫公一个人住,又时常出门给人诊治,家中正好养只狗来看门。
一个多月过去,如今的小奶狗已经能够追着他跑了。
两位老人在边上喝酒吹牛逼,谢易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和二人打了声招呼便抱着小黑狗去外头玩儿。
葫公居住的这间小院位于城郊的翠竹林,往西再走六七里地就是越溪乡。越溪乡很大,除了谢家村,还有张家坳、于家村等村落。
谢易带着小黑狗溜溜达达的出了翠竹林,百无聊赖的在乡下的泥巴路上玩儿。
这一带位置稍偏,眼下又正好是年节,附近的田地里没有农人干活,所以显得格外安静。
谢易和小黑狗玩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了正准备回去喝点热的东西暖和一下身子,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他顿住脚步往外张望了一会儿便看见一辆驴车载着几个人往大路这边走来。
这大条路是通往县城的。看车上人大包小包的样子十之八九是去城里走亲戚的。
眼见驴车靠近,谢易抱着小黑狗识趣地退到路旁。
就在这时,谢易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那气味儿若有似无,一阵冷风吹过便散得一干二净。
可即便如此,谢易还是注意到了那香气的来源。
那似乎是从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妪身上发出的。
当然,五十多岁只是谢易根据她的外貌估计出来的年龄。
实际上在古代,尤其是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贫苦百姓大多都比实际年龄老许多。兴许人家看起来五十实际上四十不到也不一定。
比起那妇人的年龄,谢易更关注的是那股香气。
那似乎是海棠花的香气。
世人皆以为海棠无香,但实际上海棠花的个别品种是有香味的,就比如西府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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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位婶子的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淡淡香味与西府海棠的花香颇为相似。
只是这个时节海棠花应该还没开才对。
……难道是香粉的味道?
可是以大雍朝的技术力来看,他们的制香工艺应该还达不到一比一还原天然花香的程度。
“吱呀,吱呀……”
望着那辆载着人的木板车渐渐远去,谢易微微蹙起眉头。
难道是他闻错了?
谢易没有太在意,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抱着小黑回去了。
院子里,刚喝了二两酒的葫公正和谢老九聊天。谢易放下小黑去洗手的时候顺路听了一耳朵。原来昨日葫公还跑去张家坳给人问诊了。
似乎是一户人家的婆婆和儿子儿媳妇吵架的时候不小心闪到了腰。儿子忧心老娘的身体这才匆忙跑来找葫公上门给人诊治。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葫公喝了口酒道,“给她开了几贴膏药。敷几日,好好静养就是了。”
谢老九啧啧:“这大过年的也是受罪。”
葫公听闻嗤笑一声,“那也是活该。平日里她可没少刻薄她儿媳,如今这样也算是现世报。”
谢老九有些意外,连忙坐直了身体,“怎么说?”
不仅是谢老九,一旁正捧着糕点啃的谢易也不由伸长了耳朵。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不论男女老少都是如此。眼见着话赶话说到了这儿,葫公顿时从悬壶济世的神医变成了村口闲聊的碎嘴婆子,将自己所知道的内幕全部抖了出来。
原来在张家坳,那户人家的婆婆从年轻时就没什么好名声。不仅为人小气爱占小便宜,还脾气差嘴巴毒。得理的时候不饶人,不得理是时候更是胡搅蛮缠,所以村里人一般也不怎么愿意跟她来往。
正常情况下,摊上这样一个讨人厌的婆婆,也没人乐意嫁到她家去。只是她儿子实在命好,出生前祖父就已经给他在隔壁的于家村订了一门亲事。
那于家的小娘子虽然貌不惊人但为人踏实,手脚勤快,是个难得的好媳妇。从十五岁及笈后就嫁到他们家到如今已经有三年了。因为一直没生出孩子,那婆婆就一直明里暗里的挤兑她刁难她。
大清早让她去结冰的河边洗衣裳不说,心情一有不顺就苛责咒骂。她的丈夫又不喜欢她,所以在那个家里也没人帮她说话。
“听她家邻居说,这一次那柳婶子之所以闪了腰纯粹是因为拿扫帚追着人打的时候不小心伤着的。”
说着,葫公不由轻嗤了一声,“这可不就是现世报么?”
一旁,谢易绷着小圆脸严肃地点点头:“这样的讨厌鬼合该多收她些诊金才是!”
葫公闻言哈哈一笑,“诊金我没多收,膏药倒是卖得比平时贵了几文。”
“应该的!这大过年的上工还要比平时多些加班费呢。再说这膏药可是师父亲手做的!神医出品,那可是别的地方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只多收几文我还嫌亏了呢!”
听到谢易这番理直气壮的话语,二老顿时乐了。
葫公忍俊不禁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头,“你个促狭鬼。”
“难道不是吗?”
谢易挺起小身板,一副“我觉得我说得对”的神气样。
葫公笑得一脸慈爱,“是是是。你说得对!”
小院里一片欢声笑语,将原本清冷孤寂的翠竹林沾染上了几分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另一头,尚且不知自己已然成为旁人茶余饭后谈资的张柳氏在历经了一番“千辛万苦”后终于抵达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