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be美学系统在带宋装神弄鬼的我》
7. 策问
圣上如此谦逊,委实令人感动;蔡京立刻上前颂圣,热情歌颂陛下先公后私,念念国事的品德,然后才从怀中摸出一叠奏疏——理论上讲,这次召见的主旨应该是策问新晋的翰林院学士王棣,但蔡京心怀愤恨,当然要趁机给小王学士来点颜色看看。所以他特意调换顺序,开始汇报起地方进贡宝石的“宝石纲”。
半个月以前,道君皇帝修仙无聊,突然对道教中“红花白藕青荷叶”的概念起了兴趣;于是宰相们果断安排,随机挑选几个倒了血霉的州府,迅速安排它们进贡雕刻莲花荷叶所需的白玉碧玉、各色宝石;如今汇报数句,官家果然大感兴趣,立刻插话发问,就宝石的颜色材质问题做出若干指示;而蔡相公恭敬聆听,甚至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本本来,仔细誊写指示的精要。
当然,以道君皇帝的造诣,这些指点确实是相当高屋建瓴、一针见血,如果不是考虑到搜刮十颗宝石平均要搭上两条人命,那这份记录简直可以算是艺术设计中的典范——伟大的典范。
终于,在道君皇帝以“一枝红艳露凝香”教导完红宝石的选择之后(要选正红的、润的、尖端又要带一点粉,明白了吗?),默然许久的苏莫有动静了,他响亮咳嗽一声,极为无礼的打断了高层的重要谈话。
宰相们一齐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而皇帝亦转过头来,一眼瞥见了苏散人——虽然散人的举止近乎犯上,但处于生发易感期的官家情绪却是千变万化,完全不可揣摩;所以他看了苏散人几眼,居然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苏卿有何要事?”
苏莫面无表情:
“臣已经为陛下卜算过了,今天是合八字最好的时辰。”
听到“合八字”三个字,王棣打了个哆嗦,心下下意识一阵恶寒。而道君皇帝喔了一声,在脑海中翻了一翻,记起来苏散人曾经为他举荐过一个八字据说和他很适合的新人;而拔出萝卜带出泥,他顺便着也记了起来,今天这次会议好像并不是讨论宝石选样的,而大概——应该——仿佛是挑选翰林学士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小王学士:“这就是你举荐的人?”
“是。”苏莫漠然道:“小王学士名门出身,八字与陛下相和,一定能够催旺运势。”
道君皇帝喔了一声,眸中立刻闪动了盈盈的光芒。人的名,树的影,一个人说话的力度总与他的前科相呼应。一年前这“文明散人”从天而降,言语粗鄙,举止轻狂,皇帝虽然下令招揽,心中却颇为不屑;但在亲自体会了散人的大法力之后,他的观点却是骤然一变,对散人的信任,更在一切方术之上!
一般的方术能让道君皇帝面色红润、体带奇香吗?一般的方术能让道君皇帝长出头发吗?你们这些凡夫俗子都做不到,只有苏散人才有如斯强悍神通!太伟大了苏散人!
苏散人能让皇帝长出头发,说不定也能让皇帝立地飞升;所以道君诚心诚意,从此将散人的话视为金玉良言,哪怕大大违背了自己的本性,都尽力遵守不渝——比如说,道君皇帝生性好色,一个月总要临幸三五个童女;而苏散人为他宣扬大道,劝他说童女于修仙不吉,道君竟狠下心肠,硬生生断了这门爱好——仅此一端,就可以看出散人信用之深了!
当然啦,道君皇帝在服食仙药体生奇香之后,渐渐已经领悟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什么嫔妃宫女,基本都不再留恋;所谓女色,现在还没有他的秀发要紧。但无论如何,当初为遵守散人教诲耗费的心力,还是不容抹杀。而如今听到散人亲自开口,还担保的是什么“催旺运势”,那份惊喜之情,就实在难以明状。
于是瞬息之间,就连秀发以及宝石颜色都被忘在了脑后,赵官家眼眸闪动,连连打量王棣,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颗行走的招财树:
“你就是新任的官?”
大概是见识太少,从刚刚进门之后,王棣就处于目瞪口呆,原地神游的状态;如今被这盈盈眼神上下一扫,这才全身一抖,赶紧叉手作答:
“臣金陵王棣,蒙陛下之恩命,擢入凤池玉堂;诚惶诚恐,不受受恩感激之至。”
出身来历都不要紧,发财树又不需要有出身来历。反正官家非常高兴,觉得运势催旺,自己又离成仙近了一步。
“原来是你。”道君的声音柔和动人:“你担任的是什么职分来着?喔,翰林学士——不错嘛!你祖父王荆公也在翰林院任职过;祖孙一脉相承,也是我大宋的佳话。现在翰林院人手短缺得很,只有曾肇和王能甫两个老臣苦撑,实在担子也很重;你到任后要多多体恤前辈,勇于担当才是。”
大概是心情极佳,官家这番话居然很通人性,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王棣拱手躬身,唯唯听命,四面的大臣也屏息凝神,仔细记诵天子的“德音”。只有站在前排,刚刚汇报了半截“宝石纲”,就被官家瞬间抛在脑后的蔡相公,此时无声无息的转过头来,冷冷盯住了王棣……以及苏莫。
毫无疑问,不管先前有多少的算计、暗害、狠毒;在官家金口玉言的当众承认了王棣之后,蔡相公的谋算都不能不告一段落了。而这个至关重要的翰林学士的差遣,从此也是板上钉钉,再也——至少暂时动摇不得了!
万万意料不到,那个放诞无耻的未名方士,居然还真的绕开了满朝文武的耳目,硬生生在高层的人事钉下了这么一颗要命的钉子!
人事任命散乱荒唐到如此地步,天下大事,恐怕真要不可知了。
·
事实上,早在苏某人装神弄鬼,假借八字旺人的名义向皇帝胡乱举荐高层时(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相信用八字选官吧?),蔡相公就已经敏感闻出了不对。
当然,不对归不对,却绝不代表蔡相公要犯颜直谏,阻止君上的过失——他的出厂设置显然就没有那个功能;事实上,除了收买几个宦官照常在赵官家耳边说坏话之外,蔡相公在本次人事安排上堪称安分守己,绝没有乱说乱动。因为他相信——不,他坚信,就算自己袖手旁观,也多得是人能够阻止这个胡作非为的苏姓妄人!
作为从底层一步步擢升,浸淫官场数十年的高官,现在已经没有人比蔡相公更懂大宋了;他深深的明白,在经历了上百年的磨砺摔打,继承了五代乃至隋唐数个朝代的一切糟粕之后,如今的带宋已经修炼到了登峰造极,堪称是官僚主义的道成肉身、汉弗莱念兹在兹的异乡白月光、形式主义的地上天国、叠床架屋的伟大乌托邦——在如此惯性下,要推动一项决策可能非常麻烦,要想阻止一项决策可就太简单了。
皇帝要想根据八字任命翰林学士?依照带宋制度,就算皇帝百般情愿,这样重大的人事决策也要征求翰林院的许可。否则翰林院可以直接罢工,“封还词头”,拒绝草拟任命文书——当然,皇帝可以强行绕过翰林院办事,但这样下发的文件被视为野鸡文件,合法性正统性大受诟病,稍有脸皮的士大夫都不会接受,否则颜面扫地,一家子都没法在士林混了。
显然,翰林院只要稍有廉耻(也就是说,只要不沦落到蔡相公的段位),那就绝不可能附和一个狂言妄语的方士,任命他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狐朋狗友——而恰巧,现在控制翰林院的曾肇、王能甫两人都还算是有那么一点驴脾气。所以蔡相公也才深有把握,认为这个苏散人绝对走不完流程,只能在大宋庞大的官僚系统面前碰一鼻子的灰。
……可万万没有料到,这姓苏的居然举荐的是王安石的孙子,不知已经被遗忘在哪个犄角旮旯的王棣。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王棣这么要命呢?啊这里我们需要稍稍回顾一下翰林院曾肇王能甫的简历——王能甫,合肥人,妻子姓吴,恰巧是王安石疼爱的外孙女;曾肇,南丰人,本人倒是和王荆公无甚姻亲;但他有个好哥哥叫做曾巩,而这个好哥哥与王荆公是生死相托、如鱼得水、年轻时可以寝则共榻的关系。有这样两个人来审核王棣的人事任命,你猜他们会给个什么意见呢?
——我的宰相爷爷,晓不晓得?
这就是顶级士大夫的深厚根基;盘根错节、彼此掩护,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是被蓄意打压冷待十年之久,一遇风云仍能龙飞九天。单纯的一个前宰相孙子不可怕,单纯的一个根基不牢的方士也不可怕;但如果两个人彼此援引,那么就意味着近臣与顶级士大夫的紧密结合,基础牢靠动力强劲,真正可以借由人脉调动官僚系统。而这种紧密结合的威力……
蔡相公的脸上划过了一抹暗色。
·
一如既往的,道君皇帝的注意力总是没法在正事上维持太久。他和王棣聊了几句,大概“奖掖”了一下这位新提拔的锦鲤,随后就理所应当的感到了无聊,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一看御苑修建的进度,再次发挥灵感修改一下设计图纸,而非留在此处浪费时间。于是他随随便便敷衍完最后部分,长袖飘飘地踱到地毯乾卦的九五位上,调转拂尘,以白玉麈柄敲击纯金法铃;于是声鸣铿锵,所有大臣再次肃立,束手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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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道君皇帝衣袂翩翩,被一众宫人前呼后拥着消失在纱帐深处;偌大殿中只有一抹余香缱绻,仿佛是梅花不胜暑气的娇羞。
因为天气还早,召见之后仍然有公务要办。蔡相公与当值的几位中贵人打了一声招呼,就大步而去,全程就像没有看到王棣苏莫一样。苏莫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只是转头向王棣叮嘱了几句,要他立刻赶到翰林院赴任,一定向两位老前辈多多请教——以曾肇王能甫和王家的关系,当然是不会坑故人之后的。
“你要尽快上手。”苏莫道:“提醒一句,这两位恐怕在翰林院的位置上呆不了多久了,你要把担子给挑起来。”
王棣强忍住第一上朝的莫大震撼,唯唯称是,又真心实意的道谢:
“今日先生处处维护,小子实在感激不尽。”
“不必想太多。”苏莫语气平淡:“当年就已经说好,我们只是平等合作,之所以要出手帮你,也是为了借你的力完成我的事情,并非没有企图。另外,不要随便掉以轻心,恐怕大的还在后面呢。”
他停了一停,又道:“有事再找我。”
·
虽然口口声声说“别有企图”,但王棣安顿下来之后,苏莫反而行踪不定,露面极少,更不用说提出什么需要翰林学士特异配合的企图了。而王棣安分守己的在翰林院学了十几天公务之后,却渐渐反应过来,恐怕真有什么大的要来了。
按照朝廷的制度,翰林学士每隔数日就要到政事堂中当值,协助宰相起草重要文件;毗邻机要熟悉政务,这也是学士们清贵显要的根本。如今翰林院在上的几位重臣都是老病衰朽,难以举动,所以当值的重任大半都落到了年轻的小王学士头上。但当值几次之后,王棣却发现了不对:
——这政事堂的公务也太少了吧?
每日到政事堂点卯,分给他的政务就只有一些地方献祥瑞报吉凶的鸡毛蒜皮,三下五除二处理完后便再无他事,只能无所事事的坐在桌前发呆;而偌大政事堂国家处理公务的中枢,一天下来居然颇为寂静,连来办公的宰相都看不到几个——这就实在不太正常了!
众所周知,我带宋是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的圣地,而官僚主义生平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创造出冗长繁琐的公文垃圾——理论上来讲,他这个小帮菜进入政事堂的第一天就该被文山会海、填不完的回执表和留痕记录淹没才是;可是现在——那些熟悉的公文呢?那些迷人的文书工作呢?那些虽然怎么看怎么不像人话但就是让人安心的陈词滥调呢?
这还是大宋吗?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显而易见,这样怪异的局势是瞒不住人的。大半个月后文明苏散人到政事堂来调取物资,只是旁观了片刻王学士的工作,就直截了当下了判断:
“你被他们孤立了。”
这还用多说么?王棣没有答话。
“想不到他们的反扑这么快。”苏散人道:“孤立打压得这么纯熟,很有行动力嘛。”
纵览史册,这个世界上的政治斗争手腕和校园霸凌其实相差无几;要么是我们准备了一个超酷的会议但偏偏就是不叫你;要么是我们准备了一个超酷的会议但不叫别人只叫你——开会只叫你这种大招就不说了;开会单单不叫你也是很厉害的招数。别说什么一群人偷摸开会暗地里搞你了;就是不搞你只是封锁一下消息,也足够让你仓皇无措,根本没法控制局势。
苏莫抬眉道:“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开会这一招之所以强而有力,就是因为人家完全合法。现在嫉恨他们的蔡京是负责三省事务的首相,当然有权随意决定开会的时间和地点,小小一个翰林学士,又能做些什么呢?
王棣只能轻吁一口气,尽力从容:
“也只有效法前贤之风,恪守初九之义,阳在下而已……”
初九,潜龙勿用,阳在下也;面对如此强而有力的打压,当然只有潜伏忍耐,等待时机,如同阳龙伏服在渊,生气蛰伏于层层厚土之中。昔年之范文正、王荆公,在遭遇强力政敌摧折之时,不也是这样冷静克制,蛰伏过来的么?
苏莫愕然:“初九之义?你在说什么?”
王棣猝不及防:“这是易经的注文……先生不是给陛下算过八字吗?”
不懂易经你怎么算的八字?
“你不会真相信这个吧?”苏莫很惊讶:“难道你的智力堕落到和皇帝差不多的水平了?”
王棣:“啊?”
8. 讲议司
“难道你的智商沦落到和皇帝一个程度了?”
等等,等等,这应该算是大不敬吧?!你在中书省说这种大不敬的话,是不是也有点太无法无天了?!
王棣不知所措,呆在原地。而无法无天的苏散人则浑然无所畏惧,他左顾右盼,嘟囔着要摸清楚状况,而看了半晌之后,忽然抬手叫住了一个拎着书箱匆匆路过的文吏,叫他走到跟前。
“你是……”苏莫看了片刻,记起了此人的身份:“你是先前专程给蔡京送文件的书办?”
那书办暗暗叫苦,却也无可奈何。他今天被指示来调取公文,原本还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不料还是被这难缠的冤家一眼认出,不能不老实向前,拱手行礼,承认自己的身份。
苏莫直截了当:“蔡京现在在哪里?”
书办面无表情:“下官不知。”
苏莫作色:“你是送文件的,你能不知道?你要公然撒谎吗?”
书办还是面无表情:“下官确实不知。”
开玩笑,有资格给蔡京送文件的书办,那能是一般小吏吗?那少说也得算蔡相公的半个心腹!蔡相公为了笼络这种心腹,下的力气给的恩遇不知凡几,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妄人的随意口嗨,就仓促显露底细?
苏莫上下看了书办一眼,终于露出冷笑。
“我刚刚看了你的八字。”他淡淡道:“我发现你的八字其实很适合扫厕所。”
书办:???
书办嘴唇颤抖了。他很想指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应该是相面而不是八字,八字这东西起码也得当事人亲自叙述才有效果,再说了他也从没有听过还有八字适合扫厕所的奇葩说法——
“从八字来看,如果由你来扫厕所,主人家一定会百事顺遂。”苏莫道:“所以,你有兴趣到皇宫去扫厕所么,也算为官家做一做贡献?”
书办:…………
书办沉默片刻,低声道:
“蔡相公在讲议司办事。”
·
“讲议司?”
“几年前才成立的新机构。”苏莫道:“由蔡京主管,招募侍从为官,负责议论宗室、礼制、盐铁等国之大事……很熟悉,是不是?”
确实很熟悉,甚至是太熟悉了——因为在旧有的正式机构中掣肘重重没法贯彻自己的意志,那就干脆另起炉灶,找一群敢打敢冲热血上头的新人组建临时机构,绕开官僚系统来执行政策;这么一套连消带打的小连招丝滑而又顺畅,是古往今来一切渴望集权的君主不二之选;从孝武皇帝的内朝至东汉之尚书台,从朱明之内阁至雍正之军机处,无数皇帝用脚投票,已经充分证明了它的效用。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事实上,先前王荆公搞变法,也在中书省搞出过一个类似的制置三司条例司,试图绕开守旧的宰相执行新政。如今蔡京效法前贤,用意自然不言而喻——国家制度中,宰相在政事堂开会,翰林学士有权旁听记录,等闲不得拒绝;但现在换到了新地盘开会,这制度不就自然作废了么?瞧瞧人家的谋划多么聪明!
这种小聪明用来算计别人当然很爽,算计到自己头上可就嘻嘻不出来了。苏莫默然片刻,又转头问那个胆战心惊、垂手侍立的书办:
“蔡京在讲议司做什么?”
反正都已经交代了,也不妨碍多一句话。书办把心一横:“相公这几日都在议论裁汰冗官的事务。”
“喔,我倒还小看他了。”苏莫冷笑:“这甚至都不是什么内朝内阁军机处了,这应该算效率部!果然是洋人厚颜无耻,跨越一千年还要盗窃我们蔡相公的伟大创意……他倒是好生狠辣!”
的确是狠辣到了极点。如果是内朝内阁和军机处的思路,那还只是将政敌缓慢架空,温水煮青蛙慢慢解决问题;但如果是效率部的思路,那说不定当头就会挥来一刀!
裁汰冗官,裁汰冗官;要是效率部里裁汰冗官的会议再开上几天,那搞不好就要把小王学士当作冗官给裁了!
事已至此,十万火急,再也容不得什么耽搁了。苏莫仰头稍一思索,霍然起身,示意小王学士收拾好笔墨文书,紧随于后,立刻动身,去解决这天大的麻烦。他们挥退那个不知所措的书办(“刚刚我又看了你的八字,发现你其实也不怎么适合扫厕所”),换上较为朴素的衣服,从政事堂侧门绕出,避开四面耳目,取小道直奔那什么“讲议司”。
因为是近几年新成立的临时机构,所以讲议司的规制甚是简陋,只是在大内东北处的边边角角找了几间瓦房,将就着布置了一个办公场地。以至于苏莫摸上门来,差点都没有找到这处机密要地;直到看见蔡府的家人拎着木盒赶来送饭,才终于认了出来。
既然辨认出来,那也就不必客气了。苏莫大步上前,厉喝出声:
“难怪哪里都找不到诸位,原来是在这里做得好大事!”
声震四野,余音缭绕,等在屋外的几个侍卫本能回头,刚刚出声呵斥,看到苏莫后却是脸色一僵——侍卫守在这里,职责当然是驱逐闲杂人等;但问题是他们驱逐闲人的能耐,本也不过是狐假虎威,仗着蔡相公的权势横行霸道而已;可现在对面这只老虎似乎也会吃人,那小小狐狸,就实在没有硬刚的勇气了;否则苏散人法眼一观,发现他们的八字很适合给皇帝梳头,那又该怎么办?他们和二弟的情谊,还是相当深厚的呀!
眼见这几个侍卫实在指望不上,木门吱呀一声,立刻走出了一个神色颇为倨傲的俊秀贵公子;恰恰是佞幸中近来的后起之秀,靠舔道君皇帝送全家上位的蔡京长子,枢密学士蔡攸。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圣宠并不逊色于敌手,又或者少年得志,气盛更甚于乃父,所以蔡攸神色冷淡,仅仅拱一拱手,便咄咄逼问:
“讲议司正在议论政事,苏散人至此何为?”
语气如此无礼,苏莫倒也并不生气。他只道:“自然是寻蔡相公说事。”
蔡攸面无表情:“蔡相公与诸宰相有要务在身,只能劳烦散人稍等。”
“有何要务?”
“这是士大夫之间的事情,很不必让苏散人操心!”
这就是直球开大,跳脸嘲讽了——屋子里都是清贵高尚的士大夫在忧国忧民;你是士大夫吗你就舔着脸搅和?东华门外唱出者方为好儿,晓不晓得?
学历歧视,启动!!
毫无疑问,如果说后世学历歧视的强度已经令人乍舌,那么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究极做题家天堂带宋,基于科举名次的内卷歧视就更是残酷之至、达到了近乎弱肉强食的地步——进士出身是天上人;举人出身是正常人;秀才出身可以算人;那像苏某这种连秀才学历都没有、纯粹靠恩宠爬上来的呢?
——啊,就是给你算个半兽人,那都是士大夫鄙视链的天恩浩荡;真正严格计算科举种姓制,你丫应该是个不可接触者!
一个不可接触的达利特还妄想参与婆罗门的辩经大会,我看你是吃了蜜蜂屎,还要飘到天上去了!你今天都敢冒犯科举婆罗门了,你明天要做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眼见苏莫稍稍愕然,蔡攸神色不动,嘴边却浮出了一抹微笑,带有三分讥讽、三分冷漠、三分不屑——总之,一副只有科举婆罗门才摆得出来的高级表情;而达利特苏散人愣了片刻,忽然转头询问站在身后的小王学士:
“难道我不算士大夫吗?我在朝廷还有官呢。”
小王学士微一沉默,还是不能违背良心:“恐怕算不上。”
“为什么?”
“士大夫……士大夫总得考个进士出身吧。”
是呀,朝中有官算什么?士大夫价值观归根到底,是一个由无数做题家所精心缔造的鄙视链制度,而绝非仅仅取决于权力。如果说天竺种姓制中的婆罗门是以苦行而皈依正法、寻求梵化;那么在我大宋的严密科举制度下,做题就是士人的正法,科场就是士人的祭祀;无数做题家们寒窗苦读皓首穷经,将生命青春全心奉献于文曲星君,以此换取几率渺茫的擢升——这何尝不是一场盛大的、专注的、虔诚的苦修呢?
什么是进士出身?小镇做题家苦修多年,做题之力达到顶点,感动神明降下赐福,才能最终证得一个进士果位,可以称为“士大夫”;你小子连科场都没上过,算个毛线的“士”!
“喔。”苏莫道:“原来起码要考一个进士,才算得上士大夫呀!”
他基本是重复了一遍王棣的话,只是在“考”这个字上特意加了个重音。
蔡攸先是一愣,随后脸立刻胀成了猪肝色!
·
为什么蔡公子的脸会胀成猪肝的颜色呢?这就不得不讲到蔡公子的身份了。
简单来说,蔡攸蔡公子的身份是很荣耀的;他真的又官身——是靠着老爹的宰相位置恩荫来的;蔡攸蔡公子也真的有进士身份——是靠着舔官家舔的舒服,赵官家一时高兴赏的,“同进士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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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然,带宋开国以来宰相的子孙也不少,得皇帝恩遇的更多;大家其实多半都有蔡公子的条件,但绝大多数宰相子弟,都要亲自下场自己滚一遭——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韩琦的儿子韩忠彦;乃至王荆公的儿子孙子,都是在科场中一刀一枪博出来的官身,而绝不倚仗什么“皇帝赏赐”;那么,为什么蔡公子就不能下场考一次呢?难道是因为蔡公子不喜欢吗?
没错,科举的鄙视链是森严的,科举的种姓制是残酷的;但这种森严残酷的制度,必然只建立在“考”上——top2歧视c9,c9歧视985,985歧视211;但你一个跳健美操跳上去的清北,也敢在老子面前装胖!
没错,对于狂热做题家来说,错失几分上不了清北是人生至痛,只能在浅色床单哭干眼泪,悲愤的接受被调剂到上交复旦的凄惨命运;从此在清北的同学面前低声下气,一生一世不能摆脱这个阶级滑落的阴影;但如果他骤然发现他尊贵的清北同学既不是省状元也不是竞赛金牌,而居然仅仅是个跳健美操混进去的4+4混子,那么狂怒自然由衷而起,顷刻间转化为巨大的轻蔑,当面都恨不能唾上一口——我谓清北乃天上人做,此等健美操混子亦为之耶?top2之事,吾知之矣!
不要忘了,本科top2甚至比硕士top2还要高贵,高贵就高贵在他走过那么一次独木桥。换句话说他经过了苦行接受了考验获得了做题之神的赐福,以此完成了究极的梵化。而反过来讲,任何不经过考试而试图染指最高学府的举止,都会被视为歪门邪道,是堕落的,是腐朽的,是违背正法的,也必然遭致做题家之神的天罚——以上奖惩机制,同样是做题种姓制度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在歧视链更强上百倍不止的带宋,这种奖惩制度更是牢不可破的思想钢印。在没有揭穿画皮之前,蔡公子还可以狐假虎威,仰仗进士身份大搞霸凌;可一旦被戳破了这点心机,蔡公子立刻便是双目圆睁,满脸紫胀,一句话也辩驳不出;而他身后的木屋寂寂无声,居然也没有一个人出言替他争辩。任凭宰相公卿,高朋满座,甚至他父亲都亲自在场,却绝无一人敢挺身而出而出,说一句“赐进士出身也是进士”、“水货佞幸的命也是命”!
绕开科举获取进士是违背正法的;为这种无耻行为辩护也是违背正法的。诸位从种姓制鄙视链里爬上来的科举婆罗门,胆敢违背做题家之神的大法吗?!
——天老爷呀,那是怎样的大逆不道?别说亲自尝试了,恐怕在场诸位连想都不敢想一下!
当你用科举种姓制度霸凌别人的时候,实际也就认同了种姓制的合法性;于是种姓制度反噬己身的时候,就也没有心力反抗这一天经地义的准则。所以这一要害一旦点破,蔡公子瞠目结舌,期期艾艾,许久放不出一个响屁来。而苏莫稍候片刻,决定继续加大火力——他转头看向后方,露出了微笑:
“这也是我的错。我和小王学士待得久了,还以为普天下的进士都是自己考的呢。”
他微微侧身,恰恰露出小王学士的尊容,显示出这个与蔡公子对比至为鲜明的对照组——大家都是宰相的子孙,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高贵;可是吧,小王学士的进士身份,可是在二十岁出头时闯五关斩六将自己考下来的,时列二甲第二,全国第五,正得不能不再正的“进士出身”!
——要知道,蔡公子的亲爹蔡相公,进士名次也不过是二甲三十一,如果严格按照种姓制度计算,鄙视链甚至还在小王学士之下!
这是什么?这是婆罗门中的婆罗门,梵化的顶点,蒙获赐福的大能;鉴于附近并无状元、榜眼、探花(比较尴尬的是,眼下的几位宰相都不是一甲出身),那么单凭小王学士一人,就可以镇杀此处一切强敌!
苏莫唇边浮出一抹冷笑,眨也不眨地盯住了蔡公子。所谓先礼后兵,他先前几句话也算给够了敲打,彼此退却也就罢了。要是蔡攸不识抬举,放肆大胆还要阻拦,那就不要怪他撕破脸了:
——【姓蔡的,我X——你——X!你XX一个‘赐进士出身’,舔钩子舔来的水货学士,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啊?!】
还好,蔡公子还没有这么强的心理素质。在被连番嘲讽之后,他眼中最后一抹光亮也消失了,只能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处,连身形都仿佛矮了一截。苏莫与王棣飘然从他身边走过,他嘴唇稍一嗫嚅,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目送着敌人离去。
9. 风水
两人推开木门,跨入瓦屋,终于见到了内里的洞天。因为这临时的住所较为狭窄,所以重臣们也没资格摆什么谱,只要撩开外面的帘子,就能看到被文件书籍包围的宰执们——首相蔡京,次相郑居中,执政白时中、蔡昂、盛章,可谓衣冠满座,朱紫赫然;但如此多重臣相对而坐,居然一时默默,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显而易见,刚刚苏莫与蔡攸在外一通交锋,屋里的人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绝无误解;但正因为听得清清楚楚,才不好做出什么反应。他们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肯定不敢附和苏散人攻击蔡公子;但要是直言反驳苏散人,那似乎也很为难——还是那句话,苏莫的话每一句都符合做题家的正道光辉,每一句也就都无可辩驳;二甲第二考上来的正牌进士歧视跳健美操上来的4+4混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吗?
我是正,你是邪;我是嫡,你是庶;就算我拎着耳朵把你给发卖了,那也在正法便宜之内!
种姓制度深刻每一个人的心间,在座每一个人——甚至包括蔡相公——恐怕都在内心深处赞同着这种正牌进士霸凌混子的正道,所以谁也没有那个捍卫蔡公子名誉的积极性,只能面面相觑了事。
而今蔡公子败退,大敌悍然闯入,蔡相公才略略转身,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苏散人,却既不起身,亦不开口,神色冷漠之至。
苏莫并不在意这种冷漠,他环视一周,微笑发声:
“我找了几位相公许久,想不到竟在这里!相公们不到政事堂办公,在这里静坐着干什么呢?”
蔡京漠然:“宰执们聚集此地,自是商议要事。”
“不知商议何事?”
当然然是要商议怎么在裁汰冗官时顺便解决掉苏某人的党羽,无声无息来一波大的了;要不然你以为宰相们对着一堆文件干什么?聚会议论夕阳红的酸臭小秘密吗?
“这是宰执的事务,与苏先生无干。”
“既然要商讨政事,为什么不去政事堂?”
“陛下已有圣旨。”
是的,讲议司并不是蔡相公自行设立的,而是道君皇帝几年前亲自颁布的旨意——当时的道君皇帝大概是想效法前贤,借助这个临时机构来收拢权力;但他很快发现,收拢权力也是有那么一点副作用的;没错掌握权力后为所欲为非常爽,但起码你还得运使权力吧?
古往今来一切集权的君主中,祖龙朱洪武这种究极卷王不必说了,就连以御人代劳而闻名的汉武唐宗,勤政也是基本需求;隔三差五总得召集亲信开会沟通,重大项目还要亲自跟进;出了大事还得亲自背锅;从没有说掌握权力后往位置上一躺,一切好处就会源源不断从天上躺下来。
显然,如果按这么个勤政法,那么道君皇帝即使能够获得权力,也必将与他挚爱的一切——春日的融融懒觉、夏日的高台赏荷、秋日的残菊圆月、冬日的烟火元宵;赏花、吟诗、歌舞、辞赋、花草、书画、丹药、方术,一切美好的、可爱的、优雅的,令他沉醉的事物暂时告别了。他将被迫滞留于公文琐务,而不能纵情于山水翰墨之中。
——这如何可以忍耐?这如何可以忍耐?
所以,道君皇帝对讲议司的兴趣仅仅持续了九个月(已经很长了!),随后就迫不及待的将累赘甩给了蔡京;于是这个本来是为加强皇权而设计的机构,就顺理成章的沦为了蔡京排斥异己的工具。权力只会臣服于能够运使它的人,诚哉斯言。
既然是当初道君皇帝甩给蔡京的累赘,那么现在蔡相公操纵它来取代政事堂就是完全合法的,没有一点程序问题。所以说顶级高手就是顶级高手,既然已经决定要收拾对手,蔡相公又怎么可能在细节上留一点瑕疵?就算对方找上门来,也绝对没法把宰相们请回政事堂,更没有办法恢复小王学士的权力;就算苏某人舔着脸硬要旁听,他也有一百种方法能把人挤走,一百种!
苏莫不开口了,俨然也有些无言以对。但蔡京还不打算放过他:“敢问苏散人至此,有何贵干?”
没有大事就快点滚,别妨碍我们私底下搞阴谋!
“喔。”苏莫顺口道:“最近要为陛下祈福,四处处看一看大内的风水。”
“看风水?”
“陛下也有过旨意。”
在见面第一天为道君皇帝移植了那个腺体之后,自觉遇到高人的赵官家非常兴奋,絮絮叨叨说了半日,与苏散人纵论天下玄学法理,其中就有一句“先生得空可以看一看周遭的风水”——当然半盏茶的功夫后道君皇帝就把这句话抛在了脑后,开始全心欣赏信息素为身体带来的种种变化;但同样的,只要他说过这句话,那么苏莫借着风水的名义在大内里窜来窜去,四处探看,就同样是合法的!
天子轻佻,嘴上从来没有过把门的时候。既然蔡相公可以利用这个轻佻来扩充权力,那么苏散人当然同样可以利用皇帝的嘴贱来谋取方便——这叫寇可往,我亦可往,晓不晓得?
蔡相公很沉得住气:“那么苏散人看出什么来了?”
苏散人思索片刻,但终究还是放弃;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薄纸,清一清喉咙,朗声念诵:
“……今见火星起于廉贞位,骤生贪狼之势;唯舞来下如鼠尾,终为朽腐;时破军尖破,跌断过处;易有水劫侵攻、八风乖戾之难……”
蔡相公:???
——你当他看不出来吗?那张纸上分明是王棣的笔迹!
所以这一串引经据典的风水秘笈到底是出自谁的手笔呢?该不会是你小子不学无术所以请人捉刀的吧?!
毛都不懂居然还敢当面大放厥词;即使以蔡相公的见多识广没脸没皮,也罕见的被如此超乎想象的恬不知耻给震惊了!
这种人是怎么好意思站在自己面前的呢?这种人是怎么还有脸宣扬玄学的呢?这种人到底懂个什么?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喔不对,道君皇帝身边厚颜无耻之人还是挺多的,包括蔡相公自己其实也算其中佼佼者之一;毕竟要不是不要脸到一个境界,你很难在赵官家的动物朋友圈里混下去,可是……
“综上所述。”苏莫收好了那张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懂的纸条,做出总结:“这里风水不好,妨碍了大内的气运,需要大拆大改。”
他停了一停,补充道:
“最好立刻拆。”
蔡相公的眼睛鼓了起来,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荒诞现实——一个疯子拿着一张很可能是在半个时辰前才胡编乱造出来的纸条,居然就要把宰相们办公的地点给强拆了;就算在道君皇帝一朝的诸多魔幻抽象事实中,这也能算顶抽象的那一类了!
岂止蔡相公不敢相信,连坐在旁边的宰相执政们都灼然变色,大有绷不住的姿态——刚刚两虎相斗不干己事,还可以袖手旁观坐等胜负;但现在这疯子肆无忌惮,俨然已经跳到所有人脸上了——强拆宰相办公机构!你今天就要强拆办公机构,你明天还想干什么?让宰相们到夜市摆摊补贴国用吗?
翻了天了!
参知政事盛章一向追求进步,和蔡相公靠得很近,此刻急上司之所急,立即批驳:
“何等妄言!此处岂容尔等造次?”
“我奉有旨意,何言造次?”
“未经中书门下,何得曰敕!”盛章呵斥道:“国家办事自有制度;如此大事,是凭着一句话就可以钦令、钦遵,照样办理的吗?”
盛执政不愧为积年老吏,一出手抓住了对方的软肋:国家办事是要有制度的;而带宋这种究极的官僚主义圣体,办起事来更是琐屑复杂、重规叠矩。要在禁中搞大拆大建的要事,那走的流程必定冗长繁琐;一如盛章所说,承旨在中书,审核在门下,外朝审完后还要和宫中商议,命内诸司预备方案;哪里是皇帝张一张嘴,就可以随便决定的?
在场诸人之中,盛章与宫中打的交道最多,对这一套繁琐流程也最为熟悉。他有绝对把握,即使这疯子妄图就流程继续纠缠,他也能引经据典,轻松横扫——老夫几十年官场磨砺的经验,是你这种货色可以碰瓷的吗?
但出乎意料,被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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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心维护的蔡相公并无喜色。而苏某人也浑不以为意:
“‘如此大事’……这也算大事吗?”
“强拆宰相议政之处,怎么不算大事?”
“宰相议政之处。”苏莫仰头查看,一一掠过屋顶的细节——悬挂的蜘蛛、蝙蝠的粪便、腐朽的木屑——即使事前匆匆打扫过几次,但毕竟征用的是偏僻的闲置房间,狼藉的痕迹仍然触目可见:“这不就是一间犄角旮旯的偏房么?”
“什么偏——”
说到一半,盛章猛然住嘴。因为他也意识到了要害:按照法理,他们现在的“讲议司”只是一个绕开朝廷规制的临时集权机构,所以和拥有法定地位的三省枢密院不同,这玩意儿根本没有正式的办公场地——也就是说,如今他们办公的这间房屋,理论上确实只是一间破烂偏房;没有任何一条规矩可以保护它。
脱离了规矩的约束,也就脱离了规矩的庇护,政治的逻辑就是这么残酷。苏莫要拆政事堂是基本不可能的,从黄袍加身以来一百多年的政治规矩都会坚决维护这个场地;但对于一个游离在体制外的临时机构而言,那确实就是一句话就能拆掉,不会触动什么阻力。
作为积年的老官僚,盛执政很擅长在规则内寻找疏漏,不动声色地恶心死他的对手。可一旦意识到规则已经没办法保护他,那盛执政也会迅速萎靡,非常之从心的闭上嘴,再也不敢随便恶心人了。
蔡京避其锋芒,盛章折戟沉沙,一屋子高官气势大馁,根本无力阻止;苏莫大获全胜,背负双手,开始自自在在的查看屋里的陈设;而小王学士紧随其后,卑微的拎着一个布袋缩在后头,额头上还略微沁有汗珠——蔡相公猜得不错,苏某人所有关于风水的切口都是出发之前紧急逼迫小王学士写下来的;而相比起胆大妄为的苏某人,小王学士的胆子就更要小得多了。比如他就非常清楚,这一串切口纯粹是自己迫急无奈,现场拿着记忆中的什么《相地骨经》、《宅经》生搬硬套过来的,可信度恐怕——诶——
所以现在的局势是,一个对风水毛都不懂的散人(他要懂还用别人给他写切口?)带着个对风水略知皮毛,仅仅是出于兴趣随便背了几本秘籍的门外汉,在给一群虎视眈眈、怒气满腹的宰相们看风水——仅仅只是想一想这个局面,王棣就觉得,就觉得心上实在有些绷不太住。
但苏莫显然很绷得住,事实上他神色自若,浑如无事;如此左顾右盼一圈后,伸手指一指东窗外的一堵高墙:
“这堵墙的煞不好,要拆掉;尽快拆。”
他又到窗边看了一看,愈发肯定:
“墙边那颗柳树也要挖掉,太挡光了嘛!”
拆掉高墙,挖掉柳树,盛夏正午的阳光就再无阻碍,长驱直入,可以顺利把这一间小小偏房晒成火炉,把相公们烤成三成熟的乳猪——喔不对,老猪。
他又转了一圈,在门外点了一点:
“风水风水,总要有水嘛!在这里可以挖一个池塘,聚一聚生气。”
这里没有溪也没有河,挖个池塘也是死水。死水一滩摆在门外,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养出铺天盖地的蚊子,给相公们松垮垮的老屁股上添一抹青春的嫣红。
一连点出两个要害,大大改变偏房风水格局(你就说改变没改变吧),苏莫尤嫌不足;他又撩开帘子看了看门外,愉快的下了论断:
“我看,西面这几堵墙也可以推掉,把对面的道路改个弯和这边连上一连,方便通风——”
被西墙隔断的对面道路是什么呢?啊那是内诸司用来给宫里运送物资的小道;车来车往,颇为吵杂;当然吵闹一点也没有什么,关键是车都是由驴子和骡子拉的,驴子和骡子一边拉车一边拉屎,夏天那个味道嘛……
苏莫转过来身来,笑意盈盈:
“……对了,诸位相公一般是什么时候吃饭来着?”
屋内一片寂静,再也没有了声响。
·
【时年七月十六日,蔡京罢讲议司,复归政事堂。王棣以翰林学士从之。朝中无事。】
10. 动手
总之,在三言两语,看完风水之后,苏莫略不停留,立刻带王棣回身折返,重新到政事堂“恭候大驾”。而当他抬头挺胸、趾高气扬的从偏房中走出时,外面的一切人——包括刚刚还敢稍稍拦阻的侍卫,大言不惭的蔡攸,此时都只能像瘟鸡崽子一样的缩在两边,眼巴巴目送两人扬长而去,全程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等到转告拐角,眼见四下无人,王棣终于忍不住开口:
“……苏先生,刚刚我写的那个风水切口……”
——刚刚他仓促写的那个风水切口,似乎还不大周到,颇有疏漏;所以还想请苏散人回去仔细参详,至少——至少先把《易经》记住,免得露馅。
但苏散人只是大手一挥:
“何必多虑!是真是假,又有如何?”
王棣大吃一惊:“可蔡相公——”
“蔡京怎么了?”苏散人冷笑:“你不会以为蔡京真看不透那风水八字的把戏吧?他又不是蠢货!”
虽然撕下脸不要和官家厮混,但蔡相公却绝对算是道君皇帝的动物朋友圈里最有智慧的那一个——好吧这也不像是什么好话,可无论如何讲,他的奸诈、狡猾、老谋深算,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明。这种人当然一眼就能看出苏莫那点风水切口背后的小玩意儿!
王棣稍一踌躇,低声道:
“那他怎么不去揭发……”
“当然是因为时间很不合适。”苏莫道:“算算日子,现在道君皇帝的腺体移植手术才做了六个月不到,信息素的分泌正在巅峰期呢。”
omega信息的效力是强大的,它会将整个人体逐步调整到适合配对的模式——情绪会亢奋、五感会敏锐、精神会健旺;它会活跃道君皇帝的气血、燃烧道君皇帝的脂肪、改善道君皇帝肌肤状况,方便吸引一个天命的alpha——简单来说,就像打了一针强效羊胎素,皮都展开了。
那么,现在皮肤展开、头发茂盛,精神健旺、心情好到不能再好,正在充分享受仙法魅力的道君皇帝,忽然听到你上来急匆匆告状,指控他信任有加的新宠方士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连风水切口都是找人捉刀的离谱水货,你猜他会怎么想?
——道君皇帝的皮都展开了你却不展开,你是不是对道君皇帝有什么意见?
老王八!臭乌龟!你说苏散人是假的,那你行你上,你这老小子就把自己这张满脸褶子的老皮给我绷一绷,看看你能有什么神奇妙妙法术——什么?你说你其实没有神奇妙妙法术?那你怎么敢妄议仙法?!
众所周知,上头后的道君皇帝基本没有什么智力,所以蔡相公绝不会在这样微妙的关口去碰道君皇帝的雷区——哪怕方士已经踩到了脸上,他多半也能忍下去。不过,鉴于道君皇帝的兴趣也只有那么三分钟热度,那么方士一方自然也必须保持谨慎小心,而绝不能随意挥霍这点优势。
“虽然我们用了一点诡计,但蔡京毕竟是非常,非常,非常难对付的。”苏莫轻声道:“一定要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清楚的认识到蔡相公的力量……小王学士,你知道多年以后,蔡相公最关注的是什么吗?——我的意思是,除了斗人整人,讨好皇帝这些必修课以外?”
小王学士微微默然。他当然知道蔡京理政的本事,但当着苏先生的面,似乎不好公然赞扬政敌。
“他重点在清理盐政,打击私盐,重振盐业收入。”苏莫淡淡道:“积年以来,成效卓著。”
带宋继承了李唐的制度,盐铁茶油无不榷卖,都有极为严格的官营体系,严厉禁止民间私自销售;不过,带宋同样继承了李唐五代数百年的制度弊端,官方在售卖茶叶食盐时标准混乱管理松散,不但没有成型的交易体系,连最基本的度量衡乃至售卖标准都不能统一;造成的损失无以计量。而蔡京执政以来,一大主抓的政绩,便是统一全国官营食盐的度量衡、废黜地方互相矛盾的过时规定、尽力减少盐业运输的损耗;整顿的功效极为显著。近年来民间盐价下降,官方贩盐的收入却大大上升,每年能多收入八百万贯以上。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蔡京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并不是他整人斗人舔皇帝的种种新意,而是他改革弊政,从行政体系中抽出八百万贯收入的能耐——以道君皇帝的喜新厌旧、三分钟热情,什么样的宠幸能够维持多年不倒?君恩如同流水,权势起伏无常,真正可以依傍的,还得是钱呐!
蔡相公没办法把道君皇帝的皮给展开,所以他奈何不了苏散人;同样的,苏莫现在还没本事从财政里挖出八百万贯来,所以他也奈何不得蔡相公——这就是带宋朝堂的恐怖平衡;双方彼此威慑的尴尬局面。
纯粹的坏人是不难对付的。但一个才华横溢、手腕高明而又绝无底线的坏人,那就真是所向无敌,万难料理……王棣沉默了。
“所以,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蔡京只是暂时受挫,暗自蛰伏,有机会肯定要再动手。”苏莫又道:“接下来的时间,就在翰林院好好熟悉你的公务吧,小心为上,不要随便出头。”
·
后面的半个多月里,日子果然变得波澜不惊了。王棣按时点卯、按时当值,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情——旁听会议、记录政务、整理文件,深自隐匿,绝不轻易触碰高层的锋芒。而被多次打击的蔡相公似乎也真学到了教训,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对王棣出手。
不过,不对王棣这个新来的小邦菜下手,绝不代表蔡相公就从此闲着了;总之,在指使御史检查了过去多年的奏疏之后,朝廷就突然发现,先前被蔡相公排挤出朝廷的前宰相曾布,其实是一个被司马光安插进来的元祐奸细!
太可恶了司马光,太可恶了曾布!继承新法遗志的蔡相公义愤填膺,毅然决定将曾布写入《元祐党人碑》中!
所谓元祐党人碑,乃是蔡相公为道君皇帝发明的党争新工具;道君皇帝上台后厌恶旧党试图依靠新法集权,蔡京蔡元长顺杆往上爬,建议皇帝把旧党奸臣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昭示天下,以此宣布永不录用,等同于判处政治上的死刑。而前宰相曾布被打入碑中,那就真是如堕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这确实是非常阴险、非常狠毒、极为致命的一招;唯一的问题是,曾布早年曾经游学于王安石门下,他的仕途也是由王安石一手提拔,他这一辈子的政绩都与新法相瓜葛……这样的人物都能被打为司马光的奸细,是不是有点稍微不那么……合理?
可惜,政治最不需要的就是合理。如果说一开始编订党人碑时还要讲究一点实际;那么到了现在蔡元长权位稳固,做事再无无忌。而经过他长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苦心经营之后,《党人碑》也已经蔚为壮观——到现在为止,除了王安石提拔的下属曾布以外,王荆公的嫡传弟子陆佃、龚原、王荆公的铁杆支持者章惇,王荆公的侄女婿叶涛,以及王荆公的各路姻亲、朋友、同事,陆续都被揭穿为司马光的奸细,潜伏在新党的元祐奸人,收了苏轼五十篇诗赋贿赂的动摇分子——这就是蔡相公多年潜心研究,在《党人碑》中发现的惊天事实。
总之,根据蔡相公之《元祐党人碑》,王安石王相公其实是在一群被司马光指使的叛徒、内奸、恶贼的包围下完成的变法事业;如果再根据蔡相公后续之《党人点将录》的揭发,那么我们可以发现另一个惊天的事实——所谓的新党其实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司马光邪恶的阴谋!
天呐太坏了司马光;果然世界上每发生一千件对新法不利的坏事,都有一千零一件是司马光干的!
经由这一番揭发之后,蔡相公顺利将曾布的位置又往海南挪了一挪,再次羞辱了这个昔日的政敌;不过,羞辱倒台的老政敌还不是要点,要点在于,曾布既然已经上了《党人碑》,那么作为他的血亲,翰林学士曾肇就不适合在京城继续待下去了吧?
虽然先前一招料错,没来得及阻止王棣入翰林院的任命;但蔡相公老而弥坚,自是不会就此罢休。现在碍于形势暂时动不了王棣,但却未必动不了他身后的人——当初同意任命的两个老登分别是王能甫和曾肇;王能甫老病侵寻时日无多,原也不必下手;但曾肇这根老帮菜却非要重拳出击,叫朝野上下都看一看他蔡京的手腕!
哼,老子治不了姓苏的疯子,还能治不了你?
杀鸡给猴看,就算暂时料理不了王棣,也得敲山震虎,保持威慑。而事实也证明,一旦避开了苏莫这个棘手之至的麻烦,那整个政治的运转又立刻回到了蔡相公熟悉的轨道——阴谋、栽赃、诬陷,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他娴熟的运用起这多年的三板斧,果然三下五除二,轻轻松松将曾肇赶出了朝堂。这足以说明,蔡相公对朝廷的掌握仍然是牢靠的,蔡相公的政治手腕仍然是老辣的,苏某人制造的麻烦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令人不愉快的意外而已;只要撇开这个麻烦,他仍旧是所向无敌。
归根到底,一个骤然宠幸的方士又能在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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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里阻碍多久呢?所以蔡相公很快又恢复了信心,觉得现在的局势是一宰相对两小登,优势在我!
恢复了信心之后,他特意抽出了一天空闲,专门在书房召见了自己的儿子,先前曾被苏莫羞辱得体无完肤的蔡攸。
没错,这个儿子的确很不争气,菜到只能靠跳健美操和舔钩子上清北;但第一他毕竟是长子;第二人家确实也有天赋;虽然这个天赋不在读书上,但人家健美操真得跳得很好,舔钩子也舔得特别用力——道君皇帝很喜欢看杂耍,蔡攸就真能脱了长衫打个赤膊,涂上花脸上台示范杂耍,爬上爬下吐水吐火,不但一点没有士大夫的偶像负担,而且杂耍的技术还相当高明——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不讨道君皇帝的欢心呢?
如果说一般进士走的是文化路线,那么蔡公子走的就是黄毛体育生路线。虽然在鄙视中一向地位不高,但黄毛体育生臻至大成之后,所获取的地位也未必就比卷王差什么。就连现在位高权重的蔡京,在作出重大决策之前,都还要特意试探他这草包儿子,试图摸清楚皇帝当下的情绪,以此规划思路。
他开门见山,直接询问蔡攸:
“官家近日心绪如何?”
蔡攸的嘴唇嗫嚅片刻,终于不情不愿地吐露实情:
“官家心情很不错。”
他停了一停,又道:“还召见……召见了好几次那个姓苏的狂人。”
蔡京默然片刻,冷冷开口:
“你特意提这个做什么?”
蔡攸没有说话,但面上的表情已经昭然若揭了;显然,蔡公子先前受辱后不堪忍受,私下里已经在皇帝面前给苏散人上了好几次眼药;进献的谗言不计其数;至于这个谗言的效果么……
蔡京垂下了眼。他实在是太懂自己这个长子了——愚蠢、冲动、没有一丁点谋算;往日里他能在朝堂横着走,一半是仗着亲爹的地位,一半是仗着皇帝的宠幸;简单来说就是个以本伤人的数值怪,偏偏还觉得自己老有操作了;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数值不下于自己的怪物,于是操作上的瑕疵自然暴露无遗;不但打不出什么真实伤害,搞不好自己还吃了几个暗亏。
所以,他特意在亲爹面前提这个做什么呢?难道还指望自己亲爹能仗义出手,用什么惊天妙妙智慧一举压制那个疯子吗?说难听点,蔡相公要是做得到这一点,还用得着在这里坐蜡吗?
蔡相公颇为无语:“我不是已经提醒过你,暂时不能与那姓苏的起冲突吗?”
“当然要遵大人的教。”蔡公子仍然有些不服气:“可这个‘暂时’,到底又是多久?”
“起码要到官家身上的梅花香气自然散去,对他的兴趣也渐渐冷淡为止。”蔡相公漠然道:“记住,只要香气还在,就不是下手的时机……”
说到此处,蔡相公的心中也不觉微微一动——事实上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长子的急迫,某种意义上讲他甚至有着同样的困惑……香气散去后再行动手的方略是数月前拟定的;但这两三个月以来,皇帝身上的香气居然略无衰减、变味,反而清香馥郁,愈发沁人心脾了!
毫无疑问,这不是任何香水、香料、香花、香草可以达到的效果,这甚至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手段……什么香水可以长久留存,永不变质?什么香水可以浓淡不一,随时间甚至随天气而微妙的改变强度,乃至于香型?即使以蔡相公的见多识广、博学多闻、一时之间都不觉大为茫然。
当然,仅仅香气自动变化,其实也就算了。关键的是,他有时候与陛下靠得过近,在嗅闻那种若有似无的香气时,居然总会情不自已的心中一荡,生出某些怪异奇特的……念头来——这就更不正常了!
显然,这应该是某种邪门古怪、莫知来历的方术,而以蔡相公的做派,等闲绝不会在自己尚未掌握的领域发动攻击。这也是他百般忌惮,拖延到现在的缘故。
不过没有关系,蔡相公不懂什么让人“心中一荡”的方术,但不代表他不懂其余。一时的挫折不要紧,只要退回到蔡元长熟悉的领域,他依旧能够所向无敌。
“既然官家这几日心绪不错。”他将一张奏疏递给了自己满脸不快的长子:“那么找一个时间,把这份奏疏交给官家。记住,交上去的时候不要多话,就说是自己的一点浅见,请官家斧正,不要提到老夫的意思。”
蔡攸接过奏疏,扫了一眼开头:
【请尊孔论礼以明治体札子】
11. 自有大儒
在初次见面后的一个多月,神龙见首不见尾,最近一直痴迷于园林艺术设计的道君皇帝于御花园中再次召见了诸位重臣。
时值夏末,气候渐和;在徐徐微风的吹拂之下,君臣几人于凉亭中品茗观水,远眺残荷,共同欣赏地方新上贡的几块奇特玉石,并随意讨论了京中园林布局的优劣,极尽一时之快;而后,在远处亭台随风飘扬的玲琅乐声中,皇帝陛下衣衫翩跹,香风萦绕,以手托腮,远眺片刻,慵懒地宣布了他在一天前刚刚想出来的惊天妙妙主意:
“时值盛世,四海升平,若无兴革,何以记功?朕打算尊崇孔子,加以封号,修明礼制。”
跪坐听曲的众人一起抬头,先是看向眉目婉转、怡然自得的皇帝,再是望向一旁肃然端坐的蔡京,心中百转千回,只有一个念头:
来了!
不错,昨日傍晚时分,蔡攸奉亲爹的命令,易经悄悄进宫,递上了那一份至关重要的札子;而一如蔡相公所料,在阅读完札子之后,道君皇帝的第一定律稳定发挥了作用——官家的意见只取决于最后一个和他说话的人;而蔡攸入宫的时间掐得刚好,恰恰避免了其他政敌再来打搅的可能性;所以,在完全没有其余人的干扰下,皇帝当然非常迅速的接受了这个意见。
再说了,这个意见说得多么的好啊!奏疏里罗列了各种历史事实,指出汉武帝曾经尊封过孔子、汉明帝曾经尊封过孔子,唐太宗也曾经尊封过孔子;综上所述,同理可证,如果当今道君皇帝也尊封一下孔子,那么四舍五入,我们道君皇帝的功业与汉武汉明唐宗也相差无几了吗?
官家,圣明啊!
一念及此,圣明的道君皇帝简直浑身都要快活得发起抖来!
一旦从臣下的意见中汲取了灵感,那么官家就会老实不客气,非常之迅速的将这个意见转化为自己的意见,并且事不宜迟,开始积极推进这一伟大的事业。所以现在他环视四周,眼神闪闪发亮,充满期待,俨然是在等待着所有人发自内心的真诚赞颂,以及顺手搞死几个鼓掌不用力的逆贼。
当然,蔡相公的安排向来周密严谨,从来不会留下什么空档;皇帝的话刚一出口,蔡相公的忠实舔狗执政盛章就快步上前,开始以高亢的情绪、饱满的精神,热烈歌颂官家的伟大决策,并且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大叠的文书,表示他自己兼管开封府,这半年来已经收集到了无数恳请尊封孔圣、彰明文治的布帖;可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躬逢道君盛世,都是无比幸福、无比快乐、无比渴望着发扬孔学,永垂不朽的!
盛章字字铿锵,义正词严:
“陛下上应天心,下顺民情;乃兼三五之德,查阴阳之变;此诚光古今未有之盛典,扬皇宋昭昭之至德;臣谨为陛下贺!”
一通丝滑小连招环环相扣,哄得道君皇帝眉开眼笑;而侍立在侧的大臣们神色不动,却又不觉悄悄的瞥了一眼盛章,以及他手上那一叠据说由民间陈请的“文书”——显然,稍有常识的人都该明白,皇帝昨天才收到所谓“尊孔”奏疏,怎么可能今天立刻就冒出一大堆“民意”,竭力支持这个想法?这摆明了就是有人在暗中策划,调取民意里外呼应,设法在壮大声势呢!
如果按照带宋的家法,这种前脚上奏疏后脚搞煽动,泄漏政事谋取利益的做法,往大了说叫祸乱朝纲内外勾结;往小了说至少也是个严重泄密。某种意义上讲,这种泄密已经威胁到了皇权本身的威信,不要说前代哲宗神宗等英察的君主,就是软绵绵糯叽叽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实人宋仁宗,遇到这样的挑衅也必定雷霆震怒,非得强力还击不可。
可是现在嘛……
唉,你跟一个生平最爱微服私访的皇帝谈什么保密,那简直各个层面都有点地狱笑话了。
国家是唯一一艘从顶部漏水的船;而鉴于皇帝本人就是个喷得比济南城里的趵突泉还要汹涌澎湃的大喷子,再追究几个漏水口就真没啥意义了。所以大家沉默不语,只是在间隙中彼此对视,搞不懂老蔡京找人辛苦搞这么一套组合拳,究竟是意欲何为。
道君皇帝可不会读这种微妙的空气,他被盛章结结实实捧了一场,正在兴头上:
“既然民意吁请,那就更不好峻拒了。”他欣然道:“诸卿以为如何?”
还能以为如何呢?皇帝也赞同蔡相公也赞同,更何况推动的还是尊孔这种正大得不能再正大,绝对占据了儒家政治正确最高点的提议。所以在场的重臣们一起拱手,算是共同确认了这一意见。
眼见大事底定,全程不语的蔡相公果断出手,一锤定音,绝不容丝毫反复:
“既然如此,那就请翰林学士草诏吧。”
说罢,他转头注目坐在最后的王棣,神色和蔼,望之可亲,唯独目光漠然一片,略无表情,真是令人——令人稍生寒意。
·
御前承旨,也有规矩。一般来讲,是皇帝与宰相执政们共同议论大政,达成基本的共识之后,就将大致方略写入公文,下发给随行的翰林学士;称作“熟状”;而翰林学士拿到状子,深刻领会高层用意,再洋洋洒洒,根据纪要扩充成一篇雄文,上呈皇帝审阅;君臣过目后共同画押用印,这一份文章才算是真正合法的“圣旨”——程序严谨妥帖,是一丝一毫都错不得的。
王棣在翰林院中仔细揣摩了几个月,这样的流程早已烂熟于心;但他接过熟状,刚刚扫过一眼,便不觉面色微变,就连双手都颤了一颤。
一直站在王棣身边、全程保持静默的苏莫稍稍踏上一步,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那份熟状——还好,因为只是简单记录的谈话纪要和大致方略,所以没有用上什么晦涩复杂的典故,基本能够看懂;而按照蔡氏所上的奏疏,尊孔的步骤大概分为三步:
第一是给孔子加封尊号,由先前的“文宣王”加封为“先师文宣王”——这一条是老生常谈,完全无所谓;
第二是加恩孔氏后人,赐予财物——啊稍稍有点浪费,但这是政治正确,也没有办法:
第三是重修京师孔庙,尊隆制度,修订礼制——不对,大大的不对!
“重修孔庙”?怎么“重修孔庙”?别忘了,蔡京先前对王棣射出过的一支冷箭,就是要将他祖父王安石挪到孔庙中陪祀!
没错,在苏莫的阴阳怪气攻势下,这一套阴狠招数已经被搁置很久了;但搁置起来可不代表就此取消——如果真让蔡京拥有了名正言顺、重修孔庙的机会,那么你不妨猜上一猜,他修完的孔庙,又会是什么样子?
孔庙修完,木已成舟,反对也再没有意义,难道你还能把孔庙拆了不成?
最要命的是,这封诏书还是王棣亲自起草的;那么诏书下发之后,王家就连推脱不知道的余地都没有了!
毫无疑问,这封诏书就是个火药桶,敢签字就要准备粉身碎骨、万世臭名——可问题是,王棣能够不签吗?
理论上讲也是可以的;翰林学士拥有“封还词头”的权力,能够拒绝起草自己不赞同的公文。但拒绝起草也要有个正当的理由,现在的王棣又能找到什么理由呢?
——你拒绝尊孔?你不想选拔儒生?总不能你当众发癫,说怀疑蔡相公会把你爷爷挪进孔庙里去吧?你这么自恋的吗?
到了这里基本就卡住了。拒绝尊孔是不可想象的,回绝皇帝意旨也是不可想象的。这就是蔡相公为小王学士设立的严密牢笼,无论你能否反应得过来,都决计无法挣脱——这才是蔡相公真正的手腕,横扫天下的杀招!
进亦误,退亦误;纵使你有移山之力,今日也要喝了蔡相公的洗脚水!
显而易见,蔡相公一招送出,小王学士就已经完全无力挽回局势了;他只能眼睁睁往陷阱中滑去,连挣扎亦是妄想……也许,最体面、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起草完这份圣旨后立刻请辞,以毕生的仕途荣耀,勉强保住家族最后的名声吧?……不过,无论如何举措,蔡相公都已经赢定了。
苏莫垂目片刻,轻轻拍了拍王棣的肩膀;小王学士茫然抬头,露出一张已经沁出冷汗的脸。
他耳语道:“等一下注意配合。”
说罢,他再不搭理一头雾水的小王学士,径直向前一步。
“我以为。”他朗声道:“这份尊孔的旨意,稍稍有那么一点不妥。”
·
话音一出,四面的人都望了过来。方才三言两语讨论完大事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又自然而然地随着道君皇帝一起转移,开始欣赏四面残荷摇曳的影子;而如今苏莫一语道出,大家齐齐回头;虽然神色各异,但那种惊诧却是共同的:
——我们儒生尊个孔,你这方士搁这又唱又跳的,你得瑟什么呀?
——干你屁事呀?!
可惜,这种惊诧从来对苏散人没什么作用,他视若无睹,继续强调:
“仅仅只有这么一点举措,臣以为不妥。”
大概是长头发的喜悦过于巨大,如今的道君皇帝对苏散人极为宽容,即使当众顶撞,也并无不快;他只是喔了一声,屈指轻敲香炉,神态悠然自得,顾盼间自有一股抹不去的缱绻:
“怎么不妥了?”
苏莫嘴角一抽,略微低头,避开了官家那愈发娇俏的目光:
“臣拜读熟状,见文中仅仅只增封二字,将孔子由‘文宣王’改尊为‘先师文宣王’;以臣的愚见,如此简易的两个字,实在不能尽孔子一生之圣德,难免有简慢的嫌疑,未能表圣上尊孔之诚。”
道君皇帝嗯了一声,未置可否,热心追求进步,强力推动尊孔的盛章盛执政却忍不住了:“你说现在的封号不行,你又打算拟什么封号?”
要是谈论风水玄学,那是方士的舒适区,大概盛章也不能不退让一步,不好当众议论;但现在满朝大儒分列左右,议论的是尊孔尊儒的大局,就凭你那半瓶子醋,也敢出来晃荡?只要这疯子妄言一句,他就能刨根寻底、抽丝剥茧,当众打烂他的嘴!
你是儒生吗你就敢议论孔子?夜市的钥匙五文钱一把,你配吗?
果然,苏莫微微一愕,脸上摆明露出了一点迟疑之色。苏散人对孔子的尊号及历史演进实在知之甚少,仓促之间还真憋不出什么奇妙创意来。不过没有关系,就算原创不了,他也可以照抄——于是稍一愣神,刚刚滑到嘴边的话就本能吐了出来:
“……齐天大圣。”
“什么?”
“……我说。”话已出口,无可回转,苏莫只能硬着头继续道:“臣建议为孔子上尊号为……齐天大圣文宣王。”
盛章:????!
盛章目瞪口呆,面目扭曲,真恨不能抬手给自己两个耳光!
叫你嘴贱!叫你得意!叫你非要插一句!当初在讲议司领教得不够,今天还非要出手招惹这个疯批!!
齐天大圣,齐天大圣——这句话该怎么接?!这句话该怎么答?!这是人能想出的词吗?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吗?
盛章震撼了,盛章懵逼了,盛章无力地张一张嘴,试图从一团浆糊的大脑里挤出一句得体的回答,但最终却只能啊吧啊吧,嘟噜出含糊不清的气音;看起来简直下一秒就要眼珠乱转,直接流出口水。
盛章盛执政大脑过载,手足无措,俨然是暂时失去了战力;而凉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同样是目瞪口呆、面容扭曲,一时说不出话来。于是刹那之间,一语惊人,居然起到了无与伦比的沉默效果!
当然,直接让一个疯子一句话给·干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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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在座的重臣也不必混下去了。眼见场面实在尴尬,一向躺平摆烂,数着日子等告老的次相郑居中终于忍不住了;他虽然软弱无能,一向不敢掺合大事,多半只是政事堂里的花瓶,但也看不得外来人这么欺负宰相:
“散人所说的……‘齐天大圣’(他说到此处,嘴角都是一个哆嗦),不知语出何典,可有寓意?”
朝堂不是你家的厕所,绝不可能容忍你随意放屁;你可以胡说八道,但你的胡说八道必须有依据——或者说,必须有参考文献,否则就是诽谤先贤、妄造谣言;往轻了说是学术不端,往重了说是居心不良;起码也该剥去你的太学服制,打入肄业生的行列!
好吧姓苏的是没有啥服制可以剥夺了;但这至少可以证明他是在狂犬吠日、胡搅蛮缠,从而洗脱刚刚宰相们反应不及的耻辱。
果然,胡说八道时可以随口就来,一被问起参考文献时就要瞪着眼懵逼了。苏莫这种学术混子就是明显一呆,迟疑片刻,终于慢吞吞开口:
“这个‘齐天大圣’,当然是有典故的;至于它的典故嘛……”
他悄无声息的向后一步,狠狠踩了一脚王棣的靴子:
“……它的典故,到底应该是什么呢?”
王棣:????
——诶不是,你自己口胡出来的神经病封号,现在要我给你擦屁股?这是正常人能搞出的操作?!
我怎么知道你这“齐天大圣”是个什么来头?不该会是什么俚俗话本里的妖魔鬼怪吧?
可是没有办法,人家在危难时刻仗义出手相助,已经让人感激不尽;现在盟友主动冲锋开团,难道你还能坐视不管,怒送一波?王棣无可奈何,只有深深吸气,扶桌而起,咬牙接话:
“所谓‘齐天大圣’,自是——自是有其出处,寓意深刻,非同凡响。”
郑居中:“……喔?”
怎么,一个方士胡言乱语还不够,现在连正牌的进士也不要脸了么?方士横竖都是圈外人,丢尽脸面也无所谓的;但你小王学士可是士大夫圈层里的婆罗门,要是婆罗门犯下了妄言妄语学术不端诽谤先贤的大错,那罪过可就实在不一般了!
婆罗门胆敢违拗正法,罪行还要加上一等!
“——究竟是何出处?”
王棣深深吸了第二口气。
“容在下一一道来。”他缓缓道:“首先是‘齐天’——齐天。所谓‘齐天’者,与天相齐也;《礼》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天’之齐,恰为‘齐家’之齐,为训道、取法、修整之意,故有‘见贤思齐’之训示;号以‘齐天’,即以身为则,齐于天道,垂法后世,正合于孔圣一生仰副天德,俯育贤士的事迹。
“——孔子观麟而感天道,遂注《易传》,阐明天理。《论语》之中,老夫子也自况云:‘天生德于予’,正是圣人齐天之德,方能为人世制礼作乐,厘定制度;我齐于天,则民齐于我。道之本出于天,其在我为德,如斯而已。”
郑居中:诶?
未等诸位宰相们反应过来,王棣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所谓‘大圣’、‘大圣’者……《易》云:大哉乾元;老夫子也曾说过,‘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可见天道的精要,就在一个‘大’字;圣人之学的精要,也只在这一个‘大’字;如果要尊封孔子,怎么能不用上这个‘大’字?君子畏大人,孔子之于后世儒生,不正是‘大人’么?”
“至于这个‘圣’字,更不必多说了。要是孔子都称不得圣,天下还有谁能称得一个圣字?”
一气说话,王棣只觉头晕目眩,两腿发颤;俨然是短时间内飞速运转,脑力运用过度,不能不微微侧头,举袖拭额,擦掉这区区几分钟内渗出的无数汗水。他放下衣袖,却见四面的大臣们两眼圆睁,齐齐望来,目光诡异莫名;而眼睛睁得最大、目光最为诡谲的,正是站在他身边的苏散人。
苏莫:……不是哥们,这种话你都能圆得上啊?!
显然,在脱口而出齐天大圣时,苏莫就知道自己嘴一秃噜已经坏菜了;他紧急摇来王棣,不过是希望小王学士能够东拉西扯糊弄上两句,给自己争取点时间酝酿酝酿情绪,想个办法把事情给强行转移——大不了,大不了他就躺在地上直接抽抽,跳起来后口吐白沫四肢乱挥,说是天父皇上帝上了他的身嘛!
——对不起了洪天王,事出非常,只能紧急借用您老人家的独门绝招了!
结果万万没有想到,他这边情绪还没酝酿完毕,人家那边居然已经嘚吧嘚吧,硬生生把话给圆回来了!
——当然,圆回来还不算本事;关键在于,至少以苏莫那点聊胜于无的经学水平判断,小王学士的论证还真是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条理分明、丝毫不乱;合理性与说服力上都相当来得;如果换做一个不知内情的人读完他这番发言,大概,大概还真觉得“齐天大圣”会是个相当不错的称号……
这这,这对吗?
苏莫移开目光,逐一打量四面的重臣——蔡京、郑居中、白时中、盛章、王,满朝朱紫显要,各个三甲进士,此时却都瞠目不能发一语,显然是绞尽脑汁,也没有从小王学士的说辞中找到什么明白的漏洞——换句话说,这套说辞在专业领域里居然也能过审?
门外汉听了觉得很合理,专业人士听了也找不出毛病……难道他一开始的想法是错的,这个“齐天大圣”,还真是一个特别适合孔子的称号?
啊那对不起了猴哥;虽然我们都知道事情有个先来后到,但人总是要尊重专家的意见;如果专家们都觉得齐天大圣更好的话,那么我们也只有采纳这一专业观点,适当的调整一下封号——
齐天大圣孔仲尼,多么顺耳啊!
12. 安石
还好,专家还没那么容易认输;在苏某人精神混乱想入非非开始不自觉给“齐天大圣孔仲尼”找借口的时候,郑居中挣扎着开口了:
“‘我齐于天,则民齐于我。道之本出于天,其在我为德’——敢问小王学士此语,出自何典?”
没错,郑相公反应同样迅速。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他快速过了一遍王棣的发言,发现竟然很难抓到漏洞——小王学士的言论大量引自《论语》、《周易》、《周礼》,这样的经典著作万万不能质疑,必须迂回绕过;整段论述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把柄,只有那一句“我齐于天”云云——这句话没有明显出处,搞不好就是王棣自己现想的套话;那么以此为抓手,应该可以逼出他的毛病来。
小王学士道:“这是先祖父晚年注释《尚书》,修订《三经新义》时说的话。”
郑居中:…………
“喔。是王荆公的原话啊。”
郑相公干巴巴说完一句,面无表情地坐下。
而在这一句话后,在座所有的重臣——从蔡京开始,眼中也立刻失去了高光。
——喔,是王荆公的理论啊。
·
众所周知,在带宋政坛中,王荆公真正永垂后世的声名,并不在于他的治世之才(在真正的具体事务上,新党的晚辈胜过他的其实不在少数),而在于他旷古绝今、登峰造极的学术才能、意识形态上无与伦比的地位——相较于政治改革,他的地位其实更近似于“儒宗”。
事实上,早在着手变法之前,王安石就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完成这一浩大的事业;带宋体制对内的防范严苛之至,为了防止宰相专权,从来不会让重臣在中枢执政过久,最多三五年就会罢相外放;区区三五年时间,给新法暖个场子都不够,所以王荆公在任事之初,就根本没指望过自己能取得多大成就——取得了巨大成就,意味着你必然有了巨大权力;你要是有了巨大权力,那赵家从太宗皇帝那里遗传下来的沟子就又该发痛了!
为了规避这个致命的要害,王安石精心设计了一套变法的新逻辑。他并不追求一时之功,转而开发出了一套论证变法合理性的全新理论,试图从意识形态上寻求出路;他被罢相了不要紧,只要这套意识形态能够流传出去,能够感召儒生,吸引到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那么薪尽火传,也同样有了结夙愿的一天。而他呕心沥血,用以昭示后世、吸引新人的著作,正是王氏新学、《三经新义》。
理所当然的,这种危险的著作一经发表,就立刻引来了旧党围攻;旧党君子眼光老辣,同样意识到了王安石的企图,所以拼死也不能让王氏新学占领意识形态的高地,统一天下人的大脑——对于儒生来说,失去意识高地甚至比失去政治权力更加恐怖;因此,在面对如此强烈挑衅之时,一切不甘屈服、不甘让步地士大夫,都被迫联合起来了。
他们合纵连横,他们团结一致,他们来势汹汹,他们莫可抵挡;而彼时彼刻,刚刚发动变法的新党不过小猫三两只,纯属哈气小萌新;根本应付不了辩经的大场面;满朝上下,几乎只有王安石一柱擎天、苦撑危局,独自一人,应付所有的强敌。
——在那个时候,王荆公单独面对的论敌名单,大致如下:
韩琦、文彦博、欧阳修、司马光、苏轼、苏辙、程顥、程頤、邵雍、张载(排名不分先后)。
这是真正的人类群星闪耀之时,几近于大宋文化界的集体团建。当他们汹汹而来,那就是泰山压顶,所向披靡,仿佛六国倾力攻暴秦,乃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击之!
……不过嘛,这场论争的结果,也与六国的结局差相仿佛;彼时的王氏略无畏惧,开关而延敌,天外飞仙,一剑西来;惊鸿照影,玄飞冥冥;于是旧党从散约败,倒戈而散,乃伏尸百万,流血漂橹;韩琦文彦博闭关不出,司马君实道心破碎,大苏小苏狼狈而退,二程兄弟仅以身免,邵雍近乎魔怔——至此,胜负判明,再无争执。
什么叫大宗师?这就叫镇压一代的大宗师!即使需背负新党,肩扛大宋四京一十五路,照样可以无敌于世间!
人的名,树的影;一个人的名声由他的敌人所决定;而显然可见的是,在以一人之力战翻了整个大宋文化界,吊打了几乎半本语文书之后,就基本不会有什么小天才敢于挑战王荆公的权威了;毕竟,“我打王安石”什么的,实在还是太……
“所以。”小王学士轻轻道:“郑相公是有什么指教吗?”
郑相公:……啊吧啊吧啊吧啊吧啊。
郑相公面无表情,直接掠过了苏散人那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只是慢慢转过头去,僵硬的看向身侧的蔡京。显然,他仓促出手,不但没有挽回颜面,反而还给对手送上了要命的口实,把那什么荒谬绝顶的“齐天大圣”给做实了——事己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看蔡相公能不能强力出手,予以回击了。
可惜,蔡相公根本没有理郑居中。他兀自注目凉台东侧,预先规划好的“乾”卦位,也恰好是皇帝盘膝而坐的位置——顺着目光看去,道君皇帝目光流转,双颊生晕,眸中已经点点泛出了光芒。
——坏了!
宰相们日常面圣,对皇帝的变化是很熟悉的;比如他们就很清楚,近日以来(仔细想想,好像就是官家身上开始冒香气以来),皇帝的心情变化愈发大起大落、难以预测;而每当他露出这种水莲花不胜晚风的娇羞、眼中落满星光、眉眼盈盈春色——总而言之,比较发骚——的表情时,就代表官家已经对某个人的提议生出兴趣了。
按照第一规律,官家的意见取决于最后一个和他说话的人;如果官家真对“齐天大圣”起了兴趣,那么他搞不好三想五想,就会莫名其妙地把“齐天大圣”当作自己的主意;而提供了这个主意的方士就有可能把手伸到孔庙的改建工程之中,到那个时候,他们捅的篓子可真就是大了!
郑居中心中微微一沉,不过迅速又恢复了过来;因为他很快想起自己其实已经躺平打算告老了,刚刚的辩驳也不过是身为宰相聊尽职责而已,实在没有必要过于动气。当然了现在看来局势险恶还要远远超出预料,可能告老计划还得提前。但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一切不都该由蔡相公负责么?
一念及此,他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下屁股,顺利将众人护至身前,再也不看官家的神色。而蔡相公注目许久,也果然出手了。
“好叫陛下知道。”他忽的开口:“下面州县进贡的珍异矿石昨日已经运到了,而今暂储在广盈库里,还要等着陛下分派呢。”
这句转折简直是太生硬、太仓促了,连苏莫都听得一愣。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苏莫并没有开口点破这拙劣的转移手法,反而笑了一笑,原地不动;没有出声反驳。
没有外人出手干预,皇帝陛下的注意力果然又顺顺利利的被转移了:
“矿石都运到了?”
“是。下面的州府很尽心,运来的矿物五色纷呈,迥然与以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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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相公停了一停,眼见皇帝已经看了过来,于是理所应当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尊孔的事情非同小可,详细的章程还是要后面慢慢议论,不是一两日可以定下来的;现在时候尚早,陛下要去看看贡物么?”
首相的权威就是有这样厉害;只要皇帝不反驳,苏莫不发癫,那蔡京的话几乎就是最后决议,很少有人敢于质疑。于是大家默不作声,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这个新安排;比较亲近的大臣随即起身,预备跟在皇帝身后检阅贡物,其余人等则行礼散去,各自去忙自己的公务。片刻之后,凉台上就只剩了苏莫与王棣两人,兀自站立原处,目送着官家飘然而去。
“……又是老样子。”等到宫人宦官全部散去,苏莫终于轻声开口:“今天召见了一个时辰,处理了几件公务来着?”
王棣一时没有开口,因为这很难开口。他当然晓得,今天开会一个时辰,实际上只讨论了三五件事情——赏赐宗室与亲近官员、修筑汴京的城墙与御街、盐政改革的新举措,然后就是关于尊孔的冗长讨论,以半途而废告终的大辩论。
如果仔细想想,那么今天讨论的诸多事务中,除了盐政改革沾一点实际的边之外,其他几件政务——赏赐亲贵、改造城墙、修建孔庙,几乎全部都是霍无度、大兴土木的举止;换句话说,皇帝十几天才露面处理一次政务,主要任务还都是花钱,猛猛花钱,爽爽花钱;造出无数屁用不顶的奇观。
这当然不是什么吉兆,所以王棣沉默片刻,只能低声道:
“这都是蔡京……”
欺上瞒下?篡夺大权?欺瞒皇帝?还没等王棣想出更恰当的说辞,苏莫已经平静接话:
“是啊,这都是蔡相公手腕高明、权术精妙,才能勉强维持住今天的局面。”
“先生这话也——”
“这是实话。”苏莫打断了他:“你以为道君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当今道君皇帝,最准确、最刻骨的评价,当然是“端王轻佻”——道君皇帝做藩王时轻佻,掌握皇权后轻佻,甚至国破家亡的生死关头,都按捺不住他轻佻的本性;对于这种人来说,皇帝天下独尊的地位,只不过是另一个美妙游戏;而道君皇帝对自家皇位的责任心,大抵还不如《皇帝养成计划》的玩家——至少玩家还要登上电脑看一看国家运转情况,偶尔还得为了大业牺牲一下休息时间;而赵官家则天然拒绝关心一切繁琐的政务,他只关心爽爽捞钱、爽爽花钱、猛猛修奇观,以及无止尽的勒索珍宝——然后呢?然后没了。
这就是道君皇帝;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轻佻的人,一个完全摆脱了高级趣味,人生毫无崇高追求的人。而这种人格和道德上双重的奇葩,也真只有蔡京蔡相公才能降伏得住——高明的宰相忍受不了这种low货皇帝;软弱的宰相只会在low货皇帝的手腕下随波逐流;只有蔡相公——啊,只有蔡相公,才能在欺上瞒下,通过赢学反复维持皇帝兴趣的同时,还能在私下运用权术勉强运转带宋这个超级烂摊子——顺便还能自己捞点。
王八配绿豆,破锅配破盖;你们都瞧不起蔡相公,骂人家是奸佞,可你们想过没有,要是没有蔡相公这根绳子好赖的栓着,道君皇帝这种猴得蹦到多高?
“我知道士大夫们的脾气,‘上面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苏莫慢悠悠道:“说实话自欺欺人也没什么,但现在你都到这个位置了,要是还抱有这种侥幸,那恐怕……”
王棣的脸色微微变了。
13. 辨别
因为今天的政务不多,将几份旨意起草完毕后,王棣一天的公事就算是了结。而苏莫闲极无事。背着手在凉台四面溜溜哒哒转了半日,眼见小王学士写完起身,才又溜溜哒哒走了进来,邀请他就近到自己办公的思道院坐上一坐,顺便喝杯热茶。
所谓“思道院”,是道君皇帝六年前下旨设立,专门为他钻研典籍、烧炼丹药的道术科研机构。当日苏莫因为方术获宠,受封“文明散人”之后,得到的第一个职位就是提举思道院,负责在新机构里发挥他调制信息素的专长,给道君皇帝配一点新鲜的猛药。
这个机构深藏大内,甚是神秘,权势却极为惊人;王棣闻名已久,却素未一见,心中未免也大感好奇;所以也不推迟,起身跟上苏莫,出了凉台后转向东南,分花拂柳的穿过御苑的小路,绕过一处极大的影壁之后,终于见到了一处悬着思道院匾额的小小庭院。
不过,相较于外界偌大的名声,思道院内部的陈设却堪称简陋;进门后除了一方木桌和几把椅子之外,就只有四面高耸的木柜——柜子内隔断出无数隔间,内里陈设着各色稀奇古怪的药草矿石,乃至动物皮毛;一脚踏入后药香扑鼻;不像是国家最高等级的道术研究机构,倒更像是个熟药铺子。苏莫招呼小王学士坐下,然后亲自动手给他泡了一杯热茶——用干荷叶和乌梅子泡出来的热茶,也不知道是什么实验的残留品。
小王学士手捧热茶,啜饮一口后左右望望,眼见四下寂静无声,终于忍不住开口:
“敢问先生,不知其余官吏,此时都在何处?”
思道院权势如此之大,怎么他们到了这半日,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呢?
“理论上讲,这里应该还有几个洞霄宫分派来的道士,做做客卿,指导一下炼丹工作什么的。”苏莫慢吞吞道:“不过嘛,他们都有替道君皇帝试药的任务,所以上个月都飞升重金属星球了。”
王棣:?
“什么?”
道君皇帝与历史所有皇帝最大的不同,是他真的把轻佻散漫贯彻到骨髓里了——古今一切的皇帝,在痴迷修仙长生时颠倒错乱,固然为祸无穷,却也真正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便譬如我们熟知的大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哪怕平日再阴阳怪气不做人,修道都一定是刻苦钻研,即使炼得重金属中毒丹疹满身乱爬,也绝不敢稍有懈怠;而道君皇帝——唉,道君皇帝连修仙也要偷懒;长生不老是很想要的,修仙的苦是一点都不要吃的;所以连磕金丹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稍微有点不舒服立刻就要撂挑子,然后让道士帮他把药吃完——
总之,道君皇帝的反应速度是一般人的七倍,稍微不顺心就拉无辜方士出来顶锅;而这个顶锅的后果,当然就是修仙界不停传来噩耗,大师们前后脚的飞升重金属星球;最后思道院上下一空,只剩下苏莫枯坐此处了。
苏莫环视一圈,伸手一指——房间的角落摆着一张小小的供桌,上面呈列有七八个牌位,各自供奉有香火——这就是道君皇帝一年来的战绩。
唉,修仙圈不语,只是一味传来噩耗!
小王学士:…………
他几乎有些惶恐的移开目光,看向四面高耸的木柜。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木柜隔断的各个小格子上都贴上了小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应该是历代高人做的分类;不过字迹新旧不一,美丑和格局也有极大的区别。比如说,摆在正前方的一块红黄色的矿石下就有一行飘逸斜出的草书:
【密陀僧,出波斯国;胡僧以银冶成;服之壮筋骨,安神思】
下面贴了一张白纸,又是一行注释,不过就要丑陋粗犷、不堪入目得多了:
【实为氧化铅,伴生大量砷化物,服之头顶尖尖】
“这些都是各地送来的矿石。”苏莫向他解释:“我接手思道院之后,一大工作就是搜罗这些矿石奇物。”
王棣:“……喔。”
怪不得蔡京一谈起矿物的事情,苏散人立刻就偃旗息鼓,愿意临时收手,放人一马了;大概是自己也知道稳定的供货商并不好找,为了保住矿石供应,哪怕是政敌也得搞搞暧昧。不过……
“先生辛苦辨认这些矿石,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总不会真是想给皇帝炼点长生不老药出来吧?他怎么看不出来苏散人还有这样的一份忠君之心呢?
“当然有大用,而且是非常大的用处。只要准备足够的原料,才能尝试建立一套可靠的技术体系。”苏莫道:“不过可惜,这里的矿石虽然繁多,但分类却实在混乱不堪,我不得不花费大量的精力逐一分辨,进度缓慢得多。”
说到这里,他不觉也叹了口气。说实话苏莫一开始接手思道院的时候还是很兴高采烈的,自以为只要照着清单按图索骥,应该迅速就能借助原料折腾出点技术升级,抬脚走上种田基建的康庄大道;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是太天真、太年轻了——与后世的化学家不同,你不能指望一群中古时代的方士有什么科学分类理性判别的意识;他们判断矿物种类的方法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看这块石头长得像什么——按照这种分类方式搞下去,那当然折腾出来的就是一团浆糊。
譬如说,现在被牢牢锁在地底一个铅盒里的某块黄色矿石,当初就曾被接收的方士肉眼判断为石硫黄,富含地底炎火之精,久服可以壮阳——而苏莫一度也真相信了这个结论(喔不包括壮阳的部分);直到他查阅记档,发现真有勇士空口服食过这块“石硫黄”,结果十日之内宾周发光浑身脱毛,十五日飞升重金属星球绝无延搁;于是紧急安排实验检测,才发现这大宝贝其实是一块黄钾铁矿——顺便伴生了大量的铀!
显而易见,要是苏莫信了方士的邪乱搞实验,那么少说也得炸掉半个汴京城,送大家一起去见太奶!
一处不可信,处处都不可信,方士们的记载根本不能再用,苏莫只有从头开始,一一整理。而这样琐屑的工作,又实在繁琐艰苦、难以承担;尤其是他并不熟悉宋朝的档案制度,那事情就更难办了。
“所以,我请小王学士来,正是要请学士帮我办一件事。”苏莫稍微解释了面临的麻烦,顺便说出请求:“要想一个人理清楚这里的矿石,工作量实在太大。所以还想请你为我举荐几位对这些方物丹药感兴趣的儒生,便如当年沈括沈存中一样的人物,到这里来做一做顾问。我奉命提举司道院,安排几位客卿的权限还是有的,待遇上一切好说。”
还是那句话,在带宋你办什么事都必须和士大夫合作;哪怕寻仙问道也是一样。虽然思道院管辖着众多的道士工匠奇人异士,但吃过教训的苏莫根本不敢指望他们什么。工匠们看起来很擅长炼制,但实际上多半是凭着过往经验在硬套,一旦超出经验就要麻爪;道士们的优势是他们懂道法、懂玄学,懂那些典籍上神神叨叨的密语,但问题在于,他们也真相信那些神神叨叨的密语,要是哪根筋搭错了把苏莫苦心炼出来的半成品当成升仙小零食给炫了,那就真要让人坐蜡了。
所以说,你要在带宋找一个有基本逻辑、有基础常识、对四方方物有正常兴趣(而不是炫进胃袋当小零食)的知识分子,那就只能从儒生中找,其中最典型也是最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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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代表,自然就是沈括——了不起的《梦溪笔谈》。
当然,这要求实在有些超出常规。士大夫之间品评高低,关注的多半是道德经论和文学,估计没有几个会在意对方的业余小爱好。所以苏莫将人请来,如今也只是顺口一说,希望小王学士能够在将来多多留意罢了。却不料王棣稍一犹豫,忽地开口:
“如当年梦溪先生一般的人物……梦溪先生的子女而今就在京西聚族居住,据说当年修订梦溪遗作,他的长子长女出力甚多,在家学上都甚有造诣。若以书招之,或肯俯就。”
苏莫愣了一愣:“你能把他们招来?”
“在下的叔祖父与梦溪先生有姻亲。”
……好吧果然是士大夫的顶级人脉网;某种意义上类似于四次元口袋,当你遇到困顿时只要躺下大喊一声帮帮我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就会从天而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无数恰到好处的妙妙人才,帮助你轻而易举度过难关——多么厉害的小王学士!
“不过。”哆啦小王学士迟疑道:“梦溪先生的长子罢官为民,长女寡居在家,日子都颇为艰难;俸禄上,是否……”
“这个好说。我可以立刻向皇帝申请一个研究点石成金的新项目,把经费先骗下来再说;横竖不花白不花……不过,沈先生不是做过从三品的殿中值学士么,怎么还如此困顿呢?”
小王学士假装没听到前一句话,只简洁回答:“梦溪先生生前曾与蔡相公不睦。”
喔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所谓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蔡京蔡相公一旦秉持大权,当然就要疯狂开展清算。即使沈括已经驾鹤西去,那也要将他的子孙尽数问罪罢官,逼他的亲戚割席断交,甚至设法销毁他遗留的一切著作——沈家为了挣扎求存,千方百计保留一点先辈的遗作,不能不闭门自守,断绝与外界的往来,渐渐到了如今的田地。
显而易见,直接伸手帮助沈家,无异于是当面与蔡京作对,祸患不可计量;要不是看着苏散人先前啪啪打爆了蔡相公的脸,把人已经得罪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王棣也绝不会轻易说出这句话来——说难听点,苏散人现在在蔡相公那里的印象也没啥下降的空间了,是吧?
果然,苏莫并无迟疑,一口答应。不过答应之后,却又皱了皱眉。
“不过是早年的旧怨,居然都能记到现在。蔡京这个老逼登,还真是心狠手辣,一点容不得小觑。”他喃喃道:“只要得罪了这种货色,那就必须时刻提防,绝不能有一点疏漏……”
他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
“不能让蔡京再拿着王荆公陪祀孔庙的幌子说事了!”
是的,虽然得罪蔡相公后,他们已经几次打退了这老登的猖狂进攻,但归根到底也只是缓和而非根除;陪祀孔庙这张大牌一直都握在蔡京手里,目前只是被拖延了下去而已;依靠苏莫的小聪明与王棣的辨经技巧,他们的这种拖延可以玩上无数次,长长久久敷衍下去;可以蔡京那种阴毒险恶、无孔不入的风格,只要此人能够胜利一次,那就是铁拳当头,一跤跌翻,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所以,必须要及时抽掉蔡京手上这张底牌,以此来防备后续无穷的攻击与暗算。
苏莫坐直了身体。
“当然,这也就是我和你要说的第二件事。”他郑重道:“你仔细想想,王荆公晚年喜欢记日记么?”
王棣:“……家祖晚年不写日记。”
苏莫略有些失望,不过这也并不要紧:
“那么,荆公晚年喜欢养宠物吗?”
“——啊?”
14. 端倪
无论苏莫的神秘计划到底是什么,它似乎都确实发挥了一些作用。十日后的下午,苏莫到政事堂取各州县进贡的矿石清单时,蔡相公的心腹家人就突然出来拦住了他,恭敬而坚决的请他“移步一叙”。
苏莫早有预料,所以也不推辞,径直跟着去了。蔡府的仆人带着他绕到政事堂后方,敲开一扇隐在书柜之后的小门,将他引入了一间小小的密室。
密室内只有一桌一椅,蔡相公一人高踞上座,脸上略无表情。而苏莫前脚迈入,身侧的仆役立刻退出,顺手将木门掩严;于是狭小密室之中,就只有苏散人与蔡相公面面相觑了。
虽然猝不及防,苏散人倒也并不惊慌;他扫视周围,立刻向前一步,稳稳站住了有利地形;距蔡相公不过咫尺之遥。就算蔡京老谋深算,真在这小小密室内设下了什么阴毒陷阱,他也可以狂吼一声,猛扑上前,直接抄起书桌上的砚台,当头给蔡相公来个满脸开花——无论怎么讲,密室里是老登单独对小登,优势在我!
还好,蔡相公似乎并没有心思设什么埋伏。他阴恻恻看了苏莫一眼,忽然出生,开门见山:
“好叫苏散人知晓,如今街头巷尾,流言如沸,大有汹汹之势。”
苏莫迅速调动表情,勉强保持住一个诧异的神色:“流言?什么流言?”
大概是懒得理这种水平极低的惺惺作态,蔡京根本不做掩饰:
“有关老夫的流言。”
“居然有人在说相公的坏话?”苏莫极为吃惊:“真是太没有保密意识了!”
蔡京:……没有保密意识?
“当然,当然,这种闲话也是不恰当的,非常之不恰当……那么,这些坏人都传了相公什么闲话呢?”
虽然是询问的预期,但苏莫显然没有指望得到任何回答。当然他也根本不需要邀请,直接扫一眼蔡京面前的那一叠文件,一把抽出了自己想要的一张,动作迅速敏捷,快得让蔡相公都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就算他反应过来了,大抵也是不敢和小年轻硬抢的;还是那句话,这一把是老登对小登,优势在我!
“听闻蔡京进位翰林学士承旨,王荆公锐评,”苏莫高声念诵:“‘蔡氏拉高了翰林院的平均年龄,降低了翰林院的平均道德’——哎呀——”
他大声的感慨了三声,面对着蔡京骤然变化的脸色,顺便后退一步,开始念下一段:
“王荆公说,多年以来,新党变法的事业都站在悬崖边上,面临岌岌可危的局面。在蔡相公上台后,变法终于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哎呀,哎呀——”
“琼州沙门岛上,有三个大臣在聊天:
【你为什么会被蔡京打入元祐党人碑?】
【我反对新党;你又是为什么?】
【我支持新党;你呢?】
【我就是新党。】——哎呀,哎呀,哎呀!”
……总之,在苏莫抑扬顿挫的念诵声中,即使蔡相公城府极深,早有预备,也终究是抵受不住。一开始还强装镇定,而后就是脸色发红,额头青筋蹦蹦跳动;最后干脆就是须眉晃动,两只老手一齐发颤。眼见是心理防线难以支撑,熬老头已经熬得原地就要爆炸。而始作俑者诵读一遍,居然意犹未尽,放下纸张之后,还殷殷询问:
“还有吗?”
蔡京:…………
“苏散人看得很开心吗?”他面无表情道。
“当然不是。”苏莫矢口否认:“我从来没有觉得念笑话——不是——念流言开心过……我只是非常气愤,啊,气愤这种公然泄漏国家机密的罪恶举止;此人一定是收了司马光的五十万贯——”
蔡京——蔡京实在是忍不住了。为了避免这个货色装疯卖傻(好吧也许不是装的)再说出什么疯狂的胡话,同样也是为了自己而今岌岌可危的精神防线,他不能不强行打断对方那稀奇古怪的神经思路,全力将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拉回正轨:
“这都是街上四散的传单,写的都是如此大逆不道的妄言。”他冷声道:“这些传单污蔑老夫还没有什么,但有些人就要借着这个诽谤朝廷!”
“诽谤?诽谤什么?——喔。”
“这些流言当中,不少都是以王荆公的口吻散布的。”蔡京无视了这句大逆不道的疯话(他也不能不无视):“苏散人以为,这些话又是从何而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苏莫很诚恳地道:“在下毕竟没有侍奉荆公左右,不能知道他的心事——不过,在下听说,荆公的嫡孙小王学士入京之时,曾经不小心弄丢了一只鹦鹉。”
“鹦鹉?”
“荆公晚年很喜欢的一只鹦鹉,时常教它说话;这只鹦鹉很是活泼,入京时人忙马乱,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苏莫道:“不过,小王学士已经郑重声明,他绝不同意这只鹦鹉的政治观点——”
蔡京……蔡京的脸终于完全拧在了一起,看起来仿佛是被人照着胃部锤了一拳,愤恨得要把隔夜的早饭都给吐出来;他双眼突出,直盯苏莫,双手紧攥桌角,大概是恨不得一把抓起旁边的毛笔,从此人的嘴巴塞进去,塞到直肠为止——可是,也许是聪明的智商立刻占据了高地,也许是评估了双方的战力差距;他抽搐片刻,还是放开了手。
“王荆公是当国的重臣。”他冷声道:“重臣的言论,是可以随意外流的吗?朝廷的体制何在!”
“确实不能随意外流。”苏莫立刻赞同:“尤其是重臣的奏疏随意外泄,更是严重损害朝廷威严。我强烈建议,要就内部文件的泄漏事件严肃调查。”
——狗儿的,凭你也配和我谈什么“外泄”?请问,蔡相公先前那封请求尊封孔子的奏疏,是怎么一呼百应,顷刻间就拉到这么多“吁请”的?
国家是一艘从顶部漏水的船;比起蔡相公这个大喷嘴来说,王荆公的鹦鹉最多也就算个渗漏!
蔡京一言不发,直勾勾盯住苏莫,目光凌厉之至;苏莫不甘示弱,径直瞪了回去——话已至此,双方都算是摊开了明牌:打,奉陪到底;骂,旗鼓相当;既然蔡相公想用孔庙陪祀毁人名声,那就怨不得王家的鹦鹉反过来重拳出击——横竖双方力量难分高下,那就一直纠缠下去,纠缠到天荒地老,大道磨灭为止!
不过,对视了半盏茶的功夫,蔡相公居然率先移开了目光。
“王荆公已经仙去,利用先人来传闲话,似乎实在不恭。”
苏莫冷笑,挑眉:“是吗?”
你也有脸谈论什么“不恭”?是谁先把王荆公一家放在火上烤的?蔡相公的脸皮,未免太厚了一些。
“无论如何,还是要顾及王荆公的令名。”蔡京并不理睬,只是生硬道:“有鉴于此,不如各自退让一步,如何?”
说罢,他从旁边抽出一张公文——恰恰是写着孔庙修建方案的公文,而后抽出一只墨笔,在上面画了一把大叉——“不准”。
苏莫:?
苏莫先是愕然,而后迷惑不已——不是,你这就打算休战了?
显然,以苏莫先前的推算,就算是猜了一千一万次,也决计猜不到蔡相公会如此软弱,居然仅仅是被造了几句流言,就要大步退让,休战停火,丝毫看不出往日追杀政敌的凶狠毒辣了——要知道,在苏莫的计划当中,这第一波流言还只能算吸引注意力的佯攻而已啊!
第一波佯攻你就直接投了,这合理吗?这正常吗
?这还是那个恶毒狠辣一肚子坏水每天睁眼就要吃三个小孩的蔡京蔡元长吗?
苏莫大为疑惑,随后是大起警惕;生怕这老阴货暗藏算计,又在哪里设下了埋伏,所以一声不吭,只是直勾勾盯着蔡京。蔡京似乎也根本不以为意,他没有等苏莫回话,径直切开了话题:
“苏散人对小王学士的家事这般了如指掌,难道是早有深交不成?”
苏莫警惕不减,只是简短回答:
“多年前曾经南下,在王家盘桓过一回。”
“原来早就南下过。”蔡相公淡淡道:“难怪苏散人对江南的事这么挂怀。”
苏莫没有说话。自从耍弄了手腕搞到道君皇帝的信任之后,他确实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搜罗过不少资料。即使动作再为隐蔽,必定也瞒不过蔡京的耳目。但迄今为止,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止,蔡京就算提起,又有何用?
“既然苏散人这么关怀南方的事务,那何妨看一看眼下东南的形势呢?”
“什么?”
苏莫微有诧异,蔡京却再不说话了。他只是向后一靠,端起桌上的茶碗,重重的合上碗盖——在大宋官场的潜规则中,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暗示谈话已经结束,双方该各自告辞。
但苏莫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知趣告退的意思——不,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估计还在琢磨蔡相公怎么莫名其妙端起茶碗了呢。
蔡相公:……
蔡相公霍地起身,拍拍衣袖,一抬腿离开了桌子——你不走,我走!
“让开!”
·
谜语人总是最讨厌的,所以活该被蝙蝠侠胖揍(不是)。苏莫听蔡京暗示了半日,全程只听个一头雾水;他回去向王棣鹦鹉学舌,结果王棣也只听了个一头雾水。不过,在这种时候,高级士大夫的政治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既然明面上没法猜出蔡京的谜语,那干脆就设法调来了都省这几个月以来收到的所有东南官吏的奏疏副本,直接来一个暴力穷举。
简单搜索一遍后,他们果然迅速发现了异样——其他官吏给都省上的公文都是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有江浙盐铁都转运使元良大为特异,他一个人所上的公文,居然比往年足足多出一倍,有两三大箱子。
“啊哈。”苏莫轻声道:“就是这个了。”
他们毫不犹豫的撬开了放在最底下的那个木箱子,在里面翻找一番,抽出最厚最重的那本书册——是一本详细议论江浙一带盐政改革的札子,晦涩艰深,又臭又长,洋洋洒洒数十万字,估计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够读完。而两人翻找许久,终于这篇流水文章中找出了端倪——盐政报告的第一百二十七页至一百二十八页之中,紧紧的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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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朱笔书写,记载了近二十年以来,东南漕运输送的大致数目。
“漕运。”苏莫举起纸条,对着阳光张望:“他关心漕运做什么?”
王棣没有说话,显然,凭借十余年官场混迹的经验,他已经迅速意识到了不对——众所周知,在朝廷当中,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而这样私相授受、近乎于暗自传递的机密消息,那议论的又该是什么事务?
漕运,漕运,汴京朝廷九成的财政命脉,可就牵系在东南漕运之上啊!
“东南的转运使想方设法的隐藏这种东西,那必定是在给中枢的某人递送消息,方便双方合作。”苏莫绞尽脑汁,竭力推敲:“东南鞭长莫及,关键是要找到中枢的联络人……那么,这份报告一开始应该是送给谁的呢?”
王棣默然片刻,低声道:“从日期上来看,当日政事堂当值的应该是参知政事盛章。”
苏莫皱起了眉,王棣也皱起了眉。显然,即使与盛执政交往不多,只要看一看他近日以来的表现,都能立刻意识到此人最大的特点——盛章是一个毫无底线与约束的权力动物,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追求进步;并绝不惜为此支付一切代价——如果这样的人搅合了进来……
“我记得。”苏莫道:“次相郑居中仿佛是要告老了?”
“……是的。”
次相告老,意味着政事堂的天梯又腾出了一个。对于一位醉心排位赛的究极卷王来说,这种诱惑当然是无与伦比的。
“……我会去政事堂里查一查盛执政的动静。”思索许久后,王棣低声开口:“若有消息,再做商议吧。”
·
每一个动作都必然留下痕迹,尤其是在带宋这种先天官僚主义圣体,形式主义的道成肉身,工作留痕已经刻入骨髓的究极系统——参知政事地位尊隆,心意当然不是一个翰林学士可以探知。但王棣仔细检点政事堂的记档及存底,却可以从周遭的蛛丝马迹中,隐约倒推出盛执政近日以来的踪影。
比如说,自五个月前开始,盛执政就频繁提拔后进,向皇帝转交了许多颂圣的奏疏;奏疏先是尽力歌颂道君治下丰亨豫大的伟大盛世;再是歌颂道君谦冲为怀的伟大品德;在绞尽脑汁的进行了一番洋洋洒洒的虚构创作之后,末尾终于图穷匕见——上书者提出,道君皇帝实在是太崇高了、太伟大了,恩情太还不完了,大宋臣子无以为报,感激涕零,所以上下都坚决要求,一定要在道君皇帝生日时举办盛大法会,为皇帝的修仙道路扫平障碍,向上天陈述赵宋官家的伟大品德——
苏莫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按住胸口,感觉有点忍耐不住的作呕:
“……然后呢?”
“然后是盛执政在后面附的批语。”为了苏散人的心理健康着想,小王学士跳过了中间冗长重复的惊人马屁,直接复述重点:“盛执政说,现在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国用充裕;库房里的粮米层层累积,都快要腐烂生虫了;所以现在举办法会,不但决计算不上奢侈,还是体念君恩的必要之举;一切食毛践土的臣民,只要稍有心肝,那都该欢喜感戴才是……”
——概而言之:我们大宋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也花不完;给当今圣上办再多生日法会,也不过是九牛上面拔了一根毛!谁叫道君皇帝生日过得不痛快,我们就叫他一辈子不痛快!
“这个也要限时复刻吗?这就实在没有必要了吧!”苏莫难以置信:“带宋难道也拿了谁的赔款吗?不至于吧?——太离谱了!”
王棣:?
不过这确实也很离谱。喔这倒不是说盛章舔皇帝很离谱,事实上大家都在舔,大哥也不要笑二哥——但问题在于,身为台上的宰辅,执政的重臣,你在舔钩子前总该有个章法吧?
没错你的钩子舔得很好看,可是,就算真把皇帝舔舒服了,那办2生日法会的钱又从哪里来?!
没错,在蔡京一番敲骨吸髓、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疯狂改革之后,带宋的国库收入的确是大幅提升了,一年的利税几乎比王安石时翻了两倍,堪称充裕。可是,任何一个学过小学进水放水问题的人都应该明白,只要搭上道君皇帝这么个挥霍无度的超级大喷头,那捞再多钱来都是绝对不够花的——到现在为止,国库也不过是维持着走钢丝的紧平衡而已!
本身就是在紧平衡了,哪里挤得出钱来给你胡天胡地办法会?下面的小官为了媚上随便口嗨也就算了,你一个参知政事居然也跟着发癫——怎么,到时候凑不出钱来,你盛章站街卖钩子补贴国用么?
“——所以,好听的话说了这么多,又能从哪里搞钱?”苏莫诧异道:“怎么,他也打算挪用海军经费?”
王棣:……‘也’?
“这就不清楚了。”沉默少顷,王棣低声开口:“不过,政事堂记档中明确记载,盛执政曾经索要过转运司中储存的,有关各地羡余仓的资料。”
苏莫愣了一愣,一瞬间几乎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他霍然瞠目,脱口而出:
“他要动羡余仓的主意?”
“——他疯了?!!”
15. 异样
自神宗皇帝以来,带宋财政日益艰难,理财的举措议了又议,无数重臣高人各出巧思妙计,可谓已经穷极一切人力之所能;而在此诸多妙计之中,要是有人打一句羡余仓的主意,大概所有人都会有同一个反应——
他疯了?
毕竟,要提到羡余仓,那就不能不提到晚唐的伤心往事了。那是安史之乱、财政中心东移以后,中原朝廷财源匮乏,国家仰赖东南钱米,必须依靠运河来供给中央的财政。只是漕运以人力牵挽,动用的漕工不可胜计;沿途州县要供应运输的开销,维护运河的畅通,糜费也是极为惊人的数字。长此以往,必定大大损耗民力。
按理来讲,这种损耗应该由中央朝廷负责补贴,好歹用钱安抚住沿途的民心。但晚唐以来国库耗竭,这种开支当然是能拖则拖。而铁一般的事实亦反复证明,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随便拖欠工资都是极为危险的行为——在考不上长安便打进长安的青帝黄巢揭竿而起之后,愤懑已久的漕工立刻响应,冲进京师向朝廷们的贵人们痛陈利害,为大唐帝都的翻新工作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哼,想逃?!
起义军的教育比圣人的教育还要管用。当头挨了一棒后剩余的贵人们眼神立刻清澈了,从此想方设法的也要腾挪出这笔牵涉性命的重要开支——喔不要误会,朝廷穷得叮当作响,还是没钱支付工资;但当时的理财名臣们百般设计,却为漕运开辟了一条新的出路
——他们颁布命令,允许沿途州县及漕工民夫在漕运的空闲船只上装载食盐,沿途运输时可以自由卖盐,官府不得查禁;等同于是以贩盐的余润支付地方的开支与漕工的工资;大家各退一步,彼此妥协。
以残唐五代的惯例,这种倒卖食盐的收入也就将将够支付漕运的开支,并不足挂齿。可是,在带宋横扫南北,勉强达成了个大一统(青春mini版)以后,东南人口滋盛,产业兴旺,对食盐的需求随之暴涨;地方依靠漕运贩盐的收入大大增加,利润甚为可观;州县遵循旧例,将多余的盐逐年存入仓库,以备急用,便有了现如今遍布于运河两岸的“羡余仓”。
理论上讲,食盐的利润丰厚,羡余仓的储备当然也就丰厚;而这种地方自存的小金库纯粹属于法律灰色地带,同样可以借朝廷名义强行征用;神而言之,征用这种小金库并不触及国库,所以还能理所应当的说一句“不扰国用”——
诶不是哥们,你是真忘了羡余仓的来历了么?怎么,哥几个这么想念怀旧服是呗?
带唐:孩子们,这并不好笑。
显然,只要中枢重臣们读过晚唐历史(哪怕读一本欧阳修的《新唐书》也成啊!),那都能立刻意识到这种举止下的巨大风险,应该极力阻止才是——没错,现在次相郑居中躺平摆烂,御史中丞王甫靠脸吃饭;殿中值学士蔡攸是个跳健美操混上来的黄毛;高层堪称废物团建,仙之人兮列如麻。但无论如何,以首相蔡相公的本事,总该能明白——
苏莫猛然反应了过来
“蔡京那个老王八!”
到了这个地步,他也醒豁过来了。作为手握重权的首相,蔡京获取的消息当然比他们更早、更全面,也更能洞悉盛章那险恶的阴谋。此所以他会忍气吞声,甘愿休战,甚至主动向苏莫输送东南的情报。驱虎吞狼,谋算无过于此!
喔请不要误会,蔡相公精心谋算甘心退让,并不是对带宋社稷抱有什么“相忍为国”的崇高信念;事实上,他当然是一个“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绝顶凉薄人物,根本不会顾及朝政的长远利益——但问题是,唉,问题是,就算“哪管洪水滔天”,眼不见为净,也总要在洪水泛滥之前,及时蹬腿吧?
而现在呢?现在的蔡相公却颇为惊恐地发现,按照高层这个胡搞乱搞的神经做派,弄不好带宋还要走在他的前头啊!
总之,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蔡相公就被迫开展了与带宋的生死竞速;他在贪污腐化迫害政敌时还不能不抓紧干点政事,努力延续带宋的寿命——至少要比自己活得久那么一点。而北宋末年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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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可以理解为是蔡相公与带宋朝廷的寿命竞赛,双方互相比拼的不是谁更耐活,而是谁走得更早——若以史实而论,那么蔡相公最终还是以区区六个月的微弱优势夺得胜利,成功避免了到东北养老的恐怖结局。蔡相公,赢!
毫无疑问,如今的这一番巧妙的布置,就是蔡相公生死竞速中精心设计的一环。盛章这一招的破坏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蔡京都不能不迅速反应;可是,就算是被迫做出反应,蔡相公的操作依然是阴险的、隐匿的,他把与盛章对抗的锅直接扣在了苏莫的头上,而自己绝不愿意担一点风险……
“恶心。”苏莫冷声道:“恶心到叫人作呕。”
王棣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语气并无过大波澜,小王学士却清晰的看到了苏散人脸上的表情——厌恶、愤恨,甚至有一丁点难以言喻的……忌惮?
王棣:?
这可太奇怪了。之前高层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冲突;但哪怕蔡攸盛章这些人都已经骂到脸上来直球侮辱了,苏散人也是神色自若,不以为意,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生动鲜明的表情,生动得——生动得仿佛是真在为带宋的江山社稷、长远利益而殚精竭虑、愤懑不已……
不是,苏散人会为了大宋的社稷而愤懑不已么?他怎么……他怎么觉着不太对啊?
王棣茫然片刻,忽而记起了蔡京先前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譬如苏散人颇为关注南方事宜的“暗示”;可是……
“现在种种还是猜测。”苏莫道:“必须要打探清楚,各处都要打探,弄明白盛章真正的谋划;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小王学士?”
“诶——喔,是的。”
“那么,我希望在两天内拿到足够多的消息。不知可否?”
这是第二处异样。苏莫往常的请求,都是以商量的口气委婉道出(虽然水平不够,效果往往平平);从没有这样直接下令的情形,更不用说如此斩钉截铁,断然限定期限了。但王棣只愣了一愣:
“……可以。”
16.明教
在有了详尽方向和怀疑对象之后,搜集信息的难度就一下子降低了。王棣动用了先辈留下的一切人脉(当然,应该也有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蔡相公若有似无的帮助),终于成功打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比如说,盛章盛执政这几个月以来非常关心京城的盐价;又比如说,盛执政上一个月曾经给大宦官杨球送过一份贺寿的重礼。
苏莫诧异道:“杨球是谁?”
即使已经多次见识过苏散人在某些方面的惊人无知,王棣仍然有些无语:“……他是入内内侍省都知,主管内库。”
“喔,负责皇帝的小金库。”苏莫反应了过来:“等等,负责皇帝小金库的宦官插这趟浑水做什么?”
王棣又道:“杨球还有一个养子,现在是江浙路的作坊副使。”
这一下连苏莫也迅速意识到了。他在思道院混了几个月,知道这里搜集的无数矿石,多半是各地驻扎的宦官,以作坊使的名义送来的;换言之,这个作坊使的职位,应该是宫中派出去刮地皮的钦差。
“那么,杨球为什么会和盛章搅在一起呢?”
“原本的作坊正使侍奉有功,六个月后就要升迁。”王棣简洁解释:“这几个月以来,杨球同样很关心漕运的事务,派人取走了不少档案。”
喔,到了这一步,那就连最后的疑问都消失了。整条逻辑链清晰明了,再无缺漏——驻守地方的盐铁使有权开启羡余仓,可以私下操作,将多年积存的食盐延运河秘密运往汴京;而盛章居中配合,收到食盐后倒手一卖,立刻就是匪夷所思的巨大收益;最后由掌管内库的杨球将分润收入宫中;于是地方多年积蓄的财产便从此无声无息流入皇帝的腰包,轻松写意、轻描淡写,甚至一切都算是合理合法,乃至完全正当,绝不会引动什么不该有的注意。
地方-中央-宫廷,三环环环相扣,安排略无瑕疵。只能说,盛执政为了自己的进步机会而苦心经营,竭尽一切资源所憋出的大招,确实是完满无缺,处处周到;无怪乎蔡京蔡相公也要退避三舍,不能不玩弄挑拨离间的阴险把戏;某种意义上讲,官员在向上爬的关键节点上还真是从不含糊,往往能够爆发出无可计量的后备隐藏能源。不过……
“那么。”苏莫轻声道:“盛执政筹谋万全之余,难道就没有稍微想一想,万一当地忍受不住,又该如何料理呢?”
怎么,盛执政这么想念长安烧烤大会呗?
王棣踌躇了片刻。
“盐铁使有捕贼的权限。”他低声道:“而且,盛执政一月以前,已经推动厢军换防,向江浙路补充了军力……”
“喔。”苏莫声音轻柔:“‘不怕,有兵在’!”
显然,相较于权谋算计上的环环相扣,盛执政在料理民情上的准备就要简单粗暴得多了。他大概是找了财政专家来一通猛算,最后差不多估算出了一个压榨的极限。横竖他一次性调用羡余库也不会把库藏全部调完,所以江浙路的人大抵也不至于尽数造反,那么只要及时调遣军队铁拳弹压,当然无所畏惧。
什么你说长期来看如何如何?喔长期来看盛执政当然已经是博取皇帝恩宠顺利升任宰相啦;这么美好的happy ending,夫复何求呢?
只能说历史不会重复,但往往押韵;从“谁让我过生日不痛快,我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再迅速飞跃至“不怕,有兵在”,果然是自古高手所见略同,顶峰风光相差无几,绝顶贱人在犯贱上的操作都总是那么高度一致,令人啧啧称奇——这样一比一的高清复刻,严守原作精神的伟大致敬,谁看了不说盛执政就是一千年前的叶赫那拉分拉?!
但最为微妙的,还不是这种高手间跨越一千年的惺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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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惜,而是苏莫在原地呆呆想了两分钟,发现盛执政这一招还的确有其可行性……带宋至少还没有堕落到晚清的地步,如果只是动一动羡余仓而不是全面加税,那么在铁拳弹压下,还真有可能把事情办成。至于黄巢——啊,反正黄巢将来真要来了,那也是把盛执政和蔡相公炖成一锅,天塌下来有首相蔡京顶着,他怕什么?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偶尔用上一用,又有什么打紧?
意识到这一点后,苏莫的脸色迅疾变化,神态诡秘而又奇特。
“必须阻止他们。”他道。
的确应该阻止这种疯癫操作。但苏莫直接表现出的坚决与强硬,却依旧令王棣意外——某种程度上讲,这位理应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仙人,对此事的态度,却仿佛比小王学士这个利益相关的当事人还要激烈、热切得多。
“我希望。”沉默片刻后,苏莫又道:“如果方便的话,你能搜集一些军队在南方调动的信息,及时的告知我。”
王棣皱了皱眉。显然,如果说先前搜集公开的存档以及奏疏副本,还可以算是合理合法,翰林学士份内应有的权限。那么涉及军务——无论是什么领域的军务——都实在有点逾越界限了。喔这倒不是说这个界限有什么了不起;实际上在道君皇帝的英明统治下你谈界限我都想笑。但是吧,莫名的关注军务还是太特殊、太奇怪了——
如果真要阻止盛章的动作,那不是应该从中枢、从政事堂、从顶层下手么?关注南方的军务又有什么意义呢?再说了,从蔡京泄漏消息以来,苏先生对这件事的关注未免也太积极、太主动、太迫切,迫切得超过了正常“关注”的范畴。南方——南方,南方到底有什么?
王棣忽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坠入了冰窟。
“……明教。”
“……你在保护——明教?”
第17章 冷酷
苏莫望了过来,神色似乎并无变化。
他只道:“你说什么?”
“……我说。”王棣颇为吃力地开口,只觉得喉咙仿佛都在痉挛,几乎难于措辞:“你是不是——是不是在为——为明教打算?”
苏莫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神色依旧从容。片刻之后,他移开了目光。
“真是聪明啊。”他轻声道:“反应很迅速。”
居然没有否认!王棣惊骇莫名,刹那间言语不得——显而易见,这种反应完全超越了一个传统士大夫的所有经验,可以立即击穿语言储备——正常来讲,质问别人是否与叛贼私通是**上最大最可怕的指控之一,能够马上激起巨大的恐慌与愤怒;可是,如果对方浑然无谓,直接给你来个我们早就私通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你又待怎的——那士大夫们反而要被整不会了!
不是吧活爹,这你都能认?
在莫大惊骇之中,王棣只能靠本能挤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
“关于这一点。”苏莫道:“我不是在十几年前就解释过了么?小王学士过目不忘,应该不至于生疏吧?”
是的,是的,在十几年前那个梦寐不能遗忘的可怕宴席上,苏先生确实肆无忌惮的泄露过不少捅破天的消息。比如说他言之凿凿,公然谈论大宋的气数;比如说他高谈阔论,认为天下兴亡之际,每一个阶层都有选择救国之路的资格,群雄逐鹿优胜劣汰,最后胜出的人赢得一切——官僚有这个资格;梁山泊有这个资格;明教——明教当然也有这个资格。
不过,自入京以来,或许是时日变迁,**以为常;又或许是被朝廷的争斗牵扯精力,王棣却很少再有时间细想苏莫的话——他甚至在朦胧中以为,这大概又是苏散人例行的癫狂妄想而已。
——都已经到京中做散人了,想必也不会和山野中的贼寇有什么瓜葛了吧?
但万万料想不到,万万料想不到,此人当年的一句随口宣扬,居然当真不折不扣,执行了下来;十余年间,居然力行不辍,到现在都还在遵守着当初的诺言!
官僚有救国的资格,所以苏莫遵守诺言,给了王棣一个机会,以匪夷所思的手腕将他拔擢至中央,为他谋**力稳固地位,获取了干预朝政走向的入场券;那么,如果明教同样有救国资格的话,这位从天而降的仙人,又会给予他们什么呢?
王棣缓缓抽了一
口气。
“你,
说出这句话时,王棣原本并不期望能够获得任何回应;但出乎意料的是,苏莫稍一迟疑,居然从容开口了:
“十余年前,我拜别荆公后南下。他道:“那时候明教盘桓在江、浙一带,依旧沉迷在那些传统的巫鬼秘术、古怪科仪之中,堪称是邪门外道,不思进取……不过还好,明教能与官府长久周旋,内里终究有清醒高明的人物。这些人物经过提点,也渐渐的意识到,这么多年以来,各处百姓之所以甘愿冒被官府抓捕的奇险,也要前赴后继的加入这个被斥为魔教的教门,并不是因为他们那些玄妙莫测的教义有多么迷人,而纯粹是被从上到下的平等主义氛围所吸引而已……
明教信的是善恶二元对立、诺提斯灵修的那一套,立论甚为精深;这种论调在哲学上或许有很重大微妙的意义,但真要指望它能吸引什么**,那估计还是想得太多。真正能够感动平民的,并非明教玄之又玄的教义,而恰恰是它长期被诟病的,“食菜事魔的风气——从上到下,从高层到一般教众,人人茹素着布衣,没有金银珠宝、华丽修饰,没有等次差异,甚至没有什么个人财产;那么自然可以想象,在带宋这种刻剥之法齐备的究极榨油机中,如此脚踏实地的、乌托邦式的平等主义信念,到底会有多么魔魅的吸引力。
“无处不均匀,本来就是农民心中最痴迷、最不可释怀的幻想之一。一个真正能做到上下均匀的组织,当然立刻会招致巨大的热情。
“所以,这些人提议改革教义。摒弃玄虚的密术科仪,而重点突出平等公正;不再鼓吹什么神妙玄说,而是向信众许诺一个更加公正的新世界,并积极付诸实践……
王棣的嘴唇在颤抖:“……付诸什么实践?
“这些人亲自拜访农户,动员教众,将初入教的贫苦农户划入‘合作组’中。苏莫显然记忆极深,所以开口就能娓娓道来:“组中农户有修葺房屋、置办农具的大小事务,就由资深的教众组织人手,大家一起动手,帮忙修缮;等到农闲的时候,识文断字的教众还会将农户召集起来,教授他们耕地的诀窍、预测天气的常识、辨认草药的心得、纺织的秘法,照共同顾无依靠的孤儿孤女。如果组中有人招惹上了官司,那从贫到富,都要设法为他凑钱凑人,撰写诉状、延请
讼师。”
“建设、生产、维护安全——他们的‘实践’大致就是如此。”
王棣扑通一声软软跌坐在了书桌边的靠椅上。
他两眼上翻神色怔忪仿佛是在恍惚中陷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迷境以至于连精神都有些抽离了。
他沉默良久只能低声道:“那当地的地方官……”
说出这一句就连王棣自己都闭上了嘴。因为很显然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懂带宋的官僚了。官僚机构的天性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对于绝大多数地方官来说原本热衷**的明教疯子忽然变得体贴安静不惹事了那真正是意料不到的喜讯哪里还想得到其他?
什么你说他们在秘密组织农夫居心实不可测?拜托我就两年地方官我管你这的那的!
一念及此王棣只能改变话题:“……为什么为什么我很少听说过这样的举止?”
别说他现在是翰林学士位高权重、消息灵通就是当时被赶到岭南做官的时候王家在江南的人脉也没有被拔除大事小事总能听到风声。可是为什么明教的消息被封锁得严密连他也知之极少呢?
“因为我提醒了他们要注意保密。”苏莫淡淡道:“当然仅仅‘保密’只是一句空话而已。要紧的是改造明教那种四处漏风、松散软弱的结构。所以我建议他们将明教由上到下分出等级在每一级的组织中选举出意志坚定、久经考验的精干分子组成集中的决策机构对下属的教众进行严格的信念考核定期组织学习及帮扶活动;每一级的教众都必须服从本级决策机关的指挥接受组织纪律的约束;但同时也有权向决策机构提出意见并获得答复——小王学士?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软软地瘫倒在了座椅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面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消退了——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噩梦一刹那间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促——急促的喘息同时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口仿佛是要拼命将自己从那个匪夷所思的幻境中硬生生给拽出来。
“你你。”他声音嘶哑
天爷呀你怎么能教他们这些!
说难听点就是苏莫突然发癫在皇位下埋了个大炮仗一屁把道君皇帝给崩上天去可能王棣的惊骇都不如现在的十分一——叛乱杀皇
帝嘛都是残唐五代滚出来的哪个没有见过?但现在这个场面现在这个场面王棣可真是从没有见过!
明教是很常见的**是很常见的明教**也不那么罕见;但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农民**都是盲目的、混乱的、毫无章法的;他们被残酷的剥削逼得走投无路于是暴起发难冲州撞府像蝗虫一样吞吃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最后在混沌中耗尽动能——要么被**要么自行瓦解。
这种蝗虫一样的**不可能建立任何秩序所以更近似于完全不可理喻的天灾;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就算**中真有一二英杰之士那也要仰赖儒生的帮助才能平定混乱、恢复秩序建立一套好歹可以运行的统治机构——这就是多年以来儒生们最引以为傲的“马上得天下不可以马上治天下”。
你可以**可以杀皇帝都没有什么;但只要统治的技术还掌握在儒生手里世界就一定还是他们的;这就是几千年来永不更改的逻辑
——所以你又怎么能绕开儒生把组织与秩序的秘密教给这些泥腿子呢?
毫无疑问这是比杀官**还要恐怖一万倍的大事足以让任何一个稍有见解的儒生眼前一黑的噩梦。而且而且这个噩梦最大的关键还在于如果以王棣的经验来看那么苏某人三言两语所构造出的那一套全新的组织技术似乎——似乎还要远远的胜于儒生的“君臣父子”、“尊尊亲亲”?
——所以这到底又是谁搞出来的要命玩意儿啊!
他喉咙咯咯作响反复抽气;如此来回数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这就——这就是你给明教提供的——”
“一点建议而已。”苏莫平静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在天下将亡的时候所有办法都是要尝试的。”
农民起义是强大的必须要拥有这股力量;但农民起义也是狂暴的、易于堕落的所以要用先进的平等理念来约束他们、教化他们擢升他们;而为了贯彻这个理念严格执行约束就必须建立一个严密、强大、精锐的组织。这就是上一次重开地水火风逐鹿中原的顶端排位赛时整整一代人前赴后继所试错试出的最后结论。如今排位赛即将重开怎么能不借鉴顶尖高手用血趟出的经验?
至于这个经验打破了垄断误伤了儒生自尊心什么的
找版权持有人**呗?
“所以——”小王学士嘶声道:“当初将我调到汴京,也是你的——”
“只能算一举两得吧。”苏莫道:“正好两边都不耽误。”
他将小王学士调入汴京,一面是为了兑现承诺,给予官僚们一个机会;另外一面当然也是为了掩护明教那点微弱的火苗,设法提供一点方便——还是那句话,在带宋朝,没有高级文官的配合,那谁也别想完成任何一件大事。
“我在二十年前就提醒过了。”苏莫平静道:“为了走完这条救国的路,需要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王棣的嘴唇开阖蠕动,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是的,他确凿无误的记得苏先生的这句提醒;在踏入官场之时,他也暗自下定了决心,决意支付巨大的代价,来争取百分之一的可能,达成祖父的夙愿、自己的夙愿。可是,在王棣过去的一切推想中,这个“代价”可能是他的官职、前途、财富、名望,甚至可能是一家老小的头颅;但就算穷极他的想象,也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代价,居然是如今这种可能!
喔,这倒不是什么泄漏机密的风险;实际上先前调取存档时已经触犯过了忌讳,但犯了也就犯了,哪有什么大不了?但问题在于,如果是不知道苏散人拿着情报有什么用途,那泄漏的问题也不大,横竖大家都在泄漏;可是,在明知道苏散人会提携明教之后,这样的举止就会面临巨大的压力——不是**层面上的,而是道德、乃至整个精神层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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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棣是进士,是赵宋官家御笔亲点的士大夫,是天子的门生;皇帝之于他,既有君恩,也有师恩;这是“擢草莽之于青云”的巨大恩典,永生不能忘怀的情谊。而领受了这样的君恩之后,如果他还要明知故犯的向反贼泄漏禁中机密,乃至于后续继续与反贼勾搭,那就是百分之一百的吃里扒外、忘恩负义,决计不能容于士大夫的小人!
所以,问题来了。你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救亡图存;那么,如果这个代价,是你的整个道德底线呢?
孔曰存仁,孟曰取义;先贤都教导后人,面对两难时要舍生取义;可是,如果现在面临的挑战实在过于巨大,大到要你连“义”都一起舍掉,才能换来一丁点救国的可能性呢?
这是孔子孟子都没有教授过的命题,真正的诛心之问,不可解释的困局。对于一个传统士大夫而言,舍生取义
是可以理解的,吞声忍辱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抛弃道德、抛弃仁义,抛弃自己所珍视的一切价值观,仅仅只为了一条虚无缥缈的路,那就太匪夷所思、也太不可理喻了——某种程度上讲,这甚至就是士大夫之所以为士大夫的全部意义,赖以立足于世间的所有支柱。
那么,你要抛弃你存在的全部意义么?抛弃了这种意义之后,你还能算是什么呢?
辜负君恩、寡廉鲜耻、数典忘祖;对于一个从小以儒生最高标准培养的文官来说,这种指责实在是太恐怖,也太沉重了……王棣大汗淋漓,几乎浸透衣衫,连坐也要坐不稳了。他瞠目直视苏莫,眼神却是茫然而又散乱,几乎无法聚焦。如此愕愕许久,他喃喃开口,已经分不清楚是在疑问,还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你说的代——代价……”
“不然呢?”苏莫反问他:“你以为救亡图存是什么东西?汤武**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吃着火锅唱着歌,光光鲜鲜、体体面面就能打到大结局;可以一直保持道德的纯洁无垢,快快活活迎接胜利么?”
“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就是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代价;苏莫可能成为代价、王棣可能成为代价、大宋可能成为代价,就算现在这个被着力扶持、看起来备受偏爱的明教,也当然要支付代价——苏莫先前说得轻描淡写,什么“建议”、“改造”,好像轻轻松松就达成了目标;可是,他又不是什么掌握了心灵操控术的法师,怎么可能跑到江南嘴皮子一动,就平白无故的说服这么多教徒改信他的新法子?明教能够完成改造,不是因为苏某人的舌绽莲花,而是因为拒绝接受新法的顽固派,都在漫长的斗争中被大宋官府物理解决掉了——这就是另一个带血的故事了。
这些故事当然是残酷的、血腥的,甚至完全不符道德的。但这就是“代价”,无论你喜欢与否。
换句话说,苏莫已经让明教支付了十几年的代价,现在该轮到他们支付代价了。
王棣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两眼上翻,声音低不可闻:
“……非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如果你有更好的、稳妥的办法,我当然遵循你的意见。”苏莫道:“如果没有其他办法,那这点无病呻·吟就只能算是幻想,毫无意义的幻想……”
苏莫脸上的表情都忽然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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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没
有光亮的玻璃球。
“我知道你在幻想什么。士大夫都喜欢幻想,幻想自己闭上眼就看不到鲜血,缩起手就不会沾染尘污。只要抱住自己的道德底线不松手,那就算是永远清白、永远正大,永远不受指责——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只要最后敢于一死,就什么都可以抵消了。”他平板的、轻轻地道:“但是,事实从来是不以幻想为转移的。那么就让我残酷一点,告诉你之后的收稍吧。”
“无论你多么想恪守那点君臣之恩,现在的辽宋两国都已经摇摇欲坠;契丹人纸醉金迷而疏忽边务,必定会在北方养出无可匹敌的野蛮人。”苏莫漠然道:“他们会轻易撕破防线,冲毁中原的一切;如果那个时候你恰好奉命镇守城池,那么你应该能看到这个文明末日时的景象——鲜血、火焰、哭喊,以及漫天遍野的焦臭——啊或许你不知道,这些野蛮人很喜欢用人油来攻城;他们会在城墙下架起柴火,将妇女老弱驱入锅中,生生熬出人油——据说被这样的人油烫伤的伤口永远不能愈合……”
“然后他们会攻破内城,用刀枪插着婴儿盘旋飞舞,狂笑着将驰马而过,马尾上绑着号叫的老弱——他们会驱使市民,用尸体填平沟壑,直接杀到你的面前;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可以从容自尽,‘临危一死报社稷’了。当然,我相信你临自尽之时,一定是非常骄傲、非常自豪,因为你没有违背士大夫的道德准则,恪守了君臣的恩义——”
“不——”
苏莫没有理他。实际上,他的声调根本没有起伏变化,但却直接压住了王棣那仿佛已经透不过气的声音:
“你到了九泉之下,也一定可以坦坦荡荡的见孔、孟;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没有辜负他们的教导,一辈子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辈子都是模范的士大夫、模范的君子。至于活着的人会是怎么样、这个民族的结局会是怎么样,那就实在不是一个道德君子可以考虑的范围了,是吧?”
“——你都已经纯洁无瑕了,何必关心活人呢?”
“够了!”
王棣竭力大喊出声,阻止这恐怖的语言暴力。他大汗淋漓,拼命喘气,几乎不敢再看苏莫的脸;但苏莫依然盯着他——面无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我希望。”沉默片刻之后,苏莫开口:“我能在三天之内看到军事情报。”
·
“我查看
了枢密院的记档。”王棣低声道:“除了调动厢军以外南方暂时没有其他的动作。”
厢军是地方掌握的军队依靠执政的人脉还能影响一二;但是想要调动更精锐的禁军那就必须得在枢密院和三衙走完正式流程而众所周知我们大宋在办事的效率上嘛那一向是嗯——比较谨慎的。
苏莫接过王棣递来的记档翻了一翻上面的记载但很快放弃了这天书一样的玩意儿转而查看王棣贴在记档上的总结:
“所以到现在为止盛执政的铁拳其实还没有部署到位啰?”
“差不多是这样。”
铁拳并未部署到位那就暂时还没有玉石俱焚的风险。他们也还有时间慢慢布置收拾局面。
“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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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份从上到下、从内廷到外朝的庞大算计基本全靠着盛章居中策划全力推动;只要敲掉了盛章那么余党自然做鸟兽散。这才是治根的方法。
不过关于如何在朝中激烈斗争料理政敌苏莫就实在有些隔膜了。所以他停了一停看向王棣:
“……那么应该怎么解决呢?”
王棣动手之前当然也已经想好了所以立刻回答:
“现在有两个办法。”
“还有上策和上上策吗?”苏莫很感兴趣:“还请解释一二。”
“第一是直接**盛执政。”王棣无视了他的疯话直接解释:“盛章当权多年私德不修积怨极多;而且各个查有实据绝无推诿之处……”
苏莫直接笑出了声:
“你觉得这一招会管用?”
没错没错在带宋这种儒学环境下指责士大夫私德一向是顶厉害的攻击手段;只要抓住了大的把柄那就连皇帝都不好庇护毕竟涉及到朝廷颜面——可问题在于当今这位道君皇帝他要脸吗?
王棣梗了一梗:“……第二嘛则是结交宫中的宦官由内而外设法先解决杨球的威胁再处置盛章。”
**斗争第一定律:你只管开团系统会自动为你匹配队友。盛章为了博取圣宠结交了大宦官杨球但宦官之间也有斗争杨球也不是没有敌人。杨球想和盛章合作吃掉羡余仓必然会有大批的人不满。如果王棣蓄意拉拢应该可以找到不少助力。
当然为了**斗争
居然和宦官合作这在士大夫的体统也是很犯忌讳的。不过人一旦突破了底线也就拉不回来了王棣思来想去还是松口说了出来只是心下依旧略有犹豫。
虽然有两个选择但苏散人似乎并不满意:
“那么这些办法能够保证成功么?”
王棣:…………
什么叫“保证成功”?**斗争里有百分之百成功的办法吗?拜托我一个翰林学士下狠手撕参知政事那已经是越级打怪惊险之至了;现在你还要求什么百战百胜、确保成功——我要有这个本事那还用得着受你老的气?
“好吧。”显然苏莫稍一迟疑
王棣:???
等等能让苏散人都说一句“粗鄙”的办法——
他的声音变尖了:“你要做什么?!”
“最近以来皇帝身上的梅花香气越来越浓举止也越来越不像样子了;这表明腺体的分泌已经到达了巅峰身体的各个方面都做好了——啊——准备。”苏莫道:“当然如果没有对应的信息素配合无论腺体如何分泌都只是空转而已。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不小心沾染到了一点对应的阿尔法信息素那么……”
他稍稍抬手示意乘放着晶莹液体的玻璃瓶闪出微光——这是最顶级、最纯正的阿尔法信息素系统出品的狠货。
巅峰的欧米伽腺体遭遇了最纯正的阿尔法信息素那当然是天雷勾动地火干柴遭遇汽油本能突破理智**摧毁人性;不见则已一见之后立刻就是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树藤一样是纠缠的肢体;旋风一样是粗重的喘息;乱蛙一样是翻滚的躯干;火花一样是闪射的瞳仁——此下省略八百字。
总之只要在面圣之时设法往盛章身上喷上那么一滴那接下来必定就是大汗淋漓、如鱼得水、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疯狂局面——搞不好侍卫拼死拉开的时候盛执政的赤色官服还挂在官家的腰带上呢!
当然这是晋江正常世界不是什么花开咸湿世界道君皇帝只是脑子不正常不是脑子里长了个x;所以只要信息素一退脑子一冷必定会羞愤如狂急于遮掩当场就要剥去盛执政的高官服制将他逮捕入狱乱棍打死扔进乱葬岗喂猪
第18章 争斗
蔗糖?
这一下就连小王学士都愣住了,直接看向那一盒小小的糖粒——王棣对蔗糖不算陌生;实际上,他先前在雷州的政绩,一半以上都是靠甘蔗撑起来的——组织山人罪民种植甘蔗,种出的甘蔗榨汁后卖给海商,换来的钱才能填平水泽、消灭毒蚊、减少疫病;所以,他对甘蔗的处理过程,那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甘蔗砍下后洗净,靠人力剥皮榨汁;这榨出的汁液唤做“蔗浆”,黑红浓稠大有涩味,是最粗糙的“糖”;蔗浆过滤掉杂质再煮沸,冷却后会渐渐凝结为黑红的糖块,这又唤做“石蜜”,价格比蔗浆更高上数倍;不过,顶层的豪富人家,还是看不上这样黑黢黢不起眼的东西,所以还需要将石蜜过滤煮沸,只取上层清液;再过滤再煮沸,如此反复数次,可以得到较为洁净的“糖霜”,又称“琥珀霜”;而一斤琥珀霜的价格,便几乎可以卖到六贯——是上好食盐的三十倍以上!
当然,琥珀霜琥珀霜,顾名思义,不管怎么过滤怎么洗刷,精制的糖霜上都依然有那么一丁点天然的**色,与琥珀类似——而这样纯洁无瑕、好似霜雪的糖,那真是连志怪小说中都幻想不出的!
王棣忍不住伸手取了一根竹签,蘸上几粒白糖送入口中——清甜、柔和、纯正无杂质的甜味,绝没有琥珀霜常见的那一点细微干涩,味道比蜂蜜和麦芽糖都还要好得远……
“这是在下的一点练手之作。”苏莫曼声道:“那么,请中贵人为我估一个价,这些白糖能够卖多少?”
宦官怔怔愣在了原地。显然,穷极他在宫中奢侈腐化的经验,也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白的糖粒,那么“估价”之类,更是不必说起——汴京洛阳竟逞豪华,豪门大户都不用蜂蜜用糖霜,越是干净的“琥珀霜”,越能卖出天价;可是,干净成这样的……
“请问,请问散人。”他反复思索,只能低声道:“这样的‘白糖’,散人手上还能拿出多少?”
要只有这么一盒孤品,那卖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处?
苏莫微笑:“这都是从蔗浆里提取出来的。只要中贵人能供应足够的蔗浆、石蜜,我这里的白糖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宦官大觉不可思议:“要多少就有多少?”
“当然。”
糖浆煮沸后用活性炭吸附显色杂质而已,这里的技术难点甚至都不是什么糖,而是制备活性炭;现在
活性炭技术已经攻克,白糖自然不存在什么麻烦。
宦官吸了一口凉气,霍然起身,连连搓手;如此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咱去联络商贾!
不就是销路吗?盛章有人脉,宫中的大佬更有人脉!寻常的琥珀霜卖六贯钱一斤;这样洁白无瑕的白糖,咱先卖个十贯一斤,总不算过分吧?
十贯的白糖!这是怎样的利润?这是怎样的市场?和这样的市场比起来,区区一点羡余仓的食盐,又算得了什么?!
宦官咬牙片刻,心中立刻升起了熊熊的烈火!
果然不愧是顶尖大佬梁派来的心腹,欲·望加持下精力更增百倍,顷刻间便在心中算清账目,人脉名单一一罗列妥帖,而扫一眼桌上的白糖,却又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这样的东西,散人敬献官家没有?
一切好东西当然都要先归道君皇帝享用,才轮得到其余。再说了,有道君皇帝的活招牌在,京中的豪门大户也更愿意买单嘛!
“这还要劳烦中贵人转交。
毫无疑问,要想接过白糖,就必须答应苏散人的条件,快、准、稳、狠的解决掉盛章——不过,这就实在有些奇怪了;你说你都有白糖了,那只要打开销路,找好客户,金山银山,还不是滚滚就来;又何必咬牙切齿,非要和盛章为难呢?
大概是欲·望过于炽热,这样的稀薄疑惑,也只是在心中稍一闪现,随后消失不见。宦官略一沉吟,终于咬牙点头:
罢了!横竖也不怕盛章咬下老子蛋来!
苏莫露出了微笑:
“……那么,在转交盛上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中贵人。
·
三日之后的下午,听过新乐、看过字画、玩赏过金鱼、数过秀发(又长了上百根!)的道君皇帝百无聊赖,静极思动,终于决定抽点料理一下国政。当日当值的大宦官梁师成谨慎预备,立刻在御苑中铺设桌椅、摆放笔墨奏疏,还额外备上了一份点心,供道君随时享用。
道君慵懒坐好,例行公事的批了几个“知道了,等翻到翰林学士王棣所上的一份奏疏时,他才抬了抬眼:
《上今上皇帝书》
一般用这种标题的奏疏,必然都是想搞一波大事,这一篇也绝不例外。王棣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第一段就开始猛烈攻击参知政事盛
章,攻击的理由,亦非常之劲爆——盛章不孝。
奏疏揭发,盛章先前任杭州通判时,为了讨好上司,曾经强行夺走其母陪嫁的珍物,用于**;气得他母亲在床上打滚,叫人用刀子来划开自己的肚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货色”!恶臭的名声遍布内外,苏杭百姓闻之无不掩鼻。
所谓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唉带宋也不怎么好提忠),盛章事母不孝,何以事君?这样的人跻身宰辅,岂不是玷污了君上的圣明?故而小王学士诚惶诚恐,披肝胆为陛下言之!
道君一扫而过,不觉皱了皱眉。
当然请绝对不要误会,道君并不是对盛章的荒谬举止有什么不满——没错盛执政可能真抢了他亲妈的陪嫁,但道君皇帝又不是盛章的亲妈,为什么要关注这种小事?相反,在盛执政已经再三作保,确认要为道君的小金库大大创收之后,贸然攻击盛章的举止,反而会激来极大的厌恶——现在攻击盛章,那就等价于阻碍道君的小金库,而四海八荒、宇宙之内,没有人可以动道君皇帝的小金库!
好吧事实上女**应该是可以的,但道君皇帝现在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厌恶,觉得烦躁,觉得此人真是太不识时务了——他对小王学士并无多少印象,纯粹只当个催运的发财树摆件;但现在看来这个摆件有点不明白自己的地位,或许——或许应该给他换一个没那么要紧的职位,免得干扰大事?
侍奉皇帝的宦官一向是最有眼力的。一看官家面上略露不快,立刻趋步向前,奉上了一杯饮子。道君接过玉杯,啜饮一口,忽的咦了一声,低头细看——这一次奉上来的居然不是什么熟水和花露,而是一杯莹白的、浓稠的、仿佛牛乳一样的东西,上面还飘洒着几颗晶莹洁白的细粒。
“这是什么?”
“好叫官家知道。”亲自奉茶的梁师成立刻伏了下去:“这是文明散人以新近制备的什么‘白糖’调配出的‘奶茶’,奴婢尝着还好,所以斗胆敬献官家。”
道君皇帝喔了一声,再饮了一口这个“奶茶”——奶油的香气混合牛乳的醇厚,混入黄油调和口感,若有似无的茶香中和了油腻,而更重要的,是那种纯粹的清甜、略无杂质的清甜——
“很不错。”官家点头:“怎么做成的?”
梁师成早有准备,立刻叫人奉上早已预备好的材料,亲自动手为皇帝展示——萃取出的茶液、
冰镇的牛乳、打发的奶油、融化的黄油糖浆,按照牢记在胸的比例一一调配,最后在奶油穹顶上撒上一层糖粒,恰到好处的摆成飞雪的图案——当然,这层糖粒是特殊订制的,如果仔细端详,会发现每一粒都精致绝伦,恰呈五瓣梅花的形状。
道君皇帝果然起了兴趣:
“这是?
“上禀官家。这唤做‘踏雪寻梅’。就要糖粒与牛乳浑然一色,不能分辨,才是上品呢。梁师成低声回答,背诵早就预备的台词:“苏散人也是试了好久,终于制出这雪白无色的糖霜,才敢进献官家。
官家见多识广,自然比一切人都更知道雪白糖霜的珍异。所以他仔细端详,啧啧称奇,又令梁师成揭开糖罐,亲自品尝那梅花状的白糖,体会奶茶的滋味——处于巅峰期的腺体正在积极分泌信息素,改造身体,恰恰需要大量的糖分;所以他喝完这杯重糖重油的奶茶,空虚已久的腺体立刻发功,分泌出大量多巴胺与血清素,大大奖励宿主的举止——只有疯狂储备能量,才能调节体质,一胎六宝,懂不懂?
总之,道君皇帝一下子就上头了!
上头的皇帝心情骤然畅快,就连神色都带了笑意。
梁师成抓住机会,又及时奏报:“好叫官家晓得,这白糖是苏散人从王棣带来的蔗浆中提炼出的,先请官家品鉴。若是吃着可口,日后再行进贡。
皇帝眉开眼笑:“好,好,不错!
说罢,他又亲自上手,体会调制奶茶的工序,观看白糖溶解的情状。如此饶有趣味,反复试验数次,直到将梁师成带来的材料尽数用完,才颇为遗憾的坐回原位,挥手让内侍收拾残局;他端起杯盏,舒适的啜饮一口奶茶,随便扫了一眼摊开的奏疏——小王学士的奏疏。
嗯,就在这片刻的打搅中,皇帝内心的不快已经消散了大半;他现在留下的最新印象,是小王学士特意从岭南带来了甘蔗,协助苏散人开发出了白糖——美味的白糖;这么看来,小王学士还是忠心耿耿、知情识趣的;至于一丁点**上的**,似乎也无伤大雅;反正盛章是执政,被**几次又有什么?只要无碍大局,都不值得他操心。
他拈起朱笔,随意在公文上画了个圈,抛给了梁师成:
“把这份奏疏封存起来,就不必下发了。
·
内廷从来没有秘密。不过半日的功夫,**的消息就传到了
盛章耳朵里并激起了极大的紧张。
当然一丁点**其实没有什么带宋高层的日常工作就是被**;但皇帝处理弹章的态度却委实是微妙之至——按理来说有充实小金库这么一个大功劳护身皇帝应该极力维护他这个老baby铁拳重击反对者才对;可是现在骤然跳出王棣这么个愣头青官家居然既不批驳也不声斥而只是默默封存了事——这合理吗?这正常吗?怎么能这么对待为自己捞钱的牛马呢?!
陛下陛下您还记得您的捞钱老baby吗?
如此奇异征兆不能不令人警惕。盛章丝毫不敢马虎立刻拜访了精心结识的盟友内侍省都知杨球。
杨球也很爽快直接告诉他这场变故的真正缘由——因为有梁师成的蓄意遮蔽杨球并不太清楚当时的一切细节但至少可以明了是文明苏散人进献了什么奇特的珍宝才立刻挽回天心制造了现在的局面。
“为今之计必须设法抵消苏莫的手腕。”杨球肃然道:“盛执政你这几日最好寻觅一些珍宝咱替你献给官家洗刷掉那王棣的诋毁!”
盛章答应一声心下却大为犯难:寻常珍宝他当然应有尽有但要想抵消文明散人的手腕却似乎实在吃力——别的不说当初“官家长头发啦”的名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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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人家又能让官家皮展开、又能让官家长头发你能为官家做什么?这样的天悬地隔如何抵消!
杨球显然也看出了盟友的为难稍一思索再次开口:
“当然珍宝的事也不算最打紧打紧的还是羡余仓。盛执政你手下的人在东南办得怎么样?”
盛章忙道:“这一点不必中贵人过虑手下办事还算用心已经把江浙的羡余仓握住了。”
“那好。”杨球断然道:“那就请盛执政立刻嘱咐手下人立刻运九十万贯的盐到京中剩下的下半年再说。盐引发卖后咱立刻造册入宫禀告官家。盛执政一点珍宝算得了什么?还得是铜钱才是实打实的!铜钱堆成山给官家看过还怕官家不疼你老人家吗?”
官家为什么不怎么疼盛章老baby?因为老baby到现在都是在给官家吃大饼;你一天到晚吹羡余仓、吹丰厚利润可迄今为止官家毕竟没有看到增收的半个子那疼爱之心也无从生起当然会被姓苏的挖墙脚。可反过
来想,要是盛执政能立刻变出金山银山,那么画饼成真,官家又怎么会不爱他这个贴心人?
珍宝是虚的,铜钱是实的;黄澄澄铜山往官家面上一摆,官家当然知道轻重!
果然是宫中混迹的大宦官,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但盛章愣了一愣,却微有犹豫。
没错,立刻运输九十万贯入宫,当然可以解决他面对的所有问题,直接打烂苏莫的脸……可是,可是,前几天他才收到江浙一带的密信,说是朝廷要搜刮羡余仓的信息传出之后,运河沿岸的农户和槽工都颇有躁动,甚至有大胆的贼徒鼓噪着闲人**官府、阻拦要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真的强征了九十万贯的食盐,怕不是立刻就会激起民变,血流成河……
本来草民的血也无所谓,但要是闹得太大,对他将来的政途,恐怕也——
“盛执政?
杨球抬了抬眉,似乎略有不快。
盛章心下一凛,灼热欲·望蒸腾而起,顷刻间烧灭了一切杂念:
——管他的呢!大不了调遣重兵,全力弹压!只要自己能坐上宰相的位置,一了多年的夙愿,那么苦一苦这些槽工,又算得了甚?!
怕什么,横竖有兵在!
“杨公放心。他断然道:“三十五日之内,一定将盐船运到!
·
在被**后的第五日,盛章匆匆忙忙向宫中献上了珍物——一副吴道子的真迹。可惜,这幅真迹并非吴道子的上品,精于画技的道君皇帝当然不屑一顾,所以只是打发人随便赏了一点东西,便算了结。而反过来,文明散人进献的第二件珍物就更要出奇制胜得多——一块轻乳酪蛋糕,搭配精心提炼的柑橘酸汁;酸汁有效中和了蛋糕的甜腻,带来了清爽怡人的口感,达到现代甜品追求的罪恶目标:让人摄入巨量糖分而不自知。
更何况,淋上附带的酸汁之后,原本雪白的奶油还会显现出崭新的图案——一朵嫣红、娇美的梅花,恰恰符合道君皇帝的身份。于是道君皇帝品尝之后,龙颜大悦,连连夸赞,而随着轻乳酪蛋糕一块送来的**奏章,力度当然也就更增十倍了。
这份由王棣精心罗织的奏疏,也并没有浪费轻乳酪蛋糕的效力。他这一次不再攻击盛章的不孝,转而揭发他在**上的黑历史。王棣指出,盛章六年前出判开封府尹,为了捞钱利欲熏心,居然将发给衙役的粮食偷偷换成了三年陈的
老米——即东瀛雅称之古古古米差点把衙役们给喂成了咕咕叫的鸽子。
只不过汴京的爷就是爷这些从五代就扎根开封的奸滑官吏可绝不是一千年后温良的陈米仙人更不是鞠一个躬红豆泥私密马赛就可以打发的主顾;察觉到长官不做人给他们吃陈米立刻就找了叫花子雇来粪车在早饭时刻打开车盖往盛府门外激情喷灌给盛长官来了一泡热的。
——吔屎啦盛老二!
这一份屎到淋头的轶事叫人印象深刻现在都在街头巷尾流传;王棣在奏疏中一一罗列以此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而道君皇帝仔细读完立刻就是无明火气从心头腾腾生起!
当然赵官家绝不是对收陈米的衙役有什么多余的怜悯;这种火气的来源大致有二:第一是他刚吃完蛋糕看这么一个食屎盛事难免有些作呕;第二嘛——唉开封府拨给衙役禁军的粮食名义上应该算是皇帝的赏赐账目也是在宫中支出;盛章在这种账目上动手脚岂不是有侵吞内库的嫌疑?
这混账好大的胆子!
……不过仅仅一点陈米上的风波还不足以动摇二百二十万贯的浩大许诺;但皇帝面色数变心下已经隐隐不满觉得还是要敲打敲打给盛章再上一波强度
他把奏疏扔给了宦官:
“这个札子明发下去叫所有人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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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史研究》:道君时苏莫、王棣等以白糖而攻盛章号为“甜党”;盛章乃以羡余仓盐船敌之号为“咸党”甜咸党争由此而始。
ps:
根据季羡林的考证蔗糖诞生于印度可精细化加工蔗糖、制备白糖的技术应该诞生于中国。但北宋时是肯定没有的因为当时的达官显贵吃的都是琥珀霜——无论如何都要带一点杂质。
另外《天工开物》的黄泥制备白糖法实际上是得不到白糖的。现在复原技术中至少要加入一部分木炭增加吸附作用而且浪费也很严重猜测是当时的匠人隐藏了技术机密。
第19章 决战
札子刚一出宫,盛章立刻收到了消息,并立刻感到了莫大的恐慌——毫无疑问,将**的文书公然下发,等于表示了皇帝对他的隐晦不满,搞不好就会激发政敌的熊熊野心,引逗一轮**式的撕咬。偏偏,偏偏这几接连而来的奏疏又实在是有理有据,处处直击痛点,搞得他连上书回驳都做不到!
当然,盛执政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组织亲信,直接对王棣这愣头青出手,强力阻止这一次**。但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无论他如何迂回攻击王棣本人与王棣的亲眷,小王学士都是不管不顾,以一种近乎于同归于尽的姿态疯狂进攻,绝不显现任何妥协意图。攻势凌厉凶狠,处处只攻不守,真是打得盛章措手不及,一头雾水:
诶不是,我没有得罪你吧?
就算要记恨当初修孔庙的事情,罪魁祸首不也该找蔡京吗?你追着我咬干什么?
事情到了一步,盛章反而给整不会了。喔这倒不是说堂堂一个参知政事拿翰林学士没办法,但以王棣这种自·爆式的疯狂打法,就算盛章真豁出去解决了他,自己的力量也必定遭遇重创,影响实在恶劣,尤其——尤其是在这个即将晋升的节骨眼上。
局势如此诡秘,盛章的盟友终于也有了反应。杨球冷眼旁观数日,迅速派亲信送来了消息,警告盛章擦干净自己的屁股,同时要毫不延误、迅速将江浙的食盐运到京中发卖,一定赶在皇帝彻底发怒之前,把金山银山结算到账,底定乾坤。最后,杨球还千叮万嘱,让人郑重提醒:
“这一次真正是大事,请盛执政一定要妥帖办好,不要有私心杂念!”
毫无疑问,看到奏折后杨球也真是大涨见识了。原本以为盛章只是普通的贪贿,但现在才晓得此人之贪匪夷所思,真正是连运粪车路过都要挖一勺尝尝咸淡;所以他不能不再三提醒,让盛执政收敛一点,起码是在这样的大事上收敛一点——牵涉前途的要务,老登就克制一回吧!
盛章面色数变,却又实在无法反驳,只能挤出一句话来:
“……多谢杨公提点。”
受辱至此,狂怒难当。盛章咬牙切齿,暗自下了决心,哪怕这一次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他也一定要在一月之内,将钱送入京城!
大敌当头,避无可避,那也就实在没有避让的必要了!
·
“这块蛋糕的做法,不过是用了一点酸碱呈色剂的技巧
而已。”
苏莫端起一盏小小的橙汁反手倾倒在了奶油顶上;白色奶油表层果然迅速变色浮出了一抹浅红。
“天然植物汁液中就有大量的酸碱显色剂。”苏莫道:“只要掌握好滴定的比例就能大致监视溶液中酸碱的程度……这对稳定工艺流程非常重要。”
靠坐一边的王棣喔了一声勉强探头看一看桌上陈列的各色用具——酸碱性的汁液、从花中萃取出的“显色剂”以及一沓白纸上的“实验记录”——自从第一次进献白糖芝士奶茶以后苏莫都会定期抽出时间为王棣讲解新奇物事背后的“原理”。用苏莫自己的话说这大概是要表示自己的不偏不倚并非一味偏爱明教;先前教授给明教的知识他都会原封不动的传授给小王学士保证公平。
其实小王学士并不太能理解这些莫名其妙的小知识他基本只是将知识死记硬背下来预备着等沈家家眷赶到京城之后再让他们好好参详现在洗耳恭听纯粹是出于礼貌而已。
出于礼貌的聆听义务尽到之后
“……政事堂的确切消息盛章借调了扬州路的厢军加强江浙的武备。”
苏莫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想了一想:
“盛章这么着急?”
“大概是以为决战的时候要到了。”
朝廷对垒就是这样的没有公开之前双方还可以你来我往暗自走上多个回合;可一旦矛盾被公之于众那就立刻是你死我活、断无妥协的局面。皇帝既然已经将王棣的奏疏明发了下去那双方必定没有什么缓和余地。
不过这种咬文嚼字、暗自算计的官场扯头花还是太过于难为苏莫的脑子了;他思考了许久发现自己其实连往来奏疏的典故都看不怎么懂到现在也就基本不怎么折磨自己的神经全权委托给小王学士负责了。
显然初出茅庐的翰林学士就要单独硬刚资历深厚的参知政事这无论在哪个角度讲都是令人震撼属于“啊我打宰辅?”级别的抽象操作。但也许是苏莫先前的操作更加离谱、更加抽象所以小王学士骤然担此大任心中居然并不觉得有什么惶恐——甚至有时候他还要暗自侥幸侥幸**的进度好歹是把控在自己手里否则真要让苏散人亲自操刀的话……
还是那句话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不顾及当今皇帝的面子那也要顾及带宋朝廷列祖列宗的面子;否则否则要是将来的宋史受此连累成了什么钩子史观大荟萃他们王家又岂能独善其身?
【宋神宗为什么不隐瞒他变法失败的历史?】
【众所周知宋神宗与王荆公君臣如一人考虑到道君皇帝的变态爱好
一念及此简直是冷水浇头寒冰入喉无论多困多累王棣都会瞬间清醒从头到脚的打一个哆嗦!
总之为了维护带宋先帝的钩子为了捍卫祖父的名声悲哀而又凄惨的牛马角色小王学士只能不辞辛苦奔走于各方之间。他上午要和梁师成的人对齐颗粒度商讨讨咸大业的下一步规划;中午要拜见祖父的老友打通闭环邀请名士策动**攻击;下午还要广觅**搭子寻找同样对盛章不满的盟友;晚上回家吃饭洗漱还要改一改明天的奏疏——内卷至此大概连村口的驴见了都要潸然流下同情的眼泪。
在这种压力下听苏莫讲解小常识已经可以算是难得的消遣了——他不用思考什么只要花一点时间把苏莫的话背下来之后就可以尽情走神而文明散人决计不会发现。等到苏散人得吧得吧啰嗦完他再闲聊几句随即起身离开继续奔赴牛马的旅程。
浑身怨气大发的小王学士已经走远而苏莫则仍旧坐在原地仿佛怔怔出神略无动作直到身后一声轻响走出一个身着短打的工匠——这是方才奉命送来演示用具的仆役专程在思道院下奔走侍奉的小工不知道为何东西送到后并未离去一直都呆在苏散人身后的暗室里。
工匠叉手行礼:
“小人即将南下如今的局势还要请先生指点。”
“……没有什么好指点的。”苏莫仿佛终于回过神来:“只有两句话。”
“第一赵宋的力量仍然远远大过你们;不要和他们硬拼。斗争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冒进。”
“第二嘛……从调兵的安排看如果事有不谐那么往西南方向撤退应该是不错的选项。”
工匠垂下头去:
“是。”
·
一如盛章的预料道君皇帝将王棣的**奏章下发之后朝野中立刻就起了动荡。盛执政当权多年上下其手贪赃枉法堪称是公愤在心先前大家引而不发只不过是畏惧权势
的报复而已;如今有人冲锋在前,皇帝态度似乎又颇为暧昧,积郁多年的情绪自然被迅速激发,引逗来了大量的攻击——众人一时还不敢直接攻击盛执政本人,只敲敲边鼓讲讲故事,上书开始阐述盛章昔年主政地方的光辉事迹,声势浩大的制造起了**。等到小王学士穿针引线,诸多言官风起响应,甜党上下的**,便由此而始了。
作为咸**首,盛章久经战场,当然晓得这种来势汹汹的**有多么大的杀伤力。别看现在所有人都是在敲边鼓,但只要攻击的烈度上一个台阶,那很快就会有人的胆子被刺激得大起来,开始公然**咸党,**盛章本人,打击他的威望。——到了那个时候,到了那个时候,就算盛章侥幸保住位置,恐怕进步的良机,也要被一波葬送了!
这如何可以允许?这如何可以允许?!
可惜,无论心下如何暴跳如雷,在明面上盛章却实在是束手无策——他想过组织人手掩护,可对面手上的黑材料实在是太多太扎实,扎实到盛执政本人都没法回嘴;他尝试过寻求外援,比如与蔡相公做做勾兑请他出手弹压**;但不知为何,原本与盛章合作愉快的蔡相公这一次却表现得极为冷淡,摆明了是要袖手旁观。于是偌大朝堂,就只有盛执政孤身屹立,一人面对**了;可怜、弱小、而无助。
——他不就是想当个宰相吗?他有什么错?为什么满朝上下的王八蛋们,都要和无辜的盛执政做对?!
总之,芳龄六十八,害怕**暴力的盛执政,无可奈何地在**中默默隐忍。他痛彻心扉,咬牙切齿的看着朝堂上的攻势一波高过一波;看着王棣策动人脉反复纠缠,手腕凌厉;看着同僚的姿态日益暧昧,而皇帝的回复也渐渐冷淡。他在惶恐与愤怒在来回辗转,心中好似油煎,足足忍受了一个多月,无边地狱一样的折磨。
还好,三十五日之后,他日夜渴盼的关键消息,终于及时抵达了。
十月二十七日,盛执政在地方的亲信快马加鞭,向老上司送来了巨大的喜讯——在不折手段的强征暴敛、血腥清洗之后,羡余仓的食盐终于装船完毕,驶入运河!
获知消息,盛执政垂死病中惊坐起,从卧榻上一跃而出,高呼着叫唤手下:
“备马,备马!立刻去找杨球!
“——该动手了!
·
“是该动手了!
杨球扫
一眼盛章递来的条子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毫无疑问被**多日盛执政的盟友也感受到了宫中莫大的压力只是无可如何唯有隐忍;如今翻盘的契机终于显现那种扬眉吐气、一扫憋闷的快感当然不言而喻!
“好!”他道:“盐船已经开拔敢问盛执政钱怎么算?”
“我已经约了京中的豪商。”盛章迅速道:“十日之内定金必能到手。”
大宋商业繁盛金融也极为发达;盐商们不需要看到实物只要确认盐船已经驶入运河就敢大胆下定;提前拿到定金宫里的关自是再无阻碍!
“盛执政果然手脚利落。”杨球脱口赞叹:“咱立刻登记造册送入宫中叫官家看一看盛执政的忠心……不过没有其他的差错吧?”
——不过这笔钱应该没有后患吧?
盛章略一迟疑想起了亲信送来的密报中透露的江南局势。不知怎么的江南的漕工反抗得格外的激烈强硬、进退有度迟迟不能弹压以至于必须要请求附近州府的支援闹出的动静远超想象。要是迁延不绝后续恐怕……
可是这点犹豫也是一闪而过他立刻担保:
“没有问题。”
“那就好。”杨球道:“咱后天就进宫面圣。盛执政——不盛相公你那边可要点齐人手绝不能放脱了那些小王八羔子!”
盛执政——盛相公愣了一愣随即眉开眼笑:
“敢不受命!”
·
八日之后面对绵延许久、牵涉上下的**风波久居御苑的道君皇帝终于出手召集重臣议论朝中要务。
虽然明面上的旨意什么也没说但私底下甜咸双方都非常明白知道决战的时候终于到了。于是两派的首脑严阵以待各自做了最后的准备——王棣精挑细选抽出了最严谨、最有攻击力的黑材料
辩论?开什么玩笑他凭什么和那群小王八犊子辩论?
抱着各异的心情两派都准时抵达了御苑凉亭彼此盘踞一面冷冷对视偏又不发一眼。等到气氛烘托完毕宽袍缓带道君皇帝姗姗来迟踏入亭台之后只与诸位大臣随意寒暄几句便向左侧的盛执政
露出了微笑:
“盛卿前日进贡的那朵田黄玉菊着实不错。”他曼声道:“朕看了一晚很喜欢。”
一语既出小王学士与苏散人脸色骤变而盛章则喜动颜色几乎不可自抑——那朵田黄玉菊确实是盛执政的亲信在江南为他搜刮到的珍品;但真正能打动皇帝的当然还是杨球紧急送入宫中的那本账册——据杨球回报当时官家将账册反复看过数遍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有三个好字垫底他还怕得什么?区区白糖何所畏惧?这登记了食盐贩入的账册、数十万黄澄澄的铜钱才真是灵丹妙药足以力回君心为盛章开辟通天的大道!
陛下圣意如此这一场最终决战的胜负早就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盛章笑容满面回头凉凉撇了一眼神色之中已经尽带嘲弄的恶意。
哼和我斗?
·
果然皇帝对双方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再鲜明不过的体现了出来。
按照议事的安排开头议论的应该是紧要州府的人事安排;但道君皇帝却荡开一笔莫名其妙地开始大谈用人标准说是要什么“务实”、“实际”
“官家所论真是至理。归根究底大臣们都是在实心为官家办事为朝廷办事就算其中偶尔有点小小差错为什么就一定要抓住不放呢?”
——老子替皇帝捞钱替宦官捞钱就算过程中自己也捞了一点你们凭什么就要抓住不放呢?
如此狡辩小王学士也忍耐不住了:
“再怎么办事总要依循个道理!列祖列宗的法度俱在岂能肆意违背?”
“什么道理?”盛章冷笑:“五伦第一是君臣替官家办事就是最大的道理。言官责备这个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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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有没有半点考虑过这个道理?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在替官家办事为什么总是谁办得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
“执政此语叫人不解。”王棣道:“言官的**若有不尽不实大可当庭辩驳不必遮掩;如果言官**确实又哪里来的委屈?”
——你说我们给你受了委屈那好请你一一指出我们列举的诸多黑料之中哪一项是委屈了你?!
盛章冷笑:“难道诸位言官连篇累牍句句都是实
话?我看风闻奏事、自相揣测的怕也不少!朝廷宽容言路,不做深究,诸位还要得寸进尺不成?
“别人不敢说。小王学士冷冷道:“在下**盛执政的罪名,一共一百二十八条,十九万四千八百字。请盛执政在此随意提问。若在下有一个字答不上来,那就是言语虚妄、欺君罔上,甘心伏法,绝无异议!
盛章:…………
盛章僵住了。他迅速意识到,王棣胆敢直接放这种大招,绝对是有备而来;此人搞不好是把一百二十八条罪名中牵涉到的证据全部背了下下来,记忆无碍、出口成章;只要提到一星半点,他立刻就能追根溯源,将整个文献参考统统倒出,直接给对手来一个泰山压顶!
据说,据说当年王荆公朝廷辩论,也是这么个打法,旁征博引、信手拈来,经纶典籍,无所不通,打的旧党文豪丢盔弃甲,天下无一人可撄其锋芒;不料数十年后,如此凌厉锋芒,竟尔重现人间!
说难听点,这就是仗着智商强行压人——xx的,我和你们这些天才拼了!
段位差得太远,黑料实在太多,哪怕神仙都没法回嘴。所以明明是优势在我的局面,居然被这小年轻反手压制,搞得是盛章目瞪口呆,一时反应不能。
还好,盛执政的盟友非常给力,面临下风果断出手捞人。眼见场面实在尴尬,紧随在官家身后的杨球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官家说了这半日,想也乏了。不妨先去用一点点心,再来召见诸位大臣吧。
如今的道君皇帝一改心结,对盛执政满怀疼爱,也想着不动声色,给亲爱的老baby解一解围。听得杨球请示,当即软软嗯了一声,翩然站起身来。而杨球轻飘飘往小王学士处望了一眼,随即又补了一句:
“小阁中还搁着不少宫里带来的公文呢,可否请翰林学士整理一二?
旁观这么久杨球也看出来了,知道论嘴皮子盛章决计不是小王学士的对手,要是皇帝走开只留二人单挑,那就真是单方面虐菜的凄惨局面。所以他好人做到底,干脆将敌手暂时带走,免得盟友孤身在外,招架不能。
皇帝随意点一点头,于是小王学士愣一愣神,也只有起身跟上。香风披拂,御驾渐远,偌大亭阁之上,只有几位贵人默然站立,面面相觑了。
如此沉默片刻,刚刚被怼得愣神的盛章终于缓过神来,一眼注意到了在场的另一个
敌手——身为小王学士靠山全程却未发一言的苏某人。
与小王学士对垒当然是极为紧张而且艰难的——双方辩论的要命之处在于王棣那继承自他爷爷的可怕天赋几乎拥有着过目不忘的才能;和这样的人辩论无异于挑战一个长着嘴的档案库没有幻觉的deepseek黑料猛料信手拈来回旋镖如数家珍
——没错在第一次受挫之后愤恨的盛章转而盯上了苏莫这个软柿子!
是的苏莫很会发癫发癫起来也很难应付。但盛章思索良久觉得苏莫之所以能肆无忌惮无非是仰仗盛宠;而如今他的宠爱也不逊于旁人;你是宠臣我也是宠臣大家平起平坐谁又比谁高贵?此人不学无术还嘴不能岂不正是天生立威的靶子?
一念及此他果断开战:
“书生意气不过局外论事容易。真要叫他们办事却必定是一事无成的。偏偏办成了事的还要忍受他们的指手画脚!”
冤有头债有主蔡京等人一声不吭苏莫眺望远处神色漠然:
“盛执政到底办成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陛下解忧的大事。”盛章慢条斯理:“——好叫苏散人知道第一批江南的盐船已经上了运河了。”
他特意停顿了片刻想要欣赏苏莫脸上的表情——那种谋算落空的惊恐、失去控制的愕然真令人百观不厌是胜利者最好的犒赏;可是苏莫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于是盛章心下不快决定加大力度:
“当然地方奉旨办理的时候总有些刁民不识时务妄图造逆扰乱大局;还好当地的长官处置得力果断弹压一个也没有放走;真是天兵一到皆为齑粉;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他着意渲染心腹在江南制造的恐怖当然是想敲山震虎以此打击这个疯疯癫癫的政敌——看看为了办成“大事”未来的盛相公是绝对敢大开杀戒的!
你还敢阻拦吗?你还敢阻拦吗?
苏莫果然有了动静他侧过头来深深看了盛章一眼:
“……你调兵**了?”
“当然。”盛章微笑:“抓了不少乱贼呢眼下都定了凌迟的罪名就是要杀鸡儆猴给乱民看看厉害。不过据说当地匪化已深乱民盘根错
节,为患极大。恐怕还要调集大军,犁庭扫穴。”
这样凶狠恶毒、杀气淋漓的话,终于取得了预期的效果。苏莫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他沉默片刻,只低低答了一声:
“喔。”
·
喔,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呀。
苏莫全程参与了王棣与梁师成的举措,也实时围观了他们为盛执政准备的一切杀招,敬服他们精妙的谋算。他相信——不,他确认,这些杀招一定是强而有力、行之有效的,最终必定可以消灭盛章,驱逐他的残党。
不过,天下的事情,最关键的还是一个时机。
是的,或许久久为功,水滴石穿,他们最终可以绊倒盛章,眼下遭遇的种种,不过是暂时的挫折而已。可是,时间终归还是太紧张了;仅仅这个微小“暂时”之内,就已经足够盛章掌握权力、调动武力,彻底摧毁江南的反抗组织——摧毁苏莫多年以来,所苦心准备的一切了。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解决掉了敌手,又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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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等待了,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坚决、迅速、毫不迟疑的摧毁盛章,尽力保住剩下的一切。为此,无论支付何等代价,当然都是可以容忍的损失。
苏莫垂下眼去,轻轻弹动手指,一枚晶莹的小瓶从袖口滑落,恰恰掉在他的手心。
第20章 发觉
苏莫抬起头来,眨也不眨地看向了盛章。
在那一刹那的时间里,盛章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还在得意洋洋的注目微笑,试图欣赏丧家之犬被恐吓得萎靡不振的表情。不过,在真正注意到苏莫的神色之后,盛章的眼睛却本能地一缩——不知道为什么,苏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哀,没有愤怒,没有震慑——他只是漠然盯着盛执政,稍稍抬起了右手,袖口光芒微闪——
只要轻轻一个按动,细密无形的喷雾就会从袖口中射出,不偏不倚的击中盛执政的下半身;被体温蒸发出的阿尔法信息素会迅速扩散,对配对的欧米伽形成极为强烈的刺激;即使相隔重重楼台,被吸引到的欧米伽也会猪突猛进,像野狗一样撞破木门,撞塌土墙,撞翻人群,彼此激情相拥,共赴这一场巫山云雨。
嗟乎,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不过,也许是某种脖子以下不可描写的机制发挥了作用,也许是历史终于还是表示了一点怜悯,不忍看到钩子史观荼毒人心——总之,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小王学士恰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本来是打算回来取几份文件来做参考,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苏莫的手,以及那点可怕的微光——于是一瞬之间,他的大脑仿佛——仿佛都嘣一声,整个都断线掉了。
还好,小王学士的反应一向很快。在恢复神智之前,他已经本能地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苏莫的手腕!
“不要,不要!”他嘶声尖叫:“千万不要!快好了——快好了!”
蔡京:?
盛章:??
在场站立的重臣一头雾水,茫然看着猛扑上来,攥住苏散人的手腕绝不放松的小王学士——当众大叫、举止失措,这应该算个殿前失仪吧?
好歹也是名门出身的世家子,难道跟疯癫方士混得久了,自己脑子也不正常了吗?
不过,小王学士已经来不及顾及这些无聊的外界反应了,他只是死命攥住苏莫衣袖,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在无限的恐慌中绞尽脑汁,拼命试图说服眼前这个危险的暗雷:
“快好了,真的快好了!梁——他刚刚才让人做了保证,用不了多久的,相信我,用不了多久的!”
苏莫默然少顷,慢慢转头看他:
“用不了多久?”
“是的,是的——”
“那大概要多久呢?”
“需要——”小王学
士微微卡了一卡,实际上刚刚梁师成的亲信悄然入内,只是无声暗示他不要着急,根本没有允诺什么解决时间,但现在实在没有办法拖延下去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定可以!”
苏莫默然思索片刻,仿佛是在不动声色的衡量成功率。他叹了口气,终于慢慢放下了手。
小王学士长长喘出一口粗气,却还是抓住苏散人的手腕不放;直到亲眼目睹瓶子再次消失,他才松开右手,踉跄后退两步,只觉得整个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方才虽然只有寥寥几句问答,耗费的心力却比他谋算盛执政的这几十日还要强上数倍,以至于现在都是恍兮惚兮,不能自已——当然,纵使苏莫的手已经放了下来,他心中依然在剧烈跳动,余悸久久不能散去——毫无疑问,他绞尽脑汁,也只是争取到两个时辰的暂缓执行而已,如果,如果梁师成那边再慢上一点……
他后知后觉,缓缓打了个哆嗦。
·
眼见王棣狂奔而来,如此狼狈,盛章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绝佳良机不容错过,马上在旁边阴阳怪气:
“小王学士与苏散人之间,还真是莫逆在心,不过一时三刻不见,立时就要勾勾搭搭……不知这般举止,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啊?我咋瞅着有点不太正常捏?
尖酸刻薄、幸灾乐祸,不像朝廷辩论,倒更像撒泼打滚,简直是直接指着别人的鼻子在痛骂。但面对如此无礼的挑衅,能言善辩的小王学士却殊无反应。事实上,他只是回头漠然看了盛章一眼,神色略无起伏;不像在看政敌,倒像在看一块毫无动静的木头。
盛章:……你几个意思?
未等大怒的盛章反应过来,小王学士又转头望向亭台外飘拂的帘幕,眼神专注之至。
——天老爷,天老爷,大宋的列祖列宗,我最亲爱的祖父,你们就权且显一显灵,好歹救一救朝廷的体面吧!
·
作为众人关注的焦点,道君皇帝还丝毫不知道外面那场直接牵涉他宝贵钩子的诡秘风暴。
事实上,他只是悠哉悠哉地飘进了偏殿,心情愉快地与几个亲信调笑了两句,而后遣散众人,开始享受每天固定的点心时光。虽然朝堂上甜党咸党依旧争执不下,但在皇宫之内,官家却早已经被积年累月的高糖食物所俘获,口味渐渐有了变化——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
午后享受一块敬献的点心慢悠悠聆听音乐在熟悉的困倦中沉沉睡去再无他虑。
——简单来讲道君皇帝精致白糖吃得太多晕碳了;或者说被美好生活给甜晕了。
今日当然也是一切照旧依然由梁师成亲自奉上新奇糕点独自伺候官家饮食。不过在喝了一口格外浓厚的加料奶茶以后皇帝却破例多说了一句:
“杨球也还是个忠心的有什么都想着宫里。他前日送上来的账本朕看着就很是不错。”
所谓爱屋及乌皇帝真诚的热爱着即将入宫的九十万贯当然也就热爱着着送上铜钱的杨球以及盛章。在昨日检验过九十万贯的账目之后他对杨球的宠爱大大增加如今已经超越了旧日的心腹梁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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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道君皇帝是仁慈的有了新欢也未必忘却旧爱所以他才格外提点梁师成也是要他劝说一下如今的甜党不要再苦苦与盛章做对。一是免得道君夹杂其中左右为难;二也是免得自讨苦吃被盛章一通爆锤。
唉新人旧人之间两相周全一边保着这个一边还要护着那个。朕这个皇帝做得也着实不容易啊!普天下的百姓哪里知道官家的艰难呢?
道君微微的为自己的博爱感动了一下又端起杯盏啜饮奶茶。他私下已经决断好了虽然九十万贯的分量无可比拟但看在白糖奶茶蛋糕的份上他愿意给甜党一个脸面;大不了把梁师成外调王棣安排个花瓶位子养起来过两年避避风头再说嘛!这里的处置周到谁看了能不说一句官家聪慧?
还好虽然知道了政敌得宠的消息梁师成依然表现得非常得体。他恭敬行礼并无半点嫉恨之色:
“这也是官家天纵英明慧眼识英才看得出杨都知的忠心来;果然杨都知不愧是咱们宫里出来的人处处都靠得住。不过官家提到进献的账本倒叫奴婢想起一点小事来。”
道君心情很好:“什么小事?”
“这也是前几日谈妥的勾当。”梁师成恭声道:“先前蒙官家赏脸收下了文明散人制成的‘白糖’。谁知道京中的贵戚豪商听闻争先上门都要尝一尝官家御品的珍物连海外的胡商都千方百计的来打听真真是供不应求;文明散人却不过面子也就找几个大商人签了合同。谁料如今粗粗一算这白糖竟有近十万贯的利润。奴婢和
散人私下琢磨都觉得若不是仗着官家的恩典那也短短没有这点收益所以斗胆也想将白糖的利润献入宫中求官家赏收。”
道君更高兴了:“这也是你们的一片心朕如何不赏脸?”
——十万贯钱也是钱朕如何不赏脸?
梁师成答应一声赶紧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目双手奉上;道君皇帝笑容满面喜滋滋接过账簿——百万贯不嫌多十万贯不嫌少;蚊子的肉也是肉甜党能有这份心真是叫人喜悦不胜;所以皇帝暗自决定将来还是要给甜党多留一点体面可以多多的赏赐一番。
看朕想得多么周到!
他翻开账簿开始仔细衡量这笔新的收入——梁师成对官家的秉性了如指掌所以将账目做得是清晰易懂、一目了然绝不给外行设置任何门槛;就连道君皇帝都能一眼发现重点:
【十余日间多家豪商分批购入白糖十二万八千贯扣除原料及工费二万八千贯
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怔了一怔再去看账簿上的小字:
【各色损耗三千贯】他没有看错。
皇帝……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发问:
“……这本账簿确实吗?”
·
“这本账簿确实吗?”
梁师成吓了一跳赶紧跪伏下来:
“敬献官家的东西谁敢弄虚做假!再说这账目上牵扯的也不止一家众目睽睽之下哪里容得奴婢上下其手!”
……不错这本账册之后还有不少商铺的画押印信;这些商铺都有京中豪族的影子盘根错节密不透风就算以梁师成的权势也断断无法压服如此多的豪门。换句话说如果连他们都签字确认了那么这个数据就绝对不可能做假——售卖九万六千贯白糖的损耗的的确确就是三千贯。
——但是他分明记得在前日杨球进献上来的账簿里售卖九十万贯食盐的损耗可是高达十八万以上啊。
……怎么回事捏?
·
总的来说看账簿其实也是门学问极为高深的学问。
对于门外的普通人而言不要说突破专业人士的封锁抵达真相了就是专家开诚布公展示一切数据你也基本会在复杂的表格和规则中绕得头晕眼花发掘不出任何关键。除非——啊除非这个关键实在是过于突出、过于显眼
以至于任何数据的扭曲手段都再没有办法遮掩它的亮眼表现了——比如说八万块一个的茶杯、一千块一盒的卫生纸、五百万一只的山羊;所谓孤峰奇绝巍然屹立;过目就不能忘记。
而如今咸党甜党两份账簿上的数字似乎也终于突破了那个掩盖的极限了——九十万贯损耗十八万损耗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上;九万六千贯损耗三千贯损耗率在百分之三左右。两相比较损耗率……损耗率整整差了——七倍。
毫无疑问这个差距实在有点过于离谱了离谱到以道君皇帝的脑子居然都本能意识到了不对——
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捏?
当然这里就不得不说到数据分析的专业性了;数据就是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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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数据看穿现实却很不容易。如果这时候有一个熟悉财政的大臣在场那么他也许可以告诉懵逼的皇帝咸党这个奇葩的数字可能——大概——或许也没有那么离谱
——毕竟白糖附加值远高于食盐损耗天然就要低一个量级;毕竟盛执政为了抢夺时间强行下令逼迫盐船在枯水季节开拔损失本就无可计量;毕竟多日以来槽工及运河两岸拼死抵抗不会没有阻碍;毕竟咸党纯以利合运送之中。就算盛执政与杨都知忌惮前途管住了手上下一条线的官吏也必然要捞不捞白不捞。
众多“毕竟”互相累积漕运食盐的成本当然大大增加刷出个七八倍的差距其实不算奇怪。
说白了在调配这种消费物资的问题上自由市场的大手当然要吊打盛执政的大手
所以在这整个运输的流程中盛章盛执政的问题其实可能并不是很大。他为了自己的进步前途大概还是尽量管住了手。如果寻根究底的话这甚至还能算盛章生平难得一见的、清廉的举止。他是真真正正竭尽全力在为宫中的小金库谋算一片热忱是不能掺假的
不过很可惜道君皇帝的智慧并不支持这样复杂而幽深的思考。他勉强从艺术和文学的美感中腾出了一点脑子但被荒废得太久的人头猪脑思索半晌只能理解最表面的数据对比——同样是替皇帝捞钱盛章办事的损耗居然是梁师成的七倍七倍!
为什么是七倍?刚刚被糖分甜晕的人头猪脑嘎嘎运转在隐约的困倦烦躁中顺理成章的得出了一个结论可怕的结论。
于是,官家的脸色倏然变化了,先是变红,后是变青,最后失去了一切血色——他猛然抓起账本,一把掷了下去:
“朕的钱!!
吼声惊天动地,四面回荡,真仿佛连偏殿中的钟罄锣鼓都被震得一齐响动,回声连绵不绝,梁师成骇得浑身发抖,立刻趴伏在地,连连磕头: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皇帝根本没有搭理他,他大口喘气,额头青筋蹦蹦跳动;干瘦面颊鲜红翻涌,双眼一个劲往上翻去,眼白上已经遍布血丝:
“朕的钱!官家嘶声咆哮,尖锐刺耳:“统共九十万,他们就要拿十八万!盛章这个狗才,还在奏疏中说什么‘上报君恩,何敢辞劳’——怎么,还要朕感谢他们吗?!
说到此处,皇帝气喘加剧,面色铁青,火气愈发上涌。而在这一片狂怒之中,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无数先前一略而过的细节此时尽数浮现,逐一刺激着他的神经——盛章对他母亲不孝;盛章连汴京衙役的口粮都敢克扣;盛章劣迹斑斑,上下都对他怨声载道——
不孝的人当然也不忠,贪婪的人当然到哪里都是贪婪;但这么不忠不孝、刻薄寡恩的人,为什么要主动替皇帝敛财?啊,自然是要设法捞钱了!九十万他要捞十八万,两百万他当然就要捞四十万、五十万,甚至七十八十万——一切都对得上了,一切都对得上了!这贼王八处心积虑,就是对着他教主道君皇帝的小金库来的!
一念及此,道君皇帝的牙齿真是都要咬碎了。他迅速意识到,这种事靠盛章一个人是做不来的,必然还有人在宫中勾结,譬如说,献上这本账册的另一个贼王八——
“杨球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他咆哮道:“内外勾结!欺君罔上!——一唱一和,一勾一搭!两个勾曹的贱种!
梁师成匍匐在地,上下哆嗦,脸色一片惨白。不过,他还是抓住机会,拼命送出一句话:
“回官家的话,奴婢不知官家圣怒为何;但,但杨都知侍奉多年,为宫中的开支筹谋打算,总还是有苦劳的——
是的,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落井下石;附和说什么自己早就看出来杨球是内奸盛章是坏蛋了;要知道,连道君皇帝自己,那都还是在翻阅了账簿之后,才偶然发现杨球盛章的罪恶面目;现在你却一眼就能看穿,难道就你聪明绝顶,道君皇帝反而是呆逼不成?
果然面对亲信的懵懂糊涂皇帝只是哼了一声回头一瞥:
“你懂什么?”
梁师成吓得再次磕头;道君皇帝却移开了目光。经梁师成刚刚的话一提醒他倒也偶然想起了一件小事——如果盛章和杨球都不堪信用了那么他们许诺的每年二百二十万贯的收入又该由谁来补呢?毕竟自己的小金库还是非常重要的呀!
还好道君皇帝总是拥有常人望尘莫及的惊世智慧。他扫了一眼梁师成却忽的记起了此人先前献殷勤的一点奉承——文明苏散人制造的“白糖”似乎很受欢迎;仅仅在京中销售一个月有余就能有将近十万贯的收入至今还供不应求;那如果扩开销路纳入洛阳、江南、乃至海外的市场那么总计的收入
具有惊世智慧的道君皇帝咳嗽了一声忽的放缓语气:
“听你先前的说法苏散人手上的白糖已经卖光了?此后可否再行配置?”
梁师成战战兢兢老实作答:“散人说主要是原料实在不够只能暂时罢手;否则配置并不为难。”
“为何原料不够?”
“要等要等岭南与广州的甘蔗运来……”
——妥了!
再无后顾之忧的道君皇帝霍然起身斩钉截铁做出决断:
“传旨朕立刻要见他们!”
第21章 料理
大半个时辰之后,宫人掀开帘幕,再次将道君皇帝请入偏殿。但这一次官家刚刚踏入,在场所有的人都已经本能察觉到了异样;不过,还未等诸位重臣意识到真正的不对来,官家已经转过头去,直勾勾盯住了站在左侧的杨球。
一直等候在外的杨球还根本来不及窥伺什么;下意识地趋步上前,还想开口说两句吉祥话,把话题拉到羡余仓上,设法给自己表一表功。但官家上下看了他一眼,却忽的抬起手来,劈脸赏了他一个脆的:
“吃里扒外的玩意!”
啪一声脆响惊天动地,所有大臣全部变色,仓皇起立,不知所以;厕身其中的盛章面色僵硬,刹那间褪去了一切血色:
这这,这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呀?
明明半个时辰之前,他们二人组还是所向披靡,官家竭诚欢迎,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怎么片刻不到,这里竟至于一变而成为葬身之地了呢?
未等敌手反应过来,紧随在侧的梁师成已经迅速下跪,果断发出悲鸣:
“官家,官家仔细手疼!不值得为这样的人伤了圣体呀!”
这一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皇帝脸色骤变,甩一甩手,翻手又是一个巴掌:
“混账!”
朕的钱!朕的小金库!!朕的羡余仓!!!大宋东南的运河,倒像是为你两这个王八修的了!
宦官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如果说赵宋与士大夫共天下,等闲不能料理大臣;那么宦官纯粹是皇帝家奴,皇帝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哪怕当场拖出去杖毙,宰相们也不能多说一句话!
皇帝两耳光将杨球扇倒,瘫软在地,犹如烂泥;他恨恨又补上一个窝心脚,然后才一甩衣袖,看向全身上下,抖如筛糠的盛章盛执政。
虽然刚刚苏莫的威胁仅仅是虚晃一枪,随即收敛;但哪怕只是拿着玻璃瓶在外面晃上一晃,信息素的分子依然从瓶塞中渗透了出来,并成功发挥了作用——皇帝只是刚刚看了盛章一眼,立刻就觉得早已平复的情绪,迅速又躁动起来!
当然,理论上讲,信息素勾搭出的应该是另一种情绪;但渗透出的这点分子毕竟还是太少太微弱了,激发出的情绪根本难以分辨;道君皇帝倒是觉得小腹一热,隐约生出一股邪火,瞬间点燃血管;不过他却理所当然的将这团火误认为了另外的火——
于是,诸位重臣众目睽睽,眼睁睁看着皇
帝的脸色急剧变化,由惨白变为变为通红,由通红变为涨红,一双眼睛渐渐突出,鼻息粗浊沉重,脖颈青筋直冒,既像公牛发怒,又像野狗发情,神色扭曲,令人不寒而栗。
——诶不是,盛章难不成是派人殴帝三拳了么?还是给道君带了什么绿帽子?怎么顷刻之间,人就发疯成这样?
震慑之下,无人敢言,只听道君道君嘶声开口(嗓子刚刚吼劈了):
“盛章,盛章,你倒是很有勾搭的本事!牵连勾引,居然还能勾到宫里来?
“勾引
众人犹自猜疑,盛章却发出了一声无言的呜咽,软软跪坐在地,浑身都在抽搐颤抖;他依然不明白,但这个时候也实在没法子搞明白了;皇帝喘息片刻,直接下令:
“王棣,你先前**盛章,又有什么话说?
到最后决算的时候了!宰执和宦官不同,宦官可以一个窝心脚直接送走,罢黜宰执却必须要走程序,要有合法的流程、靠得住的罪证;而这一点,当然只有交给小王学士全权负责,送出最后的一击。
自然,作为合作多日的盟友,梁师成还是很信得过小王学士的能耐。所以他并未起身,只是悄悄抬头,瞥了一眼盟友。
……奇怪,他们刚刚才离开半个时辰,台阁中四面临水,也很凉爽;怎么小王学士满头大汗,竟仿佛是连衣服都要湿透了的样子呢?
明明甜党才是胜利方吧?你怎么还紧张起来了呢?
还好,情绪的大起大落并不影响小王学士的发挥。他只是回头望一望全程静默的苏散人,然后从袖中取出奏疏,开始朗声诵读。
作为决战的利器,这一份奏疏当然是精心预备,直指要害;王棣在文中直接指责盛章放纵亲眷,子女招权纳贿、贩卖消息,甚至泄漏宫中情报、**宫中珍物;真是僭越无耻,罪在不赦。
说实话,这个**确实是下了死手了。泄漏情报什么的很难查证,但从宫中偷出的东西一抄家就能抄出来,是分毫抵赖不得的。这也只能怪盛章自己实在过于low比,大钱要捞小钱不拒,蚊子腿也要刮点肉尝尝咸淡;他经常跟着道君皇帝修道炼气,眼看宫中满地的金银法器无人点检,干脆每回都要摸几件小玩意儿回去做伴手礼,顺便让儿女销赃。京中高门颇有耳闻,名声不必多说。
按理来讲,仅仅**御物一项罪
名坐实,已然足够让盛章不得翻身,搞不好盛家还要填上一条人命。但皇帝只哼了一声:
“只有这些?
这点罪名,如何能够泄愤?
还嫌不够?王棣愣了一愣,又从袖中摸出一本奏疏,这是他准备的planb,主要是攻击盛执政目无法纪,居然敢侵吞国家修整汴水的**——这一条罪名比上一条还要厉害,可以说是直接按住了盛执政的要害在猛锤;毕竟大家都知道,整个带宋哪里的水利都可以马虎,就是汴水的水利不能马虎;否则汴水涨起来直接往京城一灌,皇亲国戚们岂非要一起喂王八?
毫无疑问,盛章这个搞法绝对会触犯众怒,一旦被揭穿,不但本人必定倒台,恐怕家族都要被整个牵连,彻底驱逐出士大夫圈子,彻底打为半兽人,后果不可预计。
但皇帝依旧只是一声冷哼,几乎是从牙龈中蹦出字来:
“就这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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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不是,还嫌不够?
王棣有些懵逼了。他倒也准备了其他的**奏疏,但各种弹章的罪名就是罗列成百上千,也实在没有这两份攻击来得有力——偷窃宫中财物、无视禁中法度、**汴水**,这基本已经是当下朝廷官员犯事的顶点了;你要还嫌不够,那还能怎么加大力度?现在也没有人害怕天冷,要给盛章加一件黄衣服呀!
眼见王棣期期艾艾,实在憋不出更猛烈的罪名;道君皇帝不觉皱了皱眉,暗自不悦。他逡巡一圈,还是选择了自己贴心贴肠的老baby:
“蔡京,你是首相,你说!
蔡老baby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拱手行礼:
“老臣获知确切消息,冒死于陛下御前参劾。
说罢,他扫一眼微微惊愕的王棣与苏莫,从左手袖子中摸出了一本奏疏。
既然早知道今天是甜咸两党的究极决战,那蔡相公当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他苦心推敲、亲笔撰写,在左手袖子塞满了**盛章的奏疏,右手袖子塞满了**王棣的奏疏,裤·裆里甚至还塞了几份**苏莫的奏疏。无论御前的风向如何变更,都能长袖善舞,屹立不倒!
哼,这就是老一辈党争奸臣的从容,从元丰元祐绍圣三次翻烧饼中幸存的经验;你们这些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年轻,焉能匹敌蔡相公之分毫?萤火之辉,也敢与皓月争光!
蔡京稍一冷笑,提气开口:
“臣要**盛章大逆不道
,妄行篡逆,居心实不可问!
王棣:?
苏莫:??
就连瘫在的盛章都茫然抬头,一脸惶惑,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盛章?谋逆?
说实话,盛执政的名声也是烂透了,你要说他****欺压良善,大概天下没有一个人会不信;但你非要说他“谋逆……诶不是,就这么个粪车路过都要挖两勺尝尝咸淡的主,能谋逆什么呀?
谋逆也是要有下属的,但别人提着脑袋跟盛执政谋逆,那是图什么呢?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图他克扣伙食费,给大家吃古古古米?总不能图他是汴京第一深情吧,这也不挨着呀!
好歹是在御前,你指控罪名总也得靠点谱吧?
当然,道君皇帝是不觉得有什么不靠谱的;实际上他还非常爽,觉得还是老baby更懂他,就是这个安排的罪名,才能出他心底一口恶气——龙有逆鳞,不可撄,撄之必**;要是不给盛老登一点厉害尝尝,天下还怎么知道他道君皇帝的威严!
当然,皇帝总还要做做公平的样子:
“可有实据?
“自是罪证昭彰。蔡京道:“臣察知,去年三月十五日,盛章在家中召集道士,盛设法会,糜费不可胜计;这就是他图谋不轨的显证。
皇帝……皇帝眨了眨眼。显然,哪怕以官家满怀愤恨的脑回路,也实在有些跟不上趟了——开个法会而已,这和谋逆也不挨着吧?就算以道君的脸皮,也没法以此定罪呀!
还好,蔡相公及时补充了设定。他指出,去年三月十五,官家恰恰也在宫中举行法会,为什么盛执政早不举行,晚不举行,偏偏就要和官家撞一天的车?
盛执政不会也喜欢修仙了吧?
蔡京又愤愤指出,官家之所以选三月十五开法会,是因为有高人做了占卜,测出这一日上上大吉,举行法会一定能够上达天听,可以让昊天上帝欣赏到道君皇帝的丰功伟业,赐下成仙的名额;那么盛章同一天开法会,是不是就是想和官家抢这个成仙名额?
你今天都敢和官家抢上岸名额了,你明天要干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妄图抢夺官家机缘,我看你已有取死之道!!
蔡相公义愤填膺,蔡相公字字铿锵,蔡相公慷慨激昂;而旁听的诸位大臣眼神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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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呆滞,则以一种惊悚到不可思议、活像在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盯着蔡京,那种
惊恐之色,真正溢于言表。
噫,不意天壤之间,乃有蔡郎!
蔡京压根没有搭理他的同僚。因为这些软弱货色的情绪一点也不重要。他只是注目皇帝,然后满意的看到官家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痛恨的火光!
果然还是老baby技艺高超,三言两语点破了最紧要的关窍,才立刻让皇帝恍然大悟,怒火更升上八丈——他原本还以为盛章只是捞自己的钱而已;但现在看来这老王八真正居心叵测,居然还敢阻他道途!
阻吾道者,吾必斩之!
道君皇帝顷刻下了决心。
他冷冷开口,声音里都冒着寒气:
“诸卿以为如何?”
还能以为如何呢?虽然这个罪名实在是冤枉透了,但盛章的人品同样也是有口皆碑,根本没人愿意费一点心捞他。就算现在栽了他一星半点,那也冤枉不得什么。
众人垂首行礼,同时达成了共识:
“陛下圣明。”
御前会议已经达成一致,无论罪名再离谱诡异,都绝没有翻身的余地。盛章呜咽一声,软倒在地,神智彻底崩溃,连辩解之词也无力说出了。
哪怕是敌对如此之久,但如今看到盛章这个下场,小王学士都不由生出一点怜悯。不过,他也没有心思多想,仅仅稍一思索,他便抬头望向侍奉在远处的梁师成梁太傅,送去了一个近乎感激的眼神。
——还好,还好,还好,列祖列宗在上,总算是赶上了!
·
御前决断之后,宫人们立刻动手,将烂泥一样的盛章给直接拖了出去。而会议继续进行,转而讨论盛章事件的后续。
盛章冰山一倒,依附咸**吏自然要被清算——譬如先前为虎作伥的江浙盐铁使,及当地地方官吏。当然,汴京城里的四品官比绿豆王八都多,没有高层庇护,这种小官连添头都算不上,所以只需要小王学士顺嘴插上一句,就立马为他们安排上了海南全家游套餐,痛快享受大宋的员工福利。只不过,在谈论盛章遗留的种种祸患时,原本并不相干的苏散人忽然说了一句。
“盛章的手下在江南大肆弹压,牵连的人不计其数;这些人固然有罪,但尽数杀戮,似乎也过于浪费;臣想,是否可以发往雷州种一种甘蔗,也算官家的一点仁心?”
盛章为了掠夺羡余仓,在江南痛下狠手;即使有苏莫居中报信,被牵连者亦不可胜计,连明教组织都在这种疯
狂的铁拳中大受打击;如今盛章固然倒台,他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却绝难轻易消失。
以道君皇帝的刻薄残酷,就算打倒了盛章,也断然不会为冤狱翻案;在他心中,就算盛章胡作非为,也绝没有平民反抗朝廷的道理;乱民就是乱民,乱民就该凌迟——和这种人讲什么道德伦理,恐怕都是虚妄。要想救下这些岌岌可危的**,只有让他们对皇帝变得“有用。
流放**意味着增加劳力,增加劳力意味着增加蔗糖,增加蔗糖意味着皇帝可以捞得更多——果然,官家难得露出笑意,随后慷慨应允了下来。
官家,他善呐!
不过,官家虽然仁善,听到苏莫请求的小王学士却微微一颤,本能回过头来——别人不知内情,他却非常清楚,盛章抓获的这一批“乱民之中,有不少应该是有明教的身份,如果将这群人“流放到雷州,无异于将明教的力量扩散到了岭南,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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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是游戏呢·洪武活动限时复刻,登陆就送一百抽】
“我经过金陵的时候,听当地人说过一个笑话。杨木摸着下巴道:“据说只要洪武皇帝复活过来,那么诸位阁老就能在一天之内,从大明京城跑到朝鲜半岛上去……那么现在,我打算验证一下这个笑话,请大家配合。
“验、验证?
“是这样,半个时辰后,我会恭请洪武皇帝的魂魄,降临现世。诸位阁老可以在半个时辰里尽情奔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要是跑得太慢,被追兵抓到,就只能留下来玩《洪武杀》的游戏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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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杀】:
天黑请闭眼.
洪武皇帝请睁眼.
请洪武皇帝选择今晚要清洗的人.
请锦衣卫验人.
现在这个人要剥皮,内阁请选择是否救援?
注意,救援可能导致本人一同被清洗。
天亮了,请同僚们睁眼
昨天晚上,叛徒户部侍郎已被剥皮
他的遗言是:不,严阁老也捞了!
第22章 逼迫
议论完朝中的后续事务,诸位重臣行礼告辞,目送官家挥袖而去,只留下一屋子浓郁厚重的梅花香气。站立在前方的蔡京离得最近,不觉打了一个喷嚏,伸手掩面——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皇帝进来对盛章发了一回火之后,身上的香气就莫名重了很多呢?
等香气稍散,蔡相公放下袖子,却见文明苏散人已经站立在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蔡相公略无迟疑,立刻整理衣袖,摆出迎敌状态:
“散人有何指教?”
“不敢。”苏散人道:“只是来谢谢蔡相公先前的指点。”
“散人这话,老夫竟不明白。”蔡京漠然道:“不知老夫何时指点过苏散人?”
苏散人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
“那么,就算没有指点吧……此外,我还想托蔡相公办一件事。”
“何事?”
“盛章已经倒了,他先前拉拢的官当然也是罪责难逃。”苏莫轻声道:“我想,将来任命江浙道盐铁使及杭州知府的时候,可不可以向蔡相公举荐几个人才呢?”
这是要在盛章坟头蹦迪,顺便吃他供品了?
蔡相公默然不语,心下却在迅速盘算朝政利益的冲突纠葛。打倒高官后大家瓜分势力范围,本来也是斗争中应有之义。而整场甜咸党争之中,就算蔡相公靠着长袖善舞在最后怒抢了一波人头,但纵观全局,你也不能不承认,苏莫苏散人才是那个真正的MVP。mvp索要几个官位,似乎也——
“另外。”苏莫道:“我还希望,如果将来任命了江浙道盐铁使,相公能够尊重盐铁使的职守,给予更大的权限。”
刚才那句要价也就罢了,听到这一句勒索,蔡京微微一愣,登时怒上心头!
好胆,你居然还敢伸手伸到这上面来了!
如果说仅仅只是要两个官位,那么蔡京其实是无所谓的;因为众所周知当今天子懒得抠脚,政务上最高的负责人其实是蔡首相;朝廷中一切官僚都要受宰相的节制,而蔡京也自有一千一万种手腕,约束外人安**来的棋子;可是,如今苏莫要求什么“扩大自**”,却无疑是得寸进尺,直接在削弱宰相地位了!
你这是在打盛章的屁股吗?你这分明是打老子的脸!
事已至此,必须反击。蔡京绝无迟疑,厉声开口,强力回绝:
“国家的制度,政事堂的制度,恐怕轮不到散人来指
点!
被如此毫不留情,当面扇脸,苏莫似乎也并不生气。他只道:“那么,相公是不同意了?
蔡相公拂袖:“老夫是朝廷的大臣,自然要顾及朝廷的颜面!
朝廷的大事,是容得了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侵**限的么?要是平白无故就吐出这么大一块蛋糕,那么宰相的威严何存,蔡京的队伍还能怎么带?就算文明散人圣宠优渥,手腕毒辣,也休想逾越界限一步!
蔡相公不是盛章那种娇滴滴的货色,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他凛然直逼苏莫,神色已经极为凌厉——如果苏散人实在不通道理,他蔡某人也略通一点权谋!
也不知是被蔡相公的王霸之气震慑,还是本来就意志不坚,苏莫居然并未坚持,只道:
“相公执意如此么?
“怎么,苏散人要替老夫做主?
“不敢。苏莫淡然道:“只是盼望相公能多想一想而已。
说罢,他也不多做废话,只是拱一拱手,飘然离开了。
苏莫退出亭台,等候在侧的小王学士靠上前来:
“蔡相公那边,是否妥当?
眼见苏莫摇了摇头,王棣微觉失望,却又稍稍舒了口气。早在扳倒盛章之前,甜党内部就统一了观点,认为盛老登借由自己在江南的亲信搅动风雨、谋**位,危害实在无可计算;所以,在送走盛章之后,必须对江南的人事来个上下大换血,统统换成信得过的自己人,才能保住将来的稳妥。
不过,这个目标确实也很为难。国家的人事权掌握在政事堂手里,要想更换官吏,必须征得蔡京的同意。王棣原本委婉建议,打算与蔡相公私下搞点**勾兑,大家彼此退让一步。但苏莫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认为简单的勾兑并不保险,万一利益变化,岂非又要被蔡京抛到一边?他还是主张亲自与蔡京对话,说动他心甘情愿的让步。
当然,现在看来,文明散人委实没有那个舌绽莲花的才华,所以小王学士思索片刻,小心翼翼提出建议:
“那我再去拜访蔡相公,向他请教一番?
“不必。苏莫道:“你只管写信联络人选。只要机会一到,我还有一个办法。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我还有一个小菜;但小王学士的脸色却倏然而变,几乎立刻就露出了惊恐:
“你——
“放心,放心。我一般是不会随便用
那种招数的——”
“‘不会随便’?”
——也就是说,还是可能用啰?
“好吧,好吧,我不会对蔡京用的!”苏莫无奈道:“我又不是道君皇帝,总还要顾及朝政的稳定嘛!如今已经倒了一个盛章,顷刻间再倒一个蔡京,那汴京还不乱成一锅粥?放心,蔡相公的屁股暂时不会有问题,我想的是别的办法!”
全力捍卫住蔡相公清白的小王学士终于长出一口浊气,脸色渐渐复原了下来。
……还好,还好!
·
苏莫期盼的那个机会,并不需要等待多久。仅仅三日之后,宫中派来宦官,紧急召唤文明散人,入内觐见天颜。而散人再三询问,宦官才终于松口,却只说了一句“圣躬不安”!
至于如何个不安法,等抵达道君皇帝起居的福宁殿,散人才看出端倪;原本金碧辉煌的福宁殿内各处都罩上了轻纱,四面陈列的珍物尽数撤下,全被换为了驱逐邪气的艾草;烧艾的烟气与浓郁之至的梅花香气彼此萦绕,厚重得简直叫人头晕呕吐;以至于苏莫掩鼻不迭,暗自皱眉,几乎都要后悔为赵官家移植那个腺体了——哎,我从此不敢见梅花!
引入皇帝寝殿以后,陪同的宫人层层拉开笼罩的轻纱,终于露出仰躺在御榻上的天颜——一张坑坑洼洼,满是红肿的窝瓜脸。
没错,道君皇帝爆痘了。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长期高油高糖饮食,数日前歇斯底里地一番狂怒,外加阿尔法信息素刺激后内环境急剧的变化,各种因素彼此作用,当然会给道君皇帝的皮肤制造巨大的挑战。他料理完盛章之后,第一天就觉得脸胀,第二天就觉得皮痒,第三天就是山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了。
今天起床的时候,道君已经紧急召唤过了太医。太医倒不懂什么信息素,但也委婉的建议皇帝节制饮食、平复心情,虽然都是片汤话,却也算得了好话。但近来情绪不定的道君只是听上几句,登时就是大怒!
什么“节制饮食”、“平复心情”?难道你在暗指我们教主道君、神霄帝君、长生大帝,是因为暴饮暴食、忽喜忽怒,才把自己折腾得爆痘的吗?你放肆!
众所周知,我们教主道君皇帝修炼日久,神功大成,已经把自己炼得体生异香、头发浓密、肌肤展开、欲·望断绝,活脱脱就是半个天仙法体了;这样尽善尽美的玉体,怎么还会遭遇凡人的病
痛苦恼?这不是诽谤又是什么?
道君皇帝大为气恼觉得都是这群凡人不懂他们神仙的规矩才犯下如此大忌于是将太医乱棍打出打算另外找一个神仙中的内行——譬如说文明苏散人。
文明散人也果然没有辜负期待他只是瞥了一眼皇帝的烂窝瓜脸立刻就下了论断:
“陛下这是叫人给妨的!”
果然!并不是道君举止失措而是有混进身边的奸佞妨碍了道君修仙大业。所以都是别人的错我们道君依旧是清白无暇纯洁无辜的!
道君大感欣慰张口表示赞同。可惜因为嘴角一左一右都有大痘扯起来就要痛得打滚所以只能咕哝一声仿佛猪哼。
还好忠心侍奉在侧的梁师成能够体察猪哼所以及时翻译:
“不知是哪个逆贼所为?”
苏莫斩钉截铁:“自然是盛章以及他的残党!”
原来如此!太坏了盛章太坏了咸党!这些人不但肆意妄为还胆敢妨克陛下!真是让人怒从心头不可自制!
梁师成极为配合的扭曲表情做出了一幅义愤填膺、不共戴天的模样直到听到身后又一声猪哼才赶紧开口:“敢问散人这又该如何料理?”
“不是什么大事。”苏莫挺胸凸肚气定神闲:“只要做一个简易的祈福仪式圣上不日就能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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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苏散人对仪式的规格和排场并无过多指示只是莫名问了一句:
“听说蔡相公今日晚些时候就要进宫办事?”
·
未时一刻有要事办理的蔡相公准时抵达了福宁殿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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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先前已经收到了一点消息但如今抬眼一望殿门蔡京的心中仍是微微一沉:殿前轻纱笼罩烟雾弥漫而殿门两面排列的宫人却一改往日的装束都穿上了宽袍大袖、长衣飘飘仿佛若凭虚御风的“衣衫”。
这是——这是道君皇帝钦定的“仙服”!
数年以前神霄派道士以雷法谒见君上为了谋取宠信为皇帝硬生生打造了一个“长生大帝君
的天仙身份;其后丰富设定,扩展世界观,不仅把长生大帝君的亲戚谱系编了个七七八八,还为长生大帝君制定了职业范围——奉天之命管理四海九州,很符合道君皇帝的身份吧?
不过,正如先前所说,道君皇帝修仙的目的是为了爽不是为了卷;你说道君前世管理四海九州,当然是非常之爽;可是四海九州的事务何其繁多,难道道君皇帝成仙后还要兢兢业业,费心操劳政务?那么成仙之后的日子,岂非还不如凡间?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神霄派道士创造性拓展了鸡犬飞升的概念,为道君在凡间的牛马都安排了前世的神仙编制;其中首相蔡京为左元仙伯,次相郑居中为文华仙使,宠爱的妃嫔是仙妃,尊崇的方士是仙卿,连得脸的宦官宫女乃至宠物,都能混一个仙鸟仙狗仙太监的职称;大家这辈子伺候道君皇帝,成仙了到天上继续伺候道君皇帝,道君皇帝的恩情,真是生生世世都还不完呀!
——哎,这年头连这种人都可以批量成仙了吗?感觉神仙也挺不挑嘴的哈!
总之,这套体系编圆之后,不管别人高兴不高兴,道君皇帝总是很高兴的;所以他特意开动脑筋,为自己的仙牛马们设计了工作服——仙服;长袖飘飘,光华灿烂,充分衬托仙人气度;只要宫中举办斋醮,上了名单的牛马都必须穿戴仙服,烘托气氛——蔡京当然也不例外。
那么,今天到底又要做什么?
蔡京目光逡巡,扫过两面一字排列的宫人,却见殿门从内推开,文明苏散人一袭白衣,手持拂尘,大步踏出,居高临下,恰与蔡相公四目相对。
蔡相公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注目片刻,轻声开口:
“散人入宫,有何贵干?
“奉旨为陛下祈福。苏莫淡淡道:“恰好,一切仪式都已经妥当,就等着蔡相公加入呢。毕竟,为圣上祈福,怎么能缺了宰相呢?
蔡京左眼眼角微微抽搐:“如何祈福?
苏莫道:“当然是蹈舞扬尘,感召上天。在下在前示范,相公跟着跳就可以了。
蔡相公两只眼都在抽搐了——蹈舞扬尘——换句话说,跳舞祈福;而蔡相公已经年过七十,换句话说,要一个七十多的老头蹦蹦跳跳地为赵官家祈福,那个强度——
可是,他能拒绝吗?他能拒绝吗?
数年前的蔡相公拒绝不了仙服,现在的他也拒绝不了跳舞。他只能僵
立原地看着苏散人飘然而过。不过苏散人路过他身边时却特意停了一停轻描淡写的丢下一句话:
“在下先前的提议相公以为如何?”
蔡相公:…………
——怪不得先前一句不吭敢情搁这儿等着呢!
怎么以为跳个舞就能逼迫老夫让步从此侵吞宰相的权力了?想瞎了你的心了!你也不上汴京东门打听打听当年蔡相公为了夺取权力曾经付出过何等艰苦卓绝的努力!
蔡京不是跳健美操上来的黄毛他是熙宁三年的进士元丰八年的翰林历任朝野数十年的老奸臣!宦海沉浮变异心性蔡京为了向上攀爬是真正可以不择手段;他曾经用过的谋算恐怕只是泄漏出一星半点也能吓得苏莫这个愣头青魂飞魄散、退避三舍!
风里火里趟出来的高端选手会害怕你这么点幼稚手段?这一点苦都吃不得他也枉称了当朝首相!
蔡京不屑一瞥大步上前朗声开口: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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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是游戏呢·场景】
当杨木召唤了大明列代先帝之后:
明武宗朱厚照: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我亲爱的堂弟大明现任皇帝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朱厚熜庆祝他的生日。所以今天我要敬我的好堂弟感谢他分享我的悲惨人生。我也发自内心地祝愿他从此以后和我的人生一样开始发烂!发臭!
【洪武杀·2.0】:
现在你即将开始学习一款集角色扮演、战斗、伪装等要素于一体的多人卡牌游戏。它能让你通过扮演耳熟能详的朝廷角色在颠覆性的历史舞台中演义一段扑朔迷离并充满刺激的较量。
在这个游戏中
——不洪武皇帝陛下一口气消灭所有人是过不了关的!
第23章 招揽
片刻之后,身着仙服的宫人按卦象站定,各持乐器香炉,等候殿中一声磬响,便拨动丝弦,敲击钟鼓,开始为祈福仪式烘托气氛——与“仙服”类似,各色仪式中的伴奏、配乐,同样是道君皇帝亲率大晟府的乐师编写,制作极为用心,即使以苏莫的心怀恶意,都不能不承认乐曲质量绝佳、不可诋毁——哎,这大概也算是自古烂番出神曲吧。
等到伴奏渐起,苏莫才缓步而出,带着蔡京及梁师成等贵人登场。他手持拂尘,于钟鼓声中独自屹立,仿佛抬头望天,长久沉吟,实际手指却在轻轻拨动,调整眼前的光屏:
【舞蹈模式:启动】
【舞蹈风格:芭蕾】
·
作为久经考验的狗血专家,系统在专业事务上的能力从来是是不容质疑的。譬如说,它可以提供琴棋书画到歌舞医药的一切技艺,能够让主角一秒掌握、零基础上手,方便在宫斗宅斗各种火葬场中技惊四座,狠狠打脸。
按照系统的讲解,就算宿主是纯粹的小白,它也可以通过生物电接管运动系统,一丝不差的跳完哪怕是最复杂、最多变的舞蹈。当然啦,舞蹈的精髓不止在于按部就班的动作,对于没有事先训练,缺乏肢体协调性与柔韧度的小白,就算完成了动作,也会显得格外的僵硬、古怪——比如说,在跳芭蕾这种带有大量腿部动作的舞蹈时,苏莫总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在消防栓前骄傲抬起后腿的土狗。
但没有关系,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就算牺牲一点体面,又有什么要紧?
于是,苏莫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两人,随后骄傲的抬起左腿,就像一条在消防栓前翘起后腿的土狗。
梁师成:…………
蔡京:…………
两个老登的眼睛都凸了出来,刹那间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们对方术中祈福舞蹈的理解,大概还是缓歌慢舞,禹步掐诀,念念叨叨的范畴,从没有——从没有见过这样、这样的祈福呀!
像话吗像话吗,这像话吗?
这是人跳的舞吗?这是人跳的舞吗?回答我!!
可惜,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道君皇帝如今对文明散人的狂热迷信之中,他们绝不可能对祈福仪式表达任何的质疑。随着伴奏渐渐急促,两个老登木然沉默片刻,还是——还是只能僵硬——僵硬地抬起了他们几十年的老寒腿,艰难,艰难之至的跟着蹦跳了起来。
·
有的时候,你真也不能不佩服老奸臣们的忍耐力,苏莫抬腿将近一分钟,双手高举,重心上提,自己都觉得腿根酸疼难耐,基本全是靠着系统在强行支撑,但回头一瞥,却见两个没有系统的老登,虽然已经是大汗淋漓,腿脚发颤,却依然保持着姿势,强行单腿站立原地,连哼都不哼上一声——果然是舔功大成,耐力非凡,不是寻常可以比拟。
当然这也正常,毕竟没有一点吞针的决心,是很难在道君皇帝手下混出头的……苏莫叹一口气,略微放下左腿,高举双手,单脚一个蹦跳:
《天鹅湖》,走起!
跳跃、滑步;转身,再跳跃;一个八拍的动作做完,再来一个八拍;苏莫平放双手,脚尖点地,飘逸的平平滑走(好吧,其实很像一只四仰八叉的王八);两个老登吃力的有样学样,勉强也踮起脚尖,像青蛙一样一蹦一跳,气喘如牛;而在蹦跳着与苏莫擦身而过时,满头大汗的蔡相公忽然从牙缝中蹦出了一句:
“……江浙道盐铁使,你到底想任命谁?
苏莫立刻道:“登州通判,宗泽。
蔡相公的大脑飞速旋转起来。作为秉持朝政多年的高手,他的手腕不止在于舔皇帝,更在于对政务绝对的把控;朝廷六品以上的官员,都在他心中有一本确切的账目,分毫不会错乱。而今稍一回忆,自然立刻记了起来——宗泽,元祐六年的进士,历任馆陶县尉、胶水县令,知掖县,看起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把这样的小官安排在四品的盐铁使上,简直又是一次旱地拔葱……
当然,仅仅旱地拔葱也无所谓;但蔡京却隐约记了起来,多年前道君皇帝为了搜寻牛黄炼制丹药,曾经派人下乡宰杀百姓耕牛,所过残破,扰民之至;而使者一路杀到掖县,却正遭遇了长官宗泽的当头一棒——宗泽宣称,牛黄都是因时气不正而生,当今皇帝治下一片清明,哪里来的“不正?使者一意搜求牛黄,难道是暗示道君的治理有什么缺憾?
这个大帽子一扣没人可以抵挡,使者只能退避三舍,仓皇逃窜;不过,事后此人也痛下狠手,在宗泽的仕途上做了大妖,耽搁了他不少岁月。
仅此一端,就可以大致看出宗泽的性格。如果说此人连道君皇帝的圣旨都可以硬顶,那么将来当上了江浙盐铁使,又会如何应对他蔡相公的差遣?
蔡京脸色一变,再不说话了。
蔡
相公拒不松口苏莫也并无所谓他一个弹步滑开在钟鼓声中优雅跳到了空地的中央。他抬手擦拭汗水顺便点开了光幕:
【单腿旋转六周半:启动】
——来吧!横竖他今天就没吃早饭!
·
还好老登总是识时务的。在眼见苏莫单腿站立时蔡相公的脸色就已经不对了;等见到他站立者开始旋转那表情就愈发阴森恐怖、不可直视;等到苏莫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旋转完蔡相公终于不可忍受。他借着节奏迅速滑了过去咬牙切齿的开口:
“无论如何必须在六个月内平息江浙的民乱!”
盛章在运河两岸一通胡搞搞得当地烽火四起狼藉一片秩序近乎崩溃;无论是谁赴任去接这个烂摊子擦屁股都很艰难。要求六个月内平定一切无疑极为苛刻。
苏莫沉吟少顷到底没有再抬起右腿。他只道:
“至少还是得八个月吧?”
八个月就八个月!蔡相公再一咬牙:
“从后年开始江浙上缴的税赋不能低于大观三年。此外不得对朝廷的大政指手画脚!”
大观三年江浙一带财政收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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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峰。要一个刚刚平复混乱的地盘迅速恢复到财政收入顶峰这难度也实在不小……
不过这大抵也是蔡相公退让的底线了吧?
苏莫抬起手来微微屈膝优雅的换了一个轻缓得多的动作:
“可以。”
·
事实证明人确实不能不服老。要是换作六十岁的蔡京大概一咬牙也就和苏莫拼了哪怕跳完舞三天下不了床也绝不能在大事上退让分毫。但现在——哎现在老登实在有点蹦不动了;有些事情也就实在没法计较了。
跳完祈福舞蹈苏莫再亲手为道君调制了“仙露”——用梅花上扫的雪九晒九酿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而成;最具灵妙神效一服就能痊愈摆脱盛章带来的霉气。当然内里还额外添加了一点小小辅料;色谱龙、**龙、低伦特龙九龙拉棺
交代完用药后苏莫一刻不敢拖延立刻告辞出宫拖着两条酸痛的腿去找小王学士把蔡京草草签字的熟状交给他草拟尽早落实为正式公文免得日长梦多。还好因为有苏莫的叮嘱所以小王学士已经提前完成了预备工作——比如
说,给现在还远在山东的宗泽写信,邀他尽快到京中一聚。
在这个时候,士大夫人脉的重要性就又显现出来了。没错苏莫可以撕下脸不要硬抢蔡相公的人事权,但就算你抢到了位置发了文件,那宗泽宗先生也与你这方士摸门不熟,搞不好心下生疑称病不来,再多手腕也只能瞪眼。但如今小王学士出马,那就绝没有如此顾虑了。小王学士翻了翻自己的人脉,发现荆公的某个门生曾经是宗泽的座师,于是借着这层关系写信招揽,那就是千妥万妥,再无麻烦了。
还是那句话,太厉害了多啦小王学士!
不过,除了招揽宗泽及沈家家眷以外,小王学士还额外又添了一个人。他特意告诉苏先生,说荆公先年有一位嫡传弟子唤做陆佃,生有一子唤做陆宰;因为得罪蔡相公上了《元祐党人碑》,所以现在都流落在外,颇为困顿;他深知这位师兄的才学,所以决定请他到京中帮一帮忙。
按理来说,这种士大夫师承之间的弯弯绕,苏莫是根本听不懂的。所谓告知,也不过是出于礼貌的义务。但出乎意料,苏先生居然在原地愣了许久。
“姓陆,姓陆。”他喃喃道:“他是哪里人?”
“陆师兄是越州人,如今客居京西。”
“越州人——亲娘嘞,是陆游!”
王棣:?
王棣茫然不解,苏莫则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告诉他马上写信去请,资金待遇方面一切好说;同时又旁敲侧击的问他,这位陆宰先生有没有儿子?
王棣愣了一愣,只道陆师兄新婚不久,恐怕还谈不上这个。苏莫似乎略微失望,但很快又振奋起了精神。
“很好!”他极为殷切道:“那么等到陆先生抵达京师的时候,还要请小王学士为我引见引见呢。”
小王学士为这莫名其妙的热情迷惑了几秒钟,但终究不好多问,也只有作罢了。
第24章 ppt
数日以后,先前寄出去的书信陆续都有了回音。王荆公的面子无大不大,接到书信的三方毫不迟疑,全都爽快同意了招揽。只不过沈家要打点行装,带着先人的著作入京,脚程难免迟上一步。倒是宗泽陆宰迅速动身,几乎是前后脚就抵达了京城。
十一月五日,天气晴朗,内外无云。苏莫王棣一行亲自到抵达,外驿站迎接远道而来的宗、陆二人,于城中酒楼设宴接风,极尽欢畅。
原本小王学士带着苏散人出席如此郑重的迎接场合,还生怕散人旧病复发,在席间狂言妄语,惊吓到两个没有加过世面的新人;但出乎意料,在整场会面之中,苏散人堪称规行矩步、处处端正,对待两位客人热情恭敬,体贴周到,完全找不出一丁点失礼的地方。
堂堂散人,如此礼貌;不仅两位客人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就连小王学士都大为惊讶,在席间频频回头,几乎以为自己是喝了两杯就完全上头了,现在看到的应该是幻象。
——这这,这还是那个没皮没脸肆无忌惮的苏散人么?
酒过三巡,渐入佳境;宗泽起身,举杯向小王学士称谢,再三感激举荐的情意——将人从区区县令一把提拔为正四品的盐铁使,这简直是天高地厚、无可回报的恩情,感激涕零,亦无以为过;当然,除了反复称谢之外,宗泽还言语委婉,主动向小王学士探问对东南的看法。
显然,在官场混久了的懂的都懂。大佬耗费资源提拔你,当然有自己的用意,多半是要借助你完成他的**目的。所以宗泽领受职务之前,首先就要试探小王学士的心意,看看能否与自己相合。要事双方的理念相差太大,他也只能礼貌谢绝,再次称病了。
小王学士停杯沉吟,终于开口:
“宗公以为,现在东南的要务,在于何处?”
宗泽略不迟疑:“当然是收拾残局!”
不错,盛章的胡搞对江浙一带的经济生产几乎是毁灭性的。贼过如梳兵过如蓖,官兵铁拳犁过一道,所过之处真比蝗虫还要不如。要想收拾这样的残局,少说也得有个三五八年,才能恢复元气。
可是,朝廷能给东南三五八年么?
东南是汴京财政的动脉,而道君皇帝秉政以来,汴京又从来是挥霍无度、绝无节制,绝不会因为现实的困难就克制贪婪。所以这样的局面,委实不能不令人头大。
当然,困境了解之后,宗
泽一路思索,自然也想过应对之法。他郑重道:
“似此情形,不能不用重手。若有牵连,亦不能顾忌。如此情形,还要请学士留意!”
是的,早在入京之前,宗泽就已经摸清楚了如今行政的套路。道君皇帝在上,朝廷绝不会克制自己索取的贪欲,那么唯一腾挪的办法,就只有把这笔摊派的费用转嫁出去,由已经不堪重负的平民,强行转嫁到当地的富商、豪强、权贵头上,用盐铁使的权力逼迫他们低头,为江南争取喘息的时间。当然,这样的搞法后患无穷,就算一时成功,事后也必定会被强力反扑,炸个粉身碎骨。
所以,在宗泽本来的预计里,小王学士召他入京,应该就是要他顶上这个无大不大的暗雷。但没有关系,他可以顶雷,他也愿意顶雷,只要真能争得一分,所谓反扑,所谓粉碎,本也无所畏惧。但前方顶雷,后方也总要配合;所以他义无反顾,主动试探小王学士的决心——中枢要是都顶不住,还能指望地方什么?
小王学士微微一愣,旋即领悟,面上立刻现出了凛然的感动神色。他沉吟片刻,郑重道:
“在下的心思,与汝霖先生相同。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在下自然一力承当。不过,现在江南的局势,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开始思索前日苏莫的讲诉——在与蔡京达成协议,以赋税换取盐铁使的位置后,小王学士曾经大感忧虑,觉得这个条件极难完成;但苏莫信心满满,向他宣扬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新奇理论,声称江南困局,并不是没有别的解法;只不过这理论委实太过奇异,小王学士虽然牢牢记住,但似乎也……
总之,王棣停了一停,缓声开口:
“汝霖知道江南现在的局面么?”
“鄙人一路上打听过。”宗泽道:“都说江浙百业萧条,混乱不堪。”
“不错。”王棣回忆着先前苏莫的说辞,逐一复述:“如此细细分来,其实乱兵扰动,基本只在运河沿岸;江南的农业还没有受太大的破坏,粮食上暂时不成问题,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真正受创严重的,还是运河两岸的手工业……”
带宋建国百年,江浙商贸繁盛,手工业已经相当发达,吸收了大量闲置劳动力,创造巨额税收;但也正因为手工业发达,财富积聚,才在乱兵肆虐中首当其冲——如今大量工坊被毁、工匠流离失所,
当地官府的收入自然极速下降;而失去了手工业这个蓄水池,闲散的劳动力四处游荡,当然也就会搞得“百业萧条”、“混乱不堪“!
“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要修复重创的手工业,尽快恢复元气。”
宗泽稍有不解:“这恐怕不算容易。”
被乱兵抢过烧过,人人如惊弓之鸟,一句“恢复”,真正说得轻巧!就算宗泽上任后,顶着巨大的财政压力轻徭薄赋、安抚民心,怕也要两三年才见效用。
“如果只着眼于旧日的产业,当然很不轻松。”小王学士道:“这自是要更迭打法,寻找新的——呃——抓手。”
他吞吐一句,转头看向苏莫。显然,就算小王学士记忆绝伦,也实在复述不出来那些怪词了!
还好,苏莫咳嗽一声,从容接了上去:
“——寻觅新的打手,就是寻觅新的市场、新的收入。”他道:“江南原本的手工业是什么?无非是织布、烧陶器瓷器、印刷书籍;收入很稳定,但也正因为太稳定了,所以一旦被破坏,就很难复原——市场已经饱和了,没有人愿意投太多钱嘛!但是,如果能寻找到新的、有更大收益的蓝海市场,那么投资的热情,当然就会高涨……”
宗泽微微睁大了眼,旁听的陆宰也停下了酒杯,他们注目苏莫,神色颇为奇特——虽然小王学士在信中交代清楚,早吹嘘过文明散人“见识不凡”;但委实也没有想到,居然还能“不凡”成这个样子——喔这倒不是说这番话有多么高妙,主要是……这些论调都是哪里来的?怎么他们广览典籍,连听都从来没有听过呢?
还好,科举婆罗门的智力绝对是够的;哪怕一堆名词莫名其妙,猜也能勉强猜懂:
“何谓‘新的市场’呢?”
“非常简单。”苏莫自信举筷,指一指面前的餐盘,那是他花费数日功夫,好不容易才教会厨师的糖醋鲤鱼,顺便还焙了个面,鱼肉晶莹,酸甜可口,上桌不过半晌,已然去了大半:“当然是大家都非常喜欢的,白糖。”
·
“自从道君皇帝的口味改变,明显表露出嗜甜的喜好后,白糖迅速在宫中打开了销路。各种甜点做法,顷刻就风靡于世家之中。”
苏莫站立在一块木板前,手持木棍,对着木板上挂着的一张白纸敲敲打打;而其余几人正襟危坐,双手平放,脸色却依旧茫然。显然,他们也没有搞懂,为什么事情
会突然变成这样——刚刚苏散人讲得兴起,忽的说了一句“口论无凭,大家还是看ppt吧”,然后就莫名掏出一叠白纸,把大家直接控住了。
“当然,对白糖的偏好不只局限于上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根据京中大厨的反馈,数月以来,各家酒楼的菜式,口味明显都偏甜了。”
苏莫揭开白纸,露出下一张ppt——对京城几家大酒楼厨师的调查问卷;问卷中显示,最近以来有不少富商包席订菜,指明要吃用白糖做的什么“蛋糕”、“奶茶”,搞得东家别无办法,只有四处求购白糖,加价也在所不惜。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白糖市场广阔、远超想象啊!
苏莫揭开了第三张ppt,这是白糖在黑市流转的价格折线图——为了尽快搜集资金,击垮盛章,苏莫借用梁师成的关系招揽豪商,匆匆忙忙将手上积累的白糖卖了个精光。但宫中消息流出之后,市面风尚骤起,找不到货源的其余商贩,只有向豪商们高价求购剩余白糖,糖价亦一路飙升;从供货的十贯一斤,涨到十五贯一斤、二十贯一斤;外地的富豪们托人代购,甚至能开价到五十贯一斤!
这是什么?这就是一片甜党的盛世呀!
苏莫点了点ppt上的图表,有理有据:
“这说明,白糖的利润极为丰厚,前景十分广阔,足以支撑起一个新兴的产业链条。事实上,近日以来,有数十家豪商已经借着梁师成的人脉求上门来,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求购下一批白糖。”
苏莫再翻开下一页,标题醒目之至:
【扩大生产——在江浙路开办制糖业作坊的可行性研究】
“在制糖业上,江浙路有极大的优势。”苏莫侃侃而谈:“第一,手工业基础深厚,拥有大批熟练匠人;第二,江浙路的土地比汴京便宜得多,可以大大降低成本;第三,江浙路毗邻大海,可以借助海运,不必挤占运河运力,运输上也要方便不少。”
他用木棍一勾,在标题下的大宋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数月以前,小王学士已经向雷州寄信,嘱咐他们扩种甘蔗、增加原料供应;而京城这边,一切技术预备,也已经齐全;现在,只要在江浙路开设制糖作坊,就可以对雷州运来的甘蔗进行精加工,最终成品运往汴京-洛阳-京西路贩卖;源源不断的利润反哺回来,立刻就能盘活整条产业链。”
“
这是什么,这就是区域经济一体化思路,统合优势产业,减少竞争内耗,整合传统优势,更迭全新打法!只要上下产业一并打通,大事何愁不成!”
说到此处,苏莫嗓音骤然提高,用木棍在ppt上勾勾画画,以此充当幻想中的激光笔;为了增强说服力,他语气慷慨激昂,下了最后的论断:
“如此操作,何须延搁?三年之内,足可横扫一切!”
或许是多喝了几杯酒,宗泽陆宰听得聚精会神,此时酒意上涌,面色都微微泛红——虽然那些古怪‘区域经济’的名词听不懂,但他们居然看懂了ppt,也大致猜到了苏散人的意思:雷州种甘蔗,江浙制蔗糖,汴京负责售卖;只要利润一到,收入一涨,局势自然盘活。再说了,现在江浙的问题就是闲散人手太多,上下不得安宁;只要用作坊把闲人全部抽走,事态不是一下子控制下来了么?
如此仔细盘算,虽然散人满嘴胡言乱语,但大致思路,居然并没有什么差错!这套莫名其妙的ppt,居然还真是可行的!
可是……
“要想建立什么‘区域经济带’,开始的花费恐怕不小。”宗泽沉吟道:“江浙那边的府库,现在恐怕……”
建作坊、雇工匠,一开始都是是要有投资的,但在盛章一通嚯嚯之后,江浙哪里还有闲钱投资?当然理论上讲这笔钱可以由中枢出,但以道君皇帝生平的做派,指望他能怜悯地方自掏腰包,还不如指望天上下红雨。没有资本,地方总不能凭空画下大饼来!
“不必担心。”苏莫胸有成竹:“我已经与几位豪商商议妥当,他们愿意签订合同,向官府提供资金,只要求江浙官府能够尽快建成作坊,将来以白糖来抵债即可。京中豪商急需白糖,所以愿意在利息上让步,条件也好商量。”
说到此处,似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钱、市场、技术,所有都已经迎刃而解;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光辉前景,已然隐约显现于地平线之上。可是,宗泽迟疑片刻,与身侧的陆宰对望一眼,神色却分明犹豫了起来。
“官府向商人借贷,还要签订合同。”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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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的神色却是如出一辙,昭然若揭:
这合乎周礼吗?
没错,在以做题家士大夫为骨干构建的带宋社会,论述一项新政策是否合适,关注的往往并非它实际的效用,而是它是否
合乎古礼、合乎儒学的理论,能够在意识形态上。这一传统牢不可破,以至于当初王荆公变法,首要的工作甚至都不是说服皇帝夺取权力,而是著书立说,广收弟子,力图创新理论,打破意识形态的束缚,使自己的新法真正能够贯彻下去。
没有新的理论,那么天花乱坠,亦不能服人;就算靠着皇权强压,长此以往,亦必将反弹——这就是王荆公谨慎思虑,在新法中真正忌惮的重大难关。
毫无疑问,与王荆公的新法相比,苏某人这一整套“区域经济规划”,在离经叛道上,恐怕也绝不逊色多少——政府主动介入产业链的构建;政府拉下身段,向素来鄙视的豪商求借资金,甚至还要‘签订合同’;政府前期一分钱捞不到,反而要背上巨额的债务……
天爷呀,就算宗泽陆宰思想已经够开放了(不开放也不会上小王学士这条贼船);但此生此世,恐怕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样癫狂的操作!王荆公当年不过是组织官府下场经营产业,就被司马光喷为“与民争利”、“自甘**”;你现在还想颠倒地位,反过来让官府向商人屈膝借钱、投资产业,如此之倒反天罡,恐怕司马温公泉下有知,整个人都要立刻嘎过去!
这能干吗?这恰当吗?这合乎周礼吗?
疑虑忧惧,不可名状,所以宗泽回答苏莫的话,也难免带了疑虑。说白了,在带宋这种科举婆罗门体制下,一个方士的说辞还是太没有可信度了;人家愿意老老实实听方士讲解,已经是心胸开阔、非同寻常了;至于什么虎躯一震,霸气侧漏,纳头便拜,那想得还是太多了。
苏莫对此早有预料,所以又翻开下一张ppt,着重进行理论解释:
“虽然通常而言,官府并无直接介入经济的先例。但现在的局势却有所不同。”他点了点ppt上的标题:“市场遭遇了严重的破坏,以至于根本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恢复;这个时候还坚持传统轻徭薄赋、‘不与民争利’的老套路,指望着市场自行‘调节’,无异于是在一个重伤的病人面前袖手旁观,等着他自愈——这大概也不是不可以,但过程毕竟太痛苦、太沉重了,稍有不慎,就会闹出大事。”
“人受了伤要看医服药,经济受了伤,也应该由政府介入,注入资金、扩张产业,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资源,努力实现正向的循环;到了最终,产业得到了升级,百姓有了饭吃,
官府也能稳定秩序,收到更多利税——这就是双赢——不,多赢,赢到不能再赢!”
苏莫振振有词,高声念诵,啪啪敲打白纸;这张ppt上罗列了多个生病吃药的案例,生动形象,一见即知,以此耳熟能详的事物作比,说服力的确强了不少。
不过,苏莫自己当然也知道,无论ppt做得多么精美,恐怕效力上都不能保证万全——归根到底,你要让儒生们信服,还是得引经据典,还是得诉诸权威;否则,就算你说服了宗泽,说服了陆宰,也说服不了悠悠众口;将来人家到江南办事,推行如此离经叛道的办法,依旧是困难重重,饱受质疑的。
总归是要有一个权威的,那么,现在在哪里找这么一个儒学权威呢?
“事实上。这些观点,正是出自王荆公晚年对新学的进一步发扬,是王荆公最新的研究成果!”苏莫提高了音量,斩钉截铁道:“以政府力量介入经济,充分利用一切资源;我把这种办法称之为‘王荆公有形的大手’!”
王棣:???
王棣猛然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盯着苏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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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咳咳,因为国庆在外,所以更新上,可能……
为了补偿,再添一个预收场景:
【游戏系统的穿越功能是很不稳定的,杨木每一次使用,都感觉像是自己的屁股下面塞了个二踢脚,硬生生把自己崩到了另一个朝代,稍不留神就会摔得七晕八素。
这一次穿越也是一样,他裤衩一声被二踢脚蹦上了天,又裤衩一声被蹦下了地,再裤衩一声从树上滚了下来;就地翻滚三周半,终于抓住一根藤蔓稳住势头;他从灌木中爬起,呸呸吐了两口泥土,用力搓去草屑,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目瞪口呆的白衣文士。
在他面前目瞪口呆的人多了,所以杨木丝毫不在意:
“请问这里是?”
白衣文士:“……鹿门山。”
“鹿门山。”杨木翻了翻ai简介,兴高采烈的吟咏出声:“原来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那么,请问阁下是?”
“……孟浩然。”
·
开元年间,孟浩然、李白、丹丘生游于鹿门山,遇仙。仙人微言大义,为他们各自做了重要的预言;只不过言辞深奥,谁也不能听懂。比如说,仙人拉着青莲居士的手絮絮叨叨,先是问什么“诗词大意”,后是问什么“思乡之情”,最后却又莫名一转,劝他遇到“杜拾遗杜子美”之时,一定要多多写诗,善待人家,毕竟“单相思最为难熬”、“处事总不能一头热”!
李白:……所以杜子美是谁?
此语混沌,决不可解,还好,道士元丹丘精于方术谶纬,仔细推敲之后,认为仙人这是在暗示太白的姻缘,预示将来他会遭遇一位闺名“杜子美”,排行第十的才女“杜十姨”,两人虽彼此写诗唱和,却阴差阳错、鸳盟难偕,故而喟叹“单相思最为难熬”。才子佳人不得始终,便仿佛当年司马相如卓文君一般。
太白深以为然,于是索取墨笔,在袖中郑重写下笔记:
“此生不可负杜十姨,慎之!慎之!”
第25章 解释
不是,我怎么不知道我爷爷晚年有什么新著作?
王棣目瞪口呆,王棣两眼圆睁,王棣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说不出话来,对面两位不知内情的贵宾却明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显然,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文明散人的手段,所以大概还发自内心的以为王荆公晚年真搞出了什么学术创新;而作为一个真心倾慕荆公新学,甚至祖上就曾师事王安石的儒生,那种求道解惑的熊熊之心,当然油然而生!
亲爹呀,你当年追的老番又更新了!
不过,人家也不是傻呼呼一听就信,总还要求证一番。陆宰家学渊源,尤为精深,所以思索少顷,开口询问:
“敢问王荆公这一番新说,发扬自何等典籍?”
敢问,你的参考文献是哪一本?
苏莫大力咳嗽了一声,放下手中酒杯,假装四处看风景,同时在桌下探出脚来,狠狠再踩了一脚小王学士的袍子!
上吧,多啦小王!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僵着一张脸,试图冷傲退疯批。但苏莫立刻尬笑一声,端起旁边的酒壶,硬生生又塞了过来:
——来,你若有心,便喝了这半壶残酒!
没办法了,食得咸鱼抵得渴;被生生拉上了翰林学士这么个遭瘟的位置,已然上了这么条癫狂的贼船,就不能不擦这些擦不完的屁股。小王学士呆滞了足足半盏茶功夫,还是只能木着脸作答:
“……这是先祖父晚年读《周礼》,偶然的一点心得。”
“——喔?《周礼》理财之中,还有这样的诀窍吗?”
陆宰和宗泽立刻肃然起敬了!
如果说引用的典籍也有鄙视链,那么周公亲自制定的《周礼》、文王编撰的《周易》,绝对是儒家鄙视链的顶层,真正的阳春白雪,婆罗门中的究极婆罗门,地位更在老夫子亲自编订之《春秋》以上;如果以这部典籍为根基,那确实便是扎实之至,难以动摇了!
陆宰极郑重、极迫切道:“在下于周礼所知甚少,还请学士赐教。”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
“《周礼·地官制》云,‘凡民之贷者,以国服为之息。若近郊民贷,則一年十一生利之类’;这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朝廷是可以以十一为利,向小民借贷的;《周礼·天官制》又云,小冢宰者,需‘听称责以傅别,听禄位以礼命,听取予以书契,听卖买以质剂’。小冢宰有管理买卖
、制定契约的职责。国服为贷,小冢宰定契,其理灼然,有何疑虑!”
——周礼说了,政府是可以主动下场,参与民间借贷的;周礼还说了,政府是可以设置官员,与商人谈判、合作,甚至签订合同契约的。周公都说可以,你还能说不可以?怎么,你比周公还懂周礼?
陆宰喃喃背诵,若有所思,如此良久,终于点头:“……确然不错。王荆公所见深远,倒是小子浅薄了!如此看来,先圣固然重视农桑,却也未曾鄙薄商贾;这倒正合乎荆公先前《市易法》的论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啊现场给你编的,怎么能不合乎论述呢?
小王学士稍一沉默,又道:“此外,《周礼》又称述了防备荒年的美政,所谓‘国凶、荒、札、丧,则市无征而作布’;先圣之意,岂非昭然若揭……”
说到此处,小王学士却又停了一停,瞥向坐在身侧的苏散人。与听得两眼泛光、神采奕奕,俨然专心致志的宗、陆二人不同,苏散人虽然同样一言不发,眼神却早已呆滞凝固,一张嘴微微张开,似乎马上就要啊吧啊吧,眼珠乱转,一仰头直接睡过去了。
显然,虽尔号称领悟了王荆公晚年的革新理论,但苏散人对周礼的理解应该只限于封面上的两个字。如果小王学士还要长篇大论的引用下去,那么苏散人一个撑不住,搞不好还要当场流下口水了!
没有办法了,小王学士只能画蛇添足,额外加一句补充解释:
“所谓‘作布’,即为铸币;作布犹可,何况其余!”
周公他老人家还说了,在遇到灾年饥荒市场饱受打击的时候,政府可以减免税收,然后铸造货币,为市场提供资金——用一句大家更熟悉一点的描述,那就是政府可以直接印钱,直接发钱,强行让市场活跃起来!
不错,‘作布犹可,何况其余’!周公甚至都主张政府直接印钱干预市场了,找商人借一点资金又算得了什么?搞不好穿越到两千年前,周公他老人家还要嫌弃你这个保守派太老旧了呢!
陆宰宗泽稍一思索,登觉悚然,大有当头一棒,猛然领悟的迹象。就连苏莫听到这句,都当即清醒了过来,刹那间的惊讶,简直不可名状——政府印钱主动拯救市场;如果用时髦一点的话术,那就是扩张性财政,那就是量化宽松,那就是现代货币理论,是现代经济学中凯恩斯主义的几乎整个核心—
—
诶不是,哥几个这么时髦的吗?
他单知道周公是圣人,很有水平,很有远见;但万万没有料到,周公老人家居然能猛到这个地步——直接印钱救市,就是放在王荆公面前,恐怕都要惊呼一句太激进啦!
苏莫愕然之至,几乎还以为是自己耳鸣听错了;但回头一瞧,却见陆宰宗泽频频点头,神色郑重;显而易见,小王学士的引用与解释,在义理上确实没有问题,至少真能在专业的儒生眼前过审——换句话说,周公还真干过印钱救市的操作?
哎,可怜他整日价坐井观天,还以为自己憋出个什么“区域经济规划”,就已经是激进躁动得不得了,天天要操心古人能否接受了;但现在看来,在真正的猛人面前,他那点激进也不过是小小蚍蜉,真正不值一提。和商人勾兑勾兑,搞点小借贷算什么?周公才是真正的史前经济开山怪!
太伟大了周公!太伟大了周礼!现在看来,周公有形的大手,比王荆公的大手还要强而有力;周公他老人家,委实比我们多看了一千年!
果然,果然,洋人凯恩斯的大手,也不过是对周公的拙劣模仿而已。唉,我们《周礼》还是太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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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
总之,在引经据典谈论至此以后,酒席基本就成了理论探讨会。宗、陆二人踌躇思索许久,开始就《周礼》的细节逐一询问,请教“王荆公”对周礼的全新理解——他们修**的本经并非周礼,对具体注释是比较生疏的,要谈微言大义,就只能请教高手;王棣则端坐不动,一一解答——他的本经也不是《周礼》,但小的时候在书房里顺便背过几本祖父关于周礼的论述,所以应付外行,总还是不成问题;至于苏散人嘛——他还想再领受一下周公的伟大,但挣扎着又听了几句,总归还是昏昏沉沉,又陷入了某种未知的朦胧境地,以另一种方式,再度谒见周公了。
在苏莫的感觉中,他自己应该只是闭上眼睛稍微昏了一会。但再次费力抬起眼皮时,刚刚还明亮的天色却已然一片昏暗,四面早已红烛高照;小王学士在旁边用力咳嗽,提醒他起身送客,然后含蓄微笑,劝走依然依依惜别的宗、陆二人——与昏昏沉沉的苏莫相比,这二位议论周礼,越议论越是精深,颇有醍醐灌顶、凛然生悟之感,要不是时机不对,大概还真想和小王学士来个彻夜长谈,深深体会王荆公晚年的全新思想。
说
白了,考虑到古代落后之至的交通环境,在被挤出汴京、洛阳,不幸沦落外地之后,儒生们几乎就再也没有办法接触到学术中心的先进思想;如果本身不是王荆公、苏东坡之流,天赋异禀,我注六经的绝世高手,那么封闭已久,必然是闭门造车,逐渐僵化,越来越跟不上新的潮流,为此抱憾终生,亦无可如何。所以,如今能够听到一个崭新的、开创性的、据说是由王荆公本人深思熟虑、推陈出新的理论,那种兴奋之情,自然无以言表。
所以,宗泽犹可,书香世家出身,世世代代钻研荆公新学的陆宰,就真是念念不舍,临别前还要拉着小王学士的手,委婉含蓄,却又千请万托,请他一定要将王荆公论述此种全新理论的手稿赐教一二,可以让自己开拓眼界,再增见识。
显而易见,顺口编几句参考文献或许还不算为难;与几位并不熟悉的外行长篇大论敷衍典籍,也不算顶级难办;但要贡献一篇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自成体系的论文嘛,那个难度,恐怕就……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又沉默了片刻。
“先祖的手稿都放在金陵家中,并未带入京来……”
一语未毕,他瞥见了陆宰极为失望的神色,只能微微一叹,转换话锋:
“不过,手稿的内容,我还能大概记诵。等他日默写出来,再请师兄斧正吧。”
峰回路转,又见希望,陆宰大喜过望,向王棣连连拱手道谢,又额外好好做了一番盘桓,蔡做辞而去。王棣伫立原处,目送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终于吐出了一口憋闷许久的浊气。
“好了。”他冷冷道:“苏散人,现在该由你亲自动笔,预备这一篇‘荆公晚年理论’了。”
苏莫:啊?
·
让我来写荆公理论的论文,真的假的?
第26章 论文
苏莫:啊?
苏散人的眼珠子瞪了起来,所有困意一扫而光,满脸都是迷惑茫然,甚至于惊恐:
——让我写一篇论述王荆公晚年理论的论文,真的假的?
苏莫呆滞许久,连浆糊糊住的脑子都被瞬间吓清醒了。他迟疑片刻,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突然幻听,终于只能小声——小声开口:
“这,这就实在不必了吧……”
您觉得我是那块写学术著作的材料吗?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所谓‘荆公有形大手‘’,不是文明散人提出的伟大创见吗?不像我这样鄙陋浅薄的匹夫,这一辈子坐井观天,怕是做梦也想象不出什么‘大手’!”
苏莫又卡住了,卡了半日之后,期期艾艾道:
“你先前与宗、陆二位的对谈,不是非常深刻么,只要将之敷衍成文……”
“清谈而已,哪里上得了台面!”王棣打断了他:“文章经国之大事,焉能不慎!”
论文是酒桌上的扯淡能比的吗?论文要的可是精妙论述、是伟大创新、是严谨格式——好吧或许百分之九十九的论文都达不到这个标准;但既然苏某人非要以“王荆公大手”来冠名,那么王棣当然要高标准、严要求,以王荆公晚年的水平来卡上一卡——当然啦,考虑到实际情况,这个论文要求也不会过于苛刻,你只要能把文笔提升到接近进士的水平,儒家经典的研究提升到王学核心弟子的水平,远见卓识提升到普通宰相的水平,那小王学士大概——或许——可能也就勉强能够审核通过,觉得这玩意儿不会辱没祖父晚年的声名,基本可以发表了。
苏莫:啊吧啊吧啊吧。
苏散人两眼上翻,神色呆滞,表情怔忪,俨然已经进入到某个恐怖诡异、不可思议的境地。显然,荒废多年后还要面临论文拷打什么的,委实也有点击穿了苏莫那点可怜的底线,以至于久违的惶恐重新唤起,几乎又回想起了一度被查重、答辩、疯狂道歉所激发的恐怖——
……那种事不要啊!毕业了还要被逼迫写论文什么的!
“这这。”他结结巴巴道:“——这不至于吧?”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只盯得苏莫大汗淋漓,两腿战战,几乎站立不稳。如此沉默许久,严厉的小王学士终于移开眼去:
“你非要将什么……‘大手’冠上我祖父的名字,到底是什么缘由?”
苏莫尴尬的用左
脚踩着右脚几乎忍不住要用脚趾抠地——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在口嗨时顺便瞥了多啦小王学士一眼所以临时决定拉人下水顺便给自己找一个保底吧?
——面对陆宰的质问除了拉王荆公下水意外他还能说什么呢?帮帮我多啦小王学士?!
“我我只是觉得。”他结结巴巴道:“这种‘有形大手’的说法
王棣皱起了眉:“颇为相合?”
“是这样。”苏莫小声道:“我我也了解过王荆公的学说……”
王棣大为诧异瞬息间简直连那种漠然刻板、颇有威慑的表情都保持不住了:
“——你也了解过新学?”
苏莫:……不至于这么惊讶吧?
“那么以你看来新学奥妙在乎何处呢?”
苏莫沉默半晌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奋力要想出一个高端大气的说辞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理**底震慑一下有眼不识泰山的小王学士。但他很快悲哀的发现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你是装不了大瓣蒜的就算真的拾人牙慧抄了个什么厉害的名词也会在之后的对谈中被瞬间揭穿沦为一个光着屁股转圈丢人的笑话——
没办法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新学精义在于理财。”他很诚恳道:“或者说捞钱。”
王棣:…………
王棣嘴唇蠕动刹那间似乎想勃然作色怒斥这种大不敬的冒犯举止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由滑了下去——没错虽然这句话颇为冒犯但如果纵览整个变法的历程你还真的很难理直气壮体体面面的反怼回去说一句我们新党根本不在乎钱我们新党对钱没有兴趣——
说白了无论王荆公的论述多么精深微妙无论理论上的境界多么崇高玄奥当初真正能够吸引神宗持续变法的缘由都有且只有一个钱。仁宗英宗两代折腾之后国库空空如也;司马光欧阳修只会劝皇帝节俭而新法能够搞到钱财所以神宗喜欢新法;至于其他的什么变革风俗、更易人心、施行仁政远迈汉唐、还归三代之上的宏大目标有当然更好做不到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只要神宗能捞到钱就行。
所以司马光对新法的指责其实一直都是对的在神宗手上所谓“理财”更多只是“敛财”;所谓“进取”更多只是“克剥”;至
于什么“一道德”、“正风俗”之类的高阶目标更是镜花水月永远不必谈起——新法新法不过捞钱的办法!
“不过。”苏莫又道:“既然是想办法敛财那怎么花钱就总得有个说法。否则只是伸手要钱却见不到一点回馈那激起的怨恨当然不可想象……”
钱不可能凭空诞生朝廷依靠新法拿到了钱那么地方必然就会损失收入。而迄今为止贡献了大部分收入的许多地方几乎都看不到什么新法的好处;数十年来朝廷拿到了钱反手就去打西夏消耗总是不计其数。当然打西夏要是打赢了也还好说偏偏神宗皇帝一通猪头三操作又几乎将多年优势全部葬送;于是消耗无穷无尽好处摸门不着;地方上要是没有人强力反对那才是真正的怪事——旧党之所以层出不穷、此起彼伏连皇权都无法打压正源于此。
夺人钱财何等可恨大家当然要无休止的缠斗下去!
“所以我个人的一点见解就是想办法用有形的大手解决一下钱的去路问题。”
王棣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如何解决?”
“就以蔗糖为例吧。”苏莫低声道:“假设朝廷从地方收到了一万贯钱用它来投资了蔗糖技术、建设制糖作坊;那么技术成熟之后因为需求旺盛利润高昂朝廷贩卖白糖轻而易举就有了十万贯的收入。这个时候即使朝廷吝啬之至按三七分成独吞大头只给地方三万贯的回报这个收益……”
付出一万贯收入三万贯这个收益地方上会不喜欢吗?
当年司马光强力反驳王安石变法说的是天下的财富总数都是一定的朝廷多了百姓就会少所以一切理财之法本质都是在剥削。这个说法在后世或许不堪一击但在生产力停滞的古代却几乎就是确凿无疑的真理——土地是恒定的人口也大致是恒定的短时间内科技也是一定的各种要素都没有变化生产出的财富总量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变化。既然财富总量不变那么朝廷多出来的钱不是抢了地方的财富又是什么?
你抢了我们的钱财
——可是还是那句话司马光的论述仅仅适用于生产力停滞不前、世界保持高度稳定的中古时代;而一旦创新性的、**性的
技术诞生,那么过往一切公设,当然都沦为笑谈:我投资新技术成功,财富立刻暴涨十倍百倍,这个时候我回报投资人,大家一起排排坐分果果,谁会不高兴?
地方被朝廷强行拿走一万贯,那肯定是咬牙切齿、痛恨万分,梦里也要怀念司马温公的伟大教导;但如果这一万贯迅速增值,最后变成温暖的三万贯返还了回来呢?——司马光?什么司马光?我们不熟的哈;不要随意攀扯知不知道,大家熟归熟,乱说话我也要告你诽谤的!喔对了下次别联系了,我怕王荆公误会。
王棣愕然片刻,竟然无言以对,说实话,要是在数月之前,他要听到有人口口声声什么“一万贯变十万贯”、“三七分成”,那估计是连反驳的兴致都没有几分,立刻就要起身敬而远之,远离这个没有脑子胡吹法螺的究极疯批——但现在,现在,在亲眼见证了蔗糖的售卖订单之后,他却实在没法出口反驳了!
实际上,区区“一万变十万”,还是太低估蔗糖的利润了。以他的见识而言,蔗糖在短期内的需求,恐怕还远远不止于此!
试想一想,如果当初祖父施行变法的时候,也能够抓住一个什么“技术”,达成这样一万变十万的魔术,那么新法实施的境况,又会是如何?……啊,真到了那个地步,不说什么大家扯皮、互相推诿了,恐怕各州府立刻就得设立驻京办跑部进京,派遣干吏冲入相府,抱着王相公的大腿嗷嗷痛哭,打着滚要求把本地设立为新法试点——必须实行新法,新法就是好,新法就是妙;王荆公不在我们这里搞新法试点,就是看不起我们,我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罢!
如果说皇帝陛下是赵宋永恒的太阳,那么王荆公就是我们赵宋不落的月亮!王荆公的恩情,地方上真是一辈子还不完呀!
旧党?什么旧党?你敢说我是旧党?我和你这污蔑良人的贱·货拼了!
一念及此,王棣茫然眨了眨眼。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搭配上这个“有形的大手”、“科学技术”之后,原本在地方上阻力重重、难以推进的新法,大概、貌似、也许——真能跑通了?
“所以,你提议在江浙道搞蔗糖,就是……”
“总得做个试点嘛。”苏莫小心翼翼道:“如果连大乱之后的江浙都能成功,其他地区不是更加合适?一旦模式得到验证,我们再扩充区域经济带的范围,作为——作为‘有形大手’理
论的证明……
说到此处,他又仔细窥伺小王学士神色,生怕小王学士对这个解释还是不高兴不满意,非得要自己继续补充、敷衍论文不可——那不就坐蜡了吗?
王棣沉默了。
如此默然半晌,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事情,我还是得和宗汝霖深入地谈一谈。他缓缓道:“至于文章的事情……只有再等上几天,由我——由我慢慢地写了。
·
虽然口称“慢慢,但事实上对王棣这个水平来说,只要主旨明确、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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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清晰,理论上没有根本的困扰,随便找点经典做做包装,要弄一篇六经注我的文章,其实并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反正搞掉盛章之后时间刚好也充裕了不少,他每天腾点时间慢慢的写,根据《周礼》的论述,重新建构了整个“有形大手,将之论述为周公的伟大发明。
概而言之,他根据《周礼》对于任用“奄人(“酒人,奄十人
显然,我们新学也是主张各尽其能的;我们新学也是主张干预经济的;我们新学也在发展技术(由蔗糖可证);综上所述,我们新学与周公是一脉相承,心心相印的关系,谁敢反对我们新学,就是在反对周公他老人家!
你敢反对周公他老人家吗?你这个逆贼!
洋洋洒洒上万字写完,王棣立刻带去给宗、陆二人参详;只说是自己背下来的祖父的某篇草稿,要请两位斧正。而两人仔细拜读,则是啧啧称奇,连声颂叹,最为关注的,还不是什么《周礼》原典,而是内里前所未见、耳目一新的观点——中央统一调配财政,利用有形大手投资技术,最后爆发新生产力将财富扩张数十上百倍,大家共同分蛋糕,享受双赢美好世界——
显然,这种“统一投资-财富暴增-大家分钱的模式,别说完全打破了旧党“天下之财皆有定数的基本理论,就连过往新党的论述中,也完全没有这样大胆、这样激进的想象;以至于
两个深受新学熏陶的士子刹那间都有些震撼莫名!
但还是那句话震撼归震撼实际却很难反驳。蔗糖的例子就摆在这里事实着实胜于雄辩。所以愣神片刻宗泽只能长叹:
“想不到荆公老而弥辣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竟还能如此创见!”
是啊年轻的时候锐意进取积极开拓固然已是万分可贵;但晚年时还能突破自我大胆创新那就更是天下罕见的锐气与胆量——而且单就这一份文章来看
陆宰对学术尤为痴迷上下读过数次犹自爱不释手连连击掌脱口赞叹:
“论述如此精妙论述如此精妙!虽然大胆之至但细细思索却恰与现实若合符节——荆公的老辣可见一般!”
说到此处他更是憧然生悟声调激动:
“——难道荆公晚年做此论述正是为今日的蔗糖作坊预备么?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荆公远见一至于斯!”
王棣赶紧咳嗽了一声:“师兄实在过誉了这也是在下勉强默写的草稿而已其中不乏错漏……”
“词句的错漏有什么要紧?”陆宰不以为意:“圣人不以词害意师兄又何必拘泥!荆公能从《周礼》中体悟出‘有形大手’的圣意那才是发扬前人之所未见;开创之功可称第一!”
他兴致勃勃再喃喃念诵数句随后又扭头看向宗泽:
“汝霖到了江浙一定要好好试一试这个法门。一旦实验成功王荆公的立论便算是完全站住脚了!我等忝为新学门人正该发扬前贤之美意才是!”
宗泽略不迟疑立即应诺;而小王学士稍稍踌躇更觉尴尬;不能不再次咳嗽一声:
“其实其实这个学说也不是一人之功……”
然后他又开始娓娓讲述从祖父晚年曾与文明散人会面谈话讲到祖父对文明散人“惊为天人”、“印象极深”;最后总结一句:
“……苏散人对此创见亦大有贡献绝不可抹杀。”
小王学士是士大夫士大夫不像神经方士是不该随便说谎的;所以他告诉两位同门的话句句都是实话没有一句涉嫌欺罔。
可惜人类总是不能接受实话。如果说听前几句
时还能连连点头,那么听到最后一句总结,陆宰宗泽的表情就明显呆滞了起来,露出了极为——极为古怪的神色?
“……苏,
“当然。王棣立刻点头:“苏散人虽于经典不通,但见识却极为精妙。没有他的创见,就绝不会有这篇文章。
显然,这又是一句实话,绝对的实话。但陆宰依旧目瞪口呆,以至于迟疑半晌,才低头看了一下桌上铺着的白纸,仿佛是做梦也不敢相信,如此锦心绣口、发人深省的文字,居然——居然背后还有——苏散人的影子?
……啊,怎么莫名有一种失落的被亵渎之感呢?
好吧不要在意这点杂念。但苏散人能够对这篇文章做出贡献,还是大大超出正常人的意料之外——没错,正常人一眼就能够看出,苏散人肯定对经典一窍不通;但对经典一窍不通的人,还能够提出什么至关紧要的“精妙见识,那似乎就……
班固在《汉书》中曾经嘲讽霍光,说他“不学无术,因为不学习不了解经术,所以犯了大错自己都不知道;可难道,难道苏散人反其道而行之,竟然是“不学有术么?
陆宰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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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续会专门有一个王安石对此反应的番外】
写周礼这一段真麻烦……后面还要写辩经,更麻烦。
第27章 忌惮
十月下旬,天气转凉,蔡相公于相府特备酒席,邀请了朝中最为亲信的重臣——执政白时中、尚书左丞薛昂、御史中丞王甫,及亲儿子蔡攸,在园中品赏金秋最后一轮的丹桂。
高官饮宴,当然不能不谈政务;酒过三巡,差不多聊了聊几处小事,蔡相公便放下酒盏,进入了今天真正的话题:
“老夫昨日得到消息,翰林学士王棣写了一篇大文章,特意拿给了几个新学的门人品鉴。”
蔡京能够掌控朝廷十余年,除了献媚博宠以外,仰仗的多半是他无所不到的人脉网络;京城大事小情,重要变故,第一通报的是宫中皇城司,第二通报的就是他蔡相公的私人情报网。以这样细密周到的情报能力,当然绝不会放过他头号政敌的一举一动;要是小王学士只在家中写写文章也就罢了,如今苏散人跑到酒楼里大讲特讲ppt,宗陆二人读文章读得浑然忘我,高声朗诵,动静闹得如此之大,真当蔡相公的耳目是傻的么?
“据老夫所知。”蔡京淡淡道:“这篇文章,写的是王荆公晚年所发扬的新创见。”
前一句犹可,说到后一句时,在场重臣无不色变。一向很愿意表现的王甫更是怒不可遏,脱口而出:
“王棣想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左侧白时中冷冷作答:“无非是觊觎权位而已!”
是的,无非觊觎权位而已!
如果说王荆公之前,大宋官场还处于懵懵懂懂的原始状态;那么王荆公之后,所有士大夫都意识到了新时代崭新的打法——儒生真正的权力不在于官位,而在于思想;权力全力旋起旋落,好似浮萍;思想却能永生不灭,为你号召出无穷无尽的拥趸,无可磨灭的生命——王荆公担任宰相才几年?前后还不到五年!但王荆公的弟子前赴后继,薪尽火传,新学光辉,照耀直至如今,依旧是灼灼不灭,影响力无远弗届,不可胜计;反观我们尊敬的蔡相公呢?别看他当了快十年的宰相,大权独揽,威风赫赫,只要今天道君皇帝一道圣旨罢黜相位,恐怕明天连蔡家养的狗都要咬他几口!
一个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个是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只要脑子里稍微有一点常识,都能立刻意识到带宋最高贵的冠冕,到底在于何处。
这三十年来,世俗的皇冠或许属于赵宋的天子;但意识形态的王座,却一直由王氏所占据——这就是“儒宗”的
地位。
那么现在在王荆公开创先例数十年以后又有一个姓王的学士试图染指这思想的冠冕请问在座重臣当作如何感想?
当年新学一成所向披靡四方士子望风倾倒;大势一成哪怕旧党韩琦富弼司马光苏东坡二程群星璀璨也无力再阻止新政风行天下。那么如今老番再出续集纵使在场众人齐心协力又能阻挡什么吗?
“王荆公又出新作了”!——我的天那个吸引力……
“无论如何必得预先阻止!这篇文章真要流传出去大事不可想象了!”白时中转头看向蔡相公:“翰林院毕竟还要服从政事堂的调遣是不是可以下一个帖子……”
是不是可以下个帖子施压让王棣把文章吞回去?
蔡京神色漠然略略摇头:
“有苏莫在。”
有文明散人一意庇护那么双方正面硬撼就实在没有什么胜算;最麻烦的在于单单硬撼失败也罢了怕的还是蔡相公试图封禁这篇文章的消息一传出立刻会引起士人们更大的兴趣。
如今蔡相公在儒生中的名声懂的都懂;以众人的叛逆心态而言原本说不定对这样长篇大论的理论文章还没啥关注但现在眼见蔡老登疯狂应激那他们高低也得看看!
生气是吧?要的就是气炸你这个臭老登!
如何让一本书尽情传播?那就是找一个人憎鬼嫌的老登来查封它——在这一点上我们霍格沃茨的特别调查官非常之有体会。
硬的不行难道只能怀柔说服?唉要不是先前搞了个孔庙事件双方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缓和的机会但现在……
一念及此几位高官的脸上都显出了颓唐之色俨然大为不安。坐在下首的蔡攸左右环视
不就是一篇破文章么你们怕什么?!
“诸位何必长他人志气!”他大声道;“王棣手腕再高明也不过是一张嘴两只手;在座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两榜进士、寒窗苦读?哪一个家里不是门人清客人才济济;就算以十敌一难道还敌不过这个小子?”
诸位大臣:…………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那一刹那
间在座的诸位简直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说黄毛体育生就是黄毛体育生,跳健美操跳上去的4+4混子,连学术圈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学术争论,是人多就能取胜的吗?
当然,毕竟是顶头上司的儿子,不能公开嘲笑。白时中还是回了一句:
“那是王荆公的遗作。”
御史中丞王甫稍稍叹气,补了一句:
“王荆公的学养,着实天下难及。”
事实上,说什么“天下难及”,还是太客气了。在座的重臣平均年龄六十往上,所以基本都曾经历过三十余年前新旧党争,高层辩经,王荆公以一人之力独占群雄的震撼场面;而华山论剑,高下立判;判出来的结果,是王荆公所向披靡,横绝无敌,众人拜服为第一。
什么“天下难及”?人家分明是“天下无敌”!
王甫又道:“倘若前贤尚在,或者好说;至于我等,恐怕……”
若以武侠小说作比,那么北宋一朝,在文化领域登峰造极者,可称五绝——东坡苏子瞻,西史司马光,南诗黄庭坚,北丐道君皇帝(这个主要是身份加成),以及无双无对的中儒宗王介甫;而蔡京、白时中一流,充其量不过是黄河四鬼、江南七怪的水平——在蔡攸这种黄毛体育生眼里,大概已经是高不可攀,钻之弥坚了;但遇到天下绝顶高手,那真正是打你好像打条狗!
说实话,纵观上下拜年,大抵也只有晚年大成的东坡先生,或可在儒学上勉强与荆公抗衡一二;如今旧党高人,渐次凋零,你让黄河四鬼去破解王重阳留下的先天功,那就是放在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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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写,也要被**骂一句战力崩坏的!
总之,诸位重臣没有自虐癖好,是绝对不会自己送脸上门的;至于什么清客门人……开什么玩笑,能和王荆公过招的高手,会跑到他们手下做门客?
说到此处,王甫也不由略略迟疑,望向了蔡京——显然,如果他们还只是道听途说,略略听闻过一点新旧党争的细节;那么作为此处资历最深的老登,蔡相公可是躬逢其盛,亲眼目睹过王荆公的全盛时期的;以他的见识,想来不至于会心存妄想,搞出什么“啊,我打王安石,真的假的”之类的笑话吧?
果然,蔡相公沉默许久,还是低声开口了。
“如果王荆公尚在,我等当然没有半点机会。”他慢慢道:“不过,如今毕竟只是荆公遗作,而王棣的水准,比之乃
祖,仍大有不及。
是的,或许一般人觉得小王过目不忘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已经是非常厉害,完全不可想象了。但见证过诸神时代的蔡京却非常明白,王棣当然已经可以称之为天才,但绝世的天才,也不过只是谒见王荆公的门槛!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万中挑一的人才,才能从东华门唱出,有幸得龙头一顾;而无数万中挑一的进士里,也有且只有一个王安石。
人是不能对抗诸神的,但要对付王棣这样聪明绝顶的天才,或许还不是完全没有把握。
“蔡攸。蔡相公一字字道:“我记得,当初那个程学门人杨时,托庇于你的门下,已经有数年了?
蔡攸愣了半晌,苦苦思索之后,才终于记起亲爹说的名字:
“大人是说,那个自号‘龟山先生’的杨时?
龟山先生杨时,程颢、程颐的入门弟子,温公司马光重用的名士,号称继承了旧党道统、负天下之望的一代大儒。这样从头到脚都打满了旧党符号的骨干,本来应该是当仁不让的在元祐党人碑中预定位置,被一起赶往海南效力;但这位龟山先生处事极为圆滑,面临大变之时,居然千方百计求到蔡攸门下,谄媚奉承,只求一安身之所。
眼看此人如此殷切,蔡攸倒也顺嘴在亲爹面前提过一句,聊尽人事而已。原以为按蔡京的狠辣决绝,绝不会因为一句求情就高抬贵手,却不料蔡相公竟法外开恩,特意将此人保了下来,还嘱托儿子“好好看视
原本蔡攸还茫然不解,搞不明白亲爹莫名其妙的仁慈;但直至此时,却隐约生悟:
“大人是要……
“此人于学术上极有造诣,对新学又怨恨极深。蔡京淡淡道:“用他来出手,刚刚好。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蔡相公口口声声,尊崇新学,但反制新学的棋子,却也早就隐约伏下,直至此刻,终于一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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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龟山先生杨时,算是程朱一派重要人物,洛学、道学的大宗师,程门立雪的当事人。
不够,他也的确曾阿谀蔡京,被当时人骂为“老而无耻,连徒孙朱熹都没办法掩盖。
第28章 求见
当蔡相公在启动他潜伏的重大棋子时,苏莫还在忙着与陆宰商讨学术。
是的,在读完所谓“有形大手”、“全新理论”之后,陆宰依旧意犹未尽,滔滔心绪,无可发泄,急需找人倾吐,一定要切磋切磋他在“有形大手”中的领悟。
可惜,小王学士忙于政务,无暇细谈;宗泽一开始还能聊两句,几日后很快就要到吏部办过身领文件熟悉政务,所以也没有时间与陆宰盘桓;陆宰陆符钧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之次,尝试和“不学有术”的苏先生聊上一聊——好歹人家还真和王荆公相处过,是吧?
当然,双方对谈数日,不说事莫逆在心,至少也可以算鸡同鸭讲;陆宰倒是考虑到了苏散人文化水平,千方百计的降低了谈话的专业标准,没有细谈《周礼》(这玩意儿确实难),而是选择了更为通俗易懂、浅近朴实,经由宋代大儒简化之后的《礼记》;但他很快发现,苏莫连《礼记》也读不懂,听到下句忘上句,急了只能张着嘴啊吧啊吧——没有办法,他再次降低难度,改为引用《论语》中孔老夫子与弟子对周礼的描述——更简单、更浅显、几乎接近于口语化了;但苏莫除了憋两句“知之为知之”以外,其他的基本还是瞪大双眼,一脸茫然——
陆宰:不是,人再笨还能学不会《论语》么?
苏先生听不懂《论语》,听不懂《礼记》,听不懂《礼经》;但苏先生那些稀奇古怪的“打法”、“抓手”、“对齐颗粒度”,陆宰同样也是半懂不懂,只能乱猜;如此鸡同鸭讲,绞尽脑汁,彼此都痛苦折磨了几日,进展依旧寥寥。直到对谈五六日以后,双方甚至都还在抓破头皮,就《礼记》最基本的版本和时间线问题纠结——直到王府管家走入,仓促打断了这一场可怕的学术交流。
“好叫两位郎君知道。”管家叉手行礼:“府外有一位老先生叩门,说有要事请教;原该通报学士,只是学士外出,只有冒昧告知郎君。”
陆宰自学术氛围中挣脱,闻言不觉皱了皱眉。按理说学士府的事轮不到客人插手,只是主人不在,他纯粹出于礼貌,也不能不多问一句:
“仓促到访,不知是哪位大贤?”
“来人自称姓杨名时,号龟山。”管家道:“说是学士从未蒙面的好友,贸然登门,是有些事情要向荆公后人讨教。”
一听此言,陆宰神色微微一变,表情亦骤
然沉肃。但眼见一旁的苏莫依旧神色茫然,他还是只有叹一口气,解释一句:
“龟山先生,原为二程之弟子,旧党中响当当的名士……概言之,程门立雪的那一位。
“喔!
如果不是非常厉害,怎么可能在历史上留下如此深重的痕迹?天下英雄辈出,能够混到一个独门成语的,那可实在不多啊!
“不错。龟山先生的声名,即使在下僻居江南,也多有耳闻。陆宰叹息道:“当今天下,他可以算是首屈一指的大儒了。只是,如此大儒,仓促登门……
旧党声名显赫的大儒,忽然到王荆公孙子的家中“请教,你猜他是想干嘛?总不能是新旧两党大联欢,共忆峥嵘岁月稠吧?
可是,就算知道对方来意不善,你又能避而不见么?苏散人姑且不提,陆宰可是根正苗红的新学门人,王荆公学术嫡传的子孙!如果他闭门自守,袖手旁观,又怎么能对得起荆公数十年的威名?新学当年横扫一切的气魄,岂非平白就要被他葬送?
这样的责任,没有人能承担得起。辩经辩经,最耻辱的还不是论战失败,而是不战而逃,投子认负;煌煌师门尊严在上,就算明知不敌,也绝不能软弱投降。陆宰深深吸气,还是下定了决心。
“烦你转告龟山先生,请稍等片刻,我立刻就出来。他道:“另外,快派人去找小王学士!
是的,陆宰左思右想,认为以自己的底蕴,决然是抵挡不住杨时——没办法,杨龟山如今六十大几,资历之深,举世无双;当年他跟着他的老师程颢程颐闯荡汴京,是真正在王荆公手下走过几招的——虽然不敌,但终究已经见识过了绝世高手的风华。
不错,比起师傅二程,杨龟山多半只能只是旧时代的残党,熬工龄熬上来的大儒;但无论如何,他毕竟带着当年那个黄金时代的一点余晖;哪怕是这一点熹微余晖,也断断不是如今的士子可以企及的了!
荆公羽化,东坡仙逝;就连司马温公、邵尧夫亦先后辞尘,群星闪烁的时代已经暗淡;方今之世,他杨龟山也能算个老艺术家了!
老艺术家登门,小辈不能不接;为今之计,大概只有他先出马,拼力拖延时间,想办法拖到小王学士折返,师兄弟合力对敌,或者还有一点僵持的可能吧?
说到此处,陆宰又停了一停,看向苏莫;他下意识想劝苏莫去休息,却见苏散人稍稍思索,断然出声。
“你们要去辩经么?”他大声道:“我也要去!”
陆宰:?
你连最基本的经文都听不懂,你去什么去?你这不搞笑么?
陆宰正欲婉拒,但苏散人显然别有想法,他左右望了一圈,压低声音:
“放心,我不会随便乱来——再说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乱来’一下,也有好处,是吧?”
陆宰:什么“好处”——
等等,辩经时是间不容发,绝无喘息之机的;但如果苏莫能在恰当的时候——焦灼的时候——发挥一下他的一贯作风,譬如贸然询问一句“什么叫《周礼》?”、“孔子还说过这话?”,那不就刚好能打断话题,给紧张的陆宰争取更多的思考时间么?
没错,这一套确实十分之丢脸。但横竖苏散人也不是新学门人,就算丢脸,仿佛也……
陆宰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那么。”他道:“请散人在旁多看看吧。”
……没办法,事已至此,也实在撑不起这个体统了!
·
在等候新学门人迎战的半刻钟里,龟山先生已经拄杖逡巡,左右顾视,将王府的正厅细细看过了一遍。
王荆公执政之时,为了降低高官待遇,削减国家负担,曾经带头力推过官邸制度,为朝中学士以上的官吏置办统一的住宅,卸任后自行搬出,严禁自行营建,挤占民房;如今小王学士所住的宅邸,恰恰就是他祖父住过的那套房屋;屋中各种装饰,基本也是荆公的旧物;宛然并无区别。
所以,虽然已经阔别近四十年,但如今一一巡视过正厅中寥寥无几的陈设、笔墨,其铭心刻骨,却是记忆犹新,一如往昔;便如四十年前,杨时与两位尊师首次拜谒王荆公之时!
那是新旧党争最为激烈的时候,京中的旧党高人呼朋引伴,邀约好手,下战帖与王荆公当面辩驳,共论新学中经义的疑难。所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无论张载之“关学”、二程之“洛学”、邵氏之“易学”,都是群星璀璨,一时之选;而天下英才齐聚于此,共同向荆公讨教,彼时声势之浩大,便如六大派合攻光明顶一般!
可是,结果呢?
啊,人总是倾向于忘却痛苦的记忆;事情过了如此之久,杨龟山已经记不怎么清楚当
时旧党兵败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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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的局面了;他只记得在被荆公数语辩倒、指出破绽之后自家尊师那张青白的、仿佛不可置信的脸——多年以来他总以为尊师的学问已经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永远不可逾越;但直到王府一行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九天之上还有王安石这样的神仙飘飘御风而行无往不利而无所不至。
当然人活得久了也是有好处的。比如他现在仍然明白记得在众派**新学失败之后各位高人是怎么道心破碎、各寻门路力图再起的。譬如才华惊世的东坡先生为了抗衡新学不能不博取百家试图在儒学中参杂纵横阴阳之学以自己的广博浩大对抗荆公的钻研精深;但如此取巧不过水中捞月;驳杂终究胜不了精深广博到底敌不过醇厚;东坡立意毕竟低了荆公一头无论如何钻研恐怕都越不过那一道瓶颈。
除了东坡以外司马温公也曾另辟蹊径定居洛阳修撰《资治通鉴》试图以史为鉴凭借史学对抗荆公之新学论述新法的弊端。可这般绕道而行终归也只是绝路一条——经史子集、经史子集经学的地位天然吊打史学;就是司马光将《资治通鉴》修成古今第一奇书将来地下相见也要矮上荆公一头!
所以还是他的尊师二程先生说得透彻对抗王荆公一流的人物一切取巧终为虚妄到底得当面锣对面鼓正面击破新学的罩门才有取胜的一点希望。而这也正是杨龟山会听从蔡京的暗示最终决然现身于此处的缘故。
——没错在继承了尊师多年研学的成果后杨时自己更呕心沥血、增删十载终于领悟出了新学中绝大的漏洞自信纵使王荆公当面也必有一战之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当年在荆公面前战战兢兢、不能喘息的青年终究也有翻身做主的那一天!
一念及此杨时心潮汹涌忍不住长声吟诵: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十年磨一剑他们师徒为了抗争新学耗费的又何止十年?如今利剑虽成斯人已逝可惜他万千变化终究无法献丑于王荆公面前。
——喔这里的“献丑”其实是谦虚哈实际上杨时已经幻想过很多次在王安石面前点破破绽之时对方那种惊骇诧异
扮猪吃虎毕竟是千年不变的爽点!
不过没有关系;打不了王安石的脸还可以打他后人的脸;胜利的快感固然迟到多年甘美的滋味却总是不变。听到身后门帘声响杨时拄着拐杖从容转过身来声音平静悠长:
“老朽杨时求教于高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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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准备憋论战内容了可能更新要迟一点。奉上一篇预收片段。
【“你究竟是谁?”
刘彻冷冷开口语气肃然略无起伏;当然他也不能有什么欺负因为他必须压抑住一切情感尽力不在这个匪夷所思的来客面前露出一点破绽!
来客没有作答;他只听到昏暗的角落处当的一声钟磬悠悠然后是洒然的吟咏:
“练得身形似鹤形——”
刘彻:?
在他茫然的目光中杨木自阴影里飘然踱出随着钟声转过身来长袖翩翩的现形于光芒之下。他手持一柄如意却并不注视皇帝而是漠漠远望兀自吟诵自己的诗句:
“——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刘彻:???
】
【杨木:我对装神弄鬼糊弄人不太擅长请问有没有高手在不说人话忽悠人这方面比较有经验
热心网友:你傻的吗?你不是才见过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吗?】
第29章 辩经
虽然先前把气氛渲染得极为紧张,但陆宰带着苏莫步入正厅之时,氛围却似乎还好。三人各自不熟,所以原地站定,团团行了一圈的礼,彼此絮絮寒暄——当然,大家各无交集,所以寒暄的内容也非常之寡淡,而且颇为尴尬;聊来聊去,只能聊上一辈大辩经的交情——那就更尴尬了。
总之,在陆宰提了几句亲爹求学于王荆公门下的经历之后,杨时忽然一转话锋,说他当日也面见过王荆公,还曾亲自见王荆公题写过此正厅中的匾额。
“荆公题字,处处不离天道。”他以拐杖直指头顶“取正于天”的匾额,声音朗朗:“不过,荆公之于天道的阐述,却恕老朽绝不能苟同——荆公学术精纯,唯取扬氏‘混善恶’之说,真正是昧于大道;又云‘天之所为,任理而无情’;天若无情,岂非近于老氏?荆公又云‘我取正于天’,任理无情,何以取正?无善无恶,溺于邪说,其失性远矣!”
陆宰:…………
陆宰猝不及防,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莫在旁瞧得清清楚楚,哪怕所知不多,也晓得事情不对;这老登不讲武德,居然起手就放了个大招!
这个大招一看就是威力非凡,如今仓促而出,立刻把陆宰憋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言语不得;眼看情况不大对,苏莫立刻践行先前的约定,强行出手,拖延时间:
“龟山先生长篇大论,到底什么意思,在下竟是一片茫然——到府上来做客而已,不必掉书袋吧?”
之乎者也,唧唧歪歪说啥呢?
杨时微微冷哼,大概是自持身份,根本不愿开口;陆宰则暗自松一口气,赶紧打声开口,佯作为苏莫解释,顺便脑中急转,借着这点紧迫的时间,开始迅速思索解法:
“好教散人知道,龟山先生的意思,是指责王荆公新学中论述的天道无善无恶、无情无思,已经近于老庄的路子……”
不错,王荆公新学中设定的天道,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观念、没有偏好取向、纯粹依赖‘理’而运行的客观规律;而旧党当日辩驳,就曾抓住这个特点,大肆攻击——你说天道没有感情善恶,岂非近似于老子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被老子所惑,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儒生?
——哼,除你儒籍!
这一记除籍**委实非常厉害,可以算是当年旧党群贤集思广益,辛苦开发出的杀招,就是王
荆公当面也要小心应付何况乎经验远为生疏的陆宰?如今一子将军纵使左思右想居然也难找抵御之法!
不过陆宰要考虑师门生命
“荆公说得很对嘛!我更支持荆公了!”
当面赞扬对手那就是跳脸挑衅不容不答了。杨时上下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尊驾何以如此说?”
废话。只要稍有后世的常识那当然立刻就能意识到天道论述的优劣——如果‘天道’真是一个无所不包、廊括宇宙万物的伟大规则那么这样广大的存在居然还要特意遵守一群生活在银河系猎户臂古德尔带本地星际云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裸猿的道德规则表现出裸猿认知中的“善”——那只能说它真是有点闲得发慌。
不过苏莫并未解释这么多而只是反问了一句:
“先生既然反对王荆公的论述那想必是认为天道纯善啰?”
杨时扬了扬眉。理论上讲是他拜访王府陆宰接待他是客陆宰是主应该由他发问、陆宰作答才是。但在这个时候一个纯粹门外汉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苏莫不是“士大夫”所以根本不必遵守士大夫的规矩;他如果仅仅以一个纯路人的身份好奇提问那么作为二程关门弟子洛学核心传人杨时当然是不能拒绝回答的。
“自是如此。”杨时道:“天理仁善人欲浊恶;天理万古不变人欲旋起旋灭;三代以上总依天理而行所以事事做得妥帖;三代以上汉祖唐宗总依人欲而行所以世事败坏至于今日。天理行于人事便为王道;‘王道便便’岂可不慎!”
大概是为了照顾苏散人的文化水平杨龟山说得很浅近、很直白没有什么引经据典;如此煞费苦心苏莫当然一听便懂看向陆宰眼见对方苦笑点头才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存天理、灭人欲;道德最高其余皆次果然不愧是朱熹的祖脉呀!
不过此人寥寥数语确实点透了王氏新学与洛学乃至程朱理学之间最大最尖锐的矛盾之一——“天道无善”与“天道纯善”两者针尖对麦芒绝无妥协的余地。
——哎呀这么一说那更不得不支持王荆公了呀!
当然对于不明就地的人来讲这种设定上的矛盾大概是很玄虚、很
莫名其妙的;甚至私下里面,估计还会觉得杨时的世界观更对胃口——仁善无恶、博爱广大的天道,多么温暖、多么体贴,想想就让人心中舒畅。但对于稍有了解的人而言,这种“纯善的天道设定,却有一个极为隐秘、极为危险的暗门——什么是“善?
毫无疑问,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所谓“善,必然要是遵守当下的道德规则;换言之,天道纯善,意味着天道也会遵循人类的道德,社会道德规律,自然也就有了不可辩驳的神圣性。那么,作为一个运行完善的封建社会,带宋时下的道德规则中,最为紧要关键的要害,当然不会是什么“互帮互助、“和谐友爱,而必然是“三纲五常!
“天道纯善—“天道会遵循道德规则—“三纲五常是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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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看最新章节
完整章节)—“天道必然遵循三纲五常—“三纲五常就是天理,你这一辈子也别想逾越!
简单逻辑推导下来,一个温情脉脉、柔和似水的天道设定背后,就隐匿着这样危险、凌厉,堪称恐怖的杀招!
那么,你现在知道两派真正在争夺的是什么了么?
所以,自带宋以来,历代聪明绝顶的哲学家们,绝不是出于什么吃饱了撑的无聊心态,在乱战一堆空泛玄虚脚不沾地的天道设定;相反,他们争论的其实是最激烈、最危险、最敏感的现实话题;只不过话题太敏感、太尖锐了,反而不能不用虚无缥缈的诡谲言辞反复包装,直到包装到完全不可辨认的地步。
你知道我在维护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攻击什么;但我们彼此都不能细谈,所以谈天道吧,天道高高在上,天道空虚玄灵,天道永远不会生气,天道多么安全!
争论天道的本质是争论道德,争论道德的本质是争论封建纲常;所以说,为什么后世一切哲学家都说王荆公的理念有先进性?因为人家确实有先进性——“天道无善恶,意味着道德不过是人类自己建立的暂时准则,并非恒久不变、不可侵犯;于是作为道德之首的三纲五常,当然也不是不可以挑战、不可以质疑、不可以推翻的——现在,体会到王荆公的先进性了吗?
当然,体会到这个先进性是不容易的。哪怕现在旧党大儒群起而攻之,事实上都没有真正意识到新学天道观的危险之处;他们大概隐隐察觉了不对,但对于新学的攻击一直浮皮潦草、不能深入;真正点破新学对封建皇权有重大威胁、指责王安
石“非君罔上的,却是一个意料不到的人物——完颜构。
说实话,以王安石的人品道德,十八辈子都和“非君罔上四个字沾不上一点的边;这也是诸多大儒百般思索,都从不能打破禁区的缘故;只能说天下的事情总是石砸狗叫,大概只有赵老九这种对皇权痴迷到发了狂的变态,才会从这样曲折幽深的掩盖中,精准嗅闻到那一丝威胁的气味,并且立刻汪汪大叫,公之于众,非要所有人立刻表态,坚决与王安石划清界限不可。
不过,居然是完颜构汪汪大叫、拼命反对的,那么我不更应该支持了吗?
可惜,就算支持之心,坚定不移,现在也不能随意发挥。苏莫总不能开个大直接爆了,说三纲五常压根没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就是反皇权了你待怎的——如今还实在不到时候;他沉默片刻,只道:
“请问龟山先生,我听说书的人讲,天道是无所不覆、无所不载,化生万物的,是不是这样呢?
这个问题更浅薄可笑了,都根本不用杨时费什么脑子,直接照抄尊师设定即可:
“理者,先天地而生,主宰万物、化育众生,天地循理而为,人事循理而动;万事万物,莫不在一个‘理’字。此天理之圣也。
总而言之,天道是无所不能的,天理是无所不在的;所以作为天理的三纲五常,同样也是不可逾越的!
“喔。苏莫道:“先生这话,倒更叫我不解了。如果天道既是纯善,又可主宰万物,理应无所不能;为何三代至如今,世事还要日益败坏呢?
你说天道全能且全善,那么世上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罪恶?如果天道可以阻止罪恶而故意不阻止,那么它绝不是善的;如果天道希望阻止罪恶而不能阻止,那么它就不是全能的!
——伊壁鸠鲁悖论,老登!
这一招突袭猝不及防,偏偏动用的又是中土儒生不甚擅长的逻辑推论,以至于杨时大吃一惊,瞬息间居然来不及作答;而站立在侧的陆宰眸光一闪,也立刻意识到了关键所在;他甚至都来不及惊诧文明散人这超出想象的惊人发挥,迅速接口:
“老先生方才褒扬三代,贬抑汉唐;可是汉唐的天道与三代的天道,不都是同一个天道么?!
为什么同样是全能全善的天道主宰,三代就那么好,汉唐那么烂?难道天道还偏心眼不成?
陆宰停了一停,又道:
“依
前辈所言,三代至汉唐,世事渐已失堕;汉唐至如今,世事又在失堕;如此一路堕落下去,怕不是早就成了个畜生世界,迥然非人间了!”
无限推高三代,等于无限贬低现在;你说一代不如一代,汉唐不如三代,那三代到现在也几千年了,是不是大家逐次退化,如今都已经退化到畜生道去了?那么敢问,您老关的又是哪个圈呢?
这一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效用还要更加厉害,以至于杨时眼角发颤,刹那间几乎喉头一噎,生生有些被堵住了。还好,多年的老儒生博学广闻,仅仅是稍稍一点惊慌,迅即强力压住了心绪。
“两位所言,谬之至矣!”他提起了声音:“天道自然是同一个天道,无奈人心却不是同一个人心;天道循循善诱,导人向善,然道不息而人自息,人心未能体察天道渺渺至善,乃溺于利害,不能成于王道;天道常存而人心不存,此人心之失,何伤于天乎!”
天道当然是纯善全能的,这个基础设定绝不能变;那么为什么全能全善的天道下还有罪恶、还有堕落呢?那是因为天道主宰世间的方式,是循循善诱,是教化、引导人类向善;人类不愿体会天道的苦心,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那自然是人类自己的过错!而我们儒生的任务,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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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正这种过错!
概而言之,天道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人类执行坏了!你自己做坏了事情,和天道有什么关系?
果然,古往今来打太极的手法总是差不多,一推四五六之后,再往主观本意上甩一甩锅,基本宗洗刷个干净。但苏莫仔细听完,却也绝不去掰扯什么天道本意的好坏——这恐怕是争不过大儒的;他只道:
“如此说来,天道亘古长存,永远不变;无论人心世事如何堕落,都绝不会影响到天道的一星半点啰?”
这基本是龟山先生原话的自然推论,杨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自是如此!”
不过,话刚说完,杨时心中却突地一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可惜,不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紧急旁听的陆宰已经两眼发光,当即切入了话题,果断出手追击: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龟山先生倒真正是精通外法,我自愧不如。”
无论有没有人类,“天道”都会存
在;无论世界如何变化,“天道永远不变;那请问,你设定中的这个“天道,和佛法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生不灭,永远不会被外界幻化所影响的“空,区别在哪里?
嘿嘿,赐你佛籍!
一招疏漏,要害暴露,顷刻间便拿住了辩经的关窍——方才龟山先生口口声声,指责王荆公的新学抄袭了老子,纯纯是个异端;如今他自己的理论直接和佛教撞车,那又该怎么说?
我看,你怕不是也收了佛教五十万贯吧?
杨时脸色立变,脑中瞬息一片空白,仿佛还不相信这狂猛到超出想象的变化——仅仅瞬息之间,自己稳胜的局面一招倾覆,居然一转而沦为葬身之地;而关键在于,这两个小辈用于指责他的工具,居然还是他自己所一手打造!
——波特,你居然敢用我的魔法攻击我?!
可惜,可惜,杨教授的应变之能远不如另一位教授。他只能浑身发颤,脸色煞白,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不能不紧紧抓住拐杖——这样的局面,这样的局面,应该如何应答?
当然,这个局面其实也怪不得谁;因为佛道昌明,影响深远;带宋大儒建立理论,难免都会借鉴一点两家的学说。新旧两党,都不能免俗。可惜,杨教授先前为了争胜,已经强行对王荆公用过一次除你儒籍,如今咒语反弹回来,立刻就能杀得他魂飞魄散,反应不能!
就在这至为微妙尴尬的时候,最后的杀招终于送到了。只听门外珠帘响动,小王学士的吟咏声遥遥传来: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孔子说,人才能弘扬道,不是道能弘扬人;换句话说,人的存亡,对于道而言至关紧要——那么,你凭什么说“道不受人的影响?
停息片刻之后,又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吟咏:
“仪封人曰: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论语》中,孔老夫子是上天向世界传达大道的代言人,所谓“天之木铎;如果天下的兴亡于道浑无影响,又何必有这么一个“木铎呢?
你说的话与孔子浑然不同,到底是你对,还是孔老夫子对呢?
收到仆人的通报后,小王学士紧急赶回,在窗外听到了几人辩论的最后一句。于是他屏息凝神,反复思索,终于抓住时机,及时送上了一波助攻!
这是最后的暴击,瞬间洞穿了杨时所有的防备——发表
的言论居然与孔子相互矛盾,那你还是什么儒生?
杨时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再无血色,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圈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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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错,旧党是很瞧不起汉唐的。理由也很简单:汉唐皇帝道德不行。
李唐搞玄武门继承法,没冤枉你吧?李唐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没冤枉你吧?汉武帝发疯了杀儿子女儿全家,没冤枉你吧?反观我们赵宋,又不偷儿媳,又不杀儿女全家,这还没有优越感?
带宋,赢!
·
预收场景:
“你究竟是谁?”
“我是天庭成仙考核办的专员。”杨木扶一扶不存在的眼镜,自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十几天前,我办收到一份文件,提名刘彻先生入选这一百年的成仙考察名单,因此特地下凡考核……请问是刘彻先生么?”
……
“其实,我们考核办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杨木道:“刘彻先生,当初昊天给你定级皇帝,是高于你的水平的。我们是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皇帝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的事情,他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作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做的事情,和其他王朝团队的差异化在哪里?你的事情,是否沉淀了一套可复用的物理资料和方**?为什么是你来做,其他人不能做吗?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看,先前姬周王朝的武王、周公团队,人家是可以一整年都在皇宫打地铺的。成长,一定是伴随着痛苦,当你最痛苦的时候其实才是你成长最快的时候。加油!“
刘彻:……为什么突然之间,觉得成仙也没啥吸引力了呢?
第30章 补缺
金身被破之后,杨时方寸大乱,招架无力,已经近乎神志昏愦;只是与赶来的王棣匆匆说了几句,就赶紧行礼告辞;告辞之时茫然失措,估计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慑中回过神来——他居然三言两语,被几个小辈给拿下了!
明明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不知不觉之间,还是被绕上歧途,莫名其妙,葬送一切?龟山先生精神大受刺激,脑门嗡嗡作响,一时已经无力细想,只能赶紧退下,回去再做长考;因为神思不属,临别之时,还大有慌慌张张的模样。
眼见大敌离开,陆宰真是大大吐气,忍不住都要擦拭一把头上的汗水;此时尘埃落定,他才终于可以确信,自己咬牙苦撑,百般腾挪,居然真的熬走了这个师门中莫大的论敌!
一念及此,他长身而起,向苏莫拱手作礼,由衷发出感慨:
“今日之事,真是多亏了散人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是的,直至此时此刻,陆宰稍稍回顾方才的辩论,才不能不心服口服、再无疑虑;真正信了苏散人的能耐——所谓“不学有术”,原来真有人天生天秤,无师自通,就算不学习儒家经论,也可以自己明白“经术”!
唉,这样的才能,居然还真正是存在的!原来当初王棣的形容,还真不是夸张!
苏莫微微一笑,尽显从容;刚要显摆两句自己不动声色,摧折强敌的莫大智慧;小王学士便径直坐了下来,面上却依旧没有什么驱逐敌手、斩获胜利的兴奋之意。他只道:
“先前龟山先生上门之后,到底是如何发难?还请师兄为我一一道来。”
连庆功的时间都没有,就急于复盘了么?陆宰微微一愣,稍一思索,将杨时进门后的发言一一复述;虽未刻意记忆,却也大差不差;小王学士手拈墨笔,侧耳倾听,听到杨时说什么“天若任理无情,则人何以取正”之时,面上不由微变。他稍一沉吟,终于长叹:
“龟山先生积年醇儒,果然不同凡响;这样的见识,迥然已经超出先贤了。唉,弟子何必不如师!”
苏莫:?
他好奇道:“这句话很厉害么?”
他怎么不觉得呢?
“不错。”王棣轻声道:“不瞒两位,龟山先生此语,委实点破了新学中一个莫大的破绽,这也是先祖晚年长久思索,一直都未能解决的一个遗憾……”
王荆公晚年返璞归真,重审新学学术,最后竟在自己辛
苦创建的理论中发现了一个无大不大、莫可解释的破绽;纵使呕心沥血,反复推敲,亦不能料理,最终只得遗憾放手,寄希望于后人——可惜,王棣固然天资绝顶,但自问比起祖父,段位相差还是太远,估计没有什么弥补破绽的可能。而如今他猝不及防,居然从杨时的言论中察觉到了同样的破绽,那种震撼,何可言语!
陆宰大惊:“新学也有破绽么?何处破绽?
小王学士缓缓道:“先祖晚年说,新学别处,都无甚挑剔;唯独在‘天’、‘人’的关系上,有难以解释的瑕疵……
陆宰骤然色变,显然一经点破,立刻也意识到了不对;苏莫则满脸茫然,左看右看,不知所云:
“什么瑕疵?什么‘天’?什么‘人’?
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很不礼貌知不知道?
小王学士微微无语,不能不叹一口气:
“概而言之,如果新学论述不差,天道当真无情;则人又如何从‘天’处取得天理?天人割裂,彼此毫不相干,这就是新学最大的破绽——想不到杨龟山多年揣摩,居然也将此破绽看了出来!
不错,如果按照新学的天道观,“天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对人类没有特殊取向的;那么人类又如何从“天处取得真理?在这一点上,新学纵然百般腾挪,逻辑上也大大的不及旧党!
旧党的“天道纯善说固然毛病重重,但在天人关系上却生来就有莫大优势:
为什么人类能够从‘天’处取得真理?因为天道它善。
按照旧党理论,天道对人类是满怀善意的,所以会自动降下知识,帮助人类掌握真理;河出图、洛出书,此之谓也。可是,新学中的天道明显没有感情不care人类,那么人又从何处获取天理呢?
说得如此浅显直白,苏莫终于恍然大悟:
“喔,原来是方**出了问题!
王棣听不懂这句“方**,干脆就自行略过了:
“天人彼此割裂,新学便算是少了半个根基;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如果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要是真看出来了破绽,那么便万难抵挡……他叹道:“不过,想不到龟山先生数十年磨砺,竟有如此之造诣!
不错,高手过招,本来也不必打生打死,只要听一听杨时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风,就知道人家实际已经看穿了新学的根本底细;而面对如此之老辣
凌厉的眼光,无论双方立场如何,都不能不由衷说一句佩服——二程败退之后,洛学闭关三十余年,终于还是磨出了这把宝剑!
所以,杨时敢孤身昂然而来,那确实也有人家的底气在。他的确有资本傲慢,毕竟他等于是真真正正,从正面击破了王荆公的学说,洗刷了师门一切的耻辱,达成了大宋百余年间无人达成的成就——这就仿佛是李莫愁破解了王重阳遗留的先天功,当然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
当然,懂得并不等于应用。杨龟山学富五车,见识精深;无奈辩论经验委实不足,独自上门后被两个小登胡搅蛮缠一通输出,仓皇之下口不择言,犯下了大错后被一波带走——可以说,今日整场辩论,纯粹是新学门人不讲武德,靠着话术和主场优势接连偷袭,把老头熬得脑子发晕神经错乱,才勉强夺来的胜利。可是,如果给杨龟山更多的时间,让他能回去慢慢的思考呢?
侥幸之事,可一不可再;新学的两个师兄弟彼此对视,面上都有警惕之色,一时默默无言,居然不知如何反应——能如何反应呢?这种级别的大儒,是不可能反复糊弄的呀!
苏莫喔了一声,似懂非懂。他大致也听明白了小王学士转述的这个局面——新学有破绽;杨时应该是掌握了这个破绽;新学门人很头大;所以——
“只要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王棣:?
王棣愕然转头,以一种诧异之至的表情看着苏莫:
你当是补袜子呢?还“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拜托,这是王荆公生前呕心沥血,亦百思不得其解的破绽,请问你哪里来的本事,可以直接“补全?——你要有这个本事,还用得着我**么!
大概是看在刚刚一起舌战杨时的情分上,陆宰摇一摇头,还是替苏散人挽尊了一句:
“这是正事,先生何必玩笑!
“我什么时候开玩笑了?苏莫奋力道:“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法描补,新学不就只有坐蜡了嘛?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敷衍过去呀!刚刚说的破绽是什么来着?喔不知道人是怎么从天道处获取天理的——大家集思广益,编一个差不多的法子出来,不就可以了吗?
——编?怎么编?这玩意儿是能随便编的吗?
王棣简直要一整个蚌埠住了。与纯粹玄虚的天道观不同,就算你编了个“获取天理的办法出
来,人家也是可以验证的!天道有情无情可以尽情口嗨,反正现在看起来老天爷也不会有啥反应;但你编了个法子宣称可以“获取天理”,你的论敌真让你现场用这个法子获取一波天理,那你该怎么办?
说白了,王荆公学究天人,离古今圣贤的位份,多半也就只有半步之遥了。这半步差在哪里?差就差在他的新学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终究还有这么一个破绽——换句话说,要是这个破绽真能补全,那么王荆公就立地飞升,马上可以到圣贤的段位了!
你当圣贤是你们家的大白菜呢,随随便便就可以种一颗?荆公晚年苦思冥想,犹自不能逾越,何况乎凡人!
面对这种近乎文盲的无知无畏,王棣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他只能淡然道:
“那么,散人打算怎么编?”
——来吧,你编一个我看看!
“这个,这个就只能硬来了嘛——人如何获取天理,人如何获取天理——”苏莫喃喃念诵,绞尽脑汁,终于灵光一闪,恍然醒悟:“人类通过实践获取天理,不就好了?”
“实践?”小王学士扬眉:“如何实践?”
“就是在实际的操作、践行中,感悟真理——”
王棣毫不客气:“如何感悟?”
啊别怪小王学士咄咄逼人,我们学术界辩经就是这样的,穷追猛打寻根究底,任何一个概念搞不清楚,都要被抓住辫子,重拳出击——往日里苏莫不过是局外人,大家当然能多客气就多客气;但你现在自己要挑衅学术圈的规矩,那就怪不得别人使出手段!
“是这样。”苏莫翻找他那点所剩无几的知识:“简单来说,认识随实际而逐步提升,反复纠错,接近真理——”
“何谓‘逐步提升’?”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苏莫反复翻找,费力拼凑,终于渐渐顺畅:“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会观察世界、思考世界,得到一个直观而粗浅的认知,经过反思之后,可以将粗浅的认知提炼为粗糙的‘理论’;然后,我们设计一些针对性的实验,在实践中检验这个‘理论’;如果实验成功,那么理论就上升为真理,我们也就获得了真理的一部分;如果实验失败,就需要更换理论,重新思考。”
“当然,我们获取的仍然是局部的真理、不完全的真理,还需要在日后进一步的检验,反复的检验……只有不断的通过了
检验,真理才能站住脚跟——这就是‘以实践检验真理’。
苏莫搜肠刮肚,结结巴巴,好容易凑出了一堆名词,勉强敷衍过去,而敷衍之后,心下还大为紧张,生怕自己这一套实在太过离谱,搞得丢脸之至,完全没法交代。但他一看对面,却发现小王学士与陆宰一言不发,用一种……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诶不是,这套理论都烂到你们无语的地步了吗?好歹我还是竭尽所能,搜刮了平生一切所学,才编造出来的呀!
如此沉默片刻,小王学士终于低声开口:
“……那么,这个以‘实践获取天理’的说法,又如何与新学的天道无情,勾连起来呢?
“诶——诶,诶。苏莫噎了半晌,又挤出了一点:“天道是无情的,所以‘天’所创立的自然世界,也是变化无情、不可揣测的;人类要想在这样变幻不定的自然中生存下去,就必须设法在实践中改造自然、适应自然。在这个过程中,人也就发现了一些真理、检验了一些真理,逐渐的提高了自己……
说到此处,苏莫声音渐渐变小了,因为他发现小王学士还是呆呆——呆呆看着自己,神色奇特,不可言说。
如此做派,难道自己这通胡扯真是不可理喻?苏莫心下忐忑,却听小王学士缓缓道:
“你怎么——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自己平日的经验,胡乱借鉴了一些学说,琢磨出来的。苏莫小声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不能用——大家就当没听见吧……
王棣:…………
——现在问题就在这里。他刚刚仔细推敲了数遍,发现这一套逻辑虽然粗糙简陋,却好像——却好像还真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用实践来获取真理、检验真理,似乎确实解决了新学中因为“天道无情而造成的“天人割裂的问题;甚至——甚至在“如何获取真理的严密性与准确性上,还要远远胜于旧党那一套“天道心善的神奇论述,说服力上更要强得多……
——可是,这就实在不对头了呀!
要知道,自从晚唐韩愈“起八代之衰
是天道?”、“如何从天道处获取真理?”、“如何运用真理”——概言言之即张载之“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世界观、方**、价值观这就是一套哲学最根本的基础必须回答的问题容不得丝毫的回避。
可是这三个问题毕竟还是太艰苦、太困难了;艰苦到带宋最聪明的头脑前赴后继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根本的进展能够说服大家公认。所以无论旧党那套“天道心善”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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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原始其余大儒都不敢轻易嘲笑——因为要你编这么一套原始的、勉强可以糊弄过去的理论你能做得到么?
王荆公都被这个关卡卡住了何况乎其余!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才真让人恍兮惚兮匪夷所思——因为因为据王棣与陆宰刚刚一瞥的共识至少在仓促之间他们还真没在散人的信口胡诌中发现啥问题!
这这这不对吧?
“……借鉴。”陆宰缓缓道:“敢问苏先生借鉴的是什么高论呢?”
“就是一些关于实践的理论吧……怎么了呢?”
怎么了呢?什么“理论”能够刚好补全新学的缺失并且将整个体系推进到百年间无人可以企及的地步?——这样的东西是可以轻描淡写一句“怎么”一笔带过的吗?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是以武侠作比;当年林朝英点出王重阳武功的破绽尽破全真心法;王重阳殚精竭虑依旧无法弥补。直到华山论剑后得到《九阴真经》读过数页恍然大悟登即推陈出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么即使身为路人先前从未听过这部经书的名字到此时也该能立刻醒悟
同样的如果真有什么“实践的理论”可以仅凭一点浮光掠影的印象就弥补王荆公苦思不得其解的根本疏漏那么这个理论的水平恐怕—
王陆二人固然不如荆公但见识学问自也非凡;所以稍一思索自然明白这点差距的惊人之处于是相顾无言神色呆滞——他们虽然没有见过真经的全貌但管窥蠡测终于也瞥见了一点真经的影子;而仅这一点影子的效力便足以让**脑当机
,根本反应不及!
不是,所谓“不学有术,居然能有术成这样么?
如此愕然许久,王棣终于喃喃出声:
“……你只说是借鉴,那么有何出典呢?
苏莫绞尽脑汁的想了一想,pass掉一堆一听就不像是有典故的说辞,小心翼翼开口:
“实事——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陆宰立刻道:“出自《汉书·河间献王传》。汉书——汉书——
汉书在儒家经典中的鄙视链地位,还是低了一点呐。
王棣稍一沉吟:
“《易经·系辞》云:‘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嗯,显诸仁,藏诸用……
——天地的大道隐藏在实际的运用之中,体会到了大道就能够得到智慧;只不过大家日日使用、日日熟悉,没有详加思考、探索,反而茫然不知;所以要在实践中反复体察,才能够“显诸仁。
顶级高手就是顶级高手,这一段引用与“实事求是的用意其实相差无几;但是简单的转换之后,却将鄙视链骤然提升到无以复加的地位——《汉书》不过是班固班大家的手笔;《易经·系辞》可是文王和孔子的著作!怎么,你胆敢违背这两位圣人?
有两位圣人作保,这什么“实践求知的理论,在儒学上的靠山算是牢靠得不能再牢靠。苏莫心下佩服之至,又道:
“还请两位不吝告知,这套办法真能交代得过去么——交代不过去,我也没办法了!
用新学缝上半本实践论,可以交代得过去么?这要都交代不过去,他真没辙了!
王棣:…………
除了震惊于天阶**的一点影子之外,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苏莫这种态度——没错,从理智上反复思虑,借鉴了那本奇特**的只言片语之后,新学的根基貌似还真被补上了,荆公晚年的缺憾,貌似真有了一个完满的答案——可是,在如此关键、紧要,将来搞不好还能上回忆录的珍重时刻,你怎么能这样的随随便便、一掠而过,仿佛浑然无所谓呢?
——你这什么态度?!
说实话,对于一个纯粹、一生追求大道的儒生而言,后者的刺激恐怕更大于前者。所以小王学士非常之自然的无视了苏散人的无礼,直接询问陆宰:
“以此情形,师兄以为……
师兄以为,这
个说法可以过审吗?
陆宰陆宰的嘴唇开合数次终于有气有气无力的开口:
“但凭做主。”
他自己实在没有在这一套找到什么明显的瑕疵但又怕贸然过审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比如说让师门蒙羞损害新学名誉什么的;所以目视王棣也只能期期艾艾言语迟疑。
两位师兄弟面面相觑终于不约而同彼此长叹了口气。
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如果说这套理论真找不到什么瑕疵那么他们等于是完成了新学的最后半步奠定了荆公升入圣贤的基础……可是这样庄重、严肃、足以永垂不朽的伟大时刻怎么会这样平平无奇的发生呢?足以与这个时刻相搭配的宏大气氛、庄重烘托各色前情提要和铺垫呢?你这也太不符合常识了知不知道?!这种玩意儿就是写在小说里
大概是这个感觉太过怪异所以王棣自己也没法决断;如此对视片刻还是只有摇摇头:
“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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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朝历史研究》:王安石后数十年其孙王棣著书立说宣扬所谓荆公晚年的遗作以“实践求知”弥补新学在方**上的疏失;经此补全新学终于臻至圆满逻辑与方**均无可挑剔而立意更是迥然高拔大大超出其余学说一个身位;所以后人评述都认为这一次补缺实在有神仙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奥妙——着此一笔则境界全出从此脱离传统儒学的窠臼踏入了哲学新的时代。
实际上后世对于荆公新学的发扬都更多只注重于作为补丁的“实践理论”而非新学中长篇大论的什么儒学论述;新兴的阶级也更痴迷于新学在方**上重大的创新对于旧有哲学体系几乎摧枯拉朽的破坏力;而并不怎么愿意理会学术性内容;这也是新学年深日久、逐渐变异甚至被人称之为“实学”的缘故——关于实践的理论过于出色以至于原本的学术论述反而无所谓了。
当然正因为这种超凡脱俗、点石成金一样的“过于出色”所以后世有大量人怀疑王棣宣称的所谓“王荆公晚年成果”的可信度;不过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31章 论证
事实上,局势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两人的预料。他们原本还打算静下来仔细推敲,一一思索这个“实践理论”的优劣之处。但隔日宗泽至吏部办事,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一份传单,说是龟山先生杨时的学生在太学散发的单子,攻击的正是新学“割裂天人”的错处——显然,龟山先生不是傻的,回去稍一冷静,立刻发现自己纯粹是被一群新人的嘴炮给耍了;于是恼羞成怒,力图报复,当即就让弟子动手,开始公然对新学发起攻击。
恰如小王学士的预料,龟山先生对新学的攻击非常强力,可以说是刁钻古怪,正中要害,以往经验,几乎无可抵挡;以至于新学门人们读完单子,彼此都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因为他们某然意识到,现在能够抵挡龟山先生咄咄攻势的,貌似只有——只有先前的那个什么“实践理论”了?
这这,这合理吗?
可惜,事已至此,无论合不合理,都再没有时间细细区分了。小王学士无可奈何,只有拿出他写的草稿,供众人传阅——先前听文明散人高谈阔论完什么“实事求是”以后,他自己私下里记诵内容,根据精要整理了一个大纲,引经据典、深入剖析,算是将理论大致阐释了一遍;原本还打算仔细修订,逐次完善,但现在实在没有时间,也只有献丑求教,赶紧改上一改,看能不能应付住杨时的攻势。
——毫无疑问,所谓“传单”只是龟山先生——不,京中旧党文人——的试探进攻而已,要是没有有力举措,那么接下来的手段,就是层出不穷,难以应付了!
几人郑重其事,逐次翻阅,仔细传看(喔,文明散人只是看了个标题,王棣严重怀疑他只看得懂这个),彼此都不说话(散**概是无话可说);如此沉思许久,宗泽慢慢开口:
“在下倒有一点愚见,也不知是否合适……”
“请宗兄指点。”
“不敢。”宗泽道:“学士才高八斗,辩词无碍,我只有望洋兴叹而已;只是,只是这篇文章的文气,似乎还略有缺陷……”
他踌躇少顷,低声道:
“文章主张,一切真理都要从实际出发,经过实践的检验;那么,这篇文章本身,又是否有实践可循呢?”
王棣:……是哈。
你主张一切真理都要经过实践验证;那么你自己的主张,需不需要过一遍实践?你有没有一个确凿的实例,证明自己的主张
确凿无疑?
旧党不需要这一套,因为人家是搞天道善的唯心论,我寻思就完事了;你口口声声要求以实践检验一切,那么自己怎么能不上一遍称?
这个逻辑完全没有问题,必须找个案例,提前堵上漏洞;但问题在于,到底该找什么样的案例,才能强力验证,略无缺陷?
陆宰思索片刻,开口道:
“不如就以江浙道蔗糖的案例验证如何?蔗糖丰收之后,‘有形大手’的学说成立,所谓实践之论,自然不证自明。”
宗泽摇头:“江浙的制糖作坊,毕竟还只是假设,并未落地。”
没错,你给江浙画的那个制糖的大饼非常香;可再香它也只是画饼,人家当然可以不吃——而且你还没啥办法。没错,或许你日后可以打脸,嘲笑他们眼光太差水平太低,但至少现在,你就是反驳不了他们!
说到此处,陆宰也不觉哑然。显然,恰当的实例不是那么好找的;他犹豫,犹豫片刻之后,居然不自觉望向了——文明散人?
人家“不学有术”,所见别出机杼,至今留下的印象,仍然是深刻之至;以至于陆宰恍惚之下,都忍不住心生妄念:说不定散人这一次也能剑走偏锋,挤出——或者说编出什么奇妙的实例出来呢?
果然,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散人是从来当仁不让的。他道:
“蔗糖的事例不好,那什么样的事例才可以呢?”
王棣略一沉吟:
“总得分量足够,可以引动人心……否则鸡毛蒜皮,总是难以服人。”
宗泽随即补充:“还要与儒生有所关联,引动他们的兴趣……最好与经论典籍有关,最能令儒生注目。”
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补充到此处,几位士人心中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妄想——你要说别的什么“实例”,苏散人靠着他的不学有术,或许还可以勉强应付;但要论什么经论典籍……唉,何必谈论这样伤感情的事情呢?
不过,苏散人却似乎并无甚自知之明;他转着眼珠呆了半晌,居然慢吞吞开口了:
“经论典籍,经论典籍……如果按这个算的话,我大概还有一个想法。”
来了!又是这种“我也有一道小菜”的语气!王棣抬起了眉毛:
“什么想法?”
“——比如说,以实践详细论证,《古文尚书》,其实是伪造的?”
·
“比如说。”苏莫道:“以实践
可以论证《尚书》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伪造的?”
陆宰:???
宗泽:???!!
两人目瞪口呆刹那间几乎要失声惊呼出来!
当然这种惊讶实在是太正常了——因为《尚书》在儒家的地位实在太高了高到无与伦比高到匪夷所思;它记载了尧舜禹汤所知的一切事迹;是周文王、周武王亲自订正过的典籍是周公颁布的大典;是孔子注释过的经论——迄今为止所有一切儒家的圣贤都或直接、或间接的与它相关;某种意义上讲它就是儒家乌托邦的原典三代之治幻想的基石。
——质疑这样的基石等同于质疑宗教的圣经是真可能会搞到地动山摇的!
不过相较于陆宰宗泽二人的惊讶王棣本人的态度就要冷淡得多了;他只是抬了抬眼本人却毫无动作;显然相较于初来乍到对事实尚且知之甚少或者还抱有某种幻想的陆、宗小王学士对苏散人的本性就实在太过了解了——了解到近乎麻木不仁的地步;他叹了口气淡淡道:
“很大一部分是伪造?哪一部分?”
“……《古文尚书》?”
陆、宗:……喔。
大家脸色一舒重新又坐下了。
《古文尚书》伪造案啊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呢。
众所周知在秦末焚书之后《尚书》原本已经荡然无存;只有老儒伏生靠着记忆力硬生生背下了二十余篇诘屈聱牙的文章算是勉强延续了这一条文脉;汉文帝时诏令天下求书派遣晁错记录下了伏生背诵的残篇即后世之《伏生尚书》或曰《今文尚书》——这一版本传承清晰后世基本没有什么疑问;毕竟伏生七老八十了也犯不着编本古书骗你玩是吧?
不过西晋之时五胡乱华;司马氏仓皇南逃勉稳后为了笼络儒生下诏奖掖天下献书的高贤;而豫章内史梅赜顺风阿谀
显然相对于《今文尚书》之传承清晰历历可证后一本《古文尚书》的来历就委实可疑得太多。不过东晋以来历代官方仍然将此《古文尚书》视为真迹不仅藏入内府更列为科举必考的典籍正式承认的教科书;也正因如此绝大多数儒生——包括王荆公王
安石——同样完全认可《古文尚书》的正统性质疑之说从来成不了主流。
当然东晋至今七百余年质疑之声再为微弱几百年来也是蔚然大观可以说穷尽思虑已然攻击过了《古文尚书》一切的漏洞;但这也正是小王学士泰然自若甚至听到《尚书》两字都隐约想笑的缘故——你知道王家是怎么起家的么?当年王荆公开宗立派的第一本力作轰动天下的学术成就就是《尚书新义》!
——怎么你还能有王荆公懂《尚书》?
说难听点几百年来对《古文尚书》的一切质疑、批判、讨论王荆公都懂都明白也都能完全回驳不留余地——“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连司马光苏东坡都不敢在王荆公面前装这个《尚书》的胖你又算老几?
你要真提别的也就罢了你提《古文尚书》……无怪乎陆宗两人只是听得半句麻溜就坐下了呢。
王棣都不必多说什么他只微微一笑尽显从容:
“请散人指点《古文尚书》有何可疑?”
来吧我倒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新招!
苏莫额了一声面上现出迟疑之色——实际上他之所以脱口而出“《古文尚书》伪造”不是因为他精通什么典籍而纯粹是因为穿越前看到“《古文尚书》伪造”上了三天的热搜——而历史学界之所以能百分百的确认伪造是因为他们真从战国古墓里挖出了真的……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太适合现挖一个古墓吧……
等等他当时出于好奇还听了一节网课似乎请来的专家特意讲了古文尚书的许多破绽——
“第一。”他慢吞吞道:“难易不同。为什么都是《尚书》《古文尚书》就比较容易理解《今文尚书》反而难于理解?”
王棣微笑:“喔难易差别说。”
王荆公摧折百家之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是真把所有质疑古文尚书的理论来了个分门别类大整理然后逐一批判了回去;而在各个门类中这种“古文今文难易不同”的说法也算是最浅薄最容易反驳的那一类了:
“难易不过主观似乎不宜臆断吧?”
你觉得《古文》难我还觉得简单呢怎么了?
“好吧好吧。”苏莫费力思索:“第二《古文尚书》中用词也不对譬如《胤征》一篇中
语明明是,明明是……”
“——明明是三国的文人自己编出来的,怎么会现身于上古的典籍中呢?”王棣淡然接口:“喔,词源说。”
“词源说”,质疑《古文尚书》的第二重证据;质疑者认为,很多《古文尚书》的成语,在春秋战国的典籍中根本没有影子,反而是在三国以后才大量出现。这就仿佛你找到一本小说,看到里面主角大骂对方是奶龙,那么基本就可以肯定,它的创作时间不应该超过近两年。
某种意义上讲,这个方向的质疑还是颇有力度的,至少比主观判定难易程度要有说服力多了……不过可惜,反驳的方法也早就预备好了——
“上古典籍,十不存一,到底用没有人用过‘玉石俱焚’,是不是三国文人第一次使用‘玉石俱焚’,那谁也不能确定。实际上,也有很多古籍中使用的成语,是数百年后才重新出现。”王棣平静道:“再说了,现存《古文尚书》,本是梅赜的家学。”
什么是家学?家学是要批注、是要修订,是要根据一代一代大儒的理解重新诠释的——你说批注的过程中一时不慎,偶然在正文里夹杂了后世的成语,这很奇怪吗?
拜托,《周易》、《春秋》中也有确凿无疑,被后人夹杂入的错误“批注”啊,它们也能算伪造?
这样简单粗糙的质疑,真是轻松写意,弹指即灭;小王学士不觉莞尔:
“还有么?”
还有什么?质疑官职?质疑称呼?质疑礼制?来吧不要害羞,一个一个的展示高见;数百年来质疑者如过江之鲫,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越过这个界限!
苏莫:“……好吧,还有就是,《尚书·夏书·胤征》中又说,‘仲康肇位四海……乃季秋月朔’;即仲康即位后的季秋时节,发生了日食;但如果仔细推算,那么当时的季秋,是不可能发生可见日食的呀……”
苏莫记得很清楚,当时网课的专家为他们展示过远古的星象,显示公元前一千六百年再往前,“季秋”时节只发生过三次日食,但月亮遮掩太阳的比例较小(日食食分值仅为0.5左右),只能通过专业天文仪器确认,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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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不出来什么的。除非夏朝的人人均天文望远镜附体,否则怎么可能记载“日食”?
王棣:…………
王棣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坐直了身子。
“你真能算出来?”
“司天监
中,似乎也有推算日食的办法吧?”
“那并不准确。”
“喔。”苏莫道:“……方法是可以进步的嘛;再说,日食的规律,也是决计骗不了人的。”
“——就算日食成真,也不一定就说明了什么。”沉默许久之后,王棣低声道:“有可能是‘仲秋’传抄错误,也可能——也可能是天气昏暗,夏人误认了日食。”
“不一定”、“也可能”——将过错归咎为“传抄错误”或者“夏人误认”,显然底气已经大为动摇,比起先前斩钉截铁、辩才无碍的回复;这一句话简直可以称为软弱……陆宰和宗泽惊讶地望向小王学士,猛然意识到,苏散人误打误撞几次攻击,搞不好真打到了连昔日王荆公都没有意识到的软肋!
当然,如果公允来讲,这也其实也算正常。王荆公是绝顶的文学家、理论家、儒宗,但在天文学上并无造诣;或者说,古往今来一切儒学大师,在天文学上都无甚造诣;而醉心天文者,往往又实在没有精力去钻研复杂艰深的《尚书》,于是两相隔阂,至于今日。
所以,小王学士说完这几句,便不由怔怔出神。但无论如何思索,都实在找不出破解这一句日食疑难的办法——历史上的大儒研究《尚书》,要么研究义理,要么研究训诂,最多不过研究研究三代史书,哪里有研究日食的?
坏了,难道真被抓住把柄了?
当然,仅仅一个日食的记载还不能说明什么,大不了把《胤征》开除尚书籍即可——《胤征》不是什么重要篇章,威胁尚且不大;不过么……
小王学士语气已然低沉:……“还有么?”
“还有,就是一项实证检验了。”苏莫道:“我——有人检查了《古文尚书》与《今文尚书》的文风,发现二者高度类似;譬如说,《古文尚书》中,一百个字里平均有十三个‘之’;《今文尚书》中,一百个字里则平均有十五个‘之’;至于其余‘乃’、‘于’等助词,频率也相差无几,写作习惯几乎一模一样——这与日食不同,是可以自行检验的。”
王棣双目圆睁,面色终于完全变了!
·
刹那间一片死寂,先是王棣面色大变,瞠目不语;接着陆宰也反应了过来,面色瞬息白成一片,失去了一切血色。倒是宗泽对尚书所知不多,一时诧异,不由好奇发问:
“文风相似,习惯相同,不恰恰说明没有问题
吗?”
陆宰,陆宰喉中作响,缓缓摇了摇头。
“宗兄。”他低声道:“《尚书》可不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一时一地的文章!”
宗泽倒抽一口凉气,立刻也说不出话了!
——是的,根据孔老夫子的记载,《尚书》可以算是上古历史记录的总集,是从夏商周三代文献中抽取出的重要文件集合;换句话说,这本集子根本就没有一个统一的作者,写作的时间也是遍布三代、跨越数百年之久——请问,跨越数百年之久的文章,怎么可能文风“高度相似”?
这就仿佛《史记》、《汉书》并列,都记录了西汉的历史。倘若时移势易,《汉书》失传,百余年后有人又有翻出了一本据说家传的《汉书》;这个时候检查他上交的书籍,发现这本《汉书》的用词习惯居然和《史记》相差无几……那么你猜,这本《汉书》是怎么来的?
应该说,伪造《古文尚书》的肯定是绝世的高手(或者说,是数名绝代高手接力完成的手笔),他对《今文尚书》的了解实在已经深入骨髓,吊打数百年间一切大儒;甚至搞不好手上还真有一部分《尚书》的残稿,所以才能把伪书造得惟妙惟肖,与《今文尚书》之间几乎毫无分别。但正因为毫无分别,反而显露出了最大的破绽——《尚书》的作者又不止一个,谁会特意把文风写得和同行一模一样?
当然,这个破绽固然存在,往日里却也很难发现。文风、习惯毕竟是很主观微妙的东西,《尚书》又实在过于简略;就算研读时察觉到了不对,多半也会觉得这就是上古说话的风格——叽里咕噜,诘屈聱牙;上古文言与唐宋文言毕竟相差太远,隔膜太深,靠主观“感受”,基本是“感受”不到什么了,如果不是统计学技巧,大概一众人还要隔膜个数百年。
……可是,统计学技巧,这又是一个令大儒们一头雾水的禁区呀!
文风相似与否,是一个主观判断,打滚的空间很大;但用词频率高度一致,那可是绝对的客观标准,嘴硬是没有意义的。只不过可惜,过去几百年来大儒们过于痴迷主观上的价值判断而忽视数字实证,以至于延搁至今日!
可是,数字实证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只要你拿出了证据完成了证明,那么只要稍有逻辑的人,都会立刻意识到它的正确性——在这种正确性面前,狡辩根本没有用处。
室内陷入了绝对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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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吧,今文古文尚书的官司打了几千年,到现在才算定案;为什么呢?因为挖出了真正的《尚书》,确认古文就是编造的。除此以外,一切验证方法,其实都不是完全的实锤,包括这里举的例子。
为什么呢?因为古文尚书伪造得太漂亮了;伪造者手上应该有一部分未曾现世的尚书残卷(多半是盗墓来的见不得人);然后在此基础上精心修订编撰,搞不好是前后接力花了几十年的功夫才伪造出来的;所以一般的验证方法,基本对它无效。
第32章 请示
沉默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是小王学士低低开口,语气已经近乎飘渺恍惚:
“……那么,你对照的是《古文尚书》的什么篇章呢?”
如果是《胤征》、《武成》等等不重要的篇章,那么描描补补,尚可应付;如果是其余……
“喔。”苏莫回忆了一下网课的内容:“是《大禹谟》、《五子之歌》、《汤诰》等等。”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小王学士的脸色还是惨然而变了。他茫然片刻,只能喃喃念诵数字: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连这也,连这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尚书·大禹谟》中,舜帝在传位之前,告知大禹的“十六字心传”,又称“虞廷十六字”,被唐宋大儒认为是尧舜禹一路传承下来,由周公孔子发扬光大,儒家一脉相传的心法,历代儒生奉为圭臬的至高准则,儒学最为核心的起源思想之一。
——这么说吧,王荆公的《尚书新义》,起码有三分之一都是围绕这十六个字写的;东坡先生晚年呕心沥血,几乎穷尽精力才写就的《书传》、《易传》,自称也不过是为这十六个字做注解而已,可以说,整个带宋儒学理论基石,儒学衍生出的所有准则,起码有一半就是建立在十六个字上——现在,你告诉我这十六个字根本就是假的?
说实在的,这个辟谣的效力,等同于你跑到中世纪的欧洲宣扬太平大道,说自己是奉洪天王之命发卖你们这些庶孽,另外天兄财产归于嫡脉,罗马应该由广西人继承——如此谬论,如此狂悖,如此动摇基石,人家不把你烤得八成熟,那斗算手上的柴火不够多!
当然,带宋的儒生还是比同时代的神棍文明多了,一般没有什么烤人的爱好;就算党同伐异,多半也只是发送岭南。但你要让人家坦然无碍,接受自己一生的事业不过是纯粹伪造的笑话;那自然更是绝无可能。所以室内晓得厉害的三个儒生面色惨淡,彼此对望,都不发一言,刹那间,竟仿佛生出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死气。
如此寂静许久,反倒是苏莫有些顶不住了。他喃喃道:
“几位也不至于——也不至于这样吧……”
“也不至于”?陆宰苦笑出声。他叹息道:
“这篇文章一出,只怕立时就是天下大乱了。”
因为《尚书》太难,所以科举中主
修《尚书》的儒生不多,一时打击面还不会太广;可是,也正因为《尚书》太难,所以敢于主修这本经书的都是一代高手,志气勃勃,绝不肯容人半步——现在你要动人家安身立命的基础,你猜人家会不会强力还手?
诋毁儒生的立身根基,只怕比杀戮之仇还要严重;这篇文章吸引仇恨的水平,恐怕不次于昔日之“青苗法”!
宗泽也随之叹息:
“荆公若泉下有知,恐怕不会高兴的。”
——是啊,研究了一辈子的《尚书》,最后发现重心全部放在了伪作上;所有论述,从此都是虚无缥缈的纯粹胡言;这样无大不大的笑话,谁又能绷得住?如果《古文尚书》真是伪造,那么《尚书新义》又算得了什么?
等等,先前他们为什么会提及《古文尚书》来着?啊,是为了给新学打补丁,给“实践检验真理”找一个完美无缺、足以吸引儒生注意力的案例——现在嘛,现在,他们倒确实找到了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案例——陆宰可以保证,只要此论调一出,绝对是哗然一片,震惊上下,顷刻间就可以夺得整个汴京,乃至于带宋的所有注意,将来必定还能永载史册,留名万古。
——可是,这一切的后果呢?
怎么,你给新学打补丁,打到最后直接把王荆公的学术成果给一波葬送了呗?
虽然口口声声,要“继往圣之绝学”,但真正事到临头,人还是不免发虚。所以陆宰闭口不言,只是望向小王学士——显然,如果真把这一套东西宣扬出去,那么招致的质疑、攻击、诽谤,必定无可想象(你敲了别人几百年的饭碗,别人能饶得了你?);烈度恐怕不逊于另一波新旧党争。而小王学士自己的立场,恐怕也是尴尬之至:证伪《古文尚书》,对荆公新学的冲击不言而喻;后辈否定前辈还好说,如果来个孙子否定爷爷,那是否也太……
无论如何,此事终归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决断,旁人恐怕是一句都插不进去的。
作为最微妙、最尴尬的当事人,小王学士愣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口说毕竟无凭。”他慢慢道:“能否形诸文字,细细推敲呢?”
喔,这是打算抽点时间慢慢想么?这也是很合理、很正常的要求;苏莫稍一犹豫(主要是担心自己写不好),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王棣神色寂寂,径直起身而去,再不发一言。
·
总之苏莫花了大半日的功夫绞尽脑汁将当初网课的内容誊抄了一遍差不多润色一回独自交到了小王学士手上。小王学士一字不差仔仔细细看过了一遍却依旧不说话——还是那句话数理逻辑本身是不可辩驳的;所谓“细细推敲”、“仔细润色”不过是让文字更通俗易懂一点而已对于逻辑本身并没有影响。小王学士用几分钟不能打破的逻辑花几个小时同样不能打破——这就是现实。
所以他看来看去神色变化还是只能长长嘘气。而苏莫察言观色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一句话:
“证伪《古文尚书》真的干系很大么?”
小王学士稍一犹豫点一点头。
“有多大?”
“大致相当于。”王棣面无表情道:“你真对盛章用了那什么‘信息素’。”
苏莫:……喔。
那干系确实是很大了。
“既然会惹这么大的麻烦。”散人道:“这篇文章就干脆丢掉别发呗要不我另外找个案例?”
王棣:???
王棣猛然抬头以一种近乎惊愕的表情看着苏莫!
刹那间他几乎还以为苏散人是在阴阳怪气阴阳他在真理面前毫无立场瞻前顾后软弱到无用的地步还不如直接丢掉——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苏散人这句话还真是发自内心毫无掺假真真切切的不愿意给他惹麻烦所以觉得还是烧掉合适——说白了苏散人压根就不觉得这本《古文尚书》有什么要紧!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要紧所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意义其实都不大;能用来做论证当然好真的会惹妈发就换一个呗。
小王学士目瞪口呆
仿佛意识到小王学士神色不对苏莫讪讪开口:
“一篇文章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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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证伪古文尚书怎么能说‘没什么大不了’!”
苏莫张一张嘴随即又闭上。事实上他想说这种证伪手段还真没啥大不了——为了简洁起见他仅仅只论述了网课中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听起来当然是斩钉截铁、确凿
无疑,说服力无与伦比;可是别忘了,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与维护古文尚书的观点同时纠缠了上千年,双方各擅胜场,是分不出高下的;你要去看维护古文尚书的学派,那肯定也是严丝合缝、绝无瑕疵的!
说难听点,大家能彼此缠斗一千年,说明水平相差无几,能用的招数早已用尽,相互之间破不了罩门;小王学士之所以被一通论证搞得震撼莫名、无力回驳,纯粹是因为苏某人不讲武德,跨时空用了数理统计的思路,来了个方法上的降维打击而已。可是,你质疑派能够用数理统计,我维护派就不能用数理统计了?维护派用数理统计搞出的结果,那也是精美绝伦呐!
所以,这一篇文章压根不是什么一锤定音、再无疑虑的决定性论述。或者说,单纯靠嘴皮子撕是撕不出一锤定音的;真正决定性的证据,只有文物——从地下挖出了《尚书》真正的原本,那所有人就再也没话说了。反过来讲,没有挖出原本之前,一切论证,当然都“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斗嘴总能斗下去,一直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可惜小王学士不知此等内情,他的神色变得极为郑重:“经论之事,岂容疏忽?无论如何,总该——总该有求真之心。”
“‘求真之心’。”苏莫低声道:“所以,你还是打算将文章发表啰?”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沉默片刻,终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其实,如果只是一点风波动荡,本也不算什么。”他缓声道:“儒生——儒生本来就有传承道统的职守,怎么能因为个人的荣辱,就背弃先圣的教导,畏手畏脚,不敢动作?只是——只是《尚书》之学,毕竟是先祖半生的心血,如果贸然推翻,恐怕……”
否定古文尚书,必然会激怒大量保守派;但横竖王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激怒了也就激怒了,说实在的没啥了不起;可是,否定“虞廷十六字”,等于否定荆公《尚书新义》,否定几十年来学术的一切根基——这对于小王学士来说,心理压力可就太过庞大了!
怎么,当年旧党集体**,声势浩大,终究也没能拿新学如何;如今反倒是你这好大孙举起反旗,一波推塔呗?哎呀家人们,这是什么级别的哄堂大孝呀!
以王棣生平的习性,要让他横眉冷对保守派还算好说,要让他“数典忘祖”,“哄堂大孝”,那就实在有点超出神经负荷了。所以犹豫踌躇、彷徨不定,也实在在情理之中
理论上讲,如果他们攻守严密,真能证伪古文尚书,当然足以留名青史,永垂不朽;可如果这个“不朽”的代价是自己的爷爷,那似乎也……
忧怀在心,不可解释;王棣沉吟许久,长长叹气
“喔。”苏莫道:“这倒没什么。如果你觉得荆公会有意见,我们就请示一下荆公,让他自己看一看这篇文章,再做决定断么。”
王棣:???!
“——什么?!”
-----------------------
作者有话说:荆公:啊?
第33章 混乱
“这是用来问卦的龟甲。”
苏莫掏出一个龟壳,摆在铺平的黄土之上。
“这是我们的文章。”苏莫抽出一叠草纸,放在龟甲左侧。
王棣立刻纠正他:“这是你的文章。”
人的名,树的影;士大夫的名字是不能随便借用的;是的这篇文章中小王学士出力甚多(主要是修订字词错误语法错误与一堆乱七八糟引喻失义的稀烂典故,以及把整个文章重新抄写一遍,确保正常人能够看懂),但在真正署名的时候,他本人却绝不愿意沾上什么关联——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不愿意。
是的,文章中对于《古文尚书》辨伪的思路,几乎精妙绝伦,无可挑剔,发前人之所未见,;但除此之外,则几乎一无可采,对文史常识的理解简直无知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果在这种货色上署名,会不会让人误以为他王棣出走半生,归来后数典忘祖,连十岁的水平都没有了?这会让他在学术圈声誉扫地的!
“好吧,我的文章。”苏散人让步道:“接下来,我们需要在文章上撒一些关键的妙妙小工具……”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瓶,旋开瓶盖,往草纸上泼洒了一点泥土般的粉末;粉末四起,微有香气,但除此以外并无异样。王棣用力嗅闻,不觉心下微有失望——方才苏莫信誓旦旦,向他保证,说一定能够设法沟通幽冥;但直至此时此时,这位“仙人”都决计没有展现出任何可以称道的神通;于是怀疑之心,难免又微占上风了:
“妙妙小工具?”
“这是汉宫的青鸟降真香。”苏莫晃了晃木瓶,向他解释:“可以沟通幽冥,传递信物,便仿佛王母座前的青鸟一般……据说当年的李少君,就是以此为汉武帝招引李夫人的魂灵,蒙获宠幸。”
不说还罢,说到此处,王棣抬一抬眼,面上怀疑之色,迅疾又深重了几分——你要是提其余神话人物,大家稀里糊涂,也就罢了;你那壶不开,偏就提孝武皇帝——怎么,武皇帝当年被方士骗得大买保健品的往事,还不够记忆深刻么?你觉得一盒标着“汉武帝倾情推荐保健品”的“方士神物”,有一毛钱的可信度么?
可惜,他在方术上纯粹是个外行,所以只能看着苏散人操作——倒一瓶盖的香粉,再倒一瓶盖的“燃油”,然后点燃草纸——蹭的一声光焰四射,浅红色的火焰骤然跃起,迅速将草纸全部吞没,连渣滓也
没有留下一点。密闭的空气中香气大作,两人盘膝坐地,看着那火焰跳跃起伏,红色的光芒照得四周明暗闪烁不定。
“这就算差不多了。苏莫翻检着降真香的说明书——这是某位朋友馈赠的使用心得,虽然相对简略,但关键处应该靠谱:“按照先前的经验,火焰会反应逝者的情绪;火光呈现橘红-淡红色,火焰大小低于半尺,说明接受祭祀的先人在地下的生活尚属平静,心态也还算愉快,啊——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那原本跳跃的火焰骤然暴涨了半尺,火光亦骤然变色,展现出妖异而诡秘的浅碧色,灼灼刺眼;浓郁香气,顷刻间扑面而至!
“——喔,这表示先人出现了比较大的情绪起伏。苏莫赶紧去翻说明书:“当然,这也是完全正常的。因为青鸟降真香非常罕见,每一次使用都会引起轰动,地府魂灵,大感诧异的自然不少——
“完全正常吗?可就在苏莫说话的这个当口,火焰又往上腾了半尺,几乎要燎到他的头发;苏散人不能不仓皇后退,颇为惊异的望着这凭空燃烧,噼啪作响,莫名扩张了数倍的绿色火焰——这显然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期,因为说明书上似乎也没有描述过这种极端的状况呀!
“我想。
为了让一无所知的先人了解地上的局势,王棣亲自提笔,给这篇驳斥《古文尚书》的文章加了个序言,不偏不倚——或者说尽力不偏不倚的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当然,他的用词是委婉的、含蓄的、尽力考虑到了先人的心理状况——虽然也不知道地下还有没有心理状况这么回事——可是,如果地下的人神识不衰,当真读到了这一篇雄文,那么无论前言如何巧为掩饰,恐怕都是挡不住那种震惊的。
——证伪古文尚书!拜托,你以为这是小帮菜么?但凡地下的人还稍微有那么一点感知,他们当然会立刻发狂!
苏莫微有惊异:“你怎么知道荆公才读到了前言?
王棣没有说话,直到片刻后砰的一声巨响,那团绿色的火焰骤然又窜出一尺来长,火舌跳动、火星四溅,短短半秒内光芒扩张数倍,刹那间就有了熊熊燎原之势——直到此时,他才幽幽开口:
“看,这个时候应该才读到了正文。
·
显而易见,如果说前言百般含蓄、千般委婉,只是婉
转提到了一点“证伪《古文尚书》”的想法,那么由苏莫自己动笔、王棣稍作修正(实际上是大作修正,但小王学士拒绝承认这一点)的正文部分,就要简单、直接、粗暴得多了;学术圈写作也是要彼此给面子的,就算你信心十足,真要推翻某个因袭已久、影响力巨大的说法,你写的文章也不能叫“推翻”,而只能叫“商榷”;同样,你还得想办法在自己的文章思路中大量引用巨佬的著作,以此表示自己对巨佬还是尊重的,自己对学术圈的规矩还是遵守的;自己只是寻求真理,而不是直接掀了整个桌子。
但很可惜,苏莫显然压根不懂这一套;小王学士倒是很懂,但他接手的文章基本已经是个完整品,他又实在搞不明白什么“数理统计的基本逻辑”,为了保持气脉的完整,尊重基本的证据,就根本不敢做全局的删改;最多只能用点典故做遮掩——但显然,这种遮掩在顶级大佬面前是没有效用的;所以他们只能看着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强,熊熊火势,不可阻挡,将旁边的龟甲都一口吞了下去,再无痕迹!
苏莫惊叫:“哎呀!”
理论上讲,他们应该用沾染灵性的火焰灼烧龟壳,然后观察龟甲的裂纹,判断先人的回复;这是标准的殷商古礼,严谨的占卜流程——当然,幽冥与人世的沟通是很困难的,先人往往也对阔别的尘世兴趣缺缺,所以需要反复祭祀,再三灼烧,才能够完成通灵,从先人手上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可是,从现在的局面看,这哪里是什么“沟通兴致缺缺”啊?这分明是直接抢麦,打算疯狂发言了呀!
——不过,龟壳都被直接抢走了,他们还怎么看龟壳上的纹路呢?
还好,片刻之后,火焰中的一声巨响,灼热通红的龟壳又被炸飞了出来,摔到地上嗖嗖旋转,火星子四处乱溅,噼里啪啦的响声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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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不绝——被火烧之后,龟甲已然有通灵的能耐,但这种嗖嗖乱转,狂喷火星的状态,似乎是说明——说明——
“——说明先人很困惑?”
苏莫翻阅说明书,喃喃念诵上面的文字。据说祭祀完毕后,龟甲迟迟不显现纹路,就说明地下的先灵也对你请示的问题迷惑不已,难于决断;但通常记录的现象,也就是祭火烧来烧去,龟壳始终不开裂;从来没有过龟壳直接蹦出来开始疯狂旋转的情况——看来,王荆公的迷惑的确很深呢。
先是旋转,旋转半刻钟后,龟甲又凭空弹起,开始框框猛砸地面——似乎是惊骇之情,难于言喻,不能不拍桌发泄——如此看来,荆公估计已经读到了文章中用数理统计证伪《古文尚书》的部分了。
某种意义上,这也正是苏莫那一套数理理论的优势所在;如果是引用文史典故,各色注释,字斟句酌,仔细论述,那阅读者同样需要反复推敲、核实细节,一篇三五百字的文章,读个两三个时辰都算正常;可反过来看,苏散人的文字粗糙浅陋,近乎直白,但只要稍有逻辑思维的人,一读都能迅速读懂;甚至跳过诸多细节,直接看文末摘要,都能将证明思路还原个七七八八——这大概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老妪能解”,虽然是以文词优美及准确为代价的。
所以,如果王荆公急火攻心,迫切想要了解实情,那么三言两语直接看到关键部分,当然也是很有可能的;不过,那个刺激么,恐怕就……
大致猜到了地下的进度,王棣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说实话,自从误打误撞,窥探到了证伪古文尚书的另一种门路之后,他内心百感交集、莫可解释,便一直有了微妙某种不能言喻的矛盾:
在一方面,他非常明白,如果证伪古文尚书的方法当真成立,那么苏莫、自己、陆宰、宗泽——一切与此文章相瓜葛的所有人选,都会登即拔地飞升,瞬间抵达儒生们梦寐以求的境界——名留青史、垂范后世;可是,从另一方面讲,凭借此文名留青史的同时,也意味着彻底摧毁几百年来稳固的儒学体系,重塑一代人的三观——包括他自己的三观;作为一个在四书五经中沁润大的儒生,这个选择都着实过于艰难了。
不过,无论选择如何艰难,如今都到了最后的时刻——不管旋转的龟甲如何犹豫踌躇。,最终都一定会停留下来,给出一个答案;那么到了那个时候,他当然也必须做出最终的决断——
一念未毕,就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旋转的龟甲猛然从中间炸开,迸射为无数散落的碎片!
王棣:???!!
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中心蓬勃的火焰四分五裂,炸出了千万道狂舞的龙蛇;这些迸射的火苗嗖嗖飞旋、生长,顷刻间膨胀数十上百倍,活物一样增殖扩张,借着风势从苏莫的面上一擦而过——还好,降真香的灵火并没有什么高温,但苏莫也被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连滚带爬退到后面,同时赶紧召唤出系统光幕,紧急咨询送给他那盒妙妙香料的朋友,穆某人——
滴滴响了数声,通讯接通;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对面便发出了一阵响亮之至的咆哮: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地下会传来消息,说幽冥留存的大儒直接动起手来了?!”
“——啊?!”
·
第34章 易安
·
事实上,地府大儒之间的斗殴应该纯粹是个偶然。
按照对面在咆哮和怒斥中泄漏的消息,问题应该出在时间上,是他们传递文章的时间实在有点不对——在点燃降真香施展通灵术的时候,王荆公刚好带人到东坡住处串门,又刚好在住处遇见了同样来寒暄的司马光等人。
一般来说,除了绝对不可消弭的真·血海深仇以外,活人世界绝大多数的恩怨情仇,都会在地府漫长的岁月中趋于淡化,渐渐变得无足轻重;毕竟以往的利益已成过眼云烟,苦苦争夺的名位亦生死相隔;往常倾注心血、念兹在兹的一切,都在时光里逐渐消磨褪色。在这样漫长无聊的等待中,一群来自同一时代,天然有着共同语言的鬼魂,关系当然会好起来。
所以,就连生前势同水火、仇怨难解的新旧两党,到了地府混了几十年,也觉得漫漫时空实在难以打发,所以不能不尝试着亲近起来;不过,几十年的时间毕竟还不能消磨一切,所以两党之间,暂时实行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缓和制度——他们平常见面还是扬长而去,不打招呼;但默认把东坡先生的家宅当作一种和平的中间地带。如果实在无聊了,就可以由双方的领袖——王荆公或者司马温公带队,好好去团建一番。
横竖东坡先生在两边都说得上话,平日里收到的供品也是最多,另外又算是儒生中最擅长做饭的——天时地利人和,岂不美哉?
可是嘛,正如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这种心照不宣的缓和觉不是所有人都放下了,而是与凡间相隔实在太远,各种往事都已朦胧;过往的仇恨没有现实中触发的契机,自然渐渐消散;大家独自呆着实在空虚寂寞,有些事情就不能不算了。
——可是,方才,方才,苏莫这本要命的文章,足以瞬间触发一切大儒所有狂想的文章,恰恰就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王荆公率人与旧党诸位聚会的酒桌上。
之后的事情,那就连地府方面都不太清楚了;总之,当鬼差收到消息仓皇赶到的时候,新旧两党已经束甲而攻,各持器械,连骂带打,扭成了一团;所谓往来厮杀,纠缠难分,场面完全是一片混乱,为首的领袖完全控制不下来。所见之处,只有高声嚷骂、拳脚交加、纸屑横飞,以及狼藉遍地的断壁残垣——那是东坡先生住宅的唯一遗留;作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一开始他还拼命试图左右解劝,控
制局势,但在乱局中吃了几记重拳之后,东坡先生脚底抹油,果断撒腿就跑,一溜烟爬到附近的荔枝树上(是琼州百姓烧来的上好荔枝),一边吃荔枝一边等待救援,顺便怀念海南岛的平静生活。
唉,这都是什么个事呀!
以地府多年的经验,他们防备鬼魂**的重点,基本都放在那些雄心勃勃、壮志未酬,手腕毒辣的帝王将相上;所以是万万没有料到,平日里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儒,居然也会悍然跳反,来个聚众斗殴!赶来的差役人手不足,居然被牵扯进去,人人都挨了几发闷棍!
“下面的消息,说是有宋一代百余年的大儒,基本全被牵扯进去了!对面怒斥道:“文章?你是说那篇罪魁祸首?撕啦!现在三分之一保留在新党手上,三分之一在旧党手上,三分之一不知所终——你高兴了吗?
事实上,除了争抢文章之外,各位大儒还在拼命抢麦,试图争夺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尽情宣泄自己的震撼心情。这也是龟甲凭空乱舞,到处乱蹦,直接炸成几百碎片的缘故——信道过载了嘛!不过,这一点就牵涉到了地府管理上的瑕疵,所以被传话人直接掠过,也算保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苏莫:……哇喔。
“反应,他喃喃道:“反应这么激烈的么?
王棣:…………
当然,王棣非常清楚,如果这篇文章只是祖父一人阅读,那么纵使大受震撼,也不至于失态到如此地步;但现在最要命的关键是,司马光等人居然同样读到了这篇文章——众所周知,新旧两党的前辈看似一笑泯恩仇,但那只是往事如烟后刻意遗忘,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释然;而如今,一份如此敏感、紧要、几乎牵涉儒家理论根本的文件骤然显现于前,大受刺激之下,尘封许久的记忆自是即刻鲜明,遗忘许久的斗志当然迅速激活,并立即投身到了当下的撕x中!
简单来说,在旧党看来,这绝不是什么后世的虚心“请教;而必定是新党处心积虑、超越阴阳的一轮新攻击,就是要趁着聚会猛扇他们的脸。既然你如此放肆大胆,连《尚书》都不放过,如此穷追不舍,逼到阴间了都要继续斗嘴,那么我们怎么能不反击?
来吧,大家重续旧怨,再忆往昔,必定要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所以,这算是某人随意送上的一篇文章,居然引发了地府的又一次新旧党
争、激烈缠斗么?
唉,苏某一计害三贤!
小王学士面容扭曲,忍不住伸手揉捏额头,下意识移开目光,躲避这个可怕而无语的现实世界。
“那么。苏莫小声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
沉默片刻之后,对面还是没好气开口了:
“——地府现在就在善后,还好先前发癫的只是一群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有精神攻击;只要各自隔开,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但下一次投递东西,还劳烦你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否则事情要是闹得太大,就必定没有办法收场了——
话未说完,对面又是一阵喧哗,他们分明听到一声惊呼:
“章惇,连章惇也下场啦!大家小心,这姓章下手厉害得很——
滴滴瞬时大作,对面啪一声挂断了通讯。估计什么“闹不出大事,多半只是自我安慰的口嗨。儒生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殉道而死,前赴后继,短暂爆发的激情,还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弹压;——所以,在最后一声怒吼绕梁回荡之时,只有苏莫尴尬的盘坐原地,直视上空,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了许久,苏莫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同样一脸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小王学士。
他仿佛愣了许久,才慢慢,慢慢开口:
“现在的情况……
他又顿了一顿,才终于道:
“……一点回应也没有收到。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再联络一遍?
上一次是失误了,直接把文章丢到了斗兽场的正中央,顷刻间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威力比投下一颗炸·弹还要巨大;但对面不也说了吗?不阻止他联系,只是要求“注意方式方法,说不定这一次他们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就不会再出岔子了呢?
小王学士:……他觉得对面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他木然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先祖肯定已经答应了。
是的,如果他们是把文章单独交给荆公一人;或许荆公阅读之后,还要瞻前顾后,考虑一下文章引爆之后的结果,还要被过往的惯性纠缠,难以摆脱;但现在,现在,在激烈斗争中被司马光等人当面一激,只怕某种根深蒂固的执拗脾气,立刻就要发作!
——敌人越反对我,越是说明我做对了!司马牛那帮人蹦
得比猴还高,更说明我对得不能再对!
天命不足畏,先贤不足法;要是连两句闲言碎语都怕了,他也不必走新法这条路!
“先祖必然已经同意了。王棣重复道:“唯一的言语,大抵不过是提一点意见罢了;但你这篇文章……
如果旁人写关于《尚书》的文章,那能得到王荆公一星半点的指点,必定是点石成金的神仙妙笔,足可以令行文脱胎换骨的画龙点睛;可是,苏莫这篇文章却太特殊、太不寻常了。理论上讲,他那个什么“数理统计逻辑,不需要引用任何典故经论,甚至不需要有什么文史基础,仅仅只依靠所谓的“计算、“逻辑、“常识
不过,大概也正是匪夷所思的“这种文章,才让地底大儒们保受刺激,以至于汹汹之势,浑然不可遏制……
当然,地底的大儒再怎么**,都翻不了活人的天了,可若是活人儒生也受不了刺激,当场也搞出大事来——
“所以。苏莫道:“如果王荆公本人没有意见,这篇文章可以发了么?
小王学士闭目片刻。
“可以。
当然,他旋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还是要缓一点发。
·
是的,经过小王学士与苏散人的郑重讨论,两人一致认为,贸然发表这一整片文章,还是——啊——过于有魄力了,必须注意方法。当然,这不是说不发,而是缓发、慢发、优发,有节奏地发。让有准备的读者先读,让心态成熟的儒生先看,才能先发带动后发——总之,不是盲目地发,而是精准地发。
简单来说,一口气发全文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也想玩多人激情斗殴;小王学士的建议,是把文章拆成多份,不要一上来就证伪整个《古文尚书》,而应该从部分不重要的篇章动手——质疑古文尚书的学派努力七八百年,到现在也不是没有结果;至少大家都还算承认,古文尚书中肯定有一部分内容是比较可疑的;那么,只要你将范围缩小,质疑大家都比较怀疑的篇章,暂时别去触碰什么要命的《大禹谟》、十六字心法,那么儒生受到的刺激,当然也就相对可控;如此循序渐进、娓娓而来,才有一步一步做成的机会。
要不然,你一上来就贴脸开大,直指根本,那谁能受得了?如此大事,总要
水到渠成、慢慢做来么!
苏莫迅速接受了这个意见,他想了一想,欣然开口:
“既然是要循序渐进,走大工程的路子,那么我们可以搞一个科研组么!”
王棣:?
“什么?”
“科研组。”苏莫兴致勃勃地介绍:“组织人手,攻关重大课题的体制——我们不是要证伪古文尚书么?这么大的话题,哪里是一两篇文章可以解决的?这是大课题、大工作,可以吃上一辈子的项目呀!”
“总之,我们先把‘证伪古文尚书’这个大课题分解为若干子课题,分别找人负责,再统一汇总、定期报告;形成文章之后轮流灌水,争取时时刻刻抢占**制高点;群策群力、往来呼应,才能互相配合,最大限度发挥威力,弹压敌手的嘴炮——”
王棣:啊?
小王学士愕愕不语,苏散人却浑不在意——或者说,他越讲越是兴奋,一时在意不了了。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负手逡巡,左右顾视,俨然是在转动小脑袋瓜,拼命推敲更多妙妙小主意:
“我们应该怎么分解呢?啊,第一个当然是文献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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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述《古文尚书》的起源,从历史传承的角度讨论此书的可疑之处,寻找它的破绽——这一个子课题交给谁呢?哎呀,当然是小王学士和陆宰先生了!”
小王学士:啊??
“第二个怎么办呢?第二个当然是从数理角度出发,由天文、地理及用词规律,具体探讨《古文尚书》中伪造的篇章,顺便分析它伪造的手法——在这一点上,我就义不容辞了;另外,沈家的几位高贤若是不弃,也欢迎他们加入这个课题组——”
小王学士:不是,你还预定上了???
“第三个嘛,就应该涉及比较精深的古文比对,用上古三代的文字,与《古文尚书》之间进行核实,引入全新的材料,做完整论述。嘿嘿,我想那个伪造的人本事也未必那么大,真就能自己闭门造车,硬编出来这么多古文。他那些近似三代措辞的段落,多半有抄袭挪用的痕迹;如果过一过查重,怕不是相当有趣呢!”
王棣——王棣终于能说话了。虽然他听不太懂什么“查重”,但前几句话还是明白的,正因为明白,他才不能不提醒一句:
“上古三代的文字,早已经所剩无几了。”
你要拿上古的文章和《古文尚书》做比对?可是历年兵灾水火,轮流搓磨,上古文献
早就所剩无几了。哪里还能找出什么“全新资料,供你比对?
“不错。苏莫微有自得,忍不住卖弄起了他从专家处听到过的观点,全新的思路:“写在纸上的三代文献,确实已经所剩无几;但三代的文献,可不只有纸上那么一点呀!历代出土的青铜器皿,难道还少了么?
小王学士微微惊讶:“金石学?
金石学,专门研究青铜器铭文及形制的学说。考虑到夏商周三代正是青铜文明至为辉煌的年代,那么出土青铜器上篆刻的文字,确实就是不折不扣的一手资料,原滋原味的三代学说,真正的“全新资料。但问题在于——
小王学士指出:“这里可没有人懂金石学!
金石学的专业壁垒实在太强了,强到如果不是天赋异禀、家学渊源,基本不可能在这一领域建立什么成就;王家陆家或许精通儒学,但他们的“精通,放在那些古里古怪、鱼龙狂舞的青铜文字面前,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要知道,纵使博学如韩愈,面对周代的石鼓文,都只能感慨“辞严义密读难晓——一个字都读不懂。
“那么,我们只有外聘一位金石学专家。苏莫若有所思道:“外聘,外聘——还好,现在还有一位现成的人选,应该可以应付。
“谁?
“易安居士。苏莫微笑道:“李清照。
·
“你还和易安居士有交情?
王棣惊诧莫名,难以相信。如今东坡荆公先后谢世,汴京文坛久已寂寂,唯有李易安一枝独秀,当年“人比黄花瘦的绝唱,纵使远在边陲,亦有耳闻;但正因为略有耳闻,王棣才万难理解——为什么李易安这样风流飘举的人物,会和文明散人扯上瓜葛?
这跨界也跨得太离谱了;等同于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白云大妈的《月子二》呀!
“偶然而已。苏莫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半年以前,我到大相国寺采风,正好碰到易安居士夫妇至此处求购金石拓片;他们看上了一块颇为罕异的拓片,偏偏主家要价极高,又自居奇货,说是今日卖不出去,就要送进宫里当贡礼,谋求一官半职——唉,其实多半也只是钓人的说辞罢了,但喜欢的人总是容易上当,他们两个都要被钓成翘嘴了,将身上的首饰银两典当个干净,都依然不够;恰恰我从旁路过,就顺手借了一笔钱解围,结了一份交情。
当然,仅仅
借一份钱解围还不足以积累下什么深厚情谊。事实上苏莫当时根本不是“顺手借钱”而是凑热闹去看了那个拓片半日随后信誓旦旦指出这玩意儿绝不是什么青铜器的拓片易安居士肯定是被人给骗成了翘嘴。易安居士正在焦躁之中听到这句话险些气笑了——她在金石学上浸淫多年难道还能看不懂区区一块拓片?你这么轻佻质疑岂非是蓄意挑衅?
苏莫闻听反驳同样冷冷一笑略不在意——他当然不懂金石学但他可懂材料学;在青铜器上雕刻文字痕迹会是拓片上的痕迹吗?这要能是青铜器他就咔嚓把拓片当零食吃!
两人唇枪舌剑绝不相让于是悍然定下赌约;苏莫掏钱帮易安居士买下了拓片但硬逼着老板一定要交代出此物来历;而最终的结果居然是双方不分胜负战成了个平手——原物的确是三代的古物并未**;但原物也确实不是什么青铜器而是一片雕刻了文字的白骨。
虽然战成了平手但不打终究不成相识;易安居士爽快答应同意以后有学术项目“再行合作”。这也是苏莫大包大揽敢于外聘专家的缘故。
“那么职责分配完毕之后我想在十天后开第一次组会先把大致脉络厘定下来——请问有意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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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朝历史研究》:在《古文尚书》证伪项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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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著名金石专家、甲骨文研究的创始人李清照发挥了重要作用;当然从后世遗留的笔记来看这种作用可能并非易安居士的本意。
第35章 传单
虽然口口声声,宣称要开创一个无大不大的项目;但作为这伟大项目的开端,必将永垂后世的恢弘历史节点,《古文尚书》证伪学术委员会的第一篇作品,却显得那么平凡浅薄,而又淡漠无奇——苏莫只是选择了《古文尚书》中被质疑得比较多的几个篇章,用最简单的统计方法做了点分析,整理成文、理清文字,然后同样印成传单,直接下发。
没错,龟山先生印传单,苏莫王棣也印传单,大家传单对轰,正面对垒,先就要在第一波攻势中决出一个高下!
当然,虽然说是“印传单”,但肯定不可能让小王学士拎着文章亲自去印、亲自去发——在这个方面,你就不能不赞美汴京人民的商业智慧了;自从多年前新旧党争儒生舌战局势浩荡成风之后,敏锐的商人们就迅速发现了其中的机会,并投入资本、反复打磨,锻炼了一条成熟而高效的辩经服务系统——大儒们只要将文章送到印刷作坊,额外再支付一笔辩经费用,作坊就会迅速将文章印刷出厂,下发给太学及御街周遭卖早餐的小摊贩;这样,当点卯的太学生们来吃早点喝熟水的时候,小贩就可以热情问上一句:
“郎君,要不要新出的单子,是议论《尚书》的呢!”
当然,一群拼死上早六的牛马太学生,基本上没啥心情在课外继续给自己增加负担,往往只是恹恹看上一眼,随即继续低头干饭;不过没有关系,文明散人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在传单之后附带了一点小惊喜:
“——好叫郎君知道,这一回的单子后面,还印有几个旧党笑话呢!”
太学生:?
——啊,他们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太学门口也散步过这样的单子,只不过上面印刷的是蔡京蔡相公的笑话;据说是由王荆公的鹦鹉无意中泄漏出来的经典语录——质量极高、角度新颖、不落俗套,简直有脍炙人口之妙,至今仍旧难以忘怀;只不过单子散播了数日随即消失,据说是吃了蔡京那老王八的铁拳。现在——现在旧梦重温,那种不可遏制的兴趣,立刻升了起来!
于是,太学生们果断伸手,直接要了一份传单,翻到最后:
【太医院的太医们坚决请求司马相公指导他们医术,治疗顽固痈疮;司马相公非常吃惊,赶紧推辞:
“诸位应该知道,老夫并未学医呀!”
“这不要紧。”太医们纷纷道:“您只要发挥您在对西
夏领土谈判中的经验就好了。大家都知道您只要一做指导那东西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这一看就是在阴阳司马相公昔日弃地的主张;所谓刁钻刻骨果然又是先前蔡京笑话的作风。于是太学生们咯咯大笑十分喜悦;看完笑话之后心情大好干脆又翻到前面随便再看一看与《尚书》有关的正文。
真是奇怪虽然议论的是《尚书》但这份传单的风格却极为特异——开头不是什么洋洋洒洒几百份文献引用也没有什么诘屈聱牙、不说人话、以示敬意;实际上整篇传单洋洋洒洒、平铺直述只说了这么几个简单的事:
第一、不同作者、不同时代的写作习惯、用词频率应该是存在巨大不同的;
第二《尚书》应该是由不同时代的史官接力完成的;
第三《古文尚书》多个篇章中‘之’、“于”、“乃”等字的频率居然与《今文尚书》相差无几。
——到底怎么回事捏?
洋洋洒洒、平铺直述绝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复杂高妙的辩证——当然这也是苏莫有意为之;即使再怎么讲究严谨科学开头就猛上什么统计分布假设检验那不叫说服而叫赶客;所以整篇文章号称是“数理统计”但使用到的知识实际上只有数数字只要有最基本的数数能力都能毫不费解的理解内容并沿着这个逻辑顺顺当当、滑滑溜溜的走下来;而走到最后他们就会发现——
太学生们翻阅传单的手有些僵住了。
说实话这个风格确实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如今大宋的文风饱受东坡先生的影响辩论讲究的是旁征博引**恣肆不可约束起于不可不起止于不可不止;相对于论据严谨更注重比喻之精美;相对于条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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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更注重气脉之通畅。文章中突出的往往是文笔、是情绪、是磅礴汹涌的气势而不是什么逻辑;而与之相较这篇传单的冷漠风格就实在是太过特异了——没有比喻、没有修辞没有煽情只有数字的罗列冰冷近乎无情。
不过各种风格都有各种的优劣;情绪充沛的文字当然很有感染力但这个文章也要看谁来做。文学到底是有蛊惑能力的如果是东坡先生亲笔撰写的大作那么哪怕你不赞同他的观点看到这么美的文字、这么美的文章也真不忍心再说什么;可是一般儒生东施效颦写出来的玩意儿大撒狗血
,效力基本等同于高考作文,说服力上反而远不如这样冷漠的传单——你不必被传单“打动”,但只要跟着传单思索下去,自然而然就能得到相同的结论。
不过,这个结论的威力,似乎……
太学生们翻阅传单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不再说话。眼见时辰临近,他们直接咽下最后一口油果子,将传单塞入衣袖中,匆匆起身去了。
店家:?
太学附近的店铺愿意发传单,一面是作坊给钱,一面是大家读了传单随手就丢,扫起来后还可以卖废纸赚钱。所以现在这又算是什么?
诶不是,连这个生意你们也要抢么?不至于吧!
·
点卯的时间已过,太学门口的人流散去,喧哗渐渐停歇;左近卖烙饼的店家刚要预备放下门帘,便见一个青衣小厮径直走入,将剩余的烙饼全部买下,又指名要一张传单。
烙饼老板颇为为难,说今日传单被带走得太多,店中只剩下了几张,还多半被油污沾染,实在有些亵渎;但不料这小厮竟毫不嫌弃,要了一张油纸将剩余的传单全部包好,匆匆又去了。
这青衣小厮走到御街街口,和着水两口将烙饼咽下,又左右看了一看,眼见四面无人留意,才拐进一条青萝遮掩的小巷,快步趋至一架青壁小车之前,双手奉上油纸包:
“好叫娘子知道,左右都只有这两份了。”
按照官府人家的规矩,这样市井的物事,本该由贴身的养娘转交才是。但车中的女子却不迟疑,直接探出手来,拿过纸包,擦的一声当场撕开;也不嫌弃油污满手,抖一抖传单就开始读。
文章平白浅显,实在没有什么门槛,一眼扫过,迅速就能明白。可一旦明白之后,易安居士李清照的脸便立刻就是惨白:
“居然当真攻的是《古文尚书》!”
数日前文明散人托人传来口信,邀请易安居士加入他恢弘远大、必可光耀后世的伟大项目组;而易安居士听虽然是听了,却绝没有怎么当真——在她的心中,文明散人与《古文尚书》这两个名词压根就不挨着,更不必说什么“证伪”;说难听点,这项目组搞不好就是苏散人误打误撞听了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挑唆,在脑子里幻想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奇妙世界——
可是,现在你告诉我,这玩意儿居然还是个真的?
易安居士震惊了!易安居士无言了!易安居士绷不住了!
是我疯了吗?还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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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世界终于疯了?我应该去找大夫看脑子么或者说应该劝王棣陆宰这些进士出身的士大夫去看看脑子?——苏某人发疯其实不奇怪,但你们怎么能搅合进去呢!
王棣,王棣,小王学士,你祖父可是王荆公呀!
李清照是真被整不会了,以至于脱口感叹出这一句感想之后,居然呆呆坐在原地,木然愣了片刻——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也需要更多的想象力,来消化这么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苍天呀!!
不过,虽然震惊得目瞪口呆,反应不能,但易安居士真正惊骇的关注点,其实在于“苏散人居然也懂《古文尚书》以及“王棣居然也陪着他瞎搞;——简单来说,是对人的。而对于这个事件本身,所谓悍然攻击《古文尚书》之伪造,她本人倒并没有过多的感想;或者说,在内心最深处,甚至觉得苏莫这种态度,其实并不算——并不算什么不正常。
事实上,多日以前,在拓片事件上不打不成相识之时,文明散人为了炫示自己的什么“材料学基础
“这是一片人骨——啊,还应该是幼儿的头顶骨,特征非常明显——
李清照大惊:“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苏莫道:“这就是材料学。
事后,易安居士特意更改了研究方向,开始专心探索殷商的什么“甲骨文;研究得多了见识也广了,她渐渐也可以确认,当初拿出来鉴定的那块骨头的确是人骨;至于到底是不是幼儿的头盖骨,易安居士则不甚了了——或者说,不敢再做深入了解了。
殷商是三代,三代应该是光辉的、璀璨的、绝无瑕疵的时代;更不用说殷商的早期,那应该是商汤、是伊尹,是仅次于周公的圣人之治——可是,什么样的“圣人之治,会往幼儿的头盖骨上篆刻文字,祭祀神灵呢?又是什么样的神灵,会接受这样的祭祀呢?
这种问题是可以问的么?这种事情是可以细想的么?这种反差是可以承受的么?
显然,一个可以如此随意、散漫、轻狂的说出“头盖骨的人,对于三代的敬畏可想而知;这样的人悍然发动对于《古文尚书》的攻势,当然也不算什么奇怪。
——可是,你苏散人是
离经叛道无所畏惧了,她李易安可不是啊!拜托,她好歹也是在四书五经里泡大的好不好!
在她现在的人生规划里,可还没有欺师灭祖自立山门这一条道路呀!
总之,李易安刹那之间,直接被这匪夷所思的神展开给震住了。她僵木地坐在软垫之上,双手捏住传单不放,纵使油脂滴落衣服,亦毫无察觉;大脑兀自飞速运转,在处理这庞大到近乎**的信息量。还是旁边坐着的养娘看不下去,低声提醒了一句,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过,回过神来的易安居士也根本没有留意到衣服这件小事,她只是环顾四周,察觉到东北方向有一点喧哗——
东北——东北——东北不就是太学的方向么?!
李清照脱口道:
“如今多少时辰了?”
“回娘子的话,辰时二刻了。”
辰时二刻,应该是太学早课的时辰了;可现在这个喧哗,不像是朗朗读书的声音呀——
李清照猛地打了个寒战,声音几乎变调:
“快,快回家去!”
养娘不解:“娘子好容易出来一趟,怎么就要说回去的话呢?如今天色还早,何不到延庆观拜一拜,也为年下求一求福气……”
就在这说话之间,外面的喧哗越来越大了——这群酸子的动作好快!
“还等什么?!”易安居士终于急了:“还没听到么?太学已经要打开了!”
第36章 拉扯
有经验的人就是不一样,不知情的其余人等或许还会对太学抱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自小随同父亲耳濡目染的李清照,却百分百明白儒生——尤其是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儒生——真正被激怒后究竟有多么之不体面;所以明察秋毫之末,听到动静稍有不对,立刻下令迅速开溜,好赖没有叫风波给缠上。
当然,太学里儒生**的前因,说穿了也平平无奇,无非是有人在大庭广众下传阅这份传单,念到精彩处拍案叫绝,而此时太学中几位学正路过,闻听这样匪夷所思、离经叛道的言论,登时勃然大怒,立刻就出声呵斥,要太学生们交出传单,不许再传播这样悖逆胡闹的文字——太学的学正们都是积年的老儒,对《尚书》的崇敬已入骨髓,听到任何反驳,不管有理与否,本能就觉得刺耳;所以弹压的手段,当然格外严苛。学正们决然声称,如果太学生拒不配合,今年的考核就必定是个“下下”!
如果是在往常,这个威胁必定十分管用,再桀骜不驯的学生,听到事情要涉及考核,动静都要平白矮上几分。但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学正连声呵斥数次,围聚在一起的太学生们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直勾勾望着师长;学正恼羞成怒,亲自动手,上前抢夺,一抢没有抢动,二抢被人避过,第三抢时——砰一声巨响,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扔出一个破靴子,恰到好处的砸到了学正的头顶,砸得学正仰面栽倒,登时不省人事!
于是,瞬息之间,积累已久的熊熊火气,便顷刻被点燃了!
这种情绪蔓延得非常之快,一开始还是太学里自己推搡叫骂,半盏茶功夫后就是拳头与砚台齐飞,喊叫同墨水一色,无数毛笔砖块被高高抛飞,不少甚至还越过太学的围墙,直直砸到了墙外小贩的摊位上;于是小贩们向后一条,张皇大叫,心中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糟了,老活动复刻了!
虽然太学生们向来不**分;但上一次**还是在上一次,近七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恰恰是欧阳修欧阳文忠公提调翰林院,负责科举大业;而欧阳公为了搞他的文学改革,宣扬平实简朴、言之有物的新古文文风,在考试中对浮华晦涩的太学文章痛下**,淘汰了大批太学学生,险些给太学剃了一个光头;利益受损的太学儒生勃然大怒,当时也是悍然上街,先是**,后是骂街,最后直接动手把欧阳修的
家都给砸了惊动得仁宗皇帝亲自出手才勉强平息了风波。
——那么今天又是要砸谁的快乐老家?
摊贩们见多识广反应极快;一面手脚麻利的收拾摊位一面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太学里的动静盼望着能够搞到什么猛料好卖给酒楼里的茶博士狠狠赚他一笔爆料费——自从仁宗年间太学生发狂烧过一次欧阳学士的房子之后朝廷创巨痛深、谨慎管理
从他们爷爷辈传下来的经验来看这些太学生**第一步应该是写文章、做檄文痛骂罪魁祸首比如昔日之《讨欧阳老贼檄》;然后大家抬出孔子牌位跪在至圣先师面前嗷嗷一通痛哭酝酿酝酿情绪;等到情绪烘托完毕众人再抬起牌位敲锣打鼓哭喊连天悲愤交加地冲出门去气势汹汹地砸人房子。那么这一回**打算做谁的檄文又打算朝谁冲上一波?
快点端上来罢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可惜这些摊贩竖着耳朵等了半日也没等到儒生们冲出太学大门;反倒是墙内的叫骂打斗动静越来越大抛飞的笔墨纸砚在上空挥洒如雨凄厉地大叫不绝于耳;看起来俨然是在内部强力斗殴一时还不好分出胜负——太学原本是有士兵把守的;但大家平日里维护维护秩序也就算了如今里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那隔空警告两句都已经很对得起道君皇帝拖欠了三个月的饷钱了。于是一众人等口嗨两句迅速向后撤退劝都悄悄溜出门外缩在墙角下听信顺便唾沫横飞对外面的摊贩大肆形容内里的情形:
“——墙上都叫墨水给抹了几个学正满头满面都是雌黄——”
“哎哟哟那可不得了了先是支持什么劳什子尚书的人骂然后是反对什么劳什子尚书的人骂骂着骂着就开始吐口水、砸砚台好几个人都砸得满头是血煞是吓人!不过**也罢了还有人点燃了衣服挥来挥去熏得四面一片黢黑——”
“要我说这些酸子也真是了得狠劲上来连火烧也不怕了居然抢了厨房的铁锅顶在头上继续打继续——”
继续怎么样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四面轰的一声惊呼;正在演说得浑然忘我的几个士兵愕然抬起头来看到墙内一股黑烟扶
摇而上火光照亮了天际。
——天杀的这群酸子没有出来砸别人的屋他们直接把太学给烧了!
·
“他们把太学给烧了!”
小王学士匆匆迈入问道堂神色中犹自紧张——他是在政事堂办公时听到的惊人消息;太学**无大不大顷刻间便惊动了一切重臣好在蔡京政事娴熟手腕高强立刻下令调动开封府的衙役手持木棍进场强行“劝解”打斗;同时暂时解散太学将学生驱赶回自己的住处命各处东家严密看管;再命中枢大臣在各处值守随时防备变故。
小王学士恰好分到了宫中当值的职缺于是毫不耽搁立刻就到文明散人的办公室通风报信
“闹得太大了!恐怕立刻就要惊动皇帝!”
“喔这倒不会。”正在配置试剂的苏莫顺口接了一句:“按时辰算道君皇帝刚刚才吃完他的蛋糕呢。”
吃完一块加油加糖的蛋糕立刻就要晕碳午睡;这是近日以来教主道君皇帝雷打不动的习惯。叫醒一个晕碳的皇帝是非常冒险的决策搞不好你立刻就会得到一个因为起床气而脑子短路狂怒难当的蠢猪(好吧实际上官家平日里也没啥脑子);所以只要在皇帝睡到自然醒之前——也就是说在一个半时辰之内解决完首尾那问题就绝不算大。
但小王学士的焦虑神色却绝无稍减他左右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终于低声开口:
“你知道太学生们是怎么打起来的么?是因为《尚书》!”
苏莫终于抬起头来神色略微迷惑;但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怎么会知道?是蔡京告诉你的么?”
王棣略微一愣:先前政事堂开会的确是蔡京召**议后先声夺人立刻宣布是“太学生为了尚书打了起来”还将传单发给众人过目话里话外都是阴阳怪气。小王学士本就心里有鬼担忧这篇文章搞出大事见此铁证更是紧张之至才赶紧来找盟友商量对策——但关键在于苏散人明明没有开这次会怎么也对前方的消息了如指掌?
虽然小王学士并未明说但苏莫窥探他的表情心下已经猜出一二。他不觉发笑:
“你不会当真觉得太学里的学生真有那么热爱学术会为了《尚书》疑难大打出手吧?”
王棣一愣:“可是先前地府里——”
“那是大儒被学问浸
透了的魔怔人——不是魔怔人,也不会在幽冥徘徊不去,**还要搞新旧党争!苏莫打断他:“但你真以为,现在的太学生有这个朝闻道的心气?
这就是在宰相门第呆的太久,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弊端了;因为眼界放得实在太高,平生所见都是博学大儒、当世高人,所闻所知,都是最为精醇、虔诚、无可挑剔的学术氛围,精妙高深的讨论、呕心沥血的研究;所以此生此世,大概都想象不到一个普通学术混子的思维;而在这一点上,苏莫的发言权就要重上太多了——如今的太学生什么水平?其中或者有一二佼佼者,但其余大致也与前世清澈愚蠢的大学生相差无几,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生平最大的希望是早课不要点到——仅此而已。
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会因为学术争论集体斗殴么?你还不如说他们为了抢外卖斗殴!
王棣:?
他脱口道:“那他们打什么?
“你初来乍到,多半不知道其中前因后果,这也难怪。苏莫道:“这么说吧,在一年半以前,蔡京才撤换了太学的官员,将自己的人给安插了进去。而这些安插的人,在太学的做派,真可谓是人憎鬼厌,三天三夜,说不尽他们的讨嫌之处……
蔡京是精明能干、手腕高强、不可挑衅的顶级奸臣。这种奸臣的权谋,绝不是盛章一流没有脑子的蠢货可以比拟。自从博取宠幸上位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蔡京多方着力,除了结交宦官献媚皇帝拉拢高层等常规手笔以外,还在关键机构布下了暗子;其中太学的抓手,就是蔡相公权位至关重要的基石——众所周知,朝廷大臣的子弟多半在太学就读,那么抓稳太学,无异于就抓稳了所有人必须忌惮的软肋。
——诸位臣工,你们也不想自己的子弟考试不合格吧?
理论上讲,这一招应该仅仅是用来威慑蔡京的政敌,以备不时之需;不过,能被蔡相公相中的亲信,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善茬;蔡相公要拿太学办大事,他们当然也要拿太学捞小钱。把持太学后立刻排除异己,威胁学生们必须掏钱**,否则一律低分伺候——嘿嘿,横竖文科阅卷没有客观标准,抓你两个典故错误用词不当就可以拼命扣分;怎么,你不服气?!
蔡京亲信掌控太学一年半,硬生生弄出了个高分无寒门,低分无豪族;怨恨之心,自然盈溢满怀,莫可解释;只是对手
手腕高强,不露痕迹,一时无可奈何而已。但是,这样的心绪长久积累,难道是能一直压抑的么?
“所以。苏莫冷笑:“太学生当真是在关心什么《尚书》么,借题发挥罢了!
太学生们已经不满很久了,但因为上面手腕高明,耍弄的阴招实在不露痕迹,即使有所察觉,也没法公开控诉;但现在,《尚书》恰逢其会,无疑给了所有人一个光明正大、发泄愤恨的窗口——闭嘴,我们现在是在争论《尚书》!道统之争,何等重大,你胆敢阻止,我就烧了你的办公室!
“那么,蔡京提及《尚书》,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甩锅,只是为了震慑,只是为了虚张声势,先把你给唬住。苏莫哼道:“事实上,你回去后可以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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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他提建议,让他重拳出击,不留青明,立刻销毁所有传单,严厉禁止一切有关《尚书》的辩论,严禁私下勾结;如果尚有余裕,甚至可以追捕一下幕后黑手——你再看看这个老登,会有什么反应!
王棣愣了一愣,本能想指出,他们就是此次《尚书》事件的幕后黑手,查来查去等于自己查自己;这般自投罗网,世界上还从未见过如此之蠢的建议——但他立刻又反应了过来——诶不对,蔡京为啥要查呀?
没错,要调查《尚书》事件其实非常轻松,抓到传单的印刷作坊一通拷问,重刑之下不愁找不出“黑手;可是,蔡京本人当然该心知肚明,所谓太学斗殴的大事中,《尚书》不过是最表面、最不起眼的一根引子而已;大火已经燃起,销毁引线还有什么作用?或者更进一步说,如果传单未经查处,那么还可以将此次事件勉强粉饰为围绕尚书的所谓“学术冲突;可引线一旦灭掉,矛盾再也无法粉饰转移,你猜太学生们忍无可忍,会把怒火对准谁?
在太学里打架斗殴烧办公室,总比烧蔡相公的房子强吧?
所以,蔡相公能查吗?查不了知道吧,没有那个能力。别说区区两句口嗨了,就算小王学士忠肝义胆义不容辞在蔡相公面前自我暴露,估计蔡京也会立刻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大喊大叫说小王学士失心疯了,快来个稳妥的下人把人拖出去——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呢?!
“所以,不要怕这个老登,他纯粹是在恐吓而已。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苏莫冷笑一声,重重扣上试剂瓶盖:“我就不信了,
他这一屁股的屎还真敢在我面前硬气不成?”
·
当天下午小王学士就见识到了苏散人的硬气。
下午戌时一刻蔡京在政事堂再次召集众人宣布太学**事件暂时的处理结果——学生已经疏散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学正学官已经送医太学暂时关闭等待清理。同时蔡相公派去的衙役在现场抄到了大量议论《尚书》的传单——
“好!蔡相公果然果断!”蔡相公刚刚说完特意赶来参加会议的文明散人立刻接口:“我看应该立刻根据这张传单深入部署指挥马上抓出黑手!”
蔡京:?
蔡京没有开口只是怔怔望着文明散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沉默片刻大概是实在不能理解这人的逻辑所以想直接略过不提。但苏莫可绝不容他轻易脱手:
“这样的大事我要当即奏闻圣上调集兵力满城检索!”
蔡京:??
眼见苏莫起身要走马上就要把这“满城检索”做成既定事实;蔡相公到底绷不住了他咬一咬牙强行打断:
“……兹事体大还是要等更多证据。”
这一句话说出来在场众人无不惊诧当真是瞠目结舌齐齐转头望向蔡相公——不是这还是几个时辰前那个声色俱厉坚称《尚书》传单大为可疑的蔡相公么?你什么时候还要讲究证据了?!
怎么几个时辰不到就觉醒第二人格了?
“什么证据?”文明散人极为不满:“事实俱在还有狡辩的余地么?证据云云不过拖延时间罢了!”
“这才一时三刻仓促之间哪里就能下结论——”
“再不迅速反应难道要平白错过良机?”散人忠肝义胆慨然承担:“我看事实已定该当动手。相公不必担心若有差池我一力担当!”
蔡京:??!
蔡京简直要疯掉了。因为根据他的初步推断这份传单的幕后黑手应该就是苏某人——所以这又是什么反应
是你疯了吗?是我疯了吗?还是这个世界终于不堪重负完全变成了一个疯人院?!
可惜不管怎样的一头雾水迷惑不解他都只能拼力支撑下去绝不能真让这件事情被闹大闹得天下皆知闹得太学生幡然醒悟大家一起上了称——他在太学里干下的事情是经不得上一点称的!
“事实与否也不是一张嘴就能论定的。”他断然道:“以老夫看来这些传单——这些传单并无恶意就算激起了什么变故也不是大动干戈的理由;朝廷毕竟要尊重大家的见解允许各门各派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兼听则明……”
众人:啊?!!!
说实在的这一刻之于围观众人的震惊大概还远在什么太学**之上——天爷呀果然人经历多了就是有好处活久了什么都能遇见;你看大家居然还能亲自看到蔡相公推崇什么“各抒己见”、“兼听则明”了!
——放在哪怕一个时辰之间你敢想这话?
大概是知道自己今天ooc得实在太厉害或者是怕文明散人不依不饶继续说出不可理解的话;蔡京直接宣布此事待议先行散会然后一挥袖子匆忙而去。但在跨出门槛之前他却听到了散人极为大声的抱怨:
“明明是这样显豁的事情我真不明白蔡相公为何要推三阻四——你们说该不会蔡相公就是发传单的幕后黑手吧?!”
闻听此言蔡京脚下一个趔趄几乎从台阶上直接滚了下去!
第37章 争端
正如苏莫的预料,无论蔡相公的本心作何感想,只要有人堂堂正正出面,强而有力的要求他调查传单事件,他都必须毫不迟疑,坚决强硬地捍卫学术自由,哪怕自扇耳光,亦在所不惜——说白了,在整场事件中,蔡京所处的地位其实比苏莫和小王学士更尴尬一百倍;苏莫炮制尚书传单引发太学混乱的闹剧,往最大了说也不过是举止失措该当严谴;但蔡相公呢?——总不能真让太学生来烧自家房子吧?
还是讨论《尚书》吧;讨论尚书好啊,大家忙着讨论《尚书》,不就想不起蔡相公先前缺德冒烟的无数手段了么?
所以,蔡京果断反应,绝不给苏散人任何趁机搞黑状的机会;当天就召集宰相执政开会,将太学事件强行定义为是太学生“举止失措”、学正“调停不当”,双方“积怨已久”的闹剧;从头到尾都与《尚书》传单没有任何干系;所谓现场发现传单,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同时,他还代替政事堂郑重宣布,本届中枢坚决支持学术自由,绝不允许有人借题发挥,打压学术讨论!
虽然与会的众人诧异得死去活来,简直要怀疑蔡京出门撞坏了脑袋撞出了第二人格米京;但首相多年的威严毕竟不可侵犯,只要不涉及官僚切身利益,哪怕惊诧得瞠目结舌也要举手同意,共同通过了这一份高调宣扬学术自由、誓死捍卫辩论权利的文件——你别说,这整得还挺热血的哈。
通过文件后,蔡京立马下令,将文件编为堂帖下发各部,迅速做成既定事实,防止苏某人从中坏事。不过,因为政事堂开会不能不叫小王学士(否则苏某人抓住把柄,不知又要兴风作浪,跳上几丈来高),所以蔡京心下疑虑,总担忧王棣会在会议上借机发难,继续坚持文明散人的疯癫立场,抓住传单撕咬不放。但还好,只要脱离了苏某人的影响范围,蔡相公的权威就能迅速生效,小王学士全程没有说话,老老实实起草了文件,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起草完毕,立刻印发,白纸黑字,不容返回;下午开会,傍晚就加急送到各个衙门,要求迅速执行;而京城中绝无秘密,当天晚上被强制关押在家中的太学生们就从各个渠道收到了这个消息,于是第二天,众人抖擞精神,假借讨论《尚书》的名义,光明正大冲破了衙役们的封锁,继续**高论——闭嘴,我们现在是在在研究学术!怎么,凭你们这些文盲也敢妨碍
学术自由?
没错因为长期遭受隐秘打压太学生们的心情是非常之苦闷的;所谓物不平则鸣因为抓不住把柄也不敢直接攻击蔡相公就只能拐弯抹角的写一点阴阳怪气小酸诗。但可惜你要写点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要往怀才不遇这个内卷到**的赛道上挤——若论怀才不遇的经历曲折文笔瑰丽往前看有李白杜甫李贺等等远古天神;往近看有苏东坡柳三变一代天骄;大家忙着读千古绝唱还来不及谁会在意你的小酸诗?
沦落到写小酸诗已经够悲哀了连小酸诗都没有人读那简直可以算做悲惨——在悲哀和悲惨中被来回磨砺如此之久太学生们压抑沉闷的愤怒自然可想而知。而如今朝廷发布公告等同于变相放开限制;那么长久压抑自然要向着这唯一的发泄口喷涌而出!
可以讨论《尚书》是吧?那确实也不能不好好讨论讨论了!
第二日一早小贩们加急印刷的传单被蝗虫过境一样的太学生们横扫一空顷刻便不留残余;而第二个遭遇横扫的则是各处书摊上存货不多的《尚书》——因为这玩意儿实在太难销路相当狭窄大家都是不爱囤积的;只是没想到时事突变蔡相公一纸公文下来连这样的古书都成了香饽饽了!
唉
众所周知自古不得志的文人最擅长的就是两项本事;其一曰怀才不遇悲愤吟咏;其二曰借古讽今阴阳怪气;先前太学生们已经悲愤的怀才不遇过了现在当然要理直气壮的开始借古讽今!
总之当日中午太学生们匆匆读完传单连饭都来不及吃就赶紧赶回太学将上次打斗中幸存的桌椅板凳全部搬出铺上一层牛皮横在学校门口直直挡住往来去路四面再陈设传单、《尚书》、笔墨墙上张贴白纸宣称要和一切路人辩论传单上的观点——显然这效仿的是昔日横渠先生的典故;横渠张载拜谒汴京高门就曾在大相国寺外设一虎皮座坐在虎皮上辩论《易经》与天下豪杰论战三日绝无败绩因此名震京城永垂后世。如今他们照猫画虎虽然实在已经找不到虎皮但拿一张牛皮来勉强也可以彰显态度——
来吧来战!
当然就和蔡相公压根不在乎什么学术自由一样除了极少数利益相关者以外太学的绝大多儒生们也根本不在乎什么《
古文尚书》的;他们只是想发泄,想泄愤,想喷个痛快,或者被人喷个痛快——
所以理所当然的,这场牛皮辩经一开始就充满了浓得呛鼻的**味;除了衙役环绕不能直接动手之外,基本所有人上台都是开口狂喷,阴阳起手,脏话当头。偌大太学门口叫声四起,好似马嘶;唾液乱飞,好似猪圈;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政事堂原本安排在此处的人手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只能随风摇摆,眼睁睁看着人潮的情绪起伏跌宕,汹涌澎湃。
索性蔡相公经验丰富,对此早有预料,迅速派遣心腹手下赶赴城外,找到了僻居于此地的龟山先生杨时,开门见山,直接宣布了命令:
“相公希望,先生能尽快就《尚书》传单一事,发表高见。
杨时:?
当然,这也不怪龟山先生懵逼;因为喜欢清净住得太远,消息相对闭塞;现在龟山先生的信息流还停留昨天小王学士等涉嫌散发传单、搞出太**的事件上——以龟山先生过往的见识来看,散发传单搞出大乱是不小的罪过,绝对够新学门人好好喝上一壶;这也是他全程稳坐钓鱼台,自自在在、浑无反应的缘故——新学自己讨死,还用得着他出手么?
可是,可是,明明昨日还是优势在我,怎么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地,到今天就全变了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有了什么变故?按照常理来说,现在急得团团乱转的不应该是新学门人么?
杨时一脸茫然,来人则再三催促:
“此事拖延不得,还请先生尽快!
杨时愕然片刻,不能不尴尬回话:
“好教足下知晓,老朽并未曾参研《尚书》……
是的,虽然师事二程数十年,但杨时所长,从来不在《尚书》;甚而言之,即使他的师傅痛恨新学入骨,晚年时将荆公著作从头到尾批了个透,都不能不承认荆公之《尚书新义》确有高明见解,只是“居心不正,思想太过**了!
大家懂的都懂,当一个大儒批评不了内容只能批评居心时,说明他是拿这书真没辙了。杨时对此心领神会,所以在选择研习的本经时,特意绕开了《尚书》,转而选择了《春秋》——为什么要选择《春秋》呢?啊那当然是因为王荆公生平最讨厌《春秋》,所以新学在《春秋》上的研究也最为薄弱、最为稀缺——批亢捣虚,知不知道?
当然啦,这种事说起
来有那么一点羞耻所以杨时开口之时神色也略有尴尬;但他很快又想通了安慰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被荆公战绩所摄不得不避其锋芒的难道只有他一人么?旧党里有研究历史的有研究《易经》的甚至有研究天文的就是没有研究《尚书》的你猜是为什么?
可惜被派来的心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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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粗鄙的下人根本不懂顶级士大夫之间如此微妙、高深、难以言说的忌惮与默契;他只是冷冷开口继续强调:
“相公指名索取请龟山先生在下午交稿。”
杨时:???
杨时猝不及防几乎就要勃然大怒痛斥这样侮辱斯文胡搞乱搞的野蛮举止。但他瞥了一眼来人哪张面无表情的脸满腔火气莫名其妙就随风而散渐渐萎靡了下去。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来人道:“小人就在门外静等
“……好。”
——大概到了这个时候郁郁不乐的龟山先生才终于明白一切丰厚的礼物背后自然都有其代价;而被人包·养的文字到底是谈不了独立人格的。
·
在杨时被击破幻想、被迫下场在他绝不擅长的《尚书》领域殊死搏斗的同一日苏莫与小王学士却没有再花费关心《尚书》争论的进度。这一日宗泽的过身终于到手一切手续办理妥当不日就要告辞出京赶赴江南上任。小王学士特意在府中盛设酒席为他送行。
临别之际大家各有馈送;王棣陆宰等当然是吟诗一首略表心意;轮到文明苏散人的次序他却理所当然地一字不能下笔(小王学士本想替他代笔一首诗但散人却直接拒绝了);不过虽然文学上无足可采散人却提供给了宗泽另一个惊喜。他告诉宗泽虽然盛章的亲信在江南嚯嚯得非常之惨但□□众也不是全无抵抗。许多农民在某些“带头人”的引领下将财产存粮都隐匿了起来退入山中与官府周旋保留了不少的元气。如果宗泽上任之后能够设法取得这些“带头人”的信任那么之后开办作坊的工作就要好做得多了。
散人远在京城居然还能了解江南的局势;这一份敏锐洞察倒是令宗泽微有吃惊;不过转念一想高层自然各有神通所以纵有疑虑立
刻也就放下。倒是在旁边斟酒的小王学士手腕微颤不觉溅出几滴热酒来——他同样身在高层
——“开办作坊的工作就要好做的多了”;恐怕明教的势力也就要悄无声息的渗透到这什么制糖的“先进生产力”之中了吧?
小王学士木然片刻终于摇一摇头将那酒杯继续斟满端起来一饮而尽。
——罢了罢了且尽杯中酒!
·
“我们在京城做这篇文章落笔总在江南;《尚书》也好实践理论也好都不过是为宗公在江南‘有形的大手’做论证而已。”与沉默不语的小王学士恰恰相反苏莫在酒桌上高谈阔论兴致勃勃顾盼自得:“当然宗公应该也能明白以中枢这个局势要想争取什么特别的支持那估计是不太可能了;我们这些人所能做到的。无非是尽量在中枢维持稳定避免干扰地方的决策而已。”
这句话说得非常实在以至于宗泽听了都大为动容:
“这就实在感激不尽了!”
是的与尚未深入官场对朝廷或有幻想的陆宰不同宗泽在地方混了多年实在是太知道当今皇帝是个什么货色了——说难听点能够拴住这条驴别乱蹦就已经是天大的功德足够让想办事的人感激涕零了!
被宗泽谢过一句苏莫登时大为兴奋;被略微的酒劲稍稍一捧更有飘飘然之感于是不假思索一拍胸膛大包大揽的答应了下来:
“请宗公放心长久了不敢说一年半年之内我们总能给朝廷找点乐子不让上面有过多的力气——啊——折腾绝不给宗公在地方办事添更多麻烦;比如说吧现在的这个《尚书》事件我们就可以添一把火让它热热闹闹持续的燃烧下去给大家都开一开眼——”
闻听此言本来早已麻木的小王学士手上又是一颤杯中残余的大半热酒全部都浇到了腿上。
第38章 数理
当然,虽尔苏莫在酒桌喝多了放肆口嗨,坚决主张什么“要把乐子搞大”、“要添一把火”;但口嗨就是口嗨,事实的走展变化,也永远超出区区一个乐子人的小小预料;比如苏莫做梦都想不到,在他幻想着怎么给京城再添一把柴火时,龟山先生杨时居然有动作了!
不过,龟山先生的动作只能算是如动;他的确迫于蔡京的残酷压力,被包养谈不了独立人格,不能不**写稿;但多年的大儒毕竟是大儒,稍一踌躇后还是想出了妙计。他以“年老多病”为由,拒绝亲自动手,而是将任务分配给了几个亲信的弟子,让他们分别撰写文章,辩驳传单,为将来留一个推卸责任的余地——就算真的学艺不精,被新党驳倒,第一可以推脱是弟子见识浅薄;第二还可以推脱是病中审核,难免疏漏;总还能保全一点洛学的颜面么!
老登如此滑头,真令来取文章的蔡氏心腹大为不满;但时间紧急,到底也不能争论,只能立刻取走文章,马上送到印刷作坊刊印,然后迅速发到太学辩论现场,参加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撕x——蔡相公的意思很清楚;为了他的房子他可以容忍太学生就传单辩论,但绝不允许这篇传单散播太广、影响太大;所以紧急运来的这几篇反驳文章,就是用来灭火用的!
可惜,这几篇文章发挥的效果完全超出了蔡相公的想象,甚至也完全超出了苏散人的想象——一开始散播的文章简直毫无作用,因为它们的质量确实不咋地,而且写得也是牛头马嘴,根本没有触及到传单的实质;直到有某位太学生在擂台吵累了跳下来买了半笼包子,一边吃一边要了一篇印着文章的白纸,准备读完后顺便擦一擦手。然后,他就看到了杨时先生某位高徒批判传单的某篇大作。
应该说,这位高徒还是比较老实的;他没有绕来绕去引用一大堆文献来搞顾左右而言他的把戏,而是认真面对了传单的核心方法——数理统计;高徒特意标注了传单中引用的《古文尚书》段落,然后勇敢地发出了质疑:
【传单中说,《古文尚书》里‘之’字出现的频率,是每一百字中十三个‘之’;可是,传单中引用的段落,数来数去也只有七十九个字,根本没有一百个字;就算考察《古文尚书》全文,那也是一万三千二百三十三字,也根本不是‘一百字’;那么,这‘一百字’是怎么来的?】
太学生:???
太学生懵逼茫然了片刻,几乎怀疑是自己辩经辩得太久脑子给辩崩了,看到了什么排列错误的异世界语言,要不然这些文字是怎么组成一句话的呢——
他低头再看,还是白纸黑字,略无变动:
【引用部分只有七十九个字,《古文尚书》全文也是一万三千二百三十三个字;这“一百字”是怎么来的?】
……诶不是,这句话我怎么读不懂呢?
太学生又懵逼了片刻,终于慢慢抬起头来:
“敢问店家,你家包子多少价钱?”
“官人吃得久了,怎么还忘了?都是十文一笼,加糖的再给五文。”
“……可是。”太学生指出:“我只要了半笼包子,店家这一上午统共卖的也是三四百笼包子;这十文一笼的‘一笼’是哪里来的?”
店家:…………
店家勃然大怒:“你想吃白食不成!”
不仅店家登时大怒,就连坐在他旁边的同学都愕然转头,神色古怪之至,显然是怀疑他人已经被学术斗争斗得魔怔了;太学生默不作声,只是将手中的文章递了过去。
于是片刻之后,他左右的几位同学也作声不得了!
·
事实证明,抽象迷惑大作比精美学术传播得还要快、还要猛;苏莫殚精竭虑找数据理逻辑,扛哧扛吃大半个月憋出来的传单,即使结论惊世骇俗、方法超出想象,还有旧党笑话强力助阵,那也花了小半日才传遍太学;但这一篇沧海遗珠的大作呢?——自从被吃包子的太学生无意间发掘以后,大作在半个时辰就火速风靡上下,太学儒生人手一份,而看过大作的儒生,就没有不立刻沉默的。
简单来说,面对这样少见的文字组合,大家的大脑都在刹那间宕机了。
还好,天底下总是要非常聪明、非常善于转换角度思考的人;这些聪明人在费力思索半晌后,终于隐约——隐约意识到,写这篇文章的大儒,大概——可能——也许,根本不懂什么叫“比例关系”?
啊说实话,指责一个饱读诗书的成年人不懂什么叫“比例关系”,那简直各方面都算侮辱人格。但只要打破思维惯性,接受这个设定,那么整个问题就好理解得多了——譬如说,这位大儒为什么这么纠结“一百字”呢?因为他对传单中“每一百字十三个‘之’”的理解,就是必须在《古文尚书》里找到不多不少的一百个字,这一百个字里必
须刚好有十三个“之”!
不是哥们
思维惯性一被打破接下来的问题也豁然开朗了。比如大儒似乎还不太明白平均数的概念所以他又对传单中另一个数据(‘于’字出现的频率平均为每百字十一点五次)大加攻击理由非常之充分——这世上哪有半个字的?
天爷呀这不像是一般的不懂数学这像是连私塾都毕不了业呀!
说实话带宋的儒生一般也并不怎么在乎数学素养;但再不在乎也得有个限度。你说你不懂勾股定理平面几何大家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说实话儒生中除了沈括苏颂几个怪才外懂这个的确实也不多;但要是连平均数都不懂那难免也太——
要知道连包子铺的老板都不会犯这样的差错呀!
面对如此力作所有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的儒生们都会在刹那之间被抽象得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立刻呼朋引伴向他们介绍自己刚刚发现的重大成果!
——总之这篇文章不出所料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爆火了!
爆火到什么地步呢?爆火到文明散人原本还打算到现场搞点事情维持维持热度免得儒生们三分钟热度转眼即忘;但他到了现场只是看了一眼贴在木板上的大儒文章便不能不长声叹息随手将自己用来搞事的预案丢进旁边商家的火炉中废然而返——此时他才知道一个庸人绞尽脑汁思考十日也决计比不上真正抽象天才的灵光一现!
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文明散人被打击得灰溜溜跑路了儒生们则在热火朝天的传颂大儒的惊天大作传颂的热情比先前看旧党笑话和蔡京笑话还要高——蔡京笑话可能是编的但这篇文章可是事实;事实的效力岂是区区一个串子可比?
这篇大作用了半个时辰传遍太学再用了半个时辰传遍大半个儒学圈子;到了当天下午的时候竭力为自己争取到时间的杨时走出书斋预备赶赴那一场命运的决斗——在思索了大半日并征求无数外援的意见后龟山先生终于恢复信心认为自己找到了《尚书》论述中的一点窍门足可与新党中人好好周旋一番了。
然后他刚刚踏出大门就听见门外孩童蹦跳欢唱唱的是一首新的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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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秀才不识数;博学大儒不如——”
杨时:?
一瞬间里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这
些年幼无知的孩子对着他哈哈大小,龟山先生才茫然回头——他一直憋在书斋里揣摩大招,还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形式,所以此时依旧蒙圈。
还好,蔡相公的心腹又一次匆匆赶到了。这一回心腹却是脸色铁青,举止失态,连最基本的礼数也没有了。他直接在杨时手中塞了一张白纸,厉声道:
“相公请先生仔细看看!
杨时又怒又惊,直接展开白纸;上面恰好是蔡京以朱笔重重勾抹的、有关于他亲信弟子“一百个字十三个‘之’
龟山先生双手微颤,不能不仔细读下去——别人还好说,蔡相公的愤怒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承受的。为了以防万一,他将整个段落读了一篇,又读一遍,再读一遍——
杨时:…………
他抬起头来:
“请尊驾指点,这几句话,到底哪里有问题?
心腹:????!
·
显然,不管蔡相公如何震怒不已,这第一波关于尚书的争论,苏莫王棣一方都算是赢了,而且赢得相当漂亮、相当干净、也相当之莫名其妙——支持传单的一方未必有多么博学多才、辩论无碍,但只要挥舞着那张“一百个字的文章念诵一遍,那么台下的观众立刻就会前仰后合、哈哈大笑,而台上的对手也立刻颜面无光,气势上难免要矮上一头——没错,这篇文章并不是他们写的;但自己这一方居然出现如此的爆典大作,那也真令人尴尬不已,仿佛实在无颜见人。
唉,在场众人或许没有互联网对战的经验;但知道此时此刻,大多数人终于能够明白,一个神一样的对手,破坏力到底也远不及一个猪一样的队友!
“所以。苏莫对沈括长子沈博毅道:“大宋朝的大儒,数理水平真就这么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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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借鉴了一下现实中光绪帝死因争论的梗。
光绪帝死因在早年一直有巨大的争议。直到2008年,**方面组织刑侦技术检测了光绪帝的遗骸,发现砷含量严重超标,确认****死亡,从此定案。
但事实上,定案之后,依然有不少历史学家提出异议。比如某位北大历史学教授就公开质疑检测报告,而他质疑的思路是什么呢?
刑侦报告中指出,他们剪了一小缕光绪帝的头发,晾干后切分为不同的样本,经检测发现,头发中砷含量最高为2404微克/克,每一克头发中有2404微克砷,远远高于安全值,基本符合急性****的特征;可以判断为****。
然后,这位教授就质疑,你检测的是“一小缕头发,头发这么轻,怎么可能刚好就是一克呢?它要么比一克多一点,要么比一克少一点,反正不可能刚好是一克。既然不可能刚好是一克,那你“每一克头发中有2404微克砷中的“每一克是怎么来的?
最后,这位教授开始自行发挥了。他拉拉杂杂写了一大堆,认为这“一小缕头发不可能有一克,最多0.1g,所以砷含量不是2404微克/克,而应该是240.4微克/克,直接缩小十倍。嘿嘿,这么一来,光绪帝就不是****啦!
这篇大作发表之后,刑侦专家没有回应。我估计也是不知道咋回应吧,毕竟这思路……
·
第39章 青苗法
虽然收到书信最早,但沈家家眷抵达汴京的时日,却是最晚、最迟,来得也是最为低调小心,不露锋芒的;苏莫和王棣甚至都没有提前收到消息,为他们安排接风;直到一家人都寻住处住下了,才派人通知小王学士,几人急急忙忙的赶来汇合。
这样的小心谨慎,大半是多年摔打中被磨砺出来的习性;蔡京常年以来的蓄意针对,实在是叫人杯弓蛇影,畏惧不能止息,就是此次进京,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惶恐不能决断;要不是有小王学士倾力作保,大概此生都绝不会迈入汴京一步,更不用提什么“出来做事”——这就又是多啦小王学士无敌人脉的妙妙作用了。
不过,虽然松口答应了邀约,沈家的举止依旧小心到异常;他们断断不肯到外面酒楼饮宴,生怕举止高调,又招来蔡京的瞩目(这一点担忧倒是精准预言),只肯在家中的后院开一桌小小的洗尘宴,与最亲近的亲朋聚会一二。席桌上高朋满座,沈家兄妹却颇为沉默,显然是惊弓之鸟,谨言慎行,畏惧犹自不能散去。
不过,在谈论一轮之后,沈家兄妹心中的畏惧之情,却隐约有所消减了——喔,这倒不是说他们酒壮人胆或者同仇敌忾有了倚仗,而是他们听王棣苏莫陆宰等人慷慨激昂的介绍朝政斗争的最新动向,突然——突然发现,自己惊恐担忧的那些东西,好像——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
要知道,当初沈括是怎么得罪了蔡京呢?啊不过是在王荆公打算提拔他时顺嘴说了一句此人不堪信用,于是就被记恨在心,痛下狠手;而如今——如今这些团聚起来的盟友们都干了些什么呢?
啊他们给蔡京编恶毒笑话,笑话现在还在市井中流传,人气相当之高;
啊他们逼蔡京又蹦又跳,来回跳舞,据说跳得蔡相公两天没下得了床;
啊他们驳回了蔡京无数的建议,在皇帝面前大大夺走了蔡京的宠爱。
——和这些相比,沈括沈梦溪当年对蔡京干的那点小事,还能算个蛋呀!
沈家兄妹怀疑——不,他们敢确定,如果蔡相公真有一本大仇恨之书、死敌名录的话,那么苏莫王棣绝对高局榜首、一骑绝尘,能衬托得其他人渺小不堪,微不足道——而正是在这样堪称灿烈的衬托下,原本被蔡京权势严重恐吓,精神长期压抑的沈家兄妹,感觉自己的心态一下子就复苏了!
显然,蔡京就算真要动手,那百
分之百也得先死命收拾了苏散人和小王学士再说;那现在人家这两位正主都不怕,你们这些小卡拉米怕个什么?或者换个角度想,蔡京连这两位都还没收拾,他腾得出脑子来收拾你们吗?
哎呀,酒席不过半个时辰,苏散人就治好了我们的精神内耗!
总之,沈家兄妹一旦想通,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起来了;开始喝酒、开始劝酒、开始品鉴散人请酒楼专门做的什么“糖醋系列——必须要用到白糖,所以价格还颇为昂贵;如此喝过一回,散人趁着酒兴,开始谈及近日大儒在数字上闹的巨大笑话,在满桌哄堂大笑之时,顺势问沈博毅:
“大宋朝的大儒,数理水平真就这么差么?
或许是多喝了几杯酒上了头,又或许是在新的环境下完全卸下了心防,沈博毅犹豫片刻,还是违背了往日的谨慎,决定稍微多说一点:
“大儒们的高低,不是在下可以妄论;不过,儒生之中,不通术数的确实不少……
苏莫很感兴趣:“喔?能否仔细谈一谈呢?
“……其实,这也都是闲话了。沈博毅略一迟疑:“那还是昔日先父与蔡相公起龃龉的时候——唉,当时王荆公正在试点青苗法,朝野争论极大,各处都有冲突;偏偏蔡京以中书舍人巡视淮南路,负责推进的青苗法居然十分之顺畅,不仅收入大增、进度极速,连当地的士绅百姓也没有什么抱怨;效果远迈群伦,令王荆公亦大为赞赏……
闻听此言,坐在一旁的小王学士不由回头看了一眼。他与沈博毅、沈青梅两兄妹颇有交情,知道蔡京上台沈氏骤逢大变之后,沈家家人谨言慎行,从此再不谈及一句梦溪先生生前的是非。即使相知多年,他也只知道梦溪是因为与蔡京交恶而招致清算,至于交恶的具体细节,则从未听闻一句。如今沈博毅打破惯例,毅然开口,未尝没有展示决心的用意——说白了,在看到散人对蔡京招呼的那一套小连招后,他的勇气也来了!
蔡京真的很可怕吗?如果蔡京这么可怕,怎么连苏散人都收拾不下来?
苏莫更为好奇了:“蔡京的本事当真不小——他怎么做到的?
“蔡京巡视淮南路时,设法说服了当地的官员,将官方借贷青苗钱的利息由每年五成,改为每年一成五。沈博毅道:“借钱的人少付了利息,自然喜悦非常,踊跃借贷;所以推进极为迅速,上下都没
有怨言,连旧党也无话可说。但最难得的是,就连当地的豪强,居然也颇为配合,并没有什么推脱阻碍的举动。
这下连王棣都扬起了眉:“——喔?!
王荆公制定青苗法,由官府出面向农民借贷青苗钱,以此减轻灾荒年月耕农的负担,约定利息为每年五成,接近百分之五十——喔,看起来真是高不可攀,十足的**了;可是,当时地主借给农民的贷款,利息是“倍析——每年翻一倍以上!
正因如此,这个百分五十的青苗贷款利息,一向非常之尴尬;旧党将之视为与民争利、盘剥百姓,所以百般攻击,绝不宽容;地方豪强又嫌弃这样的贷款挤占了自己的生意,所以阴阳怪气、总要设法阻扰;加之官吏执行不力,上面急于求成,青苗法在短短数年内被搅成一锅浆糊,成了变法中最不可掩饰的短板,致命的缺失。
有鉴于此,那么蔡京的成功就非常之诡异了——他把利息降到每年一成五,百分之十五;如此大刀阔斧的“让利,当然可以充分刺激借贷的激情,最大限度抵御旧党的批评;可是,这样低廉的贷款,不是完全抢走了地方豪强**的生意,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么?怎么他们还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呢?
某种意义上,这简直完成了新法的不可能三角,在各方激烈冲突的利益之间周旋徘徊,还能片叶不沾,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面对这样的人才,难怪荆公要欣赏了——不,沈博毅为尊者讳,恐怕还有意把事情说得轻了;荆公哪里只是“欣赏?他恐怕还想拼力把人往上提吧!
说实话,要是没有后世的视角,单单只看这么几句描述,那就连小王学士自己,都找不到拒绝提拔这样能吏的理由。人才难得,人才难得,怎么能吝惜官位呢?
“不过。苏莫微笑道:“以蔡相公一贯的做派,这么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必定是藏有猫腻,对不对?
“……也谈不上猫腻。沈博毅低声道:“蔡相公实施的举措,处处都是光明正大、挑不出瑕疵。只是,只是,在下的父亲特意提高,当时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季五分,也就是说,每年两成。
“每年两成——每年两成——苏莫念诵几次,忽地恍然大悟:“原来埋伏藏在这里!蔡京这狗贼击穿无风险利率了!
小王学士:?
“什么?
“无风险利率,百分
百保证的利率基本没有损失的利率——他居然敢在这玩意儿上动手脚!好大胆的货色!”
无风险利率被金融界公认为是“基本没有风险”的投资所能获得最大的利润;在工业市场经济时代这个利率一般被认为是国债的利息因为国家机器一般不会破产(破产了你也不必操心什么资本了)所以国家允诺的利息百分之百的可靠;但在封建自然经济时代完全没有风险的投资当然只有一项——买土地
地方官十年一换皇帝二十年一换上面斗法随时可能翻天但只有土地是不变的土地的收益永远稳定、永远可靠、永远安全——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底层逻辑运行的最基本规则所有其余的法则都必须依附于这个规则之上包括什么“青苗钱”。
“那又怎么了——”
“问题大了!”苏莫打断了王棣:“你想想如果我是淮南的豪强我到官府去大借特借什么‘青苗钱’然后用它来买地呢?”
王棣愣了愣:“他又不缺钱他找官府借钱做什么——”
——等等;王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或许是这几个月跟着苏散人忙活蔗糖生意增长了一点见识他对数字的敏感也大大上升:如果真有豪强找官府借钱那么利息如此之低就意味着……
“假设有人找到官府借青苗钱一百贯反手再用这笔钱购入十亩土地租给佃户。”苏莫道:“那么屈指一算到了年末他可以稳稳当当收入二十贯的田租再倒手付给官府十五贯的利息。自己还剩下五贯;也就是说他靠官府的钱白得了十亩地不但利息一分不出自己每年还有五贯钱拿!”
借官府的钱买田再用田租缴纳利息;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资产价格迅速狂涨所有相干人员一律受益;怪不得蔡京实施之后上上下下一律赞颂没有一丁点反对的声音——官府有利息赚地方豪强白得田地蔡京得到了政绩就连底层贫民搞不好都能从这场大撒币中捞到一点好处——至于你说什么长此以往土地兼并税基萎缩矛盾会大大激化;拜托那好歹也是七八年后的事情了到时候蔡京搞不好都已经混到中枢高层去啦谁还管你这的那的?
出卖长期利益博取短期收益通过收买一切利益相关势力最大限度减少阻力。虽然用心与盛章相差无几但手腕之老辣纯熟却实在天
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盛章为了追求进步,一通神经操作下来,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但蔡京这一套招数呢?唉,要是没有一点对数学和经济的常识,怕不是被卖了都还在鼓掌叫好!
苏莫叹息:“梦溪先生居然能一眼洞穿蔡京的密谋,果然是见识高妙,非常人可比。
“不敢当。沈博毅道:“其实,家父当日也只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因此试图劝说政事堂收回提拔蔡京的命令。但无论他如何向中枢解释,朝中的高官都似懂非懂、难以理解,反倒是风声走漏,激起了蔡氏的怨恨……
梦溪先生的数字敏感性是绝对够的,所以一闻就闻出来了蔡京这套安排后面的诡异;但可惜,这种左脚踩右脚原地飞升的操作,在带宋还是相对少见,梦溪先生对淮南形势不甚熟悉,想出的解释又往往——呃——过于抽象;所以他到处劝说,多半只能得到一个鸡同鸭讲的结局:自己叽里呱啦说上一气,对面的重臣两眼瞪圆,神色恍惚,半日才接上一句:
“什么?
——直到此时,梦溪先生才终于深刻领会到了跨学科交流的痛苦!
有鉴于此,破大防的沈括才特意教导家人,让他们以后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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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不要在朝廷中显摆什么术算杂学——因为朝中大员的术算水平,是绝对不能指望的!
这当然是发自肺腑的警告。不过,现在以沈氏兄妹的眼光来看,前人的劝谏也未必就是全对。没错,小王学士之流的传统士大夫还是一如既往的迟钝,但苏散人的反应不就很快、很迅速么?要知道,连梦溪先生自己,都是花了好几日才彻底想通这个颇为怪异的事实。但苏先生却能不假思索,一口道出,这不是卓绝天赋,又是什么?
当然,他们要是真将这份感想和盘托出,那么苏散人喜悦不禁之余,大概也会谦虚地告诉他们,自己之所以反应如此迅速,并非是有什么特殊天赋,而纯粹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在如此封闭固化的封建社会,蔡氏的手段或许已经是神鬼莫测、难以揣度了;但放在勾心斗角血腥厮杀的资本市场面前,面对大资本投机倒把买空卖空以贷养贷的各种玄幻操作,蔡京那也就只能算个生瓜蛋子呀!
闻听兄长此言,在旁的沈青梅也喟然叹气:“先父晚年,便曾反复思索此事,向我等再三感慨,世事绝不能凭一厢情愿而定。先前制定青苗法时,朝廷上下的官员,都以
为官府借钱的利息越低对百姓越有好处越不算与民争利;但以家父看来过低的利息反而只会便宜豪强刺激兼并长远看毫无好处。所以官府制定利息还是要考虑实际断不可一意孤行……”
话还没有说完苏莫已经连连鼓掌不禁脱口赞叹:“梦溪先生高见!”
说完这句他愣了一愣赶紧找补:
“我说的是真的高见哈!”
沈青梅:?
是的的确是高见还是跨越时代的高见。在这个普遍认为收取利息就是盘剥百姓、官府借钱就是与民争利的保守时代能够敏锐意识到利率对于调节经济的重要作用认识到利率既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这样的见识和眼光当然能令啧啧称奇为之倾倒!
可惜可惜梦溪晚年才领悟到了如此珍贵的诀窍而此时他宦海沉浮已经再也没有心力付诸实践了。甚而言之。要不是他的女儿放下心结愿意吐露一二恐怕这样开创性的发现也要永远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了!
苏莫摇一摇头探身取了一个崭新的杯子斟酒浇地以示敬意。他放下杯子又极殷切的开口:
“在下真心求教除了这几句金玉良言以外梦溪先生还有别的话么?”
沈博毅略微犹豫但到底是敌不过散人的热情;瞥了一眼小王学士还是开口:
“家父交代完这一件事后的确还曾念叨过另一句话;只是——唉只是我等后人愚钝一直不能明白。”
“敢问到底是什么话?”
“家父说‘青苗法的疏失也正在于此’!”
苏莫喔了一声猛然拍掌神色俨然兴奋了起来:
“妙绝妙绝!梦溪先生的远见竟能高深至此!”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的脸绿了。
·
整场酒席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其中大半的时间都被苏散人当仁不让的占据了;和先前讨论周公周礼时他的安静自持、礼貌克制不通散人从头到尾极为激动
热的谈话氛围。
——天呀,这到底是些什么!
可惜,他们还是太过低谷了散人的热情。苏散人在原处重又坐下,左顾右盼,神色中犹自恋恋不舍:
“唉,听说梦溪先生晚年写过日记,也不知道能不能搞到手;我觉得八成是可以的,是不是?梦溪先生的大作,怎么可以雪藏——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忽然强行打断了他:
“你先前说的那什么《古文尚书》传承的文史考证,我已经抽空把大纲理出来了。
苏莫:“喔?
虽然口中接了一句,但散人的目光犹自游移不定,神色中依旧是某种近乎沉浸的痴迷专注——显然,他现在一时上头,压根不在乎什么《尚书》传承了;《尚书》已经成了昨日黄花,他如今最感兴趣的,是怎么想方设法将话题转到梦溪先生身上,继续大谈他的伟大构想。
小王学士没有搭理他:
“这份大纲从鲁恭王坏孔子宅谈起,先论及《史记》、《汉书》中对《古文尚书》起源的记载;查《史记·孝武本纪》中,并无鲁王坏孔宅事,仅见于褚少孙的补注;《汉书·武帝纪》记述详尽,可补《史记》之失;但历数种种,亦无相关记载;孔壁藏书,古文今文之争,仅见于《艺文志》,如此大事,仅有寥寥数笔,颇为可疑……
他平铺直叙、一字不差的背诵完了以时间为顺序的大纲;而这种背诵的效果,亦是立竿见影。苏莫脸上因为兴奋而跳跃的血色迅速消失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渐次褪去,神色转为木然,而眼皮也开始恍惚耷拉,重若千斤——被梦溪先生所激发出的热情、想象和肾上腺素都被完全抽空,他现在只能感受到某种熟悉的疲困、倦怠、大脑麻木,啊吧啊吧——
念完妙妙经咒的小王学士冷冷一笑:
“你冷静下来了?
“……
苏莫默然不语,只是长长——长长打了一个哈欠。
“很好。小王学士道:“那么,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梦溪先生会说,‘青苗法的疏失,正在于此’?
第40章 争论
苏莫困倦地眨了眨眼睛,霎时间有些茫然,似乎依旧沉浸在冗长的经文;但他还是反应了过来——哪怕是吃力的、疲惫地反应了过来。他喃喃道:
“青苗法……青苗法……嗯,青苗法确实问题不小。”
小王学士道:“为什么?”
说完这一句,他又忍不住补充:
“是因为吏治么?”
青苗法坏于贪官污吏,这几乎已经成了反思新法的定论;都认为王荆公是操之过急,用人不明,以至于局面败坏,不可收拾。但苏莫茫然眨眼,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
“最大的问题还不在这里……敢问一句,青苗法一年的利息,大概是多少呢?”
“每年四到五成左右。”
说到此处,小王学士不由迟疑;实际上,青苗法利息正是新党与旧党争论的关键焦点之一。旧党指责新党把利息定得太高纯粹是盘剥百姓,新党则反驳说民间借贷利息在百分百以上,青苗法收四成绝对能算是善政——双方争执往来不下,外加政斗情仇彼此纠葛,才把局势搞得错综复杂、完全不可控制。
不过,若以王荆公本心而言,其实私下里未必不赞成旧党“利息太高的指责。他晚年曾经告诉王棣,说青苗钱利息收到四五成,多半是处于神宗皇帝为了敛财下的指标;而在他原本的规划中,一旦西夏平定边境无事,国家就该削减开支,降低青苗钱的利息,最大限度的避免“盘剥百姓”的质疑——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当初的蔡京,愿意给此人提拔机会的缘故;说白了,无论新党旧党,在利息上的见解其实都是一致的,他们本心上都以为,收取利息本质就是盘剥农民,所以都希望这个利息越低越好,最好借钱根本没有利息。这才是“先王之治”。
正是从这个角度上讲,你才能意识到沈梦溪的非凡之处。至少人家可以摆脱这种纯粹出于朴素道德的直觉,敏锐指出利息也不能过低;可问题是——
“你觉得这个利息不合适么?”
“当然不合适。”
“那么多少才合适?”
“多少都不合适。”苏莫道:“或者说,青苗法的疏失,正在于此。”
面对满脸迷惑的小王学士,他叹了一口气:
“梦溪先生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官府借钱的利息不能太高,太高就成了**;官府借钱的利息也不能太低,太低就会被拿去兼并土地。官府的利息
必须适当——可是,什么才叫适当呢?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年两成,所以官府借钱的利息应该知道少高于两成;可其他州府呢?淮南路地狭人稠,田租本来就要高上许多;如果换到西北,局势可能又是一变;而京东路、京西路多有权贵,他们出租田地的规矩,又与别处大有不同,到底什么样的利息,才能适合于所有呢?”
“——说白了,各处的市场情况完全不一样,哪里能制定一个统一的利息呢?”
利息是市场经济里的资金流动,而正如伟大学者殷殷教诲的那样,市场经济成立的前提,当然是你必须有一个市场;喔不要哈哈大笑以为这是一句什么废话文学,实际上,对于一个封建王朝而言,这个要求已经近乎于拔泰山而超北海,各种意义上都属于痴心妄想了。
什么是市场?即使抛开所有经济学派的高要求,那至少也应该达到一个基础标准——只要你有钱,你就应该能买到绝大部分的东西;市场无形的大手调来调去,无非是涨价降价赔钱赚钱,从来没有说过你挥舞着钞票都没人要的;货币能够调动一切,这才是市场经济。
可是,在现在的带宋,你能够做到这一点么?
仁宗年间,因为大旱外加西夏侵扰,西北各地粮价飞涨,几乎都要人**了,上上下下绞尽脑汁的找活路;而同时江南因为丰收太过仓储不够,不能不任由稻谷堆砌如山、自行**,而当地官员日夜悬心,担忧的却是谷贱伤农,农民必将大批破产——此时此刻,面对两地如此悬殊的价格差异,市场无形的大手在哪里呢?
几年前四川的盐井出了乱子,周遭州府供盐断绝,当地的百姓甚至要去刮尿碱来充盐;与此同时,京东路的盐却堆积如山,浪掷挥霍、无可计算——这个时候,市场无形的大手又在哪里呢?
无形的大手当然有匪夷所思的力量,但它绝不是什么从天而降、天生天成的奇迹;为了发挥无形大手的效力,必须要打通自然的屏障、统一上下的规则、越过一切有形与无形的阻碍,如此才能如臂使指,将物资自由调动于广袤国土之上,最大限度的发挥价格调配机制的作用;也就是说,你需要有八纵八横的铁路网络、数十万公里的高速公路、村村通工程,上百万座的水库、大坝、罗网一样的运河——而这一切,只有一个伟大的力量才能完成。
甚至说难听点,就是在初步迈入工业化,
生产力大大进步之后,要满足广袤土地上丰富多样的物资需求,也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以至于不能不以票证来强行限制需求,勉强维持经济运转。人力真正战胜自然,经济终于进步到无往不至、灵活多变,可以完全依靠市场调控的境地,统共也不过几十年的光景而已。
而现在的带宋嘛……唉,何必这么不自量力呢?
“没有统一的市场,却搞统一的利息,这当然会惹出大乱子。苏莫道:“青苗法最大的弊端,就在于此,或者说,新法最大的弊端,就在于此。
无论后人如何渲染宋朝的“商品经济,但在本质上,带宋都依然是一个自然经济为主导的标准封建社会。那一点“兴旺的商品经济,多半像是蛋糕上镶嵌的草莓——仅做展示;如果真被这种假象所迷惑,真正相信了什么“商品发达,那么贸然推广全国之后,当然是要严重水土不服的。
“说实话,利息如果不匹配市场,是会搞出大问题的。苏莫沉吟道:“金融危机啦、严重衰退啦、物价暴涨啦,诸如此类。不过,大概是下面的官吏胡作非为,随便乱搞的缘故,这种大问题居然还没有出现……
因为官员胡搞蛮搞,所以青苗法基本等于没有执行;因为没有执行,反而使得利息与市场之间的矛盾隐伏不发,没有搞出真正的大事来——啊,这就是事实滑稽的一面。
试想一想,如果举国上下都是蔡京这种能干的官吏,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把青苗法贯彻了下去,那结果会是什么?仅仅一个淮南路土地兼并加剧,后续还可以设法弥补;要是全国上下都这么搞……
坏心办好事了,是吧?
小王学士:……
“所以。他喃喃道:“你也反对青苗法?
“不。苏莫纠正他:“我其实很赞同青苗法的理念,政府应该统一管理市场利息……事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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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整个新法的理念,都非常赞赏。
新法的理念是什么呢?如果抛开新党旧党之间意识形态争夺的一大堆无聊名词,那么以后世的眼光再次观照,则总体思路非常之清晰;无论是《青苗》、《保甲》,抑或《募役》,都是试图以商品经济的货币雇佣关系取代封建人身依附关系,试图促进市场活跃、发展尚在雏形的贸易。
——简而言之,求求你们搞一搞资本雇佣吧,封建人身依附实在是太low啦!
你能说这个
理念有问题么?事实上这个理念简直可以说是太先进了,先进到但凡体会过商品经济便利的人,都会立刻被它吸引。
事实上,新旧党争中最铁杆的新党人,如果细细计算籍贯,那多半都是南方及京西、京东人。带宋南方及京城商业经济发达,吃过见过的人当然能意识到这种经济模式的巨大潜力;但反过来讲,出身中部及西北的旧党官员就没办法接受这种离经叛道、浑然不可理喻的思路了。
这就是世界观的差异,本来就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调和的,双方都到天昏地暗,又有什么不合理?
不过,如果从事后诸葛亮的眼光看,那双方也确实没有办法分出一个根本的胜负——新党的理念或许是对的,但而今这个时代,委实不是这种理念大展身手的时候。
“所以,最大的问题还是不合时宜。苏莫道:“试图在带宋的体制上运转新法,就好像在奔腾处理器上运行win11一样,啊,必定非常吃力;方向正确不代表路线正确,这是古往今来众多变法的悲剧……
方向正确不代表路线正确。王荆公犯的是这个错误,张太岳犯的也是这个错误。他们所预见的未来光辉而又璀璨,他们对世界的感知精准而又可靠,他们选择的方向就是历史的方向——封建自然经济的确不可持续,必须尽快发展市场、发展商品交换、发展新的生产要素;但是,他们挑选的路又的确不可能在那个时代走通——于是强烈的冲击与矛盾,便酿成了最后的结局。
可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要知道,即使在剧烈动荡摧毁了一切旧有利益集团之后,为了组建一个统一市场所消耗的人力物力,仍然是不可思议的天文数字;而经济转型时的风击浪险、战战兢兢,更不是一句简单的变法可以概括的——王荆公的理想最终被证明了它的正确与光辉,但那已经是一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苏莫叹了一口气
“……正确的方向不等于正确的结果,所以,必须做出调整。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他当然听不懂什么处理器不处理器,但最后一句话是听得懂的:
“什么调整?
“允许一部分地区先搞新法。苏莫慢吞吞道:“比如现在的江浙一带,以蔗糖为核心的产业链……只要产业链能够扩张,我们就可以逐步纳入其余地区,然后修筑基础设施、填平自然的障碍,为市场的完全成熟,做好准备……
当谈到产业链扩充的伟大前景时,苏某人喋喋不休,萎靡的精气神似乎又有点恢复了;而王棣则哼了一声,没有接茬。他对苏某人的那一套奇妙理论不太熟悉,但对语言的微妙之处却非常熟悉。他已经敏锐察觉到了,再提及未来所有宏大的规划时,苏莫的表态都是“我们,而非大宋的“朝廷
——那么,“我们能够等同于大宋的“朝廷么?
第41章 赵楷
在新任组员抵达的第三天,苏莫召开了《古文尚书》证伪项目组的第一次组会。
组会的议程大约如下:全体欢迎新组员,并向一脸懵逼的新组员、沈氏兄妹宣示他们伟大的愿景——推翻《古文尚书》、重新建立以实践为基础的新学,解决带宋百余年来一切的学术冲突,顺便帮王荆公封个圣——喔,因为小王学士的强烈反对,苏莫不得不在讲话稿中删去最后一节;但明眼人懂的都懂,如果前三点都能达成,那么最后一点自然也是水到渠成,再没有任何阻力——所以,他们现在的工作其实是,人造一位圣人?
“不要以为这一点很了不起。”苏莫大声鼓励他们:“孔老夫子的圣人地位难道是生来就有的吗?要知道,单在战国的时候,还是天下分割,不归墨、即归杨的局面呢。孔圣地位的确立,大半不也仰仗董仲舒这样争气的后世弟子么?董可往,我亦可往;天下健者,岂独董公!”
总之,乱七八糟、莫名其妙地乱用了一堆典故之后,文明散人慷慨激昂地激励大家,虽然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一定是光明的;看到董仲舒现在的位置了吗?说不定大家将来也可以分上一块冷猪肉呢!
沈家兄妹:啊其实我不太喜欢吃冷猪肉,另外你画的这个饼是不是也太……
可是,还没等被这巨饼噎得半死的沈家兄妹反应过来,苏莫已经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开始汇报太学辩论的最新成果——总的来说,目前的进展非常之喜人;不少太学儒生都认为传单所述“颇有道理”,在辩论场上大占上风;不过,这种瞬间的优势,一小半或许是因为传单的逻辑严密、思路新颖;一大半却源自大儒的怒送人头。没办法,现在太学门口人人都已经品鉴过了大儒的“一百字到底是哪一百个字”力作,所以看到有人上台为《古文尚书》辩护,那本能地就想爆笑。而支持《古文尚书》的儒生,也不能不剖腹证粉,一遍又一遍的证明自己真的有基本的数理素养,不会搞出什么难绷的笑话。
有这样的猪队友时时刻刻的大拖后腿,局势演变至此,自然一点都不值得奇怪。所以支持派痛苦挣扎之余,对于大儒的痛恨,恐怕还要百倍于传单之上!
不过还好,除了不靠谱的数理小天才旧党大儒之外,支持派还有更强力、更隐秘的奥援;至少苏莫就收到了确切消息,证明蔡相公正在迅速筹备人手,预备对传
单发起新一轮强大攻势。
小王学士皱起了眉:“蔡京支持《古文尚书》?”
“他当然不支持了他什么都不支持。”苏莫道:“他只是在支持弱势的一方而已——他需要维持辩论热度所以得精准调节辩论的力量对比
蔡京会对学术感兴趣么?早在他涂脂抹粉伪装于王荆公门下的时候他的某些特质就已经暴露无疑了;他在新党中的人设是“能吏”、“干才”唯独不是什么“学术高人”因为他实在地没有这个天赋也完全的没有这个兴趣——所以他绝不会在尚书争辩的胜负上操一点心;他唯一关心的是辩论本身。只要辩论能够持续下去保证太学生们的注意力不会转移到不该看的地方那么一时半会的胜负影响其实并不算大。
甚而言之旧党大儒的数字笑话之所以能传播得这么广、这么远、这么有热度那除了爆梗本身质量过硬、天赋过人以外未尝没有蔡京私下推动、以此转移热点的意思。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蔡相公畜养大儒们这么久为的就是今日呀!
大反派被爆出血条之前都是要吸一波小弟开启第二状态的晓不晓得?当然啦作为蔡相公庇护多日的小弟大儒们也总该有这个觉悟吧?
总之不管被蔡京顷刻炼化的大儒是做何感想现在的局势都已经相当显豁——太学生的热情被挑动了起来;围绕着辩论已经产生了由足够传播力的热梗;而拥有力量的高层又无意强行阻止甚至在以隐秘的手腕推波助澜——传播学一切有利于扩散的要素此时都已经齐备要是不趁此良机好好宣扬宣扬他们伟大的、毕竟改变世界的著作那反而是对不起这样的天时地利。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加快进度。”苏莫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用木棍啪啪敲击他新抖开的一页ppt:“我希望大家能够回顾一下你目前的研究进度你的文献阅读是否完成?你摘抄收集的工作量是否足够?你的思路创新点与独特点体现在哪里?你是否统筹兼顾考虑到了整个组的全面进度?总之我们不仅要低头干更要抬头看;要有自己的判断力和执行力形成研究上的差异化……”
旁听的众人:…………
其他人也就罢了新来的沈家家眷没有经验听到这一串登时目瞪口呆简直有目眩神迷、仓皇错乱完全不知今
夕何夕之感;沈博毅迟疑许久终于小心碰一碰身边陆宰的衣袖低声询问:
“敢问陆兄这是在……”
“喔不必紧张。”陆宰神色淡漠:“多听几次就习惯了用苏散人的话说这只是每次开始研讨前必要的仪式而已……”
研究需要理性但又不能太有理性。虽然大部分时候你都得执行科学但在有些情况也你不能不采取一点实用主义的观点尊重一下某些古已有之的习惯表示自己是学术共同体的自己人而不是什么乡野村货。就像说相声开场前总需要背一段贯口暖暖场子
而现在履行完必要手续以苦修取悦冥冥中之后的科研大神以后苏莫心满意足的做了总结表示他们第一阶段的目标已经顺利完成已经充分吸引了儒生的注意力、开启了《尚书》大辩论的重要议程;现在可以推进更为深入的探讨研究《古文尚书》伪造的本质——而这一个艰巨的任务则主要交由小王学士负责汇报。
小王学士板着脸走了上来。他没有拿讲稿也没有看ppt——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古文尚书》探源过程的最新进展一一点出了其中隐匿的疑点他最后又要言不烦做出总结认为从现在的研究看《古文尚书》确有其可疑之处但要以此论定仍然是证据不足。
“需要注意。”小王学士漠然道:“支持古文尚书的派系中仍然有大量见解高明、水平精深的大儒。如果他们也加入战局那么最终的结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瞥了一眼坐在左近的苏散人。在小王学士开始宣讲那些长篇大论的文史资料、详细考证之后种种晦涩名词的效力比神秘法咒还要强大迅速又将苏莫催眠入了某种呆滞无神的半睡眠状态中。现在声音中断他勉强抬起头来眼神却近乎茫然散乱显然完全没有听懂。
小王学士:…………
好吧你本来也不能指望苏散人在对大儒的激烈斗争中发挥什么效果——他不在原地睡觉就不错了;他主要的地位在于辩经时义无反顾站立在侧提供恰到好处的存在感以及出其不意
发动让所有人都不可想象的妙妙攻势——
他移开了目光。
“另外还要指出关于《古文尚书》的争论似乎有波及到上层的倾向……昨日我当值的时候三大王曾经派人来索取传单以及太学门口辩论的各种资料。”
陆宰微微惊愕:“郓王?”
宋人呼皇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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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而当今排行第三的皇子正是郓王赵楷。据说这位皇子肖似乃父(唉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同样是轻佻散漫挥霍无度薄情寡义的性格但同样也是诗酒风流一等一的文艺天才据说去年下场科举甚至摸到过状元的位分——那是真真正正的科举婆罗门最顶尖的文化高手连士大夫亦不能轻视的状元皇子;这样的角色会对《尚书》辩证感兴趣那当然也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是……
陆宰的神色变得迟疑了。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士人哪怕现下并无显赫官职消息渠道一样灵通。比如他就隐约听闻现在的宫廷绝对算不上清净某些诡秘的传闻一直萦绕在大宋皇权至上。
“那么。”他低声道:“官家和太子那边……”
是的
——这就是道君皇帝。
这种行走的皇权错题集当然不会在权力交接这么关键的大事上安安静静、本分行事;作为自我感觉良好的文艺皇帝道君一直很厌恶他软弱无能的太子赵恒(喔这一点他倒没有看错)想改立文学水平更高、审美上更合他口味的三皇子赵楷;而近年以来由他亲手挑拨的储位之争也愈演愈烈令一切有识者都感到了莫大的惶恐——某些熟识唐史的士大夫甚至在私下里大感忧虑生怕道君皇帝会重蹈覆辙当年唐太宗的覆辙。
——喔这里并不是说的什么文治武功虚心纳谏英明神武之类的褒义
词哈;这里说的是太宗皇帝晚年溺爱魏王举止失宜搞出两宫之争的神秘操作。要知道,以李二陛下的深厚德行,晚年搞了这么一出神经大戏,都震动得朝局大乱天下不安,自己的名声连带着一起葬送;更何况如道君皇帝之流,自己一辈子都谈不上什么“德”的货色?现在的带宋,经得起任何皇权交接的动荡么?
一位寻常的皇子关心《尚书》之争,那倒不是什么大事。但赵楷这样要命的人物居然也搅合了进来,那就不能不让人神经有点紧张了。
陆宰道:“这位……这位三大王,到底是什么用意?”
小王学士微微沉吟,还是摇一摇头:
“现在也看不出来。但郓王府最近并无动静,或者也就是对《尚书》有些兴趣?”
可能人家就是纯粹想了解了解呢,会不会自己想得太多了?
两人对谈数句,并无要领,坐在一旁的苏莫缓缓回神,却终于完全清醒。他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插嘴:
“我觉得,八成还是另有居心。”
小王学士微微惊愕:“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别有居心,怎么会关心《尚书》?”苏莫说得有理有据:“我看了太学生写的资料,一个个晦涩难懂得不得了,谁会莫名其妙的索要这么枯燥的玩意儿?必定是另有所图嘛!我看,他搞不好就要做什么小动作……”
小王学士:…………
他忍了又忍,到底忍耐不住,回了一句:
“散人未免太以己度人了!”
——你当人人都是你这样,听两句文史资料立时就要走神打瞌睡的奇才呢?人家郓王好歹也是科举婆罗门出身,正统的士大夫卷王!人家是看得懂《尚书》原文的!就算真心感兴趣,那又有什么奇怪?!
苏莫看起来还有一点不服气,但稍稍阖动嘴唇,到底没有说话——大概是毕竟知道自己理亏吧。
·
“好教官家晓得。”郓王府的小宦官弯腰曲背,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语气不胜婉转之至:“三大王昨日在太学门口瞧见了不少好东西,正要呈送官家知道呢。”
第42章 天象
在太学辩经如火如荼,两派人马摩拳擦掌,正在准备各自下场的紧要关头;某个被长久忽视的的局外力量却忽然现身,向辩论投出了至为关键的砝码。
是的,在神隐多日之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道君皇帝终于又一次召见了他忠诚的大臣们。
虽然道君皇帝从外向外交代过他多日隐居的一点风声,但大臣们懂的都懂,都晓得应该是莫名爆痘后皇帝大受打击,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闭门不出,只能日日揽境自照,对着那些肿大通红的痈疮顾影自怜,一个一个的计算这些要命疮疤的面积。但还好,苏散人九龙拉棺的治疗方案的确够劲道也够强效,至少今日道君皇帝缓步而出,一张脸已经是容光焕发,洁白光亮,细润滑腻,丝毫看不出一丁点缠绵病榻的疲态,重新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皮都展开了”的状态。
……可是,这个皮展得是不是也有些太开了?
因为不好直视天颜,被召唤来的重臣只能盯着皇帝的腰腹看;但就算隔着宽松轻飘的道袍,眼尖的人也能明显看到皇帝的肚子上突出了一节,将原本宽大的衣服撑得有些紧绷;而方才惊鸿一瞥,似乎也看到皇帝的脸明显圆润,再明白不过的凸起了一个双下巴……
这么多天的高油高糖小蛋糕也不是白吃的,是不是?
但高油高糖小甜点的罪恶就在这里,它的催肥效果是完全无声无息的,如果不是特意关心体重,那大概被催肥了自己都不知道——所以,臃肿肥胖的道君皇帝对本人的体型浑然不知,他依旧是优雅万分(或者自认为优雅万分)的飘到了他的大臣们面前,略微抖动紧了不少的衣袖,甚至特意将肿胀了不少的大饼脸对准阳光,以此炫示自己毫无痘印的肌肤。
——其他人能够在长痘后如此迅速地痊愈,不留痕迹么?其他人都做不到!只有他教主道君皇帝天仙法体,才可以如此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举重若轻的道君皇帝提胸腆肚,轻描淡写地令诸位大臣平身。他长袖飘飘,随意踱步,与诸位宰相对谈了几句养病以来耽搁的国事,终于迫不及待,进入了正题:
“朕听说,太学生们最近在辩论《古文尚书》的事情?”
蔡京束手答话:“是。”
“听说还议论得很热闹?”
“只是小事而已,实在不敢亵渎圣听。”
寥寥几语,堪称冷落,远远不是往日里千般逢迎、百样
迎合,两三句就要放肆开舔的**姿态;以至于苏莫在旁聆听,都不由大为惊讶,回头看了蔡京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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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先前御前对答,皇帝垂询事务之时,蔡京蔡相公都会抓住一切时机,在话里话外给自己的政敌下一点蛆,或是扭曲事实、或是阴阳怪气,尽力让他的敌人体会体会语言艺术之美,不能不老实吃完一切闷气。但今日的蔡京如此做派,却真正是大大超出常人的预料——显然,此人也根本不想让道君皇帝介入到太学辩经之中,所以一直在竭力控制事情的外溢程度,想方设法的转移话题。
一般来讲,这种任务并不困难。道君皇帝倒不是苏散人这种文史七窍只通六窍的丈育,他自然很懂《尚书》;可是,作为一个轻佻散漫,几近无可救药的**艺术家,道君皇帝的注意力从来是跟着他的审美走;而迄今为止,皇帝喜欢的是飘逸、轻灵、洒脱的艺术风格,是李白和庄子那一款仙气飘飘的调调;对于古朴、沉重、晦涩的尚书风格,是从来不怎么感冒的。以蔡京平日的手段,为轻佻的皇帝屏蔽一种他并不喜欢的艺术风格,其实只是小事。
可是,即使强悍如一代奸相,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因为被连续搪塞两次之后,皇帝居然兴致不减,相反,他露出了某种神秘的、诡异的、仿佛怡然自得的微笑:
“相公也不必如此轻视,朕前几日得了一个卦象,恰恰算出这《尚书》的辩论征兆非凡,正是上应天象,玄妙莫测呢……”
蔡京:??!
蔡京呼吸一滞,几乎本能地望向文明苏散人——没办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经历过苏散人看风水看面相看八字的神奇操作之后,如今再听到什么“卦象”、当然难免就要想到散人当年的丰功伟绩——难道是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姓苏的抢先下了一个蛆?
不过,他转头看去,却见苏散人的神色同样诧异莫名,难以自持,甚至与他目光相触之时,还直接了当摇了摇头——别沾边哈,这可真不是老子干的!
蔡京微微一愣,终于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也确实不像苏散人的手笔;没错他和苏散人相持多日彼此过手,确实在此人癫狂错乱匪夷所思的举止下吃瘪不少;但正因为吃瘪吃多了吃出了经验,如今的蔡相公在挨创之余,隐隐约约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比如他就在朦胧中意识到,苏散人本人恐怕也是不希望道君皇帝搅合到
这辩经事件之中的——准确来说,他应该是不希望道君皇帝搅合到任何大事中——所以,此人也绝不会对皇帝做什么“天象的预言,挑逗起什么不该有的兴趣。
所以,这应该是另外某个被宠幸的方士搞出来的操作?
一念及此,蔡京不但没有长长松气,反而下意识地心头一紧——是的作为现在最受宠的方士,苏散人到处大叫到处撒泼非常讨嫌,但好歹被创久了也就习惯了,没看到现在蔡相公习惯成自然,已经能从惨痛的教训中总结出一点规律了么?可是,要是换做另一个方士呢?另一个不知来历、不知脾性、完全不可把握的新宠呢?他所作的妖,恐怕就不是蔡相公所能忍受的了!
在金融学上,一个已知的风险要远远强于一个未知的风险,现在蔡京也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天呀,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一个苏莫,要是再来一个新的苏莫,他还怎么遭得住?
蔡京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力做了一点思想准备,预备即将来临的狂风巨浪:
“敢问陛下,天象主何征兆?
果然,皇帝很高兴和人分享他的神秘学小心得:
“神霄派的道士说,二十年以来,紫薇垣大放光华,**入于四辅,客星再现于天官,离火既济,洽与仁宗嘉祐年间的征兆相似;可见天心默运,垂于皇宋,文运大兴,正在旦夕之间。
道君显然对这一套贯口记忆极深,所以滔滔不绝,脱口便来,洋洋洒洒,略无停顿;底下大臣垂手侍立,洗耳恭听这晦涩诡异的道家天文术语;看似毕恭毕敬,神色却早已茫然,注意力不知已经漂移到了哪里。唯有苏散人听到数句,眉头却不由略微一皱。
喔不要误会,苏散人同样不懂什么道教术语(怎么,方士不懂道术很奇怪么?),他只是敏锐捕捉到了要命的关键词,下意识起了联想——“天官、“客星、“仁宗嘉祐!
仁宗嘉祐年间,天文学上确实发生过一件永垂后世的大事;嘉祐元年三月辛未,公元1054年,位于金牛座的一颗超新星爆发,强烈的光辉喷涌而出,闪耀夺目,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闪亮足有半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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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其光芒之强劲闪耀,甚至足以在白天与太阳争辉,可以被错认为第二个太阳。而这样罕见之至的天象,当然也被北宋的司天监如实记录了下来,称为“客星入天关。
不过,古人记录归记录,却绝无可能理
解超新星爆发的真正缘由。所以客星入天关后的十余年间大宋玄学界最大最紧要的科研课题就是讨论这一星象的神秘学意义;而在数十年话语权反复争夺之后玄学界的大佬基本对此事件达成了共识都认为客星骤现亮如白昼是文曲下凡带宋文运将兴的征兆。
——没办法超新星爆发的第三年
所以在现在的带宋“客星入于天关”基本是和文运昌盛相绑定的概念在天文学大发展之前基本没有可能扭转观念。可是超新星爆发毕竟是数百年一遇的奇迹这几年也没有什么爆发的迹象老登骤然提及此事又是怎么——
——等等几个月前好像确实有一场金牛座的流星雨方位恰恰在天文上的“天关”位置虽然规模较小但还是可以在深夜被观测到的——
苏莫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又遭遇到了一个知识的诅咒——他了解超新星也了解流星雨自然觉得这玩意儿差别太大了太不相同了所以连想也没什么“客星入天关”想;可是带宋一般的士大夫、方士还有人头猪脑的皇帝他们也知道什么“客星”么?啊他们多半只知道仁宗年间天幕的犄角旮旯出了点什么变故现在同样的方位好像也出现了点变故于是跨越时空的联想自然而然就建立了:
仁宗嘉祐年间天幕出现过天象现在天幕同样方位也出现了天象;仁宗年间的天象在玄学上被定义为“文运大兴”那么同理可证现在道君皇帝的治下也要出现“文运大兴”!
——综上所述道君皇帝赢!
苏莫猛然醒悟心下重重一坠大冷天里手脚更加发凉:坏了他们被钻空子了!
毫无疑问必然是有某个居心叵测的方士盯准了流星雨这个罕见的机会不知怎么的混进宫廷向道君皇帝陈述了“文运将兴”的预言——道君皇帝的脑子人所皆知空口白言都能把他糊弄得两脚离地;更何况现在还有
仁宗一朝的参考文献,铁打的什么“事实证据!道君一听入耳,再听倾心,三听入魂,当然就会色授魂与,把这个理念深深植入内心。
果然,道君兴致勃勃,继续卖弄他的妙妙预言:
“……如今看来,太学争论《尚书》,岂不正是我皇宋文治昌盛的预兆?可见天象丝毫不假,帝心早已默运;这也正是朕临凡降世,化育众生之意。
道君皇帝在给自己上了一大堆道号之后,同样还指使人给自己编了个背景设定;他声称自己上一世是九霄长生大帝君,昊天上帝的长子,原本是逍遥自在的仙帝,纯粹是因为哀悯红尘众生为异端所悟不得解脱,才下凡来祸害——不,拯救他们——或者换一句话说,道君皇帝也是离九霄而膺天命,心为之伤了!
当然,这么大来头的人物下凡,那肯定是得有个使命的,而如今道君皇帝的小脑袋灵机一动,觉得他(暂时)又找到了足以为之奉献一生的重大使命了——他决定了,绝不辜负上天给予他的重大期望,一定要创立一个伟大的文化盛世!
显然,现在《尚书》的争论骤起,就是文化盛世即将降临的预兆。而他当仁不让,也一定要做出自己的卓绝贡献!
“朕以为,天心绝不可违。道君欣然道:“除了《尚书》辩论以外,朝廷还要大展宏图,广试身手,方才不负委托嘛!
蔡京……蔡京猝不及防,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43章 恐惧
可惜,不管蔡京心下如何战栗,此时都决计无可奈何。他不是王安石范仲淹一流的宰相,根本不敢公开批评皇帝的狂悖举止,而道君皇帝又显然绝没有一点容忍的雅量,所以纵使大觉不妙,还是只能咬着牙齿听下去。
道君兴致盎然,滔滔不绝,将自己揣摩了很久的宏大计划和盘托出,尽情畅想天命所预言的文运大兴时代。
一般来说,正常的皇帝要想振兴文化,可以选的政策无非是修建学校鼓励教育奖掖大儒,虽然思路难免老套,效果未必上佳,但最终总不会离谱到哪里去。可是,到了道君皇帝手下,一切事件的发展就再也不可以预测了——他用屁股想出来的宏大规划,细节大略如下:
第一,花上几十万贯办一个盛大的法会,向上天
汇报他大兴文运的坚定决心,顺便再给自己上一个“文德昌运帝君”的道号;
第二,作为新生的“文德昌运帝君”,再住原本的狭小宫殿就实在不太合适了;虽然延福宫才修建没有多久,但道君皇帝已经决定要仿照古礼明堂的规格,在京郊修建一座“文运宫”,为宣扬文化所用。为了表示皇帝尊重圣贤的决意,文运宫的砖瓦不会使用京中现成的俗物,要从山东圣贤的老家挖土运来,在京郊当场烧制——唉,道君这样尊重圣人,想必圣人在天之灵,看了也会欣慰吧?
第二,既然要大兴文运,那么一切体制都要符合文化上的高标准、严要求。道君皇帝认为,现在大宋的各项官职、规制、礼仪制度,实在是太过鄙俗、太过简陋,配不上他这“文德昌运帝君”的身份,所以应该大刀阔斧,全力修订,将制度改得更为完善、庄严、妥帖、符合审美,更为符合周礼——至于具体开销么,大概也就勉勉强强五六百万贯,花个几年意思意思吧。
道君皇帝滔滔不绝,蔡京相公垂手细听,越听心里越是发凉,双手都在微微颤动——喔,他在意的并不是什么钱不钱的问题;按他的计算现在的带宋经济应该还有压榨的空间,挤一挤油还是不至于**;但关键在于,皇帝怎么能如此兴致盎然、略无阻碍,自自然然地说出这样冗长、细致、有条不紊地详细规划来?
道君皇帝有这个脑子么?就算有这个脑子他有这个耐心么?
他做得到么?他做不到的知道吧!
按照正常的逻辑,就算皇帝被小人挑拨了突发奇想,那也只会召见
宰相将这个宏大的命题直接丢下去命令他们执行;而作为掌握执行权的第一负责人蔡京当然有的是办法上下其手悄无声息的废掉他不喜欢的某些指标——比如说他可以召集一个“文运复兴小组”将文运复兴宏大命题拆解为具体任务
可是现在这无往而不利的操作居然遇上了第二个bug!
皇帝说得这样的清晰、明白、条理分明说明必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主意;可是又会是谁越俎代庖胆敢僭越蔡相公的位分?再说了你逾越了也就逾越了你要是只提一点修宫殿上尊号之类的小操作捞一笔钱大抵蔡相公也不能多说什么但又是哪里来的神经小天才居然胆敢对官制下手建议皇帝搞什么古礼复辟、符合周礼?
带宋的官制是你可以随便动的吗?!!
要知道带宋的官制不同寻常那是从隋唐五代一路继承下来三百年无数高手缝缝补补彼此拉扯之后又被王荆公与神宗皇帝猛踹了一脚最终莫名其妙运转起来的究极屎山代码——在各种程度上讲这坨屎山代码已经抵达了一个混乱系统所能抵达的顶峰——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运转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还能运转;就连蔡京这种混迹政坛多年的老炮都仅仅只能理解它的表征而无法掌握它的内核;它是一个不可观测、不可理解、不可掌握的黑箱任何观测的举动都会招致难以理解的后果。
仅仅“观测”尚且如此何况乎大刀阔斧强力修正?而且这大刀阔斧、强力修正的参照对象居然还是“周礼”!——亲爹呀上一个参照周礼修订官制的妙妙小天才那还是王莽!
蔡京心中骤然一沉真是拔凉拔凉不可自遏!
这是哪里的货色?这是哪里来的疯子?懂得修建宫殿敬上道号铺张浪费说明此人不是不懂行的萌新他应该晓得在带宋办事的规矩;可是这样明白规矩的人为什么偏偏要触犯最大的禁忌呢?
皇帝没有脑子你也没有吗?
蔡京又惊又怒偏偏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他一边绞尽脑汁竭力推算这个惊天变故背后可能的主使一边心下暗自后悔——唉他原本以为苏某人已经是世间
无敌了,但万料不到天壤之间,还有这样顾头不顾腚,纯粹胡搞的蠢货!这又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无脑?
仔细想想,苏散人碍事归碍事,不可理喻归不可理喻,至少行事上还从没有搞过这样同归于近的招数;甚至在面对真正吃饭砸锅的疯批——比如盛章——的时候,他们还能配合默契,共同维护一下大宋的爱与和平!
唉,苏某在时,不觉其异;苏莫没后——喔不对苏某还没有“没”——总之,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蔡相公深深吸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惜,不管他多么的不愿意面对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现实都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道君皇帝已经兴致勃勃的介绍完了他的宏图伟业,然后愉快地补上了一句要命的问话:
“如此大业,宰相以为如何?”
宰相能说什么呢?宰相只能垂下手来,恭恭敬敬回上一句:
“陛下高见。”
·
从皇帝处返回之后,蔡京再也伪装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尊容;他面色铁青,厉声开口,命令自己的心腹迅速打听宫中的事务,看看到底是哪一个不知死活的疯批居然胆敢坏他蔡相的大事——宰相的情报网络从来都是如此可靠;一个时辰后宫中的盟友立刻送出消息。只是,带来消息的心腹却是吞吞吐吐,半晌都憋不出一个响屁,搞得蔡京极为不快:
“怎么,你还要蓄意隐瞒么?”
心腹不能不开口了:
“宫里的贵人说,半月以来,三大王手下的亲信曾多次入宫面圣,举止诡秘,不知缘由。”
蔡京:??!
蔡京面色骤变,只觉前因后果,刹那间全部连通,一切窒碍,此时都再无疑虑——怪不得,怪不得!
谁能绕开他蔡相公的耳目,秘密进宫奉迎?当然只有最得宠的皇子,人人畏惧的三大王!
谁能一说便中,恰恰搔到道君皇帝心上的痒处?当然只有他最喜欢的儿子,最肖似乃父的郓王!
文运大兴,文运大兴,郓王为什么要找人鼓吹什么“文运大兴”?——啊,是了,既然天命注定,带宋必要“文运大兴”,那么作为文曲降临的盛世,皇位上的皇帝又怎么能没有文化呢?而考察文化水平,身为科举婆罗门的郓王当然吊打他那个软弱无能的太子兄长,更符合道君的宏伟规划——所以,只要鼓吹带宋的文运“天命”,说服道君皇帝开展
计划,那么郓王上位的可能性,自然大增——
亲娘嘞,这还是个争储的高端局!
刹那之间,蔡京惊愕骇异,几乎不能言语——他万万没有预料到,赵楷草蛇灰线,伏笔千里,居然还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整出这么大的活!
喔,这里说的倒不只是什么争储;郓王与太子暗地里角力多年,有点野心其实并不足为奇。可是,野心归野心,为了实现野心搞出这么一个局面,则未免过于夸张了——争储本身就会制造巨大的权力动荡,再叠加上这什么“文运大兴
如此看来,郓王倒确实是与道君皇帝最为近似的皇子。无论是这种贪婪无耻、争权夺利的做派,还是这种不顾死活,谋取权位毫无远见的轻佻风格……为了上位**,居然不惜炸毁整个带宋赖以存续的体制,你们还有脑子么?
就算歹竹难出好笋,这样惊世骇俗的奇葩货色一窝一窝的往下窜,也委实太挑战正常人的三观了——带宋人的十八辈祖宗到底是造了什么欺天的罪孽,怎么这么千古难遇的**妖孽,他们一遇就能遇到一家?
这样的冲击实在太大了,蔡京不能不紧紧攥住桌角,才能避免自己承受不住,软软滑倒——作为一个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绝对反派角色,此时他再次惊恐的发现,自己恐怕已经竞赛不过洪水的速度了!
**争储、更动制度,古往今来最危险、最难堪,最能损害朝局稳定的致命操作之二;如今道君皇帝居然想一次性通关两个,作为朝中最深知内情的重臣,蔡相公当然会觉得……
显然,作为相公绝对的亲信,派出去的心腹也已经迅速窥伺到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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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诡秘莫测、难堪之至的神色;或许是出于某种忠诚,或许是出于自保的小心,他犹豫许久,到底低声开口:
“兹事体大,相公实在——实在不宜插手;以小人看,宫里宫外的诸位贵人,也都是明哲保身的……
蔡京:…………
蔡京当然明白。夺嫡这样的高端局,一般的重臣是绝不会插手的;理论上讲郓王胡搞蛮搞应该阻止,但他毕竟是得宠的皇子、手握重权的宗藩、颇有继位希望的人物,贸然得罪这样的角色,到底还是太有胆量了——君不见章子厚之事乎?
显然,以当朝这些随风摇摆、软弱无能的废物点心,
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决计不敢逾越雷池半步。喔当然不要误会这绝不是说蔡相公英勇无畏、敢于冒险如果换做一般的情况他也造就怂了……但问题在于问题在于现在郓王搞出来的这波事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以蔡京定力也实在有些蚌埠住了。
——不是赵官家难道还真以为他的江山铁桶般稳固可以容得了这样的折腾么?
王朝和王朝的体质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如汉唐一样提三尺剑打下的江山或者天下绝望、群雄熄心就算皇权继位上稍微有那么一点波折大概也不至于闹出太大的毛病;可是赵宋呢??怎么不过区区百年时光姓赵的自己就忘干净了自己的根脚么?
作为顶尖的政客蔡京非常清楚带宋从来没有解决过政权的合法性问题带宋也从来没有解决过五代的骄兵它只是依靠收买、依靠恐吓、依靠小心翼翼的**平衡一代又一代的压制住这些危险之至的兵痞压制住天下一切雄心勃勃的角色勉强走着钢丝……可是一旦皇权崩溃秩序不再稳定这些被压制了一百年的妖魔鬼怪又会做出些什么来?
**中斗争失败大不了全家一起去岭南;把这些妖魔鬼怪放出来那可就——
蔡京本能地打了个寒战。
这样的未来实在太可怕了哪怕以蔡京的柔媚无骨都必须设法避免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插手不插手都是朝政上的事情;朝政自有大臣主张轮不到你说话。”
心腹赶紧低头:
“是。”
但答应之后他终究又不甘心
“……可是朝中的重臣恐怕——”
蔡京的目光微微闪烁。他当然明白心腹的意思他有这个眼光但朝廷的重臣未必有这些人实在已经软弱涣散得太久恐怕就算明知结局也绝对不敢抗衡强大的皇子。而他本人孤木难支多半是阻止不了郓王的……
不等等等等这朝廷里应该还存在一个人一个胆大妄为、放肆无忌、甚至可以无视郓王权势的人如果与他合作的话或许可以——
啊可是这样一来又算是什么呢?难道带宋的未来居然现在要由他们两个来承担了么?
蔡京一生唯谨慎苏莫大事不糊涂?——天呐怎么感觉带宋的未来骤然间就变得灰暗了呢?
蔡京没有时间再多想了
。他闭目片刻,下定决心:
“快去请文明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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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质上来说,赵宋从来没有纠正过唐朝的制度疏失;都说唐朝大搞玄武门继承法,但其实赵宋皇位传承也从来不平稳,只不过是历代宰相手腕高强、士大夫防微杜渐,一直没有闹出大事罢了。
赵匡胤兄弟的破事不说了,宋太宗驾崩的时候,他的皇后勾结太监王继恩,试图废太子改立疯掉的皇长子,还是宰相吕端及时察觉,控制住王继恩抢先拥立太子,稳定了局面;
宋真宗重病的时候宋仁宗还小,宗亲赵元俨也是守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明摆着是要趁机**的样子;也是宰相李迪吓唬他会在饮食里下毒,把人吓走了后控制住后宫,确保稳定交接;
宋仁宗的后事更不用说了,不是韩琦拼命镇住禁军和宗室,赵家内部早就爆了……
这种局面接二连三发生,赵宋皇权的脆弱可想而知;所以郓王不知死活搞夺嫡斗争,才会严重刺激蔡京——不是,你是真不知道你家的位置有多危险吗?再说了,李唐再怎么搞玄武门继承法,好歹李二的合法性立在那里,至少大家都有共识,皇位上的人必须得是太宗子孙;你们赵家有这个共识么?你是真想再演一遍陈桥兵变是吧?
第44章 契约
显然,苏散人也意识到了今天的事不太对头;所以收到这奇特之至的消息以后,他居然没有拿乔作态,装模作样,阴阳怪气的讽刺,匆匆忙忙就赶到了宿敌的地盘。而蔡相公亦绝不拖延,将闲杂人等一律驱逐,开门见山:
“今天发生的事,想必小王学士已经给散人解释过了吧?”
苏散人:…………
诶不是,你就这么笃定老子什么都不懂,非得等王棣解释不可么?你这老登未免也太欺少年穷了!
散人勃然大怒,然后怒了一下:
“……是。”
“那么散人是否知道,此事究竟是何人主使?”
“还请见教。”
事态紧急,蔡京也绝不卖关子了:
“天象之事,正由郓王指使;处心积虑,非止一日,或者是剑指东宫;《尚书》辩论的资料,也是郓王在全力搜集。”
“郓王?”苏莫恍然大悟:“他派人到宫中——原来是他撺掇的!”
是的,虽然先前已经恶意猜测,怀疑郓王赵楷莫名关心什么《尚书》是另有所图;但时至如今,苏莫才发现他的猜测还是太小心、太保守了——显然,郓王的企图绝不仅仅在一本《尚书》上;或者说,《尚书》的辩论也不过只是他操纵的一枚小小棋子,他真正试图借助《尚书》谋取的,是更大、更深远的计划,比如说,以此辩论,暗示什么“文运大兴”?
我们母子——不是,我们项目组被人算计了!
被人当枪使的愤怒当真不可忍受,苏莫脸色立刻就变了:
“郓王未免也太肆无忌惮了!”
听到“肆无忌惮”四个字,蔡相公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如果要说实话,那一个宗藩不自量力觊觎大位,还妄想挑动政局谋取权势,这在哪朝哪代都的确能算是“肆无忌惮”。可是——唉——由苏莫自己开口说出“肆无忌惮”四个字,总是让人有些蚌埠住。
“我们这些做大臣的,还是不要妄议皇子的好。”他道:“现今的局势,还要请问,散人有何高见?”
一般来说,带宋官场上的**结盟是非常小心的,就算是交情再深关系再厚,在议论这样牵涉朝政大局,足以轻松葬送全部权位的大事时,都要再三试探、反复比喻,引用无数典故暗语来回揣摩对手心意,往往要含蓄拉扯大半个时辰,才能勉强达成一点小小共识,可以共饮一杯残酒——可是,如今面对文明苏散人
蔡京就完全不必花费这个珍贵地脑力了;因为对方反正也看不懂。
苏散人想了一想
说白了你要说有人虎视眈眈觊觎皇位那大抵苏莫还会紧张一下;但你要说抢夺的是道君皇帝的皇位那就真的很难在苏散人心中激发什么异样的情绪了——以现在这个局势皇位上坐个司马懿也比道君强么!
显然文明散人脸上的表情决计瞒不过蔡相公蔡京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只能深吸一口凉气。
……他的预料是没有问题的苏散人确实不是那些畏惧皇权、胆小如鼠听到储位争夺立时就要魂飞魄散的墙头草货色——但问题是这人对皇权也太没有畏惧了!让这样的角色搅合进大局真的不会搞出什么要命的事情么?
可是现在他也实在是没得选了。蔡京只能心情复杂地开口权做解释:
“以现下的情形大位上实在不能再有什么波动;散人在朝日久应该知道国事如何。要是再有动荡便真是不堪问了……”
苏莫:…………
“很严重么?”
蔡京罕见地叹了口气:
“动静要闹得太大恐怕破坏会在盛章的百倍以上。”
散人完全听明白了同时也大为惊愕:
“这样不知死活的事情郓王居然也敢做?”
不是吧?都知道争储会搞到朝局**了这位三大王还是勇猛精进毫无收敛?
蔡京默了一默淡淡道:
“郓王是最得官家欢心、也是公认为最肖似官家的一位皇子。”
苏莫:……喔。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你很难想象一个正常人会蠢到因为一点利益直接掀桌——尤其是他自己还要在桌上吃饭的时候;但如果这个人是一个与道君皇帝惟妙惟肖、毫无差异的纨绔皇子——那整个事情是不是一下子就合理起来了?
可是这一点合理性仍然不足以让苏莫做出什么决断;
在前次联手解决盛章的大事中,蔡相公或许误以为苏散人是发自内心的在乎朝廷的大局;但实际上苏莫根本不怎么关心最高权力的争夺;或者说,在他的关注序列里,汴京诸公的优先级远远比不上江南的明教、太学的辩论、作坊里的小丹药,目前大致只能与思道院的狗坐一桌(很高了好不好!);在这样约等于狗的优先级面前,你让他非要表示什么态度……
简单来说,苏莫可能管这一摊子闲事,但苏莫管这一摊子闲事不太可能;所以苏散人的惊愕一闪而过,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嗯。
蔡京:?
——嗯?我都解释得这么清楚了,你就只回答一个“嗯?
他压抑怒火,不得不补充一句:
“散人要明白,上一次储位动荡,禁军可是很不安分的!
带宋上一次储位动荡是在仁宗驾崩英宗交接的紧要关头,彼时夜半无人宫禁深密,却居然有陌生人闯进宰相值班的密室,大喊大叫说新帝即位禁军不服,大家都渴望能有真命天子——几位宰相吓得魂飞魄散、和衣乱颤,脑中已经迅速浮现出了当日黄袍加身江山易鼎的恐怖往事,几乎以为往日经典复刻,当场就要遵循五代文臣操作指南,给禁军大爷跪下磕上两个;还是首相韩琦老练有担当,立马端起墨水泼了来人一个满头满脸,然后用衣服裹住他的脑袋,命令附近侍卫立刻斩首,迅速了结了此事。
至于此人是受何指示,禁军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服,那就连韩琦自己都不敢查下去了——万一真查出来点什么呢?
所以,对于稍有常识的士大夫而言,一切皇权政斗的恐吓,都远远不如“禁军两个字有分量;禁军大爷要不安分了,你们这些酸子怕不怕?
怕,当然怕,都怕**;怕到蔡京只要稍微回想一下欧阳公之《五代史》,两条腿立刻就要打哆嗦!
可惜,苏某人只是顿了一顿,随即慢吞吞开口:
“……嗯。
嗯,禁军确实有点厉害,至少比你们这些士大夫厉害多了,然后呢?
蔡京:??
蔡京吸了第二口气:
“若不及时举措,那么太学《尚书》的辩论,必然要卷进风波之中……
喔,这是打算拿《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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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尚书》证伪项目作为筹码了?
嗯,这个筹码倒是不错,至少比区区禁军的恐吓有力度多了……苏莫抬起了眉毛:
“然后呢?”
终于有点动静,而不是再整那个浑然无所谓的死出了;蔡京决定加大筹码,吐露一点关键情报,作为交换:
“《尚书》辩论之所以能引动三大王的注意,是因为太学中有人给他通传了消息,指出了局势的关窍。”他道:“太子的几位老师,都是修**《古文尚书》出身,如果能假借辩论将他们拖下水来,那么自有无穷的妙用……”
连消带打,以学术争论挑逗**冲突,这样的手腕悄无声息,引而不发,但的确算得上有“无穷妙用”,蔡相公这句出自本能的称赞,还真不能说有什么错误。苏莫微微一顿,都不由好奇发问:
“是谁想出的主意?”
蔡京稍作回忆:“应该是一个太学的学正,唤做什么来着——秦桧?”
“喔。”苏莫轻声道:“秦桧?”
真是奇怪,明明只是提到了一个微不足道、权势渺小,根本不值得贵人任何留意的区区学正,苏散人的脸色却完全变了,变得比争储、比禁军,比蔡京所见识过的一切都要古怪、奇特、难以置信;他甚至在原地愣了那么几秒钟,仿佛——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秦桧。”他喃喃自语:“秦会之?”
“……是。”
“宰相王曾的曾孙女婿?”
蔡京:…………
这就实在有些奇怪了。士大夫之间的姻亲可谓错综复杂、难以尽述,非躬身入局,不能得其中三昧;要是小王学士在此,以他的身份地位,对秦桧来历了如指掌,或者还不算稀奇;但以苏散人平日的做派,怎么会对这样冷僻的信息念念不忘,如数家珍呢?
难道他和这姓秦的有旧?
“不错。”
“……啊。”苏莫轻轻道:“居然真是他。这人竟躲在太学,略无声息,难怪先前打听不到——”
这一句话简直莫名其妙,而且语气相当不对;不像是正常说话,倒像——倒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情绪极难辨认。说完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苏散人又沉默了;沉默足足半刻钟后,他长长,长长叹一口气。
“好吧,**。”
“——什么?”
“我同意和蔡相公合作,共同应对郓王。”他简洁明了,一锤定音:“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瞬间变脸,答应得如此爽快简单,反倒让蔡京在惊愕之外,本能地起了警惕:“敢问是什么条件?”
“很简单。”苏莫轻描淡写道:“事成之后,我希望能将这位秦学正流放到海南沙门岛上去;——遇赦不赦、追毁出身以来所有文字、交地方官编管约束、永不许叙复原官、非死不得离岛、子孙亦一律除名;当然,如果能直接赐死,那是最好不过了——可是,蔡相公应该没有这个权限吧?那我也就不为难了——啊对了,我回去再看看前辈官吏曾经领受过的处罚,若有后续,再做补充……”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宰相要收拾一个人,本来也不需要有什么罪名,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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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苏莫:此事体亦莫须有。
第45章 决定
蔡京犹豫了半刻钟。
喔不要误会,犹豫的这半刻钟里蔡相公并没有考虑什么公平正义罚不当其罪——说实话,一个胆大妄为,居然敢搅合争储大战、威胁政局稳定的小官,那也没什么资格谈**平正义——他只是在思索两件事;第一是这秦桧后面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靠山;第二是文明散人为何会如此应激,骤然显露出如此残暴、凶狠、近乎迫不及待地嘴脸。
要知道,就算是数月前联手绊倒盛章,在盛章垮台之后,苏某人也没有落井下石,继续动用什么残酷的手腕;对于盛章的清算和审判是由蔡京一手操作的,将盛章全家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规划也是蔡京全盘接手,苏莫则似乎是做过即忘,全程都是旁观的角色……所以,他今天骤然表现出的狂暴疯癫,就委实令人惊讶之至。
眼见蔡京踌躇,苏莫立刻催促:
“蔡相公还不答应么?”
他神色明显不耐烦了起来,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不合作我找别人合作”的气色——这样的急躁刻深,也是很少见的情绪;蔡京压抑住惊讶,淡淡道:
“不是老朽不想合作,只是散人提的条件,似乎自相矛盾,不合律条。”
是的,与一脑子浆糊的丈育散人不同,蔡相公非常懂大宋律法,但正因为懂大宋律法,才觉得苏某人提出的条件实在是令人无语——他啰里八嗦一长串,搞的明显是报菜名式的操作,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将一切自以为厉害的罪名统统往人头上硬栽,根本不管什么“可行性”、“合理性”——拜托,你报菜名报出来的这一长串罪名明显是自相冲突,你让蔡相公怎么执行?
判了**后还能判无期么?判了剥皮之后还能再判流放么?这逻辑上就不成立呀!再说了,你这么胡搞你是爽了,蔡相公将来怎么交代?
苏莫明显没想过这一层,下意识愣了一愣。不过他明显不死心,死鸭子嘴还要硬:
“相公领会精神就可以了,何必这么咬文嚼字!”
领会精神?什么精神?无非就是斩尽杀绝、毫不留情,要追杀秦桧祖宗十八代的精神么——唉也不知道苏散人哪里来的仇恨,蔡京不得其解,只是冷冷提醒:
“散**势滔天,做事总也要章法;死灰尚可复燃,何况乎其余?”
作为整人的高手、暗算的宗师,政斗界的**辣子、五步蛇、邪恶摇粒绒,
蔡相公在整人方面极有心得;他多年以来恪守的铁律,就是一切整人的举动,都必须光明正大,必须经皇帝首肯,必须严格符合带宋朝廷的规则——喔这倒不是他衫,而是他深知规则的力量;只要你利用规则整人,那么规则就会成为你的帮凶,纵使敌手抓住机会,他要反击的也是带宋朝廷这整个庞然大物,而不仅仅只是一个充满恶意的你——反之,逾越规则胡乱搞人,爽倒是爽了,但超脱规则保护之后,谁又真是刀枪不入的呢?
这样由亲身经验而总结出的教训,真可谓是金玉良言、一字千金,足以令一切权臣深刻领会、反复揣摩的心得;只可惜如斯忠言,对牛弹琴,苏散人充耳不闻,只记住了一个词——
“死灰复燃,死灰复燃。
他思虑片刻,下定决心:
“那么,就请相公另外想想办法;先不必流放沙门岛,外放至雷州为官,如何?
喔这个料理的办法倒是很符合带宋斗争的潜规则,至少比刚才那一堆报菜名合理太多了……蔡相公稍稍松气:
“可以。
所以说人的本性总是折衷的;要是你莫名其妙,一开口就要把人赶到岭南,那蔡相公一定不怎么情愿;但如果你直接报一个罪名大拼盘,那蔡相公又会自我调和,觉得把人赶到岭南其实也不坏了——这就是事物的辩证法。
不过可惜,苏某人并不懂得调和;事实上,在蔡相公松口应允之后,他迫不及待地露出了微笑——雷州半岛孤悬海外,被贬谪的犯官赶赴雷州半岛,是必然要坐船的;只要上了船过了海,那么到时候吃馄饨还是吃刀板面,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是吧?
当然啦,这样的处置过于简单粗暴,未免少了几分泄愤的快感;可是,世上的事情总难两全,最紧要的总还是把稳——稳稳当当料理干净首尾,当然比一点情绪价值更为重要,是不是?
·
总之,这场谈判虽然颇有波折,但结果大致还能令人满意;粗略达成共识之后,文明散人告辞离开,高深莫测地返回了住处;他并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提及谈判中的任何细节,而只是劈头问了小王学士一句:
“现在的太学学正当中,居然有个叫秦桧的?
小王
学士:?
哪怕全能全知如小王学士刹那间都忍不住迷惑了片刻直到他转动他的超级大脑将近年来朝廷中所有的人事变故全部回忆了一遍才终于记起来太学中确实有那么一个秦桧——去年才从密州任上调来的据说是“能力卓著”所以升迁很快。
“能力卓著能力卓著。”苏莫呵了一声:“的确是‘能力卓著’有这么一位宝贝学正也真不知道太学生们是祖上十八代积了多大的德……当然啦国事至此这种极品货色倒也不是只有一个;话说该不会杜充也已经踏入官场了吧?”
王棣:??
——不是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杜充”?这人跟文明散人的职守就压根不沾边吧?
他踌躇了片刻:“如果说的是进士‘杜充’的话如今沧州的知州倒的确唤做‘杜充’不过……”
不过也没听说此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迹可以博取散人的瞩目呀?
“原来如此。”苏莫轻轻道:“那就没有错误了。”
是的那就没有错误了;苏散人刚刚灵光一闪玄机默运慧眼观照忽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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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发现带宋朝廷上其实存在着一个邪恶的、肮脏的、恐怖的“秦桧-杜充叛国集团”而挑动郓王、参与争储正是这个叛国集团宏大邪恶规划中小小的一步惊天阴谋中危险的前兆、令人畏怖的魔影一角——当然啦
既然邪恶集团如此恐怖、如此强大、如此难以应付;那么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贯彻爱与真实的和平作为可爱而又迷人的正派角色苏散人当然义不容辞要肩负起这个伟大的重任:
“那么。”他告诉王棣:“我和蔡相公已经共同决定了我们要解决掉郓王。”
王棣:“什么?!!!”
·
即使已经经受过了无数次惊骇这一次的惊骇仍然足够强力、足够震撼、足够打动人心以至于王棣完全失态居然像一只被活活梗住的鹈鹕一样极不体面地张大了嘴——而刹那之间他的脑子空白一片简直都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惊骇什么了——是苏莫莫名其妙突然一跃千里的话题转进;还是苏莫蔡京二人疯狂到胆大包天的举止?你们才密谈了半个时
辰不到居然就决定要解决皇子了?
不是这给**哪儿来了这还是带宋吗?
“也没有必要这么惊讶吧?”苏莫道:“这本来也是迫不得已不能不为之;说实话郓王做得实在太过分了一些……”
他简单向小王学士转述了一下蔡京提供的情报大致阐明郓王争储对朝局的恶劣影响;果然士大夫就是士大夫作为标准的高层士大夫小王学士不费吹灰之力就理解了苏某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共情的东西他的面色微有变化似乎也被“皇权争夺、禁军失控”的恐怖结局震慑了片刻但尽管如此他的疑虑仍然不可抹消:
“可是郓王——”
直接“解决郓王”什么的会不会还是太有魄力了。
苏莫道:“我和蔡京已经决定了。”
喔实际上蔡京并没有决定什么他们仓促的会谈只是达成了一个简略的共识同意双方联手用一切办法阻止这场夺嫡风波其余并无详细规定;但话又说回来了直接解决郓王不就能迅速、果断、快捷的一把解决掉任何的夺嫡风波么?
简单明了一击破敌再无纠葛;最重要的是蔡相公本人也没有反对是不是?
没有反对那就是赞同既然赞同了那就该全力支持;所以苏莫毫不客气立刻将蔡京划入了支持名单之中——这都是为了彰显团结建议蔡相公不要不识抬举。
王棣:…………
王棣本能觉得
“蔡京已经答应了我同意在《尚书》辩经问题上让步由我们来主导辩论的全部。”苏莫道:“所以我们可以着手对外发表新的一篇证伪《尚书》的文章了——不过这一次就不必顾忌什么影响了;我想大可以把动静弄得更大一些……”
王棣下意识发问:“什么动静?”
“我想。”苏莫若有所思道:“现在应该求助外援专家了吧?”
第46章 询问
“太学那边怎么样了?”
自从在太学外匆忙逃窜,侥幸挣得性命之后,易安居士便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回吃过午饭,她都会驱散所有不相干的下人,向自己最信任的奶妈郑重问出这关乎要害的问题。
易安居士的奶妈也从来不会辜负期待;她的丈夫恰恰在太学附近有一个小小的店面,所以会遵从娘子的指令,每日到激烈斗争的辨经现场窥伺状况,带回来一些关键的情报——大都是一些晦涩莫名、古里古怪,完全不可理喻的文章,而娘子会仔细地、认真地,一字一字地阅读这些文章,并反复听奶娘转述在现场的见闻。
显然,易安居士并不关心辩论本身,所以她读完各种各样或激烈或温和的文章,神色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好吧,在看到旧党大儒“到底是哪里一百个字”的抽象大作时,她的表情还是起伏了一下——她关心的只有辩论的整体:现场情绪是否可控?辩论话题是否稳妥?太学生还有没有打砸的风险?在逐一过问,放心无虞之后,易安居士才会问出第二个要命的问题:
“那么,文明散人有没有带什么话?”
文明散人一般是很忙的——忙着开组会,忙着鉴定方士热门小丹药,忙着和朝廷里的乌龟王八蛋好好斗争——所以基本不会搅扰外聘专家(散人:没有拒绝就是同意!),李易安通常都会得到一个叫人满意的答案,让她安安心心、毫无顾虑的度过清闲的一天——直到第二天再悬起心来,重新过问一遍。
不过,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总会有那么一天,奶娘行礼之后,会低声说出那句可怕的话:
“好教娘子晓得,昨日下午苏散人托人带了一封信来。”
李易安手上一抖,几滴温热的茶水,登时溅飞到了衣袖上。
她深深吸气,仿佛是花了很大的力气做了一下思想准备,才终于伸手接过那封信——关键的、要命的信;不过还好,信封上写的是“贤伉俪亲启”——文明散人应该没有这么文绉绉,文明散人的字也决计没有这么挺秀疏朗,所以这应该是小王学士的代笔,如果有小王学士把一道关,那么内容或许并不算……
可惜,事实无情粉碎了易安居士的幻梦;这封苏散人口述,小王学士代笔的书信极为简单,极为粗暴,毫无遮掩地直接告诉了关键——太学辩经疑似出现了幕后黑手,这个幕后黑手八成是郓王赵
楷;郓王的用意不可揣度,建议他们好自为之。
易安居士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信纸。她坐在原地,呆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嘶声开口:
“快去请郎君!
·
闺阁事秘,家族内部的争论与恐慌,并不为外人所知。反正在焦虑挣扎半日之后,赵明诚李清照夫妇还是艰难做出了决断,他们派遣最心腹的家人秘密拜谒了文明散人,力邀散人于京中信得过酒楼会面,双方单独面谈,“共商大事
以万般焦急的心绪熬到了约定当日,夫妇两人乔装打扮,乘小车走偏道,在亲信奶兄弟的簇拥下悄悄溜进酒楼,直抵预留的偏僻包厢;等到苏散人从小门入内,他们又亲自带着散人逡巡看了数圈,才敢遣散随从,卸下伪装,向散人问候致谢,深感此援手之情。
是的,不管散人的书信多么直接粗暴,人家通报的这个消息却委实是重要之至,不能不让人感激涕零,尤其是赵家和李家这样有深刻利益纠葛、对已经风波畏惧之至的家族——这么说吧,赵明诚的亲爹赵挺之担任过尚书右仆射,为了巩固权位,曾经主动靠拢过太子赵桓;而李清照的亲爹李格非号称“苏门后四学士,因为文人相轻、彼此攻讦,也曾与郓王的亲信交恶。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家世,你说他们敢不害怕争储斗争么?就算他们不关心夺嫡,夺嫡也必定要来关心关心他们呀!
说难听点,要是太子赵桓平安继位,可能看在当年赵挺之曲意逢迎的情面上,还能让两家从容度日,继续散淡时光;要是郓王夺嫡功成,清算政敌,那么他们一家的性命,就端的只能看这位三大王的**气量,和人品道德了!
——可是,蔡相公不是已经事先警告过了么?这位三大王是最被道君皇帝欣赏、最为肖似亲爹的皇子——那么,你猜他的人品会如何?
总之,从夫妇二人的脸色来看,他们是绝对不敢存什么不该有的妄想。赵挺之刚刚问礼完毕,就匆忙开口:
“好教散人知晓,我夫妇已经即刻命人送信给两家的长辈了,家中长辈,必有准备。
“那倒是辛苦。苏莫直接打断了他——这样牵涉身家性命的大事,他也不必客气了;当然,主要也是他并不怎么会客气:“那么,请问两位有什么准备呢?
赵挺之:…………
这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赵
李两家虽是官宦传家但时至今日也早已落寞要是他亲爹赵挺之尚在大概借着宰相的余威还能腾挪一二;但你要让赵明诚——一个最高不过五品的小官硬刚这种高端局那就实在有些难为人子了!
没有办法赵明诚咬一咬牙说出他昨日斟酌许久的办法:
“我们夫妇商议过了打算不日就寻一个外放的差事尽快离开汴京……”
“喔。”苏莫道:“思危、思退、思变?”
这也是带宋官吏常用的手段了所谓打不起总归躲得起面对实在无法硬扛的强敌大可以寻觅机会一走了之
理论上讲这一套办法的思路还真没啥问题毕竟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自古莫欺少年穷;以带宋这个翻烧饼的频率和力度忍一忍总不难有出头的余地;问题在于:
“两位当真以为自己退到边陲就能躲得掉郓王的注意么?”
不等对面回答他又道:“三大王到底是个什么脾气两位应该比我明白得多吧?”
苏莫轻描淡写一语点破。赵、李二人的面色则微微一变神色中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一点苦涩。
是的寻常人躲到外地忍一忍避一避躲得远了大家都忘了他确实可以无声无息地避开风击浪险的政斗狂潮;可是赵、李二位有这个条件么?怎么您二位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籍籍无名的角色了?
赵明诚是谁?前宰相赵挺之的儿子!李易安是谁?东坡之后首屈一指的文人将来必定可以在宋词上单独开一章的人物!这样的搭配组合这样的出色人物你觉得郓王手底下的亲信得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将之直接抛诸脑后?
郓王肖似乃父同样不喜欢用他那崭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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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但此处的无脑不同于晋惠帝式的无脑或者说此种无脑更比晋惠帝的无脑要可怕一百倍——他的愚蠢颛顼、傲慢自大仅仅倾泻于他不喜欢的无聊事务但在他感兴趣的领域上郓王所表现出的博闻强识、聪明灵慧绝对不是寻常人物可以想象——而不巧的是赵明诚、李清照二人恰恰就踩在郓王的正点好球区上!
换句话说郓王就是忘了自己亲爹是谁恐怕都忘不了“人比黄花
瘦”;他忘不了“人比黄花瘦”当然也就会铭心刻骨地记住它的作者——那个悲催的、痛苦的、此时正后悔得抓心挠肝的原作者。
……或许当初自己真的应该小心谨慎起一个绝对不会被开盒的笔名?
——线下被真实什么的果然是创作者最大的恐惧呀!
总之时至此刻李易安终于深刻领悟了昔日东坡先生的痛苦;什么叫“我被聪明误此生”?这就叫“我被聪明误此生”。别人都能装傻充愣装丈育他苏东坡能装么?别人都可以低调行事藏巧于拙她李易安低调得起来么?
——谁叫你一写一个千古名篇的这下麻爪了吧?
一念及此两位对视一眼面色愈发低沉简直不能言语——当然早在昨日商议之时他们已经预见过了此种可能;只是彼时心中仍旧怀有极大侥幸;直至此时被一语点破才不能不面对残酷现实:在汴京之中苏散**概算是最粗鄙、最浅显、与文艺圈子相距最远的高层了;如果连他都觉得两人的名声太大不可能被遮掩那就说明任何的退步龟缩都是自欺欺人绝不会有意义——你总不能指望郓王比苏散人还要粗鄙吧?
赵明诚脸色数变终于悲哀……悲哀地吐出了一口气:
“还要请散人指点我夫妇感激不尽必定——必定结草衔环竭死效力。”
“这可实在当不起。”苏莫道:“不过两位自己应该也心里清楚现在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选么?”
躲又躲不掉又不甘心坐以待毙那不就只有一个选项了么?
赵明诚瑟缩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这个必然的选项是什么但这样可怕的选项被文明散人如此直接粗暴的点出仍然让深受礼法规训的士大夫本能感到恐惧:
啊让我这样的小官来搅合夺嫡斗争真的假的?
可惜现实世界从来不会控制难度曲线而现在的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如果他们不主动参与斗争
“其实也不必如此恐慌。”苏散人安慰他们:“夺嫡的事情当然无大不大但恰因为无大不大所以牵涉面也非常广阔盟友相当之多绝不是什么单打独斗的游戏——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家各司其职彼此都可以有个照应嘛!”
真是糟糕透顶的比喻糟糕到易安居士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她闭目调息终于低声开口:
“彼此都有个照应……以散人的见解如我等人微言轻的草芥又能有什么‘照应’呢?”
“这当然绝不会为难两位……”
苏莫眨了眨眼直截了当地伸出一只手来:
“话说我拜托易安居士的一点小小金石研究不知道有进展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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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清照:我被聪明误此身!我被聪明误此身!
第47章 贞
闻听此言,易安居士再明白不过地显现出了犹豫。
赵明诚转头看她,神色略微迷惑。作为同样在金石学上极有造诣的高手,他当然知道妻子苦心孤诣,常年倾注心血,试图编撰一本廊括古今金石的巨著;只是因为公务繁忙,难以分心,他至今也不知道这本“巨著”的进度;至于什么文明散人的“托付”,更只是略略知情、一笔带过,完全不晓得这“托付”之下,尴尬而隐秘、堪称离经叛道的内情。
当然,这个内情也是不能细说的,毕竟易安居士总不能召集亲人心腹公开征询意见,说文明散人很可能要大逆不道违拗经典动摇三代之治,请问我们这些儒生应不应该支持——那样大抵只会制造出公开的混乱、癫狂、歇斯底里,以及大面积的精神创伤;她只有默默地、无言地忍受下一切,在巨大的惊骇与拉扯中独自面对这些琐碎而复杂的工作。
不过还好,易安居士的专业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即使在这样煎熬的心灵纠葛中,她也依旧顺利完成了工作——以金石学为基础,对牵涉《古文尚书》的内容做了一个查重……虽然局限于时间,查重的范围尚且有所局限,但从仅有的局限研究中,能够察觉出的某些细节却已经令人本能——本能地感到了畏惧。
可惜,不管如**惧,易安居士都无能为力,她叹息一声,从左边袖子中摸出一本厚厚的稿纸,放在了桌上;迟疑片刻以后,又从右边袖子里摸出一本更厚的稿纸,同样摆在了桌面上。
“这是散人托付的成果。才疏学浅,疏漏必多,不胜惭愧之至。”她极简洁道:“请散人过目。”
苏莫没有过目,他甚至都没有接手翻上一翻——这是他在王棣手上学到的好习惯,如果不想过早暴露悲哀的愚蠢与无知,那么在面对你完全一无所知的高深专业领域时,保持必要的沉默就是最理智的选择——他只是挥一挥手,表示对易安居士专业水准绝对的信任;不过,他绕了一眼书稿,却本能诞生了一个疑问: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居士便已经编撰出了两本书稿么?”
这效率未免也过于惊人了些。这可是专业领域的书稿,不是什么爽文小说!
李清照略一踌躇。
“不是两本。”她低声道:“不是两本。这两卷书稿的内容其实相差无几;只是第一本使用的是各类金石文物的铭文;而第二本还额外掺入了许多甲—
—甲骨文的内容……”
是的虽然对那块来历不明疑似幼儿头骨的“甲骨”极为畏惧但一个顶尖的、高明金石学家却不能不被全新的领域所吸引尤其还是这样高妙玄深、变化多端俨然更超出于想象之上的知识……所以长久以来易安居士与文明散人之间保都持了某种奇特的默契;文明散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了皇帝的圣旨
——每当龙骨运至散人都会拓印一些古怪的图像请易安居士“分类”;而李易安亦满心挣扎一边满怀恐惧惊骇一边又止不住的被诱惑——她从来不会开口提及这些“甲骨”更不要提什么“索要”但又每次谨慎的、小心的、堪称一丝不苟的记录下了送来的所有文字和图样将它们分门别类、足一分解;她一一计算着这些诡秘的知识知道这些都是禁忌的、不容于世人的内容但又实在没有办法拒绝他们。
毫无疑问现在桌面上的两本文稿就是这种矛盾心态的产物。苏莫只委托了易安居士以金石学的视角重新审视古文尚书以常理而论她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画蛇添足。可是在写完第一本草稿之后李易安又忍不住动手亲自修订了全部内容往里面塞入了不少她从甲骨文中得到的推断——没办法在参入部分甲骨文后原本因为资料短缺而晦涩古怪的金石铭文忽然就变得流畅显豁、逻辑严密了;而一个靠谱的金石专家当然不能放弃这样的材料……
“所以。”苏莫好奇道:“居士在甲骨文上取得进展了么?”
李清照的脸色微妙了起来;她只能道:
“我对甲骨文知之甚少。”
这是一句绝对的实话无论如何的聪明颖悟她接触甲骨文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月根本不可能去得什么关键的知识;到现在为止李易安对于甲骨文的了解仅限于分类——非常了不起但也仍然只能算是浅薄。
“可是总归是能识别出部分内容的吧。”苏莫坚持道:“那么请问易安居士有什么感想呢?”
易安居士:…………
在此时此刻李易安终于清晰体会到了小王学士常常体会到的巨大痛苦。在绝大多数时候文明散人都表现得非常地好糊弄你只要对着他长篇大论的朗诵
某些玄妙莫测的经咒——古典文献、圣人经传、冗杂注释就可以将他快速催眠陷入某种昏聩茫然、不可理喻的眩晕迷惘之中快速规避一切令人不快的发言;可是有的时候文明散人也会进入罕见的认真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会反复逼问某些非常尴尬、非常微妙的问题简单粗暴而绝不容人回避直到逼迫出真正的答案为止:
“我对甲骨文一无所知。”苏莫直截了当:“只能请专家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这些甲骨上的内容是否有意义?”
“……有。”李清照沉默少顷终于回话:“甲骨中有大量殷商的卜辞填补了金石上巨大的空白……”
她停了一停终究不能违背一个学者的良心只能老实承认:
“实际上先前研究青铜器时众多的窒碍难题只要参考了卜辞内容多半都能迎刃而解……就连——就连研究《古文尚书》也是一样。”
文献学考古学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聪明的脑袋甚至也不是广博的见识而是崭新的、关键的、闻所未闻的资料;而数月以来李易安就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效应!
譬如说吧《周易》中曾有“元亨利贞”一语而关于最后的一个“贞”字历代大儒众说纷纭从董仲舒郑玄至扬雄争议百端到东汉经学家时才算勉强定调认为这个“贞”字是“正”的通假字
可是根据李清照在甲骨文中勉强辨认出的部分内容至少在殷商卜辞中所谓的“贞”字却异常简单粗暴——它就是“占卜”的意思!
所以如果严格按照甲骨文的训示那什么“元亨利贞”按照本意大概也就是“举行名为‘元亨’的祭祀仪式之后就可以进行占卜了”——一条非常简单、非常直白、毫无深意的占卜技术指导而已;至于什么“阳气循环”、“万物生长”、“圣人之德”……或许商代的巫师听了自己都要一愣一愣感慨还是后代的大儒会编——啊呀他们要是有这
个口才,那何愁不能把商王钓成翘嘴呀!
这样的简单粗暴,反而不像作假(谁敢超越常识,搞这种凭空做假?);再说,如果用甲骨文中的释义一套,那么众多西周青铜器中莫名其妙出现的“贞”字,居然也就迎刃而解,豁然开朗,基本再没有晦涩之处了——至少从这个角度来看,那甲骨文的释词就起码有九成九的可信度!
既然释词本身可信,那么与释词相违背的东西就一下子变得相当可疑了;譬如说,《古文尚书》中同样出现了“贞”字,但它使用这个字的逻辑,却俨然是东汉大儒以贞通正,玄之又玄、诡秘莫测的那一套,根本不是殷商的原意;仅从这个迹象判断,就可以大致猜测,《古文尚书》伪造的时间点,恐怕应该在东汉之后。
这个论证的逻辑同样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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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顺畅、非常有力,可以让苏莫欣喜若狂,再开一个组会,再发三篇paper。如果仅限于此,不失为是一个极为伟大的发现。可是问题在于,问题在于,李易安的进展稍微过于迅速了一点;譬如说,最近她就通过金文的对比,释读出了一个“用”字,在甲骨卜辞当中,大抵是“祭祀”的意思——每次“贞人”占卜之前,基本都要“用”些什么;“用羊”意味着杀羊祭祀;“用豕”意味着杀猪祭祀,语义都很通顺。
可是,如果这个释读没有问题的话,那么卜辞中频繁出现的“用人”、“用羌”,又是,又是什么意思呢?
和深渊对视,自身也难免落入深渊。有些知识是有毒的,一旦你了解了它你就会被它诅咒,从此整个世界观都会被扭曲掉。无论再怎么谨慎小心、克制自己,在阅读了过多的甲骨文之后,如今的易安居士也再不是几个月前的易安居士了,她恐怕真的再没有能力,以过往的心态面对圣人经典中光辉灿烂的“三代之治”了。
这种接近天翻地覆的巨大反转,除了震撼以外,更多制造的其实是恐惧。所以,所以易安居士吞吐许久,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些卜辞固然可以印证《尚书》,但部分内容干系太大,是否——是否需要更多旁证……”
是否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证据,把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给遮掩下去、拖延下去,不要面对最残酷的现实呢?
当然,虽尔口中吞吐、期期艾艾,但李易安的心中并不对这样的请求抱有什么期望;她几乎已经可以设想,苏
散人会以怎样的平静的、淡漠的、实则毫不留情的语气继续逼问逼迫她不能不让步松口答应交出全文为止……显然这种软弱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不管她如**惧结局都不可避免……
“好吧。”
李清照:?
“什么?”
“好吧。”苏散人重复了一遍:“当然我个人还是希望能尽快见识到全文。但既然居士已经决定了那就这么办吧。”
李清照:??
她罕见地表现出了呆滞:“你——”
你不施加一点压力么?你不表明一下态度么?你不是应该威逼利诱强硬决绝逼迫得可怜的文人步步退让不能不——不能不松□□代出最关键的内容么?
喂不要在奇怪的地方表现这莫名其妙的宽宏大度呀!这让人很没有办法适应的好不好?
“学术上的事情当然由学术专家决定。我这种局外人就不好插手了”苏莫慢吞吞道:“所以研究结果的发表自然是由易安居士自己决断——是完全发表、部分发表、还是说全部隐瞒等到‘时间成熟’再发表?这肯定是由作者自己做主……”
“不过。”面对着目瞪口呆的易安居士
“喔对了如果真要隐瞒的话你打算把真正的研究结果藏在哪里呢?我个人觉得还是不要太隐蔽了不然将来真要为了一本学术著作搞出什么寻宝大冒险还是不太好看是不是?”
·
“好吧。”李清照面无表情道:“我同意完全发表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取一个新的笔名。”李清照冷冷道。
·
【作为领域威望卓著的开创者之一李清照甲骨文研究最初的成果都是以“泉道人”的崭新笔名发表。后世专家普遍认为这是她为怀念家乡济南而另起的名号;但古怪的是李清照终身没有承认过这个笔名也拒绝在任何遗留的文字中谈及她倾心于甲骨文的早起历程——于是甲骨文研究的早期历史竟尔陷入一片浑茫之中】
第48章 友邦
“那个姓苏的忘八,姓苏的**,下作的货色!他所有的手段,不过都是些装疯卖傻的办法!”锦衣的贵公子在书房里来回走动,身披的长袍随风飘舞,依旧带着从外界携入的寒气;但这样的寒气并不能削减贵公子的愤怒,他越发不满了:“可那群没用的废物,却连这样的货色都应付不了!”
在贵公子的当面,龟山先生杨时手持拐杖,抖抖索索,双手双脚都在微微颤动——即使身着棉衣,外披皮袄,他仍能感到刺骨的冷气自门窗的缝隙中细密渗入,钻入帘幕,钻入衣裤,刺得他衰老僵硬的骨骼嘎吱作响,再明白不过的发出了**。
在如此寒冬腊月的时候,杨时这样的老年人是不应该脱离火炉和地暖保护的,即使他最亲近、最贴心的弟子,也只能在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拜谒老师,聆听教诲;而在其余时刻,杨时基本都缩在家中,闭门不出,最大限度降低寒冷的影响——这是龟山先生健康长寿,最终能够熬走一切对手,把自己熬成老艺术家的重要原因。
但现在,他却不能不打破这个惯例,冒着伤风感冒的风险,咬着牙顶住刺骨寒气的侵袭,一连数日的脱离火炉的保护,到这样四面漏风地方来接受考验——既考验身体,也考验精神;或者不如说,精神上的考验还要更剧烈、更痛苦得多;因为他每一次抵达此处,都多半要忍耐一长通喋喋不休、怨气满腹,而又基本毫无营养的废话以及抱怨,然后竭力从这堆垃圾中总结出尽可能多的有用信息——说实话,这实在有些太考验老年人的耐力了。
不过,无论这种对话如何的无趣无用、痛苦万分;杨时都绝不能多说什么,更不能稍作反抗。因为这样不厌其烦、用废话反复折磨老年人的愚蠢变态,不是别人,正是殿中直学士、宣和殿大学士、龙图阁学士,蔡京蔡相公长子,靠跳健美操跳上进士出身的伪·科举婆罗门,蔡公子蔡攸。
没有办法,当年蔡京上位,政潮暴起,杨时流落京师,惶恐无依,正是靠着逢迎蔡攸获取庇护,才苟延残喘,至于如今;所谓有因有果,如影随形,当然绝不是龟山先生可以靠什么“节操”能够挣脱的了——说难听些,他就算胆敢反抗蔡京,也绝对不敢反抗蔡攸;他只能咬着牙齿,拼力忍受对方一切愚蠢所带来的痛苦。
不过,这种忍受似乎也不是毫无效用的;至少杨时就能敏锐地从蔡攸的那一大
段废话中捕捉到某些信息——至关重要的信息,足以决定生死存亡的信息。
比如说,在他的学生不小心犯下了那愚蠢之至的过错之后(没错,龟山先生花了几天的时间补了补私塾的算数功课,现在大致能够明白这个错误是什么性质了),蔡京蔡相公派**发雷霆一番,随后再也没有花费心思搭理过他,将整个学派像垃圾一样弃置在了一旁,从此了无音讯;而龟山先生亦十足敏锐,迅速察觉出这应该是蔡相公卸磨杀驴的先兆,必定是要将他们抓在手中,顷刻炼化了
当然,作为一个老牌奸臣,这种废物利用的手腕委实一点也不令人奇怪;而杨时地位低微,即使知道自己将被炼化,本来也做不出任何反抗的举止,基本只有乖乖认命而已。可是,恰恰是在这个时候,杨时察觉到了一点异样——明明蔡相公已经明白无误的抛弃了他们,可是蔡相公的长子蔡攸却还是保持了定期打卡、折磨老年人的习惯;而这种与他亲爹迥异的做派,当然不是毫无缘由。杨时敏锐的意识到,如果说蔡相公行事多半是为了利益,那么这个养尊处优、从无挫折的贵公子,做事多半只遵从情绪——毫无道理可言的情绪。
蔡京行事以利益为准,一旦发觉局势不对,那么立刻就会高位割肉及时退场,顺带着将队友一把炼化补充损失;但蔡攸不同,这个高来高去一切如意的公子哥追求的大约只有自己的爽感;他**斗争的逻辑,纯粹只是出于怨恨与愤怒——文明散人当初用科举的鄙视链狠狠羞辱了他这个黄毛体育生,这样的仇恨怎么可以抹消?
退场,凭什么退场?现在退场,岂不是要坐等敌人耀武扬威,耻辱更增百倍?!
所以,作为一个铁打的中世纪纯恨战士,怒气上头的蔡攸果断无视了他父亲的命令,继续保持与诸多弃子的联络,试图借助他们的力量完成复仇;而杨时猜想——不,杨时可以断定,自己应该是蔡攸当下可以利用的弃子当中,最强力也最可靠的那一颗,所以蔡攸才会不厌其烦地上门折磨自己,大声抱怨他那些废物手下在应对苏散人时的失败操作,顺便征求征求杨时的建议。
这样的折磨极为痛苦,但这样的机会却非常难得;至少在遭遇了那场耻辱性的数理惨败之后,杨时还能通过蔡公子的手小心翼翼的接触外部,了解辩论,而不必担忧招到什么恐怖的耻笑。当然,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价
值,他同样也提供了相当多的建议;比如说,他建议蔡攸出面,借助权势组织太学里支持《尚书》的散兵游勇,团结起来共同应对质疑派的攻势——别看苏散人的攻击势不可挡,横扫千军,但太学中的顽固派始终存在;人家科举选修科目中就有《古文尚书》,这样生死攸关的利益冲突,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妥协的;所以,只要组织恰当,这些顽固派应当能鼓起余勇,悍不畏死,向邪恶的苏散人再发起一**势。
不过可惜,这群英勇残党的牺牲并没有建立什么了不起的功勋;纵使拼死抵抗,他们的努力依旧被邪恶的文明散人轻易碾碎了,而且这个碾碎的差距似乎还相当之大,大到足以让蔡攸大为破防,在老头面前拼命哈气:
“蠢货,夯货,废物!他咆哮道:“纯粹丢人现眼——惹人笑话的废物——
杨时缩了缩脖子,一方面他有点经受不起被酒色掏空的蔡公子在唾液横飞时的口臭;另外一方面他也实在大为不满:他推荐的保守派大儒们都确有真才实学,绝非蔡公子这种黄毛水货;就算一时不慎失了荆州,也绝不该遭受如此可怕的侮辱——
“敢问蔡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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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杨时缓声道:“他们的辩论,是出了什么岔子么?
“何止是岔子!
蔡攸极不耐烦的脱口而出,本能想再怒斥一番废物的无能,但话到嘴边,却不由顿了一顿;喔这倒不是他忽然之间生出了什么怜悯,而纯粹是他记不清楚那一堆辩论的专用术语、稀奇名词,于是干脆抽出一叠单子,直接扔了过去:
“自己看!
这简直又是一个“嗟,来食了!杨时的面色微微一变,到底还是忍受了下来。他知道绝不能和这种纨绔公子讲任何道理,所以只能咬牙切齿,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弯腰,赶在一把老骨头发出最强烈**之前,好歹捡起了这份嗟来之食,将它展开——又是那种邪恶的、熟悉的排版,标题后面又是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什么【《古文尚书》研究工程·系列文章】——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规定的,但凡是这种“系列文章,格式都相当一致:每面排22行,每行排28个字;每个段落上侧空二字,回行顶格;双面印刷;页码套正,不出现割断文意的分页……
——好吧,虽然杨时非常痛恨这些格式所承载的内容;但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这样的格式确实非常清晰、明了、方便阅读,
有一种读书人喜爱的,秩序与统一的美;至少他展开这份单子之后,可以一目了然,迅速阅读到关键的消息,不像他那些可恶门生写的糟心文章——什么“一百个字。
不能再细想了,略微有些梗塞的杨时吐了一口浊气,开始细看这篇文章——啊,他一看就看得出来,这一篇单子与前一篇文章的风格大相径庭;如果说第一篇以数理逻辑论证《尚书》的文章是平白朴实,简单粗暴,那么这一篇文章的笔锋就要优美、婉转、漂亮得多,一看就是顶尖高手的手笔,行家里手的杰作,文采修辞与典故引用上吊打第一篇文章的那个什么不知名的货色,能让一切挑剔的老吃家充分体会到文学家的尊严与高贵;远远不是那些粗糙、乏味、缺乏美感的数字可以比拟……喔,这绝不是因为龟山先生看不怎么懂数字。
总之,龟山先生仔细品味完了这篇字字珠玑的绝妙好辞,并迅速抓住了重点:
“‘贞’、‘贞’。他喃喃低语:“‘元亨利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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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兽贞虫,允及飞鸟,莫不比方’,这个‘贞’字——
蔡攸更不耐烦了:“怎么,你也要说废话?
“不敢——
“那就说清楚些!
杨时吸了第二口冷气,感到自己的肺在隐隐作痛,但只要这样,他才能勉强压制住那种被羞辱的愤懑:
“这篇文章用的是金文考证,借助商周青铜器的铭文,论证古书中常常出现的‘贞’字,多半是占卜的意思;而后交叉比对,证明《古文尚书》确有其疑点……
说到此处,杨时的语气不由低沉;与前面那该死的“数字证明不同,他对金石学颇为了解,但正因为颇为了解,所以更能深刻体会到这一份论证的重量;旁证博引,信手拈来,在短短一篇文章中罗列了带宋现今能够掌握到的一切青铜铭文,以此佐证自己的论调;它甚至还引用了一些前所未见的文字,据说是个人收藏的什么“甲骨铭文
到了此处,杨时差不多能明白他的同僚遭遇的困境了;这些大儒必定同样体会到了金文论证的严密周到,而且痛苦地发现自己很难反驳——他们都不太懂金文,而且就算懂金文,也实在没办法在这种论证面前过招——还是那句话,在考古研究的领域,一份崭新的材料完全可以瞬间决定所有论争的胜负;而这篇文章毫无疑问的暗示了
,它的作者掌握着一些全新的、完全超出想象的资料:“甲骨。
既然对方拥有了崭新的资料,那么无论大儒们如何挣扎,都很难玩出什么花样来,除非他们也能找到什么大开眼界的新材料——可是,有关于甲骨的资料现在都在谁的手上呢?——啊,都被某个文盲以为皇帝祈福的名义,搜罗到了思道院的名下。
别人拥有智慧,别人拥有权位,别人甚至还拥有你不拥有的、垄断的文献资料——在欺行霸市这么久以后,大儒们终于久违的体会到了被学阀**的痛苦!
作为一个资深的学阀,大儒中顶尖的大儒,杨时非常明白,这种局面下自己已经再也没有退路;在学阀的领域正面与学阀对刚,那简直就是毫无希望;当初挑战他的新人没有胜算,如今充当挑战者的自己也绝没有什么胜算,他只有一个选择、一条道路:
“——综上来看,大儒们说得不错。杨时静静道:“这篇文章,的确无可驳斥。
他瞩目凝神,果然看到混子蔡公子的面色倏然而变,再明白不过地显露出了愤怒。还好,杨时早有准备,迅速接上了第二句话:
“不过,不是没有办法。
刚准备怒斥另一个老废物的蔡攸本能反应了过来:
“什么办法?
——果然,杨时的预测没有错误;如果是蔡京在现场,那么听到他公然承认对方的文章“无可辩驳之后,就应该立刻挥袖走人,将整个局面直接当做废子处理了——文章“无可辩驳
可是,蔡公子就不同了,只要能让黄毛体育生爽到,他大概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伦理,什么风险,什么下作手段必要的代价,他只会迫切的渴望发泄,在这个时候提出恰当的建议,多半都会被迅速执行,再无顾虑……
“这篇文章当中,论述了‘贞’字的起源。杨时缓缓道:“但公子应该知道,古籍各学派之中,有这个‘贞’字的可不少;换言之,这篇文章挑衅的,可不止《古文尚书》一派……
虽然很没有文化,但基本水平总还是要比苏散人好上一点,蔡攸迅速反应了过来:
“你又要纠结大儒,搞什么群起而攻之了?他大声冷笑:“第一次是如此,第二次还是如此,黔驴技穷,徒增笑耳!这样翻来覆去的办法,xx的有个屁用!
言语粗鄙,闻之可笑,杨时不能不吸了第三口气:
“公子说得不错,同样的办法一而再、再而三,当然不会有什么效力……可是,公子应该知道,如今已经到了年下,契丹人派来恭贺新喜的使团,多半已经越过黄河,即将抵达京城了……
“那又如何?!
“太学来上一场或者几场辩论,当然没法子扭转大局的。陛下也大可以坐观成败,浑若无事。杨时道:“可是,以大宋的习惯,这样的辩论,总不好让友邦惊诧的吧?
第49章 故技重施
是的,杨时为蔡公子筹划的绝妙办法,无上奇招,足以一举扭转整个斗争局面、狠狠羞辱苏某人的招数,不过“友邦惊诧”四个字而已。
当然,这个招数一点也不算新鲜,很大程度上是龟山先生抄袭了旧党元老们的故智,是一次跨越时空的遥远致敬;早在五十年前,王安石被神宗皇帝启用,预备大展拳脚更动法制的时候,被严重冒犯的保守派巨佬前赴后继,就已经在朝堂上施展过了带宋**斗争所能施展的一切手段——他们煽动**、鼓噪士人,攻击新学;他们勾连外戚,说动太后,走后宫路线打击新政;他们阳奉阴违,蓄意拖延,试图将变法扼杀于条文。在一切努力皆被击穿,意识到皇帝的决心极难阻遏之后,旧党元老也曾气急败坏,动用过友邦惊诧这张大牌。
简单来说,他们告诉皇帝,新法或许能富国强兵(是的,这个时候新法部分的效用已经显现,连保守派大佬都很难否认了);但这种富国强兵的结果,恰恰是最大的祸患——为什么呢?因为你富强了,契丹西夏友邦不就会惊诧么?契丹友邦一旦惊诧,那边境不又要起战端么?边境一起战端,万一打不赢怎么办?
综上所述,还是废除新法,大家穷一点、弱一点,让友邦放心一点的好啊!
皇帝:?
说实话,这个逻辑委实有些太抽象了,抽象得当时神宗与荆公面面相觑,居然不知道如何反应;但更抽象的是,这么奇葩、诡异、写在小说里都要被人骂无脑降智的逻辑,居然当真在现实中落实了——神宗皇帝倒是顶住了这个神经病逻辑没有怎么让步;但到高太后秉政的时候,旧党卷土重来,便自豪地重申了他们的伟大论述——旧党大佬指出,为什么神宗末年以来宋夏边境冲突不断?这就是因为新法秣马厉兵、增强国力,加大了友邦的忌惮!相反,如果按照他们的逻辑,把土地白送西夏,自我削弱国力,那么友邦不再惊诧,和平自然可以到来!
——是的,这就是旧党“弃地论”的理论基础;在这一理论支持下,旧党大臣众志成城、团结一致,一反新法之所为,在前线向西夏大步退让,期望以此追求和平之诚心,消灭友邦的惊诧;而西夏友邦反应果然也非常之积极,迅速赏了旧党大臣们最喜欢吃的大嘴巴子。
作为亲自见证了几乎整个新旧党争的老艺术家,杨时当然非常清楚整个争论的来龙去脉,但
正因为清楚明白,所以才会对这套旧日逻辑生出极大的信心,绝无半分顾虑。
在他看来,整个旧党复辟的流程之中,除了最后被西夏赏大耳刮子的部分不太体面以外,其他段落都是相当之完美的——实际上,除了部分反王安石反到魔怔的旧党疯批,大部分官员都对弃地论颇为不屑,中枢的异议从来不少;但是,只要旧党祭出“友邦惊诧”,以西夏以辽国甚至以吐蕃反复恐吓,执政的高太后就总会在忌惮中方寸大乱、步步退缩,直到整个朝局完全落入网络、再无力挣扎为止。
显然,友邦惊诧论或许解决不了挨大嘴巴子的问题,但用来解决一个没啥脑子的怯懦统治者,却真是对症下药、百试百灵,一点都不怕什么触犯……当然啦,先代哲宗皇帝可能不怎么吃这一套,但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以杨时冷眼评判,现在道君皇帝的智力水平,比之先前手足无措的高太后,恐怕还要更加的……
所以,在龟山先生看来,他这一招委实非常保险,胜算也相当之大。以赵宋官家历来胆小如鼠、怯懦保守的做派,只要他们能设法挑动外藩对尚书辩论的注意,那么皇帝就很有可能因为“国际观瞻”而主动退让,将事情引导向他们喜欢的方向。
寻常外藩尚有惊人效果,更不用说这一次牵涉到的还是契丹人——在赵官家心里,这群契丹人的恐怖怕不是还在西夏的十倍以上!
只要契丹人一出面表示不满,道君皇帝必定会嘤咛一声,软倒在地,双手高举,任由作为,这就是杨时的判断——精准、高明、老辣的判断。
“所以,公子不必急于一时。”杨时徐徐道:“契丹的使团还有十余日才能抵达吧?如果公子能够设法说动这些契丹人,那么由他们出面、我们呼应,自可一举而下,纵使文明散人有千般手腕,也必定不能抵挡……”
有理有据,更有成功案例;蔡攸再额外想了想当今官家的脾性,觉得此事胜算当真极大,不觉大为心动;自然,屡次打脸之后,蔡公子现在也长了个心眼,愿意多问一句: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
“请权且忍耐。”杨时劝告道:“对面的攻势凌厉狠辣,不必直接抗衡;可以暂时撤出战场,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等到情绪积累至最大,才能事半功倍。”
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才可以把大儒们驳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满怀悲愤
不得发泄;届时情绪积累到位,才能说动他们乌央乌央跑去契丹人手下痛哭流涕**,直接把事情升级到外交冲突,逼得朝廷再也不能无视争端,非得下场让步不可——这就是旧党当年大搞“友邦惊诧,积累下来的心得。
蔡攸不怎么关心大儒的情绪,所以只是唔了一声。当然,到时候煽动儒生情绪**等等高端操作,应该交由轻车熟路的杨时门生一手包办,并不需贵人操心;作为掌控全局的显要,他只要留神一点小事——该怎么和契丹人谈上一谈呢?
众所周知,**也是要洋人自己愿意配合才可以的,不然你一群白胡子大儒莫名其妙冲出来抱着契丹人的腿嗷嗷哭,契丹人稀里糊涂以为是老登碰瓷,反腿来个窝心脚怎么办?
就算要“友邦惊诧
……等等,以蔡攸的见解,现在应该还有一方力量,也与文明散人隐隐不睦,而且这一方力量足够强大也足够显赫,必定有与契丹人内外勾结的办法。如果能够与之合作,那么所有的问题,当然迎刃而解——
“好吧,那就让你试一试。蔡攸道。
·
丝毫不出苏莫的预料,李清照化名“泉道人的文章一经发表,就立刻在太学辩论中激起了莫大反响,那效果堪比滚油锅中直接倒了一瓢热水——喔,这倒不是说前面的数理文章反应不大,但或许是因为路数不同难以共鸣,就算儒生们在这样严密的逻辑前张口结舌无从反驳,他心里多半也不是真正服气,只会觉得这多半是邪魔外道胜之不武,自己不过是门路不熟,才被这前所未见的招数偷袭失败而已;可是,等到“泉道人的金石学文章一出,那就连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段也再无法施展了!
很简单,“泉道人走的路数是百分之百的名门正派、无可挑剔的文史大道,所有儒生都不能不承认的真正正统,公信力与共识度都远不是一篇剑走偏锋的数理逻辑可以相比。
——被剑走偏锋的法子击败,可以推脱是对手不讲武德自己见识不多,毕竟大家都是醇儒,某些人
那种稀奇古怪的论争方法就算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做的;可是如果败在此堂堂正的名门正派手下那还能再推脱什么?
无可辩驳了!一败涂地了!满盘皆输了!
所以第一篇以金石学论证“贞”字的文章一出效果便是立竿见影;文章被加急印成传单运到太学辩经的中心所过之处真是效果拔群;支持《古文尚书》的一派拿到传单扫了几眼后立刻就是倒吸一口凉气强自按捺心绪从头细读而一张老脸往往也随着页数翻阅逐步变得青而又紫紫而又绿最终毫无血色;个别承受力差的甚至双手发颤气喘如雷乃至于两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而周遭的学生们手忙脚乱、赶紧搀扶;在如此大受刺激的情绪渲染下几个最忠诚的儒生终于抵受不住当场大哭了起来!
有的晕有的哭乱七八糟搞成一团;而这样的消息迅速流布也在口口相传中逐渐扭曲、变形以至于到达苏散人耳边的时候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
“什么?有人看文章把自己给看**?!”
·
这一下连苏莫都有些蚌埠住了。他当然想掌控辩经好好输出但从来没想着真搞出人命——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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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这搞出人命的方式未免也太过荒诞了些:看个文章就能把人看死这算什么?真文豪以笔**?
喂拜托
这一消息过于惊人不但苏散人瞠目结舌反应不能就连一旁的小王学士都直接起身脱口询问细节;不过在听到了那几位看文章生生把自己气死的大儒名字之后小王学士又直接坐了下来。
他嗤道:“谣传而已不必在意。”
苏莫不解:“你怎么知道是谣传?”
“因为我对京中的儒生还算了解一二。”小王学士淡然道:“想要把自己活生生气死那也是要有点心气才能办到的;至于这几个名字么……”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和谁唱聊斋呢?大家全是学术圈的行家里手资深内行彼此还能不了解彼此了?真要是什么痴迷学术的博学醇儒一个不留神出点意外也就罢了;名单上这种靠混工龄灌水混出头的老艺术家也配谈什么“痴迷”?摸摸您那剥了壳的鸡蛋脸您配么?
为学术献身也是讲求资格的;您要是爱因斯坦普朗克波尔这个段位宣称要为学术生为学术死为学术框框撞大墙
那大家当然肃然起敬,将来写作文都要引作优秀案例;但您充其量也就是个水paper混学位的老混子,何必往自己脸上贴这个金呢?
被学术变故气死?他们就没那个心气好吧。你还不如说他被京城连番涨价的房租气晕呢!
果然还是同行的眼光最为刻毒刁钻、不留情面,苏莫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喔。
被派去打听消息的管家连连称是,但又垂手不动,似有隐情。等到小王学士开口询问,他才吞吞吐吐交代,说那些大儒的亲友学生们四处哭成一团,影响极为深广,这也是谣言纷呈,不知内情者都以为出了大事的缘故。
“博人眼光罢了。小王学士冷笑:“辩经不能取胜,**这种手段有什么用处?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真能把论敌哭死不成?
说到此处,即使以王棣的气度,也难免感到一丝不耐。当然,这种不屑和不耐是非常正常的;毕竟他曾经亲耳听闻,完全体会过这种下作手段的真正效用——昔日新旧党争之时,旧党的老臣百般辩论不能取胜,最后的招数就是在皇帝面前撒泼打滚哭先帝,宣称自己痛不欲生要随先帝一起去了——摆明就是欺负皇帝年幼资历尚浅,而王荆公又生来就没有那一副急泪,没办法趴下来陪他们一起打滚,只能大家干站着愣神,各自尴尬不已。
这种手腕非常之恶心,但只要你脸皮够厚站得钩稳,那硬挺一挺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白了,哭先帝哭得次数最多的文彦博历任四朝九十余岁,熬走仁宗熬英宗,熬走英宗熬神宗,把历任先帝在地下熬得两眼发乌脑子发木,硬生生熬了五十年的资历,才以四朝元老的身份高高兴兴蹬腿去见赵宋列代先帝——你说,他是真的想念先帝么?
“他怎么会被气着?小王学士一锤定音:“他们最多也就是装一装病罢了,你等久了就知道了——理会他们做什么?
果然,事情一如小王学士预料,第二日就有人传来消息,说大儒们只是怒急攻心,一时气病了,并没有什么好歹;不过,这种怒火仿佛也可以传染,第三日第四日消息纷传,居然说更多的大儒同样也“气病了,见不了人了!
王棣:……不是,这就装得有点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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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越弱越安全云云
苏辙创造性的指出,宋朝和西夏之所以战争不断,都是因为宋朝秣马厉兵,吓住了西夏,西夏反应过激,才有冲突;由此不难得出,只要宋朝不再搞什么富国强兵,和平不就自然到来了么?所谓“数年以来,朝廷本厌兵事。羌中测知此意,亦以自安。顷者,忽命熙河点集人马,大城西关,仍云来年当筑龛谷,声实既暴,虏心不宁。举兵自强,衅亦由此。此所谓致寇之端由也。
苏辙先生提前一千年发现了宇宙安全声明的伟大原理,这就是高明**家的远见。
第50章 虐粉
伟大的文学家曾经说过,创造与新意乃是文学绝对的灵魂。第一个将少女比做玫瑰的可视为天才,第二个第三个做此比喻的则只能视为邯郸学步的蠢材。而同样的规律,亦当然适用于**斗争领域——第一个灵机一动,想到用“气病了”、“气晕了”来博人眼球、占据道德高点的儒生,或者可以称为高手;但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n个继续气病的儒生,则简直不能用画虎类犬来形容,而只能称之为愚蠢。
——没错,在不了解学术圈内幕的一般人看来,大儒们为了捍卫正统而悲愤致病,或许还是个相当感人的故事;但这么短时间里这么多的大儒接力赛一样连续“气病”,那就是再年轻、再单纯的圈外人,也当然能立刻察觉到不对!
怎么,你搁这儿刷成就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急不可耐地接力气晕,摆明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重大图谋;但令王棣大为迷惑的是,眼见大儒们一连病倒五六个,保守派却至今没有对文明散人乃至自己发起道德攻击,简直大大违背了以往的惯例——当初旧党大佬就地躺倒痛哭先帝之后,第二波的起手攻势必定就是娴熟的道德**,比如暗示皇帝变更先帝法度大有不孝之嫌疑,再比如攻击王安石铁石心肠执拗刚硬,居然不躺下来和他们一起哭先帝——王家在这种攻势前□□了十余年,应付招数简直都要形成□□记忆了。
可是现在呢?现在你们不应该立刻跳出来攻击文明散人无情无耻无理取闹**斯文么?为什么除了接二连三的生病消息以外,他再没有收到任何可以被视为道德攻击的重要信号呢?
喔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信号;大儒们接连气病,他们的得意弟子当然要上门探望;在亲眼目睹了师长为道统为经术为煌煌大道所付出的纯粹心血之后,在亲自体会到师长对于异端邪说的滔天愤怒之后,这些得意弟子当然会痛哭流涕、悲愤不已,所谓士皆瞋目,慷慨激昂、发尽上指冠——
小王学士:差不多得了昂,你们的情况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写文章都写得要秃瓢的脑袋,还哪里来的多余头发“上指冠”?
毫无疑问,这是拙劣的模仿,可笑的操作,愚蠢的煽情,段位上远远不及旧党的老前辈。作为琴儿聆听过旧党老前辈光辉叙事的小王学士,对此其实是相当之不屑的。
不过,文明散人却莫名总有一种莫名的忧虑,他告诉小
王学士:
“我怀疑这些老登是在虐粉。”
“什么?”
“通过展示自己被各种折磨的不公正待遇激起弟子们同仇敌忾的逆反心……大致是这个意思吧。”苏莫慢吞吞道:“你想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么多大儒被‘气病’当然会制造一种咄咄逼人、大难临头的气氛;诸位沉浸在被**妄想中的儒生自然也就会团结一气暂时激发出斗志。”
王棣很惊讶:“可是他们装得也太拙劣了!”
这么拙劣的伪装居然也可以如此迅速的煽动出情绪么?你们是不是也太不挑了些?
“但是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这个伪装呀。”苏莫道:“再说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气病了”是没法子验证的;大儒们年纪都大了年纪大的人多半有点胳膊疼腿疼风湿咳嗽这些病怎么不能是被气出来的?再说了要是实在不行痔疮和脚气难道就不是病了么?
不管是不是气出来的有这么个“病”就已经足够了;无论如何儒生们都必须要有那么一个正当的理由发泄自己的愤恨;他们总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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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至于师门到底有没有真的遭受**那当然就并不是什么重点了。这是一个**观点所以与事实无关明不明白?抛开事实不谈你就说我们有没有受**吧!
当然虐粉与否其实无关紧要懂得维护自己粉丝的明星隔三差五总要虐上一虐以此增加团结力的……但问题是大儒们又不需要打榜又不需要撕代言他们虐粉做什么呢?
苏莫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张一张嘴又不知如何解释。虐粉的要命之处在于一旦形成了封闭的信息茧房那么阴谋论入脑的粉丝就基本不可能接受其他解释;他们会将所有的外界信号都解释为**的一部分心满意足的沉浸在黑暗世界的幻想中——某种意义上讲这种被**的痛苦恰恰可以转化为道德上的崇高快感、遗世独立的精神享受;粉丝沉浸于被世界**的痛苦之中就仿佛抖m在享受一场精神上爽快淋漓的鞭打;这
个时候你冲进来夺走皮鞭吹掉蜡烛告诉他们这一套是有害无益的——你觉得人家会给你好脸色么?
如果要从从粉圈的理论来看,正面攻击只会加强虐粉的效力,唯一能够对冲一个虐粉高手的,大概只有另一个更高明的虐粉高手——所谓你受了**我也在受**,你被世界压迫我也在被压迫;你哭天喊地抱怨不公,我也哭爹喊娘痛恨不平;大家要上吊一起伸头,要跳河一起抬脚,彼此都是惨痛受害人,看你还能站什么道德高地?
第一次出现的**是正剧,第二次出现的**是闹剧;如果大家人人遭**各个都卖惨,那就是buff叠满的究极喜剧——所有**所制造的伟大道德意义,当然也就消解无余,再也不会有什么动静了。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项目组目前还算隐于幕后,尚且缺乏那么一个可以用来承受**,引发粉丝共情的完美偶像,想虐也虐不怎么起来……喔等等,等等,如果真要包装的话,那么小王——小王学士学士倒应该是个相当不错的、可以用于卖惨的对象——荆公遗孤什么的、新学传人什么的、支持真理而被老登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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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年轻人什么的……如果能利用好年龄优势,引发同样年轻的太学苦逼学生的共情,那么年轻人情绪上头起来,搞不好还比中登老登厉害得多呢。
嘿嘿,都是卖惨虐粉,这一套全新卖惨方案,怕也不输给大儒什么!
不过,这种精妙计划必须是要本人情愿配合,才能巧妙施展;但以现在的情形,苏莫又能怎么说服小王学士同意呢?——为了防备敌人的邪恶计划,为了真实的爱与和平,为了守护他们心爱的新学,就拜托小王学士出道成为偶像吧?!
哎呀,这样的话说出来,怕不是小王学士当场就要翻脸,从此割席断交,再不与疯癫的苏散人往来呀!
即使一向不怎么在意他人的看法,苏莫也知道这个方案应该是过于超前,眼下实在不适合实践。所以,他也只有叹息一声,默默掐灭了这精妙的计划——唉,虽得其时,不得其人,悲夫!
“……总之。”他只能不情不愿道:“还是等等再看吧。”
·
辘辘的马车停在了小巷拐角,马车车夫跳下前坐,快步上前,重重拍打门环;片刻功夫后,紧闭的木门露出一丝缝隙,内里的管家探出手来,接过车夫递上来的名刺,仔细查点之后,才抽开木栓,将大
门推开,屈身在门内恭迎。
虽然天气一片晴好,但先一步跳下车的仆人仍然张开了一张极大的黑伞,仔细擎在车顶之上;确认四面都被遮蔽以后,马车的车帘才全部拉开,这位被恭请到来的贵客在黑伞的荫庇下跳下马车,被两个仆人簇拥着匆匆迈入门坎,衣衫一闪,随即消失不见;而大门亦随之紧闭,隔绝了一切可能的窥伺。
在走入二道门后,两边的仆役终于撤掉了遮蔽的黑伞,神秘的来客亦掀开了兜帽,露出了一张清癯的老脸;他环视四周,见到三五成群围聚在小院里的儒生们此时都站了起来,同时望向了他。
总的来说,旧党大儒经过多次迭代之后,在虐粉这件事上确实有了更高的造诣;一般来讲,大儒们虽然“气病”了,但是那些胳膊疼腿疼脚气痔疮什么的其实也大不必劳烦外人陪床;但旧党的魁首们已经总结出来,虐粉卖惨这种事情关键就是气氛,你必须保证粉丝们时刻处于某种激进躁动不可理喻的情绪中,否则他们回去后冷风一吹清醒过来,搞不好就会觉得这事太滑稽了瞬间就要下头;所以,大儒们千方百计,仍旧设法以“彼此有个照应”的名义将儒生的骨干留在家中,大家彼此说服彼此激励,时刻保持某种上头的状态;而一切外界的消息,则由专门的人手秘密打听,谨慎送入。
——当然啦,其实并没有谁闲得蛋疼要跟踪这些酸子,但还是那句话,你总得讲个气氛么!
总之,现在的气氛就烘托得很好,大家都屏息凝神,以一种专注之至的目光凝视着悄然入内的通信人;而这位负责窥探的儒生亦不负众望,他高举双手,以庄严的口气宣示了莫大的消息:
“文章已经设法送到契丹使团了。”
第51章 挑唆
“文章已经设法送到契丹使团了。”
此语一出,满场寂静,随后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的欢呼——当然,因为担忧隔墙有耳,这个欢呼很快被消弭了下去,大家只是激动地彼此对望,小心翼翼按捺那狂喜的情绪;共同享受着伟大的、光辉的时刻——他们“友邦惊诧”计划的第一步,终于是成功迈出了!
很显然,你要找洋人**,那总也得叫洋人知道知道你在做甚;否则洋人叽里哇啦,总也很难插手;所以友邦惊诧计划的首要步骤,就是得将陈情的文章秘密送入契丹使团,感动异国他乡的大儒,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助力;而这一艰巨的使命,则由龟山先生杨时的弟子慨然承担——旧党成功发动数次“友邦惊诧”,与契丹及西夏的文人之间均有默契,由他们出面完成勾兑,才是最稳妥、最可靠,最不容易泄漏的。
——当然啦,还是那句话,实际上压根没什么人关心他们在干什么;但在这种团建活动中,恰当气氛总是非常要紧的,保持一种诡秘的、奇特的、随时会被青蒜的恐惧,非常有益于团结人心。
默然等候片刻,等到大家都已经安静而悄无声息地发泄完无穷喜悦以后,送来消息的士人才再次开口,他道:
“契丹使团中也有文人;我已经与他们谈过一次。”
众人肃然起敬,立即有老儒颤巍巍上前,行礼发问:
“敢问先生,契丹儒生,可能明白汴京的形势?”
使者拱手还礼,语意郑重:“契丹士人中亦有以《古文尚书》为本经者,学识渊深、见解高妙,未必在中原之下,怎么会不明白现在汴京的情形?再说,捍卫斯文,本就是儒生的职守,即使僻在戎狄,也当义不容辞。”
他条理分明,如此缓缓道来,自有一番安抚人心、不容质疑的效力;于是拄着拐杖的老儒不觉双手发颤,眼角微微湿润,连四面的士大夫亦面面相觑,忍不住稍有唏嘘——唉,自从太学门口的辩论正式开场以来,他们也真是太受压抑了;对手不讲武德突然出招,以匪夷所思的奇葩招数打了他们一个措不及防,到现在没办法喘息过来;更不用,己方的猪队友一鸣惊人,搞出来的神经操作至今仍旧铭心刻骨,耻辱永世不能遗忘!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他们这样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竟尔要遭遇这样的搓磨!
在如此打击与挫折之后,来自于异国他乡的一
点微弱共鸣就弥足珍贵,更能激发起儒生们被深刻压制的情绪,唤起一种温暖的、炽热的、直抵心扉的真挚感情……德不孤,必有邻;果然,天下儒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纵使远在边陲,也有义不容辞、捍卫道统的义士啊。老夫子云,“礼失求诸野,此之谓耶?
——总之,在短短数句交谈之后,儒生们立刻感到,自己的心已经与辽国大儒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至少比汴京城中的异端要贴得紧密、更加妥帖——所谓从道不从君,在此时此刻,他们更宁愿选择契丹的一方!
当然,使者也只能透露这么一点消息了。更深、更秘密的内容,还必须要入内与真正能话事的大佬细谈;他向四面的同僚点一点头,裹紧身上的披风,匆匆进门去了。
因为保密工作确实做得非常到位(完全没有必要的到位),所以密谈的内容,大抵永远也不会显露于世间。不过,密谈的结果还是非常清楚的;卧病不起的大儒们收到消息,在谨慎讨论后得出至关重要的结论。简而言之,他们决定加大虐粉的力度,加紧煽动情绪,为了最后的大招做足准备。
好事不怕晚,只要能够捍卫斯文,捍卫道统,捍卫他们毕生研究《古文尚书》的伟大心血,那等一等又有什么大不了?
总之,在长久的愤恨、悲哀与怨毒之后,这样崭新的希望总是能让人身心一畅,更深处某种即将打脸的快感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登穷!
·
当然,作为即将被打脸的恶毒反派,苏散人与小王学士并不知道大儒们心中委婉曲折的弯弯绕。将近年下,中枢的事情也少了很多,公务一下子就空了下来。他们现在除了预备过年的各色打点以外,额外忙的也就是迎接辽国使团的公事。
澶渊之盟以后,因为多次试探实在无力彼此消灭,宋辽之间勉强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两国的君主彼此以兄弟称呼,逢年过节也会派遣使者相互祝贺,勉强伪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假象。为了注重两国的邦交,这种你来我往的外交还必须搞得盛大、庄重、煞有介事,必须派遣朝中顶尖的重臣操办,以示毫不敷衍的诚心。有鉴于此惯例,自真宗以来,带宋朝廷中所有大有前途的臣子,基本都干过接待辽人使团的差事;而蔡京特意将此分配给小王学士,未尝不是表示合作的诚心,在小事上略微释放一点拟人的善
意。
虽然宋辽两国菜鸡互啄谁也没法占据上风;但正式场合的彼此角力依然丝毫不曾放松;外交场合没办法搞武斗那双方就在唇枪舌剑中折冲樽俎搞一搞阴阳怪气的文斗;辽国访宋的使团多半是士大夫带宋接待的文官一定也是士大夫士大夫之间吟诗作对议论经典彼此暗讽嘴炮可以轻轻松松打个三天三夜不重样;而两国之间颜面的胜负往往也就在此嘴炮中定谳了。
显而易见多年以来辽国虽然准备充分高度重视在外交嘴炮领域倾尽全力但奈何地处边陲文风浅薄;过去百余年来面对的又恰好是带宋文运最鼎盛、五百年来最文华风流的时代——仁宗英宗哲宗三朝以降负责接待辽国使臣的重臣是晏殊、是欧阳修是范仲淹是王安石是苏东坡是令一切稍有常识的文艺爱好者都要目眩神迷不能不退避三舍的可怕名单;在这种级别的降维打击下人力的挣扎委实没有办法发挥太多效用过去辽国被反复打脸的教训之惨痛大家都可以料想。
不过还好还好再怎么铁打的局面也总有翻篇的那一天;而辽国卧薪尝胆就终于等来了这么一个时机——喔这倒不是说宋朝文风衰弱人才凋零了现今的顶尖水平当然不如仁、英之时但拿得出手的人也应有尽有并不算什么青黄不接;但在蔡相公铁腕出手用元祐党人碑横扫了几遍朝堂之后
没错你要说和王安石苏东坡相比辽国文人确实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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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个弟弟;搓圆搓扁无可挣扎;但现在带宋的高层都是些什么角色?和他们一比辽国的自信立刻就来了!
所以说凡事还要找好参照物;虽然一百年来被带宋的传奇名单搞得心态都要崩了但是现在找好了对比对象契丹高层又觉得大事犹有可为事情未必就是那么糟糕;所以他们迅速抽调人手组建了一只颇为强干的使团大张旗鼓地显赫南下立誓要报多年的旧仇。
——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蛮夷穷!
契丹这个心思别的北宋高层可能太蠢看不懂政斗界声名赫赫的五步蛇蔡相公可绝对是一清二楚——因为要换做他是契丹的高层也肯定要趁着这个空隙拼
命恶心人一把而且恶心得还要更加精妙、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抵抗;不过知道归知道但他现在委实也很难反制;朝中的人才确实是被霍霍得差不多了高位上真没有什么恰当的人物可以顶这个大雷。除了——
“兹事体大。”蔡相公告诉文明散人:“请转告小王学士万事都要小心。”
明明是托付给小王学士的任命为什么还要特意让文明散人转告呢?这其中显然有极大的深意但如此惺惺作态诡异暗示对于文明散人而言似乎就实在有些浪费表情;不过还好苏莫从来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内耗:
“小心什么?”
“契丹使团的规格很高是由皇后宠爱的庶弟、枢密副使萧侍先率领随行多有扈从。”蔡京道:“如此盛设其事必然大有图谋;而契丹人的做派总是相当……”
能让蔡京都欲言又止说一句“相当”那说明契丹人的手腕委实有点意料不到的危险;按理来说朝堂上大家彼此含蓄暗示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但文明散人可不是一般人他决不容蔡相公高来高去仅仅凭借一点暗示就能从容撤走继续当自己的不粘锅——他非得蔡相公说个明白不可否则就绝对听不懂:
“什么意思?”
蔡京:…………
没办法了自己挖的坑自己埋谁叫他霍霍得实在太惨现在完全搞不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操作呢?他只能强自按捺面无表情:
“意思是请小王学士千万小心——另外如果实在遇到了大事也不是不可以用一点非常的手段明白了吗?”
“明白了。”
·
因为某些外交上的默契即使蔡京明确知道这只契丹使团必然另有图谋他也不好对使臣们使用他惯常的手段——安插细作、收买人心、挑拨离间、乱泼脏水;否则监视失败事小要是被契丹人抓住马脚搞出什么真正的外交冲突那就是蔡京的地位挂落也要吃得不小——还是那句话友邦惊诧的效力总是相当之够味的。
所以即使驻地相隔不远蔡相公对契丹使团的了解
当然颇为微妙并不等于真正有什么要紧;这些东西中大半都是儒生们就《古文尚书》辩证写的长篇大论叙述文章除了部分特殊爱好者以外基本激发不起任何人的兴趣唯一能够称得上“重要”的大概只有被严密包裹谨慎送入的一把钢刀。
“回尊使的话。”来人弯下身来:“这是思道院产的好刀。”
第52章 说服
辽国使臣萧侍先大马金刀地盘坐在铺设虎皮的金交椅上,神色中颇有几分强压的不耐;当然,他的不耐烦也是非常之正常的;作为辽国天祚帝的亲信,皇后异母的血亲,萧侍先兄弟三人煊赫一时,权势之盛,绝不在南朝蔡京、童贯之下,所谓朱紫盈门,高朋满座,四品以下的小官要想一谒国舅的尊容,起步就得送百两黄金的门包,气焰嚣张,可见一斑;可是,自从接受了这个到宋朝出使的任务,跋扈如萧侍先也不能不强自忍耐,至少在带宋境内戒掉了他到处找人要红包的习惯——这样的戒断效应,怎么会让人愉快?
所以,萧使臣现在一视同仁,对于每一个来访的人物都公平地摆出臭脸,以此哀悼他不得不痛失的黄金;直到这位据说由带宋三大王派出的仆役恭敬献上一份“薄礼”,他的脸色才略有好转——然后迅速又难看了下去——同样身为天潢贵胄、凤子龙孙,带宋的三大王赵楷也没有什么奉承人的经验,他预备的“薄礼”,真的就是薄礼:几百匹顶尖丝绸、几十件上好瓷器,以及一百来把——钢刀?
“钢刀?”萧侍先忍耐不住了:“叵耐南朝的铁器,又有什么可观?贵方倒真是拿得出手!”
铁器?钢刀?你在跟我开玩笑么?难道你不知道契丹人的“契丹”是什么意思?那就是“镔铁”的意思!契丹原身不过草原渺小部落,你猜当初是什么从突厥柔然列强环伺之下,谨小慎微、逐步壮大的?那靠的就是一首出神入化的冶铁技术,靠的就是给各部打造兵器换取资源,一步一步稳妥发育!
某种意义上讲,炼铁就是契丹的看家本事;你在这种冶铁出身的部落面前炫示铁器,岂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道君面前比风骚?
自取其辱,自取其辱,没想到南朝的皇室,居然也是这种狂妄自大的蠢货!
咦我为什么要说“也”?喔这不重要,反正萧侍先已经懒得和这种妄人废话了,他直接往椅子上一靠,挥一挥手就要送人。
但三大王的仆役却兀自站立不动,坚持说完了规定的台词:
“回萧枢密的话,这是思道院出产的钢刀,三大王请萧枢密一定要细看。”
没有办法,再狂妄自大的皇室终究也是皇室;带宋害怕友邦惊诧,契丹人也不敢随便搞出外交争端;对方既然公开搬出了皇子,萧侍先也不能不略微坐正,表示敬意;他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探过
身去亲手接过了使者手中的木盒打开了盒盖。
盖子刚一掀开萧侍先便不由惊异出声——盒中锦缎之上蜿蜒卧着一道凛冽的寒光;刀尖反射、光辉灼灼几乎已经分不清这利刃的形状;还是萧侍先伸手遮了一遮挡住外面射入的阳光才看清内里的细节——是一把半尺来长的****面上纵横交错正是淬火形成的花纹;花纹细密绵长缠绕不断是相当成功的淬火技术而且纹路周边并无裂纹显示质地也相当之纯粹……
萧侍先猛地拔起**运力往下一挥;只听咔擦一声厚重木桌的一角骤然飞起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他伸手抚摸桌角的断裂处只觉触手并无毛刺颇为光滑这说明**一刀两断干净利落中间略无顿挫;再反手检视**依旧是寒光凛凛挺拔笔直完好无损——即使以萧侍先廊括天下珍奇的眼光这样锋锐强韧的利器也实在是不多见;大概总得要契丹境内的高手匠人反复试验浪费几十把**的材料才能勉强造出来一把;但对方似乎说过他们送来的**有一百来把……
萧侍先扔下了**:“什么思道院?”
“为圣上炮制方物的衙门。”仆役叉手道:“近年以来思道院炼制了不少上好的铁器大蒙宸赏。”
萧侍先皱眉:“炼制?怎么炼制的?”
来人不答——喔这倒不是他坚贞自守拒绝泄漏技术机密而纯粹是因为他也不明白;三大王从宫中悄悄偷个几百把**非常简单但想要搞懂思道院交上来的那些天书一样的“技术说明”大概仍力有未逮;按照秦学正的指示
萧侍先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了——他反复把玩这把**不能不承认这是一口好刀连契丹人也很难打造出来的好刀;不过……
“穷尽人力只为了几十把刀子这也不算什么。”
是的作为契丹的高层萧侍先非常明白冶铁的诀窍;这种玩意儿高度依赖于经验很多所谓的“技术进步”纯粹是靠试错试出来的;南朝或许取得了一点技术进步但如果只是依靠堆砌人力物力打造一点奇观那么这种螺丝壳里做道场的搞法终归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你打造铁器总要考虑成本么!
“萧枢密恐怕太小看思道院了。”仆役从容道:“事实上思道院已
经下令,将此种冶铁的心得发至江南、西北,权作试验;而两地的作坊也已经广泛采用,打造了大量的农器;如今江南对外购入铁器的开支,比去年下降了足足三成……”
仆役饮用的数据,同样来自赵楷在宫中四处搜罗翻出的关键;在一份由思道院递交的报告中,文明散人强烈建议,出于“环保考虑”,希望将新的冶铁技术及新的冶铁匠人送至经济活跃、国防压力较大的地带,在现实的考验中进行“试点”推广——喔,这倒不是说不在汴京推广,但总的来说,我们是缓推广、慢推广、稳推广,让一部分地区先推广,让有组织力度和技术能力的人先推广;总之,汴京可以等待,等待循环有序的推广。
啰哩啰嗦,不知所云;按理来讲,这样一份报告根本不可能在任何层面上通过;就算道君皇帝打破惯例,为了追求修仙给予了思道院太大的权力,思道院内也绝对有人能阻止这么一份近乎废话的神经文件——唉,可是众所周知,在长久的修仙实验之后,思道院中的客卿基本都已经前后脚的飞升了重金属星球,所以偌大衙门,横扫一空,原本完善的制衡体系全盘崩塌,到现在基本已经成了摆设。
所以,这一份由思道院客卿文明散人提出的报告,就顺利通过了思道院掌院文明散人的审核,并得到了思道院提举文明散人的批准,最终成功下发各地,悄无声息执行开了!
因为思道院体系的独特性,这一份文件基本只在系统内部运转,连政事堂的宰相都茫然不知(理论上讲它必须报告皇帝,但那只是理论上);要不是三大王为了夺嫡积极性大增,硬生生顶着压力翻遍了宫中库存的所有文件,从厚达数千页的丹药飞升记载里无意中抖出了这份报告,大概他们现在都还被瞒在鼓里,不知道新式的冶铁技术居然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四处扩散,到现在已经有了到处开花的苗头。
说实话,在上下一片矇昧之中,能够靠着这纯粹为方术而设立的佞幸机构,无声做下这样的大事;这反差之剧烈强大,不能不令人震撼……而毫无疑问,三大王的党羽们在得知此事时受到的震惊有多么大,如今才听闻消息的萧侍先反应就只会更大——如果说赵楷的属下只是惊讶于朝廷权力运作的诡谲多变,那么一种可以大规模推广的冶铁技术,对于契丹的冲击就自然无可言喻。
果然,闻听“推广”二字,萧侍先的
脸色立刻变了,在日光熹微之中,他的神色急剧变更,再明显不过的显露出了忌惮、厌恶,乃至于痛恨——秦会之秦学正为三大王所谋划的说辞恰到好处地抓到了对手的软肋,于是局势倏然一转,屋中的气氛,霎时又微妙了起来。
仆役注视着契丹贵人那怪异的脸色,徐徐说出早已预备好的台词——当然,也是秦学正教他的;秦学正在这个上面特别有天赋:
“萧枢密应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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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要是真让思道院办成了事情,恐怕两边的贸易就……
萧侍先微微一愣,眼中迅即射出了两道凶光!
·
作为辽国的权贵,在听闻南朝的冶铁技术获得重大突破的时候,萧侍先萧枢密到底在愤怒些什么呢?
作为一个思路正常的普通人,你大概总以为他是在担心技术扩散后优势不再,两国的国力发生根本性的逆转——可是,在考虑带宋时期的外交时,任何人都必须要充分结合当下的史实;我们应该能够注意到,迄今为止,道君皇帝登基掌权胡作非为,差不多也有那么十几年的时间了;如果契丹的贵族真是那么一群忧国忧民心系大局的人物,那么道君多年倒行逆施下来,两国之间怎么可能还能维持均势,丝毫不变呢?
——除非,除非东亚大区的匹配机制再次稳定发挥了作用,为辽国同样选上了一群丝毫不减于道君皇帝的类人群星?
所谓两桀不能相亡,任何两个可以长期对峙、维持稳定的组织,其高层的水平多半都相差无几;所以,我们从道君皇帝、三大王、蔡攸的道德水平,就可以自然而然推断出萧侍先的道德水平;在这样的道德水平下,你猜他真正担忧的是什么呢?
萧侍先的目光变得凶蛮而近乎狂暴了,他嘶声道:“你们要反悔?
“谈何反悔?
萧侍先的火气愈发上涌,偏偏又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有的话实在是明说不得的,尤其是有关于铁器贸易的、要命的话题!
要知道,在仁宗年间,宋辽两国就曾因西夏爆发过冲突;除了外交纷争军事摩擦以外,双方还纷纷祭出了贸易制裁的手段;契丹禁止对大宋输出铁器,大宋反手就对契丹禁运了茶叶和丝绸;后来冲突缓解,贸易恢复,但高层痛定思痛,决心一定要大笔
投入完全解决被敌国卡脖子的问题;于是带宋开始投资铁器契丹开始投资丝绸茶叶双方都搞起了产业自主化。
不过在中世纪神奇的匹配制度下两国关了的发挥都一如既往的稳定;如果说一开始大概还真能往产业中投点钱那么几年下来以后监督松懈经办的官僚很快找到了妙妙窍门——技术突破、自主生产实在过于困难为什么不走私一点敌国的铁器/丝绸直接交上去当作科研进步的伟大成果呢?
反正商品又不会说话只要上下打点妥当谁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造出来的?
躺着吃朝廷经费赚一笔私下倒卖还能赚一笔——一笔买卖倒腾出两笔收入简直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大肥羊;几十年以来这种上下勾结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成了许多权贵掠夺财富的重要法门维系关系的命脉行业灰色收入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正是如此带宋技术突然突破的噩耗才会骤然激发起萧侍先的巨大愤怒乃至恐慌:
——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躺平一起摆的吗?怎么你还自己卷上了呢?拜托我们都是说说嘴嗨的怎么你还真搞起独立自主来了?
我不能接受!
你卷不要紧可现在你突破了冶铁技术摆脱依赖那老子的走私贸易还怎么做?走私贸易做不了上上下下的人岂不是都要喝西北风?上上下下喝西北风还不要紧万一贸易萎缩凑不齐丝绸他们该怎么给朝廷交代?
——你卷个x呀!
仅仅是刹那之间买办对于卷王的由衷愤恨便油然而生几乎冲爆了所有的理智——但还好萧侍先及时反映了过来。他强自忍耐反复吐气
他闭目片刻再次睁开眨也不眨的盯住了面前的人:
“说吧你偷偷摸摸地来交代这些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被派来的心腹仆役再次行礼神色恭敬之至:
“回禀枢密我家大王特意派小人通报正是另有要事盼望与大王合作一二。”
第53章 地位
蔡京与苏莫达成一致,同意使用某些“特殊方法”应对契丹使团之后,小王学士就正式接下了外交接待的差事;所以连日以来,都在忙着朝廷的公务——学习礼仪、了解掌故、熟悉迎来送往的各项习惯;忙得几近脚不沾边,连《古文尚书》讨论的组会,都不能不暂时停止,留待来年举行;倒是苏莫无所事事,在思道院的实验告一段落之后,又开始每日散淡,继续与陆宰大谈特谈尚书证伪的一百条全新妙妙思路。
按照两国接待的惯例,契丹使团原来是客,小王学士则是主家的代表;为了表示对远道贵客由衷的热忱,在使团跨过汴水之后,朝廷的主官就要派人慰安顿问,馈送亲笔写就的诗赋,慰问一路风尘之苦;当然,两国之间在文化领域的暗战,也就至此展开——接待的主官作诗之后,契丹使团照例需要唱和;唱和的诗歌会被紧急送入汴京,再由主官敷陈吟咏,又作新文——这种你来我往的文字较量甚至可以持续十余回合,直到一方弃笔认输,不能不低上一头为止。
在往日里,唱和这些诗歌的是欧阳修,是王安石,是苏轼,那种才华横溢的思辨无碍,那种横扫千军的文采风流,到今日仍旧令人记忆深刻,并油然而生敬畏;而现在,这光辉的重担义不容辞,决然落到了王棣的身上。
在如此莫大荣耀的背后,当然也是莫大的压力、难以克制的惶恐;他的才气恐怕永远没办法与祖父乃至东坡先生比拟,所以只有在勤奋两个字上大下功夫——王棣专门抽出半日,仔细推敲出了一首七言绝句,反复修订后犹嫌不足,又拿给沈家兄妹、陆宰评价请教。
——当然,因为文明散人也在旁边,小王学士又总不好意思让文盲别看,所以文明散人同样也接过了草稿,仔仔细细看过了数遍。
沈家兄妹和陆宰的评价非常一致,都认为这是一首好诗,词句典故或许可以推敲,但文气还是相当之妥当的;其中“东风已得江南绿”一句,化用荆公名句,很显自己身份;雍容得体,颇有格调,非常拿得出手。
几人点评一番,略作订正,但都没有什么改动,只有苏莫扫过数遍,啧啧出声。
“我觉得。”他慢吞吞道:“是不是词句上还略显穿凿,情感——情感不是那么真挚呢?”
小王学士:喔?
一语点破,小王学士立刻有了兴趣,不觉转头望了过来——自家人知道自
家事无论几位师兄师姐如何赞扬他心里都知道此诗却有不小的缺陷而且难以规避:这种迎接贵客的诗歌主题无非是表达迎宾喜悦之情顺便歌颂歌颂即将到来的美好春天。可是无论迎宾还是咏春都实在是已经烂俗透顶的题材所谓前人之述备矣又能做出什么花样?那不都得有意无意的模仿一二显得穿凿之至么?
至于“真挚情感”什么的……他能对契丹人有什么真挚情感?没有情感那也装不了呀!
所以文明散人的点评居然还算是妥帖恰当正中要害可见苏散人不学有术审美品味上还是非常高明的……小王学士不由多问了一句:
“那么请问有何高见?”
还好大抵是与散人讨论学术久了比较熟悉这种苏式作风陆宰非常警惕迅速插了一句关键的问话。
“敢问散人。”他抢在前面果断开口:“散人点评‘情感不真挚’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苏莫:“……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果然如此!王棣与沈氏兄妹的面色倏然而变陆宰则毫不意外轻描淡写地抽走了那张写着诗的稿纸。
显然当你点评诗歌的时候正常人都应该选择一个正常的标准——以王棣的水平而言挑选陈师道陈与义等人的诗歌作为标准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衡量;如果以欧阳修、梅尧臣的寻常之作作为考核那么跳一跳大概也能摸到;但一上手就是“爆竹声中一岁除”王荆公此生最得意、最漂亮的名篇之一是新法刚刚开头作者壮志满怀以前所未有的激情妙手偶得的绝顶文章;那恐怕就……
说白了荆公当年纯粹是时势所成慷慨激昂豪情满腹才能一挥而就写成这样生气勃勃、万象更新的宏大气象纯粹是天时地利不可再得;待到后来新法受挫、心志消磨就连荆公自己都决计无力复刻此等大作——而现在你却拿这种玩意儿做考核标准?
点评诗歌的人至少应该懂一点诗歌;你拿千古名篇作为合格底线然后诧异怎么普天下的诗人都写得这么穿凿浅薄——那能有什么奇怪的呢?
总之几人在片刻诧异之后果断无视掉了苏散人的宝贵意见。他们展开草稿再次点评诗歌:
“我想这里的‘已得’改为‘又得’是不是更好一些?”
“这样窜改怕不是套作的迹
象实在太深,失之下成……
苏莫悻悻哼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
·
辛苦订正一日以后,王棣终于交上了一份大体满意的诗作;礼部按照流程,立即命礼宾院的舍人携带慰问的礼品及诗作,及时到汴水边的驿站迎接远道而来的契丹使团。
按照过往的惯例,接到带宋主官庆贺的诗作之后,契丹贵人应该立刻品赏点评,并且让扈从中的儒生出面,当场作诗唱和,比较高低。可是,这一回契丹的举止却大违常理,带领使团的外戚重臣萧侍先并未露面,只有他的心腹趾高气扬地下马,接过单子,抬眼一扫,便忽然伸手一指:
“这个‘王棣’究竟是谁?
送礼的舍人心中咯噔一响,意识到事情不对——明明大宋接待的名单早就通报过契丹使团,此人明知故问,又是何意?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公然无视疑问,只能老实答话:
“这是新任的翰林学士,兼领接待诸位贵宾的职守。
“翰林学士。对方咄咄逼人:“什么级别的翰林学士?
舍人心中更觉不对,契丹人对大宋官制知之寥寥(说实话,真懂带宋官制这堆屎山代码的人确实不多),怎么会突然问及这样详细的事?他只能道
“小王学士上个月才点了知制诰。
翰林学士知制诰,基本已经有了独立起草重大文件的资格,算是在普通翰林学士的等次上又升了一级——半年之内连升三级,简直是能上得了历史书的飞速拔擢;要不是道君皇帝昏聩神经视规矩如无物,那就是以文明散人的熏**势,亦绝无可能达成如此成就。
拔擢如此逾越常规,以至于舍人开口之时,心中都略微有些发虚,生怕契丹人老奸巨猾,突然质疑一波“幸进。
但舍人完全料错了,契丹人直接攻击了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向:
“知制诰!心腹的声音立刻提高,抓紧时间显现出巨大愤怒:“区区一个知制诰,连个掌院学士都不是,居然也有资格担当迎宾的重任么!南朝莫非是小觑我等,有意贬低?这样的慢待,贵国皇帝陛下知情么?
声色俱厉,当头而来;咄咄逼人的唾沫星子,简直要直接喷到脸上;还好舍人临危不乱,迅即反应了过来:
“贵客误会了,我朝绝没有小觑的意思;贵客大概不明白,在本朝的规制中,从来没有规定过接待辽国使节的大
臣必得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位分——”
“你少在这里耍花样!”对方咆哮道:“宋人的规矩我不懂但前几次接待的例子那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容不得你胡说八道!”
“什么‘惯例’——”
说到此处舍人不觉浑身一个寒颤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对对方似乎确实抓住了要害——先前宋朝派去接待的大臣那都是当代文坛的领袖、儒林的宗师是范仲淹是欧阳修是王安石是苏轼;而以带宋的官场默契这样文华风流的人当然地位非凡前途无量;他们彼时的官职要么是翰林学士承旨要么是御史中丞最次最次那也得是个知开封府尹——换句话说与翰林院掌院的品级相等而刚好——刚好比小王学士现在“知制诰”的级别高上一等!
当然这样的安排应该纯粹是无心的巧合大概也就是安排的人恰恰合适所以基本没有关注什么官职的等级……可是问题在于再怎么无心巧合、纯粹无意
“这个王棣我知道王安石的孙子嘛!”巨大的麻烦发出了冷笑:“咱记得清清楚楚五十几年前王安石也接待过使团但那时他可是翰林院掌院翰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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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承旨稳妥的四入头!怎么现在南朝打发我们随便拿个知制诰就算了了?”
舍人:…………
舍人很想指出翰林院掌院已经是半步宰相、巅峰重臣权位高到不可思议的皇帝心腹;王安石当时四十余岁声名尊隆天下拜服坐这个位置倒也当得;但他孙子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是做个知制诰都算升得太过离谱怎么可能再做什么“掌院”?
什么你说这一届的掌院?这一届的掌院学士早被蔡相公一脚踢出汴京啦现在翰林院空空如也基本就靠着王棣与小猫三两只苦苦支撑;院内事务基本由小王学士上上下下一手包办其实实际权力与掌院差别也不大只是碍于年龄没办法迅速走上一步而已——所以你们就不能讲求一下事实尊重尊重小王学士的真实地位么?
很可惜契丹人绝不通情达理;无论舍人如何解释对方咬准了身份问题就是不肯松口;反复只强调一个原则:你们派的人级别太低那就是看不起使团;你们看
不起使团我们就拒绝过河拒绝见人拒绝履行一切程序;要么你们赶走王棣换一个位置更高的人来要么我们就把官司打到两国皇帝面前看谁理亏——自己选吧!
派来的舍人绞尽脑汁百般辩驳到最后也实在没有办法驳倒这一通歪理;于是无可奈何只有把礼物书信留在附近找了一匹快马迅速进城要赶着向政事堂回报这天大的消息——汴河渡口可不是什么荒郊野外真要让使团在这里堵上三天三夜那京城的**只怕立刻就得**!
如斯大事不容丝毫迟缓舍人快马加鞭一骑绝尘而去;而与舍人斗嘴半日的贵人心腹立在原地驻目远眺那滚滚烟尘;等到人影消失于树木掩映之中他才挥退手下快步趋近于身后被数名侍卫拱卫的马车躬身行礼:
“回枢密的话一切都已经办妥当了。”
内里嗯了一声掀开纱帘露出了萧侍先萧枢密略带喜色的脸——方才两方唇枪舌剑之时他就是**在马车中遥观其变静静地等待这最后的消息。
外交场合的冲突不适合由贵人发难所以才交由他这个心腹假扮恶人;现在看来这个伪装的效果的确很好给予了措不及防的大宋官员迎头一击
说全网首发无弹窗免费阅读caixs?(请来才小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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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真是恰到好处地发泄了萧侍先被卷王暗算的愤怒……而且如果游说他的那个南朝官员讲述无差那么这一记痛击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力——按照对方的说法那个“小王学士”正是思道院卷王团伙的中坚份子赖以运转权力的骨干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将他从接待的任务中生生逼走那就能大大打击思道院卷王团队的威望为他们接下来的计划铺平道路。
阴毒、缜密、一丝不漏偏偏又完全符合官场规则即使宋朝御史亲临也决计挑不出半点毛病;制造这个阴谋的人必然对宋朝的规制把握至深、了解极细而谋算的心计也必定是深不见底难以揣测……说实话即使以萧侍先的粗鄙轻狂在亲自见证这样的谋算之后都难免有点心惊。
不过这样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青春痘长在什么地方最不让人担心呢?当然是长在别人的脸上。萧侍先可懒得替道君皇帝操心什么阴谋家问题他真心实意的夸赞:
“你的办法很不错。”
“枢密过奖了。”站在黑暗中的秦学正向前一步露出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下官委实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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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简单解释一下。如果以现在的地位作对比那么普通翰林学士相当于在中办工作的厅级秘书已经是极高的官了回老家祭祖可以让地方官钩子发抖那种;翰林学士知制诰等于提到了副部级而翰林掌院(翰林承旨)则等于是正部级而且前途无量、半步副国马上就可以入局的那种正部级——所以你就知道为什么小王学士不太可能当掌院了;说实话真要这么搞那基本就等于政事堂里来了个年轻人……
而契丹人刁难的理由相当于:前几次都是正部级官员接待我们这一次凭什么派副部级?你是不是小瞧我?说实话真要这么发难确实非常难回应。
第54章 坑爹
“我说不错,就是不错。”萧侍先哼了一声:“你住在哪里?我叫人私下里给你送五十两黄金来。”
天潢贵胄,飞扬跋扈,哪怕是蓄意拉拢人心,都显得这样的傲慢自大,居高临下;要是换做稍有一个心气的士大夫,大概当场就要勃然色变,断然拒绝此嗟来之食;但秦学正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他拱手行礼,恭敬谢过契丹萧枢密的好意,答词殷切激动,笑容亲热灿烂,却既不多上一分,也不少上一分,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标准的郓王党羽被外藩权贵赏赐后该有的标准表情——依旧找不出半点瑕疵来。
不过,萧侍先可注意不到这点细节;他只是觉得自己收买人心已毕,可以问点付费内容了:
“不过,你的这套办法,真能把那个王棣直接搞下去?”
“是。”秦会之从容道:“被使团当面鄙夷,实在是士大夫莫大的**;既然无力反抗,就只能挂冠求去。王棣名门出身,宰相根苗,这样的人物,做派总是一致。”
他实在是太清楚这些名门正派的做派了——既要又要,永不满足;明明已经在官场混迹,却总还被家族的名望所困,念念不忘地记挂着什么风骨,什么正义,什么**斗争的底线,以至于左支右绌,难以周转——对付这样僵化保守、死要面子的角色,实在是太轻松、太简单了,只要抓住机会,他随手就能料理一个。
所以,真要严格说起来,秦会之虽然计划谨慎,百般设计,但心中对那位位高权重的小王学士,委实并没有半分忌惮,甚至都不屑于敬畏他声名赫赫的祖父;在诸多显赫的政敌之中他真正有那么一点顾忌的,大概也只有思道院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文明散人——与其余货色不同,秦会之辛苦揣摩如此之久,到现在都摸不清楚此人的真正路数,这就实在有点……
萧侍先可不知道秦学正这幽深暗沉的顾虑,他兀自皱眉:“你说得这般轻巧,万一你们朝廷直接换人怎么办?”
“不会换人的。”秦会之淡淡道:“枢密要求的是以翰林院掌院的身份接待;如今朝中并无掌院学士,唯一能与之平齐的,大抵只有同为四入头的御史中丞;不过,现在的御史中丞王甫,恐怕不大适合这个场合。”
御史中丞王甫,靠卖钩子上位的第二位小白脸佞臣——他得到宠幸的重要缘故,一是他会舔,二是他长得好看,好看到可以称为“美貌”的地步;
至于他的真实水平,大概也就与道君皇帝的其余佞臣相符——换句话说,与蔡攸相差无几。
显然,除非蔡京蔡相公的脑子被门夹得直接返祖了,否则绝不可能派这种货色出门献宝,契丹**可放心。
萧侍先继续追问:
“就算不换人,万一你们朝廷破一破例,紧急给那什么小王学士升官怎么办?俺可是听说了,这王棣已经做到了知制诰的位置,距离什么掌院也就一步之遥,要是逼急了直接把人给升上去,那岂不是自找没趣?
即使以秦会之的城府,听闻此言都不觉嘴角一抽,几乎要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果然,蛮夷就是蛮夷,蛮夷沐猴而冠,就算侥幸读了两本史书,也根本不能理解盛唐以来官僚机构叠床架屋、源远流长的**之美——什么叫“知制诰与掌院只差了一级?政协和主管领导还只差了半级呢,他们的权位有一毛钱的可比性么?
如果说提拔三十出头的人做翰林学士,只能叫“富有创新;那么直接把人扔到掌院学士的位置,就简直是极具魄力——别说王棣和蔡京那种相看两生厌的关系,就算你是蔡京的私生子,这老登也断断不会拼上**生命,为你搞这种惊天操作!
不过,要想对蛮夷解释这样精微奥妙的**操作,还是太浪费口水了。秦会之想了一想,换了一个更容易理解的理由:
“钦点掌院学士,必须得有皇帝陛下的圣旨。他道:“而近日以来,郓王都留驻宫中,寸步不离御前,所以一定不会有事。请枢密只管放心。
·
“所以。文明散人道:“我们干脆就直接把小王学士任命为翰林院掌院呗。以升代换,不就两难自解了吗?
蔡京:“——什么?
·
总之,被契丹人摆了一手的礼部司丝毫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屁滚尿流地找到了礼部尚书;而礼部尚书自知无力处理如此大事,于是反手迅速上报,一路捅到了最后能拍板的大领导手上;而位高权重的蔡相公只是看了一下首尾,登时就觉得头变大了两倍!
是的,与那些慌慌张张一头雾水的愚钝下属不同,以蔡相公的敏锐高明,当然立刻发现了其中的猫腻——带宋官制的复杂诡秘天下闻名,纵使身在其中,亦难免有当局之谜;契丹人隔岸观花,又怎么可能对汴京的局势了如指掌,居然如此迅速的寻觅到接待惯例中存在的
瑕疵?
毫无疑问这多半是有高人指点还必定是一个对带宋规制了如指掌娴熟政务且计谋深远的人物——换句话另一个极为危险且极为难缠的政坛**辣子。
蔡京皱了皱眉。显然现在除了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外他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斗争本来也不需要证据。这是一只**辣子对另一只**辣子的感应一条五步蛇对另一条五步蛇的忌惮——一个小区不容两个邪恶摇粒绒而蔡京几乎可以确定有那么一条不逊色于他的毒蛇已经潜伏在侧预备发起攻击了!
这当然是绝不能容忍的。如果稍有余裕那么蔡相公大概立刻会发动一切人脉把这件事从头到脚查个底朝天非得将隐患消灭于萌芽不可;可是这个阴毒的对手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绝不会在谋算中给蔡京留任何机会——使团留给他反应的时间最多也就只有那么一两天而在这区区的一两天内他纵有千万般手段又能使出多少?
蔡京的眼中掠过了寒光;他前后推敲一阵发现自己的确是无可奈何难以挣脱;无论什么办法都很难在这短短数日内转圜如意不留痕迹——于是左思右想无法可办
按照两人先前的默契这种通知大概也是一种暗示暗示文明散人可以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方法”;但蔡相公做梦也没有料到散人的方法居然非常规到了如此地步——
“所以我们干脆把王棣直接升到翰林院掌院么!”
纵使早已经洞悉了苏莫的疯癫本质蔡相公仍然感到了百之百的无语;他直接瞥了苏某人一眼干脆一言不发以冷傲充分表明了态度。
“其实完全可以是不是?”苏散人仍旧不死心:“只要将王棣任命为翰林院掌院那么现在面临的一切困难当然立刻就迎刃而解了——朝廷的威严不会损伤契丹人的刁难也无从发作……”
“无从发作。”蔡京讥讽道:“那你干嘛不把契丹使团直接送下地府呢?这当然更‘无从发作’!”
“可以吗?”文明散人略微惊讶但很快高兴了过来:“可以的话我这里恰好有一些**——”
——你听不懂好赖话是吧?!
“此事绝无可能!”蔡京不能不粗暴打断直接说出关键:“贸然拔擢到翰林院掌院激发的非议必定无可想象;如此仓促动作朝局
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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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乱了!”
“未必然吧。”苏散人完全不以为意:“蔡相公我们之间何必说这样的官样文章;老实说最近这十几年来上面搅乱朝局的操作还少了么——”
蔡京:…………
是的冠冕堂皇的文章糊弄别人或许有用糊弄苏散人就显得太过无力了——你要是在别的时候指责什么“乱政”那或许还算一个相当严肃的攻击;但你在道君皇帝手上纠结什么乱政……怎么这十几年来高层乱政还乱得少了?大家乱搞过来乱搞过去都乱搞成习惯了现在苏散人想要乱一乱你倒要立什么贞洁牌坊了?
你几个意思?你几个反应?别人摸得我摸不得?
蔡京资质理亏不能不迅速转进:“任命翰林院掌院必须得有圣旨岂是你我可以一言而定?这样躁进的举止圣上那边绝不会答应!”
“这就交给我吧。”苏莫大包大揽:“宫里的关我来过相公只需办妥宫外的事情我就一定能让皇帝松口;只要——”
只要什么蔡相公已经无暇细听了;在意识到苏某人的攻势委实是咄咄逼人、不可阻挡之后蔡相公迅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趁着苏某**作保证的时候居然一言不发
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呀散人!
苏莫:?
·
事实上蔡相公之所以被寥寥数语逼得不要脸皮仓皇逃窜原因也是相当清晰的。蔡京非常明白提拔王棣为翰林院掌院确实可以一劳永逸堵住契丹使团的臭嘴直接了当的解决当下一切问题;可是这种提拔除了要皇帝点头之外还必须消耗他作为宰相的巨量**资源——而正如秦会之的预料作为一个贪婪自私而实权在握的政坛**辣子蔡京当然绝对绝对不会愿意为王棣做到这一步!
——凭什么?凭什么非要老子出血?
带着某种既得利益被威胁的愤恨蔡相公拂袖而去跳上马车急匆匆往家里赶——既然与苏散人的合作直接告吹那么他就不能不另外寻觅破局的办法;而愤怒之中大脑飞速运转当蔡京跳上马车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尴尬局面中某个微妙的关键——要知道任命王棣接待辽国使团是他与文明散人私下达成的协议公布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日;为什么契丹人那边就能够反应如此迅速在这
样短的时间就迅速找到破绽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不成,是他们附近有了泄密的探子?
有了探子就意味着有敌人,有了敌人就意味着政坛**辣子一身的武艺终于有了施展之处,再也不是这么憋闷的和疯子打哑谜;所以蔡相公抖擞精神,跳下马车后立刻招来管家,要他迅速安排人手,仔细排查周遭的一切异样!
但出乎意料,他忠实的心腹管家聆听到如此清晰的要求之后,居然没有第一时间俯首答应,而是略微显出了迟疑——蔡相公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
“回相公的话。管家叉手道:“前几日相公到政事堂办公之后,确实有人曾经进过书房……
书房储存着蔡京料理政务的所有机密,但凡从其中窃取到一星半点,都会有意料不到的巨大威力;但问题是,这样谨慎机密的要地,怎么会被人随意潜入?相府上下的家人,为什么没有一个敢于阻拦?
蔡京的心沉了下去:“是谁?
“是。管家小声道:“是长公子,长公子还叫我等不必告知,所以……
蔡相公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天旋地转,顷刻间站立不稳,不能不连连后退,几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坑爹呀!!
第55章 被迫
“所以,相公现在是答应了?”
苏莫搅了搅茶杯里的沫子,等到最后一点雪白茶沫在旋转中消散殆尽,他才摇晃茶杯,以茶著敲击杯口,将沾染的茶叶逐一震落——完全错误的示范,足以让一切风雅士大夫当场晕厥过去的粗鄙举止;而苏莫之所以慢不愣登的搞这么一长串动作,目的也绝不是为了什么雅致品茗(事实上他压根不喜欢宋朝的抹茶),而只是为了发泄不满,阴阳怪气而已——怎么,方才一声不吭的拍拍屁股就走,现在还不过半个时辰,就屁滚尿流地又回来了?
当这里是公共厕所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显然,仓促赶回的蔡京已经没法在乎这点子冒犯了;他脸色难看之至,好像是刚刚被人逼迫着在公共厕所炫了一顿热的,不等苏莫的阴阳发挥效力,他已经直接开口: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令郎蔡攸的动作?”苏莫微笑道:“那也谈不上早就知道,最多只是提前一两天打听消息罢了。”
“你怎么知道的?”
“偶然发现。”苏莫轻描淡写:“我前几日派人采买物资,恰恰看见蔡公子走进了郓王的府邸……”
喔这当然不是什么偶然,实际上苏莫早就猜到蔡攸必定会与郓王勾勾搭搭,所以才会一直派人悄悄盯个梢——而这样胸有成竹的稳妥,当然是出自历史惯性的预言;蔡公子不是什么聪明的货色,三大王同样也不是,所以在局势有意无意的推动下,他们事实上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郓王按捺不住结党营私、夺嫡上位的渴望,蔡攸也忍耐不了被他亲爹压抑许久的权力欲·望和情绪价值;干柴烈火,一拍即合,两个货色彼此对眼,迟早都会勾搭起来。
这样的推论自然不适合公开吐露,所以只能交代为“偶然”;但如此托词,明显对蔡京的打击还要更加剧烈;这老登脸色一白,连嘴唇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是的,蔡京幻想中最为可怕的景象,到现在终于成为了恐怖的事实!
这个蠢货——这个蠢货,居然当真和郓王勾结起来了!
如此打击,匪夷所思,简直是当头一棒,直接把蔡京砸晕到了九霄云外。作为政坛的一切罪恶之源,他此生大概已经预备过了无数盟友与亲信的背叛;但所有背叛加在一起,恐怕也绝没有此刻的震惊,骇然,乃至于莫大的恐惧与悲愤——
喔,这当然
不是什么父子连心的痛楚,被爱子背刺的悲哀;你实在也不能指望政坛五步蛇能够有这样珍贵的情绪——可是关键在于,这天下有做儿子的背叛做老子的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子之间的孝慈与君臣之间的忠义一样,是这个世界赖以运转的基本原理,不容置疑的根本法则,天经地义的道德规训——普天之下,谁能容得了贰臣,谁又能不轻视逆子?就算你背刺了你的父亲投靠旁人,又有哪个正常人会信任这个毫无底线的小人?
正因如此,即使蔡攸向来愚蠢专断、不可一世,蔡京也一直对他保持了最大的容忍,乃至于信任——这并非出自亲情道德,而纯粹是根本利益的捆绑;父与子的根本利益是完全一致、不可分割的;就算蔡攸再怎么歹毒自私,总不会自己损伤自己的利益吧?
但现在,蔡相公悲哀的发现了一个要命的疏漏——蔡攸倒的确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但他可能太蠢了,蠢到连自己的根本利益是什么都不明白;所以自信之下胡搞乱搞,直接搞出了这样一份天大的动静!
——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菜逼克高手呢?
但是现在,被克制的高手就要被迫面临这天崩的局面了——显然,在正常的外人看来,蔡攸投靠郓王必然意味着蔡京也选择了郓王;首相站位,平衡崩溃,感受到重大威胁的太子赵桓必定会不顾一切,拼死做出强烈的反击,足以立刻颠覆朝局,使局势完全混乱的反击——到了那个时候……
自己亲儿子下场搅合夺嫡,蔡京连推脱不知道的借口都没有,必然会被直接卷入进斗争;太子亲王首相,最高权力赤膊下场,大家翻翻滚滚打做一团,那才真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局面呢!
一念及此,蔡相公的后脑勺登时又是一阵闷痛——理论上讲他应该立刻找到蔡攸把他的狗腿直接打断,以此血淋淋的教训宣示自己绝不会参与夺嫡的决心。但显然,蔡攸早就已经预判到了蔡相公的预判,所以提前躲进了三大王的府邸,现在也不肯现身;蔡相公再怎么神通广大,总不能冲进后院抓人吧?
没有办法可想了,没有空子可钻了,蔡京只能咬着牙齿,以无限的**和悲哀,说出了那句万分痛苦的台词:
“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
苏莫抬了抬眼——理论上讲,在被蔡相公公然甩脸放鸽子之后,现在他应该对突然软弱的蔡京千般刁难
、百般磨折好好发泄发泄刚刚被羞辱的痛苦。可是与小里小气的老登不同文明散人总是宽宏大度、愿意为大局考虑的;再说了就是煮熟的鸭子也得尽快吃到嘴里才能防止它长出翅膀跑路——所以他毫不迟疑果断应承下来:
“既然相公同意那就什么都不说了;还是按照原来的分派宫内的关我来过宫外的事务相公负责争取两日之内全部办妥如何?”
还能如何?这样躁进行事必定会极大消耗**资源但事到如今蔡相公也顾不得这一点微小的算计了;他只是提醒:
“郓王如今就在宫中片刻不离御前。”
疏不间亲有道君皇帝最爱的儿子时刻在旁边吹风那就是连蔡京也没有本事能够说服下来。但文明散人绝无犹豫:
“这些都交给我请相公不必多虑。”
真的不必多虑么?蔡京心中一点底也没有;但他实在不能多说什么了只能点一点头:
“好吧我明日在政事堂等散人!”
·
郓王在宫中的耳目
唉你不能不承认秦学正在这种挑拨离间私下使坏的领域还是太有权威了;以至于郓王与其接触不过半月就已经是色授神与、神魂颠倒完全痴迷于秦会之的妩媚诱惑之中——比起他府上那些唯唯诺诺、僵化死板的老东西秦会之的手段委实是高明精妙得太多了;云泥之别一眼洞见就是以郓王的智商也不能不为之倾倒:想想吧他争权夺利这么多年府上的老货劝来劝去只会劝一句“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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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秦学正只是轻轻出手便可以轻而易举痛击政敌——其间差距何可以道里计!
要当好一个皇帝就是要多多招揽这样的大贤之士;所以郓王匆匆迈入宫殿心中已经反复盘算为秦学正规划好了将来升职加薪的路线。而他入内后抬眼一扫果然看到正殿纱幔飘拂之中文明散人手持拂尘飘然站立;而自己的亲爹盘坐在
蒲团之上,气色颇为萎靡。
——果然是来进谗言了!
郓王毫不犹豫,抬脚就要往里面走;但他刚踏出一步,旁边的大宦官梁师成便忽然上前,躬身拦住了他:
“好教三大王知道,圣上法旨,只许闲杂人等在旁观看,绝不许入内打搅。”
郓王勃然大怒,立刻就要呵斥他这放肆的狗贼;但话到一半,又不觉咽了下去——他忽然想起来,先前排练辩论细节之时秦会之就曾经反复劝告自己,在办这件大事的过程中千万不能得罪皇帝的身边人,否则说不好什么时候人家就给你扎一根刺——于是调整情绪,淡淡开口:
“到底什么事?”
“回三大王的话。”梁师成恭敬道:“是陛下偶有不适,所以叫人瞧瞧……”
“不适?”
郓王微微茫然,不觉看了内里一眼——即使隔着纱幔,他也能看出自己亲爹的气色神态其实相当不错,委实看不出什么“不适”来呀!
——喔,因为时代的局限,宋人对于“气色好”的评价标准,一般是心宽体胖、面色红润;而道君皇帝这样白白胖胖、被激素催得气血焕发的欧米伽,当然在任何标准中都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气色好”、“身体好”,“可可爱爱胖宝宝”;也正因为如此,道君此时的抱怨才真叫人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好叫散人晓得,朕这几日动弹着就不舒服,睡觉睡得很浅,常常梦中惊醒,叫人开了安神药也不管用……”
——几个月长肥几十斤,肥肉压迫胸腔压迫气管,那能不难受么?
文明散人不动声色:“偶尔梦魇,也不足为奇;请问陛下,还有其余症状么?”
“骨头常觉酸痛,炭火烧到最大也不管用——”
喔外源激素加剧了钙流失,外加冬天里阳光不够维生素d合成不足,钙元素吸收欠佳,所以酸痛当然在所难免。
“另外,只要寒风一吹,皮肤一道一道都是口子,比往年厉害得多……”
又是高糖又是高油又是九龙拉棺,几个月催肥这么多,皮肤绷不太住不是很正常吗?
简而言之,道君皇帝的问题其实一点都不复杂——过于糟糕的饮食习惯,急剧增长的体重、九龙拉棺级别的激素滥用;这几样哪一样都不是好惹的,更何况他们加起在一起,威力更是翻倍?道君皇帝到现在才察觉到不对,实际上已经算是底子很好了——果然是能在东北熬上几十年的人物呀!
事实当然非常简单,一目了然;但这个事实能明说么?难道要文明散人郑重警告皇帝,这些征兆还只是小样,再这么吃下去迟早会把自己吃成大胃袋?
所以,文明散人毫不迟疑,果断做了最正确的决定,他道:
“陛下这都是叫人给妨的!”
第56章 神药
“陛下这都是叫人给妨的!”
掷地有声,毫无迟疑,迅速抛掉了皇帝个人的一切责任,爽快而又直接地将黑锅完全扣在了所谓的“幕后黑手”上,当真是又快又准,效力老到,有效规避了道君皇帝的所有雷区——唉,皇帝先前还在担忧,以为是自己胡吃海塞起居不节,菜硬生生吃成这样的呢;现在知道都是别人的责任,他心里就松快多了!
还是那句话,一个猴有一个栓法,难道你面对着道君皇帝,都还要浪费口舌,讲什么科学理性?
不过,道君皇帝倒也不是完全傻的;他放松片刻,很快又意识了过来:
“可是,朕近日并没有见什么外人呀!”
难道妨克皇帝的小人就在宫中?这个指控可是非常严重的呀!
“妨克这种事情,本来也不必拘泥于一时一地。”文明散人一抖拂尘,云淡风轻:“陛下修炼有成,已经得了半仙的法体;半仙的法体感应最是灵敏,纵使相隔千里**,冥冥中也能察知与圣上相克的小人;既然察知了小人,仙体当然就会做出反应,警示圣心;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皇帝的这一堆问题不是问题,而是仙体给的“警示”;所以所以如今反应巨大,不仅不该紧张,反而应该欢喜;因为反应越大,越说明法力高深,明不明白?
理论上讲道君皇帝应该明白,但他刚刚露出一个笑容,便不觉嘶嘶倒吸了一口气——龟裂褶皱的皮肤时常痛痒,动作中但凡与衣服摩擦,都会意料不到的难受,因此多日以来,只能穿着最轻柔细腻、不伤肌肤的丝绸,再多一点磕绊都忍受不住;但偏偏丝绸又是最不保暖的衣料之一,怕冻的道君皇帝只能一直呆在温暖的室内,然后因为心情恶劣,导致皮肤状况愈发糟糕——简直恶性循环。
要不是今日被苏散人宽解一二,安慰说这样的不适正是他仙法大成法力通天的征兆,恐怕道君皇帝不快之余,都已经预备要收拾两个宫女宦官出一口这无明火气了。但就算火气被法力消灭,那种不舒服仍旧遮挡不住,时不时的要刺挠一下——还是还句话,道君皇帝与其他痴迷仙道的君主不同,他连修仙也是要怕苦怕累、摸鱼躺平的;其余信众勇猛精进,再怎么不适都能够强力克服,遇到性命关口,坐上三年枯禅都绝无畏惧;而我们道君皇帝呢,他只是嘶嘶抽气,随即脱口抱怨:
“就算是冥冥感应,这感应
未免也太猛烈了!”
说实话要是真有个仙人坐在面前,听到这样挑肥拣瘦要东要西自私无耻的疯话,大抵非当场破防不可——怎么,我给你警告还警告坏了?——但还好,坐在皇帝面前的是文明散人,而文明散人绝不会因此动一点怒气,实际上,他还露出了微笑:
“陛下要是实在不适,臣这里还有一些特制的仙药,可以稍稍缓解皮肤的症状,或有效用……”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紧闭的瓷瓶,用丝巾托住,小心旋开——在料理这个瓷瓶的时候,文明散人还特意翘起了兰花指,只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夹住瓶盖,以一种战战兢兢的姿势仔细掰开瓶盖,生怕沾染到半点;等到打开之后,他又稍微仰头,尽力远离内里乳白色的药膏——显然,文明散人一点也不愿意碰这玩意儿。
不过,没眼色如道君皇帝,当然是看不出来这种微妙情绪的;他打量着瓶中药膏,神色颇为疑虑——显然,就是蠢如道君皇帝也知道,仙药是不能随便乱吃的,否则搞不好就会飞升什么星球。不过,散人的举动一向非常贴心,他翘着手指将瓷瓶推了过来,解释说这玩意儿是外敷的药,只需抹一一道,一时三分就可以见效;干脆利落,迅速果断,非常适合毫无耐性的道君皇帝。
与口服相比,仅仅外用涂抹似乎确实要安全得多;所以道君皇帝稍一沉吟,微微点头,决定赐予散人这个用药的殊荣;他抬起一只尊贵的右手,预备先试一试看看情况。
可出乎意料的是,散人并没有亲自上手为皇帝涂抹;他谦虚地拒绝了这一荣耀,只称自己略感风寒,不易近身,而将触碰皇帝玉体的机会让给了侍奉在侧的中贵人梁师成;梁师成受宠若惊,自以为是上次合作搞下盛章后大家彼此回报的默契,所以赶紧给了散人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随即趋奉上前,接过瓷瓶,用顶尖的丝巾擦拭药膏,小心为道君皇帝擦拭手背。
文明散人的法门,果然是一如既往的立竿见影;那冰凉的药膏接触肌肤不久,道君皇帝便觉手上一松,仿佛多日以来困扰他的瘙痒和疼痛顷刻间便减退了下去,就连丝巾擦拭几处皲裂飞皮的病兆,都并不感觉有什么特别的疼痛。他微微诧异的握了握拳,拱起手背,还是没有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不适——这效果未免也太快、太明显了吧?这么快就有好转了吗?
显然,散人仙药的妙用还绝不
限于此;梁师成屏息凝神,战战兢兢的擦了片刻药后,他忽然手上一颤,脱口惊呼:
“哎呀!”
一语道出,梁师成立刻趴伏下去,连连磕头: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奴婢见到奇景,一时忘情,竟尔惊扰了官家,只求官家饶命!”
要是换在一刻钟前,大概满身不适的道君皇帝反手就会给一耳光,直接叫人把这废物拖出去赏个二十板子;但现在他状态好了心情也好得多了,所以还不会和自己的宠臣计较,只道:
“怎么了?”
梁师成战战兢兢抬起头来,语气依旧飘忽:
“官家——官家的手……”
“朕的手怎么了?”
皇帝漫不经心的抬起了他擦拭药膏的右手,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因为经常欣赏自己的仙体,所以道君皇帝迅速发现了异样——因为长期的饮食起居不调,他的手背实际已经生出了不少纵横的纹路与暗斑,平日看起来颇不美观,也让道君皇帝相当烦心,怒气上涌,不可自制;但现在,现在,官家借着阳光端详片刻,很快发现了端倪:他手上几条最深刻的纹路,似乎在无形中浅淡了很多?
是错觉么?是幻象么?皇帝怔怔地看了片刻他的右手,随后迅速抬起左手,示意梁师成迅速上前,为他展示一下对比实验——这一次梁师成跪伏在地,手捻丝巾,屏住呼吸,更以十二万分的精力为皇帝涂抹仙药;而就在一主一仆,以及帘外三大王眼巴巴的见证下,皇帝左手的纹路同样被迅速揉散,恢复了一片光滑的、细腻的肌肤——
百闻不如一见,亲眼目睹如此奇迹,在场的数人几乎立刻就是倒吸一口凉气!
消除皱纹、消除暗斑、消除松弛——放在一千年以后,这大概只能算一个成功的美容广告;但在一千年以前,这就是伟大的神迹,足以上《列仙传》、《搜神记》,永垂不朽的神迹;任何一个稍有道家常识的文人,在目睹如此神迹之后,都会立刻想到同样的名词——返老还童、鹤发童颜、洗髓伐骨、后天复返先天;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总之,这就绝不可能是凡间该有的手段,更不是寻常方士可以达成的幻术玄法——道君皇帝甚至亲自上手,用力捏了捏那一块光滑的肌肤,在确认皱纹暗沉是真的消失而不仅仅是什么障眼法后,他环视四周,终于从周遭宦官那同样惊愕之至的面色中意识到了真
正的事实。总之官家倒吸了第二口凉气骤然翻身坐起发出一声尖叫:
“你怎么做到的?!”
面对这样亢奋而诡异的情绪苏散人的表情依旧平静。他只道:
“回圣上的话这种东西极为难得臣百般搜求手上也不过只有这一点残余而已……”
啊这倒是百分之百的真话因为这瓶药膏确实是连系统都难以复刻的珍品——它已经在两年前停产就连手上这一瓶都是二手货;还是苏莫花高价买来的。
至于为什么停产那说穿了也不稀奇;这瓶药膏的主要成分其实是效力相当猛烈迅速的**它发挥作用的方式是切断痛觉、麻痹神经减少肌肉的痉挛迫使皱纹舒展粗燥的毛刺平抚色素细胞萎缩——外表上看起来就是一切因为衰竭和节律失调所造成的迹象都在短时间内迅速消失仿佛瞬间就年轻了下来。
——简单来说作用和肉**差不多。
不过药效这么猛的玩意儿副作用当然也猛虽然比不上肉毒杆素的赫赫威名但过度使用后导致的神经麻痹肌肉僵硬脸肿成大馒头的后遗症仍然频频发作;所以在被药监局多次警告以后药商基本上停产了如此百试百灵的神药剩下的那一点都是存货——比如说苏莫手上这一瓶据说就是某位患者用来涂痔疮的麻痹痛觉放松肌肉效果非常之好连括约肌都展开了;而现在用在道君皇帝的玉手上效果当然同样拔群——
赵官家反复比对他的左手和右手眼神专注之至已经近乎痴迷;就连等候在外的三大王赵楷都忍不住向前一步同样是专心致志瞩目凝神——与他的亲爹相似郓王同样也在道法方术上极有造诣;所以亲眼目睹如此神迹那种色授神与的痴迷并不比他亲爹少上半分;只恨不能爹有事儿子服其劳亲自体验体验这神秘的药膏!
可惜道君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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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没有叫人代劳的意思;他只是来回看过了一次便一迭声的叫唤:
“快
梁师成赶紧答应一声亲自洗手换布再次沾染了药膏轻轻擦拭皇帝因为糖化而暗淡松弛的皮肤——效果果然也是立竿见影顷刻间便能看到肌肤滑腻紧致再显年轻——道君皇帝对着旁边的铜镜左顾右盼细细比照又忍不住抬手抚摸面庞体会细腻触感——那种欢喜之情真是油然
而生情不自禁便上了眉梢。
唉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好好好!在官家长出头发之后官家的皮也终于展开啦!果然是神仙法体妙用无穷呀!
道君皇帝仔细欣赏神色欣悦旁边的梁师成抓紧机会立刻开始歌颂官家“法力无边”、“道行高深”拔宅飞升指日可待;一群心腹你吹我捧气氛好不热闹道君皇帝笑容满面也是愉快之至;只有——唉只有郓王看得两眼火起一双眼睛真恨不能贴在那瓷瓶之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瓷瓶小小一个略不显眼
说的域名caixs?(请来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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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要是没有什么袖里乾坤的手腕估计装的药膏绝不会太多;偏偏梁师成这死阉**手大脚每次一挖就是一大坨——混账!你用得这么多我用什么?
难道只有道君皇帝渴盼着修仙有成返老还童么?道君皇帝的儿子也想呀!姓梁的大手大脚挥霍无度岂不是连一点残羹剩饭都不愿意分给郓王?居然胆敢抢占亲王机缘我看你这阉人已有取死之道!!
刹那间怒气上涌郓王两眼突起真是愤怒得要原地起飞口吐怒火生生烧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奴才。可惜梁师成一干人正在搜肠刮肚、竭心尽力的赞颂道君皇帝复返青春的伟大神迹无论郓王如何的无能狂怒此时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太监们的手继续伸向瓷瓶继续染指那珍贵的药膏。
——可恶!!
·
丝毫不出预料的道君皇帝果断答应了将小王学士拔擢为翰林院掌院的请求——实际上苏莫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听清楚“翰林院掌院”这五个字皇帝大概只是听了一耳朵之后就迅速挥手直接让人立刻起草诏令他当场盖章了事——他还急着立刻回宫让宫人用药膏涂抹自己的仙体呢!
至于在场的其余人等呢?大宦官梁师成是文明散人的盟友刚刚又领受了散人的恩惠此时自然什么都不会说;至于唯一一个可能下蛆的郓王嘛……唉此时郓王正两眼发直的瞪着那个小小瓷瓶俨然是超脱物外神游天际急切渴望之下什么寻常俗事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是的秦会之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要郓王一定警惕如果文明散人有所举动那就必须得在宫中拦住小王学士的人事任命严防斗争升级;此事干系重大是丝毫马虎不得的;可是作为道君皇帝最爱的好儿子郓王当然也继承了他亲爹一切的脾
性,乃至爱好——他贪婪自私阴毒险恶,所以才能毫无心理负担的接受秦会之的一切建议,但也正因为贪婪自私阴毒险恶,所以在面对自己更感兴趣的修仙灵药之时,他当然也就会轻描淡写,将秦会之一切发自内心的苦苦叮嘱,顷刻间抛到脑后!
苦口婆心?用心良苦?筹谋万全?拜托,郓王是听得进去什么苦口婆心好建议的人么?他要是听得进去别人的建议,当初就绝不会用你秦会之了,是吧?
他可以听不下去别人的话,当然也就听不下去秦会之的话,这才是不双标,对吧?
总之,在这种莫名诡异的气氛下,任命小王学士的圣旨以秦会之做梦都料想不到的超高速通过了流程——当圣旨交到苏莫手上的时候,这一份绢帛上甚至都还散发着菠萝的气味——这是药膏中添加的香精的气味;在皇帝首肯之后,方才为官家涂抹药膏的梁师成都来不及洗手,是直接翘着手指拈着玉玺给他用的印!
拿到圣旨之后,苏莫抬头一看天色,眼见太阳才刚刚西垂,决定趁热打铁,立刻拿着旨意去锤蔡相公家的门,直接在今天就把事情全部办妥,最好不要夜长梦多,拖到明天——喔这个时间点政事堂应该已经下班了;但没有关系,他可以拖着蔡京再去挨家敲门,把宰相全部叫出来加班开回,当场就把任命状签了——这是外交大事,外交大事是容不得拖延的,明不明白?
不过,他刚刚告辞走出内殿,转过一条小路,便见前方有一青衣宦官匆匆赶来,直接拦住了去路。
“苏散人。”青衣宦官叉手行礼:“我家大王有事请教,不知散人可否移步?”
第57章 震惊
苏散人猛的向后退了一步,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圣旨;他狐疑不决地打量了这宦官一眼,大致判断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差距——根据他的评估,如果此人不是什么隐藏的武功高手,那么双方应该还有一搏的空间,至少不必担心会被一把抢过圣旨,直接撕毁——所以,他将圣旨塞入怀中,不动声色的开口:
“是郓王么?郓王有何要事?”
“三大王请问。”青衣宦官依旧是垂手侍立,毕恭毕敬,略无冒犯:“散人的仙药,到底是怎么配置成的?”
苏莫上下看了对方一眼。说实话,当面向一个靠着密法求生的方士打听他的核心技术,在各个意义上都是不知所谓,无礼之极;但如果考虑到这是养尊处优的皇子、道君皇帝的一比一复制,那么如此做派似乎也不算奇怪……显然,在郓王心中,除了他更加高贵而不可理喻的亲爹之外,这世界上就不应该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拒绝他;他想要,他命令,他就会得到,哪怕他勒索的是自己实际上的政敌,也绝不该有什么意外。
我和你作对,不等于你就能忤逆我,明不明白?
当然,文明散人的地位还是很够的,如果真想要撕破脸拒绝回应,那就是郓王气急败坏,估计暂时也拿他没有办法……不过,苏莫的眼睛闪了一闪。
“这倒也不难。”他笑道:“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外丹法而已,只是原料难得些。这么说吧,你把四五月里的芳香胺烷烃取下来,把负电子集团与氢原子去尽,只要净碳链,低温降低反应速度;再拿一支含苯试剂取出苯基来,把这碳链上蒸笼和苯基缓慢反应了,再拿出来烘干。如此九蒸九晒,必定晒脆了,盛在石蜡瓶子里,封严了,要吃时拿出一碟子来,用反应好的的基底物一拌就是了。”
小宦官:?
小宦官极为不体面的张大了嘴,两只眼睛几乎都要突出——显然,即使是身为郓王最宠爱、最伶俐的仆役,仓皇之间听到这么一长串贯口,那也要被噎得口吐白沫两眼翻起,几乎怀疑自己不是在人间——
这是什么?这是人话吗?我到底都听了些什么?
苏莫抑扬顿挫的朗诵完这长长一串,面色依然丝毫不变——在很久之前他就发现了,达官贵人们修道炼丹,并不会真的苦苦追求里面的什么“原理”——说难听些,人家是权贵不是苦逼学术牛马,难道还真要探究原理追求实验复现不成?在很
大程度上,贵人们追求的是感觉,那种仙气飘渺、若有似无、隐约神秘、超脱凡俗的感觉。
——所以,你难道还真要给这些人解释清楚什么反应原理么?你要真给人家解释清楚了,那么神秘面纱破除后只余冰冷而确定的理性,所有人反而顷刻间就会失去一切兴趣。因此,为贵人们演示操作,要的就是这种一头雾水、要的就是这种似懂非懂;你只管得吧得吧,尽情发挥,只要你的产品出色,他们自会本能脑补,填上一切解释的缺憾——说不定脑补得比你本人的解释还好呢!
所以,苏散人睥睨着瞥了小宦官一眼,绝无兴趣再做什么解释,满脸都是“我们神仙的事你们凡人不懂的倨傲;而作为郓王的贴心人,这懂事的仆役果然也没有废话打搅;他只是再行了个礼,恭敬请教:
“那么请问,散人手上的‘仙药’,现今还有多余的么?
多余的?有啊!抹痔疮的是没有了,抹座疮的应该还能买到——然后呢?
苏莫上下看了小宦官一眼,平静开口:
“三大王的意思,下官都知道。不过,这等药膏原本难得,而且也绝不许轻用。
小宦官洗耳恭听,聚精会神的牢记苏散人的每一句教诲,方便将来为三大王转述:“敢问散人,这药膏到底有什么避讳?
散人轻描淡写:“既然是仙药,涂抹时当然不能有小人冒犯;否则仙气浊气交相逼迫,反有大害……这一点诀窍,三大王恐怕还是要留意。否则就是哪怕了仙药,也没有多大用处。
小宦官何等敏锐,立刻就是瞳孔一缩:
“先生的意思,三大王的身边莫不成有……小人?
苏莫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莞尔一笑,飘然而去了。
·
结束了一天挑拨离间的工作之后,秦会之匆匆忙忙自契丹使团折返,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多喝,立刻就带上心腹拜谒郓王府邸,赶着向三大王汇报他与萧侍先秘密会谈出来的成果——阴谋诡计、恶毒算计同样也要消耗巨大的精力与时间,需要反复勾兑密切联络,时时刻刻的关注局势变更,分毫迟误不得;可是显而易见,你当然不能指望养尊处优高贵雍容的郓王来亲自操心这些琐事,所以就只有由一流的牛马秦会之义不容辞,果断担当起这样的大事——
牛马组会,启动!
还好,秦会之在阴谋算计上的造诣非常之到位,所谓椎入囊
中其末立现;虽然托付于郓王门下不过十余日
——唉我平生见的贱胚也多了怎的才能得一个**得这么纯粹的杂种啊!
仰赖这种权利秦桧见人从来不需要通报;他挥手斥退几个下人快步走入王府后门踏足偌大的花园——平日里郓王无所事事都是在此处鉴赏玩物、吟诗作赋、编制歌舞打发时光所以四处都收拾得极为清净隐蔽最方便密谈;但近日他刚刚转过影壁便忽地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沉香不是花香隐约闻来又酸又甜倒像是什么奇特的果香。但到底是什么果子那就是耸鼻嗅闻许久也无法分辨了。
秦会之本也不以为意只觉得多半是三大王又偶然得的什么奇物。他刚走出树荫却见前方笑语喧哗人影环绕郓王仰躺在一处软榻上左右两侧则是跪伏的宦官宫人正用一处浸透了的丝巾擦拭他的肌肤——那种浓烈古怪的香气正是从丝巾上源源散出。
是的虽然苏莫以没有存货为由婉拒了郓王的索取但位高权重如三大王总有自己的办法;比如说他私下里威胁了皇帝身边的宦官想方设法地取到了药膏仅剩的那一点残留——那个空空如也的的小瓷瓶以及为道君皇帝擦手擦脸擦脖子之后被药膏浸透了的丝巾。
喔对了你还别嫌恶心;擦手擦脸算什么?只要仙药真有效用那纵使付出再多也不过是求道路上微不足道的考验!就连这擦手擦脸的丝巾那还是郓王地位崇高才能先下手为强提前抢到;至于其他擦龙腹擦龙臀擦龙腿的丝巾现在还在几位大宦官手上彼此争夺呢!
辛苦得来的珍物丝毫不容浪费就是听到了秦桧的脚步仰躺在软榻上的郓王也没有什么动作——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生怕会挤出一条纹路妨碍吸收;他所有的动作只是“嗯”了一声。
秦会之:?
还好秦会之最会调整表情他面上略无动静只是恭敬拱手行礼:
“回大王的话臣从北边折返了。”
契丹使团就在汴京北面秦会之与郓王早已约定暗语以此暗示谈判已经取得重大进展应
该一一详细核对;可是郓王依旧只是躺在软榻上依旧只是从嘴角蹦出一句:
“嗯。”
秦会之:???
你嗯个什么嗯?收到这种紧急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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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后不应该是立刻屏退闲杂人等迅速开始秘密磋商么?你搁那儿躺着干嘛?闲得皮痒直接摆烂吗?
没办法了牛马秦会之深深吸一口气不能不直接点破关键:
“臣惶恐不知能否请大王私下一叙?”
他们谈的事情能经第三个人的耳朵吗?你换个时间再躺不行吗?!
郓王没有说话兀自闭目感受——他能感受到面部微微发热油润的药膏被体温融化一寸寸渗入细微的褶皱与裂纹从内而外的修复肌肤。焕发活力;那种返老还童的神效仿佛也在缓慢发挥作用滋润着他的肌骨气血……
在这样紧要、关键的时刻在这药效发挥作用的要命时刻该做什么选择当然是显而易见的:
“不可以。”
秦会之;????!
秦桧险些直接傻在了当场完全搞不懂这是个什么套路——不是我们这可是在夺嫡是在暗算是在搞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你这是什么姿势?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什么反应?
是我刚刚进门的姿势不对么?是我的脑子除了什么问题么?怎么世界上还能有这样的回应呢?
秦桧完全被整不会了;他目瞪口呆手足无措足足愣了半刻钟的功夫一句也言语不得;可是无论多么的紧张、茫然、局促此时他都必须开口——
“可可可这是大王早先的吩咐……”
不是你自己说好了要**的么?不是你自己说好了要争位的么?拜托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儿戏你我都已经上了贼船哪里还有一丁点的退路可走?!
如果换作往常秦会之绝对不敢这么没有眼色硬顶着皇子的不满强行开口;但现在他也没辙了——开弓没有回头的箭这种**的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真要出了什么走展那么郓王或许能靠着身份退步抽身他秦会之却必定是一败涂地毫无办法可想!
要知道秦会之已经收到消息说文明散人在找人调查太学了——他就是太学学正
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丝毫侥幸秦桧甚至向前一步决定哪怕是冒犯亲王也必定要将事情办妥!
大概是想起
了自己先前的吩咐,又或者是看在秦会之往常的妙妙谋略面上;郓王虽然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还是开口了:
“急什么?等寡人忙完再说!
忙?你又在忙什么?秦会之实在忍不住:
“敢问大王,到底有何要事?
郓王不再说话,因为他感觉自己刚刚动作略大,已经震动了几滴珍贵的药液;倒是手持拂尘,恭敬侍立于后的青衣小宦官开口了——自从带回苏散人的口信之后,此人的地位骤然擢升,已经提拔为了郓王面前的第一心腹,有资格伺候主人享用仙药;而作为位高权重的心腹,宦官当然对秦会之方才的急于赶人密谈的语气不满之至——居然一上来就要垄断消息,你什么意思?
为了表示报复,他阴阳怪气地回击:
“殿下正在涂抹仙药,岂是凡人可以冒犯?要我说外官不知就里,而今还是闭嘴的好,怕不是秦学正的浊气冲撞了,这药效凭空还要少上一截呢!
秦会之:——啊?!!
·
瞬息之间,秦会之愣在原地,做声不得;莫大荒谬错乱之中,纵有千万个念头逐一在心中闪过,最终却只有李商隐的两句名言愈发鲜明,再明确不过的横亘于胸——当然,考虑到眼下的现实,我们还是需要对名言做点改编;所谓——
青室夺嫡访奸臣,秦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权谋问鬼神!
第58章 赵高
总之,秦会之直接□□沉默了;他在原地足足愣了半刻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遇到了什么——在这样涉及权谋斗争、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自己效忠的主公居然临阵开躺,直接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什么“仙药”上!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天下还能有这么办事的吗?
生死大事,如此儿戏,秦桧火气上涌,几乎想要厉声出口,怒喷这荒谬之至的选择——可是,话到嘴边,他又不能不强行咽了下来——显然,现在的事实是,第一秦学正绝没有这个不惧权贵犯颜直谏的胆子;第二,如果郓王真的是一个识大体顾大局懂得轻重缓急的人,那他也不会和秦会之混在一起,搅合这种夺嫡的烂局,是吧?
所以,无论事实多么荒谬,秦会之都只能咬紧牙关,绞尽脑汁,试图委婉劝谏——没错,他居然都要被迫劝谏了!
——话说,这种劝谏主公不要因为痴迷仙道耽误正事的角色,不应该都是什么忠肝义胆的臣子来慨然承担么?怎么现在他秦桧还要硬着头皮上了呢?这个进展是不是不大对头啊?
可是没有办法了,**斗争风云变幻,顷刻之间凶险百出,是容不得慢慢拖延的;秦学正只能硬着头皮说话
“兹事体大,大王,大王是不是好歹听上一听,臣尽量谈得简短……”
三番五次的插话讨嫌,郓王哼了一声,干脆不说话了;站在一旁的青衣小宦官瞅准良机,赶紧又阴阳怪气恶心一句:
“先前大王清闲的时候很多,秦学正不来谈事;如今难得宽松一回,办一办自己的差使,秦学正偏偏就来谈事了!秦学正是轻视大王年幼呢,还是故意要找难堪呢?”
秦会之:?!!
秦桧猝不及防,面色倏然而变,倒吸一口冷气——当然,他反应如此激烈,倒不仅仅是被几句阴阳刺激,而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妙的往事,古怪的雷同——
“帝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帝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上哉?且固上哉?”
——这不是,这不是当初赵高诬陷李斯的说辞么?
沙丘立胡亥后,赵高试图清洗李斯,采取的手段就是让李斯在胡亥玩得正高兴的时候求见,然后在胡亥面前大进谗言,说李斯有意在皇帝玩乐时打搅,就是看不起皇帝的权威,最终顺利送了李斯一个全家铲;作为大一统历史中第一个高层**斗争的案例,《史记·李斯列
传》的这一段记载,当然是后世一切有志官僚所必须反复背诵,牢记在心的典范——可是,作为一个将《史记》倒背如流的顶级高手,秦桧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人这么坑害的时候!
——等等,这角色设定是不是不大对头啊?按照历史演进来看,应该是他秦会之仰承先贤,悄悄下这个蛆才对吧?喂这个安排是不是有点过于颠倒错乱啦?!
学习赵高,效法赵高?你们摸着良心说说,京城方圆十里地里,道德品质及历史评价与赵高最为接近的,到底是哪一个?
倒反天罡!欺师灭祖!你这个ooc同人,居然还敢舞到秦学正这个指鹿为马正统精神续作的头上了!——狗儿的,凭你也配?!你不过就是下面割了一刀,白白占了身份的便宜!
可是,历史就是这么蛮横不讲理,这小废物仗着一点身份的好处,就是可以将秦会之搓圆搓扁,毫无反抗之力。他面色急剧变化,深深呼吸数次,终于压下了情绪,强行恢复了正常,直接行了大礼。
“臣惶恐不胜!”
是的,作为一个顶尖的奸臣,奸臣届冉冉升起的新星,未来的政坛毒蛇,秦会之非常清楚,在这种尴尬要命的时候,任何辩驳、斥责、愤怒、乞求都是无效的,郓王现在已经对他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耐烦,在这种不耐烦面前多浪费一秒钟,都只会给后续的谗言更多可乘之机;他唯一的办法,只有迅速低头,赶紧离开,尽快止损……
秦桧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一副不胜打击的模样,只是讷讷连声,拱手请辞——当然,这种状态一半是伪装出来为了平息郓王的不耐,另一半却也真是发自本心——他真被眼下的局势搞得一头雾水,完全没有办法理解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呢?他实在不能明白!
等到秦会之仓皇离开,花园中又恢复了方才的悠闲;几个手脚灵敏的宫人继续替郓王上药,其余人等则绞尽脑汁,竭力歌颂药膏的神奇,尽力烘托气氛,绝不敢没有眼色,效法刚刚那个蠢货——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在此时打搅大王?
不过,因为郓王还很年轻、身体不错,纵使涂抹许久,药膏也没有道君皇帝身上那种立竿见影,返老还童的神秘效力,最多也就是消一消色素暗斑、各种疮疤而已——所以,无论宦官们说得如何的天花乱
坠、神妙非凡郓王揽镜自照以后都难免有些不快。
是的消除色素暗疮已经非常厉害、非常神妙了;但郓王可是亲眼目睹过比这更神效十倍百倍
是药膏没有效用了么?应该不会;道君皇帝的案例自不必说郓王可是亲眼看见梁师成为官家擦拭身体之后那一双皱褶横生的老手同样也变得紧致、细腻、光滑不能不让人深信此神迹——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郓王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来他招手示意青衣小宦官上前徐徐问出一句话:
“你先前说文明散人告诉你这药膏忌讳小人?”
青衣小宦官赶紧叉手连连称是。郓王又道:
“那你说谁才是小人?”
青衣小宦官不敢开口了;他平日里很喜欢胡说八道蛐蛐别人但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却也绝没有那个胆量敢于搅合主君的大事——仙药为什么不灵他怎么能妄言?
不过还好郓王也不需要他回答什么郓王自己就很会发挥想象;他躺在软榻上愣神了片刻忽然慢悠悠慢悠悠的开口:
“……你们说有人替秦会之看过八字没有?”
·
虽然连轴转一直忙到了下午但苏莫折返回家之后依旧马不停蹄他甚至都来不及吃上晚饭直接就招来了课题组所有的研究人员宣称自己刚刚才去了皇宫现在恰有几件要紧的大事需要大家同心协力共同办理。
他不吃饭别人可要吃饭实际上好几位成员就是在饭桌上被硬拽下来的。如今听到文明散人语气郑重煞有介事不由面面相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从皇宫中带来的大事应该真的很关键吧?
然后文明散人郑重道:“请问在座之中有谁真懂八字玄学的?”
众人:?
还好作为与散人接触最多的人小王学士及时反应过来了他一针见血的指出:
“你是文明散人你不应该才是那个负责玄学的人吗?”
“但是。”散人道:“我现在找的是真懂玄学的高人——是真的懂明白吧?所以到底有谁是真有造诣的?”
其余人等:???
聚会的书房中安静了片刻直到——直到沈括的长子沈博毅战战兢兢举起了手。
“家父家父在时
,于旁门小道,颇有涉猎。”他小声道:“在下恰恰就学过一点八字……至于易学占卜,恐怕得家姊出面了。”
众人目瞪口呆,言语不得,一时都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个,是“真懂玄学”,还是梦溪先生匪夷所思的知识储备、莫名其妙的家传学说?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沈括沈梦溪在他的笔记里,对这种玄学是完全嗤之以鼻,大加鞭挞,认为玄说诡秘,存于六合之外,根本不必细论的吧?一边认为玄学“不足为训”,一边对玄学详加研究,造诣极深(不会真有人相信什么‘颇有涉猎’吧?),这到底什么扭曲的世界观呀?辱追也不必这么**吧!
在这种惊骇莫名的目光中,沈博毅举起的手都不由微颤;还好苏莫反应及时,立刻大步上前,从怀中郑重取出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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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纸条,双手递了过来:
“这里有两个八字,请沈先生仔细看看。”
小王学士站立在侧,随意一瞥,立刻分辨出了第一张纸条上散人乱七八糟的字,写着的是“壬戌、辛亥、丁巳、甲辰”——标准的八字排盘,不过——
王棣心中微微一动,他快速计算了一下这个八字对应的时间,忽然发现,这个天干地支,似乎刚好——刚好与当今道君官家相合?
当然,因为道君皇帝自发避讳的缘故,就算亲近如顶级重臣,也只能知道官家的生日,而决计探听不出来官家的生辰;但是,仅就他知道的这一点消息,就已经与纸张上的八字若合符节,完全能够对应得上——
这到底是谁的八字呢?
当然,小王学士是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道君皇帝既然痴迷玄学,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关键的私隐?能够佐证皇帝生辰的一切信息早就被掩盖殆尽了,原则上讲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探知道君的八字——不过我们都知道,原则这种东西总是会变更的;道君皇帝被押运北上至五国城养老时,女**的鞭子只要稍微挥舞得快那么一丁点,道君皇帝当然也就屁滚尿流,该说的不该说都得吐露个干净,那当然什么机密,至此都不能算是机密了。
总之,苏莫讲两张纸条交付了出去,郑重嘱托沈博毅:
“请沈先生仔细算一算这两张八字,看一看他们的刑克妨碍之处——不过,批算一定要言之有据,字字都要站得住脚,绝不能叫人抓住半分把柄,明白了么?”
这最后一句嘱托又引来了小王学士惊骇的注目——
显然,小王学士做梦也想不到,一个看一眼敢给人算八字的角色,现在居然也讲究起了什么“严谨”、“正确”、“言之有据”;而苏莫神色不变,非常之自然的无视了小王学士的诧异——唉,他的苦心,外人哪里能懂呢?
没错,玄学玄之又玄,不可解释;要是对付一般人等,只要开口安上一个罪名,自然能够将他打入深渊地狱,万世不得超生——可是,他现在对付的是一般人么?
——要知道,先前与蔡京谈妥之后,苏莫就曾经摩拳擦掌,要在太学里寻觅证据,立刻将秦会之秦学正发配到三千里外吃馄饨面;可是,他大费周章查了半日资料,最后却骇然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秦会之的半点把柄——实际上,秦桧虽在太学任职数年,地位尊隆,权势非凡,但如果真从官方档案来看,那此人简直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无善无恶,无奖无罚,随波逐流,隐于大众;如果不是刻意探寻,大概任何人都会自然而然的无视过这个毫无特点的人物,将之抛诸脑后,归为虚无……印象尚且虚无,更不必说寻找什么“罪证”了。
当然,没有罪证也可以莫须有;只要权位足够,欲加之罪,自是何患无辞;可是,秦会之已经提前投入了郓王的怀抱,搅合进了夺嫡的大局,有皇子权势作为庇护,再要动用非常手段,就必然受到重重的约束。
而也正是在此时此刻,苏莫才恍然醒悟,意识到秦会之此人的老辣、狠毒、缜密——他绝不是苏散人先前一时口嗨,仿佛抬手就可以解决掉的货色,相反,此人既然已经主动跻身于夺嫡权力的致命漩涡之中,那么解决他的手腕就绝不能再有一丁点的瑕疵;什么胡说八道,当然更不能容忍——要是叫秦桧找到缝隙、逃出生天,那才是要命之至的勾当!
“总之,请沈先生千万留意,不要出差错才好。”
苏莫再叮嘱了一遍,将纸张交托给了一头雾水的沈公子。他又在原地想了一想,仿佛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自己遗忘的内容。
“……对了,还有第二件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团绢帛,直接抖开,展平褶皱:
“刚刚在政事堂拿到的文书,考虑到外交上的特殊情况,拟正式任命王棣为翰林院掌院……手续都已经办完了,你明日领旨之后,直接拿着过身去见契丹人吧。”
小王学士:——啊?!
第59章 交手
总之,苏散人说完这一句后,就飘飘然挥袖而去了;仿佛他递给小王学士的不是一张至关紧要、足以顷刻搅动朝局的任命文件,而只是一张不知从哪里捡到的废纸,甚至还不如太学门口的大字报要紧——所以,满头雾水的王棣居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大概还以为这是苏散人吃饱了撑的和自己开玩笑,因此随手接了过来,随手展开——
小王学士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把将帛书攥得死紧;他木立了片刻吹了吹冷风,随后才咬牙切齿,再次展开——
皇帝的印玺、签字,没有问题;政事堂宰相的签字画押,没有问题;各处衙门的印章,没有问题;苏散人并未撒谎,这确实是一份走完所有程序的、完全合法的任命文件;理论上讲,接到这份文件之后,小王学士就已经算是正牌的翰林院承旨,一院之长了,后续的流程,岂是都只是冠冕文章,根本不必过多留意。
——可是,这合理吗?这正常吗?
小王学士抬起头来,看到沈博毅与陆宰同样迷茫的脸;显然,大家都是名门出身的士大夫,都晓得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分量;但正因为清楚翰林院掌院的分量,所以迷惑才不可解释——这样事关重大的人事任命,可以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关键变更,是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丢过来的吗?拜托,我缺的仪式感这一块谁来补呀?
而且,如果小王学士记忆不错,那么他的祖父五十年前被任命为掌院学士的时候,可是谦虚再三,亲自在宣旨的使者面前写过两封辞职的奏表,才在神宗皇帝的劝慰下接受了职务;这样三请三让的做派,不仅仅是必要的程序,更是彰显士大夫的凛凛风骨,不慕名利;按理来说,他也应该追慕前贤,完成这同样的程序,才不辜负世家的教导;可是,他现在又该怎么走这个程序呢?
门外传来了文明散人的招呼声,似乎是问管家有没有热水,有热水的话下点汤饼吃一吃,他还没吃晚饭呢——先前他拿到文件之后,是马不停蹄冲进相府拍着门把蔡京叫起来签的字;蔡相公被打搅得一肚子火气,签字用印后立刻赶人,连口热水也没留文明散人喝;文明散人现在还是饿着的。换句话说,如果小王学士要走什么三辞三让的流程,那就只能拿着张纸对着稀里呼噜吃热汤饼的文明散**念特念,抒发自己惶恐不胜的一百万种理由了。
……唉,想想还真是挺煞风景的。将来
要是上了史书他可不好解释呀!
小王学士摇一摇头将帛书仔细折好收在了袖中。
“明日就要见契丹人了。大家还是议上一议应当如何应对吧。”
·
总的来说契丹人应当是绝没有预料到现在的局面;萧侍先被秦会之说服是真心诚意的相信自己已经拿捏住南朝的把柄所谓旗开得胜先下一城将来可以舒舒服服的发难。所以当小王学士带领随从骤然显现于前高声通报姓名之时契丹负责对接的大臣直接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刚刚试图借助小王学士的身份发难王棣已经直接用了大招:
“蒙圣上恩诏在下荣升掌院忝为伴辽使。”王棣面无表情:“骤临大事诚惶诚恐唯请多多指教。”
说罢他抬手一指自己身上——紫色官服、黄金鱼袋、蜀锦绶带正是标准的从三品高官的服饰是昨日文明散人拖着蔡京蔡相公一路狂奔从吏部府库里紧急抢出来的一套衣服——还好尚且合身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来。
负责对接的辽国使臣突起了眼睛神色霎时间变得慌乱——他们用以刁难宋朝的借口是小王学士身份不够;但现在这个刁钻古怪的借口被顷刻反转则几乎是当头一棒直接砸懵了契丹人——不是都说好了这盘攻势天衣无缝根本不可能被破解么?这和想象中的怎么不太一样呀!
王棣注目凝视对手没有错过这一抹浑然出乎意外的慌乱;他心中微微一动意识到先前与苏散人及陆宰等人推敲的某种猜想很可能是成立的也就是这批契丹人恐怕并不是靠自己想出来的这一整套缜密阴毒的主意他们之所以能招招凌厉攻敌必救;背后必然是有智囊有谋划有某个熟悉大宋局势的毒辣高手;而在脱离了这个高手的指点后契丹使团的面具就会全部垮塌直接显现出他们的真实水平——与大宋高层差不多的水平慌手慌脚、全无准备的水平。
当然也不知道文明散人是吃饱了发神经还是真有实据他在商谈中莫名其妙一口咬定坚持声称契丹背后的主使应该姓秦或者姓杜或者姓刘;小王学士一句话都听不懂也只有全部抛诸脑后了。
总之
“那么下官是否可以遵照惯例拜谒使者了呢?”
契丹人的嘴唇蠕
动了一下但实在再找不到拒绝的借口。两国的外交明争暗斗但总体还是要在规则与惯例的约束下默契运行;毕竟大家菜鸡互啄谁也没有那个本事打破惯例——先前有神秘人物指点他们设法找到了带宋接待程序中的漏洞扼吭拊背一击抓住了对方软肋;但现在漏洞已经完全消失他们要是还咬住不放那失礼的就成了自己了!
带宋的道君皇帝没啥脑子带辽的天祚帝难道就很有智慧了么?如果道君皇帝是奢侈腐化挥霍无度天祚帝则是酗酒狂暴不可约束——要是他们的原因把外交搞砸了锅那么宠臣萧侍先或许还可以逃得一命其余随从却非得被鞭子活活抽死不可——曾因酒醉鞭名马晓不晓得?
所以在契丹人默然无语仓皇汇报之后;使团的正主萧侍先到底还是铁青着一张脸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不能不亲自面对大宋的官吏。
外交讲究程序但基本也只讲究程序;只要萧侍先按照程序准时露面那无论他的表情多么难看其实都已经无关紧要。王棣迅速摆上职业假笑
当然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五十年前与王荆公交锋可以算是契丹人至为惨痛的回忆之一;当时王荆公的名声还没有传到外国去契丹使团以貌取人对素来不太注重仪表的王介甫颇为鄙视;结果当场吃了一发标准的装x打脸被打得双颊红肿现在都不能忘怀——好容易熬到王荆公下台契丹人秣马厉兵组织强手预备回来找一个场子结果迎面撞上了新的翰林院掌院姓苏名轼字子瞻那个结果嘛……
总之你在这个时候提这种往事那就是有意找茬蓄意要打契丹人的脸——萧侍先心中大怒索性也管不得什么先后次序直接冷冷开口:
“我听说宋国的太学正在辩论什么《尚书》?”
按照秦会之先前的叮嘱他们应该在宴会大庭广众之上趁着宋国招待的官员精神懈
怠、意态慵懒之际将这个关键问题直接翻出公然发难;可是现在萧侍先等不得了第一他要果断迅速的发泄愤怒第二他也本能地产生了怀疑:秦会之保证得信誓旦旦说他们联手一定能把王棣给挤下台去可怎么刚刚才一日过去这姓王的就堂而皇之公然站立于前了呢?
而且就这短短一瞬的功夫这王棣不但没有遭受打击还立地飞升成了什么“翰林院掌院”!姓秦的不是和他千吹嘘万吹嘘说这翰林院掌院如何如何的关键紧要是绝不可能轻易授予的么?
好哇你这混账舌绽莲花条条是道敢情是骗老子做耍呢?我们使团怕不是给人算计了!
狗儿的
既然是给人算计那萧侍先气急败坏之余干脆也无所畏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王八拳一通乱打——秦会之千叮咛万嘱咐必定要在关键时刻才能抛出《尚书》这张大招?嘿嘿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看看宋人能把自己怎么办!——每与秦反事乃可成尔!
果然小王学士立刻有反应了;他深深地看了萧侍先一眼:
“敢问萧枢密这个消息是哪里得来的?”
还好萧侍先虽然暴躁易怒蛮不讲理但该闭嘴的时候还是懂得闭嘴的至少不会一时上头脑子短路将所有消息张嘴倒个干干净净——单从这一点上来看在宋辽诸多类人群星之中他就已经是上上之选可以令有识之士热泪盈眶视为亲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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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新星的人物了——该闭嘴的时候知道闭嘴下雨了懂得往家里跑收了钱好歹还办事哎呀这是多么珍贵的品质呀!
总之萧枢密冷哼了一声:
“经纶大事人人都要注目还非得要真有个谁来特意告知么?不过俺倒很是好奇都说太学是宋国一等一的文华富盛之地才华品行都是再高贵不过的;怎么一窝子读圣贤书出身的儒生如今还诽谤起先贤的经传来了呢?”
针对《古文尚书》的辩难终于堂堂发轫由辽国使臣萧侍先之口正式打响了第一波攻势!
不过两军对垒彼此交战最重要的还不是什么气势强度而是发起攻势的时间和场合天时地利若不凑合再多心机也是白扯;如果此时此刻秦会之秦学正能够侍奉在侧大概听到萧枢密开口来上这么一段那多半当场
就要两眼发黑,气得手脚冰冷,堵塞难言——谁叫你在王棣面前说这个的!
没错,这一串贯口的确是秦会之教给萧侍先的,叫他牢牢记诵深刻体会,然后在大宋官员接待时暴起发难,以“捍卫斯文、“捍卫经传为由当头一棒打个措不及防;等到大宋官员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剩余的辽国使臣再一起发作,大吵大闹、厉声斥责,或者干脆痛哭流涕,倒在地上嚎啕打滚,只说“我要往孔庙里哭老夫子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修道的修道,改经典的改经典,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这样一闹,效力拔群,更加牵扯到经传正统的大事,必定可以逼得大宋官僚手忙脚乱,反应无措,不能不连连退让;这一份毒计的心思,委实巧妙之至,功力可见一斑。
——但问题在于,当初秦会之设计这套话术,基于的前提是三大王脑子正常,能够在御前把小王学士的任命给拦下来,带宋朝廷迫于无奈临阵换将,只能找个草包仓促顶上,当然也就顶不住者爆发的三板斧攻势——可是,现在整个大前提都已经变了,你还这里缘木求鱼,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果然,小王学士微微一愣,目光逡巡扫过四面——满怀挑衅的萧侍先,跃跃欲试、预备随时躺下来哭老夫子的辽国诸使臣,然后含蓄一笑。
“孟子曰。他曼声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孟老夫子说了,《尚书》也未必完全可信,全部相信《尚书》,那还不如没有《尚书》。老夫子早就质疑过《尚书》了,怎么,你还能比孟老夫子更懂?
萧侍先:???
旁边预备随时躺下来痛哭文庙的辽国使臣:???
尴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萧侍先才终于反应过来。当然,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小王学士的这句阴阳,但环视一圈,眼见亲信儒生目瞪口呆,并没有立刻就要扑上去撕咬的意思,于是心下打鼓,大概也知道自己刚刚那波攻势多半是坏了菜。
坏了菜应该怎么办呢?萧侍先绞尽脑汁,开始拼命思索秦会之先前透露过的消息——他很快不安的发现,秦会之的预案里并没有牵涉到当下的形势,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出乎意料的状况,必须要萧侍先自己想出办法,即时解决。
什么办法呢?哎呀,萧侍先想到了,秦会之似乎隐约提过,这姓王的翰林学士也是有后台的,这后台还是南朝皇帝的宠臣,唤做什么“文明散人来着……是了,这姓王的看起来水平不低,凭他们的本事似乎一时料理不下来;但射人先射马,自己为什么不能先攻击那个靠山呢?
宠臣嘛!佞幸嘛!萧侍先在宫廷呆的久了,皇帝宠臣是什么个水平,他还能不知道?
一念及此,他果断出手:
“听闻南朝的文明散人在《古文尚书》的辩难中颇有贡献,不知能否有此荣幸,可得一见?
听闻此语,前方的小王学士回过头来,以某种极为——极为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自然可以。沉默片刻之后,小王学士道。
第60章 清理
按照外交接待的流程,小王学士将使团迎入驿馆后,需要在此处布设宴席,为远道而来的贵宾接风洗尘;席面上觥筹交错折冲樽俎,大家在表面和乐的氛围下尽情的彼此阴阳,公然发挥一切文学素养,引经据典的发动言语攻击;而宋辽两国之间外交战场上诸多经典案例,也正是在这种皮里阳秋的交锋中诞生的;而今众人旧梦重温,当然要遵循往日惯例,在酒席上好好的做过一场。
如果以往常两国交锋的习惯,多半是大家共同吟咏自己最得意的诗词歌赋,在文学艺术上一较高下,吟风弄月玩赏词藻,于竞争**同品鉴文章经国之风华;可是如今,在遭遇了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接连几次打击之后,到如今为止契丹人的心态真的也有点崩了;所以这一次他们反复商议,决定批亢捣虚避敌之长,再也不能在文学艺术上丢人现眼,而是选择另一个角度来丢人现眼——不是,选择另一个角度来发动攻击,重新找回颜面。
而经过多次讨论之后,契丹使团所共同选择的崭新角度,正是《古文尚书》。
如果平心而论,那么这个选择其实还是相当之恰当的,毕竟有秦会之预先透题,他们已经提前知道了太学外辩经的形势;如果他们暴然发难,又有保守派儒生里应外合,所谓天时地利占尽,没有理由不旗开得胜,只要抓住关键一把发难,想必可以瞬间占据优势。
可是,也正如秦会之曾经有意无意暗示过的一样,不同的决策是不好照搬的;如果他们真能把王棣搞掉换一个没啥脑子的货色上来,那么这种突然袭击确有其意料不到的妙用;抓住正统和道德一通猛攻,真的能搞得他们手忙脚乱阿巴阿巴,当场变成一个反应不能的废物——带宋高层的官员是什么个水平,别人不知道,秦会之还能不知道么?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因为种种机缘凑巧,秦会之到底没能将小王学士给换掉;所以如今的局势,就成了天时地利具备,而唯独人和不那么的对——契丹人是要批亢捣虚、扬长避短的;但现在你真的确定,《古文尚书》是王棣的短板么?
——显然,除了萧侍先这种不问俗事的绝对权贵以外,辽国使团中但凡有那么一点常识的人物,都能立刻发现这个布局巨大的漏洞;而更不妙的是,因为先前萧侍先萧枢密在谈论数次后被秦会之迷惑得神魂颠倒,完完全全相信了这个南朝密探所提供的一
切情报,所以契丹使团做的预案基本是一把梭·哈,基本完全将胜负的希望压在了《古文尚书》之上,根本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备案!
没有预案能怎么办呢?难道要在席面上临时换题,开始重新聊他们并不擅长的诗词歌赋么?我且不说契丹的文**多无此急智来,就算真有一二高人,在官场上搞什么灵机一动、自作主张,也是非常之冒险的事情;毕竟众所周知,在**上特立独行、展露风头,是比直接犯错还要更可怕的事情;循规蹈矩面临失败,到底还有大家一同承担,挨鞭子也总有个难友;但要是自己出头办砸了差事,那么天祚帝狂怒的小皮鞭,可就只有他们一人承受啦!
狂怒的小皮鞭还是非常可怕的,所以所有的契丹文人心照不宣,一致决定,他们还是要照老规矩行事——也就是说,继续谈论《古文尚书》!
王棣:??!
“诸位确定。
——诸位确定,谈论这个不会被爆杀么?
寂静,尴尬的寂静,然后对面的儒生缓缓开口:
“是的。
王棣:“……好吧。
好吧,如果这就是你们的要求的话。
·
“萧侍先极为愤怒。从驿站折返后,小王学士马不停蹄,立刻找来了他的小小智囊团,将一日的见闻统统倒了出来:“辞别的时候,他甚至拒绝行礼,脸色难看得——难看得——
他搜肠刮肚,略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因为萧侍先的做法确实是非常、非常、非常的不体面;临别之时他居然坐在椅子上拒绝起身,用某种要**的眼光环视四面,看得大宋方面的使臣一头雾水,而契丹方面的文人战战兢兢,几欲昏厥。当然,这种愤怒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哪怕小王学士位了体面已经尽力收着点打了,双方那一场关于《尚书》的辩驳仍然是极为残酷的一边倒——毕竟,你怎么能用三五日临时抱佛脚的造诣,来挑战一个课题组多日的攻坚呢?
小王学士可是《古文尚书》课题组绝对的中坚,躬身亲临了整场尚书大辩论的核心人物;几个文人靠着一点内幕消息就想斗倒对方,是不是也太不自量力了?
输得如此之惨,契丹**感愤怒,倒也不算什么离奇;但是愤怒得如此猛烈、显露、不体面,仍然大大出乎小王学士的预料,而也正是从萧侍先那近乎扭曲的脸色
中,王棣迅速窥探到了一种可能:
“他必定还有后手。他郑重告诉所有人:“萧侍先的那个表情,绝不会善罢甘休。此人在契丹就是以飞扬跋扈闻名,如今怕也不会是什么善茬。
“那么,文明散人问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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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学士微微有些卡壳了。
·
还好,契丹人的阴谋诡计从来不会隔夜;仅仅当日下午,潜伏的暗子就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先前虐粉虐了十几天的保守派大儒们突然跳了出来,带着门生弟子浩浩荡荡出门,赶着马车冲入汴京文庙,伙同人手砸开庙门,嗷嗷跪伏着开始哭孔夫子了!
说实话这就有点没意思了,契丹人前脚来你后脚就哭孔圣人,但凡有那么点脑子的都能意识到不对;而且,带宋开国百年,哭孔庙这一招早就被先人用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新意创意都已经寥寥无几;所谓第一次比做鲜花是天才第二次比做鲜花是蠢才,圣斗士不会被同样的次数击败两次,顶级的权谋奸臣更不会对这种熟烂的套路毫无防备;所以,坐镇汴京的蔡京蔡相公略无动摇,还特意派人告知盟友文明散人,让他也绝对不要惊慌,自己自有办法应对。
——不慌,这一波看老夫操作!
什么操作呢?哎呀这就不能不说到蔡相公宝贵之至的经验了。作为被儒生们**多次的老牌权奸,蔡相公在应对这种集体事件上实在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早就积攒下了一套极为成熟的打法。早在保守派大儒带着人一边哭一边往孔庙里冲的时候,蔡相公的情报网就迅速运作了起来,在文庙四面启动了关键的棋子——负责抄写的博士、负责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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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的作坊、负责贩卖零食的店铺,此时都被全面激活,严阵以待,共同应对这一波强势之至的冲击!
显然,到文庙哭老夫子不可能一哭了事,你得散播檄文散播布帖,公告天下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传抄檄文当然不能由大儒们纡尊降贵,那就只能花点钱委托附近的抄书博士印刷作坊,顺便吃点零食垫吧垫吧,预备之后翻滚大哭、以头抢地的能量开销。而在这个时候,蔡相**排的人手就会毛遂自荐,自告奋勇的承担起一切印刷的任务来。
喔不要误会,蔡相公的暗子并不会在私下里搞什么破坏,毕竟印刷品的效果一目了然,任何破坏都会被立刻发觉,反而是得不偿失;事实上,蔡相**排的人手在
服务质量上相当之高印刷清晰从无别字甚至还仿造文明散人的先例每印刷一张檄文都要在背后附赠一个笑话——不过他们并没有文明散人的才华或者说避讳太多不敢搞**笑话(唉你要知道现在**上最好笑的角色就是蔡相公本人)所以只有退而求次猛搞其余路径比如说颜色段子。
当然颜色段子的格调是低了那么一些但效果应该可以期待;毕竟生理需求与精神需求同样重要;大家读完檄文满足满足精神需求立刻就可以翻过来满足生理需求。在冗长哭祭之余激发激发精神那也是好的嘛!
可是正是在这样普通的小段子中却隐藏着至为额度的奸谋——一旦确认加了颜色废料的檄文已经散布开来蔡相公就会立刻派出衙役冲进文庙搜查——不是搜查檄文而是扫黄!
朝廷查抄檄文扣押儒生那算是玷污斯文毁坏学术破坏了带宋与士大夫共天下的重大传统必然遭遇强烈反弹;但查抄黄色文件这在什么地方都翻不出浪来吧?
——怎么你在孔庙看黄段子还有理了?
儒生赖以震慑上下的工具不过一招道德审判而已;但只要搞点黄色搞点下流搞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桶污水浇下去后大家共沉沦那么什么道德威慑力
不止保守派大儒不敢太学生也不敢进士也不敢举人更不敢;实际上带宋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体面的人物沾到这种事情立刻就要酥成一团软倒在地反抗不得——没错大家私下里都要看点不正经的玩意儿;但以现今的风气这玩意儿一旦公开那可就是千斤都打不住的社**!
靠着这一招蔡京解决过不知多少自以为是要做不平之鸣的士人;堵不住嘴就堵□□抓住了□□也就抓住了一个人的大脑。为了朝政被**还可以算忠贞义士为了□□被毒打就只能是满汴京城的笑话——一个笑话还有什么煽动力?
有此前车之鉴在前蔡相公简直是成竹在胸略无惊慌;他直接向散人做出了保证:
“雕虫小技徒增笑耳又值得什么?散人不必惊慌区区小事老夫弹指即灭。”
对于这一点散人还是非常之有信心的。所以他含蓄一笑与蔡相公彼此对视充满了对专业能力自信的默契。
·
“你说”
蓬头垢面的秦会之站立于大儒面前只是看了一眼面前的文字就觉得两腿发软站立不稳只能咽下一口唾沫才勉强挤出后面的话:
“你说这就是你们印出来的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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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预备与秦会之正面对决中
第61章 惊觉
“你说,这是你们印出来的檄文?”
秦会之颤抖的说出半句,只觉头晕目眩,简直要站立不稳,跪倒在地,他强撑着把这话说完,语气中已经隐约带了质问的意思——
你们印出来的檄文,怎么是这个模样?
显然,负责接待来客的大儒对这种质疑非常之不快;说实话,要不是秦会之走了他老婆王氏的关系,有前宰相王珪的面子撑着老底,盘踞孔庙的儒生根本不愿意花时间来应付这么一个小小的太学学正——我们保守派的大儒都是学术名家,是诗书大家,是著书立说的顶尖高手;你区区一个爬裙带爬上来的后进,又算得了老几?
于是,大儒只是冷冷作答:
“是又如何呢?”
以常理而论,地位不显的秦会之对这种轻蔑的态度极为敏感,哪怕明里不能发作,暗里也一定要给如此出言不逊的老登狠狠扎一根刺,叫他在痛苦中领会不可得罪小人的精髓;但现在秦会之实在是来不及关怀超绝敏感肌了;他匆忙开口:
“这样的单子,如何使得!诸位如此行事,真正是荒谬!”
大儒更觉不满:“这份檄文是龟山先生审定过的,恐怕还轮不到阁下说嘴!”
再怎么是个熬资历的老艺术家,只要资历上来了就总会有独到威望;这一次哭孔庙的计划几乎全盘出自龟山先生的谋算,以他亲历新旧党争的伟大资历,当然不是区区一个太学学正可以质疑的。所以大儒厉声驳斥之余,面色不由大起怀疑——你小子这么喜欢叽叽歪歪,不会是文明散人和王棣派来的卧底吧?
显然,这个猜想不说出来还罢,说出来非得招致两方同时**不可——文明散人当头就要跳上前来,吐他一脸口水,以此不顾颜面的做派,坚决表示自己切割的决心;秦会之倒是不会吐口水扯头发,但心中也大觉窝火:
“不是檄文的问题,是传单的问题。”他抖动单子,厉声道:“单子后面印的这些笑话,也是经过龟山先生审核的吗?”
大儒的脸色微微一红,显然,他自己也看过这个笑话,但明面上绝不能承认那么一丁点:
“这是作坊的小人为了兜售纸张耍弄的手段,与我等又有何干系?你不要随便诬陷!”
“这是我要诬陷的问题吗?”秦会之简直要疯了:“你们有没有脑子?你们现在干的是什么事体,你们现在是在什么地界?你们在孔庙拿这种传单
,生怕朝廷没有收拾的借口是吗?”
直到此时此刻,秦会之的心中才直沉到底,不能不消灭最后一丝侥幸,意识到他面前究竟是一群多么天真、愚蠢、不堪一击的货色——作为顶级的**,秦会之的嗅觉一向灵敏,超乎寻常的灵敏;早在三大王府邸被那个该死的赵高青春畅想版low比小宦官阴过那么一次之后,秦会之就迅猛感知到了不对——当然,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消息,但仅凭一点诡异的感知,秦桧已经本能地闻到了味道,他熟悉的,阴谋的味道。
简单来说,如今的秦会之非常不安desu。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顶尖奸臣的从容;他们判断形势从来不是靠什么凭证,而基本是依赖直觉——在阴谋中浸泡得太久、腌入味儿了的直觉;而凭着这种直觉,秦会之开始像老鼠一样四处嗅探,拼命寻觅让他不安desu的要命关键。当然,三大王的府邸他是进不去了(low版赵高也是赵高,隔绝中外是人家的基操),思道院被文明散人把持得像铁桶一样,一切有可能泄密的人手都已经飞升到了重金属星球;所以秦会之闻来闻去,最终连夜摸到了儒生们哭文庙的大会上,然后发现了让他热血上涌要命内容——
“聚众看□□文字,还是在文庙里头!”秦会之几乎要咆哮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大儒有点慌了,□□的帽子确实一击必杀,无论往谁的头上扣,脸面上都实在有些遭不住;他硬挺着回击:
“不要乱说!这都是作坊自己下作,如何可以迁怒?再说,各处店面的单子上这种笑话也不少,哪里就有什么罪名了——”
汴京商业繁华,到现在基本也有了相当发达的广告业务;各家商铺为了招揽贵客,当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广告单子上印刷点颜色段子已经是基本操作,下得了血本的甚至会聘请画师画春宫——你要说伤风败俗那当然不忍直视,但这么多年来大家相安无事,又有谁会当真在意了?
秦会之忍不住上下看了对面一眼,确认此人并不是在有意搞抽象,而是当真认为法不责众,自己干的那一套没有什么大不了——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终于意识到,这群学术高明的儒生如今沦落能够到这个境界,其中绝大部分的原因,大概是他们真没有任何权力斗争的天赋,愚蠢到近乎于天真的地步——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幻想什么“法不责众”么?
愚蠢至此,不能不下猛药了,他冷冷开口:
“没上称的不过二两,上了称的一千斤也打不住。怎么,你们都已经冲进孔庙写檄文了,还要指望上面睁一只眼闭一眼,继续宽纵么?未免也太天真了!你们主事的在哪里?我立刻要见他!
这句话实在是太过无礼,接待的儒生骤然变色,立刻就要愤怒反击;但秦会之已经懒得和这种蠢货继续纠缠了。
“你有两个选择。
大儒:?
大儒阿巴阿巴,茫然不知所措;却见秦会之毫不含糊,已经一把抓住了传单,直接塞入袖中,顷刻炼化——显然,除非当场把他打死在这里,否则已经到手的要命东西,是绝对抢夺不出来了。
“来吧。秦桧道:“自己选。
·
到了带宋如此之久,苏莫所最不能适应的,就是古代糟糕的夜生活;不管各路典籍将汴京的夜市吹得怎样天上有、地下无,生产力差距的参差就是不能忍耐,实在没有办法敷衍下去。
其余普通的吃喝玩乐,或者还可以品尝一点新奇;但只要天色一暗没有月光照明,各处商家就必须大量使用有机燃料——烛火、木材、煤炭;燃烧中的烟雾水汽盘旋而上,熏染得四面一片烟火缭绕。如果在名作家手下,或许还可以热情渲染为人间烟火气,灯如白昼的美妙景象;但在习惯了电气化的现代人眼里,这玩意儿就只有一个意蕴——究极的空气污染,辣眼睛辣鼻子辣喉咙的始作俑者,每年京城一半支气管炎的元凶。
所以,除了刚穿越时逛过几次去魅以外,苏莫基本对汴京夜生活敬而远之;被熏了个来回后他也不能不改变往日熬夜的习惯,每天九点半准时就要上床睡觉,方便第二天起来继续活蹦乱跳的作妖。
不过,今日苏莫刚刚才躺下,就听到前门哐当哐当一通动静,又是灯火辉煌的四处搅乱,还有大喊大叫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拼命叫喊着要求见文明散人。文明散人从床上坐起,霎时一头雾水,还是愣了一愣,才拉响床头的铃铛,让管家把人给带进来。
说实话,以带宋这个低生产力下的慢节奏封建时代,过了吃晚饭的点基本就是完全的私人空间
,除非有天大的公事,否则任凭怎样都不该搅扰正常人睡觉。大家**斗争也很辛苦的,上朝的时候出于工作斗一斗争一争也就算了,休闲的时候还是彼此放过这一把老骨头,不要太过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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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好。
寻常岗位尚且不必内卷,更别说文明散人这种玄之又玄,完全与正经朝政不怎么沾边的虚职了……考虑到思道院应该没有出什么意外,那么深夜惊动他的大事,难道是——
苏莫心下一跳,忍不住涌出一股热辣辣的喜悦与兴奋来:
难道是道君皇帝出事了?!
可惜,世界上的事情总没有那么的美好。来人是蔡京府上的听差,被放进门来后只是匆匆行了个礼,神色几近气急败坏:
“我家相公叫小人提醒苏散人一声——孔庙的儒生们冲出城门去了!”
苏莫:“什么?”
听差显然是被吓着了,结结巴巴,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才说完这一件惊天的大事——因为要引蛇出洞搞什么扫黄的把戏,蔡相公特意纵容这些儒生在文庙过夜,暂时没有做打搅;毕竟大家懂的都懂,白天还可以装模作样演一演正人君子,到了晚上孤寂难熬,私下里面悄悄搞点见不得人的勾当,那肯定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蔡相公的盘算,就是在文庙内儒生的私下创作搞到最高·潮的时候,派人直冲而入,来个神兵天降,直抓现行: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可是,就是这引蛇出洞的一个晚上,这些**的儒生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他们放弃了继续盘踞文庙,而是严整队伍,高举孔子牌位,趁着年节城外防卫力量松懈,居然直接冲出了汴京大门,直往——
“往契丹人的使团去了!”
苏莫:???
——不是,你们带宋的首都防卫这么离谱的么?
好吧他知道现在要过年了,夜市上天天花灯杂耍热闹得不得了,守城门的禁军耐不住寂寞,找人顶班溜号的实在不少;但再怎么偷懒耍滑,软弱到连几十个儒生顶着个牌位都可以直接破防,那未免还是太——
他脱口而出:
“这些儒生,倒是好生骁勇!”
听差:啊?!
听差的精神几近崩溃,不能不尖声提醒他:
“散人要明白,这些儒生是往契丹使团去了!”
“我当然明白。”散人道:“所以呢?喔,我应该对蔡相公表示沉痛的遗憾。”
文庙的事是蔡京
在管;本来想着引蛇出洞一网打尽最后却搞成了现在的尴尬结果——儒生们跑到契丹使团去了你还抓什么人?怎么你还敢当着辽国使臣的面扫黄不成?
再说这些嚎啕大哭的酸子们会去契丹使团哭诉什么呢?他们哭诉了之后光着屁股转圈丢脸的会是谁呢?哎呀只要深入想上一想就忍不住要替蔡相公生出万分的同情呀!
当然文明散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如今也是非常清楚了;他当然对蔡相公的境遇表示同情但除此以外实在没有任何其余的兴趣——当初分派任务的时候就说好了宫内的关他来过
大家本就是半路夫妻、同床异梦总不能指望散人来替你顶雷吧?
出于礼貌表示一下哀悼您老就不必顺杆子往上爬啦。
总之苏散人打了一个哈欠不等听差再说一句便抬手挥落肩上披着的外套直接倒在了床上翻一个身用屁股对准了客人——他并不会带宋官场那些暗示送客的委婉妙招但主人都当着你的面倒在床上了你自己也应该懂事了吧?
可惜听差负有重任就算再如何懂事也决计不能退让。他咬一咬牙对着那个屁股说出了蔡相公交代他的最后绝招:
“可是带领那群儒生出城的恰恰是太学学正秦桧呀!”
果然一句话立竿见影苏散人嗖地一声坐了起来比被火燎还要快:
“什么?!”
第62章 还梦香
毫无疑问,儒生举着牌子冲到契丹使团哭丧哀嚎,绝对是天下一等一的丑闻,足以令主事者当场魂飞魄散的可怕消息;闹出了这样的消息,那当然是谁也别想着有一丝的安稳了;首相蔡京火烧眉毛,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局稳定的体面,立刻就派人深夜框框砸门,虎奔豕突,凶狠好似抄家,将一切有关人等自美梦中惶恐吵醒之后,立刻将公文往手里一塞,拖出门就跑——而传递的命令,也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那些逃出去嚎丧的儒生给带回来!
xx的,这是真的友邦惊诧了!
事出紧急,这一支临时拼凑的团队仓皇出发,连夜前往契丹使团,开始着手应付这艰巨之至的使命;与白日迎宾时纯粹的仪式性走程序不同,面对这样匪夷所思的任务,蔡京不能不紧急调整使团人选,豁出老脸将一切走过程混资历走了后门骗差使的关系户通通踢了出去,全部换上了有能力应付这可怕局面的沧海遗珠——没办法,事到临头讲究不了体面了,天下大事能者居之,不管这个能者有多么离谱,蔡相公都只有咬牙破格了!
至于这个“破格”有多么之重量级呢……唉,这么说吧,蔡相公居然想办法把文明散人都塞进了使团里!
可想而知,作为京中博闻广识、颇有才能的大臣(要不是颇有才能,如今也轮不到他们来紧急救火!),使团成员在看到苏散人莫名显现于前之后,心中是何等的惊骇诧异,匪夷所思;事实上,就连与散人最为亲厚的小王学士,在紧急下发的任命文件中看到散人的名字时,都险些伸出舌头,半天缩不回来——
让文明散人去打契丹人,真的假的?
可惜,现在也轮不到他们表示诧异了。政事堂正式下文,理解与否都必须执行;大家只有满怀疑虑,在夜色中领取勘合,迅速出城,一路上左思右想,难免生出无尽的猜忌,难以解释的惶恐——阁下,和这样的虫豸呆在一起,真的能搞好外交吗?
不过,与惶恐难安地外交官员所幻想的种种末日景象相反;文明散人一路并没有展现出什么不可控制的疯癫;实际上,他进入外交团队之后,就全程都是一副阴沉的、僵硬的、极为难看的脸色,默默无言,一句不发,有时候坐在马上眺望远处,收回目光之后,居然是一副咬牙切齿、颇为愤恨的模样;仿佛深仇大恨,莫名不可解释——这就很叫人疑惑了。
逶迤行进小半个时辰后,负责紧急料理儒生事件的团队终于抵达契丹人于城外落脚的驿馆;而契丹使团明显也早有预备,大半夜里居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日;驿馆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却有契丹的侍卫整装齐备,守卫四面——守备森严周密之至,以至于带宋官员在马上看见,脸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
毫无疑问,到了此时此刻,官员们最后的幻想也不能不消失了;儒生冲出城墙与契丹人汇合并不是什么一时兴起头脑发热的单方面举措,而必定是里外迎合、相互勾连——必定有个人在中间牵线搭桥,两边凑合,才能如此顺利的消灭一切猜忌与障碍,搭出现在这么个场面!
果然,侍卫快步上前,振臂抽刀,寒光凛凛逼人:
“止步!”他厉声喝道:“我朝的贵人们都已经睡了,请诸位明日再来!”
骑马在前的王棣一言不发,只是抬眼逡巡四面,打量驿馆附近的地形;作为此次特殊团队实际上的最高负责人(你总不能指望文明散人负责吧?!),他在路上颠簸这半个时辰,实际上已经暗下了决心,决定不惜一切手段,哪怕是用暴力硬抢,也得把那些不要脸皮**的儒生从契丹人的手中抢夺回来,避免对方拿这些东西大作文章,搞出什么要命的大事;所以,他此行带的不只是文官,还有十几个乔装打扮的壮汉,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立刻——
“别想了。”跟在后面的苏莫忽然道:“没机会的。”
“为什么?”
“因为主使这一件事的秦会之。”苏莫简洁道:“秦会之不会留下这种明显破绽的——尤其是这个破绽还关乎他的小命。”
他不懂攻防守卫,他还不能不懂秦会之么?
说罢,苏散人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小王学士,兀自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那持刀阻拦的侍卫:
“辽国的大臣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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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早就领受了吩咐,绝不做一步退让:“当然!”
苏莫面无表情:“如果贵人都睡着了,我也不便打搅;但方才闯进来的儒生们总没有睡觉吧,是否可以请出来一见?”
他停了一停,又道:“对了,还有秦会之秦学正,隐匿藏身总也憋闷,何不同样出来见上一见?大家神交如此之久,如果擦肩而过,又是何等的遗憾!”
最后一句蓦然提高声音,在寂静的驿馆附近来回飘荡,响亮起伏,大概周遭没有人会
听不到;但显而易见,绝不会有那么一个敢于担当的角色来出面应付这个挑衅式的叫阵,而挡路的侍卫也一如既往,反复只重复一句话:
“什么儒生?什么秦桧?下官实在不知道诸位在说什么。我朝的贵人都已经安置了,请诸位明日再来!”
眼见再无动静,苏莫终于移下目光,深深看了对面一眼:
“当真是都睡着了?”
“当然!”
“好。”苏莫道:“很好。”
·
当宋朝官员气势汹汹来要人的时候,萧侍先真的睡着了吗?
——是的,他确实睡着了,还睡得非常之香甜。
当然,这绝不是什么临敌不乱从容不迫的大将风范;也不是什么对秦会之的充分了解;实际上,萧侍先在看到秦桧带人上门来哭丧时基本是即刻暴怒,几乎马上就要抓起马鞭劈头打去,痛惩这个**货色欺骗自己的无耻罪行——当初不是你说了要把王棣除掉的么?现在老子颜面丢尽,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好——或者说很不幸的是,秦会之的嘴皮子实在来得,赶在萧枢密彻底**之前迅速输出,又搞了一套不知怎样的妙妙说辞,居然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说动了萧侍先,说服他自己另有“妙策”,而收留这一波赶来申述冤屈祈求学术援助的儒生,也必定在将来会有莫大用处。巧舌如簧,百般谄媚,居然不知怎么的说服了脑子不太够用的萧侍先;把他说服得胸怀大畅,一转心结,居然立刻命人安置美酒,要招待这些有大用处的儒生们痛快畅饮——然后就在酒桌上喝得酩酊大醉,呕吐淋漓,吐完再喝,喝完又吐,一边喝一边还给儒生们灌酒,强迫他们人人过关,各个敬酒,叫酸子们稍稍见识了一回草原酒桌文化的厉害。
当然,此事根本也不足为奇;只能说我们契丹上层基本这样的,朝廷基本是由一个大酒蒙子带着一群小酒蒙子统治,**的可靠性取决于重臣们的酒精耐受性,以及工匠们酿酒的工艺——酿酒工艺出色、甲醇含量不多的时候,**就比较的清明;酿造工艺退步,选用的酵母不那么对头的时候,**的水平就实在相当难评。
恰巧,这一段时间以来,契丹人酿酒的水平确实退化得比较的严重;所以心理生理都有严重依赖的萧侍先萧枢密,只要沾染上一点酒精,立刻就是固态重萌——他把库存吐得一干二净之后,立刻双脚一蹬,仰天躺倒,再也
不动,呼呼大睡去了。
被叫来灌酒饮宴的大儒:…………
事到此时,儒生们酒醉之余,心中也难免泛起了一点后悔,深沉的后悔——先前秦会之闯进文庙,巧舌如簧百般挑唆,警告他们传单上的颜色笑话已经足以致众儒生于死地,而今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狡兔三窟另觅出路,迅速与契丹取得联络,震慑不怀好意的朝廷政敌——一番说辞舌绽莲花,条条是道,不能不说得儒生们心花都开,立即付之行动。
反正,长期的虐粉洗脑之后,在儒生们的心理,契丹人已经成为了他们憋屈辩论生涯的幻想投射,是远方的知音,是北地的斯文,是纵然僻在边陲,仍然心怀正统的士人典范。儒生们气味相投,投奔这样的士人典范,又有什么不对?
可是,现在的情形怎么不大对头啊?他们幻想的那个文质彬彬一心向学捍卫正统的契丹贵人呢?这不就是纯粹是个大号酒鬼么?
大儒们不知所措,只能看向将他们带到此处的秦学正,期盼秦学正能够兑现先前的诺言,解决这个尴尬之至的局面。但秦学正看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只是兀自起身,招呼人把萧枢密扶下去歇息,全程神色淡然,若无其事。
——废话,反正人都已经到了契丹手上,再也飞不上天去,他干嘛还要再虚与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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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人已经带到,他也拿出了足够的底牌,足以换取到契丹人的庇护,不必再忧虑被三大王身边的赵高阴谋暗算,卸磨杀驴;惶惶不可终日的疑虑自此消除,**安全大有保障;大局已然稳妥,至于契丹人接待时酗酒吵闹这样的小事,那又何足挂齿?
儒生?儒生怎么办,关他什么事?
——再说了,让萧枢密喝点酒舒舒服服睡上一晚上,对局势搞不好还有意外的好处。大儒溜号后带宋朝廷必然会组队来要人;而在这个要人的序列中,秦桧别的都不担心,最担心的只有文明散人那一波势力——他是真的对这群人百般忌惮,生怕为首的疯子会搞出什么要命的操作,用什么离谱的激将法生生将萧侍先激得狂跳出来失去理智,搞出一堆根本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没办法,要是你亲眼见证过文明散人出手的邪门路数,亲自体会过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态发展,那你也会百般忌惮的——不可遏制的百般忌惮,难以解释的恐惧揣测,长久不能消散。
但现在好了,萧侍先喝得烂醉如泥
,爬都不爬起来,就算文明散人的法子再过邪门,那还能无中生有,硬把萧枢密从床上拽起来不成?只要熬过这一夜,在光天化日下造成既定事实,那么宋朝官员无力翻身,他们这一波也就是赢定了!
一念及此,被憋屈了许久的秦桧酒意上头,简直忍不住轻哼起来。他再不看那些神色呆滞的儒生,飘飘然径直去了。
·
苏莫从侍卫身边退了回来,神色并无什么特殊的变化。仿佛刚刚的言语交锋只是清风过耳,根本不足为道,倒是小王学士策马上前,低声询问:
“怎么回事?”
“我想。”苏莫道:“驿站里的人应该是真的睡了。”
无论真睡假睡,只要他们咬**不出来,那么干耗着就一点办法都没有。王棣犹豫片刻,又道:
“我叫人带了爆竹……”
只能说宰相世家是有一手的,王家也不是靠着温良恭俭让占据的朝堂。出来之前小王学士就筹划好了,除了带壮汉藏兵器以外,还拖了几十斤加了大蒜花椒的爆竹随行;到时候要是契丹装死拒不交人,他就派人在上风向点燃爆竹,只说是年下了给贵宾去一去晦气——巨响连天毒气下灌,他就不信这些人还能乖乖藏得住!
这样的法子虽然过界,总比直接抢保险一点,至少还可以保留一些颜面。但苏莫稍一思索,仍然摇了摇头:
“波及面太广了,当作最后手段吧。我先来试一个办法。”
“什么?”
苏莫微微迟疑,从怀中摸出了一节小小的线香,张手向他示意:
“这是另一件道具——”
话没说完,小王学士便倏然变色,再明白不过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苏莫不能不解释:“这是用来沟通梦境的还梦香而已——”
“还梦香?”
“有情人远隔千里,唯有梦中才能一见。这就是为他们聊解相思之苦,沟通梦境的道具。翡翠衾寒鸳梦续,大致如此。”
系统其他地方可能不靠谱,但在这种你侬我侬、爱恨情仇的狗血技术上却是绝对的权威,丝毫不容质疑;人家宣传的口号是“翡翠衾寒鸳梦续”,那么效力就一定可靠。只要在香火上焚烧情人的信物,这对苦命鸳鸯就能在梦中迢迢相会,共赴良宵……
苏莫用火折子点燃了这一节线香,开始在火焰上焚烧信物——遵照外交礼节,萧侍先为答谢小王学士所亲笔写的回信;以及一块朱红色的布料……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觉得这块布料的纹路实在有些要命的熟悉:
“你手上的又是什么?”
“喔。”苏莫道:“这是道君皇帝换下来的法衣,供思道院中的道士为君主祈福所用……我悄悄剪了一块下来。”
小王学士:啊?
不,不仅仅该是“啊”一句了事,如果结合刚刚对这“还梦香”的解释,那么他就是想——
小王学士的声音变尖了:
“你这是要——!”
“建议你离远一点,不要闻到太多香气。”苏莫点燃布料,随之将线香高高举起,尽力避开烟雾:“你也不想在梦中旁观这一对苦命鸳鸯、颠鸾倒凤吧?那就赶紧闭嘴,不然香灰掉下来就实在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