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金鱼》
1. 雨打窗
六月,几场暴雨落过,逢城的夏天预备好一切迎接漫长雨季。天阴沉沉一阵,阳光又挣扎着想拨开雾霾霾的云层使劲晒,沸腾前滋啦酝酿着暗涌的蒸汽。
下了出租车,林听榆拖着行李箱在坎坷不平的石板路上走,猛地上坡接着下坡,像一块儿被火炙烤的苔藓,狼狈地反复吸饱水又烧干,牛仔裤湿潮粘腻在皮肤上。
左拐右拐好久,终于走到路牌下,绿色金属片坑坑洼洼,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白色的“青禾街”三个字。
停住行李箱,她给小姨打电话,响过半分钟后那边才接通,哗啦的麻将声此起彼伏,方言和方言重叠在一起。
“喂!到了啊?你往前走,右拐,再往前走有条街,你姨父在那儿等着给你拿行李呢?能找到吗?”
“……”
“对,就我那个侄女,家里出了点事过来找我住一段时间,都是亲戚……反正我这个人就是心软……上把谁的,赶紧丢骰啊!”
周围好几处都在施工,或是修路或是拆楼,林立着蓝色挡板,人行道被隔成狭窄一条,脚下流淌泥水污渍。
挂了电话,林听榆深一脚浅一脚接着往前走,右拐进了巷子,再往前。
路边时不时横停着电动车,花盆参差,潲水桶,空煤气罐……
天光杯延伸出来的各色塑料雨棚过滤,阳台外接的杆上晾晒的衣服垂坠着似乎就要掉下来,电线胡乱交织缠绕在头顶,像密密麻麻的黑色蛛网。
越走越窄,尽头终于有块儿略宽的空地,邻着马路,地上零星散立几块旧纸牌,上面凌乱写着各种装修活计和电话号码,中年男人蹲着聚在一起打牌等活,电动车上捆着各种工具。
听见行李箱的声音停下,有人分神笑着和她搭话,声音很大:“妹妹,找不找装修啊?”
“我找人,”林听榆往喧闹的人堆里看,“请问……”
“阿榆是吧?”
话还没说完,角落有个男人站起来,红色短袖洗得褪色,罩在干瘦的身体上,袖口拖出长长一根线条。
林听榆挤出一个笑:“姨父好。”
尹国飞从人堆里挤出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一只腿微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
搓了搓手,他给她拉行李箱,又转过去和工友喊:“有活给我打电话,我送我侄女回家一趟!”
“行行行,赶紧去吧你,养一个孩子不嫌累,还养俩!”
“去你妈的,别趁老子不在抢活啊!”
早年在工地上噪音大,日复一日扯着嗓子说话,尹国飞声音洪亮,拖着行李箱走在前:“房间你小姨给你收拾出来了,就先安心在家里住着,都是亲戚,有个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对了,你妈是在英国还是美国来着?”
“加拿大。”双肩包捂得后背发烫,林听榆用手拉着背带往后扯,又重新放下。
“哟,这又是哪个洋人的国家,白皮肤蓝眼睛?你那弟弟也是吧?”
拐进另一条巷,几棵大树青葱,楼梯口散着几条空荡长凳。
老小区楼层不高,阳台都包了防盗的铁罩,像一个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层叠垒起来。刚进楼道,一股霉味铺面而来,水泥地被踩成深灰色,有谁遗落的冰淇淋化在地上,色素淌成粉腻腻一汪。
尹国飞走在前面,短袖后背印着“光鹏太阳能”字样的广告,白色印花褪色,结成像鳞片一样的痂。
到逢城没有直达的飞机,林听榆坐了七小时火车,乌烟瘴气还堆积残留在鼻腔,太阳穴连着后脑一片都翻江倒海,突突的钝痛:“不是。”
“哦,对,你妈再嫁的是那什么,华人还是华什么来着?反正祖宗也是中国人?要我说国外有什么好的,大街上天天有神经病,开一枪死多少人……”
到三楼放下行李箱,轮子在空荡的午后划出坎坷响声,尹家在走廊最尽头,门口放着株龟背竹,花盆是同样褪色的红色水桶。
行李箱放在客厅,尹国飞给她指了靠里的一间房,电话一响,急匆匆又出门去。
老房子墙壁已经开始发黄脱落,装修风格东拼西凑,后来又添添补补,塞满老式的家居电器,客厅茶几上放着好几个裁开盖的纸盒用做收纳,显得拥挤又凌乱。
灌了一整杯凉水下肚,林听榆进了尽头尹国飞指的那间屋子,推开窗通风,能看见隔壁楼同样灰扑扑脱落的墙壁。再往外望,层层叠叠的楼梯是城市角落的破败筋骨,深不见底。
她说不清心里到底交织着哪些情绪,收回视线开始整理东西。
宋初静和林亮海是在林听榆七岁那年离婚的,分的很不体面,各自出轨,各自记恨,各自很快再婚,和各自的出轨对象。
宋初静移民加拿大,林亮海生意越做越大,搬到北边沿海城市,恨到几乎要老死不相见——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孩子。
而身为这样家庭的孩子,敏感是必须的生存条件,所以从去年年底,林亮海生意出现问题开始,林听榆就隐有某种预感。
直到缺口越滚越大,年初继母又终于怀孕,在港城查出是个男孩儿的时候,一直悬在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彼时她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爸爸公司现在出了问题,你阿姨身体又不好,照顾不了你。不然你就去找你妈,让她给你在加拿大找个学校,到时候高考压力也小……”
“你弟弟才七岁,身体又不好,我实在走不开。再说了,你知道妈妈现在没工作有多难,实在照顾不了你,你不是还要艺考?现在再来国外也跟不上……”
“……”
理由罗列出来一千一万,有理有据,总之都各有苦衷。
皮球踢来踢去,父母隔着时差吵了一通又一通电话,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既然林听榆原本也是要回原籍高考的,不如就提前到同属一个省的逢城过渡两年。反正到时候艺考也是去外地的学校,现在交通便利,从哪儿出发都一样。
林听榆是没有选择权的,未满十八岁,开学才上高二,父母一声令下,那就是“你也得为我们考虑一下,别那么任性”。
即使她对逢城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个城市最出名的是地形,所有描述和别称都围着“山”和“陡”;对宋初玉这个小姨也几乎是一无所知,明明是血缘很亲的亲戚,但很久很久之前,母亲宋初静提起小姨,最常说的是她在林听榆出生那年送的礼物,是地摊上十块可以买三件的婴儿衣服。
把行李箱重新合上,林听榆搜索了明天要去报道的学校,再确定了一遍路线,截图保存。
宋初玉下午给她发语音,说她今晚有牌局不回来,叮嘱林听榆浴室热水器容量小,用之前一定要先烧水。又说附近吃饭的地方很多,让她自己看着解决,吃什么都行。
寄养猫猫狗狗都要花钱,何况林听榆是个青春期都没过完的孩子,把她送到逢城,林亮海是提前给过一笔钱的。但看宋初玉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林听榆反倒松一口气。
她要报道的学校只有高三生才能寄宿,还有差不多一年,大家能尽量互不打扰当然是更理想的局面。牵绊纠缠大部分时候带来的都不会是正向结果。
前一天晚上几乎没睡,整理完东西洗过澡,林听榆沉沉睡过去,甚至没来得及认床。
从梦里踩空惊醒的时候,暴雨点噼噼啪啪打在玻璃床上,水汽顺着缝隙飘进来,手臂激起一阵凉意。
手机屏幕断续亮着,半夜一点多,是宋初静发过来的短信。
她似乎完全忘了有时差,断断续续发着消息,起先是问林听榆到了没有,接着就开始抱怨弟弟今天在幼儿园闯祸,她英语不够熟练,在对方家长面前落了下风。
重新锁上窗户,林听榆没敢往外看,把窗帘拉紧才后知后觉感到口干舌燥,像有一团火在灼。
披了外套,她用手机电筒照着慢慢走到客厅,正倒水,门口突然传来异动,和雷声呼应,在这样的夜晚格外悚然。
陌生的环境里,林听榆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用衣角盖灭手电筒,停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直到门口传来“啪嗒”一声,灯被打开,昏黄照在老旧客厅上,一切在夜晚都显得更加灰败破落。
客厅和玄关隔着到顶的博古架,零零碎碎塞满东西,缝隙间影影绰绰透出一道身影。穿一身黑,双肩包撂在一边肩膀上,弯腰在换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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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当然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宋初玉和尹国飞都是二婚,小姨之前说过,尹国飞之前有一个儿子。
外面是没停过的雨声。
林听榆忍着心里那点余悸,站在原地静静等待,一杯水也握在手里忘了喝,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逼近身前。
她是艺考生,平时无论是在机构还是学校,周围男生的颜值都是平均值再往上很多。
即便如此,面前这张脸也绝对能排top1。
他没带伞,实实在在被淋了一身,周身冷沉沉又湿重,黑色帽衫往下压,边缘滴水,黑发同样湿漉漉,几乎盖住眉眼。
偏生更衬面庞冷白,眉骨硬挺,在挺拔的山根盖上一层淡淡的阴翳,薄唇。表情尤其淡,眼神也看不出落点,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整个人飘飘渺渺的。
也很高,林听榆估计只将将到他下巴,肩膀尤其宽,影子直挺挺压下来,原本就狭窄的客厅显得更逼仄。
跟尹国飞在外貌方面看不出有任何相像。
傅喻钦拎着钥匙进来,看到客厅里站着的人,也顿了一下。
收留林听榆是稳赚不赔的。
空着的屋子能租出去也受不了这么多,宋初玉没正经工作,自然不想放过这笔相当于是白给的钱。她和尹国飞算是搭伙过日子,但即使已经相处好几年,她还是有点怵这个前妻留下来的孩子。
能碰见傅喻钦的时候,宋初静提过几次自己侄女想过来高考的事,大半是小心翼翼的商量,小半是硬邦邦的通知,反复说过很多次。
傅喻钦再是不在意,现在也想起来了,这个房子未来两年会多出一个人。
面前的女孩很瘦,睡裙外面套了件厚外套也还是瘦,巴掌大一张脸。
眼瞳很黑,仰着下巴逼迫自己看他,有种茫然的脆弱感和不自知的清高,懵懂又脆弱。
傅喻钦把视线从她裸露的脖颈移开,钥匙在手上散荡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很快淹没在雨夜。
林听榆在看人眼色方面是一把好手,也猜得出他和宋初玉关系有多尴尬。
看出他没有什么想交流的意思,把原本理清关系后要喊的称呼咽回去,礼貌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林听榆,听说的听,榆树的榆。”
半夜惊醒的声音带着沙沙,没什么力气,语调也就不自觉软下来。
阳台窗户剩了一条缝,风把睡裙吹起来一角,露出她白到几乎透出血管颜色的小腿,仿佛轻轻就能折断。
傅喻钦视线顿了一瞬,很快移开,没有任何要自我介绍的意思,抬脚要走。
隔音不好,外面风吹雨打,气流撞到窗户上打着旋儿,鬼哭狼嚎一样。林听榆最怕黑,也怕打雷下雨。
在场就只有自己和对面的人,出于本能,也因为尴尬,她视线低垂着,却不小心,看到他左手正在流血的指节。
雨水像是已经把血迹冲干净一次、或者好几次,鲜红的血迹仍然在从指骨流出,慢慢变暗,滴落进手背缝隙,破碎得淋漓尽致。
林听榆身上也常常会出现因为跳舞难免带来的伤痕,因此,对痛觉也格外敏感。一股凉意慢慢侵袭,她收回视线。
“那个,”没等到对方的自我介绍,她接下来的话就显得突然,又不得不说,“请问还有多余的钥匙吗?我明早要去学校报道……”
不仅看起来瘦,说起话来也又细又轻。
傅喻钦熬了两个大夜,现在快凌晨两点,只想洗个澡倒头睡觉,差点没听清。
皱了下眉,傅喻钦声音里带着倦意的哑:“花盆下面,自己找。”
还有。
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疲惫到极致,难免显得仿佛耐心已经被消耗到极致:“门口那东西,你的?”
林听榆愣了一下,想起手机上确实有个快递的未接电话,是提前寄过来的书和资料。
她点点头。
话就说到这。
傅喻钦没再管她,三两步推门进了林听榆对面那间卧室,很快又出来,捎带块儿浴巾。
林听榆别开眼,继续喝水,水喝掉半杯,才猛地想起外面是通风走廊。一下雨又吹风,什么都挡不住。
2. 十三中
睡得太早,林听榆第二天六点多就醒来。
只有一个卫生间,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推门出去,果然在那个花盆——红色塑料桶下面摸到一把钥匙。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都是泥土和枯枝败叶的腥潮味,天要亮不亮,云层就显得沉闷。
她背着双肩包,照着地图绕从另一边出去,经过的巷子景致和昨天那条大差不差,路要更宽更长,店也更多。
这个点施工的声音还没开始,早餐摊子已经热火朝天支起来,林听榆依旧没食欲,还没来得及走,就被人喊住。
“阿榆?”旁边面条摊上有人喊她,比昨天在电话里听的声音要更尖锐一些。
林听榆认出人来:“小姨。”
麻将馆就在旁边,靠街,大喇喇开着门,他们打牌都不过现金,用扑克算,也不怕被查。
这会儿晚上的场刚结束,白天场又太早,几张自动麻将机都空空荡荡的,老板娘正扫着地,烟头瓜子皮笼作一堆。
宋初玉长的跟宋初静很像,但保养的没有后者好,毕竟上了年纪,又爱熬夜搓麻将,脸上细纹层生,眼袋也明显。抬着眼皮打量人的时候,那股精明算计味总是盖不住。
“这就是你那侄女?”有麻友问她,“小姑娘长的挺漂亮啊。”
“随她妈。”宋初玉把话带过去,也不叫林听榆打招呼,喝掉最后一口面条汤,站起来问她,“要去学校?”
“嗯。”林听榆话不算多,说出来空落落的,还是加了一句,“去办一下转学手续。”
“那得办,还是学习重要,我听你爸给那边打过电话了?”
宋初玉寒暄问了几句,东拉西扯,最后才状似不经意的问:“你姨父起了吗?”
今早出门的时候鞋柜下面只有一双鞋,昨晚宋初玉和尹国飞都没回来。
“不知道,”林听榆,唇角微微提起,面相很乖,恰好好处的抱歉,“我昨晚睡的好早,又怕找不到路,出来的时候没注意看。”
顿了一下,她接着补充道:“不过,傅喻钦回来了。”
她知道他叫傅喻钦。
宋初静出国后只回来过一次,和宋初玉也显然并没有多少联系,只知道妹妹离了婚,现在和尹国飞是搭伙过日子,不知道领没领结婚证。
来之前林听榆加了宋初玉的联系方式,但除了最开始的寒暄也没什么话可讲,小姨只说他现在的丈夫带着个孩子,比她大一个年级,叮嘱到时候要好好相处。
一个姓傅,一个姓尹。林听榆猜来猜去,只想到尹国飞当初可能是入赘的。
林听榆没提时间,也没说他满手血,倒像是在“帮”夜不归宿的陌生人做伪证。
“他说什么没?”宋初玉盯着林听榆问。
她摇摇头。
“你们好好相处,”说完这句,她话锋一转,又说,“也别走得太近。”
两句自相矛盾的话,但林听榆听懂了。小姨想让她离这个继子远一点。
“嗯。”她应声。
“……行,没事。”宋初玉心里有事,有些心不在焉,“那你赶紧去上学,有事打我电话……记得坐五路公交车,带零钱了吗?”
“带了的。”
但林听榆没坐公交。从这到十三中有六站路,时间还早,她按照地图慢慢走过去,记下沿途大概哪里有什么店。
等到八点,天已经大亮,学生进去的差不多,她到门卫处登记完,等着班主任来接。
十三中在逢城也不算重高,生源一般,每年考上一本的人数都寥寥。两天后就是本届高考,到处张贴着红色的横幅,门口LED屏滚动播放着注意事项。
早读的铃声打响,有来的晚的学生拔腿就跑,只有码数不一样的校服,把人群武装成涌动的黑白色海洋。
班主任正巧在操场抓迟到,来的很快,一个姓蔡的四十岁左右中年男人,中等个子,鼻梁架一副眼镜,教数学。
“林听榆是吧?你这情况还挺复杂,原籍在C省,在逢城上学倒是没问题,但你是要走艺考的路子,申请不上晚自习?”
十三中比她原来的学校面积要小很多。蔡老师健谈,把人带到行政楼盖章报道,路上还不忘给她指食堂。
“嗯。”宋初静嫁给林亮海前是个小模特,也爱了解和艺术沾边的东西,从小就送林听榆学古典舞。她也有天赋,平稳过了发育期,从省内到国内,大大小小的奖都拿了不少。
林听榆文化课其实学的很不错,林亮海也动过干脆让她转文化生的念头,但她拥有的选择太少,失去的也太多,其他的都可以松开指缝任泥沙俱下,唯独对舞蹈这件从小坚持到大的东西,非要紧紧抓住。
来逢城,她唯一的条件就是要继续艺考,选择十三中也是因为比较下来相对自由,算是可选范围内的最优。
林亮海请省内的朋友帮忙找了逢城口碑不错的艺考机构,但条件肯定没有原来好,林听榆怕到时候艺考跟不上,也提防回功,权衡过后,晚自习的时间就想过去。
“行,待会儿我让他们给你开个证明,你现在是跟你小姨住?申请书让她签个名再带回来……我看过你之前的成绩,保持住没什么大问题,艺考也走好了也是条好路子,但毕竟高考还远,十三中也是普高,文化分数论英雄,平时成绩绝对不能松懈了……“”
“反正在十三中只要肯努力,完全是有希望的,历年历届也都有上重本的例子……比如这届高二——马上就升高三,一班有个学生就很不错,上次期末联考在全市也能排前三……”
蔡老师把她送到行政楼就回去上课了,林听榆来的早,行政那边的老师还没上班,等手续办完,又领了校服,已经是大课间。
十三中要作高考考场,今天下午就放假,加上高二开学就要文理分科重新分班,免去了林听榆非得赶着去做自我介绍这一部分。把校服装进双肩包,她按原路往外走。
据蔡老师介绍,这里课间操是跑步,昨晚下了大雨,操场有积水,今天的跑操就取消了。不过积水影响不了男生随时要打篮球的兴致,避开比较大的水坑,半个小时完全可以打个半场,这会儿球场热闹得不行。
“我靠我靠,那姑娘哪个班的?以前怎么没见过?”杜渐鸿今天手臭,被拦着死活进不了球,恼羞成怒退到场边。
傅喻钦压根没打球,坐在场边躲清静,抱着手臂没骨头似的靠在已经褪成铁灰色的网上,眼皮也耷拉着。
他接了个活,帮人给游戏升满级,白天上学晚上熬夜,还要避开班主任非要他去竞赛的“念经”唠叨,一副困极的样子,自动屏蔽杜渐鸿的叽叽喳喳。
眼看人就要走近球场,杜渐鸿较劲,非要傅喻钦认同,伸手拍他大腿,摸到紧绷的肌肉。
“啧,”傅喻钦被恶心到,起床气绵延,语气也很凶,“说几遍了,老子不搞基。”
杜渐鸿铁了心要他看:“你看呗!就那个妹子,没穿校服那个,是不是特漂亮。”
“关你什么事?”傅喻钦油盐不进。
“就看看呗!”
“滚。”
杜渐鸿边打拉锯战,视线边一刻不离地跟着,冷不丁来一句:“老班来了,阿喻,真来了。”
摆明“我就是诈你”。
傅喻钦被念烦了,烦躁撩起眼皮,往杜渐鸿指的方向轻飘飘投去一眼,视线一顿。
高马尾,白T恤,牛仔裤,昨晚散落的头发束成一把马尾,碎发间或落在脖颈。就规规矩矩站在绿化带前,乖到要是往外面再披个校服外套,教导主任说不定都不忍心追究她没穿全套校服。
早上出门跟猫一样轻,要不是客厅桌上凭空出现盒格格不入的创可贴,他几乎要以为昨晚是场幻觉。
金鱼?
先想起的是不怎么相关的谐音,舌尖在上颚弹出“林”这个姓的时候,傅喻钦才想起她端端正正的自我介绍——哦,是林听榆。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特正?”杜渐鸿迫不及待。
傅喻钦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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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装糊涂,懒洋洋任视线飘着,声音也不落实处,淡淡问:“谁?”
“就你斜前方那个啊!”杜渐鸿果然上钩,“这么多人盯着看呢,你不是眼神最好吗?”
并不知情的林听榆刚被抓纪律的老师拦下来,惯例询问她为什么不穿校服,语气倒是不凌厉,就是盘根问底的,问的很细碎。
昨晚那箱子书,她分作三次拿出来才抱回房间,这会儿手臂还有些恹恹的酸。林听榆动作很小的微抬起手转了下,耐心地回答老师的问题,配合地把刚才才领到的某张证明拿出来。
“五官好,皮肤好,身材好,气质好。”这几点穿的再素也盖不住。
杜渐鸿煞有其事地下定论,“要不是老教在那儿,肯定一堆人堵着上去拦路打劫。”
有种普适的说法是,成绩不怎么好的学校,抓纪律总是会严格一点。
C省整体的教育氛围都比较严肃,十三中在逢城还算宽松一些,但在诸如早操、校服之类的纪律方面,还是管的很上心,特意设了一个教导室,里面值班的老师都被学生统称老教。
傅喻钦不置可否,半点不关心后续的样子,已经重新闭上眼。
“得,就你清高,都是别人追你后边儿跑,没你看别人的道理。”杜渐鸿没再找不痛快。
在杜渐鸿的总结中,外貌出众的人逃不过两种极端,一种是吃过太多外貌红利,所以对同性在乎对比,对异性在乎吸引力。
另一种就是傅喻钦,身上有着几乎漠视一切的张狂。
杜渐鸿和他从初中就玩在一块儿,青春期男生都有点孔雀开屏那意思,但傅喻钦从来没参与过对哪个女生的讨论。
追他的女生倒是很多,校内校外一大堆。
而杜渐鸿的这套理论如果成立,那林听榆绝对应该是其中的保守派,处在天平中间。
逢城夏季高温,下雨像下开水,过后依旧又热又潮,即使讨厌布料黏在身上的感觉,她去学校报道,还是特意选了低调到毫无特色的穿搭,只想把自己淹没在人群里。
初中毕业流行写同学录,她当时的同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生,学习成绩很好,后来去了最好的高中。
大概是忙着写试卷刷题,同桌写的那张同学录,是中考后到学校估分的时候才给她的。上面基本都是感谢的话,感谢林听榆话少,有边界感,学习也很认真,和这样一个人做同桌,让她可以更心无旁骛地冲刺中考。
但写完夸奖,最后一句祝福略显得凝重,让双方都有种超出年龄的成熟感。
“希望你有一天可以不再用有分寸来保护自己。”
这句话林听榆记了很久,并且对其中一半保持认同——有分寸确实是她保护自我的手段,但她不觉得这种手段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自己有多苦大仇深。
雨水和太阳轮流值班,都是不要命地发力。这会儿太晒,她没再走回去,绕到今早路过的某家手作面包店买了两个欧包拎在手里,坐五路公交车回青禾街。
又路过早上那条街,远远就听见麻将馆里传来的嘈杂声,这会儿街上撑起好多路边摊,林听榆停下来,在其中一个摊位上挑发绳。
“妹妹你等等嘛,我店里边还有其他款式,我去给你拿,绝对都好看的!你们小姑娘肯定喜欢!”看她只挑了一盒素净的纯黑发圈,以为是其他款式看不上眼,没给林听榆拒绝的机会,老板娘张罗着就要去身后的小精品店里拿货板。
骑虎难下,林听榆还没付款,又来了个挑拣的客人,她自觉肩上担负了点帮忙顾摊的责任,更不好走。
望了望已经越发阴沉的天,往旁边退了点让人先挑,林听榆拿出手机,抽空一条条耐心回复宋初静凌晨发来的短信,突然听见旁边从传来一阵吵吵嚷嚷。
吵架时候都说方言,她听不太懂,只知道很凶,刚转头想看个热闹,就见一道红色的弧线直直对着她扑来,然后干脆降落在林听榆的白T,接着不客气地往下滴落,带着浓郁熏鼻的油味,以及醋味。
3. 怯生生
“进来擦擦?”先是一个男人冲出去,后是一个女人跟出来,站在林听榆身边,淡定地表示要善后,“换件衣服,我送你。”
挂一身酸辣粉残汤在身上,这么一路走回去,还没到家就得被熏吐。
“……谢谢。”比起生气,林听榆当下的情绪更像是懵,搞不清发生了什么状况,跟着走进旁边那家服装店。
店内的灯被完全打开,不大一家店,不仅卖衣服,角落还塞了两个展示柜,也卖衣服鞋子。
“挑一套?”她自我介绍,“我王思霏。”
“我叫林听榆,榆树的榆。”这个榆作名字算生僻,林听榆每次都会刻意介绍,方便别人记住。
面前的女人穿整身印花的紧身吊带裙,长到只剩下半截黄色的布丁头,假睫毛简单粗暴贴整条,浓密扑闪,玫色口红艳丽。只是现在距离靠近了,林听榆总觉得她年纪也不是很大。
“不用了,我包里有衣服,”林听榆拒绝了王思霏要拿衣服的动作,“请问有湿纸巾吗?”她指指自己现在的一身狼狈。
王思霏点点头,从收银台掏了包湿巾递过去,没勉强她:“试衣间在帘子后面。”说完又补了句,“我就在外面看着。”
还好酸辣粉是已经吃完的,不烫,也还好林听榆嫌热,当时是把包单肩挎在另一边,只有衣服倒霉遭了殃。
用湿纸巾把渗透到皮肤上的脏污擦掉,林听榆暂时换上校服,又用王思霏递进来的塑料袋把脏衣服装好。没洗过澡总还是有点别扭的不舒服,但还能忍。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总共没说两句话,她对王思霏的初印象不错。
看她出来,王思霏解释道:“那男的是我前男友,我俩吵架,我想泼他来着。”吵架的话,那估计是没分干净。
林听榆无意打听别人的隐私:“嗯,没关系。”
“十三中的?”看她身上的校服,王思霏又问,“我有朋友也在那儿。”
林听榆想,自己没猜错,王思霏年龄应该没比她大多少。
话说到这,一场大雨又浇下来,空气里都是雨水溅起泥土的腥潮味,想起那种格外粘腻的感觉,林听榆皱了皱眉。
“坐会儿?”王思霏勾过一只蓝色的高脚塑料凳给她,“这雨应该下不长。”
“谢谢。”湿哒哒的裤腿黏在皮肤上实在太难受。
王思霏就靠在收银柜台那儿,拿个计算机敲敲算算,继续盘之前被男友搅乱的账,机械女声在拥堵狭窄的空间里流淌。
坐下了林听榆才发现,收银台后面还塞下一台小型的激光雕刻机,旁边一块纸牌,黑底白字写着“镭射刻字”。
青禾街的太多太多都和她以往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林听榆的社交技巧比较极端,总结来说就是会看眼色,对方无意交谈的时候,无论还有什么没说完的,她都会把话截断,尽量保持沉默。对王思霏这样比较有好感的,她就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陌生人对话的开端都是问答,总是由王思霏问也不太好:“这家店是你开的吗?”
“嗯,刚满三个月。”王思霏说话语气很直白,“衣服大多选的俗,但价格批的不高,生意还不错。”
她也不等林听榆对衣服俗不俗这件事发表评论,看着林听榆的手腕,微扬下巴:“梵克雅宝的?”
林听榆看向自己手腕系着的白金母贝手链,细细一根,四叶草图案,不如经典的五花系列扎眼,是继母汪阿姨送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林亮海的生意在北方就没那么够看,算是供应链低端的小老板,家里生活还算富足,但包之外的奢侈品配饰也不是日常刚需。他平时忙应酬,也大男子主义,家里的事都是交给汪阿姨来负责。
林听榆和她不亲,关系一直不远不近,也知道她有意管控自己的零花钱,平时补课之类也都是选比较中等的机构,但在面子功夫上做的几近完美,任谁也挑不出不对。
“比我那些体面,”看出她不想聊这个话题,王思霏指指自己柜子里摆的包,有的把大牌字母打乱或倒过来,也有直接打板的。
“不过赚钱嘛,不丢人,这边就这些最好卖。”
逢城发展其实很不错,高新区在建,新城区也在扩,好几个景点都热闹。
只是青禾街这一片都是城市发展的遗物,拆迁轮不到,机会也沾不上,得过且过的破旧着,在角落慢慢等待被繁华遗忘,像城中心一块儿不见天日的胎记。
她这么直白,林听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那些衣服都选得很好看。”
她指了指旁边一小排货架。
“在广东待过一段时间,算老本行吧,总得有几件看得过去的。”王思霏随口道,“你学跳舞的?”
“嗯,古典舞。”
“难怪背挺的这么直。”她眼神里有几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我以前也学过几天。”
林听榆看向王思霏。
“怎么?不信啊?”
“不是,”林听榆摇头,认真端详她,若有所思,“在想你跳的是爵士还是拉丁。”
王思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眼神不避讳,直勾勾盯着在收书包带的林听榆看,突然问出一句:“你住傅喻钦家?”
林听榆下意识抬头,用眼神询问她怎么知道。
“早上你跟你姨说话,我也在里面吃早点,看了会儿热闹。”王思霏大方承认,没解释自己和傅喻钦什么关系,只是意味深长提醒了她一句,“他们家确实挺复杂的。”
雨停了。
王思霏点到为止,倒让林听榆走出这家没名字的服装店时一头雾水。
复杂?
前面不加限度形容的时候,这个词语可深可浅。
其实她和王思霏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也没道理就为她一句话到掏心挠肺的地步。
只是林听榆难免想起昨晚那个湿漉漉的身影。
傅喻钦,林听榆知道这个名字,是当初宋初玉从聊天框发给她的。
凌晨的暴雨天,电闪雷鸣,一双眼睛黑得好像能把人吸进去,却又神奇地能让整个空间变得安全。
那盒创可贴被她原封不动地重新收回行李箱。
连着周末,这个高考假一共放了四天,傅喻钦一次都没回来过。
宋初玉还是出去打麻将,偶尔下午会回家做一顿饭,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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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飞回家的时间则不定,她和这个姨父也统共没说过几句话。
林听榆顺利摸清这个家里除了傅喻钦的作息,把练功的时间换到早晨六点,房间太窄,隔壁就是主卧,她思来想去,在阳台找到一块儿多余的空地。
逢城的植物都有别样蓬勃的生命力,好像只要能见到一点阳光,就能肆无忌惮地蓬勃生长。
从三楼阳台的防盗窗望出去,一大片绿意就在眼前,茂盛葱郁,残留的黄色花朵和雨水一起缀在枝头,她用手机识图才知道,这棵树原来叫鱼木。
阳台没装门,用一块防水的胶帘和遮光的窗帘和客厅区分开,传来开门动静的时候,林听榆刚开始。以为是宋初玉通宵打麻将回来,她保持着腿还是搭在墙上拉伸软开的动作,呼吸放缓,尽量假装阳台没人。
但帘子突然被人拉开。
傅喻钦上衣刚脱一半,袖子还挂在手臂,这么猛地看到墙上趴着个人,说半点没错愕是假的。
毕竟是在别人家里,林听榆穿的很严实,方便活动的阔腿长裤,淡紫色短袖上衣。夏天白日长,今天天气不错,清晨的阳光已经拨开云雾初见端倪,照出她额角和脖颈的汗,生动又鲜活。
看见傅喻钦,她立马把腿从墙上卸下来,贴着身后的栏杆玻璃站直,挺拔得像棵小白杨,怯生生的。
面前的人皱着眉,衣服要脱不脱,眼下浅淡的青黑在冷白皮上惹眼,倒不狼狈,比起上次,反而显得有人味儿许多。腹肌像鹅卵石一样整齐排列,因为紧绷的动作变得更嶙峋,隐约可见凸起的脉络青筋。
“还看呢?”声音带着通宵后沙哑,问句调子懒散。
“嗯?”林听榆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立马弹开,耳根红得不行,像做错事的小学生把手被在身后,还记得狡辩,“那个,没仔细看……”
“……”
六点刚过,这个时间,杜渐鸿老家的鸡说不定都没开始叫几声。傅喻钦兜头把衣服重新穿上。
林听榆之前上的是综合学校,艺考班里都是学舞蹈的,夏天空调房闷,练到累了,有男生趁老师不在直接脱了上衣散热的事情也常见。
但她此刻格外局促,原本就站在角落,这会儿更像是在罚站了。
看傅喻钦抬头似乎在衣服堆里找什么,她连忙解释道:“昨天姨父洗衣服了,应该是把干的收走了……”
其实是宋初玉收的。但她下意识觉得傅喻钦应该不会喜欢小姨动他的东西,春秋笔法把两句话拼到一起。
傅喻钦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好像压根儿也不在意衣服是不是少一件,干脆地转身。听着人应该走了,林听榆正要探头出去看,却见傅喻钦又折回来。
她问:“怎么了吗?”
他没出声,用动作回答她。
窗帘轨道有些老化生锈,声音钝钝的,窗帘被拉上的时候,像卡壳失修的钟表在走针。
脚步声渐渐走远,接着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
阳台重新变成一个独立的、安全的空间,林听榆原本紧绷的背脊下意识放松开来。
有清晨的凉风从纱窗扑进来,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4. 好奇心
那天过后,林听榆每次路过傅喻钦的房间时,视线都会不自主地停留一瞬。
或许是他总是半夜回来,又或许是他压根就没有回来过,直到暑假已经过半,她也没再和他打过照面。
偶尔林听榆会觉得,这个地方对傅喻钦来说并不是家,而仅仅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装着杂物、偶尔用来睡觉的地方。
尽管境遇并不相同,胡乱猜测也显得不礼貌,但她偶尔会忍不住生出更不礼貌的想法——在这里,好像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格格不入。
尹国飞还是回来过一次,喝得一身酒味,很快又带了些行李离开,她听宋初玉提过一嘴,好像是接了个邻市装修的活。
倒是宋初玉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连好几天都在家里,要不就下楼和邻居聊天,要不就在家里看连续剧,偶尔打打毛线,很百无聊赖的样子。有天甚至还给林听榆织了个小包。
“拿去背着玩儿,算小姨送你的礼物。”宋初玉问她,“你妈平时没心思弄这个吧?”
林听榆没提醒她自己和宋初静已经好多年没在一块了:“嗯,我妈不会打毛线。”
“她宋初静最是手指不沾阳春水了,从小就这样。”宋初玉把桌上的瓜子壳笼到垃圾桶里。
她眉飞色舞继续讲古,“你外婆去世的早,当时你外公可偏心她,什么农活累活只叫我去……你妈心气也高,当年非不嫁我爸给她介绍的对象,自己跑了,后来嫁给你爸又生了你。其实有什么好争的,争强好胜一辈子,还不是离了婚,在国外也不见得多好过。”
“要我说女人呐,还是活得糊涂点好,到头来还不是一个结局,谁又能比谁好到哪儿了?”
人生快过半,要是大家坐在一起聊年轻时候,批判戏谑都不为过。
但林听榆作为一个小辈,再早熟也是高中生,至今厘不清关于父母离婚,她有没有必要、或者说该恨谁。
林听榆找了个学习的借口,进了房间就扑进床上,憋了半分钟气,才算把多余的情绪暂时撇到旁边。写完半张英语试卷,想想还是把那个针织小包重新捡起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八点多,天刚擦黑,她打开门重新出去的时候,宋初玉已经不在客厅。夏天逢城夜晚的温度刚好,褪去了炎热,也不晒,林听榆换了条短裤出门。
街边摆了好多小摊,卖吃的卖玩儿的都有,小孩被大人赶着回家睡觉,一路都是热闹的喧哗声。
林听榆绕到街口,刚好碰到王思霏在拉卷帘门,还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王思霏已经看到她:“准备去哪啊?”挺熟稔的语气。
她今天还是穿一件吊带裙,换了个印花,已经这么晚了,妆容依旧精致。
林听榆想了想:“附近你有推荐的理发店吗?”
“你要剪?”
“嗯。”
“有是有,”林听榆一头又黑又浓密的长发,谁见了都要夸几句,但王思霏看她一眼,没多问她怎么突然想剪头发,“但我下午去那边买东西,她没出摊。”
“出摊?”她原本想自己找一家,但理发这件事实在太容易踩雷,而且开学又不能戴帽子,容错率很低。
王思霏没细说:“对,明天你再来,我带你去。”
“我准备收摊了,夜宵吃吗?”她问林听榆,“我一个人,就当给上次那事儿赔礼道歉了。”
宋初玉最近都在家,林听榆三餐也是跟她一块儿吃的。她做饭调味也不算难吃,但总是爱把剩菜掺在新菜里炒,除了最开始那顿,其余一顿比一顿让人难接受。
林听榆虽然是舞蹈生,但正是青春期,运动量又不算小,每次和宋初玉象征性在餐桌上吃完,都要再回房额外啃几口面包。
她想了想,点头,路上才问王思霏:“我们去吃什么呀?”
林听榆怕热,在逢城也没朋友,基本都是在家待着,最多就是趁着下午天不热的时候,绕到那家面包店买几个全麦欧包。
宋初玉不在家的时候,她出去吃饭也基本只在小区附近的两家小店打转,一家卖面,一家卖炒饭盖饭,换着吃也算均匀。
“烧烤,炒面,小龙虾……”王思霏报了好几个菜名,“你想吃炒菜也有,这家特全,味道也好。”
林听榆听着,顺嘴也就提了下那家面包店,味道还不错,就是面包种类有点少。
“他们家没倒闭原来是卖给你了,”王思霏听清名字,“卖的死贵,差点遭十三中的集体抵制。”
“我觉得味道还不错哎。”还剩一句林听榆没说,其实她觉得价格也不算贵,比之前在的城市便宜三分之一。
王思霏侧目看她,解释了一句:“是我从小就爱吃甜的软的东西,他们家只做欧包那些,我吃不来。没别的意思啊。”
“没事儿,大家口味不一样很正常正常,”林听榆笑笑,“你对十三中好熟。”
王思霏没否认:“是跟里面好几个人都挺熟的。”
夜宵店就在两条街外,林听榆跟着她走了十分钟,远远就闻到一阵香味,烧烤摊的烟气冲天,店外扯着大棚摆了塑料桌椅,人很多。
在冰柜里拿了串放着排队,王思霏去里面点其他小吃,看见旁边有小摊卖甜水,林听榆付了款,正排队,突然听见有人喊。
“阿喻!你们先进去。”
周围环境音嘈杂,她只捕捉到字眼,没听清发音,下意识以为是有人在喊自己,转身过去看,是全然陌生的脸。
杜渐鸿冲里面喊:“我买杯糖水,谁喝赶紧报名啊!”
有人喊:“得了吧你,赶紧进来,见什么都想喝,馋不死你!”
“老板,来碗芋圆的,多给点冰啊。”
察觉到林听榆的视线,杜渐鸿看过去。
一对视,林听榆礼貌地微颔首,正想转回去,面前的人突然恍然大悟,发出“哎哟”一声。
“你不是那谁吗?!”杜渐鸿半天哎哟不出个所以然。
轮到林听榆懵了:“好像认错……”
“那天球场外面那妹妹!”杜渐鸿终于想起来,一拍脑袋。
“嗯?”
“妹妹你别误会啊,”他赶紧解释道,“我也是十三中的,那天在球场外面见过你,就高考前那天……”
“喊谁妹妹呢?”王思霏点好餐,出来对着杜渐鸿后脑就是一巴掌,“你泡妞也长点眼,这我朋友!”
“哟,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么?”杜渐鸿倒是也不恼,乐呵道,“你们也是来吃夜宵的,一起呗?”
王思霏没答应,往里边虚虚探了眼:“都有谁呢?”
“就赖子我们仨。”
林听榆正想,怎么不说剩下一个人了,王思霏却突然看向她:“那确实是一家人了。”
“?”林听榆不明所以。
杜渐鸿也没听明白:“说什么呢你?”
“没什么。”王思霏不理他。
“那一起吃呗,你们点了没?再加就行,反正人多好点菜。”
摊主把三杯一样的糖水递过来,把自己那杯拿到手,林听榆还没反应过来,杜渐鸿已经自说自话,不等上句有没有人接,已经招呼道:“走吧妹妹,里面人都挺好相处的,介绍个帅哥给你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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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
一部分原因是有王思霏在,另一部分是杜渐鸿的言行举止都不招人讨厌,话都说到这儿了,也找不到拒绝道理。
但真坐到里面,林听榆余光看着对面的人,才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
店里刚收拾出来一桌,头顶的大风扇不要电费一样呼啦吹着,空气里都弥漫着烧烤的香味。
傅喻钦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遮住眉骨,好像压根不怕热,穿长袖长裤,仍旧一身黑,衬得人更冷,长腿大喇喇地放着,很闲适的姿态。
“对了妹妹,还没问你叫什么呢?”杜渐鸿招呼。
“林听榆,榆树的榆。”
“我赖邱,也是十三中的,叫我赖子就行,吃好喝好啊妹妹。”
“阿喻,到你了!介绍一下自个儿呗。”
在青禾街这片,同龄人基本照面都熟,吃夜宵遇上认识的人拼桌也是常事。但未经同意带了个妹子进来,杜渐鸿后知后觉怕傅喻钦发难,赶紧安抚人。
林听榆倒是反应过来了,原来他刚刚喊的“阿喻”,是傅喻钦。
就像看见年轻女孩都统一称呼妹妹,在C省这边,给孩子起小名习惯的方式,就是在名字里取一个字,再在前面加个“阿”字,显得亲昵些。
去北方之后,除了电话里的宋初静,也没人再这么喊过她,直到来了逢城,倒是这几天被重新喊出几分熟悉感。
傅喻钦掀起眼皮,轻飘飘朝杜渐鸿瞥去一眼。
就在赖子已经准备好打圆场的时候,他视线落在林听榆上,不带打量,真像刚认识一样,平平淡淡走流程做自我介绍:“傅喻钦。”
他顿了下,下巴幅度很小的微扬,又点下,再说的话就难免显出含了点意味深长,“比喻的喻。”
倒让杜渐鸿和赖子一下摸不着头脑,只当他是心血来潮。
迎上他的目光,林听榆顿了两秒,认真看人的时候,一双杏眼显得更黑更亮,正犹豫是要说“嗯”还是多加几个词,傅喻钦已经移开视线。
她也收回目光,喝了口芋圆冰,大概老板是三杯一起做的,都按杜渐鸿的要求多放了冰,林听榆不防被凉到,放到一旁等着冰化。
时间差不多杜渐鸿和赖子出去看烧烤了,桌上人少了,王思霏看他俩一眼,笑道:“不是亲戚么,这么生疏呢?”
林听榆为自己打圆场:“都挺好的。”
余光略过傅喻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思霏已经差不多摸透林听榆的脾气:“你什么不说好?”
又抱臂看向傅喻钦:“最近忙什么呢,快一个月没见你人了?”
“不管你男朋友,跑来管我?”他声音懒洋洋的,显然很熟稔的模样。
“别跟我提那孙子,早分手了。”
傅喻钦嗤笑:“分八百回了。”
林听榆在旁边默默听着,想起上次冲出店门的人,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穿着条破到褴褛的破洞牛仔裤,应该挺有个性。
王思霏这样平时满脸江湖义气的人,说到感情,也罕见滞涩。说不好奇是假的。
但林听榆擅长的事情就是忍耐,懂分寸又能压抑好奇心,只当什么也没听懂,也不会主动试图去探究王思霏或者谁的过往。
桌上的气氛安静,看思霏不说话了,林听榆打圆场,把另外那碗芋圆冰推到她面前,还不忘提醒一句:“有点凉。”
她看着人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认真。
傅喻钦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稍久,又移开,像在看与过往人生完全不同的侵入体,又似乎只是无意。
5. 他妹妹
“怎么我们一来就不说话了?聊什么呢,使眼色搞孤立啊?”杜渐鸿端着一盘烧烤进来。
林听榆只好硬着头皮接话:“那个,赖邱呢?”
“叫赖子就行,你说这名我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杜渐鸿让林听榆放松点,“还有盘烧烤,他在外边儿等着拿呢。”
“这样……”她实在是找不出还能讲什么话了。
好在王思霏喝了口芋圆冰,终于开口:“聊你们最近忙什么呢,这都小一月不见人影了吧?”
“那是昼出夜伏,没给你见的机会,”杜渐鸿回过味儿来,“阿喻是不是又骂你恋爱脑呢?”
他这么一戳破,两人都不回答,林听榆这个不了解内情的,则更不好说话了,尴尬地扯出个笑,又收回去。
但杜渐鸿一点不觉得不尴尬,自顾自往下说:“行了啊,都少说几句,谈就谈,要是那孙子又敢犯浑,哥几个儿找人弄他一顿不就成了,犯不着吵。林妹妹还在这儿呢,别吓着人家……”
林妹妹,挺神经一称呼。
傅喻钦抬了下眉。
王思霏有气,原本也是对自己恨铁不成钢:“打赢进局子输了进医院,犯不着。”
“那不就得了,犯不着。”杜渐鸿继续做和事佬。
拆了双筷子剃掉木刺,傅喻钦也顺着台阶下,主动重新回答了王思霏之前问的:“忙着弄竞赛。”
班主任最后还是把他念叨去报名了,十三中没有集训,只能自己跟着材料练。
除去具体故事情节,林听榆差不多把事情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不好说话,默默拿了串烧烤吃,确实很香,肉筋道又入味。
听见竞赛两个字,她忍不住抬眼,看向傅喻钦。
被杜渐鸿看见了,问:“是不是看不出来?”
林听榆没点头也没否认,只看向在说话的杜渐鸿——她确实压根猜不透傅喻钦。
初次见面的雨夜他留下的温度太低,可身边的朋友明明又这么有江湖气而鲜活,脑海中有过的猜测,和一切陌生的当下交织在一起,都让这个人在林听榆眼里不得不显得矛盾。
“要不是当年发生了点事儿,一中算什么,咱们阿喻说进还不是填个志愿的事儿……”
“得了啊你,”赖子端着烧烤进来,听见个尾巴,“少说两句吧你,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杜渐鸿立马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忘形了,赶紧刹住,偷瞄傅喻钦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淡定到仿佛没在被谈论:“吃吃吃,反正一中也没几个能考过阿喻的……快吃啊林妹妹……”
“好。”林听榆没往下问,只装听不出有别的内情,低头认真吃东西。
吃过一轮,赖子又出去叫了一回串,这会儿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眼看要等好一会,林听榆起身,准备去洗手间。
“小心黑啊。”杜渐鸿道。
公共洗手间就在后面的小学旁边,不远。
林听榆点点头:“我刚好去看看思霏。”
她刚出去还没五分钟,杜渐鸿左看右看都不见王思霏回来,感叹道:“估计又打电话呢,真是轮到自己就糊涂了……”
正要摇头晃脑说点大道理,就见傅喻钦拿了桌上的烟盒站起来,杜渐鸿下意识赶紧问,“你去哪儿?”
没得到回应,反被赖子踢了一脚:“得了你,人上厕所也要管,你怎么不去考个所长证?”
—
林听榆后知后觉,在逢城夏天的夜晚穿短裤出门,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王思霏没找到,她看着腿上零星几点的蚊子包皱眉,一边弯腰掐十字,一边用凉水涂上去降温,止痒效果聊胜于无。
边上有几个女生在等人,洗完手也不出去,对着镜子补妆弄头发,说八卦也不避讳,名字大大方方曝出来。
“别光说别人啊,”有个女生笑道,“崔睿敏,你也说说你跟傅喻钦呗,不是打得挺火热么?”
听到这个名字,林听榆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从镜子里看。
被叫做崔睿敏的女生留着锁骨发,头发里透出几缕紫色,口红也是玫调,嗔怪道:“什么打得火热,在外面别乱说话啊!”
有知道实情的人调侃道:“敏敏追人家多久了还没追到,我看估计没戏咯。”
“你少废话两句会死啊?”崔睿敏瞪她。
最开始说话的女生看气氛紧张,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我们敏敏什么人?这么漂亮性格又好,也不少人追的好吧?他傅喻钦犹豫也该是掂量自己配不配得上才是,别瞎说……
“对对对,是我说话不中听。傅喻钦不就在那拿乔呢,非硬碰硬对上,还不知道谁更占上风呢!”
“你们得了啊,”崔睿敏语气缓和了点,“我才不要跟他硬碰硬呢。”尾音明显软下去。
“对啊,她哥那可是妹控,真硬碰硬还不得让傅喻钦脱层皮?我们敏敏到时候可要舍不得……”
“行了行了你们都少说几句,还有人呢……”恰好等的人出来了,一群女生笑闹着出去。
林听榆关上水龙头,仍旧控制不住的联想。
哥。
脱层皮。
这两个词搭在一起,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涉黑团体的模样。
为之佐证的,是初见那夜,傅喻钦手上淋漓的鲜血。
带着重重联想走出去,以至于看到傅喻钦的时候,林听榆愣了一下,才忍住没有绕道走。
夜宵街后面是一个小广场,过十点,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已经回家,角落健身器材空空荡荡,喷泉池也很久没喷过水,即使时不时有人经过,也显得格外安静。
傅喻钦就站在路灯光晕的边缘,远看像被过期胶片滤镜笼上一层大雾,只有指尖一点猩红明明灭灭,黑暗和烟雾叠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听榆觉得他是在等自己。
直觉确实也没错,见到人,傅喻钦往前半步,在垃圾桶上摁灭手上的烟,喊她名字:“林听榆?”
声音和路灯在单行道的狭窄柏油路面上投射出的摇曳影子一样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每次都是第一次见面。
想起崔睿敏的话,林听榆脚步在距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怎么了吗?”
傅喻钦啧一声:“站这么远,怕我?”
顿了下,她往前挪半步,烟雾散尽,鼻间只剩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并不难闻,但有很强的侵略性。
谁都没有说话,傅喻钦上前一步,两人变成正常的社交距离——还要更近一点。她脚步动了下,最后还是依旧站定在原地。
傅喻钦明明白白看在眼里,再开口,难免就带上了点像是妥协的无奈:“你来逢城,给生活费了吗?”
“嗯?”像是房东在向房客收租,“准时给了的。”
她把刻意“准时”两个字说的重了点。
“给了尹国飞?”傅喻钦问的很直白。
听见他直呼尹国飞的名字,林听榆神奇地没有感觉到意外,看向他时,眼里的情绪依旧只是疑惑:“给小姨了,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
林亮海生意上的问题不算小,资金大半被冻结在银行,所以她的生活费暂时是由宋初静那边负责的,这也是宋初静最近情绪常常不点就燃的原因。
至于尹家,夫妻一起经营一个家,是互相坦诚还是互不干涉,这不在她的深究范围内。
傅喻钦点点头,眼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正纠结有没有必要提醒他一句刚刚无意听到的话,稍远的距离外,突然传来一声惊讶的女声:“傅喻钦?”
林听榆转头,是崔睿敏。不知道刚才的朋友们去了哪里,她一个人走过来,黑发里夹杂的紫在光下更耀眼。
崔睿敏毫不掩饰打量林听榆的目光,视线里似警惕,也似愠怒:“她谁啊?”
用的是第三人称发问。
“你谁?”
“我是他妹妹!”
一问一答,看似是一段全新的对话。第一句来自傅喻钦,第二句来自林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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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音轨几乎完全重合,但又泾渭分明。
林听榆少有情绪起伏这么明显的时候,装作看不见同时投射过来的两道视线:“真的……我是他表妹……”
“……”
崔睿敏半信半疑,依旧打量着林听榆,这次更专注了些。
她硬着头皮,向对面的人求助:“是吧……表哥?”
傅喻钦没立刻接话,他垂眸,视线里是林听榆笔直的腿,在光下泛着温润的白,皮肤上的几个蚊子包和小块泛着黑的淤青更扎眼。
崔睿敏狐疑道:“阿喻,她说是真的吗?”
傅喻钦抬头,唇角要勾不勾,依旧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饶有兴趣盯了林听榆半晌,才慢悠悠转头,对着崔睿敏,语气挺不耐烦地重复了一句:“你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崔睿敏面子挂不住。
正要说点什么,打完电话的王思霏从旁边的石凳站起来,慢慢悠悠说:“哟,这么热闹,说什么呢?”
石凳周围是灌木丛,她坐着,被隐没在植物里,又基本都是在听对面单方面的忏悔,因此之前都很没有存在感。
崔睿敏显然是认识她,虽然不说话,眼神里并没有面对林听榆时毫不掩饰的敌意。
“行了,全世界谁不知道你崔睿敏啊?”王思霏打圆场。
有了台阶下,崔睿敏脸色缓和很多,从傅喻钦那里得不到答案也不死心,看向王思霏:“思霏姐,这女生谁啊,之前怎么没见过,介绍一下呗?”
被提到的林听榆只当没听见,用鞋尖反复碾着一颗石子,蚊子包的痒又泛起来,心里的湖面也不由得鼓起点烦躁的水泡。
“行了啊你,真是他表妹,你别在这找事。”
崔睿敏嘟囔道:“我没找事。”
她固执地看向傅喻钦,但没得到任何回应,想了又想,只好负气地只跟王思霏说了再见,转身就走。
“行了,还愣在这儿喂蚊子呢?走吧。”
林听榆跟着王思霏往回走,傅喻钦依旧留在那儿,走到马路那头她忍不住转头看了眼,他指间那点猩红已经又重新燃起来,因为距离时隐时现。
王思霏以为她是还担心刚才的事情,宽慰她道:“崔睿敏就那样,人被惯的有点傲,今年不知道抽什么疯,爱追着傅喻钦跑,说话就有点烦人了。”
林听榆倒是没事:“没关系,反正我也不认识她。”
难得从她嘴里听出点孩子气的话,王思霏忍不住侧目看她。林听榆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王思霏她哥哥,”她有点小心翼翼,生怕措辞不当,“是那种,混的吗?”
她把自己在卫生间听到的事大致陈述了一遍。
“也算不上,现在哪来的道能给谁混……崔睿敏初中确实认了个哥,你也知道,这个年纪就是爱瞎折腾,心思不在学习上,就爱认些哥哥妹妹的,以为自己是古惑仔。”
王思霏说,“不过郭樊跟傅喻钦以前确实有过点不对付。”
她没细说,只让林听榆放心:“真没事儿,你别被傅喻钦那副好学生的样子骗了,混起来比谁都不在乎。”
林听榆想,她也没觉得过他是好学生。
她岔开话题,问王思霏:“你刚才在那边,蚊子是不是很多?”
“还好,忙着打电话,也不觉得。但在逢城,夏天晚上出门确实穿长的会好一点。”她顿了下,主动说,“我跟我前男友——就你那天碰见那个男生,复合了。”
王思霏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很柔软,又有些迷茫:“我俩之前是职中的同学,后来不读了,又一块儿去的广州。吵也吵闹也闹,但每次闹完分手又觉得不至于,明明平时谈的时候也没这么舍不得……”
“你会不会觉得这种事挺无聊的?”她看向林听榆。
林听榆摇摇头。
就像林亮海和宋初静的关系一样,她不理解并不代表她可以不接受。这大概就是生存让人适应环境。所以久而久之,她逐渐接受人与人之间一切关系的形态,包括连接和分开。
6. 蚊子包
风扇依旧吹着,桌上重新上了一盘烧烤一盘炒面,赖子嚷嚷着刚才算什么,吃完这轮才将将能够到夜宵散伙的分量。
杜渐鸿则盘问才进来的傅喻钦:“是不是背着哥们儿自己去抽了,不厚道啊!”
清楚自己的食量,林听榆吃的很有策略性,拿着筷子听人聊八卦的时候多,吃东西则是慢慢悠悠的,既顾忌礼貌,也不会显得无所事事。
差不多已经算是下半场,位子换来换去,这会只剩下她左边的空位。
傅喻钦在她身边坐下,没理杜渐鸿,袖子捋到手肘,用力时青筋明显。
林听榆伸手拿纸巾的时候,看到他右手小臂上好长一条疤,估计时间很长了,颜色已经变得浅淡些,但在冷白皮上很明显,曲曲折折依旧显出几分狰狞。
她顿了一下。
“尝尝这面,他们家招牌。”王思霏招呼她。
银色不锈钢盘上套着塑料袋,尾端打个结,炒面份量很大。她从角落夹了一筷子,垂下眼皮,安静地继续小口吃,嚼的很慢。
没吃两口,又听见崔睿敏的声音,抬头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手上端着个酒杯。
“你怎么也在这儿?!”杜渐鸿被她吓一跳,“这怎么还端了杯白的。”
还有一个陪她来的女生扬扬手上的杯子和分酒器,收回偷看傅喻钦的视线:“我们就在隔壁呢,早知道就一块儿玩了。”
显然都认识。
走时候生的那点气好像完全是错觉,崔睿敏这会儿已经又笑盈盈的,抬了抬手里早倒满的酒杯,看向林听榆:“刚刚有点误会,我来给妹妹赔个不是。大家都是朋友,以后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得不开心就不好了。”
一段话说得跟文言文一样绕口,林听榆只在过年家族聚餐的饭桌上听过,很大方的样子,但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别扭感,像在过家家。
她笑了笑,没说话,看向傅喻钦,很腼腆的样子——毕竟人是为他来的。
原本在回消息的傅喻钦接收到林听榆的目光,先看向林听榆,挑了下眉,才转过头去,慢悠悠地帮忙回复:“高中生禁止饮酒。”
“?”
“……”倒也没错。
杜渐鸿忍不住,先噗嗤一声笑出来。
崔睿敏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像是没放在心上:“妹妹,就喝一杯呗?”
旁边的王思霏插嘴提醒:“你俩一级的啊。”没必要叫什么妹妹。
“我又不是因为年龄这么喊的。”说这句的时候,崔睿敏状似无意瞟了好几眼傅喻钦。
可惜那人已经继续回消息,压根没准备接收任何信号,气氛就有些沉下来。
后面那女孩儿扯扯崔睿敏。
林听榆依旧笑笑,只好抱歉道:“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
她从没喝过酒,也不清楚到底过不过敏,但也知道只有用这个理由推辞,才能一了百了。
同伴女孩儿赶紧接上,给崔睿敏铺台阶:“酒精过敏那肯定喝不了,要不改天咱们再约一局?玩儿什么都行,不喝酒……”
崔睿敏却突然不死心,直直盯着傅喻钦:“那阿喻,我敬你一杯?你那应该不会有什么高中生禁止饮酒的条例吧?”
杜渐鸿看不下去:“崔睿敏,阿喻真喝不了……”
话还没说完,傅喻钦眼也不抬,截断她的话:“放这儿。”
林听榆侧目看他。
崔睿敏愣了一下。同伴女孩儿算了明白了今晚到底是个什么局,已经不想再掺和,赶紧用干净酒杯倒满酒,放在傅喻钦旁边,拉上崔睿敏,嘴里说着圆场的话:“喻哥你随意,敏敏没别的意思,就是大家碰巧遇到了,交个朋友……”
最后两杯酒,一杯依然留在崔睿敏手上,一杯还放在傅喻钦手边,都没动。
这下轮到林听榆懵了。
“得,我还以为崔睿敏死心了呢,没想到人姑娘这么深情,”看人回去了,杜渐鸿打趣道,“要我说,阿喻你这桃花运实在是太强了点。”
赖子呛他:“这会儿你倒是长嘴了,刚才怎么不见你把酒喝了?”
“天地良心啊,我上次喝酒还是我爷爷七十大寿,硬被我叔叔给灌的,没事儿谁喝那玩意。谁知道崔睿敏怎么这么猛?上来还端着个白的!”
王思霏倒是想起什么,调侃道:“阿喻,你这都成年了,还搞高中生禁止饮酒?”明明烟盒和打火机还摆在手边。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有点超出预期了,跟林听榆以前的生活环境截然不同,层出不穷的,也不知道该用惊喜,还是惊吓来形容。
正出神,傅喻钦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将那杯崔睿敏留下来的酒推到林听榆面前。
王思霏:“你干嘛?阿榆喝不了。”
林听榆也没反应过来,看向他,目光透着疑惑。
傅喻钦把酒再往她那边推一点,言简意赅:“不是一腿蚊子包?”
“……”
“啊?”林听榆下意识去看自己腿上的蚊子包,仔细检查才发现,原本被忽略的手臂外侧也有零星几点。
坐的这么近,傅喻钦当然能看见。
这才注意到的王思霏笑道:“阿榆你怎么这么招蚊子喜欢呢?”
唯独赖子和杜渐鸿面面相觑,实在搞不清状况——傅喻钦不是不喝么?这又抽的什么风。
杜渐鸿终于觉出点不对劲来:“刚才崔睿敏喊人妹妹,说不是按年龄喊的,那是跟着谁喊的?”
吃得正欢的赖子也帮腔:“王思霏,你又乱认妹妹呢?人林妹妹肯答应吗?你别强迫人啊。”
“……”
这事不是林听榆能率先解释的,她佯装和自己没关系,手指在杯口蘸了点酒,小心翼翼涂在红肿的蚊子包上。
高度数的白酒有很浓的香味,接触到之前被她掐过“十字”的皮肤上,在破损的地方燎原,泛起一点刺痛,很快蒸发。
傅喻钦则慢条斯理吃东西,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王思霏看着这两人,觉出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意味来:“关我什么事?你自己跟傅喻钦打听去!”
杜渐鸿眼睛扫来扫去,恨不得锁定林听榆和傅喻钦:“我去!你俩暗度陈仓啊?”
傅喻钦眼也不抬,依旧安安稳稳坐着。
“……这词用在这里不太对吧?”林听榆抬头,有些心虚,又不得不阻止他继续往歪方向发散思维。
“那是什么?!你俩别串口供啊!三二一看着我的眼睛说!!!”
“……”
“……说什么?林听榆还想打太极。
“你差不多得了,”傅喻钦敲敲杜渐鸿那边的桌子,“她现在住我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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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散漫的语调,仿佛只是在谈论还要不要加菜,丢出来的却是个重磅炸弹,杜渐鸿和赖子反应过来,吓了一跳。
“我去!什么意思啊?!!”
眼看话题又要跑歪,林听榆赶紧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傅喻钦撩起眼皮,向她投去一眼。
像是同样好奇,那样是哪样?
林听榆轻咳一声,语速放快了点:“我要回原籍高考,在傅喻钦家借住,那个……”
她不知道傅喻钦怎么称呼宋初玉,又不能直接说他后妈,含糊了一下:“我小姨恰好在这儿。”
忙着解释,林听榆没发现,从她开始说话,傅喻钦的视线就没有再挪开过,很专注,又像是隔着一层膜,在思考别的什么事情。
小时候,宋初静一开始并没有决定就让她走舞蹈这条路,那时候林听榆被送去上各种各样的兴趣班,其中就包括主持课。可能是那时候遗留下来的习惯,加上她性格本身温润,说话声音也一贯是不紧不慢。
这是她第一次喊傅喻钦的名字。
他喊她林听榆,所以她也喊他全名。只是比起他那股对谁都懒洋洋不太认真的劲儿,多了几分专注,把两人的距离也拉得近了些。
“早说不就完事了,王思霏你也是,瞒着我们干什么!”杜渐鸿一拍手,“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赖子话少,见傅喻钦并没有反驳杜渐鸿说的这句“一家人”,举起杯里的白开水,对着林听榆示意了一下:“大家以后都是熟人,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们,高三就在你们旁边那栋楼。”
“得了啊,搞得跟□□似的,我们阿榆可是好学生。”王思霏瞪他俩。
林听榆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笑,也端起自己装着水的杯子,喝了一口。
九点半,夜宵散伙。
不知道是不是那杯白酒的效果,身上的蚊子包没那么痒了,后面围着她转的蚊子也少了很多。
“我送你回去吧。”王思霏对林听榆说。
杜渐鸿指了指正在外面结账的傅喻钦:“阿喻今晚也要回去。”
“那不管,我也送。”她挽住林听榆的手臂,对她解释道:“我家就在后面那栋楼,但估计我俩作息不太一样,才没碰见过。”
“我怕热,确实不怎么出门。”还有一个原因是,出门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看傅喻钦在那边打电话,王思霏问:“他最近还是在帮人升级游戏账号吗?”
杜渐鸿摇摇头:“有时候帮大学生写编程作业,但主要还是在准备竞赛,毕竟开学都高三了,能加分肯定更稳当一点。”
“他那爹真不是人,生活费一点不给,麻将馆倒是去得勤!”王思霏骂道。
“行了,你少说两句……”
“怎么了?”一块儿走出去,王思霏看林听榆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问道。
“没事儿,”她笑了下,“就是有点困了。”
“行,马上就回去了。”
林听榆却控制不住,将目光落在傅喻钦的背影上。
杜渐鸿和赖子从另一条路回家,只剩他走在前面,穿过来时那条柏油路,走的很稳,也许是为了配合后面的她和王思霏,步伐刻意放的慢了些。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深夜,雨打窗棂。
他也像其中的那场大雾。
7. 手电筒
最后是先送的王思霏回家,两栋楼之间没隔多少距离,林听榆落在一步跟在傅喻钦身后,一路沉默。
深夜的风吹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凉意,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月光铺陈进来,能让视线更快适应黑暗。
林听榆对走夜路有点怵,一路上也顾不得别的,目光基本都落在傅喻钦身上,方便自己反复确定旁边是有人一块儿走的,才能放心很多。也因此,傅喻钦停下来的时候,她也立马发现,跟着顿住脚步。
傅喻钦抬了下下巴,简洁道:“你走前面。”
“哦。”她不明所以,还是照做,往前一步。
刚踏上台阶,一阵风把铁门吹得嘭嘭作响,林听榆心往上提了一下,正要加快脚步,身后突然有一束光打过来,照在土灰色的水泥台阶上,被她踩在脚下。
“怎么了?”见她停下,傅喻钦的声音从矮一级的楼梯上传来。
“没事。”
原本以为他让她先走,是要在楼下打电话,又或者是不想让宋初玉看见他们是一块儿回去的。
她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路过楼道开阔处,摇晃的黑色树影也变得没那么恐怖。
一直走到三楼,透过没拉紧的窗帘,能看到家里的灯亮着。
林听榆找出钥匙,正要开门,突然转头,看向仍旧停在楼梯口的傅喻钦,轻声问:“你不回去吗?”
他关了手电筒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换了盒烟,敲出一根来,燎火点燃,烟雾远远飘出去:“待会儿。”
犹豫着收回视线,林听榆拧开锁芯。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放抗日剧,音效乒乒乓乓在屋子里回荡。
看到沙发上躺的人是尹国飞,她顿了下,喊人:“姨父。”
“回来了?”尹国飞问她,“你小姨是不是又打麻将去了?”
“我下午出去了,小姨不在家吗?”林听榆换了鞋。
“败家老娘们,回来连口热乎水也喝不着。”
她放轻脚步,从博古架后面绕出去,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出来,尹国飞还在看电视,问她:“你看到傅喻钦了没?”
从他口中说出来,让烧烤店门口听到的那些话更加止不住往她脑海里涌,疑团越发大。
“我不太清楚。”林听榆含糊过去,和往常一样,进了房间就把门反锁,又抬了书桌前的椅子堵在门口.
她早上六点就要起床,平时都睡得很早,这个点已经算是熬夜。但今天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林听榆丝毫没有睡意,听着门板外传来的电视声,也不想翻出耳塞戴上。
大概又过了十多分钟,外面传来其他的动静,傅喻钦说话的声音不大,她只能听见尹国飞扯着嗓子,偶尔骂几句。
“你一个儿子,还管上老子来了?”
骂来骂去,中心思想也就是这句。
以前在家,她的生活和学习基本都是继母在管,林亮海只用做决定,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一直很少。再加上林听榆性格如此,不会主动和家长发生争吵,现在想起来,吵架的时候好像也少有。
生物钟管着身体,慢慢的,林听榆的意识变得模糊,耳畔尹国飞的骂声也慢慢变小,随着门被关上的声响,趋近于无。。
进入睡眠前,她依旧在试图想明白,到底是是傅喻钦的声音太小,还是他压根就不怎么回应?
—
林听榆更加确定了自己之前觉得的,这个家对傅喻钦来说似乎只算是一个容器的说法。毕竟在她以往的认知中,实在是没有出现过这样,高中生几乎一整个暑假都没回过家,而家长对此没有半点反应的情况。
快开学的时候,她找到机会,拐弯抹角问宋初玉:“上次我听见姨父和傅喻钦吵得很凶,没关系吗?”
邻市那个装修的活计早就交工了,尹国飞已经又回了逢城,偶尔会接朋友介绍的散活,但去麻将馆的次数更多,甚至有时候醉醺醺的回来,和宋初玉吵架吵的很凶。
林听榆每次都要反复确定房间门是否锁好。
宋初玉却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避之不及:“青春期的小孩儿,都那样吧。他们父子俩的事,我一个后妈也不好插嘴,你下次再碰到,进屋关上门就行。”
她看着林听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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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开话题:“你剪头发了?”
“嗯,在背街剪的。”变成齐肩的长度,恰好可以扎起来。
是王思霏带她去的,和上次说的一样,真的就是一个小摊,就摆着一把客人坐的椅子,地下铺一层防水布收碎头发,灯在树上绑着。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形式。摊主是杜渐鸿的姐姐,她白天在一家婚纱摄影店做助理,晚上出来摆摊,平时也接一些约拍,客户基本都是大学生。
林听榆看过她拍的照片,技术和理发的手艺一样好。
“对了,你姨父要是问你要钱,你别给啊。”宋初玉话锋一转。
“嗯?”
“你姨父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没活干的时候喜欢打麻将,又不像我打的克制,有时候就容易上头……”
宋初玉话说到这儿,又觉得不该对侄女说这些,“当然了,他肯定是会还你的,但你一个小孩儿,别掺和进钱的事情里,知道没?”
“我生活费也只是刚好够用。”
宋初玉用打量的眼神看她:“你爸不是做生意的么,不多给你点?”
“平时汪阿姨管我多一点。”她没说是林亮海的生意出了问题。
把林听榆送到逢城是宋初静出的主意,对宋初玉,她给的理由是林亮海后娶的那个小三又怀了孩子,容不下林听榆。
“还喊汪阿姨呢,你妈听了得多寒心。”宋初玉一面又忍不住幸灾乐祸,“你妈当初非要嫁,我还以为他林亮海是什么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呢,现在看还不就是那样……”
她说完,又叮嘱林听榆一次:“你别去主动招惹傅喻钦,平时在学校遇到就装作不认识就行,听到没?”
从来逢城之前,宋初玉就隐晦地提过这事,没说是为什么,但从她千叮咛万嘱咐来看,绝对不可能只因为后妈难当。
她转来逢城是不得已,林听榆始终记得要日复一日地练舞,为高考做准备,也完全无意要掺和进任何的秘密里。
她对傅喻钦没有任何敌意,但即使内心并不完全认同宋初玉的说法,两人确实也没有太多的交集。
前提是,没有崔睿敏的宣传。
8. 新同学
开学第一天是周一,惯常举行升旗仪式。林听榆站在新分班的文科2班,周围的同学都是打散重组的,有些彼此认识,大部分还是生疏,倒是让她少了要融入新集体的尴尬。
她个子算高,被排在后面,早就看到了隔壁班那张熟悉的脸,硬是没让目光停留,只装没看见。
直到上面的副校长宣布结束,林听榆立马就想绕到前面离开,却被人大声喊了名字:“林听榆?!好久不见啊!”
原本好奇偷看林听榆的人就多,崔睿敏这一嗓子,直接把她放在了众人的目光中心。
这下想装听不见也行不通了,她看向崔睿敏,笑得有些,勉强:“好久不见。”
“敏敏,你跟新同学认识啊?”认识崔睿敏的人显然不少,这下都七嘴八舌问起来,从名字开始,恨不得立马打听到林听榆为什么转学。
“认识啊,前两天还一块儿吃夜宵,是吧妹妹?”
听到这个称呼,林听榆隐隐有预感,脸上还是挂着礼貌的笑,眼里的情绪已经有些冷下来。
果然有人问:“妹妹?新同学是你们家亲戚啊?”
崔睿敏笑盈盈地来拉她的手:“我还有哪个亲戚是你们不认识的?再说了,林听榆比其他人都亲近多了,你们以后也好好相处啊?”
林听榆装作捋额角的碎发,避开她的肢体接触。崔睿敏仿若未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在周围人又问的时候,立马热心解答林听榆到底是谁。
“这是阿喻的表妹,现在借住在他们家。”
“傅喻钦?!”
“干妹妹还是亲妹妹啊?”
崔睿敏嗔怪:“瞎说什么呢你们,人是正儿八经的表妹,嘴巴都放干净点啊。”
林听榆皮笑肉不笑,提前为自己默哀。
谁说崔睿敏不懂得未雨绸缪?将林听榆和傅喻钦的关系盖棺定论,这就是她半个暑假想出来的方法。
这么多年没听说过傅喻钦有什么亲戚,别管是什么妹妹,她都得先把两人的关系给定性了,以后要是没什么,那是她乐于帮新同学融入,要是真有什么,那就谁也别想落到好。
青春期学生传播八卦的功力是最强的,林听榆料到事情会传开,但还是低估了傅喻钦在十三中的知名度。
很快,去水房接水的时候,已经有人用自以为隐蔽的声音指着林听榆说:“哇,那个就是傅喻钦的妹妹,听说是刚转来的。”
“这就是家族基因吗?怎么两个人都长这么牛一张脸,真是羡慕……”
其他时候更不用说,甚至下午,连她那个据说是年级前十,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同桌,传完试卷给她,都不经意问了一句:“听说你认识傅喻钦?他是十三中今年唯一一个进了市数学竞赛决赛的。”
“我不太清楚。”再好脾气的人,被问了一天也受不了。
孔路凡推了推眼镜,向她道歉:“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事,刚是我态度不好。”
已经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她很快调节好情绪,边收拾回家要写的试卷,边对孔路凡道:“晚上老师发试卷的话,能麻烦你帮我压在桌子上吗?”
蔡老师依旧还是文2班的班主任,提前叮嘱过作为学习委员的孔路凡,他也知道林听榆基本上不了晚自习。
被林听榆这样认真地看着,他佯装推眼镜,轻咳一声道:“嗯,你路上注意安全。”
—
在宋初玉口里听到钱的频率太频繁,林听榆也生出些别的想法。算了算手里的钱,离舞蹈课还有一段时间,她索性找了离学校近的银行,重新办了张卡,把原先的钱转进去。
来逢城之前,林亮海就以家里困难,已经削了她几乎一半的生活费。林听榆平时不买零食,来了逢城没什么朋友,上学了连王思霏也很少会喊她出去玩,除了吃饭和交通,基本没有花钱的地方。加上每年的压岁钱,零零散散,也过了五位数。
吃饭时间已经不够,附近刚好有家包子店,被杜渐鸿叫住的时候,林听榆正好接完林亮海的电话。
“听榆,我看你把钱全转出去了?”之前办那张卡的时候她远未满十六岁,为了省事,卡挂在林亮海名下。
林听榆早就想好说辞:“开学要交试卷费,我想着办个自己的卡方便,就转过去了。”
这话半真半假,确实要提前交试卷费,但数额就几十,而林亮海对这些数字压根就没有概念。何况他是见惯了大钱的人。
果然,听她这么说,林亮海就没多问:“要钱你就跟你妈说,爸爸最近忙得焦头烂额,你汪阿姨身体又不好,你体谅一下大人,听到了没?”
“嗯,知道了。”她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行了行了,我这边还忙得不行,就先挂了。你再那边好好学习,我待会儿先让你汪阿姨给你转点钱过去,有事就告诉你妈,她也有义务管你的……”
“林妹妹,你怎么在这儿?”挂断电话,就撞上正下台阶的杜渐鸿。
她还被浸在刚刚的情绪里,稍微愣了一下,才道:“来买包子。”她指了指旁边那家卖破酥包的店。
“哟,巧了,我也是饿了。”杜渐鸿随口问,“但你怎么跑这么远,不是还要上晚自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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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是也跑了这么远?”她说。
白天的网吧也亮着灯,几排电脑,中间距离隔得不算近。傅喻钦就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没坐,正抱臂看着某台电脑屏幕,身高腿长,没穿校服还是一眼就能看见。
“咦,我们待会儿也要回去的。”杜渐鸿跟她开玩笑,“你别告诉老师啊。”
“你们进去,没限制吗?”
“这种场合都限未成年,但这家是赖子他表姐夫开的,以前我们就爱跟他跑,也不付钱,就当来亲戚家玩电脑呗。”杜渐鸿解释道,“不过现在我们都成年了,要不是阿喻不乐意喝酒,进酒吧也没限制。”
林听榆也听王思霏提起过,他们那时候,片区的家长都喜欢让孩子玩一点入学,想着这样自主能力强点,也少让人操点心。
“林妹妹,你要进去看看吗?”杜渐鸿笑着说,“就当去亲戚店里串个门。”
林听榆笑笑:“谢谢你,但下次吧,我还得去舞室一趟。”
“哦对,我听王思霏说过,你学跳舞的?难怪气质这么好。”杜渐鸿没留她,走之前随口一问,“今天是你正儿八经在十三中的第一天吧?怎么样?”
“都挺好的。”她没提崔睿敏那事。
杜渐鸿拎了一袋包子回去,赖子问他:“怎么去这么久?你现包的?”
“遇到个人,多聊了几句。”他卖关子,“你们也认识,猜猜是谁?阿喻,快,你先猜!”
傅喻钦已经没站在那儿,回了机子前继续跑代码,依旧是接的大学生的编程作业。
闻言,他头也不转:“非要让人猜,就该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聊。”
外面天光大亮,毫无遮挡,想让他看不见都难。
“你看到了?那你怎么不出来聊两句!”
“得了吧你,”赖子先听不下去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事干?再说了,你整天跟个□□一样扯着嗓子就是喊,亏得林妹妹脾气好,换个人试试,非得嫌你烦!”
“……说谁□□呢你?!”
幽光把傅喻钦的脸照得半明半昧,屏幕里的代码一行行,黑白色像拼接的马赛克,按下回车,是个很简单的矩形图案。
十三中的校服也是黑白色。
校服这种东西,也算是一种身份象征,十三中的校服既不像一中那样,让路人见了就夸一句大有前途,也不像职高,打群架时候能拿来唬唬人。虽然纪律抓的严,但总归不是多好的学校,很多学生会趁着吃饭时间偷遛出校门,为了方便,出门就会脱掉校服。
大概也只有林听榆会规规矩矩穿着。
9. 磁铁极
早读,林听榆来的很早,但孔路凡已经在教室了。等她坐下,推过来一本笔记:“昨晚英语老师从报纸上画的短语,今天课上要听写,你要不要提前记一下?”
“谢谢,”林听榆愣了一下,“我抄好就还给你。”
“后面还有几个句子,不听写,但写作文会用到,你可以一块儿看看。”
“嗯,谢谢。”她依旧很真诚地道谢。
“没事,”孔路凡说,“你不用这么客气,我本来也是要整理笔记的,大家都是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第二节是英语课,操场在翻修,这几天不用跑操。下了课,班长来喊她去接水。
“阿榆,你英语好好啊,刚才收听写的时候我看了一下,应该都是全对吧?太棒了!”还没有选各科代表,作业都是班长和学习委员代收。
班长挽着她的手,真心夸奖道,“难怪蔡老师都说你成绩好。”
“没那么夸张,我就是靠着早上的瞬时记忆,这会儿都忘得差不多了。”英语是林听榆擅长的科目,她选的是文科,地理才真的是的弱势科。
才认识,两个人其实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就着各个科目的情况讨论了一下,班长才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阿榆,其实我是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嗯?怎么了?”
她不好意思地说:“就过段时间就是校文体周了嘛,到时候除了高三的,每个班都要报上去两个节目,审核通过的要在文体周表演——本来是只用一个节目就好,今年恰好是三十周年校庆,就隆重了点。我想着你是学跳舞的,肯定比我们这两把斧要争气得多。你看,到时候能不能给你上报一个独舞节目?”
文体周表演这种事,对林听榆来说并不陌生。高一他们整个班都是学艺术的,倒不存在节目不够,但初中那会儿,对这种既没加分又要浪费时间来彩排的节目,好多同学和家长都不怎么愿意,最后一般都是班上学艺术的同学作为主要力量来参加。
这事对林听榆来说没什么难度,何况班长处处照顾她,就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只是:“如果有已经构思好的节目,我直接加入倒是没问题,但如果是独舞,我还是有点紧张,要不还是算了……”
说紧张是借口,真实原因是怕太扎眼。因为崔睿敏的高调,她现在本来就在风口浪尖,初来乍到就抢一个名额,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班长看出她的担忧,赶紧解释道:“其实我们假期提前商量过,已经准备好一个小品了,另一个节目我原本计划的也是大家随便找个什么舞跳一跳,也好组织。但现在不是刚文理分科,好多科目的作业都越来越多,说白了,同学们根本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她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林听榆就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道:“那我试试吧,但不一定能过审。”
“哎呀,你太谦虚啦,蔡老师跟我说,你舞蹈方面拿了好多奖的。”
班长有些不好意思,“我高一就是蔡老师班的,之前也是班长。分班结果是上学期期末就已经知道的,当时蔡老师找我谈话,说我们班要转来个新同学,学跳舞的,我还以为会很难相处呢,没想到你人这么好……”
大概是因为有了共同分摊的事情,班长对她亲近了很多,林听榆也很喜欢这个热心肠的女孩。接了水出来,两人的话题已经从上课聊到中午一起吃饭。
“好像是找你的,”看到班级门口的人,班长顿了一下,对她小声说,“那我就进去了。”
看她回来,崔睿敏笑着挥了挥手:“嗨,阿榆。”
“你叫我林听榆就好。”
“也行咯,”崔睿敏耸了耸肩,“我就是路过,想着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她手指了指天花板,“你别多想啊,我就在楼上,文4班的。”
“我没多想,”林听榆摇摇头,“有什么事吗?”
“都说了,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说到这,她笑眯眯的,提高了音量,“毕竟你是傅喻钦的表妹,我理应要问问,照顾一下的。”
好不容易有几个不用跑操的大课间,有人忙着跑小卖部吃早餐,有人忙着找分在其他班的同学聊天,也有男生在楼道拍球,被班主任逮到面壁。
周围人来人往,谁路过,都想听一耳朵崔睿敏在跟这个新来的、据说是高三那个年级第一的妹妹,到底在说什么。
“我跟他不熟,”林听榆笑笑,把话挡回去,“你不问也没关系的。”
她更想说的是,我跟你也不熟。
“不熟也是妹妹啊。”崔睿敏也学她笑。
崔睿敏显然不吃林听榆那套逻辑,毕竟非论起来,她和傅喻钦也算不了熟——上次那人反问她“你谁”,一方面是回敬她对林听榆的粗蛮,另一方面,是他对崔睿敏的印象确实浅薄。
“但我和傅喻钦真不熟。”纵使沟通逻辑不同,也不得不重复再强调。
隔着正常社交距离,林听榆面色依旧是不变的从容,语气和缓,加个形容词,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
崔睿敏收起脸上的笑,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她,终于没有再说话。
气氛僵持。
周围不时有人侧目,林听榆已经准备直接转身回去,恰好孔路凡抱着一叠英语试卷,从楼梯口拐出来,看见他们,脸色不变:“林听榆,英语老师让你把作文写在黑板上。”
“那我就先进去了。”林听榆对孔路凡点点头。
不等崔睿敏说话,她跟在孔路凡后面进去。等他发完试卷重新回到座位上,预备铃恰好打响,四周都是翻找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的声音。
“刚才谢谢你,”她轻声对孔路凡道谢,“还有笔记的事。”
“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孔路凡看向这个总是很客气的女孩,“不是我多事,但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还是离崔睿敏远一点,他们那群人心思不在读书上,做事也很不守规矩。”
“嗯,我知道。”她当然也想。
顿了下,孔路凡有些犹豫:“还有,我听说傅喻钦,虽然学习成绩很好,但好像家庭也很复杂。”
“嗯?”
远远看见政治老师从办公室出来,同学们互相提醒,班级泛起一阵嘈杂声,孔路凡起先以为她没听清。反应过来,他有些懊恼,在她面前说亲戚的坏话,算怎么一回事?
“没事,上课吧。”
“嗯。”林听榆没解释,也没再追问。
加上孔路凡,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人说,傅喻钦很复杂了。
之于他,每个人都会带上这么一句。光看这个词在那个人身上出现的频率,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听榆在逢城人缘好得不行,谁都愿意提醒她。估计压根没人会相信,她和傅喻钦实则连有纠葛也算不上。
她自己就是带着秘密来到逢城的人,直到对于一个想掩盖的秘密,最好的方法明明应该是闭口不提。
时至今日,林听榆依旧觉得傅喻钦太琢磨不透,像磁铁的另一极,但偏偏所有人对她说过的有关他的描述,好像最后都起了反作用。
一个参加竞赛,拿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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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的高中生,究竟有什么值得用“复杂”来形容?
她原先以为他是坏学生,再后来,觉得他是装成好学生的坏学生。
那现在呢?
或许,压根就不该用好坏这个词来定义他。
—
不知道是不是坚定否认了自己和傅喻钦不熟起了作用,那天之后,崔睿敏消停了很久。
又是周末,舞室放假一天。宋初玉在家,把好几顿的剩菜热在一起,电视剧从车祸放到植物人,林听榆实在吃不下去,找个借口出去了。
怕被人看见传话给宋初玉,她特意绕出青禾街,想着找个地方吃饭。
说起来,逢城最有名的还是火锅,但她一个人,又不好意思麻烦王思霏,来这么久了,一次都没吃过。
她提前在网上搜了一下,评论基本都建议一个人的话可以直接去吃串串。横竖一时半会儿不回家,抱着给自己放假的念头,她先去书店买了本地理知识手册,挎着帆布包就上了公交,去找班长推荐的,远在大学城附近的那家串串店。
与此同时,林听榆并不知道,杜渐鸿也正在那个串串店里高谈阔论:“那郭樊,什么傻逼,整天阴魂不散的,在职高手还伸得这么长,打个台球都不安生!”
也巧,郭樊就是崔睿敏认的那个干哥哥。
“行了你少说几句,阿喻来了。”赖子提醒他。
“阿喻在这儿我也说,有什么不能说的?!”杜渐鸿难得不听劝,“阿喻,你赶紧来给我评评理!”
“发这么大火?”傅喻钦刚结了一笔款,看杜渐鸿火气这么大,也难得没往上浇油。
“还不是郭樊那个孙子!我台球打的好好的,这王八蛋非得进来嚎一嗓子,说我是高中生。老板听了肯定不干啊,还好我今天带了身份证,好歹把话圆过去了,不然可得把脸丢大了!”
相对其他场所,台球厅已经算对未成年管控不严的了,但这边是大学城,学生都年轻气盛,以前发生过冲突,后来索性就一律不再接待高中生。高三补课,好不容易放个月假,杜渐鸿心思本来就不在学习上,今天路过手痒,忍不住才进去。
傅喻钦在单子上加了道勾,递给旁边的老板:“你有这空多做两套题,也省得整天被罚抄。”
赖子则是打趣傅喻钦:“又喝豆奶呢?”
“嗯,”傅喻钦也不反驳,慢悠悠说给杜渐鸿听,“高中生不喝酒。”
高中生三个字,乍一看真不知道有哪儿和他沾边。
“得了吧阿喻,你再不出山,都有人要骑你哥们儿头上了!”杜渐鸿嚷嚷。三言两语,把傅喻钦描述得跟金盆洗手的恶霸似的。
冰豆奶上来,他腕骨使力,用巧劲在桌沿磕掉瓶盖,眼也不抬,声音懒散:“你不就爱表演叠罗汉么?”
“我说正经的呢!”杜渐鸿拍拍桌子,换了个游说方向,“你跟林妹妹不熟你可以不帮人家,但我俩多熟啊,你总得帮兄弟评评理吧?”
听着他这跟绕口令一样的话,傅喻钦捕捉道某个傻兮兮的关键词:“我帮她做什么?”
两人确实不熟,提起她,傅喻钦印象最深的是眼睛,明明疏离和戒备交织,偏偏说话时又总要认真地盯着人看,像一汪青色的湖水。
记忆很悠远的小时候里,在卷帘门下,那只被雨淋的发抖的小狗,也有这样一双戒备又脆弱的眼睛。
“你不知道?”
“说人话。”
“就崔睿敏……”刚起了个话头,外面就传来一阵声音,杜渐鸿听了一耳朵,“嘶,我怎么听着,外面那人这么像林妹妹的声?”
10. 番茄红
夏末,这会儿已经不算是饭点高峰,店里依旧坐着好几桌人,店被隔成里外两块地方,中间一道拱门,白墙角落斑驳。桌上的人忙着吃饭,时不时用方言交谈,都是成群结队,显得林听榆有些格格不入。
一角空桌子上坐着好几个择菜的阿姨,看她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一把,站起来招呼。一字一句说的都是特别正宗的老逢城方言,林听榆只能听明白零星几个字眼.
问了好几次,阿姨也不听她说话,只一味推着她点菜。
林听榆只好提高音量,放慢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阿姨,我想先看下菜单,可以吗?”
“我听不懂,你赶紧找个桌坐下嘛,我去给你端锅底……不行你去外面问老板……”
已经在纠结到底是要走出去换一家店,还是干脆不管不顾就坐下来吃,突然听见有人喊她。
隔壁,赖子探出身子看了一眼,看见是她,就热情地招呼人:“林妹妹,来跟我们一块儿吃呗?”
这种尴尬的时候被人叫住,是骤然松了一口气的。
但看到赖子旁边的人,又让她脚步有些犹豫,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挪动。
逢城说大也大。家里没人的时候,林听榆总还是不很爱出门,学校舞室三点一线,这还是她除了盖饭和面条之外,吃的第一顿特色菜。
说小也小,隔三差五,每次在她快要催眠自己忘掉“复杂”这个词的时候,又总会再阴差阳错遇见傅喻钦。
“帅哥,外面的小美女跟你们是一起的吗?”里面,老板娘对着傅喻钦问。
锅底沸腾着热气,风扇也开得很大,这家店比街道矮一些,为了采光窗户开的很低。
大晴天还没蚊子,林听榆穿一身带波点的番茄红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上面,扎丸子头,皮肤白得晃眼。
斜对角,傅喻钦视线没被墙壁挡住,尽头是她,站在窗户映出的大片绿树前。
很明显犹豫的模样,却又直勾勾的不知道要避免对视,圆圆一双眼,偏眼尾下垂,更像无措的小狗。
实际林听榆正在想,原来老板在里面点菜,说话声音很大,她基本也能听懂。难怪阿姨一直让她去问老板。
“麻烦加个椅子。”傅喻钦率先收回视线。
逢城方言的尾调松散,有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所以先睡一觉也没关系”的劲。从他嘴里说出来,又硬是多带上三分江湖气,让人听着莫名就安心。
外面那个阿姨依旧站在她身旁,林听榆像是抓住了救星,指指里面那桌:“我和他们一起。”
“这种老店里的阿姨,好多都是边上县城来的,说方言我们有时候都不一定听得懂。”
“对了林妹妹,串在外面冰柜里,你先看看菜单上的小吃和饮料,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好,谢谢。”
桌子还剩最后一边,加个椅子,她刚好坐在傅喻钦左手边。
不是在家常见的那种一整本、封面讲究的餐单,她顺着杜渐鸿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墙壁上张贴着一张红色塑料布,写着各种东西的价格。
“小吃和饮料另勾,我们这桌的单子已经被老板拿走了,你要喝什么直接跟阿姨说就行。”
一桌就她一个女孩,又是后来的,赖子和杜渐鸿都挺关照他。林听榆害怕麻烦人,仰头看菜单久了又觉得有点奇怪。
恰好耳边传来拆吸管的塑料摩擦声,她瞄到桌上,玻璃瓶装的豆奶,瓶壁上凝结一层水珠。
想了想,林听榆对老板娘道:“麻烦也给我一瓶这个,常温的就好,谢谢。”
点好单,继续回到刚刚的话题上。赖子热心给林听榆做前情提要:“老杜今天被他的一生之敌摆了一道,正在骂街。”
“切,什么叫骂街,我可不稀罕理他。”杜渐鸿话锋一转,“而且林妹妹肯定跟我是一边的,对吧?”
“嗯?”她不明所以。
“我现在骂这人叫郭樊,你虽然不认识他,但他就是崔睿敏认的干哥哥。我们几个,包括王思霏,以前都是一个初中的。”杜渐鸿解释道。
提起崔睿敏,林听榆懂了,她点点头:“那我站你这边吧。”
杜渐鸿洋洋得意:“看吧,我就说林妹妹肯定跟我同仇敌忾!崔睿敏跟郭樊简直就是一套做派,反正我看不惯!”
正说着,老板把锅底端上来,又送来一瓶豆奶,玻璃瓶铁盖的。话停在这,赖子和杜渐鸿起身,去外面的冰柜拿串串。
没找到开瓶器,林听榆正研究要怎么打开瓶盖,想着刚好就留下来守着看位子。正手忙脚乱,想着要不要用筷子试试的时候,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冷白色的皮肤下透出青色血管,修长,骨节分明。
林听榆顿了下,把瓶子递给他:“谢谢……”
她将将能握住三分之一的物件,在他手里就显得很不够看。
传递时,虎口皮肤贴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微凉,一触即分。还没等林听榆反应过来,瓶盖磕上桌沿,已经干脆利落被卸下来。
少了瓶盖的豆奶放回她手边,玻璃瓶接触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在这看着就行……”林听榆以为他也要出去选吃的。
算着赖子和杜渐鸿回来的时间,傅喻钦直接问她:“崔睿敏干什么了?”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便找了一个话题来闲聊,漆黑的眼睛却紧紧锁住她。
这话问得突然,林听榆愣了一下,“就,在学校里宣传了一下我是你……妹妹。”
尽管林听榆搞不明白这算是哪门哪派的追求手法,但崔睿敏宣传这事,显然是因为傅喻钦。她不觉得“告状”有什么不对,但话赶话不得不提到这个称呼时,还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毕竟,她算他哪门子的妹妹?
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奇怪。
这样想着,林听榆又补上一句:“不过我跟她解释了,我们俩不熟的。”
透露着些她自己都没发现的着急,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赶着把自己摘清,恰好赖子抬着盘子进来,林听榆不想被他们听到,还要再解释一遍。赶紧站起来,装作要去外面拿菜。
也就没有注意到,傅喻钦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和微微勾起的、意味不明的唇角。
终于开吃,杜渐鸿也就顾不上对郭樊的那点火气了,最多吐槽两句今天台球没打尽兴。
“亏得今天主任没来,他儿子可就在逢师,被他抓到你打台球,马上就抓你去念检讨。”赖子挤兑他。
“论检讨这事儿我可比不上阿喻,”杜渐鸿乐了,“还有谁家年级第一能做这么多检讨?”
锅气太热,这个辣度林听榆将将能接受,鼻尖沁出一点薄汗,显得人活泼了些。
吃饭又算是最能拉近人距离的活动之一,听杜渐鸿这么说,林听榆不由自主,光明正大侧目看了一眼旁边的傅喻钦。
他平时话就不多,吃饭的时候更安静,面前的桌面上干干净净,连锅底沸腾时溅出来的几点红油都被及时擦干净。
听见杜渐鸿说他的八卦,也只是不咸不淡地随口接了句:“少造谣。”
不扫兴,也没什么威慑力。
显然并不怎么介意。
杜渐鸿就热热闹闹地说起来,按照时间顺序念叨起来。
什么小学时候在学校倒卖东西,不爱穿校服,月考在答题卡空白处列草稿,打架……
他一边说,还一边解释:“林妹妹你别害怕啊,打架不是你想的那种场面,我们没那么吓人……”
“不过我们阿喻跟检讨这事真就是杠上了,要不是哪边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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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管不到了,中考缺考一门这事儿,少说也得念仨礼拜检讨……”
说到这,杜渐鸿突然戛然而止。
中考缺考一门?
林听榆下意识转而看他,似乎在等待下一句。
杜渐鸿笑笑,却是自然地转了话题:“其实赖子念的检讨那才叫一个多!”
“得了啊你,谁写情书群发,被老班逮到,在外面罚站了一个星期?”
林听榆听着他们打闹,也跟着笑起来,余光却忍不住看向傅喻钦。
他依旧没说话,仿佛并不是很在意杜渐鸿的戛然而止,也不参与饭桌上的话题。只时不时把没放好要滑落的勺子及时捞起来,或者捡出掉落的签子。
计算着时间,加过两次汤之后,林听榆借口太辣,要重新再去拿一瓶豆奶,站起来。
赖子提了一句:“你给阿喻发个信息,他电话估计也快打完了,可以给你带进来。”
“没关系,我刚好散散步,吃的有点多了。”何况他们其实没有联系方式。
拐出两道门,半地下室的格局就更明显,街边接几道楼梯下来,旁边竖着摆放两个冰柜,尽头一道帘子,里面应该是帘子,透出麻辣的香味。
看不出收银台究竟在哪儿,林听榆找到老板娘,说了桌号,想提前结账。
老板娘一开始说的是方言,听她说普通话,才转过来。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时间,一旁厨房的塑料帘突然被掀开。
傅喻钦一手拎了两瓶豆奶,厨房门洞太低,他微微躬着身子,重新放下帘子。
老板娘笑笑,把刚才的话用普通话重复一遍:“不用啦妹妹,这位帅哥已经付过了。”
林听榆皱眉。
帘子不隔音,而傅喻钦显然也听到了全部的对话:“不是和我不熟?买什么单。”
“啊?”林听榆不太懂这两句有什么关系,还是解释道,“上次那顿夜宵,不就是你请的吗?”
她不知道他们朋友之间私下是怎么算的,但大家都是高中生,既然没有AA,那有来有往就是应该的。
至于第一句,她解释:“我说不熟,是怕影响你。”
一小部分原因是这样。
至于没说的另外一大部分,她没说,傅喻钦却明白了。
“这么会揣测人心呢?”
有客人进来,他往前让开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逼仄。
“没揣测。”
林听榆大概反应过来他介意的是什么,所以虽然她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也还是认真解释了,毕竟,“上次你不是让我先走吗?”
她原本觉得,对两人保持距离这件事,他应该是求之不得的——毕竟她是宋初玉的亲侄女,谁会想和后妈的侄女走得近?
为了表现亲戚情深?
这事在傅喻钦这儿,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让你先走就是不熟?”但他说出的话,却和她猜测的截然相反。
这样的距离太近,林听榆实在不习惯,下意识往后一步,不防撞到后面装着空瓶的框。
里面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一阵响。
傅喻钦只看着她踉跄,语气平淡:“怕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不熟?”
怕黑怎么了?
她脾气也有点上来,对上傅喻钦的眼,别扭道:“思霏本来也可以送我。”
最近的风扇就在门边,有些老旧,吹久了,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卡顿声,楼梯被天光铺陈,蝉声与车鸣笛交织。
类似老电影里的空镜头,间或穿插时光的呼啸风声。
对视是长久还是短暂?分不清。
她只听到傅喻钦轻笑一声。
“行,不熟。那你把钱转给我——”他调出一个二维码,突兀到像天突然下起雨来,“加个联系方式?”
11. 栀子花
正方形画面里,绿色和白色交织,焦距放短方便特写。栀子花只入镜四分之一朵,花瓣安放将落的圆润雨滴,被液化成梦境一样的色调,蒙上一层胶片质感的磨砂滤镜。
这一年,移动互联网时代早已到来,但高中生群体依旧习惯使用Q.Q作为社交大本营。
是以林听榆这个以相册深处的栀子花图作为头像的微信号,实际上名存实亡,列表加起来也没有二十个人,一般只用来联系父母。
接收到崔睿敏从班群里发来的好友申请的时候,她正看着傅喻钦方正头像里一片深蓝的海浪发呆。
除了朋友圈、签名栏,以及从她这边发出的、已经过期的转账记录外,再无任何聊天记录,两人的对话框是空荡荡的戛然而止。
房间外是尹国飞常看的电视剧声音,翻来覆去,总是那一部。声音也还是开的很大,噪音像是能毁灭全世界的物理武器。
她倒在床上,点开了崔睿敏的好友申请,不知道是班级里哪个人推过去的,出现的突兀。
林听榆没拒绝也没通过,冷处理,装作没看见。
思来想去,睡前她最终还是又点开和傅喻钦的聊天框,重新发了一次转账过去,不出所料,第二天早上,依旧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明明是他说的,让她把饭钱转过去,却又不收。
林听榆鼓鼓脸颊,戳了戳他的头像,当出气。
联系方式并不能真的就让人和人保持联系,而没有联系方式,也阻挡不了人有时候总存在无用的恒心。
三天后,就在林听榆已经逐渐忘却这一部分的时候,文体周节目初审核那天,崔睿敏本人直接找上门来。
礼堂刚建没几年,虽然不大,维护的很好,台下每个座位都套着丝绒质地的座位套,舞台周围垂坠的幕布也是红色绸缎。
今天只是初审核,观众席是三位艺体老师,外加两名凑数的学生会成员,好多班级甚至没换表演服。
说是比赛,形式更像排练。
那时大家都在后台等待抽签,林听榆一贯手臭,就请班长帮忙抽自己那签,自己则在角落默背今早地理课上新学的地形图。
文4班其中一个节目是照着国外大型女团排的群舞,班里超过半数的女生都参加了。崔睿敏从等待抽签的人群里退出来,来到林听榆身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口红尤其烈。
“还装看不见呢?”阴阳怪气的语调,仿佛之前伪装的友好压根不存在,音量倒是明显收敛了很多。
她显然有话说,但林听榆并不想猜,崔睿敏要讲的到底是好友申请,还是此刻站在面前的她本人。
索性如她所说装到底,依旧坐着,慢吞吞抬头看向崔睿敏:“嗯?不好意思,我刚没听清。”
思绪还留了一半给没背完的知识点,很不专注的模样。像一团橡皮泥,任人搓扁揉圆也给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反而足够勾起恼羞成怒的无名火。
“你这人真挺没意思的,”崔睿敏一张艳色的嘴唇张张合合,“我说真的,装就没意思了。”
原本以为林听榆会继续退让,出乎意料,她暂停脑海里虚画到一半的地形图,看向面前的女孩,从容又大方,仿佛并不是仰视。
她好奇地请教:“那怎样算有意思?”
轻轻巧巧一句反问,让崔睿敏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气憋住,上不来也下不去。
“反正不是你这样,表面装成跟傅喻钦不熟,实际背地里尽是些白莲花的做派,扭扭捏捏就会告状。”
“哦——”林听榆耐心听完她没什么新意的数落,点点头,继续问,“那你这样,就是不扭捏吗?”
“你什么意思?”
“背地里怎么样我不知道,那是你和他的事情,”她用崔睿敏的结构回话,眉眼沉下去,“但表面上,你喜欢他,要做什么也应该冲他去。”
“非要把我拉进去,没意思吧?”
从初见开始,林听榆就尽量想要避开崔睿敏。少女心事明晃晃挂在脸上,她不想也没必要往上凑,上赶着找不愉快。
但崔睿敏的感情公式明显是等式:提前预防每一个出现在傅喻钦身边的女孩,就等于距离傅喻钦再近一步。
林听榆不理解这种思维模式,所以当自己被往里扯的时候,也觉得无奈。
崔睿敏愣了一瞬,回过神,依旧冷着表情,追问她:“我不信你没跟傅喻钦说过什么。”
“我跟他说过几句话跟你有什么关系?”林听榆忍住烦躁,“他要是跟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觉得不对,就应该去反驳他,去找他麻烦——”
和崔睿敏的对话好像陷入死循环,她尽量稳住情绪,“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用呢?”
这句是她猜的。
她跟傅喻钦压根没联系,又去哪知道他要做什么、又做过什么?
但这件事上,他要做什么,无论为了什么,也都是应该的。
半晌,崔睿敏盯着她浅浅淡淡的眉眼,扯着嘴皮冷笑:“这会儿倒是肯承认自己靠男人了。”
“……”
死循环,完全的死循环。
林听榆恨不得现在就发毒誓,譬如谁在傅喻钦面前说过什么颠倒黑白的话,谁就去死之类的。
好在,在她完全崩溃前,班长抽完签,揪着一张纸条赶紧过来了,以一种撑腰的姿态。
看着崔睿敏离开的背影,班长眼里有些戒备:“她来这里干什么?”
林听榆叹气,收起那本地理知识手册:“不知道。”
看向贴着自己胳膊在旁边坐下的班长,她顿了下,用别的话试探了一句,“话里话外都夹枪带棍的……”
崔睿敏闹的事情不算小,但表面光看行迹,确实也可以理解成她只是照顾新同学。连蔡老师都怕她受影响,私下找林听榆谈过一次话。
他是清楚林听榆是寄住在傅喻钦家里的,倒也没说别的什么,只是叮嘱她,要是崔睿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和老师们报告。
林听榆现在已经被迫成为十三中的名人。
这一问,果然,班长靠近她,顾忌着崔睿敏还在那边,声音放小了,刚开始有些犹豫,渐渐的,就变成传播八卦的慷慨激昂:“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昨天晚自习,傅喻钦直接去班上找崔睿敏了……”
晚自习。
难怪了,再是楼上楼下的近水楼台,林听榆那时候也还在舞室。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听班长继续说完整件事。
那时候高二最后一节晚自习已经结束,同学们有的冲出教室,有的吵吵嚷嚷忙着收书,守自习的老师也赶在高峰前离开。
文4班乱哄哄的氛围戛然而止,是因为有人敲了敲敞着的门。
刚好要在那时冲出教室门的同学,看清外面懒洋洋靠着栏杆的人是谁时,硬生生停住脚步,转头大声喊道:“崔睿敏,傅喻钦来了!!!”
“我靠,他来干嘛?!”
高三那个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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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光荣榜榜首的傅喻钦,真人比张贴的证件照远要傲得多。
每次跑操,每周例会,路过他们班的时候,人群的余光都会自动汇聚成海洋。
像是有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大家对傅喻钦的好奇,早在崔睿敏高调地宣扬要追着人跑之前,就已经开始。
“崔睿敏,是不是来找你的啊?”
“哇塞,近距离看这张脸长的是真牛逼,都是穿校服,人家怎么就这么帅呢?!”
杜渐鸿敲敲门,人群安静下来,他依旧笑眯眯的:“崔睿敏,出来下呗,有人找。”
“卧槽,还不赶紧出去!”
“敏敏,铁杵磨成针啊!!!”
崔睿敏佯装矜持,走过去,目光隐晦地落在傅喻钦身上。
夏天温度高,除了大课间,好多同学都习惯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应付检查。
傅喻钦没拉拉链,校服松垮罩在身上,眉眼间隐见烦躁,周身气质冰凉。
高三晚自习多一节,这也是学校允许高三寄宿的原因。预备铃已经打响,傅喻钦却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看向她的时候,眼瞳漆黑,目光显得浓稠。
“阿喻,有什么事吗?”崔睿敏以为是自己那封排版讲究的藏头诗起了作用。
“我认识你?”他直切主题,像是在回应她的称呼,崔睿敏却联想到其他人。
她忍住某种预感,依旧笑出最好看的弧度:“怎么会,不熟你怎么来找我?”
崔睿敏佯装成玩笑话的拉扯。
“是么?”傅喻钦看她半晌,突然勾了下唇角,眼神依旧浅浅淡淡,笑分明不达眼底,“你跟林听榆不熟,不是也能去找她?”
林听榆。
崔睿敏的笑顿在嘴角,像被丢进冰箱的急冻层。
人群被杜渐鸿象征性拦远一点,但或多或少都能听见他们讲话,她抿了抿嘴角,组织语言:“阿榆是新同学,我就是想着大家都见过,帮忙照顾一下。”
“怎么?她误会了?还是跟你说了什么……”
连着三个问句追问,傅喻钦好像听不见,也并不回答。
目光长久落在崔睿敏身上,不带审视,甚至没有半点警告的意思。
但没由来的,看着他硬挺的眉眼,崔睿敏话止在嘴边。
点到为止。
可傅喻钦总是这样,太有分寸,也太薄情。
崔睿敏宁愿他浓烈,哪怕是负面的。
往边上让开点,杜渐鸿还是笑着,接了一句:“你下次别给阿喻塞巧克力了,我真吃不下,再有下次,只能拿来你班上直接还给你了……或者周一例会的时候给你,叫上林妹妹一起?”
话说到这,周围人也就懂了。
再回忆起来,班长说:“你哥这是给你撑腰呢。”
难怪。
今早孔路凡看她,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最后又什么都不说。
林听榆没纠正他的称呼,也没强调什么两人不熟的话,名头都被安上了,这会儿再否认,倒显得别有内幕。
横竖也是因他而起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傅喻钦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
班长继续说:“不过我也真是想不通,崔睿敏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想追傅喻钦,干嘛要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不应该讨好你这个亲戚才对吗?你们是不是之前有什么过节啊?”
林听榆回神,笑笑,摇头。
当然是因为,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亲戚。
12. 台球厅
“阿榆,要不要一块儿回去?”
周五不用上晚自习,参加完选拔赛,差不多已经到放学的点。
林听榆把舞蹈鞋收进包里,对班长抱歉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得去练舞。”
“这么辛苦,那我们就先走啦。拜拜,你路上注意安全。”
和班长她们告别完,林听榆慢慢整理完一遍书包。
她今天没穿正式的表演服,又嫌校服不方便活动,带了一套平时练早功穿的衣服,和几张整齐的试卷一起,把书包塞得鼓起来。
实则今晚舞室那边并没有排课。
晚点才出了校门,林听榆思想斗争了一番,最后还是往公交车站的背面走,绕过小巷,找到上次那家网吧。
她停下脚步,先是远远在门口望了一眼,看向上次那个显眼的位置,并没有看见傅喻钦。
尽管没想好,真的见到人了能问什么,但林听榆犹豫之后,还是迈上台阶。
果不其然,被人拦住:“妹妹,这不太方便让高中生进,不好意思啊。”
柜台前的人看起来刚过三十,脸上是生意人一贯和气的抱歉,林听榆猜他应该就是赖子的表姐夫,礼貌问道:“请问一下,傅喻钦今天来过这里吗?”
两人的聊天框里除了多一条过期的转账记录,其余依旧空白。
高三一个月放一次完整的周末,今天刚好是这学期第一次。出于直觉,林听榆觉得他应该不会回家,只好来这里碰碰运气。
老板笑笑,带着一种司空见惯的熟稔,只打太极:“不好意思啊,这里确实不接待高中生。”
傅喻钦在这儿算是半个亲戚,不算高中生。非论起来,那也是成年了的高中生。
学生时代完全脱产,心意难免横冲直撞。他算是打小看着傅喻钦长大,也见多了小女孩追在他后面跑。
林听榆不知怎么的,就看懂了那熟稔背后代表的意思,明明自己不是那个意思,耳根就是不自觉红了些:“……那我能问问赖子……赖邱的联系方式吗?”
“不了……”
以为又是拒绝的话,林听榆正想着要怎么解释才好,就有人从二楼下来,钢板楼梯声音又沉又空。
有人掀起前台柜门,赫然是赖子的脸。
“林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看两人认识,表姐夫也不多说了,补上后半句没说完的话:“联系方式你们自己加,人就在这儿呢。你们聊,我去送个泡面。”
“出什么事了?”
又一伙人进来,林听榆退到旁边,等赖子给人开完机子,出来问她。
“我就是想问问傅喻钦,有关崔睿敏的事情。”
至于要问什么,怎么问,她依然还是没想好。
林听榆补了一句:“或者,你方便说吗?”她指的是昨晚的事情。
稍微转了个思绪,赖子先说:“他俩没什么关系,非要说,大概就萍水相逢?”
林听榆心想,这个词放在自己和傅喻钦身上倒是也很合适。
她收起乱七八糟的念头:“……倒不是这个。”
已经看出赖子应该是不知情,没打哑谜,林听榆大概复述了一遍从班长那里听到的事,“我不知道大家私会怎么想,但这事对我确实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困扰,我想对傅喻钦来说也是……”
无论后续怎么样,她都不太想不清不楚地被人撂句话,就这么停在这儿。
算上学校里几个点头的照面不说,她和赖子正儿八经只算在夜宵摊见过那一次。有些踌躇地说完,林听榆看着他,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没说本该有的后半句。
没想到赖子笑了下:“没那么严重,是崔睿敏做得确实过了。”
毕竟是高三,杜渐鸿这样混日子的学生也懂得紧迫起来,三天两头被人闹这么一通,这大学是考还是不考了?
“阿喻前阵子忙着竞赛收尾的事情,估计是现在才有空解决。”赖子话说得很模棱两可,最后宽慰了一句,“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别太放在心上,这么解决反而干脆。”
昨天晚上那个点,他那会儿应该是被叫进办公室谈成绩了,杜渐鸿没跟他提这件事。既然当时都没用赖子跟着去看热闹,那就说明确实不重要。
在他们看来,有事就解决事,真套用崔睿敏大张旗鼓的方式,那就算有始有终。
何况赖子了解傅喻钦,不至于闹到让人完全没面子的地步。
但在林听榆看来,这事简直再大不过,她也从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解决方式——虽然暂时看来是有那么一点效用,对林听榆来讲,还是有些太失控。
她点点头,眼神却不轻松。
赖子看她半晌,总算也瞧出林听榆未掩饰的七八分心思来,想了想,宽慰她一句:“阿喻他心里有数,你不用太担心。”
顿了下,赖子最终还是从刚加上的微信里给她发过去一个定位:“或者,你可以去这找他。”
*
上了公交,林听榆盯着赖子给的地址看了一路,差不多倒背如流每个字都已经印进心里。
路过思霏店门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还是心不在焉的。
“怎么了?”思霏刚好送个客人出门,拍拍她肩膀,“叫你两声了,想什么呢?”
“刚没注意。”
想了想,林听榆还是把那个地址递给思霏看。
“台球厅?”思霏看她,“你去那儿干嘛?”
林听榆说了实话:“赖子说傅喻钦会在那儿。”
她其实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台球厅这种地方,对她来说实在陌生,从前家长老师三令五申,都是不允许他们接触。
再次和王思霏复述了一遍开学以来发生的事情,思霏正在收刚才顾客试了没买的衣服,听完把衣架一撂:“这崔睿敏脑子有病吧?她招你干嘛?”
林听榆赶紧解释了句:“也没那么严重,她没做什么其他出格的事情……”
“这事本身已经够出格了吧?还要等什么其他?”思霏恨铁不成钢,“你这姑娘初看脸挺冷,我还以为不好招惹,怎么性子这么软,差点儿就任人搓扁揉圆了还不够啊?”
“没这么夸张,就是……”离高考还剩两年,她原本不想在明面上和任何人结下半点梁子。
“那你去找傅喻钦要干什么?”思霏挑眉,“要他还了崔睿敏被下的脸?”
“也不是,”林听榆再次否认,澄清自己当然远没有那么伟光正,“就是觉得崔睿敏不会这么容易哑火,想问问他后面怎么办……”
“这句还算有出息,”思霏总算缓过气来,“事情确实该归傅喻钦管。”
在思霏看来,一个崔睿敏算得上什么?
就是她那个带点远方亲戚关系的干哥哥来了,又打什么紧?
他们那点整天喊打喊闹的古惑仔气质,在但凡了解一点社会规则的人那里,谁都觉得浮夸,也会觉得没必要。
但林听榆作为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高中生,思霏是挺支持傅喻钦,即使在高三这关头,也要挤出时间来收拾善后的。
“不过你一乖学生,去那地方有点悬。”
最后是思霏主动陪她去的。
秋天的逢城气候很舒服,夏天攀升的温度已经降下去,离降温又还差一段时间,清清爽爽的凉。
她们到台球厅的时候七八点,连成一片的房顶边缘,天空比起黑色更像墨蓝,隐约可见晚霞未褪尽的橙色夹杂其中,像光泽柔软的缎带。
即使预料到周五的晚上人会比较多,看到眼前的景象,林听榆还是愣了一下。
台球厅在机电厂老家属院附近,半地下室结构,在外面就听见一阵阵欢呼。下台阶进门,更是热闹得不像话,店里乌泱泱站着坐着好多人,年龄看起来都不大。
林听榆跟在思霏旁边,尽管已经脱了校服外套,还是看起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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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格格不入。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跟着思霏,径直顺着人最密的地方,继续往里走,一路都有人和思霏打招呼。
一直到最里面那张台子,外圈围的都是人,男的女的都有,看着都年轻。台球桌几乎没有缝隙,不时迸出一阵欢呼声。
思霏确定了:“就这桌,咱们站这儿等吧。”
人挤人,林听榆迟迟没找见傅喻钦在哪儿。
“这是,友谊赛?”光看一个人炫技是聚不齐这些人的,林听榆心里大概有数。
思霏摇头:“傅喻钦就在里边儿。”
这个季节,已经没开空调也没风扇,人太多,空气也不怎么流通,闷得有些热。
林听榆有点好奇:“他们这台球,是怎么算输赢的啊?”
同样对台球没什么兴趣,思霏好歹知道一些规则,跟她大致解释了一番。
这个场子每隔一段时间,周五就会办几场比赛,一般都是斯诺克,或者是黑8。主要是为了拉客,要让熟的不熟的客人都能看懂,所以规则简化了很多。
“反正通俗理解就是,谁把桌上最后一个球打进去,谁就算赢了。”
“这,算赌球吗?”林听榆问的有些犹豫。
“哪能,没这么刑,就一小场子,”思霏都她逗笑,“最多添点彩头,店老板给的,也算是默认,都在兴头上嘛。”
思霏对科普完,又加了一句:“不过这种添彩头的局,我就没见阿喻输过。”
恰好边上有个来晚了,找不到同伴的女生,听见她们聊天,帮忙补了一句:“今晚打的是黑8……有个男生特别帅,听说在这片特别有名,但好久没来了……”
“姓傅?”思霏慢悠悠补上。
“对对对,我听我姐们说长的特带感,打球也牛掰,今晚好多都是冲着他来的!”
“看吧阿榆,”思霏挑挑眉,“还真就是来看他的。”
“……”
一颗母球,十五颗目标球,分全色和花色,打完目标球,最后再打进黑8。
林听榆正试图用这样简单的口诀来理解台球赛,人群响起一阵喧闹声,接着如同摩西分海一样散开,裂出一条缝隙,视线定格,是傅喻钦。
T恤是很浓的灰蓝色调,右边袖子捋到肩,上臂横亘的细碎疤痕显得更凌厉,下身一条浅色破洞牛仔裤,正专注地往球杆上抹着巧粉。
他微眯眼,专注地盯着最后一颗黑8,接着俯身,调整球杆的位置,小臂上的青筋随着动作微突,手臂线条流畅。
人群自发安静下来,都在等待着那颗角度刁钻的球,到底会不会一次落入球袋。
三,二……
明明半点不懂球,林听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倒数——
一!
手臂用力推出球杆,撞击黑八,清脆的一声。球按照既定轨迹,缓慢而又不出所料的,在桌上对角碰撞后,稳稳落入球袋。
对手懊恼地摇摇头,人群则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声。
白炽灯下光线冷硬,人群裂开的那一个口,倒仿佛就是为了此刻,让胜利者正处在林听榆视线的中心点。
这种时候,没人有办法不看傅喻钦。
他嘴角勾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微躬着肩膀和对手击掌碰肩,十足的礼貌做派,但举手投足间难掩张扬恣意,拎着球杆的力道偏又懒散。
怎么说?
赢是意料之中,赢了当然更好。
但输了,好像也没什么。
林听榆思索半晌,终于知道要怎么形容他身上的这骨子矛盾气质——这个人的身上,好像就不存在功利心这个词。
她微微歪头,正有些出神,突然被一道目光牢牢锁住。
迎上去,是傅喻钦。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仍未褪去的笑意,不躲不闪,在她也看过去的时候,幅度很小的,微偏了下头。
像是在共享胜利。
13. 女朋友
“最后一局了?”思霏问。
换了人,傅喻钦放了球杆过来。新一局还没开始,人散开,乌泱泱先挤在过道里,好多视线还是黏在他身上。
“差不多。”傅喻钦跟老板打个招呼,从边上的桌子扯了湿纸巾擦手。
思霏读懂了,差不多的意思就是,本来是还要打的。
她自行脑补:自己不打招呼带一乖学生来,还怎么打?
思霏耸耸肩,跟老板也挥了下手,算打过招呼。
“我过去一会儿。”傅喻钦和老板道。
既然是“友谊赛”,无论目的是什么,本质只要是切磋交流,那就不可能只有两个人。
看他要走,老板只笑道:“晚点给你转过去啊。”
话音刚落,有原本一直盯着人的女孩儿听见这句,也顾不上猜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赶紧上来问:“小哥哥,能加个微信吗?下次一块儿打台球呗。”
大概是因为思霏看起来比较成熟,说话间,女孩一直佯装不经意地看林听榆,做好了万一两人是情侣,那就赶紧道歉的准备。
接收到视线的林听榆把对话听个明白,看东望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旁边思霏乐呵呵地回:“不好意思啊,这位还是高中生,不能谈恋爱。”
自从上次夜宵,他说了“高中生禁止饮酒”开始,这圈人打趣傅喻钦的时候,也就做模做样地照搬这句。
“啊?那打扰了,好好学习啊。”女孩走开的时候还自言自语,“看起来怎么一点也不像……”
思霏的语言库里又收入一句,她嬉笑着重复:“好好学习啊。”
仍旧在收银台前面,傅喻钦没理思霏的打趣,只问:“找我什么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向林听榆。
自觉想给他俩留点空间,思霏说:“刚看到我朋友了,过去打个招呼啊,你俩聊着。”
“就在这里说吗?”
台球厅里人来人往,林听榆回神,犹豫着问。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把垃圾投入废纸篓,傅喻钦看向老板:“能去家里要杯水喝吗?”
台球厅老板看起来三十多岁,明明不是一个年龄层的人,跟傅喻钦却似乎很熟稔:“赶紧去,你嫂子在呢。”
说完又看向林听榆,“妹妹第一次来吧?别拘束啊!”
林听榆礼貌地笑笑,点点头,跟在傅喻钦身后。
从前面看明明是半地下室,进来了,又是平坦的院子。
天边的橙色淡成缥缈一缕,若有似无。院子边扯着一盏电灯,和台球厅用一道帘子分隔开。
傅喻钦走在前面,微躬着肩膀掀开帘子,背影像起伏的山丘,宽阔地遮挡住半边天色。
他示意林听榆先进去,她刚踏入院子,听见身后传来塑料珠帘碰撞下坠的声音。
“阿喻?好久没来,上高三了?”听见动静,老板的妻子出来看。
“柳姐。”傅喻钦喊人。
林听榆也跟着喊了一声。
“哎。”柳姐也不问两人的关系,只说,“你们自己坐,我进去烧水,别拘束啊!”
院子里撑着把大伞,遮阳也遮雨,下面放置一张石桌,旁边散的几张凳子同样也是石头做成的。
等柳姐进里屋了,也没人过去坐。
这么近的距离,院子里那盏灯瓦数很高,他们恰好站在光晕边缘。
他头发好像长长了些,碎发懒懒搭在额前,收敛了眉眼的戾气。离得这么近,林听榆才发现,傅喻钦右侧脸颊正中有一颗很小的痣。
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林听榆看着他,直截了当地说:“崔睿敏今天来找我了,她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
她说自己听不明白,是想再收集一些关于傅喻钦的视角,来梳理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但他只说,“赖子说的差不多。”
今天下午林听榆刚走,赖子就给他发了消息。
崔睿敏在外面放的那些话傅喻钦不是不知道,以往确实懒得搭理,但扯上林听榆,这事就另算。
林听榆却皱眉:“什么是差不多?”
她不知道,自己平时表情总是太平静,所以一对比,这会儿的情绪波动也很明显,到了鲜活的地步。
不再像装在套子里的乖乖女。
“这事起因在我,到这儿就算告一段落,”傅喻钦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收敛神情后,才解释,“崔睿敏不会再找你麻烦。”
他看着她,道歉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说,“这事是我理亏,抱歉。”
刚才等待台球赛结束的时候,林听榆明明组织过语言,计划着要怎么问,才会显得不太突兀和难为情,也想过要不干脆直接问,“要是崔睿敏再找麻烦的话,要怎么应对?她会不会因为那天晚自习的事情变得更变本加厉?”
但傅喻钦平静的神情分明有魔力,只是看着,就好像见证了一场誓言。
打过的草稿不得不失踪在嘴边,因为已经被说服。
林听榆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信服力来自哪里,却说不出什么别的质疑和追问的话。原本疑虑的后果,神奇地,居然被他一句话就抵消。
柳姐还没出来。
但要是都已经找到这里来,却只质问那么一句,总显得太过虎头蛇尾。
那就只好在前因上再下功夫。
想了想,林听榆又问他:“崔睿敏针对我,是因为我上次说,我是你亲戚吗?”
说亲戚两个字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把“妹妹”这个词掩过去。
看人专注的时候,林听榆的目光仿佛灼灼,盯着他,倒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冲劲,求知欲太旺盛。
她说,觉得崔睿敏是因为这个发难。
但逻辑又显然是缺一环的。
“哪能,”看出这姑娘在装傻,傅喻钦好整以暇,依旧闲适的姿态,目光却牢牢锁住她,“她以为我会跟你谈恋爱吧。”
比起刚刚郑重的额“承诺”,这句话落地的姿态太过轻盈,轻到像是在戏谑打趣。
问题是,林听榆明明也知道,傅喻钦说的就是实话,偏这样四两拨千斤的力道,却让她忍不住耳根一红,也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仿佛她特意绕过“女朋友”这个词,是心里有什么鬼一样。
明明就没有。
视线错落到旁边一拍,她别开理应对视的目光。
吹来一阵风,旁边的伞叶也晃起来。
九月末的傍晚,脱了外套,她里面穿的是一件白T,版型宽松,图案规矩,因为猝不及防,忍不住微微瑟缩起肩膀。
好在因为这点冷,让耳根的热意不至于蔓延到脸庞。
终于,就在已经接近山穷水尽的时候,柳姐拎着一壶水出来:“怎么不坐着聊?”
她麻利地把杯子拿开倒水,“快坐快坐,站着多累啊。”
刚倒好水,老板忽然掀帘进来:“阿喻,你有空的话能不能顶上一把,场子实在镇不住……”
话是说给傅喻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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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又抱歉地看向林听榆。
被人用询问的视线看着,她下意识地摆手,表示自己这边没关系的。
这样表态过后,她又才反应过来,这样倒像是先替傅喻钦做了决定。
他们俩这样半生不熟的关系,理应要由他自己做决定才对。
没办法,视线再落在傅喻钦身上的时候,难免就带上了些求助的意味。
刚还对他避之不及,这会儿又主动迎上来,心绪都明晃晃袒露在脸上。
傅喻钦对老板点点头:“马上来。”
林听榆想走,但柳姐的水刚端上来,现在离开不太礼貌。
“你给王思霏发消息,喊她过来。”
听见思霏的名字,柳姐也赶紧说:“妹妹,你在这坐一会儿吧,这会儿外面乱,等思霏来,我也好久没碰上她了。”
“……谢谢。”
目送傅喻钦的背影离开,和柳姐到石桌上坐下,林听榆做过自我介绍。
“我听说,你是宋姐的侄女?”柳姐口中的宋姐,自然指的是宋初玉。
怕林听榆局促,以为她瞎打听,柳姐解释道:“我婆婆他们就住那边小区,算楼前楼后的邻居,往前数也沾点亲戚的关系,只是远了。”
林听榆笑笑,接话:“难怪你们看起来这么熟。”
岁数没差多少,又算是同辈的,加上柳姐人很和善,说起话来倒是没有压力。
“那倒没多少是因为这个。”柳姐摇摇头,“当时谈恋爱的时候,我去过几次老家,那时候就挺不喜欢尹国飞的。”
“这片就没几个看得上他的,天天吃喝玩赌,喝了酒放大话连逢城都能买下,醒了又恨不得赌到把家底都掏空。”
这些事在青禾街不是秘密,也公开到已经不算闲话。
柳姐把水杯递给她:“你在他们家要待到高考吧?”
没明说,但语气里难免有些不自觉的唏嘘。
接过来说了谢谢,林听榆点头,说的有些迟疑:“嗯。”
柳姐说的直白,细节却少。
抱着相安无事的念头,林听榆总是刻意错开时间出门回去,周末也习惯泡在舞室。这几个月来,尹国飞偶尔出去做工,只是回来身上总会带些酒味,电视声音放的很大。
“阿喻现在这么大了,他当然不敢再像当年那样胡闹,人人都说他尹国飞已经学了夹着尾巴做人,我倒觉得看不出来。”
柳姐说起来就义愤填膺,“不然这都高三了,阿喻怎么还会挑着空出来打台球?当年本来也该去上一中才对,大好的前程……”
水温被柳姐掺得刚刚好,捧在手里,热度隔着玻璃层传出来,林听榆抬头,忍不住深思柳姐话里的深意。
思霏说,打球是有彩头的。
再加上之前,杜渐鸿侧面提到过,傅喻钦去网吧,并不是为了打游戏。
要得出结论是在简单不过的事。
“还好阿喻这孩子争气,”柳姐自觉说过了,转了话题,“成绩也好,再哪学都一样……”
高三,网吧,台球厅。
这三个词叠在一起,放在谁的身上,俨然都会是一个完全的坏学生形象。
但提起傅喻钦,青禾街无论是谁,都会说一句他学习有多好,夸赞却不仅仅只是对他的学习,而是先铺垫曾经他有多不容易。
话又都不说到底,仿佛曾经不可触及。
谜题越叠越深。
一时间让林听榆居然分不清,她好奇的究竟是傅喻钦的过往,还是他这个人本身。
14. 中秋节
今年为了配合校庆,文体周举行的时间提前,又过了半个月,逢城才进入深秋,逐渐开始降温。
中秋,宋初静久违地打来电话。
“最近舞练得怎么样?”她问,“你爸有没有按时给你打生活费?”
“嗯。”林听榆没说,林亮海上次给他打钱,还是她新办了银行卡那次。
“你自己心里得有数,计算着点花,不要大手大脚的,听到没?钱上面,妈妈要是能想办法肯定会想,只是你弟弟最近在上体操课,你吴叔叔公司效益也不好,说不准就要裁员……”
在亲女儿面前,宋初静更能肆无忌惮地频繁抱怨。
从前她以为林亮海脾气好,婚后才发现根本不是。后来又嫁给老吴,脾气倒是好了,就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一人份的工资总是要计算着花。
何况小儿子越长越大,光兴趣班就不是小数目。
话里几分真假不论,横竖都是为了说给林听榆听——她要用钱的话,按理就该去找林亮海才对,毕竟抚养权是在他那里的。
“嗯,我知道。”明明已经听倦了这些话,她还是耐心地又一次听完,没什么情绪起伏,机械地应答。
突然从客厅里传来宋初玉的声音:“阿榆,在里面干什么呢?赶紧出来吃月饼!”
林听榆把电话拿的稍远一点,回答道:“好,就来!”
“你小姨喊你?”宋初静没完全听清,“干什么?”
“让我出去吃月饼。”
“是了,今天是中秋,”宋初静叮嘱她,“吃两口做做样子就行了,月饼热量太高了,听到没?”
“嗯。”
“你小姨是不是还常去打麻将?你别管她,就当不知道,别傻的还要帮她干家务。说句不好听的,你在她那儿你爸是给了钱的,就该她伺候你才对……”
宋初静向来看不上自己这个妹妹,现在林听榆放在这儿,她更是自觉矮了她半头,就更要林听榆和她站在统一战线。
“对了,你离她家那个儿子远一点,知道没?”不知道为什么,宋初静突然想起这个人,这回事。
“嗯。”林听榆忍住了要说傅喻钦成绩很不错的冲动。
“你别不耐烦听,妈妈都是为你好。”
她在电话那头说得纷纷扬扬,“在那样的家庭,那样的地方生活,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呢?你听妈妈的,做人没腔调可以,但眼睛和脑子都要拎得清呀,知道没?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以后是要考电影学院的……”
这样的句式,宋初静用来评价女儿是很得心应手的。每次表演无论大小,林听榆只要有哪次稍偏离中心位,那就是不上进不自觉,就是在自毁前途。
与其说她是支持女儿练舞,不如说是盼着女儿成大明星的那天。
批评贬低的话落在林听榆身上,她并不习惯反驳,隔着电话和遥远的距离,说得多只会吵得多,这是没法讲道理的。
逃避显然比迎面而上要有成效得多。
但此时此刻,她居然下意识想要反问母亲,在虽然对傅喻钦做出评价之前,真的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口,电话已经被那头挂断。
脑海被茫然短暂占据,她后知后觉刚才的想法又多荒唐,却又不想推翻那一瞬间的念头。
所以林听榆只好反问自己,难道,自己就知道傅喻钦是什么样的人吗?
文体周的文艺表演,她最后拿到第二名,给文2班加了五分团体分。
运动会的最后一天下午,项目都已经结束,闭幕式上,学校举行里颁奖礼,给团体总分排列后获奖的班级颁奖。
漫长的颁奖礼之后,校长上主席台致辞,惯例强调了复课后的纪律,也祝贺了获奖的班级。
但在正式宣布本届文体周结束之前,校长折起讲话稿,面向同学们。
“就在今天上午,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扶了扶话筒。
“高三理科1班的傅喻钦同学,进入了今年市物理竞赛的决赛,这也是十三中建校三十年以来,第一次有同学进入决赛!”
高三那边的方阵陡然迸发出一阵欢呼起哄声,接着越发扩散开。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恭喜傅喻钦同学,也预祝高三所有同学,能在本届高考中取得理想的成绩!!!”
林听榆站在后排,听见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跟着人群鼓掌,薄薄的眼皮几乎被太阳晒透明,耳畔都是傅喻钦的名字。
突然被谁轻拍了下手臂,回过神,是孔路凡。
“怎么了?”她腾一只手,挡住因为歪头迎面照过来的太阳。
男女生各列一队,孔路凡在她斜后方,举着一本很小的英语知识手册,问她:“这个题不是现在完成时吗?”
林听榆英语很好,两人是同桌,平时学习上的交流还算频繁。
“我看一下。”她放下原本挡住太阳的手,接过册子低头看,任由太阳晒在额头。
只是耳朵里,依旧能精准地捕捉到傅喻钦的名字,或赞扬,或艳羡。
来逢城短短几个月,这个名字在她生活中出现的频率太高,这样的情况下,很难不在林听榆心里留下一个不算浅的烙印。
有人评价他是混球,有人对他赞赏有加;有人说他太不受约束,有人说他争气上进……
阳光把一切都晒透,所有的起哄声,却都掩盖不了一场蓬勃的生命力。
—
“乡下的老月饼,我特意托人买的,你多吃一点。”宋初玉招呼她,打断了林听榆的思绪。
在沙发末端坐下,林听榆接过来一块儿,慢慢咬着。
火腿馅的月饼,有些过咸,她吃不太惯。
尹国飞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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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电视柜坏掉一边的门:“一个中秋节能吃多少月饼,菜市场散称的你不买,非得学人家去买什么贵的?还乡下的老月饼,吃坏了我看小作坊给不给你负责!”
类似抱怨指责的话在这个家很常见,宋初玉也选择性忽略:“行了啊老尹,大过节别吵那些没用的,赶紧过来吃。”
“吃吃吃,来了你这么个吃白饭的不够,现在还给我又整来个拖油瓶,嫌老子事还不够多?”
这话实在太难听,就差指名道姓,林听榆俯身抽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柳姐说的逐渐应验,尹国飞最近喝酒的频率增高不说,有几次她晚上从舞室回来,看到他在小区另一家麻将馆打麻将,一直到深夜才回。每次回家,不然就是周曼宋初玉打麻将不做饭,不然就是抱怨社会和大环境。
这么直接波及到林听榆,倒还是第一次。
“快吃快吃,你姨父喝多了,别管他啊。”
林听榆点点头,原本就打算装作听不懂。
她不想掺杂进这样的闹剧里,也不觉得尹国飞的认同对她有任何的益处。林听榆大部分时候都清楚,有些人的评价等于垃圾。
宋初玉转头过去,冷笑:“傅喻钦不回来,你给他打电话啊?对着我撒什么气?”
“我告诉你,别真把你们老尹家的门槛看得多高,你出去问问,谁能觉得你是号人物?”
逢城的习俗是一家人要在中秋节晚上祭拜月亮,祈祷风调雨顺阖家幸福,比春节的仪式都要更甚。前者关乎天意,后者在这里,则显然不成立。
从早上开始,尹国飞就一直在骂骂咧咧,连宋初玉都被逼着给傅喻钦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结果——只有男性在尹国飞的眼里才算家人,傅喻钦这样承担着“传宗接代”责任的,这种场合更是必须要在场。
“你他妈的跟我叫唤什么?你个死婆娘,你在外面输了多少钱?以前都是我看不上跟你计较,你他妈的别来这瞎搅!”
话越说越难听,宋初玉也不再忍,两人恨不得彼此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月饼太油,林听榆用纸巾包着一个角重新捏住,听着耳边流水一样的脏话,在心里叹了口气看,又忍不住有些烦躁。
爸爸已经很久没联系,这些场景她即使描述给妈妈听,也只会被责骂为什么非得吃那块儿月饼。
要是能像傅喻钦一样,能说不回来就不回来,那就好了。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林听榆绷紧神经,听着污秽语言在耳边流过。
再多的脏话都有用尽的时候,吵到最后,宋初玉在短暂地停顿中突然冷笑一声。
“他来磕头管用么?这么晚,你们尹家的老祖宗都睡了也说不定,可别闹个乌龙,被别家的给认错了。”宋初玉意味深长地道。
林听榆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代表什么。
15. 不死心
傅喻钦说的没错,崔睿敏确实没再来找过她麻烦。
但林听榆觉得,或许有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和傅喻钦基本相当于形同陌路。
“阿榆,听说傅学长刚参加完竞赛,结果应该很不错吧?”班长有次向她打听八卦。
已经冬至,逢城的冬天比家乡要暖和一点。林听榆怕冷,在校服外套里加了毛线衫,她太瘦,也不显得臃肿。
“光荣榜已经贴出来了吗?”林听榆从试卷里抬头。
“那倒是没有,”班长听出她话里的拒绝意思,“就是我想着学长实力这么强,应该会拿到不错的名次吧……”
林听榆笑笑:“应该会。”
中秋节的事情在争吵中不了了之,过后某天,她从舞室回去,听宋初玉说,傅喻钦办了寄宿,早就算搬走了。
林听榆那时还在反复咀嚼中秋那天晚上宋初玉说的话,一直想不出个所以然,闻言点点头,仿佛半点和自己无关的样子。
倒是宋初玉又再次叮嘱她,在学校的时候,最好也离傅喻钦远一点。
就差直说让她不要掺和尹家的事情里。
其实不用谁多说,她和傅喻钦,满打满算也只比萍水相逢要近那么一点。在学校偶尔会远远碰见,比起亲戚,更像陌生人。
校园八卦都是有时效的,没了崔睿敏的掺和,她和傅喻钦这点关系也在大众视野里慢慢淡去。
偶尔在食堂之类的场合遇到,林听榆也会提前转头,佯装和身边的人讲话,擦肩而过都少有。
看出她不想聊这个话题,班长也察觉到什么,有些尴尬——八卦有各种传播渠道,有人身边也有就住青禾街附近的玩伴,傅喻钦和林听榆不是“真”亲戚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有点尴尬,她从位子上拿了个苹果来给林听榆:“阿榆,这是我自己包的,不太好看,给你吃,别介意啊。”
立冬好像才是前几天的事情,转眼又快是平安夜。
以前的学校,朋友们也很流行在平安夜和圣诞节互换礼物,苹果用各色亮晶晶的塑料纸或者绘着精致图案的纸盒包起来,抓紧一切学习之外能找乐趣的节日,互相交换。
林听榆性格好,专业好又不强势,之前班上很多人都很喜欢她,高一那年,她就收到十来个礼物。
放下手中的笔,她把放在纸盒里的苹果接过来,笑笑,真心道:“谢谢你,班长。”
孔路凡下课基本都在位子上写卷子,她和班长说话的时候,他正在解一道数学的压轴题。
“你平安夜晚上有空吗?”快上课的时候,他换了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突然问她。
算下来今年的平安夜刚好在周六。林听榆看向他。
推了推眼镜,孔路凡解释道:“北城区新开了一家书城,听说有很多新的卷子,要不要一块去看看?”
“我得去舞室排练,”林听榆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你可以问问别人。”
“没事,排练重要。”
两人之间的对话基本就是解题,这是孔路凡第一次邀请她。其实那天晚上她不用去舞室,但林听榆还是婉拒了。
她在逢城始终找不到归属感,也就只好先求独善其身,还有一年多,林听榆差不多是数着日子过。
平安夜那天晚上,她久违地接到林亮海打过来的电话,是换了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最近学习怎么样?”开场白惯例是这句,“钱还够花吗?”
她现在也渐渐不得不熟悉林亮海的另一面性格。他没有主动打钱,只是问够不够,那就是手头不宽裕。
听着隔着薄薄一道门板传来的争吵声,林听榆却说不出一切都还好这样的、完全等同于自我安慰的话。
“爸,”她顿了顿,还是极力压制住声音里的委屈,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林听榆其实想说,这里的舞室她不习惯,学校不习惯,身边的人也不习惯。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她,自己有多么格格不入。
她还想说,尹家一点也不好,小姨说话好难听,尹国飞赌博说脏话,喝酒越来越多。她每天晚上都要把箱子推到门后面堵住。
自己真的不能等到高考,再来C省吗?
她甚至还想问,家里真的这么困难的话,为什么还要再生一个弟弟?
但最后林听榆只能问自己,是不是被放弃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或许电话那头有过沉默,又好像只是林听榆自己的错觉,林亮海说:“听榆,别这么不懂事。”
“你汪阿姨最近身体不好,爸爸工作很忙,照顾不了你。你要是缺钱的话和你妈说……我先让你汪阿姨给你转两千,你自己要有计划,不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知道吗?”
“你有什么事可以打你妈的电话,我这边信号不好,等我联系你就行……”
挂了电话,林听榆突然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包围。
外面,尹国飞和宋初玉已经吵了十多分钟,仍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林亮海很大男子主义,以前从不允许林听榆花宋初静的钱,他认为这会让外人觉得他没本事。
宋初静当然乐得不给,她原本就是家庭主妇,离婚后也没再找工作,直到嫁到加拿大,手头也一直不算宽松。
既然已经到了让汪阿姨给她临时转一点生活费的地步,那就说明,林亮海应该已经自顾不暇了。
她用一贯的方式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只当什么都听不到,查看银行卡上的余额,重复计算着万一有什么事,这些钱要怎么花才能撑到高三结束。
某种预感隐隐又开始包围她,还没思索明白,就听到宋初玉的尖叫哭声,接着是什么破碎的声音。
原本在门后面踱步徘徊的林听榆猛地拉开门。
茶几上放着的一个花瓶被扫落在地,玻璃碎片散了一地。客厅里,尹国飞坐在沙发上,宋初玉站在靠近阳台的那边,两人远远各自在一端。
争吵被第三个人突然打断后,在昏暗灯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宋初玉身体立马倾斜向林听榆那边,用看救命稻草一样的眼神:“阿榆,你今天没去舞室啊?”
周五晚不上晚自习,她吃过饭就回来订正数学试卷了,回来的时候家里没有人。
“嗯,”林听榆说,“今天放假。”
她佯装淡定,一边回答宋初玉的问题,一边尽量用与平时无异的目光扫视屋子,最后落在尹国飞身上。
他只低着头,自顾自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更方便林听榆打量。
尹国飞恰好穿了初见的那套衣服,但和善的面具已经戴不住,喝酒,赌博,或许还有其他。
林亮海和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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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离婚的时候林听榆年纪还小,但也已经记事了,那时候她白天上学,晚上已经开始排斥在家,因为父母的争吵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像只需要某点突如其来的火星,就能立马被引燃的干燥引线,大多数时候,他们甚至想不起要把她关在房间里。
童年的记忆太过触目惊心,林听榆日常生活中总是尽量避免和任何人发生争端,这会儿站在这里,也只是佯装镇定。
实则她感受到自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小姨,”她想出一个说辞,控制住声音,“我有点饿,想出去吃个宵夜,你可以陪我一起吗?”
听到这,尹国飞抬头,嗤笑一声:“不愧是大城市来的,晚上还肯花钱出去吃什么宵夜。”
“吵就吵,你少拿孩子做筏子。”宋初玉瞪他一眼,旋即又转过来,对林听榆笑笑,“阿榆,你自己去吧。带好钥匙,小姨和你小姨父有事要商量,啊?”
眼神和语气里都有一种拼命想要息事宁人的劝解,仿佛刚才吵到要翻箱倒柜砸东西的人已经出去,这会儿只需要粉饰太平就足够。
林听榆不死心,依旧还是看着她。
宋初玉摇摇头,对她安抚地笑笑,居然很难得地能看出几分宋初静的模样:“没事儿,阿榆,你去吃。我跟你姨父有话要说。”
门关上,走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良久,终于听到门外迟疑又轻薄的下楼脚步声,宋初玉才回头。
“一天天就知道给我找麻烦,请这么大一尊佛来家里伺候着,嫌日子太舒坦了?”
看不惯宋初玉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看不惯林听榆一贯“高高在上”,看不上自己的清高做派,尹国飞出声嘲讽道。
“行了你,少说几句。”有了林听榆的突然打断,两人突然重新站在统一战线,能够好好对话。
要把孩子送到她这里,宋初玉当初结结实实地嘲讽了林亮海一番,提前要了一笔不算少的钱,更别提还有每月的生活费。无论如何,她是舍不得这一份收入的。
这也是林亮海拖延了两个月生活费,宋初玉也只当他是忙生意,忙到忘记了的原因。
“一天天的只知道找麻烦,娶你我真是不划算……”
眼见尹国飞不依不饶,宋初玉的火也重新燃起来:“你倒是想找个有钱的,人家看得上你吗?哦,差点忘了——”
“你倒是走过这样的狗屎运。”
宋初玉冷笑一声:“但这不是可惜了吗?再有钱还不是去死了?!”
“……宋初玉!”他气得青筋绷出来,目眦欲裂,“你他妈再给我说一遍?!”
“再说一遍也是这样!你他妈少说那些车轱辘话,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我的钱是留给阿蒙上学的!”阿蒙是宋初玉和前夫生的男孩,当时没要抚养权,一直养在那边。
她和尹国飞当初就是打麻将认识的,后来他不打了,她还在打。打的都很小,有输有赢,基本都能持平。
再后来,就是现在。
尹国飞安生不到两年,又开始赌钱,什么类型都赌,从小到大,比复建的人加强度要更简单,已经开始频繁和宋初玉逼迫钱财。
看着面前歇斯底里要开始翻箱倒柜的男人,宋初玉在崩溃中突然感到一瞬间的茫然。
不是说,家里一定要有一个男人作为顶梁柱吗?
16. 加碗面
去年有过一阵大肆送苹果表白的热潮,今年的平安夜,学校提前严格管控,也阻止不了学生私下交换苹果的热情。早在周末还没到的时候,高一高二的学生已经在计划周末要到市中心看烟花。
高三继续补课,晚自习刚好碰上市联考成绩出来,守自习的老师都被临时喊去开会。
看到只有自己这栋楼灯是亮着的,压抑久了的高三生也开始闹闹嚷嚷,巡视的老师压不住,索性统一给各班放电影。
“喻哥,”杜渐鸿冲斜对面的傅喻钦使个眼色,一般这么叫他的时候,就是有歪心思,“吃烧烤,走不走?”
他家离学校近,家里怎么都不同意他像傅喻钦和赖子一样办寄宿,再加上杜渐鸿原本心思也不怎么在高考上,别人越忙,他反而越感觉无聊。
被喊到的人头也不抬,算着试卷上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校服随手搭在桌子旁放书的箱子上:“自己去。”
“别啊,”杜渐鸿脸都要皱在一起,“去隔壁叫上赖子走呗,不然我真要无聊死了!”
“无聊就憋着。”傅喻钦声音懒洋洋的,倒是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
杜渐鸿的同桌听见这话,也揶揄了一句:“怎么了老杜,打一天游戏眼睛累了?”
“去你大爷的,我这是学习学累了——走呗阿喻,咱都多久没逃课了,趁现在混乱,劳逸结合一下……”
笔在指尖快速转过一圈,傅喻钦给卷子翻了个面,声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干脆道:“不去。”
“……”
另一边,林听榆从尹家出来。
初冬的季节,又是夜晚,室外的温度骤降,风刮在脸上有些刺。
舞室去不了,她本来准备去找思霏,看店门紧闭,犹豫了一下,想起今晚是平安夜,还是没打扰她。
托节日的福,走过青禾街昏暗的路灯,靠近附近的一个小商场,街上很快就热闹起来,减缓了林听榆原本害怕夜路的心情,只是她仍旧担心宋初玉。
灯火通明,商场中间布置着不算隆重的圣诞装饰,很多人排队打卡拍照,还有很多人往市中心走,去那边看烟花和音乐喷泉,马路上汽车鸣笛此起彼伏。
找了个空的台阶坐下,林听榆给宋初玉发消息,迟迟没有人回。
等待的时间,她点开朋友圈,刷新,宋初静刚发了加拿大的家。
照片里,客厅被圣诞树和各种彩灯带布置起来,旁边站着一个戴圣诞帽的小男孩,对镜头笑得灿烂。
“孩子的幸福就是我的全世界。”
后缀一个爱心,是宋初静的文案。
换一个城市生活,并不是只用“背井离乡”四个字就能概括完全的,节日的盛大和热闹,更容易把人的无所适从和手足无措照得一览无余。
宋初玉不需要她,宋初静在大洋彼岸准备庆祝圣诞节,林亮海的电话打不通,曾经的朋友也因为距离和繁重的课业,渐渐就默契地不再时时联系。
类似的朋友圈,宋初静当然不是第一次发,林听榆也早已经应该习惯,此时此刻,她心里依旧升腾出一种巨大的茫然感。
就像无数次,妈妈两个字几乎已经呢喃到嘴边,紧接着条件反射一样,耳边就会立马幻听似的传来一声,“为什么不找爸爸?”。
这样的时候,人是很难控制得住不对自我发问的——你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越来越密集,林听榆站起身。
尾随人群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这样热闹的场合,没人会看出她的形单影只,也没人会有空猜测,她的情绪是否正在因为形单影只而起伏。
只是还没来得及尾随多久,就被人喊住。
“林听榆?”是很强烈的,反问的语气,“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停下脚步,看过去,是崔睿敏和一个陌生的男性。
提不起精神来和崔睿敏周旋,偏偏对方又摆明了一副不回答就不让自己走的姿态,林听榆索性随口道:“学习。”
崔睿敏皱眉,还真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把谁当傻子耍呢?”
“这就是傅喻钦他妹?”旁边的郭樊打量对面的女孩半晌,突然插话笑道,“敏敏,你对女孩态度好点。”
也不管林听榆是什么态度,他盯着她,自顾自往下说,“我和你哥是老同学。”
她眉眼间隐约透出点不耐烦,不细看发现不了,仿佛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只是不说话。
心想好不巧,逢城这么小。
敷衍到明显摆烂的态度,倒让郭樊饶有兴趣地勾了下嘴角。
他直勾勾盯着她,眼神里毫不掩饰打量和某种思索。这样丝毫不遮掩到类似凝视的目光实在无法忽略,让林听榆下意识凝视回去。
男人比崔睿敏高半个头,顶着一头染成棕色的锡纸烫,身形过瘦,看清了才觉得,用男人来形容应该不太合适。
他应该也是这个年龄段的人,偏又一副社会人的做派,不觉得多成熟,反而像硬套不合适的壳子,显得有点诡异。
“我是郭樊。”他显然把这种目光当成欣赏,自我介绍。
用的是“我是”,而非“我叫”。
崔睿敏的干哥哥,他们共同的初中同学,据说是杜渐鸿的一生之敌,和傅喻钦不对付。
人和人是有阵营性的,哪怕暂时意识不到。
从众多记忆从提取出关键词,直觉立刻告诉林听榆,要离面前这个人远点。
已经准备挪动脚步重新混入身后的人群中,林听榆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喊声传来。
“郭樊,你他妈在这儿干嘛呢?”杜渐鸿扯着大嗓门嚷嚷,说第一句话就已经怒气冲冲。
傅喻钦落后半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看清站在郭樊对面的人,忍不住皱下眉头,脸色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太好看。
杜渐鸿已经气哄哄地迎上去,他和郭樊早就不对付,每想起都觉得牙痒痒,恨不得能穿越回被郭樊欺凌的时候,狠狠还手再打他一顿出气。
杜渐鸿存在感太突出,郭樊的视线却放在傅喻钦身上。
他看着面前的人,慢慢收起笑容:“好学生不上课,来这儿干什么?”
这种调侃的话用郑重的表情说出来,就显得有些太过不伦不类,立马就显出,郭樊面对傅喻钦的态度,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松弛。
仿佛完全没听到她的话,傅喻钦走到林听榆身边,问她:“怎么了?”
荡领的灰色卫衣外甚至还大喇喇套着校服外套,这人乍看确实像好学生,林听榆分神想,但没哪个好学生会穿着校服逃课。
他用身形阻隔掉郭樊打量的视线,等待她的回答,仿佛在场只有他们彼此需要对话。
其实问的不算轻声细语,眉也是皱着的。
林听榆刚摇完头作回答,却莫名因此有些控制不住委屈的情绪,只好侧开脑袋,避免和他对视,耐心地保持沉默,自有一股倔强。
明明看上去压根不是有耐心的人,但傅喻钦只是同样安静地等着她开口,目光不偏不移。
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崔睿敏先忍不住阴阳怪气打断:“大家都往市中心跑,你倒是反其道行之,难怪呢。”
早就学会不把她的话过耳。只是林听榆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是走到了十三中附近。
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情绪不适合应对正面冲突,她果断决策,往后半步,扯了下傅喻钦垂下的校服衣角。
何况冲着他来的人,本来就应该他解决。
傅喻钦突然轻笑一声,为她脸上难得一见的负面情绪。或许她试图隐藏,最终还是在侧身后,直白地呈现在他眼前,生动又鲜活。
“吃不吃夜宵?”完全把崔睿敏的话当做耳旁风,他旁若无人地问她。
林听榆先摇头,又点头。
“吃什么?烧烤?”
暂时稳定住情绪,她想了想:“加碗面吧。”
深夜吃碳水,林听榆很少会用这么狠的招来发泄情绪。
傅喻钦还是点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近,她轻易就能嗅到一点淡淡的烟草味,真的特别淡,差点就要被洗衣液的植物味道盖住,却明明白白昭示着傅喻钦的存在。
“这么信任他?”郭樊在旁边盯着他们的互动,看出些什么,忽然温和地笑着,对林听榆说:“你不会不知道傅喻钦以前的事情吧?”
怎么这么多人说没用的以前?
林听榆的情绪已经快要到达忍耐的临界点,杜渐鸿抢先一步:“郭樊,你那些话说多少年了?能不能有点新意?”
“有没有新意有什么重要的,管用才最重要。”他并不把杜渐鸿放在眼里,挑衅地看向傅喻钦:“比如进过局子这事——妹妹不知道吧?”
听他这么说,旁边赖子沉下脸来:“郭樊,你今晚非要找事就直接点。”
崔睿敏也拉拉郭樊:“算了,少说几句。”
郭樊依旧看着傅喻钦,脸上刻意挂着的笑也落下去,恶意直白:“怎么,别人不说实话,我还不能说?”
“别人?”傅喻钦挑眉,用一副饶有兴趣地样子请教,“我怎么记着青禾街的人还没死光呢?”
语气比刚才问林听榆要不要吃宵夜还要更随意,他勾唇,目光不躲不闪,眼神却仿佛淬了冰,漆黑得深不见底。
言下之意,这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谁又会在意是不是从郭樊口中说出来的?
从傅喻钦脸上找不到破绽,郭樊强装镇定:“知道的人多不多没关系,这不是有人不知道么?”
即使不明白郭樊的目的是什么,但这局哑谜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林听榆叹口气,抿了下唇,从傅喻钦身后站出来。
“我知不知道没关系,我也不是很好奇,”林听榆用同样的句式回答他,“说实话,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郭樊,认真困惑道:“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郭樊当然知道他们不是真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之所以挑林听榆来膈应,不过是因为崔睿敏说,她因为林听榆,被傅喻钦下过脸面。
在郭樊看来,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出头,无论修饰得多好,都一定有图谋不轨的想法。
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让傅喻钦身边的人都不好过,都得觉得膈应才行。
但此刻,对上林听榆的眼神,他居然荒谬地生出一种熟悉感。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傅喻钦。
“……”
那碗面最后还是没吃上,出走的理智在被郭樊搅弄过后及时回归,林听榆最后只敢选择性地吃了点烧烤。
吃到后来,门口有人挑着冰粉来卖,林听榆出去想买一碗,杜渐鸿也跟着走出来。
“做她的那份就好,我不爱吃甜的。”他回答完摊主,看着林听榆,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她接过冰粉,往旁边站了点,主动问。
“就是,刚刚郭樊说阿喻进过局子那事,”杜渐鸿咬咬牙,一股脑解释道,“你别听他瞎说,这事儿不是阿喻的错。”
她笑笑,对杜渐鸿说:“嗯,我没多想……”
像是每个人听到别人的解释,都会回答的标准答案。
“这真不是托辞,”没给林听榆打圆场的机会,只犹豫了一下,杜渐鸿就补充道,“是初中的时候,郭樊霸凌过我。”
林听榆顿住,嘴角的笑凝固。
当时大家都进入发育期,无论是个子还是虚荣心,都在不断地增长,郭樊这样擅长拉帮结派的男生,认为向其他同学展示自己能力的最好方式,就是“整治”另外相对弱小的男生。
比如发育得格外晚,因为个子矮而自卑的杜渐鸿。
现在大大咧咧,在哪里都不会让场子冷下来的杜渐鸿,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已经很平静。
“其实现在我不怕被别人知道这事儿,但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自嘲地笑笑,“以前郭樊那孙子把我堵在厕所,我都不敢告诉父母老师。”
没问为什么,林听榆安静地听着他继续说。
“那时候阿喻比现在还话少,”杜渐鸿想起什么,这次笑得更真心实意了些,“当时初一刚开学,我姐送我去报到,看完我们班男生,她拍拍我肩膀,说,‘你们班有这么一位在,你以后要小心了,看起来打人就狠!’”
马路上人来人往,杜渐鸿边说边喊她赶紧吃冰粉,两人挪到更旁边,林听榆忍不住笑起来。
“我第一次见他,也觉得很害怕。”她说。
“是吧?看起来凶得很。”
“嗯。”
冷雨夜,鲜血淋漓的指骨,凌厉的眼。
只是后来的事好像并不这样。
“后来我发现他压根就不恐怖,一点也不,不爱讲话,独来独往,总摆一副臭脸,”杜渐鸿笑道,“除了长得帅,总考年级第一,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我被郭樊锁在厕所的时候,是他来开的门。”
“去派出所,就是那次吗?”林听榆忍不住问。
“那次没动手,阿喻看起来脾气不好,其实很能忍。”杜渐鸿耸耸肩,“是后来,郭樊污蔑我作弊。”
平时大喇喇的人,说起从前的事,再怎么佯装轻松,还是忍不住气愤:“当时明明是郭樊先动的手,他家还想找关系,恨不得我和阿喻都参加不了中考!”
只需要几块拼图,故事的全貌已经在林听榆脑海中大致被拼凑出来。至于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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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喻钦中考为什么缺考了一门,杜渐鸿没说,她也装作忘记了这回事。
“阿喻他性格就那样,总是不稀罕解释也不为自己辩解,但他不是坏人,绝对不是。”
杜渐鸿想,他比谁都要好得多得多。
重新回到烧烤店,直到散场,杜渐鸿和林听榆都装作刚才在门外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节日的夜晚总是显得格外漫长,已经十点过,街上还是人来人往。
眼看傅喻钦要和自己走同一个方向,林听榆赶紧说:“我可以一个人回去的,你不是还得回学校,万一……”
她怕万一被开完会的老师逮到逃课。
“回去拿个证件。”傅喻钦解释。
林听榆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不同于上次一起回家那样走得一前一后,两人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
分不清到底是谁放慢、还是谁加快了脚步。
“刚才老杜跟你瞎说话了?”他突然冷不丁问。
“啊?”林听榆下意识摇头否认,“没,我们就去买个冰粉。”
傅喻钦瞥过去一眼,想这姑娘怎么撒谎都不会,心虚得完全不敢看他,却还非要编出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这样的性格,一个人背井离乡,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生存下去。
他忍不住又想起小时候,雨天屋檐下那只湿漉漉的小狗。
回忆翻涌的时候,往往是一环扣一环,他接着想到一些别的什么,眼里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他本来就话少,林听榆也并没有发现他的沉默,两个人一路安静着往青禾街的方向走,影子有时平行,有时因为侧面照来的路灯光线重叠。
又走过一个路口,林听榆胡乱的思绪突然一个喷嚏打断。
出来的太仓促,她没来得及多加一件外套,身上只穿着不算厚的长袖线衫。
林听榆突然认真地看着傅喻钦,声音有些瓮:“你不问吗?”
“问什么?”
“问,我们是不是真的只买了冰粉?”不知道为什么,她最后还是选择自己戳破自己的谎言。
“没必要。”
正是秋冬交叠的时候,身边人来人往,有人穿夏装,有人已经换上冬装,陌生人擦肩而过,各自有各自泾渭分明的生活。
橘黄色路灯像绽放在夜空中的星星,停住脚步,傅喻钦也只好去回看她执拗的眼。
傅喻钦叹口气,带人拐个弯,走另一个方向。
“我们去哪儿?”
“不是冷?”他停下等红绿灯。
林听榆也停下来,视线里是他宽阔挺直的肩线,校服仍旧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比她穿的多,他还会冷?
绿灯亮,她带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情绪,跟在他身后,向对面的商场走过去。有些心不在焉,所以拐进一家女装店的时候,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嗯?”
“你不是冷?”
林听榆想起杜渐鸿说的,傅喻钦话很少。
她想,不只是话少,少到连意思也会别扭。
“没多远就到家了,不用……”
正要拒绝,店员已经赶紧迎上来:“你好,请问看点什么呢?”
“外套。”傅喻钦替她回答。
“来,这边走,”服务员了然,“最近买冬装很实惠的,我们都有上新优惠,妹妹,想买羽绒服还是卫衣,喜欢什么风格的呀?”
进来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看清店里的logo,发现是一家她很喜欢的服装品牌,她带来逢城的衣服,也有好几件这家的。
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林听榆赶紧婉拒了羽绒服这个选项,只说:“普通的外套就好。”
来逢城太着急,她没带多少行李,冬装占空间又重,当时林亮海说帮她寄,最后只想起寄了书,直到现在都没有发来消息。
林听榆计算着自己手里的钱,想暂时买件厚一点的外套应急。
这家是完全只卖女装的品牌,把她带进来后,傅喻钦就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
看他还穿着校服,联想到今天是平安夜,店员笑笑,打趣道:“你们感情真好,现在肯陪女孩买衣服的可不多了,都嫌烦呢!”
林听榆赶紧否认,又怕欲盖弥彰,索性有些尴尬地说:“他是我哥。”
“哦哦不好意思啊,”店员抱歉道,“是我误会了。”
担心傅喻钦还要着急回学校,林听榆只试了两件,觉得都差不多,选了其中一件。
“好了?”傅喻钦站起身。
“嗯。”
“来,这边买单,打折后一共是462……”
扫了条形码算了折扣,还没来得及装袋,店员就看见两个付款码同时伸出来,一左一右。
“这……”
“我付!”林听榆说。本来就是她穿的衣服。
傅喻钦看她一眼,抬了下收款码,言简意赅:“扫我的吧。”
“没事儿,都是一家人嘛。”店员利索地扫了右边,傅喻钦的收款码,“来,小票你们收好,后续有任何售后问题都可以到店找我。”
“……”林听榆接过小票,“谢谢,袋子不用了。”
“你哥真好,我要是有这么个哥就好了,可惜我只有个弟,讨嫌得很。”快到下班时间,店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
隔着建筑屋顶,上空突然传来影影绰绰的爆破声。
店员了然,跟他们解释道:“是市中心在放烟花,”
穿上摘了吊牌的外套,林听榆把小票揣在外套口袋,和傅喻钦一前一后,出了店门。
“那个,钱我微信转给你……”毕竟是好几百块。
几百块对从前的林听榆来说算是零花钱,现在却不一样,也是因着这点处境的转变,她才更要把钱转给傅喻钦。
她现在已经基本确定,家里是不给傅喻钦钱的。
“非得转?”
“非得转,”林听榆声音里带上执拗,大有傅喻钦不收钱,她就要生气的较真。
“那就转。”他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几句话间,莫名其妙就停在原地,谁都没说要继续往前走的话。
林听榆一直望着天空,见他看过来,笑了下,解释道:“我本来也是想去看烟花的。”
房屋和树木把烟花挡的严严实实,远远听见有声音传来,接着是火光闪烁,比起绚丽,更像光污染。
林听榆弯了弯嘴角,因为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的比喻。
傅喻钦抬头,只见空荡荡的天空,视线下滑,视线里变成她的侧脸,薄薄的眼皮似乎要透出青色血管纹路,
微微抖动的睫毛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17. 有前科
在逢城的这几个月,大部分场景对于林听榆来说,再回忆起来都像一场并不真实的梦境。
失眠时,迷迷糊糊中,林听榆总是会错觉自己还在海城。
好像只要一走出房间的门,就又能看见汪阿姨总是略带尴尬的笑,告诉她林父昨晚应酬没回家。
接着又踌躇着开口,问她,能不能劝劝宋初静,不要再向林亮海借钱。
睁开眼,天花板上斑驳老旧的花纹笼罩着她,像是天快塌下来的前兆。
林听榆分不清这到底算是一场噩梦清醒,还是进入另一场现实的噩梦,倒是耳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推开门,她看着眼前的画面,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迈步出去,只好停在原地。
客厅的茶几被抬到另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麻将桌,碰撞声来自手理麻将。
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的动静不是错觉。
尹国飞和宋初玉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摩擦吵架,但大部分时候,爆发激烈争吵的原因都是因为钱。
昨晚吵架过后,两人互相给对方下的台阶,就是在家里组麻将局。
这样尹国飞不会因为宋初玉出去打麻将而疑神疑鬼,抽桌费一天也能有几十块钱的收入。
这是一个很荒谬,但不需要第三个人同意的决定。
看到林听榆,宋初玉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你今天没去上课?”
“高二不补课……”
“那你待会儿要去舞室吧?”像是担心林听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一样,宋初玉快步朝着她走过去,还不忘和牌友们解释,“没事,这我侄女,你们继续玩。洗漱间的热水器坏了,我去看看!”
“宋初玉,你们家怎么什么都是坏的?打个麻将也是,你说了你家麻将机是新的我们才来的,怎么事儿这么多?”
麻将馆前不久被查过一次,加上现在麻将机少,宋初玉和尹国飞才能笼络到人来家里玩,本钱不够,买的是二手的麻将机。
在自己家,宋初玉要让着别人,今天没轮上座。牌友手气太臭,一直输钱,要她来接位,宋初玉不肯,牌友越打脾气越暴躁。
“这不是在路上呢,你着什么急?到时候可得多抽桌费,麻将机多费电!”无论是牌桌上还是牌桌边的人,打麻将的时候脾气总是不太好。
推着人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宋初玉放低了点声音:“那些人都说想来我家打麻将,都是邻里邻居的,实在拒绝不了……你知道小姨没什么收入,你姨父也不放心我出去,,再说不是还要照顾你,老是吵架,昨晚你也听到了……”
有很多理由,林听榆没有细推,也没有纠正逻辑,点点头,挤了牙膏。
“下次不能起这么晚了,这么多人看着,你一个小姑娘,不好。”宋初玉犹豫了一下,“你先别告诉你妈,我到时候和她说。”
说是起晚了,现在也才八点半,她只是想揪一个林听榆的错处,下意识用来做她向宋初静隐瞒这件事的交换条件。
脑袋有些钝痛,林听榆依旧还是缓慢地点点头,像迟钝中被操控的机器人。
卫生间的门被关上,打开水龙头,她刷牙的动作很慢,所以能看清镜子里自己的脸,白到像是没血色,因为失眠,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出了门,牌友还在絮絮叨叨吐槽牌,已经吐槽成习惯。
宋初玉特意把话题扯到一起,喊着说给林听榆听:“……行了别骂了,好好搬本,这才刚打一个小时呢。把牌看好,晚上可没有搬本的机会了!”
林听榆首先想到的,是隐晦地和宋初静提一提这件事,紧接着又联想到她发在朋友圈的照片。
如果告诉林亮海呢?昨天早上才试图打过电话,一直是正在通话中。
一个个应对步骤在脑海中轮转过,却又都下意识地被林听榆一一否定完。
她想,或许是自己太多事,太麻烦,太不为别人着想,也太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小姨没有工作,尹国飞他俩整天吵架,现在说不定不吵了,她有什么理由阻拦?
更何况,这是他们的家。
包容是因为会下意识地为别人对自己做出的伤害辩解,情绪稳定则是自我保护的方式。
决心用忍耐和自我牺牲来揭过这件事之前,有那么一瞬间,林听榆突然想起傅喻钦。
之前,第一次一起吃夜宵的时候,他询问过自己,房租交给了谁——再想深一点,至少,傅喻钦应该是不赞同在家里赌博的。
那,如果向傅喻钦求助呢?
这个念头浮现脑海,还来不及停留多久,她忽然感觉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透,凉得让人清醒。
无论这样的依赖是生发于自认为同病相怜的处境,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都让她感到害怕。
林听榆突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居然已经习惯性地,把傅喻钦划分到统一战线的阵容中。
但回头,只有对面空荡荡的,似乎从没有任何人回来过的房间,提醒着林听榆,她一直是孤身一人。
此时此刻,林听榆才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寄人篱下到底代表着什么。
除去尴尬,局促,小心翼翼,觉得亏欠,剩下的所有,都是孤立无援。
—
考完期末考,思霏带她去吃了一家很好吃的烧烤。
菜端上来,思霏打趣道:“这次不用拼桌了,最烦跟他们男生待一块儿,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嗯?”林听榆没明白。
“高三在补课,除夕前三天才放。”思霏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好像忘了这事?”
“可能期末考太累了。”她笑笑。
生活大概是存在潜移默化这回事的,林听榆想保持清醒,明明十三中不算大,这个月就真的没再遇到过傅喻钦,倒是有次路过篮球场,被赖子和老杜叫住过。
“你们上学我看着都累,他们高三更是,”思霏不疑有他,“老杜那种心大的倒是还好,其他的我光是听着就觉得累。”
或许是因为其他方面的发展并不是这么称心如意,逢城的教育格外卷。也得益于此,每年高考,这样一座小城市都会新诞生不少名校生。
当然,基本都集中于一中。
“还有半年就能熬出头了。”她笑笑,有难以觉察的羡慕。
林听榆是后来才发现,逢城的夜生活,约夜宵占了一大半。
思霏提到的是上次,他们也是来吃这家烧烤,还是老杜负责攒局,给林听榆发消息,她以机构要称体重为由婉拒了。
“你们控制体重到底有多严格?你现在已经这么瘦了还是不够吗?”
思霏也想起这回事来,感叹道,“我记得你刚来逢城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呢。”
明明才是半年前,回忆起来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不用思霏说,林听榆自己也能感受得到,从海城到逢城这半年,自己瘦了多少。
“哎?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桌子边站了一个人,说道。
两个人一起抬头,林听榆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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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台球厅的老板娘,柳姐。
“姐,一块儿吃点呗?点了挺多的。”都打过招呼后,思霏招呼柳姐。
她们是在青禾街附近吃的烧烤,遇见熟人是很正常的事情,思霏主动和人打招呼,也不冷场。
“不了不了,我姑娘明天上舞蹈班,要穿统一颜色的衣服,这不,才去商场买了回来,还得赶着回去洗干净熨干呢!”
柳姐扬扬手里的袋子,说起女儿的时候,满脸都是宠溺的笑。
“老板呢,没一块儿吗?”
“哎哟,阿喻高考闭关了,台球厅客人少了一大半,老丁那个愁啊,这会儿还没关门呢。”
柳姐开玩笑道,“不过我说他呢,高考是一辈子的大事儿,是该全神贯注才对。就是我总觉得,阿喻太辛苦了……”
柳姐拎着东西走了,思霏和林听榆都没有说话。
在尹家生活得越久,就越容易拼凑出傅喻钦这些年的生活画面。
林听榆总是下意识地告诉自己,不要联想,不要怜悯,不要多余的善意。
对傅喻钦,什么都是多余。
谁的都是,谁的都不要。
林听榆有些生硬的,随便找一句,岔开了话题。
思霏想起什么,也随口问:“说起来,我好像挺久没在麻将厅看到你小姨了。”
“嗯,”她回答,“他们最近在家里打的比较多。”
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思霏表情和语气都有些冷:“阿喻知道这事儿吗?”
“不知道吧,他住校。”林听榆摇摇头,高三补课的时间也很长。
“不行,我得告诉他!”思霏语气很气愤,“尹国飞怎么还在赌!你也是,家里乌烟瘴气的,你还要上学呢!”
说着,就要拿出手机。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听榆握住了思霏的手:“我上学早出晚归的,周末有空也是在舞室,没事的,影响不到我,你别告诉他!”
她故意笑得轻松,好像这件事对她真的完全没有影响:“思霏,高考重要,还是先不要打扰他了……”
组局在家里打麻将,带来的远远不只是麻将噪音。
每个人看到林听榆,都要和宋初玉一起,把她家的事情八卦过一遍;打麻将的人脾气也都很容易上头,一言不合就互相谩骂,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甚至有人会把她的房间当成卫生间,推门就要进来。
装上了麻将机还不够,在狭小的客厅硬腾出一块儿地方,把手理麻将也凑了一桌。尹国飞现在几乎也不出工,麻将搭子不够的时候,他要主动顶上。
林听榆现在临时进出房间都要锁门,连作业也尽量带到舞室找地方写,哪里都比尹家安静。
傅喻钦或许能解决,或许不能。
只是林听榆明白,高考无论对她还是对他,都不仅仅只是一场考试,如果可以,她不希望他分心。
烧烤摊味道大,她们坐在空旷的室外,已经是冬天,老板在空地上搭了塑料棚,身上不可避免会沾染到飘过来的油烟。
人越来越多,吃夜宵的喝酒的划拳的,林听榆和思霏坐在嘈杂的人声中间,一时都沉默下来。
半晌,思霏先开口。
“我明白你的顾虑,确实是高考重要,那就先不告诉他。”但王思霏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不过阿榆,如果尹国飞麻将打得太大的话,你还是要跟阿喻说——”
她顿了一下,直接道:“尹国飞之前有赌博的前科,赌的很大,甚至被拘留过。”
18. 一个人
离春节还有一个周的时候,舞室正式放假。
多复盘了一会儿动作,林听榆落在人群后面,打开储物柜找出羽绒服穿上,正在围围巾,突然听到有人喊她。
“赵老师。”她和来人打了招呼。
逢城很多艺考生都是半路为了升学才开始学的,基本功都不算扎实,在机构里林听榆也是年纪最小的,所以老师们都对林听榆印象很深,私下里也一起猜,她最后会上哪所学校。
赵老师平时上课,也负责一些招生工作,这会儿正在收拾东西,和她闲聊:“还有不到半年就开始集训了,想好要去和城还是留在这儿了吗?”
和城是C省的省会城市,和逢城距离不算远,但逢城无论是经济还是教育,发展都远远比不上和城。
选择走艺考道路的家庭,无论是哪个方向,后期基本都会优先选择和城的机构。
赵老师对林听榆的家庭情况不算了解,但也知道,她父母不在身边。
“私人来讲,我还是更推荐你去和城,毕竟你天赋真的很好,基本功也很扎实,可以冲一冲名校。”
她温柔地对林听榆笑笑,道,“先不着急做决定,回去也和你家里人商量一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嗯,我会好好想想的。谢谢赵老师。”
才刚过六点,麻将局还没到散场的时间,林听榆没有等公交,背着书包慢慢走回青禾街。
路过十三中,只有高三还在校,正是下午休息的时间,比起平时也还是冷清。
林听榆停下脚步,明知道补课期间是封闭式管理,还是往门口看了一眼,碾了下脚下的石子,才接着往前走。
“听榆?”
她还想着艺考和集训的事情,被喊了两次才反应过来,转头,是孔路凡。
“你刚从舞室回来吗?”孔路凡刚从旁边的书店出来,手里拿着两本辅导练习册,没戴围巾,羽绒服外套也敞着,露出里面的线衫。
“嗯。”林听榆回答完,又觉得有些太冷淡,补了一句,“你来买书吗?”
扬扬手里的练习册,孔路凡点头:“我舅舅给我推荐了两本练习册,据说题目出的很好,你需要吗?”
他舅舅是本地名师工作室的学科带头人,孔路凡高中没上一中,来了十三中,好像是因为当时中考发烧发挥失常,平时考试一直是年级第一,也是老师眼里的名校苗子。
除去刚开学同桌过的那一个月,她和孔路凡的交流其实不算多,但林听榆晚自习请假去舞室的时候,除了班长,孔路凡也会主动给她看错题和笔记。
“谢谢你,但我暂时不用了,”她婉拒道,“我连寒假作业都不一定能写完。”
“那个,你高三准备住校吗?”孔路凡有些尴尬地把手收回来,看着林听榆问,问完又反应过来还有一个学期,赶紧补充道,“听说下学期就要申请了。”
崔睿敏为她造出的阵势慢慢褪去,再加上林听榆在学校的时间原本就比别人少一大截,因此,她在班上如愿慢慢恢复了边缘人的位置。班长和孔路凡算是她唯二熟悉的人。
只是桌洞里偶尔会出现情书,大部分都署名,很自信地介绍自己,但林听榆都没听说过。
她乐意在逢城和十三中做透明人,所以也刻意和班上的同学保持距离。
“还没想好,”林听榆礼貌地笑笑,“到时候再看吧。”
怕冷,她穿着新买的、长到小腿的黑色羽绒服,围了一条从家里带来逢城的红色围巾,站在傍晚的风里,无论是搭配和身形,都看不出半点窘迫,安静笑着的时候,像一阵随时都会消弭的风。
“看什么呢阿喻?”赖子道。
等他看过去,林听榆已经离开,只剩不起眼的孔路凡独自站在原地。
“走了,待会儿超过时间老班该起疑了……”
之前帮忙写的程序作业临时出了问题,傅喻钦出来解决,是赖子装病开来的请假条。
杜渐鸿前科累累,在班主任那里已经没有了信任度,怎么央求都出不来,只能嚷嚷着,要他们给他带网吧旁边那家的包子。
赖子把热乎乎的塑料袋塞进校服里面,隔着厚厚的毛衣,也感觉不到烫。
“今年怎么这么冷?”赖子呵出一口白气,“还好没几天终于能熬到放假了,不然我非得学老杜那恶心穿搭,往羽绒服外套校服。”
他转头,看向傅喻钦,出了网吧,这人又规规矩矩套上校服外套,里面只穿了件卫衣,似乎从不会觉得冷,身姿挺拔。
“今年去我家过年?”赖子说,“人多热闹。”
他爸妈离婚了,赖子跟着他妈,他妈人很热情,也特喜欢傅喻钦,又能给赖子补课,性格又好。傅喻钦在赖子家过的夜不算少。
“不了。”傅喻钦照例拒绝。
“去呗,我妈念叨你好久了。”
过年,除夕,守岁,元宵。逢城很在意这些习俗,傅喻钦已经快记不清具体有哪些步骤,从前或许有过仪式感,现在也只是平常的一天。
除了需要独自度过,没有任何差别。
“我今年回去,”赖子还准备劝,进校门前,傅喻钦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她一个人。”
反应过来,赖子愣了一瞬,下意识抬头看傅喻钦。他侧脸依旧冷峻,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伸出援手。
仿佛意识到什么,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赖子最后什么也没说。
回到尹家,没听见麻将声,宋初玉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她回来,头也不回,喊道:“厨房里给你留了菜,还是热的,你吃完把碗洗了。”
平时她都是在外面吃过再回来,宋初玉要打麻将,都是打电话让附近的餐馆送盖饭或者炒饭来,其他人也这样吃,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火。
先把包放回房间,没看见尹国飞的身影,林听榆看向躺在沙发上的宋初玉:“姨父不在家吗?”
“不在,出去了。”剧情正播放到高潮,宋初玉没多解释,又通知她,“最近搭子散了两个,白天没凑上局,今晚又打,你晚上把门关上,行吧?”
最后象征性地加了个问句,和询问的口吻扯不上任何关系。
林听榆没说话,到厨房盛了一点饭,硬塞了几口,最后还是没能吃下去多少。
“你妈最近联系你了吗?”刚出厨房,宋初玉从沙发上坐起来,问她。
“没有。”
宋初玉皱了皱眉:“行,那你爸呢?”
林听榆大概猜测到什么,依旧只能回答:“没有。”
空气沉默了一下。
明明是在舞台上表演惯了的人,理应和怯场这个词沾不上任何关系,但林听榆独自站着,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定定看她两秒,宋初玉问道:“你妈说她要来逢城过年?”
宋初静提前打电话和妹妹提过这事,表明确实有计划。
“嗯。”
“真会来?”宋初玉将信将疑。
“会吧,她说过的。”林听榆语气紧促,咬了咬脸颊里的软肉。
简短的几个字,宋初玉却难得从这个侄女身上看到一丝孩子气。
因为压根没底气,所以才要强调另一个人根本不作数的承诺。
宋初玉是穷惯了,也挥霍惯了的人,有一百块就敢去麻将馆,哪怕输到一半,一边担心着,一边也要琢磨着别的汲汲营营。
良久,血缘牵出的一丝怜悯让宋初玉暂时放下刚才准备好的事实,看了林听榆一会儿,只用提醒的语气说:“听说你那个后妈要生小孩了?你也快成年了,该多为自己想想,有事没事多给你爸打几个电话……”
关上门,林听榆才发现,刚刚忘了取下围巾,这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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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慢吞吞地换了厚衣服,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反应,想起宋初玉刚刚的话,她拨通了林亮海的电话,不出意外,仍旧是关机,电话那头重复传来机械的女声。
切换和宋初静的聊天界面,里面依旧充斥着她满屏的抱怨苦水,不同于以前的是,其中多了很多关于现任丈夫的。
深呼吸几次,林听榆揉了揉酸胀的胃,翻出一个联系方式,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夜深,门外。
在外面玩老虎机输了钱,尹国飞上楼的时候一直在骂骂咧咧。
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邻居早就快忍耐不了他们在家里打麻将的噪声,到了晚上还折腾,一盆水泼出来,指桑骂槐了几句。
喝了点酒,尹国飞脾气越发压不住,眼看着就要和邻居闹起来,宋初玉赶紧出去拉着劝和。
“大家都这么多年邻居了,老李你说话也别这么难听……”
“我说话怎么难听了?!”老李忍了多久,得来这么一句,当下就要撸起袖子来理论,推搡了几下。
老李老婆赶紧上来拉住人。他们一家脾气好,也随和,换作别家,今晚这一场是早就要吵闹的。
眼见对面退让,尹国飞借着酒劲上头,不停地骂骂咧咧,十年二十年前的小摩擦也要拎出来喋喋不休,满嘴脏话,难听得不行。
“行了老尹,你也不占理,别在这得寸进尺的,别搞到最后大家都难看。”
再是忍让,老李老婆这会儿也忍不住阴阳怪气,“要不是看在你妈,和你以前老婆的面子上,这会儿怎么样咱们谁也说不清!”
她特意加重了“以前”两个字,一提两个人,都是死人。
尹国飞忍不住背脊一凉,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张牙舞爪的样:“你们一家搞破鞋的,少在这里给我装清高!”
“……”
无论是哪里的方言,骂起人来都是声势浩大,各种词汇不堪入耳,出来看热闹的人不少,宋初玉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拽进屋子里,赶紧砸上大门。
“行了你,到时候真被老李家举报了,不还是咱们讨不到好吗?”
“谁怕他姓李的?!他那个老婆也是,在外面不知道给他戴了多少绿帽子,还在那装什么夫妻情深呢!!!”
了解尹国飞这点虚张声势的本领,听着他把老李媳妇从头攻击到尾,宋初玉也不反驳纠正,全当他在发癔症。
过了一会儿,他自讨没趣,也就慢慢歇下来,只是刚刚老李老婆的话还在耳边,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张年轻的女人面孔。
尹国飞在沙发上坐下来,后背凉飕飕的感觉又浮上来。
看着紧闭的房门,想起什么,他才问道:“你姐那边的钱,什么时候打过来?我这儿可不让人白吃白喝!”
他说的是每月额外给的生活费。刚才和老李吵架,被宋初玉劝回来,尹国飞实则是有台阶下,但还是强撑着那股情绪,烦躁地冲着她吼着质问。
“没说不给!”宋初玉顿了一下,说,“这不是我姐在国外,最近转账不太方便。”
一方面是出于那点不落忍,更多的,是宋初玉或多或少都提防着尹国飞。
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不仅老李知道,宋初玉也打听的清楚,纵使“改邪归正”过那么两年,也不能真就完全放松警惕。
但人就是矛盾,真让宋初玉别在家张罗着扯麻将局,她又做不到。
嗤笑一声,尹国飞故意冲着林听榆的房门喊:“她不是还有个当大老板的爹?富得流油还贪我们小老百姓这点钱啊!”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宋初玉心不在焉的劝了两句。
算算日子,林亮海那个小老婆估计也快生了,男人有多看重儿子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宋初玉权衡着,最后还是暂时把尹国飞劝住。
19. 大雾中
“你真要把这些卖了?”
服装店里,思霏看着桌子上倒出来的各种盒子,昨晚林听榆连夜搜索,都在上面贴上了原价标签。
“嗯,留着也没什么用,”林听榆碎发别到耳后,“我不太知道市场价,还要麻烦你……”
只要打不通父亲的电话,或者那端一直显示忙音,不情愿接电话的时候,就要立马想办法自救。
从来逢城的那天起,她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只是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林听榆还是忍不住露怯。
北方沿海城市更发达,这几年虽然林听榆的零花钱在同学间一直不算多,但毕竟林亮海的家底摆在那里,她从小也没过过什么拮据的生活。
来逢城,父亲继母对她说的是,这只是暂时过渡,等考上了大学——或许只需要过半年,家里的生意就能恢复正常,各种事情也都能周转开。到时候,就能重新接她回去。
大人们说话总是相互矛盾,说再多,也只为了稳住一个青春期孩子动荡又繁杂的念想,林听榆不是没有试图抗争过,但结果显然无效。
弱肉强食会以一种相对文明的虚伪方式,从动物世界迁移到人类社会。
也就是这浅薄的抗争,让她不得不劝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先学会接受,一旦有任何变故发生,她就是随时会被放弃的那一个。
所以,来逢城之前,她逼自己一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当时收拾行李,要带的东西很多,她的行李箱太满,在连换季的衣服都只能象征性少带的情况下,林听榆还是努力地腾出空间,把值钱的、能卖的东西都带了过来。
做这种事情她完全没有经验,线上的二手交易市场没那么靠谱,林听榆没太多精力,在逢城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再三纠结,还是找到思霏。
“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我不就是干这个的?”
思霏对朋友很仗义。
她并不只是开服装店,遇到大集市的时候,也会去摆摊,有时候倒卖一些二手的衣服和银饰,奢侈品没怎么卖过,但也大差不差。
只是:“这些你不留着带吗?”
其他的就算了,手链项链之类的小首饰,小姑娘最喜欢戴。
“十三中管的好严,”林听榆抿了下唇,把早就想好的理由都说出来,“我也没什么机会带,再留着都过时了,不如早点处理掉,也省空间。”
她清楚自己的体质和性格,这个年纪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兼职,说不定还会耽误学习。
林听榆想,毕竟她还是不能像傅喻钦一样,拥有显而易见的,那么顽强的生命力。
桌子上摆的,除了唯一一个款式很小女孩、而非经典款的包,其他都是些手链项链之类的小物件。好在汪阿姨看重面子,这些东西做工足够精致。
林听榆知道自己不能指望这些东西生存,但这是她现阶段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高三她就可以住校,给宋初玉的房租还需要交半年,不算集训的钱,再节省一点,至少可以先撑到高考完,撑到十八岁。
思霏定定看她两秒,不露声色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笑道:“说的有道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条呢,和其他一样的价格?”思霏指着一条没写原价的手链。
“这条我想送给你——”林听榆顿了下,看着思霏,认真道,“我知道,如果我说卖掉的钱给你分成,你肯定不会要的,但是你不要,我会因为太麻烦你感到内疚。”
她把手链推过去,笑笑,笑容里有些怀念:“这条是新的,我自己攒零花钱买的,送给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那原本是她想在十七岁生日戴的手链,但还没来得及,林亮海的生意就出了问题,接下来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它在你手上,一定会更漂亮的。”她真诚道。
“跟我还解释这么多?那我就不客气了啊。”思霏嗔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收了项链。
“东西有点多,估计要花点时间才能都处理掉,”
想了想,思霏还是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你这段时间要是有什么需要,一定跟我提啊。你给我带了这么多东西,别的不敢说,肯定特吸引客人,算是帮了我大忙!”
*
把东西都整理好带给思霏,原本就狭窄的房间,此刻除了狭窄,还透着一种矛盾的空荡感。
林听榆久违地有些想家,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强硬遏制住。
听到外面的动静的时候,她正在整理衣服。逢城的冬天没有北方冷,但也没有暖气,除去跳舞的时候,林听榆都更畏寒。
她只买了两件长羽绒服,都是深色的,方便换洗,也够度过一个冬天了。
外面先是骂骂咧咧了一阵,她警惕地走到门边,说的都是方言,听不太清也听不太懂,只能确定确实是在吵架。
等声响平息了,林听榆才把羽绒服拉链拉好,背上书包,脚步轻巧地出门,关门的声音很小。
年后回机构要先上秤,林听榆虽然算是易瘦体质,毕竟现在是冬天,是格外需要控制的时间段。最近太冷,而且顾忌着尹国飞,她早起都只能在房间里做简单的拉伸,运动量显然不够。
恰好开始尝试去找每一块钱能不能有更好的用途,除了穿着,还要从吃方面节省。林听榆不再去附近的小饭馆吃盖饭,有时在宋初玉的风凉话中自己煮寡淡的面条。下午就吃买好的苹果,也算是控制体重。
从前对舞蹈,她虽然执着,但因为天赋和从前日复一日从不敷衍的练习积累,也算得上游刃有余。
最近一段时间,林听榆的心态却完全不一样,或许是因为陡然再次增重的功利心——
来逢城的时候,爸妈说,考个好大学在哪儿都是一样。
现在,她唯一能努力去实现的目标,也只剩下考个好大学。
冷风一吹,脖颈忍不住瑟缩,她才发现自己忘了戴围巾。买完苹果背在包里,她继续走到青禾街尽头,明明是白天,大雾弥漫中,却像是没有尽头的黑夜。
远处亮着一团微弱的、暖黄色的光晕,不想回去,林听榆慢慢地挪过去。
“思霏?”她喊人,语气软绵绵,一半是被冻的,一半是因为情绪低落,提不起力气。
浓厚的乳白色雾气背后,是影影绰绰的破败建筑,图层淹没图层,其中最显眼,是她黑色羽绒服间,因为低温泛起红晕的脸。
“丢了。”冷不丁突然传来两个字,又不见人,大冬天的,有点吓人。
店铺角落里,傅喻钦找了个塑料凳子,太矮,两条无处安放的腿只好大喇喇支着,整个人懒散地不像话。
看着林听榆被突然出现的男声惊得肩膀快要跳起来,
“谁在说话?”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
“你不会是忘记阿喻长什么样了吧?”这才发现,原来杜渐鸿正在收银台那边坐着,放在收银台的那台激光雕刻机也刚工作结束。
拎着条坠着银牌的链子站起来,老杜叹了口气:“唉,不过也正常,这高三读的,我也快记不得自己曾经那张帅脸了。”
有些尴尬地笑笑,林听榆忍不住看坐在角落的人。
思霏这个店面积不大,也只装了一盏灯,被挤挤攘攘的衣架挡住大半,光匀到角落的时候,就更加昏暗。
把傅喻钦侧脸照得明明灭灭,五官锋利又冷漠,周身气质冷淡,更添了几分神秘和孤独感。
正这样想着,突然猝不及防和他对视。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神太过坦荡,反而衬得林听榆莫名心虚,佯装好奇杜渐鸿在做什么,赶紧转头过去。
“行了没?超时加钱啊!”思霏去后面充当小仓库的房间里拿衣服,掀了帘子走出来。
“能再抠门点吗王思霏?看你那没出息的,能不能点大老板的样子了?”老杜晃晃手里的东西,摘了护目眼镜,“我跟你说,要不是我,你这玩意儿就没有能开张的时候!”
“少给我废话,不给现金就微信扫码!”
思霏佯装要一脚踢过去,面对林听榆的时候又换了张笑脸:“来得特巧,正想着有空去找——约你一趟,东西差不多收拾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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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她说的神神秘秘,老杜忍不住接话:“什么东西?”
“没你的事儿,少管啊。”思霏说,“女孩子的东西,你懂什么?”
刚才紧绷的神经陡然放松下来,林听榆忍不住看了傅喻钦一眼。
他太敏锐,立马抓住她的视线,看过来,微偏了下头,像是无声在问“怎么了”?
她没有挪开视线,佯装大方地迎上去,语气轻松地问:“你腿不会麻吗?”
傅喻钦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应该,是有点?”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加个“应该”,再用上问句,从傅喻钦口里说出来,就很有调侃的玩味意义在。
“老杜,有空吗?”顿了一下,林听榆看向杜渐鸿,认真道,“来拉傅喻钦一把?”
他们喊他阿喻,喊她阿榆。
偏偏两人喊对方,好像都是连名带姓。
傅喻钦开玩笑,她就大大方方迎上去。
同样是问句,从这姑娘口里说出来,就挺有冷幽默那劲儿。也不知道是真关心还是回敬他。
又轻笑一声,傅喻钦重心一移,抱臂站起来,坦坦荡荡迎上林听榆的视线:“医学奇迹,见过没?”
“……”
链子已经挂上脖颈,杜渐鸿在旁边看完全过程,左看看右看看,摸摸下巴:“这就叫,相敬如宾?”
“……”
“高中生用成语就这水平?”思霏翻了个白眼,“还不如当年和我去念职高,少走几年弯路……”
这么打岔一番,倒是让林听榆放下心来。
她不想让傅喻钦知道自己在卖东西,所幸他好像也没把刚刚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傅喻钦惯例不着家,思霏他们应该知道他住哪儿,但林听榆从没主动打听过,老杜今天是硬拽着他来思霏这儿的。
杜渐鸿最近喜欢个女孩,学人家玩浪漫,攒了好久的钱想给她送条项链,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够特别,最后决定亲手来刻个字。
用思霏的话来说:“你这直男癌审美真没救了,好好一条项链刻个你的大名,谁收谁傻缺,送的人最傻缺!”
早就习惯受她挤兑,老杜乐呵呵把项链从脖颈取下,小心装进内边口袋里放好:“你这破庙,我不来能有这么热闹?你少嫌弃。”
“赶紧走赶紧走!”
快过年,正是服装店生意最好的时候,更别提有时云里露点阳光,思霏就更是要忙得脚不沾地。
还要回去写作业,差不多也该回去了,犹豫了一下,林听榆还是问:“你待会去哪儿?”
高三已经放假了,如果他回家,那两人就是同一个目的地,问一问好像是应该的。
但看着傅喻钦,林听榆的话才刚出口,就有些后悔。
赖子不在,杜渐鸿不知道那天傅喻钦和赖子说过的,他今年要回家过年,习惯性地帮傅喻钦打圆场:“补课补得我快成辛者库的浣衣宫女,冷宫里的失智妃子了,别管过什么年,有一个算一个,今年都得陪着我去网吧里包夜,不,现在就去!”
难为杜渐鸿说出这么一大串,傅喻钦“啧”一声:“老实回去背你的笔记。”
考个好点的大专也得看高考分数,杜渐鸿一下子焉下来。
看出杜渐鸿的意思,林听榆正想说点什么圆场,突然又听见傅喻钦对着她问:“还去哪里吗?”
“嗯?”
“不是要回去?”傅喻钦迈出一步,回头看她,“现在回不回?”
这就是要一起走的意思。
愣了一下,林听榆反应过来,赶紧道:“那你等我一下。”
卸下书包,她从里面拿出两个苹果,摆在收银台,提高点声音,对那边正在理货的思霏道:“你下午记得吃!”
思霏减肥,有时下午不吃饭。林听榆把苹果分她一半,至少能康一点。
在王思霏这,他只见识过守着煮醒酒汤的,还是第一次看到拿着苹果告诉人,不好好吃饭也要注意身体的。
傅喻钦在旁边等着,看着,只觉得这姑娘真神奇。
20. 刻板剧
快到家门口,林听榆才想起来庆幸,因为今天尹国飞和宋初玉吵了那一番,麻将局已经早早在下午散了。
要是乌烟瘴的气被傅喻钦看见,她总觉得不好。
林听榆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怕他会做出些什么,还是怕他什么也不做。
这样的天气,林听榆穿羽绒服,傅喻钦却只在T恤外加了一件棕色的夹克外套,和牛仔裤搭在一起,显得随意,又看不出丝毫学生气。
走到楼道口,他落后半步,示意林听榆上前——他没带钥匙。
也可能是已经找不到钥匙。
刚好过去半年。
半年前,两人第一次见,就在这间屋子里面,那时他不耐烦地回答她,钥匙放在哪里。
那时她还不知道,以为这也是他的家。现在,门外,他却在等着她开门。
如果不谈论任何别的,好像一切也都还如常。
林听榆忍不住去看傅喻钦的左手,指节修长分明,自然地搭放下来,凸起的骨节因为低温天泛着红。完全看不出曾经鲜血淋漓的深色。
因为分神,她没注意到门内的动静,在傅喻钦察觉到自己的视线之前,赶紧收回,把钥匙插进老旧生锈的锁孔,扭动。
刚推开门,迎面就飞来一块阴影,甚至带起来点猎猎的风声。
她下意识想往旁边让,但脚不受脑子控制,直到被一股巨大仓促的拖拽力拉到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壁橱边的地板上撕开,清脆声撕破茫然。
林听榆低头,是一大滩水渍和玻璃碎片。
有人迈步往前,把她挡的严严实实,肩膀像起伏挺拔的山峦,鼻间下意识嗅到淡淡的烟草味。
再闻,原来是错觉。
反应过来,林听榆忍不住觉得自己有些滑稽,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候,居然还能顾得上猜测,傅喻钦抽烟的频率到底高不高。
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竟然没有像平时那样,只听到一丁点门外的风吹草动,就到了几乎胆战心惊的地步。
往旁边站站,再捎带踮下脚,在宋初玉的惊呼声中,她的视线偏移着越过傅喻钦的肩膀看出去。
原本就因为装修和年限显出破败的客厅,此时全然更是一片狼藉。麻将散落一地,椅子跟着躺倒,刚被摔过的茶几摇摇欲坠。暂时闻不到酒味,但尹国飞眼底一片红,情绪显然迸发到极点。
看到傅喻钦回来,宋初玉顾不上向尹国飞还手,赶紧道:“消停点吧,都快砸到人了!没事吧?”
明明差点被砸到的人林听榆,她却只顾得上看向傅喻钦,眼神里透着慌乱,一副着急打圆场的模样,仿佛生怕两人当场动起手来。
宋初玉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她知道,这种局面发生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这是老子的房子,老子的家,我想砸什么不行?想砸谁不行?!”
尹国飞才管不上这么多,刚好还借着宋初玉的话给他做了筏子,顺着就开始毫无顾忌的发散。
老子教训儿子,第一步,就是先划分地盘。
老子的就是老子的,比孩子先出生二十年三十年,不仅有当爹的权利,还有随时用“滚蛋”威胁孩子的权利。
但是——
“哪来的老子?”
傅喻钦淡淡开口,依旧冷静,情绪似乎没有半点起伏。
被这话的直接程度吓了一跳,林听榆挪挪位置,偷偷看他侧脸。
傅喻钦沉着脸和面无表情的时候,差别很大,漫不经心全然消失,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劲。
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尹国飞目眦欲裂,拿起一个玻璃杯就要再扔。
宋初玉这会儿表现的,丝毫不像一个长期坐着打麻将的中年妇女,立马急速夺过尹国飞手里的玻璃杯:“行了,你跟孩子计较什么,少说两句!”
她拼命对着傅喻钦使眼色,无奈对方压根不像高中生那样听劝,面庞冷峻,仿佛没一切与自己无关,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依旧无波无澜。
一个人如果没有惧怕,那无论说什么,威胁什么,都是无用功。
没有惧怕,就等于没有弱点。
宋初玉被这眼神惊得心头一跳,陡然生出某种预感,来不及、也不敢细想,病急乱投医,只好又对着林听榆再使眼色,试图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就算不能熄灭此刻的炮火,也能转移一下。
毕竟,她刚才是和傅喻钦一起回来的。
谁知道刚触及到她的眼神,林听榆就一副被吓到六神无主的模样,埋头下去,好像再也不敢抬起来,就差瑟瑟发抖。
宋初玉夹在中间,只觉得被火烤也不过如此。
嫁给尹国飞,说没有私心是假的。当初她就打听过尹国飞和傅喻钦的关系,心想,虽然尹国飞穷,人也不上进,但以后人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房子她总是能捞到的。
她一开始的算盘打的好,如今即使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对,也要继续一条路走到黑。这一刻,宋初玉忘记刚才两人是因为具体多少钱而吵了,也忘记刚才说的,要不死不罢休了,死死抱住尹国飞,开始佯装要寻死觅活,也算是示弱。
“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傅喻钦讽刺的扯了下嘴角,看着面前的两人越吵越旺,慢慢地又要归于平息,重新变成一个阵营,懒得再管。
垂眸侧头,视线落在林听榆上,再次确认道:“有没有事?”
狭窄的客厅被分割成两个泾渭分明的隐形阵营,已经有了朽意的窗户玻璃,被冬天的寒风吹得发出踉跄声,时间被装进孤立无援的盒子中。
刚才他动作这么即时,能有什么事?
林听榆摇摇头,有些呆愣。
这是她第一次见证傅喻钦和尹国飞的正面冲突,和林听榆之前脑补的不一样,傅喻钦并不是声音小,他是压根就不怎么说话,“战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开始,又无声地平息。
宋初玉给台阶,尹国飞就边从她身上讨要些在别处丢掉的面子,边往下走,一切都显得荒诞又平静,像一出刻板剧。
“没事。”她开口,轻声说。
“出去?”他给她两个选项,“还是回去?”
傅喻钦还记得她对思霏说,要回来写作业。
林听榆想了想,有些为难,但果然还是说:“我得写一下作业……”
何况明天就是除夕,离开这里,林听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现在依旧还是联系不上宋初静,两种念头在她脑海里拉扯,一种的可能性完全压倒另一种。但可能性小的那种,却偏偏固执地在她脑海中盘旋。
人在期盼的时候,总是会自不量力,希望有奇迹发生,执着到自己都无奈。
她无法对傅喻钦解释自己内心最深处不争气的矛盾想法,下意识觉得说不出口,只能用作业当借口,同时难免有些忐忑。
好在傅喻钦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往前走,脚步不快。林听榆赶紧跟上,眼看他就这么略过尹国飞和宋初玉。
还没有他那么好的定力,林听榆只好装作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硬着头皮往前走,直到已经各回各的房间,依旧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刚才被避让到一边时,被傅喻钦拉过的手臂,好像还散发着余温。
世界正中的孤立河流,今天有人造访。
林听榆锁了门,第一次没有用柜子堵上。
门外,看尹国飞的情绪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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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平息下来,宋初玉也顾不上继续再和他吵,抱怨了一句:“刚才还好没砸到人,不然大过年的,谁也别想有个安静!”
“砸就砸了,谁让她不长眼睛?”尹国飞冷笑一声,“丫头片子,不知好歹!”
“行了,你少说几句,要是砸到的是傅喻钦,咱俩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最激烈的那阵平息过去,但两人说话各自带着气性和算计,尾音一个比一个重。
轻飘飘带过自己侄女,宋初玉坐下来,捡出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年轻时靠着一点青春年华无法无天,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内里没有任何支撑的人,就不得不在无能的怒火中,接受自己渐渐失去话语权的事实。
即使表现得在张牙舞爪,其实尹国飞潜意识里也知道,怒火发一发就好,到了真没人给他铺台阶下的时候,收场都收不了。
坐到麻将椅上,他强撑着骂了几句:“老子以后过什么日子,用得着舔着脸去向他一个野种求饶?”
话说的狠,声音却不大,宋初玉早摸清他是什么脾性,嗤笑一声,道:“今非昔比啊老尹,别看你现在话说得这么重,以后就真能不靠着他给你养老?”
“你几个意思?”
“行了,知道你行,但这话你跟我说说就得了,实际怎么样,你比我要清楚,你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宋初玉瞪了他一眼,“还好今天王姐有事麻将没凑起来,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这好儿子解释……”
其实王姐不是没来,是今天这场牌,她质疑尹国飞和在旁边坐着的宋初玉联手,报她的牌,林听榆中午听到的第一场争吵,就来源于此。
而后来,则是两人之间的老生常谈——谁都想要钱,谁都说自己没有钱,于是顾不上马上就是新年,急赤白脸吵起来。
宋初玉从前的那段婚姻,在离婚时已经被多次家暴,嫁给尹国飞,虽然听说从前有过前科,但至少他现在已经改正,两人也从没动过手。
更何况,嫁给尹国飞,她也用不着膈应什么替别人养小孩,因为有人远比自己更膈应。
日子都是对比出来的,宋初玉常常对自己说,家里不能少了男人这棵顶梁柱,自己现在找的这棵,虽然比上不足,但比下,已经绰绰有余。
吵嘴几句,尹国飞摔门出去,她收拾收拾,自己出去找麻将搭子。就快到除夕夜,这个家里,却半点没有过年的氛围。
也是,硬凑起来的“家”,还要什么其乐融融的氛围?
*
假期,英语老师布置了一系列的作文主题,大概是为了切合节日氛围,久违的有一篇记叙文,是关于节日的。林听榆对应试的模版作文得心应手,很快写完。
合上书,天色已经暗下来,发了一会儿灯,她猛然想起,傅喻钦那个房间,大概已经空了。
宋初玉早就巴不得他住宿,傅喻钦一走,她难得勤劳又爱管事,直接把他的被子拆洗晒好,就差把里面的东西也扔掉。
林听榆房间的柜子被宋初玉占了一些做收纳柜,她凭着记忆从里面先找出被子,想了想,又翻出来一条厚毯子。
毯子厚重,她先放在床上,抱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开门,探头出去看,原本一片狼藉的客厅已经被稍微收拾过,但还是凌乱。
松了一口气,她抱着被子先出去,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来敲门,还没组织好语言,刚敲,门就已经被这点轻微的力道自动推开。
安静的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被风吹开,灰色的窗帘布摆动成波浪,客厅里老式的钟表传来整点播报声。
八点钟,即使推开门,她还是站在门外。
空荡的空间里,只剩林听榆一个人。
21. 通话中
天气预报说的有雪,已经过了三四天还没落下来。
傅喻钦冬天的穿搭很有规律,下雪前再冷,不过加一件外套,下雪后才能轮到正儿八经的冬装,往里面塞一件加绒卫衣。
还有一个学期高考,再游刃有余的人,也挤不出多余的时间来,之前接的各种活已经完成,暂告一个段落,今晚临时有老客户央求他再接一个,说有急用。
他对这客户有点印象,一个和城的富二代,给钱很大方,学的是计算机系,从学长那里听说傅喻钦之后,就再也没自己动手写过作业。
富二代作业要的临时,要求却不低,再三加价,傅喻钦最后没拒绝,接了就不推说除夕会完成的慢,只说明早会发过去。
尹国飞有多少胆量他很清楚,他在家里等了一会儿,人没回来,就知道又是出去赌钱了,这才趁着黑夜,去网吧开了机子。
对面千恩万谢,订金转得很迅速,傅喻钦咬着烟,从下午开始弄,在网吧熬了个大夜。出来的时候天蒙蒙亮,眼睛还不适应自然光,下意识微眯。
他前脚刚出来,后脚,赖子他姐夫就拉了卷帘门。两人一块儿站门口抽各自剩下的半支烟。
“不赚了?”
网吧也算半个服务业,越是假期,也越是忙,相应的赚的也更多。赖子他们家一脉相传,都爱挣钱。看今年这么早就关门,傅喻钦调侃了一句。
“今天除夕,明天就新年了,跨年还在上班,也太凄惨了点。”去年还恨不得除夕有48小时的人,今年突然想起还有下班这回事,“再不回去,老婆孩子得不让我进门了。”
他家前年生了个女儿,正是最招人疼的年纪,宝贝得紧,提起来就满脸笑。
“你也赶紧回去吧,新年大吉的,也放个假,”老板笑道,“别年纪轻轻就垮了。”
天冷,说句话,呵出来的都是白气。这会儿正是一个城市最安静的时候,只能听见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竹扫帚扫地发出的沙沙声,和零星几声微弱的鸣笛。
傅喻钦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递出去,声音有些沙哑,应了声:“放心,哪儿都硬,骨头最硬。”
这话带点男人间的不可说,老板笑骂着摇摇头:“你小子,就仗着年轻!”
赖子姐夫拍了拍傅喻钦的肩膀,没多说什么,道了声告别和新年快乐,率先走出去。
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按熄烟头,站到眼睛逐渐适应光线,他掏出手机,有几个未接通话,傅喻钦都没管。
径直打开微信,看清那个凝着露水的百合花头像,
这个点还太早,没公交,傅喻钦也没准备打车,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踱着,往青禾街的方向走。
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觉得逢城的冬天烦透了,冷里透着湿和阴,风像不急不慢的软刀子,直往骨头缝里扎。
曾经也有人常常说,最讨厌的就是冬天,但后来还是那个人,明知道逢城的冬天最难捱,还是义无反顾带着他来了逢城。
回忆刚起一个头,就被傅喻钦按捺住,自嘲地笑笑。
杜渐鸿有两年受青春小言荼毒,和女同学打成一片,借来很多悄悄看,有次装文艺,看着傅喻钦故作深沉,说:“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理性的人。”
油腻的气泡音,还没等傅喻钦准备好要吐,旁边已经听到龇牙咧嘴的赖子已经一拳打过去,质问杜渐鸿到底是不是脑子有病?
但细究来,“理性”这个词放在傅喻钦身上,确实没有半点违和。
青禾街渐渐苏醒过来,今天除夕,街上的店却基本还是都开了门,有人看见他过去,悄悄打量,眼神里带着猜测和某种了然,以及少数隐隐的惊诧。
这么多年,傅喻钦就是被浸泡在这样的眼神中。
生存逼迫他要冷眼旁观世界,渐渐的,有些东西在刻板的习得动作里成为本能,自然而然,也就能习惯独善其身。
毕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又起大雾,初升的阳光穿过茫然的云层,泛着僵硬的青色。
径直走到街尾,王思霏恰好打开店门,瞧见他,喊住人。
“还活着呢?”她声音带着点有气无力的沧桑,眉头一拧,“柳姐丁哥给你打一堆电话,差点报警。”
最后一句是思霏胡乱加的,如果不接电话的是林听榆,那自己肯定会报警,换作是傅喻钦,那就很正常。
大概是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王思霏就一直有一个认知,比起人类,傅喻钦似乎更像是某种微小生物,比如野草,总之理应是食物链底端的存在。
偏偏这人生命力却顽强到惊人,所谓祸害遗千年,烦恼和困难这种词放在他身上未免太过软绵绵,因为十八岁前,傅喻钦就已经能硬生生地熬过一切。
手机里是有几个未接电话,傅喻钦猜得到是要说什么事,但现在太早,回过去也太打扰。
王思霏脸色差到极点,眼下青黑,没化妆,像太阳一出就能被收走的女鬼。但再怎么憔悴,最多也就是能躲在屋檐下逃避阳光,天一亮,还是得老老实实开门,理货,招待客人。
她能跟自己过不去,不能跟钱过不去。
“进来喝一杯?”
“一大早就开始喝,不养生了?”
“喝水!”王思霏翻了个白眼。
傅喻钦没进去,微眯着眼睛,适应逐渐强起来的、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直接问:“又分了?”
“你不是看到了?”王思霏自己也知道,每次分手,自己的样子有多不人不鬼。
“真分?”
把拉卷帘门的铁钩靠在一边,王思霏没说话,眼睛里的情绪像一汪死水。
傅喻钦不再问了,耸耸肩,收回视线。
他们都不喜欢王思霏这个男朋友,并且毫不掩饰,有时候恋爱脑上头,王思霏也会觉得不得劲。但她知道,男人愿意否定另一个男人,是因为真拿她当朋友,才会这么仗义。
青禾街这片的店面,都是有些年头的自建房,二楼住人,一楼出租,年头久了,水泥地板起皮鼓包,坑坑洼洼泛着潮。要说人流量,实则不算少,过了九点,早上买菜的刚走,别的摊刚摆上,已经又来了客人。
招待完一个来买新年衣服的,王思霏端个塑料板凳,嘴里叼了个苹果,也没问傅喻钦,自顾自坐下。
收了富二代发来的尾款,傅喻钦边回消息,边直截了当地问:“你昨天跟林听榆商量什么了?”
咬了口林听榆带来的苹果,王思霏微眯着疲倦的眼。故意呛他:“怎么不自己去问你表妹?”
有人摆了摊子卖糖糕,他随手拍了张照片,等反应过来,已经发了出去。
王思霏刻意强调了后两个字,她最乐意和傅喻钦说这个,也爱用这词刺激他。
收起手机,傅喻钦也没逼她,只淡淡扫一眼王思霏。
要林听榆真是她表妹,这事情反倒就简单了,他压根儿用不着管。王思霏了解傅喻钦,这人算得上六亲不认。
但顺着这逻辑往下捋,既然连亲戚都不算,又有什么管的必要?
奈何王思霏今天脑袋里都是水,晃一晃就要嫌自己蠢,也懒得去深究太多,把问题就留在这。
傅喻钦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王思霏伸手,他递过去。一坐一站,一前一后,两人各自点上了火。
把打火机重新抛回去,思霏看着傅喻钦,由衷感叹了一句:“傅喻钦,你真是我见过最装的人。”
浅薄的烟雾在他面庞周围四散开,把整个人衬得更加看不透。傅喻钦抽烟的时候微微凝眉,细看其实面无表情,似乎从中得不到任何快感,一切都可有可无。
说他有瘾,偏偏又一点不避讳,并不介意让人看出来,他压根儿就没过肺。
当好学生就好好当,要混就好好混,偏偏傅喻钦混迹在两者之间,顽强到令人烦恼。
分手的人气性大,傅喻钦淡淡瞥她一眼,没说话。
“别问我什么事儿,我们女生有点小秘密不正常?她不想说,你就别问了,找人嫌。”
寒风把烟雾吹得乱晃,半晌,王思霏才缓缓开口,“总之你要是实在还好奇,就去看看呗?”
“反正你也挺久没去了,”她没用回去这个词,只说,“昨晚不算。”
言尽于此。
傅喻钦拧眉,没有再追问她,手机震动。
听鱼:【不用啦,我已经吃过早点了。】
听鱼:【谢谢GIF】
消息页面里,上一条,躺着一张青禾街巷口,红糖糕的图片。
正要打字回复,静音的手机突然震动,有人打来电话。
—
傅喻钦的微信名是海浪的图标,很随意随便配合着头像选了一个,随便到不熟的人根本想不到,他用的居然会是这样的名字。
配上头像那片深蓝的海浪,像深不见底的漩涡。
昨晚睡到一半,林听榆是被吹进屋里的风冷醒的。
大概是房子太旧,老式的窗户插销坏掉了,半夜窗户大开,她好不容易找了根绳子,想尽办法才费劲固定好,早上醒来,鼻子就有些喘不通气。
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林听榆逼自己移开视线,发呆看着桌上摊开的试卷,好久,还是继续写题。
宋初玉今天起来的很晚,脸色也不好,拦住出来上卫生间的林听榆,先铺垫了一句:“吃过早饭没?”
“我不饿。”这会儿已经快一点了,傅喻钦没有回来。
“你不饿?”她拧眉反问,“你不饿只能在房间里躺着什么也不做?我真是请了尊大佛回来……”
毫无预兆地发难,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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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是在挑刺。
人在屋檐下,说不难堪是假的。林听榆捏了捏指尖,停在原地,没有回话。
打量着她的表情,宋初玉问道:“你妈给你打电话了没?不是说今天回来?”
宋初静原本的计划是先从加拿大飞回国,再飞逢城,顺利的话,现在至少也已经在国内了。
这几天林听榆都联系不上她,那,宋初静按照原计划回来的概率,基本为零。
宋初玉不可能不知道,但仍然还是用灼灼的目光盯着林听榆,其中交织着打量、怀疑、迁怒。
各种毫不遮掩的情绪齐齐落在林听榆的面庞上,像一团火一样灼烧。
细看,宋初玉的五官和宋初静存在诸多相似点,生气的时候,就更像。
林听榆以前最怕宋初静生气,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因为,她很容易就会因此感到愧疚。
小时候,林亮海会经常对着她发脾气,而宋初静基本不会。她只会对着林听榆抱怨,也对着她哭诉,情真意切地向女儿说,是因为孩子的拖累,自己才会过的这么累。
抱怨的次数多了,林听榆也就懂了,自己就是造成一切负面的原因。既然如此,那她就理应多顺从,尽量来承受造成的结果。
“我也不知道,她还没联系……”
“你是她亲生的,她不联系你联系谁?”宋初玉打断她,站起来一边质问,一边不断地重新打电话,“林听榆,我一直当你是个懂事的,怎么原来装懵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听着电话里不停重复提示“正在通话中”的机械女声,她脸色越来越差,也越来越烦躁。一边打,一边开始数给林听榆,从她来到逢城开始,到底花了自己多少钱,又给自己添了多少麻烦。
昨晚宋初玉出去过一趟,直到后半夜才回来。本来就是利益交织互相算计的关系,自从开始在家里打麻将,她和从前在青禾街外的很多牌友,就都少了联系。
昨天和尹国飞吵完架,她出门走的远一点,去了另外一条街的牌馆,麻将没打上不说,期间还被以前的牌搭子频频阴阳怪气。
宋初玉实在忍不住,想要爆发,被一个从前玩的还不错的小姐妹扯扯袖子,好说歹说才劝住。
最后麻将没打成,憋了一肚子气,临走,小姐妹跟出来,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清楚,尹国飞在附近欠了钱,大家多少也有点情绪。
小姐妹好心,在旁边劝她看开一点,半路夫妻还是要好好考虑自己,何况她在前夫家还有两个小孩。
这些话听在宋初玉的耳朵里,就变成怜悯、炫耀,掺杂着落井下石和看不起。
有些事情一旦重新萌芽,想再掩盖住,可能性就几乎等于零。她自己好赌,也知道,赌瘾到底是多么难戒掉的东西。
强颜欢笑走出麻将馆,宋初玉时隔好久,终于又想起来,自己上了一条摇摇欲坠的船。
但是,难道这样就要离婚吗?
这个念头刚有一秒在脑海中浮现过,就立马让宋初玉惊出一身冷汗,周围人的目光,失去顶梁柱的恐惧,都让她寸步难行。
毕竟是谁说过,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人生?
她惊慌失措,又不肯及时止损,那就只能拼命思考,周围究竟还有谁,能供她自保。
宋初静和宋初玉从小一起在逢城的乡下长大,算是相依为命,长大之后,同血脉却不同命。宋初静离了大老板,还能嫁个外国人拿什么绿卡,那她凭什么要在这儿巴巴地帮她养着个拖油瓶?
电话里设定好的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像程序失控后的混乱时刻,搅得她连后脑勺都在痛。
宋初玉盯着林听榆,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阴影。之前自己为她在丈夫跟前做掩护,想着小孩不容易,那谁又能来考虑一下,她过的有多辛苦?
林听榆读得懂这种眼神,想逃,却没有抬脚的能力,只能静静地被钉在原地,像流离失所还妄想生存的幼鸟。
徒劳无功,厚颜无耻。
破旧的老楼房,平常隔音效果很差,随时能听见隔壁夫妻的抱怨声、楼下小孩的尖叫声,今天却出奇地安静。
透过泛黄油腻的手机壳,机械冰冷的女声涌进林听榆的耳朵里,像有酸性的潮水涌入四肢百骸,淹没每一个骨头缝,生理性的耳鸣。
一瞬间什么都听不清。
再回过神,是一张透着诡异兴奋的脸,和很久很久之前,宋初静激动地对林听榆尖叫,说自己可以终于可以出国的时候,居然慢慢重合在一起。
宋初玉的嘴巴张张合合:“我刚刚打还是通话中,这会儿就是关机了,肯定是上了飞机!”
“也可能是别的……”
“可能什么可能?快去火车站接你妈,人肯定已经在飞机上了,我打三个电话都是关机,她上次跟我说的航班就是这个时间!”
22. 除夕夜
无论是语文还是英语,写作文常常会遇到一个与之相关的话题,缩写概括一下,就是:请描写你眼中的世界。
十多岁,日复一日被困在四四方方的水泥笼子,课间十分钟,摘下的眼镜磕在老旧崎岖的桌子上,偏头透过冷硬的窗户围栏,有时运气好能瞥见一点蓝色的天。
这样的年纪,林听榆见过的世面难免有限,多数来自于很小很小的时候,跟着父母出去旅游过几次。
当时不记事,所以记忆容易被覆盖,以至于现在关于世界观的认知几乎摇摇欲坠,只剩下从家乡飘摇到逢城,一路的陌生颠沛。
曾经在宋初静那里,逢城并不是宋初玉口中那样的,所谓完全算是陌生的城市。
出生开始,宋家的姐妹俩,就一直生活在逢城偏僻县城下面的偏僻乡村。
母亲去世的很早,两人从小就在随时会被父亲打骂的阴影和恐惧中长大,小时候的相依为命,长大后,就变成因为各自欲望不同,慢慢渐行渐远。
想逃离,要逃离,这是宋初静从小就有的想法。
她比妹妹大三岁,一直都是村里人口中的、以后或许了不得的女娃,这些声音和评价,大部分都是贬义和看热闹,但宋初静在乎,非常在乎。
所以高考分数出来后,知道上学无望,她立马连夜收拾行李,趁着夜晚先跑到临近的城市打工,一攒够车票钱,就毫不犹豫地买了去往大城市的火车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而宋初玉当然也在乎别人的指指点点,只是她选择顺应。
顺应别人说的,去找一个当时看来很老实的老公,在被家暴的时候也因为怕丢脸,一直忍耐。一直到背地里认识了尹国飞,找到新的顶梁柱之后,才重新袒露于人前。
时光荏苒,当年稚嫩的、对生活毫无还手之力的姐妹俩,如今明明都有了成人多年后,终于可以决定自我命运的权利,却还是被命运撕扯着,走上看似背道而驰,实则暗暗相交的道路。
逢城,在房本上压根没有自己姓名的房子里,宋初玉清理完客厅,开始一个人准备除夕夜的贡品,心中尚存的,是晚上侄女可以接回姐姐、连带着自己可以得到一笔钱的期待。
她想着,或许拿了钱之后,还可以找理由将林听榆送走,这样尹国飞和自己吵架的理由就会少一个,这段婚姻也能少一些争吵。
大洋彼岸的深夜,宋初静刚和被裁员的丈夫吵完一架,儿子在房间里哭得歇斯底里,她坐在起翘的木地板上,观望着满地的狼藉出神,想不通到底是走错了哪一步。
命运还真是,神奇地各有报应。
*
即使只是一个小城,正值春运,逢城火车站人潮络绎不绝。
林听榆运气好,有个好心的奶奶赶着去外地的女儿家里过年,看她一直站着,也不像别人能有个行李垫着坐,索性拉过林听榆,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她。
走的时候,奶奶大概以为她是在等男朋友,还特意嘱咐道:“要是真的等不到那个人,就不要等了,知道吗姑娘?别犯傻,你还这么年轻呢!”
林听榆感激地扯出一丝笑,笑的很轻,脸色有些苍白。
要是可以说不等就不等,那就好了。
她被血缘拴着,一直坐在原地,看着火车站里人来人往,眼神空洞茫然,明知道等不到,还是只能固执地继续等。
火车站嘈杂又混乱,五感中任意一感都是杂乱且没有头绪的,林听榆的眼眶像一台延时摄影机,在那里每个急匆匆的行人都被拖拽出残影,每个人都是过客。
就好像小时候,她在学校门口一直等,最后还是什么也没等来一样。
“我接到你小姨的电话了。”枯坐到天亮,也还是没有等回摔门而去的丈夫,电流扭曲下,宋初静的声音有种歇斯底里后的平静。
“我没骗你,签证早就办好了,但机票我退了,无论你理不理解,我现在没办法回来了。”
有些木然地接起电话,林听榆抬头,从火车站上方灰蒙蒙的玻璃望出去,才发现天色居然已经暗透。
她眯了眯眼,终于看清,候车站台的显示屏上只剩下最后一行红色,今天最后一辆火车的乘客在等待检票时间,周围甚至已经有了空座位。
时间好快,时间又好慢。
待在情绪中的人,能感知的也只有情绪。
眼皮有些酸胀,林听榆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和母亲的上一次见面,是在她初一那年,因为走艺术还是文化道路,宋初静和林亮海大吵一架。
走之前,宋初静告诉她,她不能不听话,如果她不选艺术这条路,以后的人生会每况愈下,会被妈妈永远讨厌。
人生是什么?
那时候林听榆尚且不清楚,直到后来她慢慢长大。
人生就是,什么人生下你,那自然,什么人就有权利塑造、或者打碎你。
“林听榆,”那头,母亲郑重其事地喊她的名字,“我不怕告诉你,我现在自身难保。”
“但你听着,你没有权利任性了——”窘迫和脆弱只袒露一瞬,接着,宋初静又变回那个凌厉的,仿佛事事会为女儿算计的母亲,“你爸,林亮海,他又给你生了一个儿子,在港城。”
后来因为互联网的更加普及,大众对各种词汇都津津乐道,提到“破产”这两个字,大家早就不信什么有钱人宣布破产就真的没钱了。
有钱人都是王八蛋,破产前都会转移资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只会拖欠更穷的人,踩着别人,从光亮的地方转为避避风头,带上资本家的丑孩子,继续过着滋润的生活。
只是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有的孩子,其实压根就享受不到王八蛋的爱。
“王八蛋,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生个儿子还落的港城户口。”宋初静毫不避讳地对着电话骂了句脏话,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羡慕。
宋初静再嫁,是后来才发现,现在的丈夫拿的也不是永久签,不是正儿八经的加拿大人,所以她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成移民。
港城户口,对比她现在都没拿到的加拿大籍,命运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你爸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眼皮有些胀,林听榆没有应声,她在心里笑了笑。
妈妈,你一直都比爸爸好。
她还会给她来电话,而林亮海的号码早就已经打不通。
恍惚了一下,林听榆才又恍然大悟,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她已经是有两个弟弟的姐姐了。
“怎么了?”她没有正面回答,或许是想多听宋初静说几句话。
“没什么,下次他联系你了,跟我说一声,我们之间总还连着你。”宋初静转移开话题,“难道他有了亲生儿子,就能不管你?”
“还有你,别整天就只会跳舞学习,该你的东西就是你的,拼了命也得给我抓紧了,别一点儿不像我宋初静的女儿。”她愤愤道,“林亮海也是,生个儿子就以为自己多么了不起!”
宋初静会为自己做过的决定回头看,但她不会因为另一条被她诞下的生命回头。
现在丈夫被裁,即使还有存款和赔偿,面临的也是生存问题。要是能打通林亮海的电话,宋初静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和他要钱,毕竟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女儿。
这样的时刻,她才会想起林听榆。
列车开始检票,人群涌向中间的闸口。
“你小姨说,你在火车站等着接我?”宋初静又稍微缓和了语气,“怎么不先给我打电话?你应该没有一直在那儿等吧?”
“脑筋灵活点,不要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你小姨说话不中听,但你收敛点脾气,钱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你也要懂事一点,不要大手大脚的……”
“阿榆,你从来不是任性的小孩,你能理解妈妈的,对吧?”
任性。
在有爱的家庭里,人们说这是一个褒义词。
坐的时间太久,腿部血液不流通,林听榆试图站起来,却因为这点动作,膝盖突然一软,跳舞练出的下肢力量完全消失。
周围所有人都有目的地,人声像咸涩的潮水扑面而来,淹没她心里的那团棉花,越来越胀,越来越胀。
她蹲在地上,埋头,试图更深地淹没自己,听着宋初静说,没有回话。
林听榆再次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能力——那一瞬间,她对周遭的环境,也失去了所有的感觉。
明明从来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里,此刻,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好矛盾的情绪,好矛盾的人生。
非要活着,才能算是人生吗?
海水继续涌,林听榆听到溺水时耳朵对抗压强的嗡鸣声,手无力地逐渐往下垂,连电话早已被挂断也没有发现。
手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想再次抬起手机,想继续说什么,固执地重复启唇,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慢慢能听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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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的广播音,眼眶里依旧是周围人拖拽的残影,有大片的隐隐从头顶笼罩下来,过了好久她才发现。
“什么?我没听清。”
视线聚焦处,林听榆终于看清,看清面前人右边脸颊那颗小小的、在此刻像锚点一样的痣。
他依旧站着,显得居高临下,侧脸和下颚被映上来自她瞳孔的红色灯光,像在脑海中被她逐渐拼凑完整的像素人,声音也渐渐清晰,平静的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
“你说什么?”傅喻钦重复一遍,没说现在是什么时间,也没说他找了她多久。
“哦——”声带僵硬,但好歹终于发出声音。
她下意识地想要笑一笑,却扯不动嘴角。
“别笑了,”傅喻钦真心实意地评价,露出本性里的一点恶劣,“不好看。”
“哦。”林听榆也就收回那点算不上笑的笑。
傅喻钦没有催她站起来,也没有催她说话。
两人一站一蹲,此刻的火车站大厅居然开始变得空旷,回荡着夜晚的广播通知声。
有人在这里等到该等的人,有人依旧在这里等。
真是好小的城市,好小的车站,才过十点半,火车站就要关闭。
“你在这里做什么?”沉默好久,林听榆才想起来问他。
“你呢?”
“你呢?”
林听榆直白地对他打的太极表示不满,反问回去,情绪慢慢回笼身体,甚至显得有些尖锐。
傅喻钦看着她露出一点点尖牙,耸了耸肩,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手笼在卫衣口袋里,宽肩塌陷着,很放松的姿态。
“还能来做什么?”
“找我?”林听榆反问回去,情绪不咸不淡,就显出一些莫名其妙地刻薄,“找我回家过除夕吗?”
像安静孤僻的小猫被人摸了一下背,所以做出龇牙咧嘴的姿态。
“你想过的话。”他说。
林听榆没有说话。
“能站起来?”傅喻钦问她。
林听榆撑着椅子,慢慢重新坐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嗯。”
两个人泾渭分明,像不相容的江水,被命运静静铺陈在逢城这个逼仄的容器中。
“今晚是除夕夜吧。”太安静,所以林听榆也平静地陈述了一句。
傅喻钦点点头。
出门左拐,路上早就都是整整齐齐的大红灯笼装饰,没人不知道。
林听榆此时反应有些迟钝,像是写命题作文那样,继续说:“那我们,回去过除夕?”
好像根本不知道,刚刚已经重复过类似的对话,也像才找回理智,好不容易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回哪里?”傅喻钦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提醒她,刚刚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他偏头看她,侧脸投射下来一小片阴翳。
林听榆想了想:“回你家?”
这种时候,林听榆也没有忘记,那里不是自己的家。
她是没有家的。
“我家?”傅喻钦嗤笑一声,挑了挑眉,“林听榆,我发现你这人挺爱讲冷笑话的——”
他顿了一下,看向她,脸上是很放松、且无所谓的神情,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你不是早就知道?”
身高差距摆在那里,即使同样都是坐着,他看她,依旧还是俯视的视角。
面前的人规规矩矩穿着外套,围着围巾,丸子头扬起细小的绒毛,有时睫毛在颤抖,依旧像欲振翅的蝴蝶。
知道什么?
傅喻钦的话停在这里。
但林听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之前,傅喻钦对郭樊说,青禾街这么多人,不差他一个
柳姐,打麻将的,经常吃的小饭馆的,只要知道林听榆和傅喻钦关系的……无论她主动听或不听,总会有人孜孜不倦地对林听榆说。
林听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这次不是因为发不出声,而是因为他的直白,以及毫不掩饰。
倒显得她之前一直装作不知道的举动,太过欲盖弥彰。
傅喻钦想起第一次见面,听她做自我介绍,听她的名字。
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命里缺木,跟逢城挺合适的,接着又觉得,她会被这座城市吞噬掉。
但现在不会了——
傅喻钦看着林听榆,笑得有些恶劣,又完全无所谓:“我们现在,好像是同类咯。”
23. 不甘心
所有的故事,非要讲起来,都要用“很久很久以前”开头。
比如很久很久以前,傅喻钦还叫庄喻钦。
再比如更久之前,傅梦婉还活着,正是青春年华。那时她遇见一个人,就以为初恋该是这辈子的良配。何况他们恋爱,同居,正和所有情侣一样,慢慢磨合着,按部就班地准备步入婚姻。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傅梦婉的另一半比她大八岁,并且富有。他文质彬彬,很斯文,正符合她学生时代的全部择偶标准。
在备婚期间,傅梦婉突然发现自己怀孕,她开心的同时,心里又有着不明不白,不知从何而来的忐忑。
她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未婚夫,得来的却不是意料之中由水到渠成带来的惊喜感,第一次,傅梦婉从那个名叫庄逸生的男人脸上看到错愕。
只有一瞬间,紧接着,他表现出的又是一种满足和自傲。
理所当然的,这个孩子当然要生下来。毕竟,这是爱情的结晶。
备婚照样推进,生活却没了意料之中的顺利,婚礼的事情总是被各种事情拖延,庄逸生出差的频率也开始增高。直到孩子月份渐渐大起来,拖到后面肚子大的盖不住,傅梦婉才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不知道哪一天,她突然有了一种猜测:庄逸生一直以各种原因拖着,不领证也不办婚礼,会不会是因为,他有了外遇?
女人的第六感来的后知后觉,一来也就敏锐。
傅梦婉性格里,就是有着某一部分永远不会消失的天真。
她来自单亲家庭,从小在母亲的关心和呵护下长大,几乎没有为生活烦恼过。大学毕业后,母亲因病去世,接着,傅梦婉就遇见庄逸生。
她觉得,他是上天送给自己的礼物,是天上的父母给她送来的依靠。
那时候,在庄逸生的劝说下,傅梦婉已经没有再继续工作了。毕竟他们是要结婚的,有一个生意做的不错的“丈夫”,她又怀着孩子,那不如就好好守好小家。
怀孕七个月,因为已经穿不上婚纱,婚礼被理所当然地推迟。傅梦婉被庄逸生呵护的很好,这些事情都不用经她的手,只需要看看设计师送来的图纸。
某一天,她却突发奇想,独自前往提前预定过的那个酒店,据说场地已经完全布置好,等着她一出月子,婚礼就能继续。
她去了,也看见了,看见光秃秃的宴会厅。
傅梦婉看着面前和庄逸生的描述完全不同的场景,听服务员在旁边解释,说上一对新婚夫妻完婚,装饰就去掉了。据说那对新婚夫妻中的妻子是设计师,亲自把婚礼现场设计得用心又时髦,按规定撤掉装饰的时候,他们好些人都感慨,说舍不得。
服务员很热情,看见傅梦婉脸上的错愕,还以为她们都是一样,因为没有在现实中见识过这样的爱情故事,所以才会惊羡。
这会儿清闲,服务员不仅给她看了现场布置好的照片,还对她指了指某个包厢,压低声音说:“哎呀,我也是来这里工作之后才知道的,有些有钱人花边新闻满天飞,但好多也很恩爱的,跟小说里面描写的差不多!”
“喏,就现在出来的这对夫妻,是我们酒店的常客了,和上周结婚的夫妻是旧相识,生意做的特别大。听说庄老板和妻子结婚七年,女儿都四岁大了,感情还是这么好,同进同出的,我们酒店的都很羡慕呢……”
命运想让一个人知道一件事的时候,一切常理都会错位。
会让久不出门从不怀疑的傅梦婉,突发奇想来到这个酒店;会让平时忙碌的服务员,恰好有空也有闲心,和大着肚子独自前来的陌生女人聊八卦。
可细究起来,现在的一切才又是符合常理的。
而常理之下的所有依旧在运行。
傅梦婉的猜测是对的,但也是错的——庄逸生确实在外面有别人,但她自己,才是那个后来者。
在现实的、符合常理的故事中,庄逸生有妻子,有女儿。而她傅梦婉,大着一个打不掉的肚子,稀里糊涂做了别人的小三。
陷入爱情的糊涂女人,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庄逸生在和城那么有名,随便一打听就知道。这究竟是多么俗套的故事,而自己,又在这个俗套的故事中,扮演着多么不入流的角色。
庄逸生之所以能在三十出头的年纪事业有成,是靠着原配发家,时间长了,又渐渐耐不住寂寞,认识了在外打工的傅梦婉。一个男人不仅出手大方,还温柔多情,从来就对爱情有憧憬的女人,自然是渐渐沦陷。
有钱后自然而然的高精力,加上从穷乡僻壤冒尖,靠着老婆出头的忍耐力,让庄逸生在情感上几乎没有短板,反而有着更天然的伪装本领。
他们约会,傅梦婉却没有见过庄逸生的哪怕一个朋友;他们同居,他却隔三差五出差,从没穿过她为他挑选的衣服;直到后来,故事的假象被傅梦婉戳穿,他们的孩子出生,庄逸生的口中翻来覆去,还是只有那几句话。
“我和她是身不由己,但你知道,我心里一直只有你……”
“你要谅解我……”
“我是爱你的……”
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平静,仿佛胜券在握,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他甚至不掩藏骗局,也不负责善后,反倒表现得坦坦荡荡,任人质问,始终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似乎吃准了,傅梦婉不会放手。
傅梦婉当然不甘心,怎么可能会甘心。
她认定自己是被爱的,只是不被天时地利人和所眷顾。她有她乌托邦式的幻想,有她迟来的无用忍耐。
她告诉自己,她手里并不是毫无筹码,她还有庄逸生的爱。
爱,多么伟大的口号。为爱盲目是一件再浪漫,也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是这份爱,让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母亲留下的家属楼被单位收回拆迁,她带着在出生证明上姓庄的孩子,独自一个人搬进城中村的吊脚楼。
好多破旧的楼板房挤在一起,像野蛮地寄生植物,楼与楼之间,连剩下那点低矮狭窄的天空也要被划分个完全,扯满晾衣绳和电线网,清白的阳光都被除人类之外的所有瓜分干净。最后落下来的,只有催人拼命逃离的迫然感。
周围鱼龙混杂,不用入夜就能听见隔壁的各种声音,常常有老鼠啃咬楼板发出嘎吱声响,雨季潮湿到仿佛被直接浸泡在梅雨之中。
在那个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流言蜚语的威力却丝毫不弱。
周围人渐渐传开,某栋楼住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独身领一个男孩。明明说的是满口本地话,却要在这种地方住,据说是做了有钱人的二奶,看来已经被家里断绝了关系,毕竟谁家也丢不起这么大的人……
他们在和城格格不入,在城中村也格格不入,似是而非的猜测,在这样的地方,权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每家每户都应该贡献一些。他们这样“外来”的,则应该理所当然贡献得更多一些。
傅梦婉当然在乎这些话,就是因为在乎,才更要向人证明,她并非贪慕虚荣的人。
起初是因为孩子还小,后面则是已经渐渐和社会脱节,傅梦婉只能打一些零工,压根挣不到什么钱。庄逸生把他们“养”在外面,她却几乎不从他那里多拿一分钱。
像是按月领取工资,比最低薪资还要低,也像是在用尊严代换感动值,偏偏最后逼得两者都要消耗殆尽。
傅梦婉不在乎窘迫,只有忍受窘迫,她才能提醒自己,她所做的一切不是因为蠢,也不是识人不清,是因为爱——
是因为太想得到爱。
也就是在这样的“爱”中,傅喻钦渐渐长大。
和城是母亲的故乡,自然也是他的故乡,他对故乡完全没有任何特别的感情,无关爱还是恨,就像对世界上任何一座除了逢城的城市,都只是一个途经地。
在那个城中村生活的时间里,他们搬过几次家,不过是从一栋楼搬到另一栋楼,兜兜转转还是困囿于那个小小的、逼仄的角落。
小时候不记事,城中村的小孩编歌曲围着傅喻钦嘲笑,他不能完全理解。毕竟他是有父亲的,父亲隔三差五就会来。
傅梦婉多疑,热衷于自我拉扯,一边怀揣着道德谴责下对原配的愧疚,一边逐渐多疑惶恐,害怕失去。她觉得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好,所以庄逸生才不离婚,于是她开始更加乐于奉献,也教孩子要学会奉献。
她总是对傅喻钦说,爸爸是因为工作才会经常出差,让他要学会体谅大人,毕竟大人有大人的身不由己。
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时候,她都算得上是很温柔的母亲。
所以,即使外人常常用陶侃的语气问他,妈妈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傅喻钦也从来没有觉得过,傅梦婉是一个不好的母亲。也从没觉得过,他们两个人一起生活有什么不好的。
倒是傅喻钦和庄逸生,比起父子,他们之的关系更像是陌生人。
庄逸生来城中村,总是给傅喻钦一些钱,让他出去找小朋友玩。除此之外,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交谈。
毕竟出来寻欢作乐,再带一个小孩儿,风险大大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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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因为当时查出来是一个男孩儿,庄逸生甚至会比现在果断得多。
无论内心真正的算计是什么,他一直把这段关系掩藏得很好,只是来城中村的次数越来越少,看着傅梦婉的眼神里,厌恶也越来越多。
每次他来的时候,小小的、狭窄的屋子里,总是会爆发出傅梦婉歇斯底里的声音,透露着挣扎,和完全没有办法掩饰的不甘心。
傅喻钦不懂亲密关系,但再小的孩子也有本能。
本能告诉他,如果真的是爱,那一个人不会冷静看着另一个人失控。
直到再大一点,他才真正完全开始懂了,那些始终环绕着他的歌谣,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开始,傅喻钦也会因为被孤立、被嘲笑,感到窘迫。不过这样的情绪,只存在了不算长的一段时间。
细究起来,傅喻钦淡漠居多的性格,一大部分是天生的,剩下很小的一个角落,则是出自于环境的塑造。
在傅梦婉的奉献和体谅教育下,他硬生生的,自己渐渐悟出了一套生存本领,那就是要接受适者生存,物竞天择。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七岁,某个湿漉漉的雨天里,庄逸生一来,傅喻钦又要出门。
忘了带伞,也没人提醒他。路太滑,他膝盖狠狠磕在青石板上,裤子和被盖住的腿都被拉出长长一条划痕,翻出蜷曲的红肉,脏兮兮糊上烂泥和青苔。
原本也没什么,痛觉在城中村最微不足道,忍耐一下,等那个人走了,再回去上药就行了。
但那天,傅喻钦在卷帘门下躲雨,突然听见差点被雨声遮盖的,轻微的呜咽声。
顾不上关节弯曲的加倍疼痛,他好奇地蹲下,拨开旁边堆着的建材。
角落里,蜷缩着一只小小的土狗,毛被雨淋的脏兮兮打缕,见到陌生人,抖的更厉害,一双黑色的眼睛也湿漉漉。
神差鬼使地,傅喻钦伸手,用外套裹住小狗抱起来,小狗也不挣扎,乖乖躺在尚且瘦弱的臂弯。
很久之前傅梦婉随口说过,如果他连续拿第一,就可以做一件想做的事情。
两只流浪的小动物,共同在雨里奔跑,傅喻钦那时还幼小的肩膀,已经可以遮挡一些风雨。
长大后轻易可以到达的地方,在儿童的世界里总是要走很久,走的很慢。
雨完全把傅喻钦浇透,他久违地有些开心,因为自己终于可以有一个朋友,稚嫩的心脏甚至蓬勃出一丝激动和渴望。
带着这样蓬勃的情绪,来到门口,透过雨声听见屋内嘈杂声的那一瞬,傅喻钦突然就有了某种预感。
门一开,仰头,看见几方对峙——更像傅梦婉和所有人的对峙。而她这次没有歇斯底里,像重温幸福的少女时代那样平静。
可能是因为时间太久,也可能因为当时处在某种走神的状态,总之傅喻钦很早之前,就已经无法回忆起过多的具体细节。
只记得,小狗见到新的陌生人,吓得跳下来要逃跑时,傅喻钦顾不上阻拦,也默许它逃走,只留下自己站在原地。
动荡是没有尽头的,什么时候好转向新的路口,什么时候完全破碎,一切都是突如其来的。
小孩更加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等待着宣判,宣判原本就没有平静过的生活,此后又要进入哪个阶段的颠沛流离。
他继续抬头,仰望着大人们。
“庄逸生,这孩子长的不像你,”有个陌生又沉稳的女声说道,“是好事。”
女人盯着傅喻钦看了一会儿,不带什么情绪。
“断了吧,”她又看向傅梦婉,眼神无波无澜,“怎么过不比现在好?”
带着怜悯,却只是陈述事实。
小三,私生子,狐狸精……
承受这么多的名头,说出去,别人以为有金山银山,锦衣玉食。
其实只是好好的青春年华,平白浪费在破败的筒子楼里。
事情的结局就是这么轻飘飘,几句话的工夫,一切好像就该烟消云散。
林听榆确实听到过故事的轮廓,剩下的细枝末节,是只有当事人能感知的。
但已经时隔这么多年,就连当事人也回忆不起来,当时具体是什么情绪。
这几年,傅喻钦没有梦见过母亲,却常常梦见很久之前的雨天,一只小狗,在紧闭的卷帘门前发抖,毛发和眼睛一样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傅喻钦是站在门外的人,但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他的选择。
就连命运也没有问过他,要不要做出什么与众不同的选择。
24. 长大了
剩下的故事,就是林听榆听说过的后半段。
傅梦婉这次没有哭闹,精神状态出奇的平稳,拿了庄逸生给的不算多的钱,带着傅喻钦在和城继续生活了一段时间。
某一天,他们打包了全部的行李,来了隔壁的逢城。不久之后,傅梦婉嫁给尹国飞,傅喻钦被带着,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家庭。
逢城的雨季比和城要更长,更潮湿,在这里,故事的前半段好像已经被完全掩埋。
在傅喻钦的眼中,这是一个浓绿色的、厚重的新世界。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青禾街的人都只以为傅梦婉是离婚带小孩的,新鲜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最多调侃几句婆媳关系,偶尔再说说,尹国飞昨晚打牌输给了谁多少钱。
傅梦婉和尹国飞结婚的时候,后者已经30多岁,仍旧是头婚。
据说是因为他没有什么正经工作,平时爱赌钱却没有什么赢钱的运气,真嫁过去,家里还有一个脾气硬的婆婆要对付。
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尹国飞没有生育能力。
尹国飞的母亲,也就是傅喻钦要称呼为奶奶的人,确实很硬气。她一个人拉扯着尹国飞长大,平时在琐事上说一不二,唯独在儿子的婚事上,迟迟不能如愿。
一个男人没有生育能力,迟早会被老婆戴绿帽子。带着这样的想法,尹国飞一直只花点小钱,谈几天就散伙的恋爱,各取所需。
至于他和傅梦婉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青禾街有人说是网恋,也有人说是相亲。
不谈论关于爱的浓度的时候,平静也就来的更容易一些。傅梦婉和尹国飞,这两个人在婚姻里扮演的角色,完全是世俗婚姻制度最基本的要求——必须是两个有基本民事能力的男女。
结婚之后,两人偶尔有小摩擦,但也算过了几年平静日子,像青禾街大部分搭伙过日子的夫妻一样,彼此相安无事。
在这个新的“家”里,傅喻钦的存在感依旧不高,游离在边缘。傅梦婉也不像在城中村那时候一样,时不时束缚他,反而有种在刻意培养他自生自灭能力的意思。
大部分时候,傅喻钦都是一个人。除此之外,他和尹奶奶相处的时间,远远要比和傅梦婉相处的时间多得多。
老太太是一个很直白的人,她之所以同意尹国飞和傅梦婉结婚,图的就是傅喻钦,以后尹家可以有一个负责养老送终的人。
一个工具,还是没改姓的工具,不必真正被纳入家庭之中。她对傅喻钦说话很不客气,只给一口饭吃,不落人口舌就足够。
但和城中村的日子作比较,却已经像是平稳降落到地面。至少能真正被周围人接纳,融入一个群体,不再如走钢丝,苟且在阴暗处偷生。
回想起来,那居然算得上是一段出奇平静的时光。
傅喻钦上了新的小学,再没有人会在他耳边唱那些由熟悉旋律改编而来的歌谣,也没有人会再问他父亲是谁。
那两年,他终于能够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人能获得安静,其实已经算是一种自由。
也是那两年,傅梦婉的存在感渐渐变得很淡,傅喻钦对傅梦婉甚至没什么鲜活真实的记忆,这个人作为一个母亲的形象,好像只存在于他虚无缥缈的幻想中。
离开那份爱,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在最后的时光里,郁郁着找不到出口。
那是逢城又一个绵延不绝的雨季,久违的,她喊来傅喻钦,给他一些钱,让他去商场里买一些新学期开学要用的东西。
“我没有需要添的东西。”
“你有。”傅梦婉想摸摸他的头,手却只举到半空中,又中途放下。
她笑笑,好像又回到城中村,和傅喻钦叮嘱要理解父亲的时候一样,语气带着温柔的哄:“去城北新开业的商场,买一个新书包,一双合脚的新球鞋。对了,再买一个篮球。男孩子长大了不是都爱打篮球?”
久违的,傅梦婉定定地看着他,像在看另一个人,目光渐渐透出如死灰一样的破败感,像下一刻就会消散的浮沫。
“阿喻,”那样的目光很短暂,她笑着,看他,“你的名字是我取的,还是姓傅好听,对不对?”
傅梦婉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温柔的问询,像小时候那样,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发,却是绝不留恋的不回头。
“以后不要告诉别人,你曾经姓过庄,好不好?”
庄喻钦这个名字,曾经只存在那段荒谬的感情里。那个名字不是出生证明上的留痕,也不是户口本上的曾用名,是傅梦婉曾经一颗真心错付,仍旧执着着不回头的坚决。
尽管没有任何缺的东西,因为傅梦婉久违的温柔,傅喻钦还是去了北城的新商场。
淅淅沥沥的雨水中,这次他带上了伞,路上没有遇上一只找不到家的小狗,再回来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阿喻?!”邻居家王阿姨听见动静,出门来看,“你怎么还在这!你奶奶怎么找你都找不到!大下雨天的,这是去哪儿了?”
傅喻钦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眼神里都是茫然。
不在这里的话,应该要去哪里?
“去医院啊!”王阿姨拉过他的袖子,“行了行了,先走,去楼下叫出租车,我们家老李已经跟过去帮忙了,我就在这等你呢!”
冰冷的墙壁,雨天的医院地面泥泞,门口的电子屏幕坏掉一个角,红色的光晃啊晃。有一起追尾车祸送来许多伤患,救护车呜咽。
王阿姨拉着他,径直奔向另一边,有好几个青禾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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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围坐在脱落掉皮的长椅上,脸上都带着某种唏嘘。
“没抢救的必要了,还在路上医生就说,已经咽气了。”
“唉,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要直接吞农药?孩子还这么小呢。”
“就这么丢在尹家,不清不楚的,以后谁来负责?”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老太太还在这儿呢……”
护士推门出来,公事公办的语气:“救不回来了,派个家属,进来认认人。其他的在外面等,声音小一点。”
“她儿子在这!”王阿姨赶紧推傅喻钦上前,强调道,“让她儿子进去认!”
傅喻钦被推得踉跄一下,脸上还有刚刚跑去商场未干的汗迹,一双眼睛戒备又茫然。静静地矗立在陌生人面前,仿佛分不清面前是什么情况,只有几个刚刚从旁人对话中提取出的字眼,不断地在耳畔回旋。
看惯生离死别的护士脸上表情变化一瞬,语气软了些:“有没有大人?大人去。”
尹国飞此时不知在哪个牌桌上,尹奶奶手还在抖,平日里说一不二的老太太,硬是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脑海里不住地闪现,自己回家推开门时看到的画面。
“我是她婆婆,我去认。”她闭了闭眼,“阿喻,你跟我进去,再见你妈最后一面。”
逢城的习俗,白事是大事,比红事还大,吹吹打打三天,人才能安心走。
傅梦婉的丧事办了一天,尹家收回之前送出去的份子钱,把人火化,远远安埋了。
人的一生,也不过如此短暂,背井离乡,像落叶一样飘零。
找一个晴天,带上手臂上还扎着黑布的傅喻钦,老太太拿上一个收拾好的箱子,边骂,边烧完傅梦婉留下的所有东西。
衣服、鞋子、照片、一大堆的书。
“你妈真是个没良心的,天底下有哪个娘舍得扔下孩子去死?”
“要不是我们尹家给你一口饭吃,这么小把你扔出去,迟早被野狼叼走,被人贩子拐走砍断手脚去街上要钱!”
“以后老了,好好孝敬你爹,别做白眼狼!”
老太太边烧边骂,恨不得让他立马承诺,以后要一辈子自愿困在逢城,一辈子来替傅梦婉偿还。
味道难闻,火光冲天,她烧完一盆,泼上水,灰烬很快又重新燎起来,落下来,黏了傅喻钦满肩。
作为傅梦婉血脉的延续,傅喻钦不熟悉她的拥抱,记不清她的嗓音,拼凑不出她的少女时代,见识不到她的鲜活。
她只存在于合照的角落里,书信的字迹上,以及众人时隔多年仍旧议论纷纷的谈论中。
傅喻钦慢慢长大了,那双球鞋很快穿不下,被老太太送给了亲戚家的小孩。
有没有谁,能证明傅梦婉真的来过?
25. 不一样
除夕夜,整个逢城都好像被笼罩在暖红色的灯光中,火车站在偏僻的地方,只听得见远处的鸣笛声。
“走一段?”傅喻钦的表情和声音一样淡然,“这里估计打不到车。”
火车站的广播声在催促散场,距离关站还有十分钟,周围人脚步匆匆,在空旷的大厅中迈步,踏出回响的声音。
跟着稀疏的人群慢慢走出去,林听榆顿了一下,没忍住欲盖弥彰的话:“我本来没想来的。”
她一开始出门,确实是想着应付宋初玉一下,顺便看看书店没关门的话,买两本辅导书,她学文科,地理和数学都学的有些吃力。
尽管这样,林听榆解释的声音里,带着迟疑和不确定,连自己都觉得这说辞实在太离谱,又太带有逃避意味。
“嗯。”
就像林听榆没问傅喻钦,为什么会知道她在这,又为什么会来这。傅喻钦依旧也没问,她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即使彼此心知肚明,还是为对方守着一个几乎是众所周知的秘密,这是不需要说明前提就有的默契。
快两天没睡,再是习惯熬夜的人,太阳穴也在隐隐跳动着疼,按了下额角,傅喻钦走在前半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顺着路灯的印迹往外慢慢走。
冬天的风吹得很不留情,只往脸颊扑,沉默的气氛中,风声转着旋在耳边转。这个前后距离,林听榆刚好能踩到他影子的角落。
一步一步,安稳的、清晰的、明确的距离,顺着看不见的既定方向。
从夏天到冬天,林听榆和傅喻钦的接触其实算不上多,至少不应该足够让她生出这样的感受。
但比起有理有据,世界上更多存在的就是像这样,明明游离在逻辑之外,却清晰到令人心惊的意外。
半年间,被动的,林听榆听说过无数关于傅喻钦的传闻。关于他的家庭,他的成长,他的本性,以及被无数次猜测推理的,他的未来。
无数个传闻,无数句言之凿凿的确切话语中,没有哪一个,是真的像此刻这个走在自己前面,挡住大部分黑暗的人。
仿佛只要跟在这个人身后,无论是什么处境,去哪里,一切都值得相信,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明明应该为他的简短和不追问感到庆幸才对,但在整天的应激和封闭之后,林听榆的情绪突然开始翻涌,眼眶止不住的有些发热。
“吃东西吗?”
这条路快走通,傅喻钦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问她,还给了另一个选择:“或者我现在叫车?”
好像冷漠,却又妥帖。
“嗯。”她捏捏手指,控制住口腔里的酸涩,说,“吃点东西吧。”
林听榆抬头,小小一个牌匾,配色乍一看很像711。这个点,即使是火车站人流大,也没什么店开门了。孤零零的LED灯牌闪着一簇亮,像童话故事里的落脚点。
只要一往外看,看见满山的荒凉,就会让人立马打消这样的念头。
逢城就是这样,不新潮,也不流行,无论是什么要到这里,都要走过额外长的路。
依旧是傅喻钦走在前,推开玻璃门,触发机械的“欢迎光临”音,暖气迎面而来,货架上好多东西都已经空了,没补,显然做好了明早就关门的准备。
“关东煮八折。”店员说话没什么情绪起伏,公事公办做推销。
“五折卖么?”
“行吧,就算新年折扣了。”
看惯了家乡“相仿”品牌一口价的说一不二,林听榆愣了一下,才赶紧上前选自己要吃什么。
商店虽然小,还是在店里设了一排椅子,隔着玻璃望出去没有城市夜景的繁华,只有一重接着一重山的幽暗。
玻璃门断断续续被推开过几次,行人都是买一包烟匆匆就走,店员不避讳地外放春晚,屏幕里观众的笑声和机械的“欢迎光临”声应和在一起。
过了这个除夕夜,一切好像又会周而复始着,焕发出新的生机。
两个高中生端坐在玻璃窗前吃饭,偶尔开口说话,呵出白色的雾气,更多的时候是安安静静,仿佛谁也不认识谁。
几乎一天没吃东西,林听榆压根没什么胃口,为了不扫新年大节的兴,草草选了几串关东煮,味道一般,好像盐没加够。
她吃的很慢,分出心去辨别小品演员的声音,感觉自己周身慢慢裹上一点新年的气息。
身旁的人离开又回来坐下,旁边泡着一盒面,拿了三个饭团,递给她一个。
“我吃不下了。”林听榆声音里带着抱歉,指指关东煮,“这个还没吃完。”
因为这样的抱歉,傅喻钦侧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饭团收回来。
吃的心不在焉,眼神也不想专注地盯着食物,盯着起雾的玻璃发呆两眼,林听榆的视线顺着玻璃滑落,落在旁边正在拆第二个饭团的傅喻钦手上。
里面还是冷色调的连帽卫衣,外面换了一件比上次看起来要厚的夹克,牛仔的面料,在冬天依旧不算厚的穿搭。放在傅喻钦身上,只会让人觉得,这个人真的好不怕冷,而非觉得这个人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人类的双标,总是这样有意思。
想到这,林听榆的心情意外轻松了些,看着他冷白指尖上透出的红,问出心里的猜想:“你不怕冷吗?”
傅喻钦吃东西很快,动作并不野蛮,这会儿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饭团的外包装,折得规整,露出一半食物,塑料纸摩擦出声音,包裹住另一半握在手中。
接收到她视线的落点,知道林听榆问的是什么,他顿了一下,回答:“被烫的吧?”
饭团上隔着一张纸,微波炉加热过后的温度,还是会在整理包装纸的时候,传递到指尖。
林听榆点点头,已经不会为问了他“蠢”问题而感到尴尬。
她的视线停留在被傅喻钦慢慢折得颇为赏心悦目的包装纸上,忍不住的,上移。
依旧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皮肤在逢城的阴雨连绵中被定格成冷白,但仔细看,才发现,他的手指并不是光滑的,指纹上堆叠着浅淡的、细细的疤痕。
她在以前同桌的手上看到过,是冻疮褪去后留下的痕迹。
顿了一下,林听榆没有再说话。
傅喻钦手指凭感觉把包装纸往上折了点,看清她的眼睛,又转回来看自己的手,没有避讳,和她解释道:“很早之前的痕迹了,和城的冬天比逢城冷,我沾点疤痕体质。”
或许也和小时候没有及时涂药有关系,记不清了。
三两口咽完一个三角饭团,傅喻钦继续拆最后一个。
在火车站的最后,她没有说自己从青禾街听到过多少这样的猜测,他也没有说那些细枝末节。
现在也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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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宣,依旧共同守着彼此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林听榆点点头,沉默又蔓延开。她低头,继续慢慢嚼着关东煮,里面的芯居然比表皮要有味道,带着冰冻海鲜制品千篇一律的腥咸。
明明她吃的东西是他的几分之一,林听榆还没把关东煮吃完的时候,傅喻钦已经在旁边无所事事地摆弄刚才结账满金额后,收银员送的一叠折纸。
毕竟是小商店,加上他们买的金额只是刚刚够到赠品的额度线,送的折纸不大,纸质也软,像小学文具店门口的滞销品。
已经很久没折,傅喻钦没什么目的的,凭着直觉,把脑海中还有的步骤勉强复刻出来,折一步停顿一下,随手又开始下一步。
这时又有人进来,还是买烟,又加上一只打火机。
想起什么,林听榆有些犹豫,问:“你要买包烟吗?”
她印象里,抽烟的人不应该是隔一会儿就要有瘾的?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在此刻就显现出两种意思来:她在催着一个高中生买烟;或者也好像,她在多管闲事。
折纸的动作不停,傅喻钦听清她说的是什么,懒洋洋勾起唇角:“带坏高中生?”
林听榆悻悻闭嘴,尴尬地低头,继续咬最后一颗鱼丸,耳根慢慢变红。
“我没瘾。”没单把烟拎出来,就好像也包含了其他东西。
可能是没烟瘾,也可能是对生活这件事,压根儿就没瘾。
来逢城之前,林听榆一路在重点的学校长大,并不知道,鱼龙混杂的情况下,有时候人是不得不接受被同化的。
傅喻钦把这条线拿捏得一直很好。他当然算个混球,除了懒得谈恋爱,其他的事没少做,压着规则线,在边缘游离。
说江湖气显得太磅礴,也太美化,清清白白当然是一种选择,只不过是他选了另一种而已。
傅喻钦没想把自己择的太干净,但有些事确实是,尝试过了就觉得没劲,没劲透了。
把手里的纸拆回上一个步骤,傅喻钦一心二用,听林听榆说话。
“哦……”她拉长声音,嘴里还嚼着鱼丸,有些含糊。
好像除了跳舞之外,做什么事情都慢吞吞的,没什么心眼。
在火车站的情绪崩溃只是错觉。
如果是同样的处境下,傅喻钦选择什么都尝试,那换作林听榆,应该就是另一对照组,清清白白,在泥沼里挣扎着向上。
其实十年前或者现在遇见她都一样。
傅喻钦收回视线,眼里没什么情绪,周身的气质依旧很淡,再回忆起来,和林听榆最开始见他的时候,留下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夜渐渐变深,小卖部的“欢迎光临”声没再响过,附近的居民楼里,应该是小孩儿在玩闹,点燃单个小小的鞭炮,隔着几条巷子,隔一会儿传过来一声响。
初见的雨夜,他满手血,眼神深处透着狠厉,林听榆当时在那样的氛围下感到害怕,但要说真的对傅喻钦感到过畏惧吗?
答案是否定。
她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尽管好奇他的有些经历,好奇他是怎么在逢城扎根、生长的。
如果她问,傅喻钦有可能会说,也可能刚开口,就会发现记忆太模糊,完全无法作为论据支撑。
但如果林听榆只问初见的雨夜,傅喻钦会说,那天是傅梦婉的忌日。
26. 拍立得
因为食物、温暖、安静带来的暂时平静,也只是暂时的。
半年来的情绪积压,让林听榆像是处在风浪中一条随时会翻的飘摇小船上,宋初静的话时不时浮现在耳边,足够媲美诅咒的经文篆刻。
林听榆有时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的钱攒一攒,再使劲压一下预算,大概还够她参加艺考,只是去不了集训的机构。
既然当下最重要的事是高考,那其他的事就以后再焦虑,总归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大不了”的想法一出,又立马会被另一种想法推翻。各种各样的焦虑和惶恐害怕,一齐扑涌上来,几乎要把她吞噬,踩到林听榆没有翻身之地。
后者远远超过前者,让她克制不住的感觉到恐惧,并且厌弃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这些感受堆叠在一起,层层挤压。
林听榆额头靠在车窗上,感受不到半点凉意,注意力没法太集中,只好看着车窗玻璃上倒影的霓虹和光斑出神,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得,又堵车了,大过年的,哪来这么多人乐意出来玩?”外面嘈杂喧闹,司机说完一句,降下窗户观察,才看清不仅仅是堵车。
“这是道路管制啊,差点忘了,市中心今晚又放烟花,也不知道哪好看?”他跟着前车踩了刹车,偏头过来问,“咱们在这等会儿,上前面掉头绕路?”
傅喻钦余光一直落在林听榆身上,转头过去看,刚想问一句什么,就看清,她额角果然有细细密密的晶莹汗珠。
“就在这下车。”没等司机说拒绝的话,傅喻钦扫码直接付了款。
冷空气陡然侵袭,林听榆愣愣跟着他踩到地面上,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怎么了?”
刚刚司机和傅喻钦在出租车上的对话,她压根就没有听见。整个人像刚从真空环境里被拽出来,耳鸣初歇,脑海中布满噪点。
“突然想走走。”他没有询问,如果有外人,或许会觉得突兀。
“嗯,”林听榆点点头,了然,“车上是有点闷。”
这里离青禾街不算远,绕一会儿也就到了。虽然不知道回去要做什么,又要怎么向宋初玉交代,但她现在无处可去,只能在无数个最糟糕的选择中,逼迫自己选择其中之一。
吹了会儿风,林听榆思绪慢慢回笼。顺着人流往前走,两人慢慢被人群包裹着靠近,距离乍看亲密,始终又隔着一个衣角的距离。
“是不是走错了?”她看着不远处的江面,和交通管制后人头涌动的大桥,有些呆愣,一下子想不明白。
“今晚有烟花,”傅喻钦转头看她她,“来都来了,一起看看吗?”
“啊?”林听榆有些懵。
她忍不住勾了下嘴角,觉得傅喻钦有时候的霸道根本是毫不掩饰。这样自顾自的决定,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林听榆来说,反而能让她轻松很多。
即使不知道能持续多久,至少在他身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是安全的。
绝境中的人,要抓住一根稻草并不容易。
这并不是说周围真的没有稻草,相反,一条路走到绝境,其实剩下的,反而是数不清的路。哪一条路可以走、又有多少胆量敢走哪一条,才是真正没有定数的。
林听榆为自己这点不自觉的依赖感到有些难过。
原本可以天然相信的人,应该是父母才对。
每个人,无论因为什么事情逃跑,都会贪婪地带走一部分东西,或多或少,看现状,也看良心。
在林亮海和宋初静的逃跑中,不约而同的,林听榆每次都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从一开始被放逐到逢城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预料过现在的结果。就像是一个人,拉着一团毛线的一端,一直往前走,而现在,图穷见匕,这团毛线终于拉到头。
飘零零一根,尽头什么也没有,轻轻的、不得不散落的。
附近的椅子和位置好的空地早就被占完,傅喻钦带着林听榆,往外圈走了点。看似没有目的地,还是找到了在今晚人不算多,视野也比较开阔的一小块儿空地。
倚在栏杆上,身旁很近的地方站着傅喻钦,巧合地挡住了上风口,林听榆的围巾垂在颈侧,毛线最上面浮起的绒毛柔软熨帖。
逢城好像还停留在世纪初,即使已经走到市中心,楼依旧不算高,一切也不够时髦。LED屏上写着各种庆祝新春的标语,印在江面上,枯水期浅薄的江水像荧光的颜料一样,缓缓流淌。
淮江在逢城的存在感很强,几乎贯穿环绕整座城市,水面平静的时候,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青色蝉翼,透出脆弱的纹理。
她以前住的城市有海,宽阔汹涌,刚来逢城的时候,觉得对比最大的除了地形,就是这条江。
周遭到处都是喜悦的庆祝声,充满了对新一年的期待,两个人周围却依旧是沉默,但没有任何一个路人,会觉得气氛有任何的尴尬。
还没到烟花秀开始的时间,等待的人群已经开始找景色拍照,黑夜里,闪光灯忽隐忽现,汇聚成一簇簇小小的冷焰火。以至于有一束对着他们这个方向闪的时候,林听榆并没有察觉到。
“有什么事?”
傅喻钦冷漠的声音响起,林听榆回过神来,顺着他冷硬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一个女孩,手上拿着个拍立得,脖颈上还挎着个单反。
心中了然,林听榆负责软化氛围:“不好意思,我们不用拍照的。”
“不是不是!”女生赶紧否认,又扬了扬手里一张拍好的拍立得,“刚才在那边,看你们氛围特别好,好般配,忍不住拍了一张。”
“送给你们,不要钱的!”
看起来是一个年龄不算大的小姑娘,说话语速很快,带着生意人的爽利。
“啊?”
林听榆想解释一下那句“好般配”,看傅喻钦好像没什么反应,解释了似乎才会更奇怪,最后索性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听着摄影师说话。
“是这样,我在那边看你们,实在是太养眼了!”
女生边说,边把那张拍立得递到林听榆手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
相纸已经被夜风吹凉,从中间开始显象,四周环境有些模糊,加上黑夜的天然环境和闪光灯作配合,周围的人来人往都被拖拽成残影,中心聚集的两个人,身前是波光粼粼的淮江和更远处的淮江大桥。
画面中心的林听榆和傅喻钦,像是单独处在一个图层中。
林听榆侧身出神,碎发和蓝色围巾被风吹得扬起,露出的额头和眉骨饱满,五官浓丽,周身气质却淡得不像话,甚至好像一阵随时都会消散的风。
照片中心继续往右,傅喻钦站在错后一步的位置,和身旁的林听榆身高差明显。黑色夹克外套和同色工装裤,全身穿搭只有灰色帽衫一点稍显亮色,把整个人显得更加冷漠又不近人情。
唯独有一点违和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发现了闪光灯,但镜头又没来得及完全捕捉到他转身的动作,呈现在相纸上的,就是男生的目光很轻地落在旁边的女孩身上,和几点模糊的霓虹,映照成同样暖沉的色调。
所以,其实不怪摄影师误会他们是情侣。
见林听榆在看照片,摄影师女孩抓紧解释。
担心两人是游客,她说的是普通话,尾调带着点逢城口音,“如果你们有空的话,能不能来参加一下我们摄影工作室的活动,我给你们拍一组照片,免费的!”
拍来做宣传,这两张脸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傅喻钦正要说话,就见林听榆扬了扬手里的相纸。
“拍的很好。”她把拍立得递回去,语调依旧柔和,很好脾气的样子。
“怎么样,你们有兴趣吗?”看出有希望,女生雀跃道,“我真的不是骗子,我工作室就在那边,你们随时可以过来的!”
“工作室?”想了想,林听榆还是尝试着问道,“如果是当模特,有钱吗?”
傅喻钦目光落在她侧脸,睫毛被江边的风吹得微微颤动,说话时候总是专注地看着对方,眼神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为情。
“啊?”摄影师愣住,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我们工作室刚起步,就靠着在江边给游客拍拍照,目前还拿不出钱来……”
她现在对钱这个字有些过分敏感,任何机会都恨不得要抓来试试,问出来才觉得自己太扫兴。
“抱歉,”林听榆道,“我的意思是,下次有机会可以拍……”
她显然不擅长这种场合,脸上的失落和无措很明显。摄影师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肯定有天能做大做强的,”女生客气道,“说不定下次机会很快就到了!”
恰好她同伴过来,女生说完也不容林听榆拒绝,给她塞了张名片,那张照片也跟着重新递过去。
从小或许始终缺爱,缺钱却是第一次。窘况会逼出人的勇气,那阵勇气过后,剩下的就只有难为情。
女生走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在傅喻钦面前,她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这份难为情。但再然后,她又为这份不自觉的掩饰,感到更加的难为情。
静默间,傅喻钦突然出声。
“吃不吃糖糕?”
“嗯?”
“早上给你发过的照片,那个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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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榆看向旁边的小推车,铁灰色的车厢上印着“逢城糖糕”四个大字。卖糖糕的过来吆喝,大喇叭播放着逢城方言叫卖,只不过刚刚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她分神没有听到。
早上,他发消息问她,她那时想撇清关系,想离逢城的一切,包括他,都再远一些。
而现在,在她身边的,还是他。
“给妹妹买块糖糕嘛,女娃最爱吃甜的咯!”卖糖糕的阿姨注意到他们,赶紧推销道。
各种情绪扑叠翻涌上来,傅喻钦用眼神询问她,林听榆点点头,赶紧移开视线。
“拿好啊!”阿姨嗓门很大,还不忘提醒他们,“烟花还有几分钟就放了,边吃边看,很热乎的!”
捆着大喇叭的小推车慢慢走远,天空中暂时还未出现烟花的身影。
林听榆换过一只手来拿那块儿糖糕,白色的糕点,冒着热气:“高糖高碳水,真是新年特权。”
她咬了一口糖糕,热度和甜度都很足够,温度熨帖到心里去。
说要控制体重,她最近根本胖不起来,体重一直掉,机构老师私底下甚至关心过她,是不是免疫力出现了什么问题。
再怎么佯装闲谈,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带上了一种期盼旧人旧事旧物,都能随着这一年过去,一块儿过去的,对未来的希冀。
傅喻钦转头看她,下巴埋进蓝色的围巾里,衬得皮肤更白,有种仿佛未经世事的柔软天真,眼睛里却分明有经过掩饰后很轻的落寞。
她还在等糖糕凉,两只手换着拿,也算暖手,手指尖被温度灼成粉色。
“新年还能有别的特权。”看她不方便,傅喻钦伸手拿过那张拍立得。
“嗯?”林听榆看向他,“比如呢?”
“比如?”视线落在拍立得上,他像是随口一说,“送你一个新年愿望?”
于是林听榆也随口一答:“好啊,那等我想起来的时候。”
“哎哎哎,时间快到了!摄像机准备好了没!”
“电子屏幕上有倒计时,记得录下来!”
“我靠,下雪了!!!”
人群中突然迸发出一阵阵热烈的声响,有白色的细小颗粒落在围巾上,氤氲成一小圈深色痕迹。
“五、四——”
林听榆伸出手掌,看雪在指纹缝隙间融化成水。
“三、二、一!”
绚烂的烟花在天空中绽开,起初只是一簇,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生机勃勃,映照在每个人洋溢着笑容的脸上,充满了对新一年的憧憬。
“新年快乐。”把拍立得放进外套口袋,傅喻钦看着漫天的烟花,说。
林听榆回神,也说:“新年快乐。”
逢城不常下雪,好几年才有一次,今年更难得,初雪和农历新年一起到来,巧合到好像是专门为了让人记住这一天,记住身边的这一个人。
林听榆往嘴里大口塞着糖糕,不自觉的,眼眶就变得有些红。
“哭了?”像是质问的两个字,傅喻钦不擅长安慰,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脸庞上。
“没哭。”她胡乱摇摇头,大口往嘴里塞着糖糕。
老式糕点,颗粒感特别强,吃起来能感觉到有粗糙的口感,依旧盈满热气和甜味。
刚刚因为被抛弃,再茫然再愤怒,再多种情绪堆叠在一起,林听榆也没到要哭的地步,但此刻,眼眶突然就真的开始烫起来。
不知道是特定情境催生情绪,还是因为身边的人是傅喻钦。
“谢谢你。”她声音有些含糊,语调又软又轻。
“怎么了?”江风把雪吹乱,傅喻钦指尖动了下,想替她整理好被吹乱的围巾,最后只扬了下唇角,像是在笑她莫名其妙。
泪水灌得喉咙里的糖糕膨胀,鼻子更酸。林听榆用力摇摇头,像吞下一团湿棉花那样,咽下最后一口糖糕。
她想说,谢谢你来火车站找我,谢谢你给我买糖糕,谢谢你带我看烟花,也谢谢,你和我说“新年快乐”。
她想说,我只是突然发现,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对你说过谢谢。
她想说,好奇怪,我现在居然生出了一种,生活并不算糟糕的感觉。
“林听榆,”在她的沉默中,傅喻钦突然看向她,“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嗯?”她看向他的眼睛。
深不见底的、平静的,像藏着一片汹涌的海。
“站起来,”他收回视线,“死不了。”
傅喻钦的声音很轻,却像藏着万钧重的力量。
因为太阳会升起来,所以,所有好的、坏的,不见天日的,最终都会过去的。
27. 警察局
烟花秀很快结束,周围的人开始散开,有执勤的警察维持秩序,远方警车声呼啸。
雪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天空倒影漫天光亮,像黑布被蒙上一层散光滤镜,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烟花燃放后消散不去的印记。
不想人挤人,等林听榆吃完那块儿糖糕,估摸着这会儿走应该差不多,傅喻钦才开口:“回去吗?”
“现在?”
刚才是他提议的看烟花,现在不想走的人又变成了她。
大概是因为最狼狈的时候已经被他见过,现在面对他,林听榆说话已经不太会拐弯抹角:“你着急回去吗?”
除夕,按理来说是不会有人不想回家过节的。
“不着急,”他说,“但必须要回去。”
“嗯?”
“你不是花了钱?”
不回去就亏了。
“也是。”她笑笑。
道理没错,但要是世界上的事情都能一五一十地遵守道理来做,那就没那么多值得烦恼的事情了。
“你呢?”林听榆问。
“什么?”
你之前不回去,去的又是哪里?
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林听榆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下:“现在他们应该还在打麻将,有点吵。”
之前不让王思霏说的,现在由她自己说出来了。
他们两个显然不能套用常理,但傅喻钦没有直接回答:“今晚除夕,老祖宗不让打。”
这话乍一说出来,颇有几分唬人。
林听榆笑了下:“真的吗?”
“虽然跟我不是一个姓,”傅喻钦挑眉,若有所思,“往上面打一声招呼的话,应该没问题?”
“好巧,”林听榆笑得更开,“跟我也不是一个姓。”
两个人面对面讲着玩笑话,用自揭伤疤的方式,为彼此在这个冬夜取暖添了一把火。
但只要一走进青禾街,该面对的,依旧还是要面对。
刚修好没多久的声控灯已经又坏掉,楼梯和走廊都是黑漆漆的,和上一次一起回来的时候一样,傅喻钦落在后半步,亮着手机电筒,远处都是小孩房鞭炮烟花的闹腾声,倒也不觉得害怕。
窗帘拉得很紧,光亮透过缝隙照亮门前那盆龟背竹,塑料桶在明暗两种光的交织下,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还没靠近,就已经听见清脆的麻将音。
推门前,林听榆拔出钥匙,弯了弯眼角,回头看向傅喻钦。
好像在炫耀,我赢了。
“毕竟我一个外姓,信要送到老祖宗那,总得要花点时间。”傅喻钦脸不红心不跳,淡淡道。
意思是,时间还长着呢。
这样一本正经地说玩笑话,简直和她印象中的傅喻钦完全是两模两样。
她以前,以为他很凶来着。
林听榆偏头,若有所思。
今晚倒托了这场麻将的福,让她没有被宋初玉直接质问,也有可能是宋初静自己打电话说过。
总之林听榆可以直接就回了房间,一整夜都在听着鞭炮燃放的声音,和大概一夜没停的麻将声一起,此起彼伏。
她入睡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迷迷糊糊还一直在做梦。
第二天早上,又是被麻将声吵醒。
傅喻钦大概还没起,也可能是和之前一样,已经走了。她整理好房间,先到卫生间洗漱。
宋初玉今天没有打麻将,安静在尹国飞身边的椅子上坐着,视线追随着林听榆,像是终于想起要追究她昨天的“责任”,又顾忌着身边人太多,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宋初玉不说,林听榆也就装作不知道,故意不往那边看。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那层皮肤薄得好像快透出血管来。
她还没完全想好要怎么走后面的路,说心里没底也不为过,是否要逆来顺受先另说,横竖不可能真的迎难而上。
昨晚的烟花和初雪,好像是被放在八音盒上水晶球里的,只供特地时限内远远观赏。天一亮,就又要回归生活的惶恐和焦头烂额。
洗漱完,脸上的水珠还没完全擦干,林听榆深呼一口气,拉开卫生间的门,已经准备好接受宋初玉现在、或者是再过一会儿,会直冲着自己来的责问,甚至是谩骂。
果然,一出门,宋初玉已经看过来,紧紧盯着她的脸。无措和难堪齐齐随着她的眼神过来,林听榆死死咬住唇内的软肉。
但宋初玉的嘴唇刚要动,突然传来敲门声。
“谁啊?”宋初玉回头,喊了一声。
林听榆手指松下来一些,抠着门框边的突起,垂下眼皮,缓了一口气。
“电路公司的,电路统一整修,先来查电表。”
宋初玉还想多问一句什么,尹国飞已经不耐烦地催促道:“行了,烦不烦,你赶紧去开门!”
“就是,再敲一会儿把我牌运都敲散了,下次不来你们家打了!”
“得了吧你,不来我们家你去哪儿?就你这么臭的牌品?”宋初玉脾气也不好,边回骂边去走过去要开门,“怎么大年初一上门来,晦不晦气啊?”
门一拉开,没说完的话却顿在嘴边,眼前明晃晃一张警官证。宋初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推进门内。
“都不许动!手给我放下!!!”
其余的警察已经立马去麻将桌边搜查,林听榆还没完全迈出洗手间,已经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动作。
“我们都是亲戚,打着玩的!”尹国飞显然很有经验,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赶紧解释道。
其他人也赶紧附和道:“对对对,我们都是用扑克牌的……”
尹国飞突然反应过来,这场麻将从昨天天一黑就打到现在,起初是想得起用扑克牌的,后面输赢太大,就开始越打越红眼,后面掏了些现金出来。
他插了句话,想试图再和警官周旋,甚至想去抓对方的袖子,被避开。
“请你配合,”警官冷冷道,“我们收到有人举报,这里有人聚众赌博。”
“谁?”尹国飞眼睛死死瞪着,“是不是隔壁那个老李在整我?!”
“请你配合……”警官提高声音,更多严肃的警告还未说出口,突然有一扇门打开。
傅喻钦走了出来,神色倦倦,好像还没睡醒:“我举报的。”
怔愣中,林听榆看着他,又想起昨晚那句,“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原来,除了天气,真的还有人,能改变这一天。
*
当时在屋子里的人都要配合调查,走的很着急。好在林听榆在尹家总是穿的很整齐,有人来打麻将的时候,更是还想连外套都在屋子里穿上。
因此,一出警察局,冷风又吹来的时候,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高,也不觉得冷。
倒是看着傅喻钦,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好像从来不会冷?”
他在尹家没有留衣服,身上还是昨晚那件夹克,没穿里面那件卫衣。
原以为会听到什么秘诀,没想到傅喻钦坦诚道:“没来得及。”
熬了两个大夜,他连外面是什么声音都没太在乎,加上本来就是高三生,自带昏睡技能,一直到早上,警察来了,才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根本没来得及穿衣服。
林听榆眼睛瞪大了些:“你是昨晚就打的电话吗?”
话一说出口又觉得不太可能,举报电话一般都是现打现查,尤其是打麻将这种需要抓现行的。
“赖子打的。”
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傅喻钦却乐意恶心尹国飞,大大方方承认,丝毫不担心任何后果。
走完警局门口长长的台阶,柏油路面和两边花坛灌木丛上,薄薄的积雪都还未融化干净。
路边很多早餐摊,两个人就近买了小笼包。付款的时候,傅喻钦多给她买了一袋热豆浆。
“你不喝吗?”
“太甜了。”
林听榆嫌光吃小笼包太干,挑了袋热乎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家里打麻将的?”她说的是昨晚之前。
傅喻钦已经非常、非常久没有回来过,甚至可以说,青禾街都好像没有了这个人的痕迹,应该也不可能分出心来关心尹家的事情,之前她也没有说漏过嘴。
能直接举报,还能这么光明磊落的当面承认,显然不会是昨晚被吵烦了之后,临时下的决定。
“抽签算出来的。”傅喻钦难得插科打诨,说了个冷笑话。
林听榆配合地扬起嘴角,没再追问。
邻居家的夫妻俩早就受不了隔壁天天打麻将,到青禾街到处传话抱怨,有次遇见傅喻钦,也惯例和他抱怨了,并不奢望他一个高考生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但傅喻钦就是做了。
他抽纸,擦干净整张桌子。林听榆则拆开一次性筷子,剃干净木刺,第一双放在他面前的碗上。
“我要加醋啦?”端上来配小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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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的料碟是干的,林听榆抬起醋瓶。
傅喻钦还有点没睡醒的困倦,说话也很简短:“嗯。”
他头发长长了一些,柔软地贴在耳朵边,很安静的样子。
据说发质软的人,脾气也很好。细想起来,之前老觉得他脾气差,可能真有一大半是林听榆自己脑补的。
睡的不好,林听榆食欲也不算好,吃的很慢,倒是一直在小口喝着豆浆。大半小笼包都是傅喻钦负责解决的。
豆浆快喝完的时候,她突然接到思霏打过来的电话。
“东西差不多卖完了,”王思霏声音里有着倦意,“你现在有空吗?过来一趟呗。”
“有空的……”
“最后一个,我吃了?”傅喻钦象征性问了一句。
“嗯,好。”
“傅喻钦也在旁边?”她已经懒得问新年第一天的大早上,两人怎么会在一起了,“那刚好,你顺路给我带碗酸辣粉过来,让他随便找家正宗的。”
*
阳历的新年早已到来,但国人的传统,总是过了除夕才算年。
拎着打包好的酸辣粉,林听榆独自来到王思霏的店里,按照她说的,直接绕进后面。
她已经来过思霏这里很多次了,进去她住的地方,还是第一次。
老式的木架房,重新装修过,思霏又自己贴了墙纸,看起来很干净,就是面积不算大。厨房简易地搭在院子里,一共就两间房,其中一间做了仓库,塞满衣服。
“思霏?”
林听榆站在院子里喊人,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回应,正担心,想着要不要直接进去看看,就见思霏开门掀了帘子出来。
“这么快?”
平时再忙都是全妆的人,今天穿着毛茸茸的厚睡衣,头发胡乱披着,走近了一看,脸色难看得吓人。
大年初一衣服最好卖,状态再差还是要撑着起来赚钱。思霏从柜子里拿了碗筷,林听榆拎着打包好的酸辣粉,赶紧跟着她出去。
“你脸色好难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
顺手把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王思霏在店里支开简易的小桌子,拆了筷子开始吃:“我就是睡了一天,没吃东西,估计有点感冒。对了,你坐远点,别被我传染了。”
“没关系,我感冒刚好,还有抗体。”
学期末那段时间刚好忙着期末考试,舞室放假,可能是因为精神和身体都好不容易能松懈,林听榆结结实实感冒了好几天。
但是:“快感冒的话,要不吃清淡点?”
这份酸辣粉,按照王思霏的要求,还特意多加了两勺辣椒油。
“吃惯了,以毒攻毒试试。”
王思霏开了罐可乐,喝了一口,又问:“你俩今早怎么有闲心去吃早点?”
新年第一天,她对他们俩在一起倒不觉得奇怪,也没告诉林听榆,以往过年,傅喻钦从来不会回去。
林听榆起的早不奇怪,傅喻钦能起这么早,就很不可思议了。
看得出王思霏心里有事,她不主动说,林听榆也就装作不知道:“本来也没准备要吃的……”
这事对她没什么不能说的。林听榆言简意赅,把今天早上的事描述给王思霏,省略了在路上和警察局里,尹国飞对傅喻钦的谩骂,说了最后的结果:“算聚众赌博,要拘留十五天。”
“哟,”王思霏慢悠悠道,“二进宫了。”
之前林听榆也听说过,尹国飞以前就因为赌博进去过,他这么嗜赌,现在才只进去第二次,已经算运气很不错了。
虽然讲出来有点缺德,这么想着,林听榆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还有运气更好的呢,”思霏耸耸肩,“要不是傅喻钦举报,他一次都进不去。”
“第一次,也是傅喻钦举报的吗?”
“嗯,傅喻钦中考前,他奶奶身体不太好,有天晚上不舒服,尹国飞说什么都不肯回来。傅喻钦把老人送去医院,后脚就报了警。”
“他奶奶?”林听榆有些惊讶。
“挺刻薄一老太太,但人本性不坏,要不是她,傅喻钦估计也没在上学了。”
看林听榆若有所思,以为是她被尹国飞和宋初玉吵得受不了,以后也想模仿傅喻钦举报,王思霏提醒道:“不过有些事吧,还是忍一忍比较好。”
林听榆听出她的意思,正想解释,就听思霏继续说道:“都是有代价的。傅喻钦举报他那次,差点高中都没得上……”
28. 走下去
关于傅喻钦的话,王思霏没有多说,她今天精神差得可怕,说是自身难保也不为过。
林听榆的首饰已经卖掉一部分,折扣很低,拼凑在一起,总的还是凑了快两万。
没等她说什么,王思霏一分没留,全转了过去。
“推辞的话就别说了,两万也只是听起来多,你高中还要读两年,以后少不了窘迫的时候,没钱是什么滋味我知道。”
王思霏话说的直白,也算是变相提醒。
对林听榆来说,其实最手足无措的那段时间已经挺过去了,接下来的生活说漫长也漫长,只需要赤手空拳地靠自己迎接未知就好,不用期待会有任何人来拯救自己,也算是一种如释重负。
“还剩下两条手链,已经有人在问价格了,这几天失恋,没精神,等我缓缓神再处理。”
卸下了一丝不苟的假睫毛,林听榆难得看王思霏这样素面朝天的模样,正是青春的年纪,哭这么久,眼睛也肿了,却只显失意,不显狼狈。
林听榆顿了一下:“是上次那个男生吗?”
第一次见面,让她接了一身酸辣粉汤。
不仅是赖子他们觉得,思霏自己也常说,她和男友算三天分一小次,五天分一大次。
用老杜的话来说,活脱脱一段孽缘。
思霏自嘲地笑笑,也觉得自己像是狼来了里那个撒谎的小孩:“这次估计真分了。”
“他去和别人相亲了,”她顿了一下,像在说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嘲道,“自己都还是个精神小伙,还学人家去相亲,找什么门当户对,我看就是搞笑来的……”
说到门当户对的时候,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恨。
从没有过安慰失恋者的经验,但林听榆大概也知道流程。加之对思霏那个至今都没看清过脸的男友,确实生不出多大的好感,于是她安慰了一句:“我从第一次见,就觉得他配不上你。”
这和外貌或者是不是精神小伙都没关系,和思霏结缘的那次,别说那碗酸辣粉本来就是他在气头上扔出来的,就算不是,林听榆也不认同他那样,直接把麻烦全部丢给女朋友处理,自己趁着怒气直接走掉的举动。
“我也不是第一次听这话了,什么锅配什么盖,我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人,”王思霏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王思霏没有用“我有一个朋友”为故事的开端,新年的第一天,她明明白白地,第一次对林听榆分享了她以前的故事。
“看不出来吧,我已经二十一了,按理说,傅喻钦他们见到我,都该叫一声姐才对……”
会在青禾街这片做生意的,基本都是本地人,王思霏家在逢城,但离青禾街有一段距离,认识这么长,她从来没见她回过家,也从来没听她提过家里人。
有些事情早就初见端倪。
王思霏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孩儿,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这样的排列组合,很多东西就已经尽在不言中之中。
大姐和二姐和有着不小的年龄差,早早都结婚,家里要负责照顾弟弟的人,就变成了王思霏。
她自嘲,自己从小就像个太子陪读,每天恨不得当牛做马。区别是太子真的有钱有权,而他们家只剩下交完几次罚款后,留在亲戚朋友手里的一堆欠条,以及大龄生下四个孩子后,母亲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姐和二姐都是早早辍学,结婚收彩礼,王思霏则是差点不能上学。后来是义务教务严抓,才让她有机会,晚了两年才去上的小学。
一路挣扎着、在打骂中完成义务教育,王思霏的成绩并不好,家里想早早给她找个对象,好收彩礼钱给弟弟筹上好初中的择校费,她不肯,偷偷填了职高的志愿,但后来还是没能上完。
“发现我早恋的时候,我爸差点没把我打死。”
王思霏一一细数着那些话,不过就是不知廉耻、不懂自爱,以后还怎么能嫁个好人家?
从始至终都没被爱过的人,要怎么学会自爱?
“我当时跟他谈,其实就是图个新鲜,找个刺激。职高环境就那样,身边人都在谈恋爱,不谈的反而是异类。而且他愿意对我好,谁会介意多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呢?”
因为不是认真的开始,所以恋爱的事情偶然被父亲发现的时候,王思霏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反应过来之后,她倒没觉得很有所谓,想着先拖一拖,用这件事气气老头子再分手,反正谈着也只是图找个乐子。
即使后面闹到头破血流,王思霏也不后悔和家里闹翻。反抗后的酣畅淋漓,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有选择权的。
即使这个选择权,要靠献祭自己才能获得,她也不后悔。
一般发生这样的事情,家长都想让所有人保密,老不想坏了自己小孩的名声。
但父亲早就巴不得她退学,借着这件事,把王思霏的名声搅个臭烂,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宣传,几次三番去学校闹,要求学校做鉴定,看自己女儿的肚子究竟有没有被搞大。
闹到后面,场面极度失控,社会舆论也糟糕,学校只能按照校规顶格处理,把王思霏开除。
“还好当时年龄到了,到沿海打工,也能找个生路。”
男友没到要被开除的级别,但他跟着她一起,主动要求退学。
为此,男友甚至还到过王思霏的家里,和王父大闹一通,闹得大家都知道,那是怎样一个深不见底的家庭。
他是心疼他的,至少曾经是。
“但我没同意,我对他本来就没什么真心,要是真为我退学了,以后出什么事怨我,谁付得起这个责任?”
“那最后他退了吗?”
“没退。”
“他比我大一级,被开除后我去了广东打工,他毕业后也去找我了。”
王思霏喝完最后一口可乐:“人真经不起死缠烂打。”
如果说以前是找点乐子,那之后,她是真的投入了。
“太感动了呗,原本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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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裸着过冬的,突然来个人,说你好可怜啊,说就说了,还扔过来一条围巾,那能怎么办?”王思霏自嘲笑笑,“感动到恨不得以身相许呗。”
有人觉得你可怜,你理解成是心疼你,没办法,明知面前是个坑,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以身相许的意思是,他们真的差点就结婚了。
“婚都求了,我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同意。
母亲很喜欢男友,夸他一心一意,对王思霏很好。家都在逢城,又是知根知底,不说年轻时多轰轰烈烈,至少老了能有个人作伴,不至于孤苦伶仃。
这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妇女,对女儿的希望就是如此,找个看起来不错的好人家嫁了,在二十岁的时候就该操心好,八十岁到底会不会被人笑话。
“但我爸不同意,他嫌他们家穷。”
除了他爸,身边的几个朋友都不同意,赖子和老杜嚷嚷着,觉得她太委屈自己。
那时傅喻钦话比现在还少,也在某天夜宵散场的时候,对她说:
“一个人都活不下去,就别想着创造新生命了,代价太大,你付不起的。”
经济不发达的地区就是这样,要是早早结婚,必定很快就会怀上孩子,接着孩子出生。运气好的情况是家庭美满,大部分的情况,则是鸡飞狗跳。
首当其冲要承受这一切的,是会被孩子拴住的女方。
她懂,愿意阻拦她的,是真朋友。
退学、结婚,每一个被王思霏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词,被她一笔带过的那段经历,都足以让旁听者补充出一整段沉重的人生历程。
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几句迟来的安慰,林听榆只好保持沉默,静静地听她说。
“我爸当时看不上他家里的条件,现在他们家拆迁里,又一直打电话来催我贴上去。结果好了想,人家也要挑挑拣拣,看究竟是不是门当户对了,好一场鸡飞蛋打。”
她耸耸肩,给吃完的酸辣粉袋子打个结,轻描淡写道:“男人都靠不住,都出尔反尔。”
林听榆想起林亮海,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正在港城,为小弟弟唱摇篮曲,就像小时候给自己唱过的那样。
看她有些出神,王思霏赶紧道:“听过就忘了啊,没卖惨那意思,你姐们现在过的挺好的。”
林听榆点点头,认真道:“你以后一定会过得更好的。”
抽出纸巾擦了擦桌子,王思霏看她一眼,还是选择说:“如果是以前,我不会跟你说这话,显得特矫情,特像在炖鸡汤。”
“嗯?”
“看在今早这碗酸辣粉的面子上,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句——你就当我酸吧啦叽的吧。”
她看着林听榆:“青禾街、逢城,说破天也就一小地方,小县城,没有走不出去的道理。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硬走过来的。”
“所以,阿榆,没道理你撑不过去。”
29. 护着你
新的一年正式开始,冬天气温转冷,又转冷,再慢慢回升。
春天的时候,高三进行了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音乐课,自习。坐在高二的教学楼里,林听榆边听着高三的宣誓声,边安静地把数学试卷翻过一页。
林听榆不是没想过转成文化生,只是她成绩虽然不差,认真算来,再怎么努力,结果应该也不可能比参加舞蹈艺考考的学校更好。
既然决定还是要走艺考这条路,如果后面艺考训练没办法再找机构,她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好尽力把弱势科目加强一点,再加强一点。
下课,班长约她去水房接水,她们来的慢了点,队排的很长。
水房刚好在走廊尽头,站在栏杆里,远远能望见誓师仪式散场,人群拥挤在一起又分散开,像小小的、正在移动的蚂蚁。
高三了,连仪式感也要争分夺秒,满打满算只占用了一节课的时间。
“听说今天白日誓师,学生发言代表是傅喻钦。”前面有女生八卦道。
“不是他还能是谁?我们学校建校这么多年,上92的学生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就这还说明已经是那届走了大运了。但我听说,高三老师都预测,傅喻钦还得往上考……”
再往上,那就是比92还要牛。
在十三中,没有人不知道傅喻钦,比外貌更惹人注目的,显然是成绩,是明显和这个地方并不相符的、太过耀眼的成绩。
甚至因为对他太好奇,现在傅喻钦都已经要毕业了,很多人都还在猜,他当时为什么没能去一中。
班长已经知道林听榆不怎么喜欢提傅喻钦,再加上两人也不在一个年级,渐渐的,也就不会向她打听关于他的事情。
“你穿这么多,不会热吗?”班长关心道。
逢城的春天早午温差很大,很多同学都会带两件衣服,方便中午替换。
“我有点畏寒。”林听榆笑笑,道。
这是借口。
她对逢城的气候不熟悉,所以带的衣服都不太适合这个季节,不是太厚就是太薄,又空不出闲钱来挑选新的,索性在冷热之间,选择了保暖。
至少可以不用感冒。
队伍动的很快,前面两个女生依然还在讨论,林听榆垂眸拧杯盖,听了个十成十。
其实傅喻钦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跟她没有太大的关系,到目前为止,他们的人生依旧是两条平行线。
再等一年多,她高考完——又或许只需要到他高考完,去了另一个城市,他们的生活就将回归原样。
再无交集。
想到这,不知怎么的,林听榆恍了一下神。
“听榆,老蔡让你去办公室找他一趟!”
离上课已经没有几分钟,林听榆水杯都来不及放下,急匆匆赶往办公室。
“行,放松一点,没什么大事。”
办公室里,老蔡惯例捧着个茶杯,等她气喘匀了点才继续说。
“学校这边要求做个家访,你父母都不在逢城对吧?”
老蔡问,“你在逢城,是住在你小姨家里?”
十五天的拘留期早就到了,宋初玉不敢再在家里组麻将局,但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不是自己打就是看别人打。
她对林听榆越来越不耐烦,但是暂时没有再逼她联系宋初静,倒也算相安无事。
林听榆想保持这种相安无事,也不想宋初玉和老师说什么,很快就想好了答案。
“嗯。”她先回答。
“那方不方便,去你小姨家?”老蔡观察她的表情。
林听榆垂眸,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我小姨不怎么在家,不太方便,”她拼命挤出一个笑,“不好意思,蔡老师。”
看了她两秒,老蔡收回视线,在名单上画了一个什么符号,语气如常:“行,那就等以后再看,总会有机会的。”
这样的态度,倒让林听榆愣了一下。
“最近学习有什么困难吗?”十三中一般到高三才会特意分出不同的艺术班,林听榆算是个意外,因为成绩好,现在也还留在普通班。
她摇摇头:“没有。”
“行,有问题随时和我沟通,来了快一年了,我看你适应的还是很不错的。”
老蔡点头,拧开茶杯盖,喝了一口,“还是那句话,有困难就找学校,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的,别自己一个人瞎操心。”
“嗯,谢谢蔡老师。”她声音不大,明明很耀眼一个人,在班级里的存在感却算不上高。
说句实话,也给老蔡省了不少事。
“行,没事你就先回去吧。”
*
转学来十三中,上学期碰到过一次家长会,她没想过找宋初玉,直接和老蔡请的假。
老蔡只以为她是提前来原籍适应高考,对她其余的家庭情况并不清楚,和他请假的时候,林听榆给的理由,也是小姨太忙了,不方便来。
在十三中,每次遇到这样需要家长参与的场合,她都会感到局促,下意识就想掩盖,甚至会在焦虑中编造谎言,生怕被包括老蔡在内的任何人看穿。
心事重重中,晚自习,她依然在大课间先请假走,赶去舞室晚训。
路过球场的时候,林听榆下意识扫视一圈,却没有看见傅喻钦的身影。
高三课业显然更加繁忙,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儿见过他。
在其他地方也是一样。
就像除夕夜的烟花和雪一样,近距离只是一种错觉,同仇敌忾也只是错觉。
回到家,宋初玉破天荒的在客厅看电视:“你姨父去和城做工了,这段时间就我们俩在家。”
“嗯,好。”林听榆倒了杯温水喝。
宋初玉转过身来,说:“今天早上我接了你班主任的电话,问方不方便来家访,我直接跟他说不方便了。”
学校要求留个在本地的家长电话,当时留的是宋初玉的。
顿了一下,林听榆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在办公室里,她甚至还想过,要不要编个其他的理由,至少听起来能体面一点。
却差点忘了,自己再努力,那点虚张声势还是能轻而易举被打破。
宋初玉也不需要她的回答,盯了林听榆一会儿,终于说出今天的目的:“房租已经欠了两个月了,你爸那边,你联系过没有?”
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林听榆避重就轻:“他最近……可能不太方便。”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宋初直截了当,话锋突兀一转,“难道和傅喻钦一样,要争个鱼死网破?阿榆,我觉得你不是那样,喜欢逞一时之快的孩子。”
“我看出来了,他护着你。”她语重心长地说,“但现在是现在,你有想过以后吗?阿榆,从你来逢城的第一天,我就提醒过你,离他远一点。尹家的水太深了。”
“没有,小姨。”林听榆猛地抬头,否认,“我们真的不熟。”
不想把傅喻钦扯到这件事里来。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忘了,这个家里真要论起血缘来,我们两个才是最亲的。”宋初玉说。
林听榆咬了咬嘴里软肉,看着宋初玉,等待着她铺垫这么久之后,真正要说的话。眼眸反而冷静下来。
“他都是自身难保,也救不了你,”叹了口气,她突然开始说起别的,直接把林听榆拖到和她同一个战线上来,“小姨也救不了你,我们都被钉死在这片地方了。”
说来说去,就是嫌林亮海当时一次性给的那笔钱不够。
“我也不是想为难你,说白了,小姨看你一个孩子,也觉得不容易?但谁又容易呢?你姨父那样子,你也知道,指望不上。”
“原本是有人介绍我去食堂工作的,但这不是为了照顾你?现在工作也推了,我总不可能厚着脸皮又去找人家,何况工作也不是随时都有的……”
语重心长,言语恳切,如果是刚来逢城,林听榆会觉得好愧疚,觉得自己是个伤人太深的累赘。
而现在,愧疚当然是印在她性格底色里的,但人自身难保的时候,即使想顾及别人,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只能想办法,在自保的前提下,尽量两全。
“小姨,”她看着宋初玉,看着那张和母亲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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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房租我来想办法,只是可能要过几天才能……”
搬出去不现实,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只会比这个家还更危险。
只要撑到高三,撑到能住校。
现在手头上的钱是够付房租的,说晚几天,是不想让宋初玉知道她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用力掐着手心来保持胆量,她垂眸,尽力掩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底气不足。
所谓前途无量,都是来自于周围人的预测,对于不确定的未来,当下最看不清,也最没有信心的,永远都是当事人。
无数次,林听榆都想回到过去,想为被放弃多做一些准备,想提前习惯不被爱。一睁眼,还是只能面对现实。
宋初玉看了她很久,久到像是在说服自己要狠得下心:“这事按理不归你们小孩子管,我先给你妈打个电话,你也在旁边听着。”
“咱们今天就把事情摊开来说,这样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以后都不用来说,是小姨逼你的,对吧?”
“我自己可以……”
林听榆知道宋初静会是什么反应,无非是不接电话,或者是说一些锋利的话。
那些话对她来说是太钝的刀,拉扯一下就觉得痛。
“没什么可不可以,”宋初玉直截了当拒绝了她,“阿榆,我说了,你还是小孩。以后的事情我们谁也说不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说的话,一旦被打断,声音就发不出来了。咬了咬舌尖,林听榆只能靠刺痛来保持清醒。
除了痛,她再次什么也感受不到,也什么都承受不了。
开了免提,嘟声在客厅放大,空旷中像一种倒计时,等待裁决。
打第一次,没通。
宋初玉直接打开微信,发语音,当着林听榆的面,语调没什么情感:“姐,你是在外面赚美金了,没道理拖欠妹妹的钱吧。”
“我知道你有时差,但这个时间,没必要装你不在。恰好,阿榆就在我身边,当着孩子的面,我们把事情明明白白说清楚。既然孩子是你要生的,那你妹妹就没必要来帮你当那个冤大头!”
窗帘没拉,树影被大风吹得摇晃,好像要狠狠撞击玻璃,不顾一切的毁灭。
有雨将至。宋初玉的话也像是摇晃她所有虚张声势的那阵大风,一下下不留情面的
林听榆喉头忍不住哽咽一下,有反胃的不适感,眼眶却干涩。
她很少哭,真的很少。
小孩本来就是个麻烦,哭哭闹闹的小孩,更加是天大的、让人生恨的麻烦。
从林亮海和宋初静开始频繁吵架之后,林听榆就无师自通,学会了看人眼色。
语音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这边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宋初玉立马接起来。
“姐,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女儿赖到我们家了?”
“你想干什么?”宋初静的声音很冷静。
“什么叫我想干什么?宋初静,你讲不讲点道理?两个月不给房租,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血缘牵引着,两人讲话的方式和语气,追根溯源,甚至都相似的可怕。
“你收那么多房租,要不要我去各位亲戚那里问问,到底是谁不讲道理?”
说话间,宋初玉收到一条转账信息,看了一眼数额,她正要发作,就被宋初静堵回去。
“宋初玉,我不怕被你看笑话,”她宋初静奇的平静,“我只拿得出这么多来,你爱要不要。”
“话可不能这么说……”宋初玉还想理论。
“林听榆。”知道宋初玉开着免提,宋初静直接喊女儿的名字。
“以后你小姨再问你要钱,你就给这么多,不该出的,咱们一分也不要多给。忘了我以前怎么教你的?不要唯唯诺诺,也不要吃亏,让人看不起!”
宋初静一次性给了不算多的钱,又说这样的一番话言下之意,就是从此之后,要林听榆学着自己长大。
都说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是父母。
久违的,在即将成人的这一年,宋初静直白地教给她一条生存知识。
除此之外,就是放任自生自灭。
30. 当然有
又是一年夏天,林听榆开始按月给宋初玉交房租和生活费。按照宋初玉和宋初静“协商”好的,暂且还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尹国飞这次去和城去了很久,中途回来过一次,惯例对林听榆冷嘲热讽。
她后来才听明白,是宋初玉没告诉过他,自己已经在继续交钱了。
林听榆没有说破。宋初玉目的如何暂且不论,比起尹国飞而言,她确实是自己在逢城唯一一个亲人。
她会算计她,也暂时只在钱的方面算计,和宋初玉在一起,至少林听榆可以只担心钱这件事。
临近高考,每次来上早读,高三教学楼早已经书声琅琅,等其他年级下晚自习的时候,那边依旧还是灯火通明。
有种命运全部寄托在那栋楼里的紧迫感。
林听榆和傅喻钦,似乎又变成了陌生人,甚至比刚来逢城那会儿更甚,因为高三的作息调整,她连在食堂都碰不到他。
加上她也在逼迫着自己要更努力,确实没有更多精力来维持任何。
有时候做题,或者练舞的间隙,她也会恍惚一下,自己现在到底是不是在逢城?
有没有可能,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她也可能从来没有认识过傅喻钦?
但这种恍神只能出现在很短的时间,反应过来,林听榆又要逼着自己面对现实。
当初林亮海替她交了舞蹈机构一年的费用,现在快要到期,又马上就是暑假的集训时间,按照机构的规定,赵老师特意来问过她几次,以后的打算。
集训对艺考生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加上她现在心态不稳,如果没有最后的冲刺和保持,很可能功亏一篑。
道理都懂,但看着手里那张收费单,即使赵老师说可以给老学员打折,依旧是她远远够不上的价格。
“我再和家里商量一下。”
每次老师提起,她都只能用这样的说辞来应付,实际上,林听榆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地方。
出于自尊和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心态,她不敢让身边的任何朋友知道自己的窘迫,宋初玉显然也不是可以给她出主意、或者提供帮助的人。
至于林亮海和宋初静,即使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任何断绝亲子关系的话,行动上,已经干脆地把她丢在逢城,任她自生自灭。
想到这,林听榆自嘲地笑笑。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命运是在对她开玩笑。就是这么巧,让父母双方都在同一年出事,或者说,让她在同一年被双方抛弃。
无论多么不得已,这都实在太像是一场闹剧。让林听榆甚至来不及恨谁,就不得不立马投身于生活的焦头烂额里。
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高三终于放了一个周末。
林听榆惯例去思霏那里写作业聊天,见她开了店门,懒洋洋地靠在新买的躺椅上休息。
“你昨晚又去喝酒啦?”
“没喝,养生呢。”思霏最近在喝中药,“去台球厅帮忙了,昨晚傅喻钦打比赛,我估计这场之后他差不多就该金盆洗手了,特意去瞻仰一下。”
她和王思霏经常在一块儿,但都是聊些日常的小事。许久之后再听到傅喻钦的名字,林听榆愣神了一下。
她笑笑,不着痕迹地掩掉不自然的神情:“看来他心态还挺好的。”
别人高考前都是在紧迫中争分夺秒,能多复习一个知识点是一个,傅喻钦却好像随时都游刃有余。
“得了,要不是昨晚你去排练了,我非得喊上你一起。”思霏笑道,“孔雀开屏一样。”
“一帮小姑娘特意过来,看得特开心,傅喻钦进一个球,人就在旁边喊一声,氛围特有意思!”
听思霏描述,林听榆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在台球厅,他捋到肩头的袖子,手臂上的疤痕。
以及距离很近时,右脸颊那颗小小的痣。
他无论在哪里,都能过的很好,很游刃有余。
林听榆笑笑:“听着就感觉很热闹。”
“对呀,可惜你要排练。”
“对了,”思霏问道,“我听说你们马上就要集训了,你准备去和城还是留在这儿?”
和城发展的很好,算一线城市,艺考机构也很多。来逢城之前,林亮海托朋友问过,给林听榆挑了其中几个比较不错的机构作为备选。
短短一年,已经不作数。
书包里一直还放着那张收费单,对现在的林听榆来说,已经是不敢想象的数字。
如果是去和城,不光有艺考的费用,还有衣食住行,花费加在一起,她再怎么凑都拿不出来那个数。
林听榆勉强笑了下,没有正面回答:“快期末考了,暂时来不及考虑了,到时候再看吧。”
“行。”思霏没多问,“反正有什么及时找我,朋友就是这种时候起作用的。”
这话像只是随口一说,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林听榆知道,是认真说的。
心头一暖,她真心道:“嗯,谢谢你思霏。”
“忙还没帮呢,客气话就先收收啊。”思霏摆摆手,突然想起什么,表情一乐。
“说起帮忙,我说真的,要不你考虑一下傅喻钦?这人看起来冷淡,实际可有钱了。”
虽然从来没见过他谈恋爱的样子,但王思霏想了想,手一拍。
“他这人对朋友大方,对女朋友应该就更大方了。反正大不了图个爽,长着那么张脸,怎么着你也不吃亏啊!”
“啊?”林听榆被思霏的直白吓了一大跳,还来不及分辨心里下意识涌出的到底是惊吓,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赶紧摆摆手,“你说什么呢?他是我表哥!”
王思霏嗤之以鼻:“又不是亲表哥,你小姨能跟他老爹过几年都还是个未知数呢,你怕什么?”
“……那也不行。”
“哎,我说真的,”说到兴头上,思霏坐起来,“你对他真没动过什么念头么?”
正当林听榆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忍不住顺着思霏的话往下想,边想边胆战心惊的时候,突然来了个客人。
思霏站起来:“要看点什么?”
男人打量了一下店铺,最后眼神直直落在思霏身上:“胸罩,有没有卖的?”
表情不变,思霏淡淡地点点头:“要哪种?”
男人直勾勾盯着她,毫不掩饰露出直白且猥琐的笑:“你身上的,有没有?”
林听榆反应过来,往思霏旁边站了站。
“有啊,还有两件呢。”思霏表情依旧不变,“一件在我身上,一件在你老母身上。想穿着找刺激的话回家找你老母要啊傻X!”
林听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人都走了,她还是愣愣的,只知道给王思霏鼓掌。
“算了,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你还是好好读书,好好跳舞吧。”
*
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很难不留心。
思霏那天说过的话,时不时会在林听榆的耳边冒出来,以至于在学校久违地见到傅喻钦的时候,她差点吓了一跳。
后天就是高考,高三都已经放假,剩下的年级都在收拾东西布置考场。老师组织他们把书都放到高三那栋楼的楼梯室,开学搬教室就可以省点事。
英语老师让林听榆帮忙,去复印室拿刚打印好的假期试卷,她边抚平着被折住一角的几张试卷,边赶着要去教室搬书,走得匆忙又分了神,差点迎面撞上谁。
“不好意思……”
道歉的话下意识刚到嘴边,就因为察觉到了什么,顿住。
鼻间原本的油墨味,轻易被一股淡淡的烟草和某种木质调味盖住。
再久不见面,气味仍旧是比任何记忆都要深刻的标志。
“碰瓷呢林听榆?”
连名带姓,调侃的语气,声音从头顶传来。
后退一步站稳,视线先落在试卷角落,确保应该已经整理好久别后又再见面的情绪,她抬头。
轻松地笑笑:“刚才没看路。”
她主动问道:“高三不是放假了吗?”
“被喊回来签个材料。”
“这样……”她点点头,“那还挺辛苦的。”
话里行间又透着一股刻意寒暄的客气感。
傅喻钦眉头皱了下。
打印店在高一教学楼附近,这边楼前的空地最大,外缘种了一排郁郁葱葱的常青树。往里,靠边点的地方,参天的鱼木旺盛,用大理石板围了一圈,花坛边有掉落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花瓣残片。
风一吹,树影晃荡。黄昏中,难免透出几分萧索感。
沉默中,林听榆垂眸仍旧装作整理试卷,傅喻钦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脸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正当林听榆在想,要不要找借口先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
“阿榆,还剩个箱子,我给你拿过来了,省点事!”班长远远看见她就喊,“快来接一下,我快拿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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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忙抬过来的同学见到林听榆,回去搬自己的东西了,班长也歇下来。
来不及说什么,林听榆赶紧走过去:“我可以再拿一趟的。”
“别了别了,早收拾完早回去,今天高三的住宿生都回家了,你小心学校闹鬼啊!”
班长把东西都放在地上歇口气,叉着腰吓唬林听榆,看清迎面走过来的人,下巴差点没收回去。
“学……学长!”
大家平时在私底下都喊傅喻钦校草,她好歹想出一个体面的称呼。
在场的三个人,只有林听榆和双方都认识,按理是应该介绍一下的。
但一是傅喻钦在十三中名气太大,另一方面,林听榆一直在同学朋友面前,把两人的关系撇得很干净。
现在再介绍,就容易显得莫名其妙。
尴尬中,傅喻钦已经点点头:“你好。”
“学长你好啊!”
“是来找阿榆的吗?”班长问。
虽然之前因为崔睿敏的那些话,让林听榆和傅喻钦之间有过些风风雨雨的传闻,但后续两人基本没什么交集,让还记得这个八卦的人,也就都默认两人的表兄妹关系了。
再不熟,在班长看来,那也是半个亲戚。
傅喻钦颔首:“回来办点事。”
“哦哦这样!”班长性格向来活泼,“那学长高考加油啊!!!”
“谢谢。”
话说到这也就差不多,林听榆正想顺着班长的话,说出她们现在要去搬书,好光明正大地走。
还没来得及说,就见傅喻钦扫了眼地上堆着的东西,问:“要帮忙吗?”
还没等林听榆拒绝,班长已经两眼放光,忍不住抓住林听榆的袖子,就差边晃边尖叫:“方便吗学长?!”
林听榆赶紧道:“不用了,我们两个人就可以的……”
“这么多,我帮你们吧。”
仿佛没听到拒绝的话,傅喻钦已经干脆利落指指地上:“我搬箱子,可以吗?”
“可以可以!”
班长拉住还想要挣扎的林听榆,在后边小声地说:“那个箱子看起来轻,实际真的难搬,我刚刚要不是有其他同学帮忙,估计都够呛。”
“……那也不太……”
看着傅喻钦已经搬起箱子往前走,林听榆还想说点什么,被班长打断。
“别不能啦!”她拍拍林听榆,“表哥帮表妹搬点东西怎么了,犯法啊?”
“……”
再说下去就显得矫情了。
把试卷誊到一只手里,她拿过班长的包,两人一起往高三楼那边走。
傅喻钦走在她们前面几步,步伐很稳,也好像刻意在等她们。
自己的箱子,林听榆自己心里有数。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练习册,最重要的是,箱子边缘很细很窄,受力点不够,就很容易压到手。
平时都是要她们两个人搬的。
但这么重的箱子,在他那里就好像没什么重量,轻而易举。
刚才视线一直逃避,林听榆现在才敢直视他的背影。
傅喻钦没穿校服,身上一件纯黑的T恤,深色做旧牛仔裤,肩宽腿长,即使没看到脸,就已经足够吸引视线。
班长在旁边叹了口气:“唉,等草走了,我们上哪儿还能欣赏到这等男色啊!”
“你还是小声点吧。”林听榆被她大胆的用词吓一跳。
“怕什么,隔这么远呢。”
班长看她:“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每天都能对着这张脸吃饭啊!”
高考完就算是脱离苦海了,班长想,至少暑假的时候,林听榆能看到傅喻钦。
她被班长的话逗笑,又很快收敛起表情,没否认,也没承认。
傅喻钦走在前面,不远处,她一抬眼就能看到。背影宽大,像一座蓄势待发的山脊,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像是有渡过一切艰难险阻的胆量和能力。
他当然有。
但她不一定。
风又吹,她们走的很慢,陆续被轻装上阵的人超过,有人说着对假期的喜悦,也有人说着对即将到来的高三的迷茫。
继续往前走,林听榆看着傅喻钦远了一点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高考加油。”
她在心里说。
31. 口红印
那年高考,久违的是大晴天。
考完最后一科,天气闷闷的透着热。
十三中是其中一个理科考场,学校里到处拉着高考加油的横幅,校门口警察在维持纪律。送考接考的学生家长站在警戒线外,眼里都是激动和期待。
赖子出来的最早,接了他妈妈带来的两束花,站在门口等,远远见傅喻钦过来,就大喊一声。
这种时候,多激动多雀跃都不为过,也没谁会觉得奇怪,只是傅喻钦往这边走过来的时候,还是引走一大片目光。
在周围一张张被高三吸走精气神,还没来得及恢复的脸庞对比下,傅喻钦身形高大,脸又过于精致,那点疲惫压根看不出来,反而有种微颓的冷漠感。
显眼到说是鹤立鸡群也不为过。
“这呢阿喻!”赖子走上前去,把一束花塞给他。
“阿姨好。”傅喻钦和赖子妈妈打招呼,也没客气,扬扬手里的花,表示感谢。
赖子妈妈知道他们家的事情,以前就经常喊傅喻钦去家里吃饭,甚至节日也会让赖子特意喊傅喻钦来。
赖子给了他肩膀一拳头,语气轻松:“我去,真神啊阿喻,昨晚那个题压中了!”
说的是一道数学大题,分值不小。
正说到这,杜渐鸿也过来了,一脸懊悔:“早知道我昨晚就不争分夺秒地打游戏了……”
“得了吧你,”赖子打击他,“听了你也不一定写得出来,还不如好好玩呢。考完了就别想了。”
杜渐鸿对成绩一向看得开,对自己的要求一直是上个不错的大专就行。沮丧完这一句,就开始抱怨起题目来。
正说着,有人对着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干嘛呢?谁!”回头,看到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杜渐鸿气焰立马低下来,“姐,你轻点。”
杜渐鸿的亲姐姐,和王思霏同岁,是王思霏职高的学姐,平时给人做美甲,空了会到青禾街出街理发。
林听榆上次的头发就是她剪的。
“恭喜啊老弟,马上就是我们家最高学历了,老杜家也是终于出了个大专生,太有出息了!”
她嗓门大,惹得周围人都侧目。
杜渐鸿嫌丢面儿,要捂她的嘴:“你赶紧走吧,来这儿干什么!”
“你以为我稀罕来啊,”她瞪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眼,指指停在那边的三轮车,边上还贴着理发的广告,“爸妈让我来接你,回家吃饭。”
打打闹闹,一家人脸上都是对高考结束的喜悦。
赖子妈妈也订好了餐。
两边都招呼傅喻钦一块儿去。
“不了,”他脸上也难得有轻松的笑,说,“我还有点事儿。”
在高考结束,周围人都喜气洋洋的氛围里,虽然没穿校服,傅喻钦身上久违地露出一些学生气。
大家都是成群结队,也只有他独自一人。
青涩又成熟,矛盾来自于成长的环境。
*
“熊哥,这边加桶泡面,要酸菜的!”
熊哥,也就是赖子姐夫,看见傅喻钦来,感激对他挥挥手。熊哥正忙着泡泡面,指指里面的机子,照例让他自己去开。
网吧里灯大亮着,才是七点刚过,就已经快人满为患。每个人颈上都挂着耳机,有人脸上表情激动,有人麻木地移动鼠标操纵键盘。
轻车熟路到最里面坐下,傅喻钦拉开椅子挂上书包,把那束花放在旁边,开了机子。
傅喻钦说有事,是真有事。
微信里,那个富二代已经催了好几次。
“今天怎么这么晚?说起来,你好久没接单了,我还以为你要金盆洗手,吓得我!!!”
自从上次找过傅喻钦,后面几乎每次大作业,富二代都找的他。
别的单傅喻钦都已经不接,这个富二代的偶尔还会接一单。总是不紧不慢的,偏能力出众,作业质量也高。
“没,”他淡定打字,“高考去了。”
“?”
“!”
“不是,哥们儿,你高中生?”那边不可置信,“别逗了,我让你做的都是大学课程。”
富二代不写作业,专业知识还是有一点的,能考上和城大学,也不是光靠特长加分就能行。
“作业什么要求?”没和他纠缠这个问题,傅喻钦直接切入正题。
“不是哥们,你真高中生啊?”那边却是纠结起来。
越是说的轻巧,就越是容易让人信服。
“要真是这样,那你是个天才。”
懒懒靠在椅子上,傅喻钦打字速度飞快:“赚个辛苦钱,都野路子。”
“说到天才,”他勾了下唇角,把话题抛过去,“我看你朋友圈发的,还挺有意思。”
“我去,你还懂这个!”
傅喻钦安静等待那边疯狂输出。
富二代叫谭立,朋友圈里都是些吃喝玩乐。傅喻钦所说的那条,也是他朋友圈里唯一一条显得专业、正经的图文,是关于一个初创项目的宣传。
谭立负责出钱,另一个同在和城大学读计算机的,负责出技术。
傅喻钦看中的,就是这个项目。
那头的聊天框,谭立还在喋喋不休地和傅喻钦分享项目前景。他学计算机只是遵循家里的意思,想着来混个毕业证,但在投资方面,大概是因为遗传,还是有一些头脑。
谭立看中傅喻钦的本事,又才被他高中生的身份唬住,不用多引导,已经抖了一堆信息出来。
任由消息通知不停响着,傅喻钦插了U盘,开始写代码,偶尔回那边一句,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赖子还没高考就喊着要睡到自然醒,怎么你还这么乐意劳动呢?”
没来得及吃晚饭,熊哥自己端了盒泡面吃着,没问傅喻钦——他有两年馒头泡面吃多了,很厌烦。
有钱的时候吃馒头,真没钱的时候,就靠接济吃泡面。
因为熊哥这里别的不多,就是泡面多,随便免费吃。赖子母亲,也就是熊哥姐,老是说他带坏小孩。
赖子他们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傅喻钦以缺考一门的分数,和一中失之交臂,令青禾街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尹奶奶的葬礼之后,他整个人更阴郁又不爱说话,熊哥看了就觉得揪心,也乐意把他当自己家小孩。
赖子和老杜来网吧打游戏,打一会儿,就要被熊哥押着去写一会儿作业。
傅喻钦在旁边,也对着电脑,不接单给人打游戏的时候,就靠在论坛和专业书中摸索,硬是把编程这道门入了。
大部分人都要过了学生时代才知道,其实学习只需要靠主动性和决心。
而恰好,傅喻钦在这两者兼有的同时,还有着不错的头脑。
熊哥这么一路看着他摸索着走过来,说不佩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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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作为看着他长大的前辈,那些心疼也是真的。
给熊哥散了根烟,傅喻钦指指桌子旁放的那束花:“借您个花瓶,再借块儿地。”
“一看就是我姐的审美,这大向日葵。”
熊哥接过来端详一眼,“行,我给你插上。”
走之前,还不忘记用长辈的口吻叮嘱他:“今天回去早一点,好不容易高考完,好好休息几天。”
听到是听到了,但傅喻钦走出网吧的时候,已经又是第二天清晨。
和熊哥招的店员打过招呼,傅喻钦出了店门,背上的背包很轻,只装着高考用的东西。
外面的早餐摊刚推着车出来,还没摆好。远处,清洁工用长长的竹扫帚扫地,柏油路擦出“唰唰”声。
熬穿一夜,眼睛难免酸胀。
傅喻钦穿一件很薄的连帽衫,扣上帽子,额前黑发压上山根,细碎中映衬嶙峋弧度,微眯着眼,整个人锐利又懒倦。
走进青禾街,常吃的那家面店已经支起来,热腾腾煮着骨汤,蒸汽缭绕。
叫了大碗面,傅喻钦自顾自找了角落的桌子坐下。
仿佛根本没看见隔壁桌的尹国飞。
这次去了和城好长一段时间,他做了几天活计,其余时间又操起老本行,到处赌。手气应该不错,牌面也拿的好,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怪异的得意感。
尹国飞没穿那几件常穿的、印着各种广告的短袖衫,反而违和地穿了一件衬衫。
衬衫没有多次洗涤的痕迹,甚至还有簇新的折痕,版型在他瘦弱的身体上显得不伦不类,像在一个几近腐烂的木桶外套上了虚张声势的蚕丝罩。
两碗面一次性端上来,父子俩一人坐一桌。老板没多看,回了摊前,继续守着那锅已经煮开的骨汤,注意力却暗暗转移过去。
“哑巴了?看到你老子都不吱声?”尹国飞眉毛一挑,狠瞪着傅喻钦。
傅喻钦拆了筷子剔掉木刺,把面碗端到面前,仍然像没听到一般。
“行,你牛,不愧是大城市的人,还没飞出头就开始嫌贫爱富了。”尹国飞阴阳怪气。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呢,就在这装大尾巴狼给谁看?要不是当年老子心善,你现在在哪个工厂打螺丝钉都不知道!”
老板在那边竖起耳朵听,一下子就回忆起当年。
当年,尹国飞不让傅喻钦上高中,这事在青禾街闹得沸沸扬扬。
后来还是尹老太太,病中硬撑着召集了青禾街德高望重的长辈,让傅喻钦跪着写下了保证书,才让他去上了十三中。
保证书上写的,是无论以后怎么样,傅喻钦都要给尹国飞养老。
青禾街的大部分人,除了偶尔对傅喻钦生出的恻隐和同情心,对尹家的事都是看热闹的态度。
往天,只要两父子碰到一起,无论傅喻钦接不接话,尹国飞都能一个人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讲下去,从傅喻钦这些年到底花了他多少钱,再回忆到自杀的傅梦婉。
但今天,只开了个头,后面老板再怎么听,这场短暂的热闹都已经停了。
尹国飞愤愤地低下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不甘心。
一低头,领子就格外明显。
鲜艳的红色,在白底上明显得像新年的窗花,不是一个唇印,是长长的口红印迹。
而尹国飞,连连藏都不藏。
傅喻钦皱眉,直觉哪里不对劲。
32. 洋甘菊
“刚才有人来过没?”
思霏拎着两袋豆浆油条进门,脸上是精致的全妆,夸张的假睫毛扑闪。和那天的颓废判若两样。
见林听榆一只手指竖起,示意她声音小一点,王思霏不解,好笑道:“怎么了?做贼似的。”
林听榆指指仓库的方向:“傅喻钦在里面。”
这句话乍一听,确实很像仓库进贼了。
*
半小时前。
傅喻钦拎着包,经过王思霏的店。
原本不打算进去,凑近了才见,收银台规规矩矩坐着个人,还正在写作业。
周围货架上堆的都是风格夸张的衣服。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其中,像被非主流绑来做苦力的乖乖女。
不是林听榆是谁?
收银台太矮,微躬身,傅喻钦曲指,懒洋洋用骨节轻敲了下桌子。
“你好,需要点什么吗?”官方的语气,和王思霏这店的调性半点不搭。
恰好最后一个标点符号落笔,林听榆抬起头,看清面前的人,眼里的错愕一闪而过。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看到他,第一眼露出的常常都是这样的情绪。
尽管只是很快划过就被藏好,还是总会被他捕捉到。
就像看夏天的蜻蜓飞过湖面,总会留下一点涟漪。
不动声色勾了下唇角,傅喻钦问:“王思霏抓你当苦力?”
声音里的低沉哑意明显,轻轻敲在林听榆的耳膜上,她反应过来,他昨晚,好像熬夜了。
“没有,”她说,“我来找思霏玩。她在屋里,要不……”
林听榆以为他找思霏有事。
“不用,”他说,“你在就行。”
傅喻钦还戴着帽衫,视线不躲不避,直视她的眼睛,两人一坐一站,身高差太大,林听榆身上笼罩大片阴影。
就,很像是她被逼进角落,动弹不得。
“仓库锁门了吗?”没等她再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傅喻钦问道。
“嗯?”林听榆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想了想,林听榆拎起旁边一串钥匙起身。
最近,她只要一有假期,不练舞的时候,就会把作业带到王思霏这里写,有时思霏有事,林听榆也能帮忙看下店。
说是仓库,实际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次卧改的,边上堆满不同尺码的衣服,鞋盒垒的很高,遮住了窗户,光透不进来,白天也暗沉沉的。
开了灯,林听榆才想起问:“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现在才想起来问,这姑娘还挺实心眼。
她站在门外,看傅喻钦径直走进去。堆着各种货,本来剩下的空间就不大,他一进去,更是显得逼仄。
正想说什么,忽然就见傅喻钦把书包卸下,放在堆着衣服袋子的沙发角落,接着,干脆利落脱掉身上的帽衫,只剩下里面一件黑T。脱下的衣服随意就近挂在肩头。
动作间,露出的腰腹线条紧实,隐约可见块垒分明,青筋烙印在冷白皮肤上。
和之前在阳台上,他不知道她在那次,看到的不遑多让。
还没想好要不要避开视线,傅喻钦已经从角落抽了一张行军床出来,抬出来,拆了防尘套摊开,就摆在走廊上。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顿了下,林听榆有些犹豫地开口:“……你要在这儿补觉吗?”
仓库和院子之间的走廊,怎么看也不是补觉的好地方,行军床也是。
狭小、坚硬。
说句条件艰苦已经是收敛。
有个零件老化,傅喻钦用了点力,把一角踩下去压平,发出机械的摩擦音。
把刚脱下的卫衣扔到床上当枕头,他解释了一句:“这床是赖子搬来的,应个急。”
熊哥有渠道,二手收来好几张折叠床,就放在网吧里。
他们假期热衷泡吧,大部分时候熊哥都不管,但他乐意管青少年的睡眠问题,一到点就赶他们回家。
后来赖子想了个招,直接搬了张床到王思霏这儿,就睡走廊,青天白日的,也传不出什么闲话。
其实真不是什么好招,还特画蛇添足,但十多岁,谁没做过点蠢事?
后来折叠床是搬来了,基本都是老杜在院子里呼呼大睡,打呼的声音和拖拉机没什么两样。
傅喻钦和赖子,则是趁他睡着了,在旁边写假期作业,在他醒来之前,又把书换成手机,一副不务正业的模样,让老杜睡的安心。
回了收银台,林听榆继续看店,书却怎么都看不进去了。
每每要自己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提起笔,耳畔就好像有傅喻钦均匀的呼吸声。
他们看似是同类,但好像无论是生长过程、还是生活方式,都大相径庭。
她晃了晃脑袋,叹了口气。
有点儿羡慕,又有点儿别的什么情绪。
最后想的是,这样真的可以睡着吗?
*
对王思霏道过谢,把头发扎成丸子头,林听榆拆了勺子,小口喝着豆浆。
思霏看她:“你这洗发水味道还挺好闻的。”
她自己倒没发现,皱皱鼻子嗅了一下:“还好,可能因为今天我是出门前才刚洗的头。”
最近宋初玉很喜欢因为林听榆多用了家里的一点洗发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开始指桑骂槐。
林听榆很放在心上,也不愿意和她起冲突,自己去超市买了一瓶,挑的是促销产品,价格很划算,有洋甘菊的味道。
林听榆一头黑发生的很好,又滑又亮,发量也多。去年在杜渐鸿姐姐那里剪短的头发,今年已经又重新长长很多。
她计划挑个时间,到时候再去剪掉,这样住校洗漱也会方便一些。
把油条放进豆浆里,王思霏终于又想起来傅喻钦:“他昨晚又通宵了?”
听声音像。
但林听榆也不确定,只好摇摇头。
原本以为思霏要说出什么恨铁不成钢的话,没想到她点点头,赞同道:“是应该趁着年轻多挣点,要不是晚上没人买衣服,我真想晚上也开门。”
“……”
其实思霏说的也没错。
太年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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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金钱和生存所困,要想破局,也势必要付出一部分青春年华作为燃料和代价。
只是道理都懂,这样想着,林听榆还是忍不住问:“他这样睡,没事吗?”
这会儿走廊那边晒不到太阳,不刺眼,但温度相应也会降低。
何况,真的只是一张行军床。
“没事儿,他们身体好。”思霏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
一句话,把那三个人都概括进去了。
她边吃早餐,边有些含糊的说:“之前我男朋友睡那张床倒是感冒过……”
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脱口而出。
林听榆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怕思霏难为情,没说话,继续低头喝豆浆。
思霏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反正没事,等他睡醒我俩就敲诈他付钱,占人走廊也是要付钱的好吧?到时候拿了钱带你去吃顿好的!不准心疼男人啊!”
最后一句,与其说是说给林听榆听,不如说是在劝自己。
再怎么佯装若无其事,下意识的习惯已经先让她无处遁形。
如果只是贪恋温暖,那这些年,王思霏为什么不把所有向她示好的都全盘接受呢?
说来说去,只是因为他们都不是他。
有心转移话题,林听榆问:“昨天去的那家店,东西要多久才能做出来呀?”
昨天她和思霏一起去进货,批发市场那边有一条街,卖的东西鱼龙混杂。
街尾有一家很小的店,老板是一位女生,做各种手工制品,王思霏放在店里的银刻机器,就是从她那块儿搬来的。
她们去的时候,老板正好在烧玻璃,给了个友情价,林听榆就在那儿订了一个挂件。
还不知道做出来是什么样子。
“估计得半个月吧?最近毕业季,做纪念品的有点多,她估计有点忙。”王思霏说,“我帮你盯着她,实在不行咱找关系,插个队。”
林听榆摇摇头,笑道:“没事儿,我不着急。”
“对了,说到着急,剩下那两条手链有买家了啊。”
听到手链,林听榆下意识往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
“原价八折。”王思霏报了个数。
林听榆有些惊讶。
奢侈品是折价最厉害的,除了经典款的名牌皮包,几乎不可能卖得出这个价格。更别说,她那两条项链款式已经有些旧了,只是保存的比较好。
“前几天就该跟你说的,我给忙忘记了。”思霏说,“我有个朋友,她就爱这款,找了好久,专柜那边绝版了,还在网上买到过假的,好不容易知道我这儿有,直接从邻城开车过来取的。”
“但八折……”
“他本来只想算七折,我硬给抬到八折。”王思霏炫耀自己的商业头脑,不知道怎么的,让林听榆听出点阴阳怪气的意思来,“管它什么行规不行规的,谁让他喜欢,喜欢就得付出点代价,哪能这么轻易呢。”
思霏边说着,边给林听榆转了钱:“反正这钱你放心收着,咱们不加价卖给他就算有良心了。”
33. 装过傻
傅喻钦这一觉睡得很长,一直到阳光照射逐渐倾斜,有光亮堂堂落在眼皮上,他才从清明无梦的黑暗中醒来。
闭目放空了一会儿,醒完神,鼻间就闻到一股浅淡的洋甘菊味道,明明只穿着一件T恤睡,现在身上却被很轻的重量包裹。
目光下移,是一条粉蓝色的、和他风格极其不搭的薄薄空调被。
几乎是第一眼,傅喻钦就知道,这显然不可能是王思霏的。
空调被对他来说原本就太短,也可能是盖被子的人,怕他着凉又怕夏天会热,只盖在了腰腹的位置。
熬完大夜,把精气神几乎殆尽之后,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他睡眠质量向来不错。甚至中途有人来过都不知道。
也有可能,是林听榆的脚步声和动作都太轻,轻到让他对她完全没法设防。
把折叠床收回去,那条毯子也折起来,傅喻钦掀帘走出去。
店里空无一人。再往外,撑着一把大大的遮阳伞。
就听见老杜夸张的声音,和其他人的笑声,王思霏笑得倒在林听榆身上,边要去捂老杜的嘴。
风扇在一旁,吱呀呀地转。
林听榆坐在正对面,先看见他,招了招手,正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
“阿喻,赶紧的,就差你了!”老杜招呼人。
“才刚出狱就这么激动?小心乐极生悲。”
傅喻钦把毯子搭在店里的空架子上,走到林听榆身边的空位坐下,打击杜渐鸿道。
他这一觉睡得很好,完全没有昼夜颠倒的萎靡,周身那点还没完全散去的倦意,反而颓得吸引人。
杜渐鸿在旁边嚷嚷,又惹到赖子,两人吵吵嚷嚷,闹腾得不行。
“谢了。”他偏头,对林听榆道。
又闻到淡淡的洋甘菊味。
指的是毯子。
“不用谢。”林听榆指指桌上的西瓜,“你尝尝,赖子买的,特别甜。”
逢城夏天温度不低,她来找王思霏玩,都喜欢穿短裙和短裤。晚上蚊子多,一吹风又有点凉,林听榆索性拿了条空调被过来。
“刚在说什么?”他没拿西瓜,从旁边的盘里拿了个橘子,慢慢剥皮。
杜渐鸿确实很有说喜剧的天赋,让林听榆连要保持距离都忘了,赶紧分享道:“他在说你们初中时候逃课的事儿,特有意思。”
她不知道,就逃课这一件事,杜渐鸿已经在各个场合说了不下十遍。但确实好笑,每次在场的人还是会笑。
林听榆忍不住说:“我以为你是好学生来着?”
“不是觉得我是坏学生?”他不回答,反问到。
林听榆语塞,没否认:“自从知道你的成绩,就以为你是好学生了。”
顿了顿,又加了两个字:“真的。”
她想扳回一句,忍不住反驳说:“但好学生不应该逃课。”
再怎么佯装成熟,林听榆本性还是这样的小女孩。
性格里带着倔,和一点点的不服输。只要感觉到周围的环境是安全的,或者周围的人是友善的,就会忍不住露出这样的本性。
柔软的,活泼的,生动的。
“嗯,”他点点头,边撕掉明显的橘络,边一本正经,“我当好学生之后就不逃课了。”
“……”
林听榆鼓了鼓脸颊。
刚息了要扳回一局的念头,面前突然递过来几瓣橘子,剥的很干净。
以为她没看见,傅喻钦晃了下手。
“谢谢。”她接过来。
剥一个橘子,他自己只留了一瓣,剩下的都分给其他人。
王思霏翻了个白眼,没接:“别指望着这点就行啊,我们家院子走廊贵得很,白晒这么久太阳,还浪费了我们阿榆一床被子。”
赖子和老杜听了,先不管怎么断案,纷纷转过来,给林听榆竖了个大拇指:“太善良了。”
橘瓣刚在口腔中裂开,甜的。林听榆赶紧摆摆手:“没,本来就是放在那儿的,没关系。”
算来也是她多管闲事。林听榆耳根有点红,好在能掩藏在头发里,看不出来。
神情自若地把橘子收回来,傅喻钦没理赖子和杜渐鸿,无所谓道:“行啊,开个价?”
“就等你这句了,今晚夜宵你请了啊!”
*
从下午六点半就开始吃夜宵,这种事大概也只有高中生才能做出来——不对,这群人里也就林听榆一个高中生了。
都是在逢城长大的,他们对哪里有什么吃的都是门清,明天是周天,连林听榆也不用上学,就挑了一家离青禾街稍远的夜宵摊,味道更好,还是吃烧烤。
聚餐这事儿,原本林听榆还想推拒一下,被王思霏看出来,提前阻断了她这念头。
“别整天学习,迟早把人学傻了。”王思霏话糙理不糙。
本来就忙碌的情况下,如果还封闭情绪,不停地给自己加高压,精神很容易垮掉。
“而且,等他们上了大学,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见呢。”
林听榆说:“寒暑假挺长的。”
“谁说得准呢,”思霏耸耸肩,“逢城这么小,走了的人有几个想回来?”
林听榆顿了顿,没说话。
思霏说的对,毕竟每一个夏天,都有人在说“再见”。有的再见过,有的就再也没有重逢过。
知道她要转学的时候,好几个关系很好的同学,都说寒暑假要再约着一起玩,林听榆也答应了。但后来,她压根就没有机会回过海城。
今晚来的夜宵街更热闹,放眼望去,基本都是年轻的面孔。
既然决定了今晚要聚餐,林听榆就没有吃下午饭。
吃夜宵有思霏在,惯例先点碳水,今晚点了这家店的招牌炒河粉,两人分食一份,坐的很近。
“你看那桌那个男的,就是一直起哄小姑娘涂口红那个,”思霏和她咬耳朵,“自己素颜霜都没涂匀,脖子和脸两个色。”
林听榆被她说的忍不住笑。
旁边,高考当天睡醒一觉,杜渐鸿就发现自己舌尖长了溃疡,这会儿嚷嚷着以毒攻毒,点了三大盘烧烤。
“你最好是明天还能说出话来。”赖子打击他。
“反正明天又不用早读,最多打游戏开麦的时候会被对方问候一句,小学生你是不是辣条吃多了?”
老杜模仿地惟妙惟肖,“怕什么,互喷呗。”
光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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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还嫌不够,老杜拐了下旁边的傅喻钦:“阿喻,喝不喝?”
问的是喝不喝酒。
这句话一出,立马触动了林听榆的回忆关键词,冷不丁地,忍不住笑了下。
笑的太突兀。抬起头,才发现四个人都看着她,在好奇。
“怎么了林妹妹?”老杜乐了,“你喝不喝?反正明天不上课。”
傅喻钦坐她对面,视线交接最便利,挑了下眉,等她的后话。
“不了,”林听榆摇头,目光里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回忆道,“不是说,高中生禁止饮酒。”
刚认识那会儿,傅喻钦顶着那张一看就是混惯各种场的脸,就是这么一本正经地用这个理由,婉拒了崔睿敏的搭讪。
如果不是有后面的事情,他对崔睿敏,包括其他追求他的女孩,都刻意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感。
有分寸的冷漠,既不会吊着别人,也明晃晃地划清了界线:就到这儿,多一步都不行。
反应过来林听榆在说什么,大家都笑得不行,打趣傅喻钦的声音一茬接着一茬。
桌上氛围乐得不像话。
被打趣的人勾了下唇,语调是一贯的淡,但仍旧能听出心情不错,回应道:“下次再用这借口,要补专利费啊。”
这家店用的是野餐那种小折叠椅。还没说要不要点酒,边说,傅喻钦懒懒往后靠了靠,随手开了罐刚送上来的汽水。
“咔嚓”一声,气泡在空气中迸裂的声音,被林听榆敏锐地捕捉到。
在动漫里,像是新篇章开始时的转场。
对面,傅喻钦的T恤从早上的全黑,变成袖口有一个小小的刺绣图案。他好像喜欢各种各样的黑T恤,穿搭也总是以深色为主。
不熟的时候,大家好像都会觉得他冷漠、不近人情,甚至是戾气太重。
他们坐的桌子在店外的伞下,角落一点,光线不是那么好,将他凌厉的五官抹去一些戾气,眉眼也生动。
此时此刻,傅喻钦手里端的明明是可乐,却让林听榆想起那天,他接了递过来,让她涂蚊子包的白酒。
时过境迁,她已经记得要在逢城夏天的傍晚穿长裙,但还是忍不住笑。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
老杜说到做到,整晚,烧烤就没有停过,还叫了冰啤酒。吃得慢,聊得多。
一张桌子五个人,除了林听榆和傅喻钦,都是喝一杯就能说上几个小时不停的健谈人。而傅喻钦虽然不主动开启什么话题,看着也像不耐烦,实际总会恰到好处的给朋友递话。
认识这么久,青禾街又那么小,林听榆家里什么情况,大家实际都知道得七七八八,都没有问过她。
之前不问,今晚也不问。就只说些以前,或者是高中时候的八卦,说话都很有意思,也很有分寸。
林听榆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总是笑得倒在思霏身上,随手扎的丸子头毛躁了也管不上,时不时接一句话。
如果说有人问她后不后悔来逢城,她给出的回答,会是否定。
一是命运不可推拒,那是她当下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二是夏天太热烈,在逢城随处可见的鱼木旁,有一群人,为她装过傻。
34. 凤梨味
九点刚过,夜宵街正是最热闹得时候,街内烟火缭绕,街外各种汽车尾音。
“这里最里面是条酒吧街,”思霏眨眨眼,“等你高考完我带你去,随便挑一家,姐都去过,都认识人。”
老杜听了,直骂她装。
结果骂完刚过半小时,真就有人过来,找思霏聊天。
老杜刚走,这会儿桌上只有赖子他们俩,傅喻钦去抽烟了。林听榆想喝酸奶,去了旁边的便利店,这里离酒吧街有一段距离,人也多,她就一个人去了。
等来聊天的姐妹走了,王思霏对老杜翻了个白眼,直骂他小垃圾。两个人一人一句,像是回到十年前的小学操场,为芝麻大小的事情纠缠。
刚骂完没多久,朋友就端来几杯调酒,长的特像果汁。说是新店开业,她入了一点小股份,在那儿当调酒师。
那边也有个局,L来的差不多都是思霏的熟人,其中一个就是那天带林听榆去过的手作店店主。
怎么着都得过去捧个场了。
“往我这边放点儿,别待会儿让阿榆喝了,”走前,思霏不忘记叮嘱老杜道,“你记得提醒啊?”
“行行行,赶紧去,有好的给我打包回来啊!”老杜看起来闹腾,但这种不熟人的局,他向来是不怎么乐意折腾的。
眼看桌上只有他一个人,又不得不守着桌子,无聊得不行,杜渐鸿索性开了把游戏,早就把思霏的话抛到脑后。
*
另一边。
从便利店出来,傅喻钦拆了新买的打火机,裤兜里塞着盒烟,盒子四四方方,有些硌。
还没想好要不要戒烟,就收到谭立的电话,被他干脆利落给掐了。
那边也不生气他秒挂,发来几个感叹号。
谭莉莉:【!!!太牛了哥们儿,你真是高中生吗哥们儿?!!!】
谭立喜欢的动漫角色小名叫莉莉,于是起了这么个微信名。
之前,被谭立缠得受不了,傅喻钦直接发了一段框架过去。
一整天,那头估计都在看,以为是他昨晚现写的。事实上,是傅喻钦早就根据他们那个项目的介绍,大概预估过后,修改到有十足的把握,才发过去的。
他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事,一定就会早早谋篇布局。
随手回了个句号过去,表明自己在线,傅喻钦把手机息屏,看着来到面前的赖子。
等待着他想说又暂时没说出口的话。
敲了根烟递出去,今晚暂时是戒不了了。
点了火,两人仍旧都在沉默,抽到第二根,赖子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把想说的话,问出了口:“你的高考志愿,真想好了?”
百日誓师的时候,老杜随口问了一句,傅喻钦也就随口答了。
他说,准备报和城大学。
当时说的太轻巧,又毫不犹豫,反而才让老杜和赖子相信,傅喻钦不是在开玩笑。后面初步志愿征集,他也填的是和城大学。
赖子和杜渐鸿的分数,报C省的大学是性价比最高的。再好的朋友也会有各自前行的一天,他们之前都以为,傅喻钦会去京市,再不济也是别的大城市。
反正,应该会越走越远。
和城大学虽然也是不错的985,但以傅喻钦的成绩,说实话,可惜了。
“嗯。”他答,似乎和当时一样随意。
赖子说:“没必要再想想?”
“没必要。”傅喻钦的回答依旧果断。
再想想,再找找后路,当然可以。
但对傅喻钦来说,那是自欺欺人的方式。
从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学会果断,起初当然也踌躇过,一回生二回熟,只要逼着自己不要回头看,只要不能回头看,那就可以一直往前走。
在早就做好的规划里,傅喻钦一直准备去的,都是和城。和前尘往事无关,单纯出于利益考量。
对傅喻钦来说,在哪里上大学都是一样的。这么多年,他早就丢掉了天真,想要的也就只是混出头,完全基于现实。
和城大学在全国是top的高校,计算机系也很有名,因为地理位置,确实不如很多排名更靠前的高效吸引人。
但从最开始,在网吧替人练号打游戏开始,再到尝试着替人写代码,甚至是做程序,他目前所有可利用的资源,都以和城为圆心。认识谭立只是碰巧,让他提前看中了想要的机会。
原始资本太少的人,只有先活下去,才有资格去挑拣比较。
认识这么多年,赖子也知道傅喻钦的性格。今晚之所以特意来问这一句,也不过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是他们可以帮上忙的。
“也没事,我跟老杜不出意外,应该就去和城了,大家以后说不定就在隔壁,也挺好。”
赖子笑笑,耸了下肩,“就是做兄弟的,总是希望你更好呗。”
这话,也是杜渐鸿他们想说的。
认识这么久,也算是见过彼此最落魄的时候,即使是高考志愿这样大的事情,问一句,答一句,也就够了。
定定看他几秒,傅喻钦一拳打到赖子肩膀:“煽情就恶心了啊。”
用力吸了口烟,赖子咳了一声,只是笑。
“这事儿,你跟林听榆说过吗?”问出这一句,赖子想了又想。
傅喻钦倒像是压根不意外,也没推拒,直接答了:“志愿报了再和她说。”
赖子点点头。
也是,提前说又算怎么一回事儿?
但他这态度,反而让赖子摸不透,傅喻钦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好试探地问了一句:“林听榆以后,应该是要去京市的吧?”
赖子再孤陋寡闻也知道,最好的舞蹈学院,在京市。
没说话,傅喻钦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因为过肺轻而薄。沉默中,他转头,看向对面的便利店。
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店里人不算多,林听榆抱着一连酸奶,正在排队结账。前面有个人借着喝醉酒了,一直霸占着收银台在挑烟,也不让别人先结账。
赖子视力好,看清别人都在生气,脚步也都往前,又在犹豫。只有林听榆一直耐心等待,只偶尔会往前看一眼,不急不慢的样子。
他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傅喻钦。认识这么多年,赖子几乎没有见过傅喻钦这样的眼神。
温和、包容,像是没有棱角……
赖子脑中闪过很多词,最后还是觉得,用平静来形容,才最合适。
平静和冷静,相差一个词,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猜不透傅喻钦的想法,也不好下定论,却知道平静这样的情绪,对傅喻钦来讲,究竟有多难得。
反应过来,赖子愣住,下意识立马想转移话题,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听见傅喻钦的声音。
“她家在海城。”把烟头摁在垃圾桶上,傅喻钦低头,看火光从逐渐微弱到完全熄灭,“离逢城一千多公里。”
林亮海和宋初静是在海城结的婚,林亮海也是在海城发的家,但正儿八经说起来,两人都不是海城人。
只有林听榆是。
逢城,京市,对她来说,都不是家乡。
去年,宋初玉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傅喻钦几乎就立刻反应过来,这又是一个被踢来踢去,哪里都是拖累的人。
所以他堵住了尹国飞的话,同意了宋初玉把人接过来,即使逢城也是龙潭虎穴,总归也比无处可去能让人好过一些。
先有了落脚点,才能谈新生活。
那时候他做好了一些,要收拾一部分可能会由陌生人引发的烂摊子的准备,那很正常。毕竟是他先对或许同病相怜的陌生人起了恻隐之心,也就理应承担。
唯独没有想到,林听榆会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
“这我还真不知道。”赖子愣了一下,笑笑,“说起来,我还没看过海呢。”
青禾街的孩子,除了王思霏这样早早出去打工养活自己的,别说看海,出过逢城的都是少数。
而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人,也只会在这里短暂停留。
*
抱着酸奶,林听榆回了宵夜店,只见杜渐鸿一个人。
“他们去哪里了?”分完酸奶,林听榆坐下,问道。
老杜正打得激烈,抽空数道:“王思霏被人拽去喝酒了,赖子和傅喻钦不知道,反正丢不了……林妹妹,你还吃不吃啥,再加!卧槽,哪来的猪队友。”
“嗯,好。”
眼看老杜这局游戏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林听榆也就没有再打扰他。
桌上,东西已经吃得差不多,不过比起她走之前,多了几杯饮料。
“老杜,这是你点的吗?”她问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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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
杜渐鸿正打到关键时候,“什么?差不多……我去,你打我干嘛啊哥们儿!”
透过玻璃杯壁上因为冰冻升腾起的水雾,能清楚地看到乳黄色里面的菠萝颗粒,看起来像奶茶。
数了数,一共有五杯,刚好一人一杯。
从思霏那边把酒拿过来,林听榆试探地喝了一口,尝到菠萝蜂蜜和一点点混合的椰奶味,完全是小甜水的味道,很对她的胃口。菠萝味又太清香,特别是在刚吃完烧烤的情况下,更能解腻。
边发呆胡思乱想,林听榆边不知不觉喝了半杯还多。
“我靠!”
等老杜一局游戏打完,终于想起有哪里不对劲的时候,林听榆已经不太反应得过来周围人在说什么了。
“阿喻,快快快,你妹好像醉了!”
看着那杯已经快见底的菠萝可乐达调酒,
脸微微烫,她以为是热的,懵懵中感觉到好像有人在喊自己:“怎么了?”
傅喻钦罕见骂了句脏话,快步走上来,皱眉道:“谁给她喝的酒?”
他看了眼桌上,一眼看出是调酒,基酒度数不低,混得果味很重。
林听榆从来没喝过,不醉才奇怪。
老杜正着急,话都说不清了:“王思霏……不对,是思霏她朋友……哎也不是……”
“……反正我刚才忙着打游戏,一回头就这样了,”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赶紧道,“你赶紧想想办法,她是你妹,你得负责啊!!!”
管不了杜渐鸿正胡言乱语什么,他垂眸看林听榆,神情有些凝重,猜测她的状态。
面前的人坐的很正,垂着头,不仔细看,大概会以为林听榆正在发呆。
“先给王思霏打电话。”傅喻钦皱眉,对杜渐鸿道。
走近了点,还没等傅喻钦说话,就见林听榆仰起头,鼻子皱皱,小狗一样嗅了下:“你抽烟了?”
“难闻?”他先稳住她,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低头目测她的状态。
顺着他的话艰难想了下,她挣扎着摇了摇头:“还好,薄荷味。”
他抽的烟劲都不算大,抽烟频率也不高,今晚这支是薄荷味,一路又被风吹散了些,倒是不难闻。
就是侵略性依然很强,让人无法忽略。
回答得这么坦诚,那就是醉了。
傅喻钦勾唇,笑了下,问她:“还吃吗?”
“吃不下了。”她摇头。
“那回去?”
她点点头。
倒是句句有回应。
“还能自己走吗?”
“能吧?”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林听榆还是答了,并且顺着他的话,试图站起来。
但一站起来,差点就又要坐回去。
傅喻钦下意识伸手,林听榆也就顺势抓住他的手臂。
她夏天体温本来就要高一些,又喝过酒,手心热热的,贴在他刚吹过风的冰冷手臂上,像酒精被火燎燃。
傅喻钦手臂下意识不自觉用力绷紧,青筋突出,感受到贴着自己的那块热源,柔软到好像没有骨头。
他错开视线,忽略脑子里下意识出现的念头。
那边,第二次,老杜终于打通了王思霏的电话。
“只喝了一杯吧?那应该没什么大事,我问了下,酒里蜂蜜加的多,不算烈,应该就是不适应。”
电话里,那头声音嘈杂,DJ音乐震耳欲聋,思霏说话都要靠吼:“你们先把她送回我那里,我这边遇到个客户,估计还得半个多小时才走得了,我尽快赶过去……”
“把人送到,看着别呛到了,等着我过来,听到没?”
觉得杜渐鸿不靠谱,思霏特意又叮嘱了一句,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那边又来了朋友,招呼她赶紧过去。
刚回来,赖子还在琢磨作为朋友和旁观者的分寸,就被目前这无厘头的局面震惊到。
没来得及和杜渐鸿说刚才的事,那边,老杜挂了电话,灵机一动:“阿喻,思霏让你先把人带回去!”
对了个眼神,赖子拍了下额头,认命。
算了,怎么着傅喻钦也是林听榆名义上的表哥。
他来,总比自己和杜渐鸿显得靠谱得多。
“阿喻,靠你了。”赖子拉着老杜,果断道,“我们先去路边打车。”
35. 蝉鸣夜
赖子和老杜一鼓作气往前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比起打车,倒更像是要去和出租车血拼。
夜宵店外,嫌热,林听榆由撑着他的手臂,改成拉着傅喻钦的衣角。好在毕竟是跳舞的人,醉了基本功也还在,有了借力的地方,终于能站起来。
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傅喻钦也就耐心等着。
“你还没付钱。”好一会儿,她皱了下眉头,好久才想起来。
这姑娘,还挺操心。
“付过了。”请客的场合,快散场之前就已经买好单,傅喻钦不至于连这个都忘记了。
听清他的回答,林听榆终于放心了,点点头,就要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估计觉得哪里不对看,依旧拉着他衣服下摆。配合着林听榆的步调,两人走的很慢。
但这块人多,出租车难打,已经走的这么慢,和赖子他们汇合的时候,还没打到车。
站着等了一会儿,林听榆估计是累了,突然就要就地坐下。
因为喝醉了,她脑海里暂时已经没有了基本的社会规则,所有动作都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冷了就拉傅喻钦挡风,累了就想要坐下。
顾不上什么肢体基础,傅喻钦赶紧把人拎起来,既不敢太用力,又要保持距离。
好在她穿了件薄开衫,能阻隔掉直接的体温接触。
林听榆反应过来,正要嘟囔什么,就听老杜嚷嚷:“车来了车来了,别睡啊林妹妹,这是大街上!”
赖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开车门。
好不容易扶着人走过去,风灌进去一吹,在车里打个旋儿,又冲着林听榆来,一股皮革和不知名气味的混合,林听榆捂着嘴,连连后退。
“怎么了?”
这会儿闹闹腾腾的,什么肢体接触不接触的,压根也完全顾不上了。
林听榆往后踉跄,站不稳,傅喻钦赶紧上前扶住人,她顺势往他身上借力。
从后面看,只见林听榆往后倒在傅喻钦怀里,丸子头早散了,皮筋堪堪拴在发尾,体型差明显。
她抬手,顺了一把头发,把素黑的发圈塞进傅喻钦手里。
没地方放,他只好先戴在手腕上。
林听榆终于站稳,想起来回答:“闻到车里的味道就想吐。”
这话说的也太不客气,司机不满催道:“还上不上车了,这块儿不让停车超时,待会儿开罚单你们负责啊!”
赖子正要下来,老杜赶紧推着人塞后座:“坐坐坐,不耽误您生意。”
他自作聪明地对赖子使个眼色,走之前按下车窗,对着外面大喊一句:“阿喻,照顾好你妹啊,我们有门禁,就先回去了!”
“……”
“本来就难闻,还不让人说了,才不坐他的破车。”
路灯下,林听榆的脸被暖黄色的光照得莹润,身上是难得一见的任性。
听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傅喻钦忍不住笑了下,心想这姑娘往日装乖本事果然是一流。
他点点头,陪着一个醉鬼胡闹:“嗯,破车。”
“破车。”林听榆重复。
“那重新叫辆车?”
“一坐车就想吐。”
“那走回去?”
“腿软。”
“我扶着你。”
林听榆不说话,也不走了,抬头,就在原地看着他,眼神含着埋怨。
小酒疯子,耍无赖。
“那怎么办呢?”傅喻钦耐心问她。
这话一出,林听榆立马张开手臂,要他背。
喝醉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傅喻钦愣了一下。
青禾街离这块也不算远,背她倒是没问题,只是:“男女授受不亲,你知不知道?”
“你废话好多。”她骂人也是慢吞吞,一双眼睛不像平时一样躲闪,直勾勾看他。
好像闪着细碎勾人的光。
傅喻钦叹了口气,别开眼:“是你让我背你的啊,明天酒醒别不认账。”
“没说不认账呀。”
认命地蹲下,林听榆立马爬上他的背,搂住他的脖颈:“走吧走吧,好困哦。”
再起身,傅喻钦想,这腿太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人也很轻,像是没有重量。
也不知道平时究竟是不是光瞎减肥,也不吃饭。
傅喻钦把她腿弯挎到自己手臂上,手掌悬空在半空中。
只是这点人为制造的距离,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很快也就分不出,到底是谁的体温更高,谁的又更低。
“只有我爸背过我哦。”
这话太猝不及防,傅喻钦笑:“你看好,我是谁?”
“不知道呀。”她装傻。
“那就不背了。”他作势要把手松开。
被问的不耐烦了,她声音大了点,“傅喻钦傅喻钦,我知道你是傅喻钦了,烦不烦呀?!”
声音虽然大了,但声线和性格都在那儿摆着,再怎么着也凶不起来,反而像是在虚张声势。
原来她喝醉酒,就很喜欢在句尾加语气助词,说话也是慢吞吞的。
把人往上掂了点,傅喻钦无奈道:“小疯子,怎么这么凶?”
还好明天是周日,不然喝这么醉,都不用等到教室里,在学校门口就要被检查纪律的教务处老师抓住。
“你才凶,你最凶哦。”
“好好好,”傅喻钦无奈道,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我做什么就最凶了?”
背上的人好像已经又进入另一个次元,好久没回答。
旁边的马路上都是夜晚出行的车,鸣笛不断,灯红酒绿。
傅喻钦背着一个轻飘飘的小女孩,安静地走在旁边的人行道上,有时遇到窄处,他手臂会擦过微凉的树叶。
他跨步,带她迈过一个水坑,被路灯照成亮堂堂的月亮
安静了好久,林听榆突然开口:“之前你看着我踩水坑,都没有提醒过我。”
“嗯?”
傅喻钦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不满地哼哼了一声,林听榆没立刻回答。
怎么都没有回忆起到底是有哪一次,傅喻钦差点气笑了:“林听榆,不带你这样的啊,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好吧,我也不记得了。”她想了想,装傻。
其实是醉了也能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在冤枉他。
挺久之前的事情了,应该是刚来青禾街还没几天,她出去吃晚饭,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情去晚了,当时天色暗,路灯还没有亮起来。
那会儿是雨季,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走,但没料到,青禾街年久失修,路面有很多脱落起翘的青石板。平时没什么,雨天只要不小心踩到,就会踩到下面藏着的污水。
林听榆恰好就是那个倒霉蛋。
刚来逢城,思绪和生活都处在极度的动荡中,本来就觉得什么都不顺利,刚换的帆布鞋被踩脏,她一下子绷不住,鼻子一酸。
想哭,却也要顾忌着会不会被路人看到。
她试图小心地环顾四周观察,只刚偏头,就看见对面路过的傅喻钦,走在下面的柏油路上。
完全没往这边看。
怪傅喻钦太惹眼,也怪那时候,她单方面认识的同龄人,只有他。所以即使他完全没有反应,凭着初见唯一的一个照面,她还是认出了他。
可恶的本地人,知道下雨天不能走石板路。
“反正你没提醒我。”本来想算了,也不是她的错,但越想越气,林听榆还是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时隔快一年,终于是象征性地“报复”了那个雨天的仇。
即使另一个当事人并不知道。
眼看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一个合理且有逻辑的答案了,傅喻钦觉得自己不能和一个醉鬼太过计较:“对不住,都怪我,没提醒你。”
他果断道歉。
沉默了一下,用很不灵敏的大脑来反应了一下他在说什么,林听榆很大度地原谅他:“算了,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哦。”
他这么果断地道歉,反而让林听榆有点不好意思了。
想了想,她嘟囔着,找补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其实你也挺好的。”
离青禾街越来越近,路上安静了很多。在雨季到来之前,月光都很清澈。
林听榆终于有了点良知:“我会不会很重。”
“不会。”他语气完全没有变化,林听榆只好心安理得地继续偷懒。
“哪里好?”傅喻钦问他。
她自己说话逻辑混乱,东一句西一句,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话说到这,又转回去,“但反正你有时候也很不好。”
林听榆声音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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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很多,像在喃喃自语。
“比如呢?”
把头转到他的另一边肩膀,她听见傅喻钦的呼吸声,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热热的。
“比如,”她喊他的名字,慢慢道,“傅喻钦,我来逢城,你都没有欢迎过我。”
月光柔软地洒下来,她的发丝不小心落在傅喻钦脖颈上,也是软的。
“嗯?”没料到她会说这一句,傅喻钦顿了一下。
周围楼房里的每一间都亮着灯,隐约传来孩童的打闹声和电视剧声,蝉鸣不歇。
在这样一片热闹的天地间,此刻,他们面对的,只有彼此。
“你总是会离开的。”即使是对一个醉鬼,傅喻钦最后还是没有撒谎。
他声音很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由事实理智地倒推到开端。
因为总会离开,所以好像也没有特意欢迎的必要,在这样的夜晚,送她走过一段路就好。
不是吗?
“不是。”她拼命摇头,让傅喻钦不得不更用力,固定住她的腿。
说完这句,林听榆却又沉默,分不清自己说的到底是“他这样做不对”,还是“她不会离开”。
结局看似注定,谁却都难猜结局。
“好,不是。”傅喻钦说。
“那你呢?”他突然反问。
“嗯?”
“那天在学校,你又为什么,不祝我高考顺利。”
去十三中的那趟,其实高考完再去也可以,但傅喻钦还是去了。那天他碰见很多人,无论是熟的还是不太熟的,都祝他高考加油。
唯独林听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那么长的一段路,她却只说了“谢谢”。
她很费劲地转动混沌的思绪,好半天才回忆起自己那天到底在想什么:“可是,你已经有很多人的祝福了呀。
喝醉酒的林听榆是很坦诚的,傅喻钦对这样的坦诚显然并不满意。
“谁的?”
“思霏,赖子,老杜,班长,还有一大堆你不知道,但都知道你的同学……”
既然傅喻钦问,那她就一个个的梳理,明明反应都这么迟钝,却连陌生人的祝福,都不忘记要替他统计在内。
他气极反笑:“林听榆,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没有祝我高考顺利?”
为什么?
林听榆想不明白,就像傅喻钦也想不明白一样。
刚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他到底为什么要为难一个醉鬼?
但是也只有喝醉的时候,林听榆才会褪去那层完全乖巧且顺从的安全伪装,才会相对坦诚。
才会质问,才会发泄。
良久,久到傅喻钦几乎要以为,林听榆已经趴在他背上睡着,即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和一个醉鬼太较真了,突然听见林听榆的声音。
“我祝了呀,”她小声道,“只是你没有听到呀。”
“什么时候?”
她这次回答的很干脆:“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你再祝一遍。”他语气很轻,几乎带着哄。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
“不祝了,”她这时候突然又变得很有逻辑,声音也很干脆,“已经过了的事情,再祝就是马后炮了。”
好像也很有道理。
傅喻钦笑了下:“林听榆,你好不讲道理。”
但不讲道理,也比时时都替别人圆场好。
“那要怎么讲道理?”她嘟囔着,很有求知欲的样子,“我祝你平平安安怎么样?”
“不过年不过节的,用不着。”
“你好难伺候哦。”她抱怨。
傅喻钦只是笑,声音低低的:“林听榆,我俩到底是谁难伺候?”
他背着她,已经走了快半个小时。
“你不知道的,”她说,“你知道什么。”
“嗯?”傅喻钦觉得她在讲醉话,“我要知道什么?”
两个人像是在讲绕口令。
“反正你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因为他的存在,她才慢慢不太害怕这个陌生的城市。
也是因为他,她才知道,很多事情都是会过去的。
只要站起来,就能继续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她真的祝过他高考加油。
在心里,无数次。
36. 唯独他
“姑奶奶,你总算醒了。”
捂着闷又痛的脑袋,第一感觉是眼皮好肿,肿到甚至难睁开。
看清陌生的天花板,又看清周围的布置陈设,林听榆清醒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在思霏的房间里。
“我昨晚,是喝醉了吗?”她不太确定,刚开口,声音像被刀片割开过,嘶哑得厉害。
记忆已经像断线的珠子,怎么都穿不起来。
思霏房间的布置和她本人的风格很相似,各种装饰品零零散散,把不大的房间塞得很满,采光不算好,但因为挤挤攘攘,反而让人很有安全感,
“你再不醒,我就要送你去医院了!”王思霏原本窝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看她醒了,一下子坐起来。
“姐,你是我姐,昨晚差点把我吓死!!!”
大概口述了一下昨晚的情况,思霏起来拉亮了房间里的灯,是米黄色的暖光。
王思霏所说的,林听榆已经都没有印象了,只记得那杯长的很像奶茶的饮料,有着淡淡的菠萝和椰奶味道。
坐到床沿边,她揉了揉酸软的脖颈,不用猜,都知道脸肯定肿的不像话:“思霏,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真不记得了?”王思霏看着她,“那完了,你得尴尬死。”
“嗯?”
“昨晚傅喻钦送你回来的。”
她喝了酒,不好回去,所以傅喻钦直接把林听榆送到了王思霏这里。
“嗯。”傅喻钦总不至于把她丢在路边,会送自己回来,不奇怪。
“然后,”思霏清了清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播音腔道,“送你回来了,人家想走,结果,你抓着人衣角不放。”
陈述的语气,恰到好处的短句,把惊心动魄的一句话,就这么直接塞进林听榆的脑子里。
甚至还替她省了思考的时间。
“什么?”林听榆瞪大了眼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没错,”王思霏点点头,笃定道,“就是你,就是傅喻钦,就是你抓着人家衣角不放。”
“我怎么扯都扯不开。最后好不容易你困了。松开的时候,傅喻钦那衣服皱得像刚干了三天体力活回来。”
再怎么用力地想,依旧还是回忆不起来,但做过的事情总是有痕迹。
林听榆脑袋迟了一瞬,完全知道,王思霏说的事情是真的。
“啊……”
她懊悔抓了下头发,绝望地看着思霏:“除了抓着他不放,我还有没有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那倒没有。”
还没等林听榆松懈下来了,思霏就又叹了口气,表情里都是对即将要说的话表示遗憾:“但据说,他背了你一路,走回来了。”
背,
一路,
走回来。
这三个词一出,林听榆目光呆滞,只想穿越回去,利落地一口气喝完那杯酒,直接倒在烧烤摊的桌上。
最好再也不要醒来。
整天,她都顶着那张肿胀的脸,思绪混沌地在思霏那里装游魂。一会儿后悔,一会儿脚趾抠地,一会儿又忽然给自己脑门来一巴掌。
到最后,思霏也看不下去了:“你别打了,不然待会儿出门,青禾街的人肯定要把我传成打人的恶霸,完全坐实我小太妹的名声。”
放下手,林听榆继续发呆,没有说话。
“行了行了,早知道不告诉你了,省得你想这么多。就扯一下衣服,大家都是朋友。哪儿就那么严重了,说不定傅喻钦压根就想不起来了呢?”
林听榆摇摇头,只叹气。
这个理由她早用过,说服不了自己。
都说酒后吐真言。
从夜宵街到青禾街,一共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她到底说了哪些不该说的?
而万一他听进去了,又该怎么想?
关键是,林听榆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真言”到底会是什么。
忍不住,她又拍了一把额头,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哎呀行了!”思霏站起来,困住她的手,“真不用急。”
“一个假期傅喻钦指不定忙成什么样呢,又要接活,又要考驾照,说不定还得谈个恋爱……”
说到谈恋爱的时候,林听榆忍不住抬头,看向思霏。
“反正总之,”思霏表情严肃,命令她,“这事不准再想了,听到没有?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想着想着还非要把自己困住了,还不如多写两道题呢!”
“对了,上次做的东西,我朋友说过几天可以去取了,你回去上课,到时候拿到了我递给你……”
*
做一百之前要想一千,林听榆大概已经没有机会改掉这个性格。以往之所以焦虑,是因为对结果太执念,因为输不起。
不过就像思霏说的,大家都是朋友,喝醉酒照顾一下,也没什么。
这又和结果有什么关系呢?
但傅喻钦好像确实很忙。那天之后,两人压根没有机会再碰过面,林听榆也没有机会问,那天晚上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时间继续推着她往前走,高二期末考完,暑假提前补课,林听榆正式成为高三的学生。
高三的作息更紧,她顺利办了住宿,搬出尹家。林听榆把大部分的行李都放在思霏那里,收拾了一部分带去学校。
当时林听榆自己开始交房租,想要月付,宋初玉不同意,要她一次付三个月的。
现在她要搬出去,宋初玉没有说什么,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要把剩下的房租退给她。
林听榆没要。
宋初玉最近和尹国飞常常吵架,不是小吵小闹的拌嘴,有时剑拔弩张到不可调和,打砸已经是经常的事。
如果这些房租能让小姨稍微好过一点的话,也算是对她收留自己的报答。
她对宋初玉是有感谢的,毕竟她确实给了自己一个短暂的栖身地。
除此之外,亲情缘浅。
上一届高考成绩出分那天,刚好是她艺考机构结课的那天。
手机上交给了老蔡保管,她和外界基本是短暂隔绝的状态,因为小测地理成绩不理想,林听榆最近的状态都不算好。
高三办理住宿的很多,舍友都是班上的同学,高考这个目标在头上明晃晃地悬着,谁都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别的,回到寝室里象征性的聊几句,都在争分夺秒。
那天晚上,她在教室多看了一会儿题,几乎踩着熄灯的点洗漱完,安静的环境里,班长却突然问了一声:“睡了吗?”
“没呢。”好几个女孩儿都回应。
“那个,刚过十一点,这届高考成绩出来了。”她被窝里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亮光,班长偷偷藏了手机,用来偶尔和外校的朋友联系。
“我去我去,怎么样啊!”
“今年十三中几个本科?让我看看我还有没有希望!”
“市状元是不是在一中,叫什么名?”
“傅喻钦考的怎么样?”
再次不期然听到傅喻钦的名字,林听榆愣了一下,不自觉想起那天晚上,那段缺失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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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没有立刻回答,小小的宿舍空间里,好奇的女孩们赶紧催促她。
“你们别被吓到啊……”
“别卖关子了,快说!”
“行行行——”
林听榆忍不住睁眼,去看对面下铺那点小小的亮光。
班长拖长了声音:“市状元是谁暂时还不知道,但十三中的状元反正是定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每次大考小考,傅喻钦都甩第二名一百多分,不是他还能是谁?”
十三中生源远不如一中,刚毕业的这届高三更甚,一中之前甚至有人放话,说十三中只有傅喻钦一个拿得出手的。
“不不不,你们听好啊,这次不一样!”班长终于揭开谜底,激动道,“傅喻钦成绩被屏蔽了!!!”
成绩十点半一出来,高三那边直接炸开锅,传疯了。班长交际广,才能第一时间知道。
只有全省前五十名,高考成绩才会被屏蔽。
“十三中肯定就他一个吧?”
“那当然啊,这么多年也就他一个!”
“我去,那到底是多少名,别真是把一中那群给踹下去了!”
“说不定呢,去年竞赛,全省也就他一个特等奖!!”
“卧槽啊,校长他们脸都得笑烂了吧!!!”
“……”
傅喻钦的存在,在十三中一直像是一面旗帜。这三年来,无论外界说什么,十三中的学生都能挺直腰板,抬出他的姓名来。
至少还有他。
这么多年,也只有他。
从听到班长说高考成绩出来开始,就提着的那口气,此刻终于能被林听榆缓缓呼出。
“302,不要讲话了!”外面传来巡寝老师的提醒声音。
寝室立马安静下来,却还是平复不了那种与有荣焉的情绪。
林听榆翻了个身,把脸枕在手臂上。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逢城困不住他。
*
全省第九名,毫无疑问的市状元。
在师资落后的逢城,这是有史以来出过最好的成绩。
被屏蔽的成绩揭晓那天,校长在晨会上,慷慨激昂地用傅喻钦作为例子,来给新一届高三加油打气。大家都在猜,傅喻钦究竟会选京市的哪所大学。
“老师们私底下都觉得挺可惜的。”孔路凡突然说。
重新换过座位后,孔路凡和她距离隔的很远,课后也少了很多交集,集队的时候还挨着。
“可惜什么?”
“可惜,傅喻钦当年没去一中。”
十三中和一中的区别,不只在于那个校名头衔,还有不可忽略的师资力量,学习资源和氛围。
老师们都觉得,如果傅喻钦在一中,他现在会更好。
林听榆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可我觉得,他现在也很好。”
赤手空拳在家庭和生活中周旋,不是用一句“可惜”就能被假设的。
孔路凡忍不住看向侧前方的女孩,侧脸白皙温润,对一切永远有耐心,但也永远像是有一层隔膜。
日复一日的生活太过枯燥,高中生都是爱八卦的,年级上也不乏有人猜测林听榆的曾经,猜测她家长会为什么总是没人来,猜测她怎么还没有去集训。
林听榆却好像永远游离在这一切之外,从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偏偏提到傅喻钦,即使只沾上一丁点惋惜的意思,也会露出和急言令色沾边的神情。
孔路凡顿了下,没再说话。
37. 有时间
考完一次测试,暑期就算补完课,还剩下将近一半的修整假期,接着他们就要正式升入高三。
考完试要大扫除,孔路凡走到林听榆的座位前,抬着本英语习题,问道:“你有时间吗?”
“怎么了?”
“想问你一道题。”
她负责打扫的部分这会儿已经完成了,林听榆这会儿正在看书,闻言没有拒绝:“哪道题呢?”
孔路凡也教过她很多数学和地理题。
“你现在有空的话,不然,我们出去说?”孔路凡有些抱歉地笑了下,“教室里好像有点吵。”
看出他话里有话,顿了下,林听榆点点头。两人一块儿走出去。
果然,孔路凡说:“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表妹在准备出国的事情,雅思已经考过一次,分数不算高,准备先出去上语校。出去之前,想请一个老师陪着练练口语,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孔路凡补充道:“有工资的,按时薪算。”
林听榆明白,他是在帮自己的忙。
一个人过的窘迫与否,并不是一件无法察觉的事。何况她也并没有特意隐瞒。
“如果是找口语老师的话,我觉得找一个长期的会更好一点,换老师太频繁的话,毕竟有磨合期。”她笑笑,坦白道。
孔路凡因为这个笑失神了一瞬,赶紧解释道:“我妹她……性格有点古怪。当然了,绝对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就是,她不太受得了说大道理的老师,特别是上了点年纪的……”
而家里人,都更倾向认为这一类老师德高望重,更加适合教学。
孔路凡补充道:“她也没几天就出国了,家里人的意思就是想找个人陪她临时抱抱佛脚,你放心,不要求什么教学成果……要不是我口语不行,估计就是我被抓壮丁了。”
他对英语本身就没多大的兴趣,成绩不错,但都是应试能力。
*
“你真要去做那什么家教老师?”店里,思霏正在盘账,问道。
“嗯,给的时薪很高。”林听榆的理由很现实。
而且是孔路凡介绍的,安全度也很高。
林听榆已经完全下定决心不再参加集训,毕竟价格实在不是她想办法就能凑到的。但她不准备放弃艺考,所以需要尽一切可能再攒一些钱,至少希望到时路途上可以不用那么窘迫。
她已经做好了要一个人捱过这一年的准备。
“那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了。”思霏耸耸肩。
她看着林听榆收完一部分行李,最后确定一遍后,拉上拉链。
“真不和我住啊?要我说别折腾了,你来和我一起,我还有个聊八卦的地方。”
凑够整月,她就已经从尹家搬了出来。那会儿忙着补课,也忙着整理各种纷乱的思绪,林听榆补课间隙的假期,都暂住在思霏这里。
等到正儿八经开学,高三就是差不多一个月放一次假,假期不能住宿舍。林听榆算了一下,索性决定去住小一点的旅馆,比整月都给宋初玉交租要划算很多。
思霏早就说过,让她来和自己一起住,被林听榆婉拒了。
她这里本来就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朋友之间,关系再怎么好,也不应该过度入侵别人的私人空间。更何况,如果给思霏房租,她肯定不会收。
思霏已经帮过她太多忙,林听榆不想再麻烦她。
“没事儿,我睡相太差了,你还得早起做生意呢,我们俩就别相互影响了。倒是我这一堆东西,还得麻烦你帮我看着。”
林听榆开玩笑一样打趣道,把小行李箱放到旁边。准备等五点之后再过去,那时候房费最划算。
她最熟的地方还是青禾街,准备去住的旅馆也离这不远,白天还是来找思霏玩。
“行了啊,再说我要生气了,这有什么麻烦的。”
思霏猜到她的想法,没再勉强,倒是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啊,只是听说——”
一连用了好几个听说。
林听榆看向她。
思霏顿了一下:“我听说,你小姨在和尹国飞闹离婚呢。”
青禾街最近都在传,尹国飞应该是在外面赌钱发了笔横财,身板也挺直了,某天直接把小三带回家里,差点把宋初玉气出个好歹。
“还好你住校了,这趟浑水还不知道有多深呢……”思霏道。
林听榆愣了一下,但很快也就反应过来。
搬走之前,宋初玉和尹国飞断断续续吵了很久,她以为是因为钱的事情。没想到现在真到了闹离婚的地步,却是因为感情。
她没有多余的能力来纠结别人的事情,现在却忍不住替傅喻钦庆幸——毕竟总是能感同身受。
还好他已经高考结束,至少可以走得很远。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从校门开始,十三中一共挂上了五条红色的横幅,每一条的内容都是,“热烈庆祝我校傅喻钦同学勇夺高考市状元。”
林听榆没有主动问过傅喻钦的志愿,只是有时也会和其他人一样,猜测他会报考哪所学校。
但猜测刚起,又不得不被自己按捺住。
林听榆总觉得,自己和傅喻钦,好像一直都还是处在那个雨夜,不远不近,又始终隔着一场大雾。
她看不透他,也不能主动看向他。
毕竟林听榆自己最清楚,她在逢城,或者说,在傅喻钦面前,也并不是绝对坦诚。
“你这个家教,今天就得去吗?你刚放假,要不休息一下?”思霏关心的话语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择出来。
“算了,统共也没几天。”她摇摇头。
林听榆不想耽误,何况对方确实快要出国。
“那今晚吃夜宵等你一块儿?”
高考完,大家都各忙各的,但还是在青禾街附近,总归多了很多空闲时间,约饭这种活动还挺频繁的。
林听榆一次也没有参加过。平时是忙于上课,周末则是要写各种作业。
“行吧,反正你本来也在控制体重。”
思霏没勉强她,只还是叮嘱道:“不过你回来的要是晚,一定跟我说啊,我去接你。”
“嗯。”
这样回答,但她心里难免会有愧疚。
其实那边不见得一天空闲都不愿意给,无非是她自己,选择了要远离。
就像远离橱窗里的温暖的火苗那样。
尽管留恋,还是要逼迫远离,总好过最后被幻觉灼伤。
*
很小的时候,宋初静送林听榆去上的培训班,就有英语的,她不光送女儿去学,自己也学。
兜兜转转,倒是没料到在这时候碰上了用处。
孔路凡的表妹就是一个被娇惯的小女生,与其说是要找个老师,倒不如说只是想找个玩伴。林听榆只需要发挥稳定的耐心,就能够稳住她。
“我表哥肯定是喜欢你吧?”比如在小姑娘八卦的时候,林听榆只需要平静地直面,让她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好。
“我们是同班同学。”
“真没劲,”她翻了个白眼,“我哥不是这么热心的人。”
在学校里,大家对他的评价都是“学神”,这个称呼并不是完全褒义。孔路凡在学校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颇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意味在。
只是无论别人的对孔路凡的评价是怎么样,他们确实只是普通朋友,而孔路凡帮过她好多忙,这也是事实。
林听榆依旧只是笑笑,把书翻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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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耐心地问她有没有喜欢看的美剧,可以一起聊一聊。
小姑娘自讨无趣,慢慢也就不聊了。
孔路凡并没有多说舅舅家的家境,但从各方面都能看出来很优渥。家长看林听榆能管得住女儿,还额外又加了一个小时的课,也给她加了工资——再怎么加,也远不及出去找一个正儿八经的口语老师贵。
每天都是下午上课,等结束从雇主家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不出所料,孔路凡又等在小区门口。
“其实你不用来接我。”林听榆不动声色叹了口气,“一出门就是公交车站,没事的。”
第一天来上课,是孔路凡带她来的,这无可厚非,林听榆也很感激,特意请他吃了蛋糕。也解释过,自己可以坐公交车回去。
但后面的每天,孔路凡都来了,不是去他舅舅家,而是在小区门口等着,送林听榆回去。
“毕竟下了公交车还有好长一段路,那边晚上太闹了,你是女生,一个人不安全。”
那段路靠近夜宵街,晚上确实鱼龙混杂,他越是这样说,林听榆越发为难。
明明她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这件事,那为什么还要给别人添麻烦?这样让她觉得自己很多余。
但这份工作实实在在是孔路凡介绍的,她必须要记这份人情。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吗?”孔路凡突然问她。
林听榆心里确实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但她只是摇摇头,按捺住:“没有,就是讲太多话了,有点累。抱歉。”
林听榆照例投了两个人的车费零钱。
“怎么突然要道歉?”两人一起上了公交,孔路凡说,“听榆,你太小心了,其实完全没关系的。”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小心”两个字,说完才觉得不太合时宜,想收回,却好像怎么圆场都不合适,最后反倒陷入尴尬的沉默境地。
“嗯,”林听榆笑了下,没解释,“是我今天太累了。”
“……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孔路凡顿了下,感觉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忙乱找出本公式来背。
从郊区到青禾街,一共有十多站路,林听榆坐在后车厢靠窗的单人座。逢城的四季都是郁郁葱葱,夏天更甚,打开窗,树叶擦过玻璃,留下一些更像是错觉的斑驳痕迹。
在终点站下车,孔路凡上前两步,和她并肩走在一起。他家在十三中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孔路凡高三也是走路。
说顺路,确实也有好长一段是顺路的。
几乎不停地讲三个小时,林听榆的嗓子有些不舒服,喊了片喉痛,薄荷的苦味和罗汉果的甜混合在一起,舌尖有些麻。
天已经黑透,偶有坏掉的路灯,光线并不很充足,让林听榆可以不用紧绷着维持刻意的社交表情。
“你以后,是不是要考京市的学校?”孔路凡突然问。
这个话题太突然,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什么?”
“大家都说,京舞是最好的舞蹈院校,”孔路凡解释道,“所以我才觉得,你应该会想去京市吧。”
“可能吧,”林听榆愣了一下,模棱两可道,“等高考完再说。”
这话只是对不想聊未来的推脱,没想到孔路凡会错意:“也是,我当时中考,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来着……”
“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
两个人依旧朝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走,话题却总是错位。
分不清究竟是谁太敏感,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压根没有同频。
气氛实在太尴尬,林听榆正想,自己要不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氛围,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是杜渐鸿。
38. 大方点
下意识地,林听榆先往后看,意料之外的,只看见杜渐鸿一个人。
“你朋友吗?”孔路凡问。
“嗯,也是十三中的。”她在中间简单介绍了一下。
“我有点儿事想跟阿榆聊,不然哥们,咱们改天再聚?”杜渐鸿说这话,很活络的样子。
有点突兀,林听榆没有戳破他。
孔路凡顿了下,只说:“那你们聊。”
又转头叮嘱林听榆:“回家注意安全。”
人走了,杜渐鸿笑了下,打趣道:“男朋友?”
他语气如常,一听就是玩笑话。
林听榆摇头:“班上的同学。”
“这么晚了,是有点不安全。”她兼职这事,王思霏在几个朋友间提过。
“你来吃夜宵吗?”她问。
实际是想问,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今晚杜渐鸿的状态和往常不太一样,没那么大大咧咧,也没那么活跃。
“和几个哥们儿一起,刚散。”杜渐鸿点头,“我去买个酸奶,一起?”
看出他有话要说,林听榆没拒绝。
开在夜宵街旁边,这个点便利店依旧还是很多人,她没吃饭,排队买了个关东煮。
除了酸奶,杜渐鸿还买了烟和打火机,一块儿结的账。
“谢谢,”林听榆说,“下次一定我请你。”
“太见外了啊。”烟盒拆了塑料壳,和打火机一块儿塞进外套口袋里,老杜给酸奶插了吸管。
来来往往买东西的人很多,安静坐下来的倒是很少,两人在店里狭窄就餐区的角落,很容易就找到位置坐下。
“下次是什么时候还说不定呢。”
林听榆抬头看他。
杜渐鸿一直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对一切都很乐观,这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有些伤春悲秋的话。
没等她想好要怎么接,他一口喝完剩下的酸奶,突然开口:“阿喻要去和大了,怎么劝都没用,你来劝劝?”
这句话的信息含量太大,林听榆刚好咬破一颗鱼丸,汁水烫到舌头,传来让人猝不及防的麻木痛感。
和大,和城大学,就在C省的省会城市。是一所很好、很出名的高校,离逢城也不算远。
但按道理,不应该是傅喻钦那个分数段的选择。
孔路凡问林听榆会不会去京市的时候,她说不确定,此刻却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即使不是去京市,林听榆也会离开,并且抱着越远越好的想法。
尽管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有一点可以确定,两个人未来的方向,看来是南辕北辙。
再抬眼时,林听榆已经整理好了所有的情绪:“和大,对傅喻钦的分数来说是有点低了,但和大好几个专业在全国都名列前茅……”
“而且其实也挺好的吧,”她笑笑,很轻松的样子,“至少,你们还可以经常聚在一起。”
杜渐鸿和赖子的分数如预期一般,都准备报考和城的不同学校,这样最不浪费分数。上了大学还能和好朋友聚在一起,确实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事情。
老杜定定看她几秒,道:“你也支持?今天这么巧碰见了,我本来还想着你能劝劝他,总觉得top的高校和阿喻比较适配才对。”
“如果他做了选择的话,谁劝也改不了吧?”从头到尾,林听榆的语气和表情都像半熟不生的朋友那样,作捧场者的姿态,“更何况是我……”
收银台“滴滴”的扫描声一刻不停,环境噪声下,两个人说话,像隔着一层膜。
无论平时聚餐,还是在学校,杜渐鸿和赖子都照顾她很多,他们当然算朋友,但又不能真的做到无话不谈。
逢城对于林听榆,就像是这样的存在。
这个城市收留她,也算包容她,但始终隔开一层膜布。
对于傅喻钦,大概也是这样。
从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那一刻,轮盘上,他们就注定要为自己选择新的出逃点。
林听榆还没资格选自己的,而他,看来已经选择了和城。
其实这样也好,她想。
能有选择就好。
即使林听榆自己也分不清,她到底想要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沉默一会儿,老杜耸耸肩,说,“说实话,突然知道他要去和城大学,我还挺惊讶的,但又像你说的,只要是他选的,我都不会怀疑。”
“嗯,他的确很强大。”这句是发自内心的。
老杜点点头,却话锋一转,突然笑笑,“我从见到阿喻的第一面开始,就觉得他不像小地方的人,总有一天得往外飞。”
“就像你一样。”他看着林听榆,好像又恢复了平时没什么包袱的样子。
林听榆没否认。
“就是没想到,扑腾半天,最后大家都一块儿留在和城了。”杜渐鸿扯扯嘴角。
没几串的关东煮,再慢也已经快要说完。林听榆想起来在话题的开端,老杜刚开始说的那句,希望她能劝劝他。
所以即使话题七拐八绕,已经与最开始略显郑重的开端完全不同,林听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今晚怎么想起来,要跟我说这些?”
“不知道,看到你就下意识地想问。”杜渐鸿回答的很干脆,“可能因为,你更像局外人?”
林听榆皱眉,不太理解。
老杜想了想,解释道:“大概就是,你往外飞的决心,好像比我们谁都要更坚决一点?”
杜渐鸿想起,他们认识到现在,其实也才差不多一年。
他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直到把人送到旅馆门口,也没透露赖子说的,傅喻钦中间也有过动摇,不报和大。
而林听榆,虽然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强硬让自己的思绪停在这里,没有再多问。
只是心里沉甸甸的,说不清压着什么情绪。
*
手机已经用了很久,耗电很快,在公交车上就自动关机。回到房间连上充电线,一堆消息涌进来。
大部分来自宋初玉,还有几个未接电话。
林听榆想不到她会有什么事,回电话过去。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不接?”
“刚在写试卷,开了静音,没看手机。”她不想节外生枝,没告诉宋初玉自己在兼职的事情。
“哦对,你也升高三了,是该补课了。”宋初玉的声音透着点疲惫,“你现在有空吧?来帮我收拾一下行李……”
林听榆想过拒绝,但最后还是过去了。在楼下看到宋初玉的时候,她一时间有些愣住。
尹国飞他们俩闹得声势浩大,青禾街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个完全,她回镇里已经一个多月,人憔悴了很多。
这么久没见,林听榆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只好走上前去,问道:“小姨,还要收拾什么行李?”
楼下,宋初玉刚把一个行李袋放在树下的凉椅旁,看见她来,居然有松了口气的意味,“基本都是些衣服,我一个人收得慢,就喊你来帮个忙。”
宋初玉不想碰见尹国飞,更不想看他带个狐狸精回来,约了晚上的网约车,收拾完东西,就要直接回去。
楼梯狭窄,两人一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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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上楼,林听榆跟在宋初玉后面,听她一刻不停地抱怨,从以前数落到现在。
之前能忍的,现在都不再能忍。
林听榆没怎么接话,只安静充当着聆听者的角色。
一个多月没来,客厅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被麻将机占据后,原本就狭小的空间,因为凌乱显得更加逼仄。
林听榆没进房间,就站在客厅,等宋初玉把要整理的东西拿出来,她再整齐地叠进行李箱里收纳。
“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又想要贤妻良母,又嫌贤妻良母无聊。多少衣服都是我给他尹国飞买的,结果人家倒好,不知道去哪儿发了笔横财,拍拍屁股立马就找了个年轻漂亮的,那天被人给算计了都不知道!”
现在在林听榆面前,她已经不再称呼尹国飞为“你姨父”。
他们要离婚的事情,在青禾街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林听榆对小姨也算有了些了解,如果真到了离婚那步,她不会只是背着尹国飞来收拾东西。
“我就算是离婚,也要扒掉他一层皮,我们是正经有结婚证的,小三算个屁!”
宋初玉抱着一堆衣服出来,凌乱堆在沙发上。离家出走的同时,也像在断舍离。要趁着这次,把平时不太穿得上的衣服都带回老家。
林听榆只好加快了自己叠衣服的速度,刚把一件大衣放进行李箱,弯腰再起来,却突然看见什么东西滑落。
她拿起来看,是一本相册。
宋初玉听见动静,只扫了一眼,继续往卧室走:“里边都是些尹国飞年轻时候的照片,你直接扔垃圾桶吧,看着就来气……”
别人的东西,林听榆当然不可能因为她一句话就随便处理掉。
正要放回桌子上,用了太久、内页已经脱线的相册却突然散开,一张照片掉落出来。
照片没塑封,四周已经开始液化,后面红色横幅上的字已经看不清,看起来像是小学组织的活动,只一眼,她就精准看见人群中站在角落的傅喻钦,五官几乎没变,只是现在长大了。
“阿榆,来帮我拿一下东西!”
神差鬼使的,林听榆动作很快,把那张照片滑进袖子里。相册来不及复原,只能笼统摆回桌面上。
收拾好柜子出来,宋初玉看见桌子上散开的相册,里面年轻时候的傅喻钦,冷笑道:“长得人模人样的,这么多年就没干过一件人事。”
林听榆伸手整理相册,想着至少要恢复整齐,不可避免的,也看清了好些内页。
除了那张被她藏起来的傅喻钦的照片,剩下的都是尹国飞,还有一位陌生的老太太。
宋初玉坐下来给自己掺了杯温水,看见照片,随口说:“这就是老太太,傅喻钦他奶奶。”
看一个陌生人的老照片,短时间脑海里是留不下什么太深的印象的。林听榆看不太清老太太的脸,却想起思霏说过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傅喻钦可能已经没在上学了。
“听说老太太人挺好的,可惜摊上这么个儿子……”宋初玉认识尹国飞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去世了。
“傅喻钦和他奶奶,关系好吗?”林听榆忍不住问。
“不是亲生的,还隔了辈,哪能好?”宋初玉笑她天真,“不过尹国飞留不了后,这也算是白得的便宜孙子,说坏透了也算不上。”
她的解释,明显和“老太太人挺好的”,是互相矛盾的。
宋初玉今天难得有耐心,喝完半杯水,和林听榆接着说道:“当年傅梦婉,你听说过吧?就是傅喻钦他亲妈,她自杀之后,尹国飞原本是准备把傅喻钦送去福利院的……”
39. 那时候
很多故事要说给另一个人听,并不需要特意找什么时机,只需要一句话的契机,就能给过去又拼凑上一片碎片。
妻子自杀这种事情,尹国飞当然觉得很丢脸,也觉得很不吉利。有一个结婚没多久就在家里自杀的妻子,是比不能生育还更屈辱的事情。
傅梦婉走之后,自然而然的,尹国飞转而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傅喻钦身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恶言恶语是最轻松的。更多时候是喝了酒之后的拳脚相加。他热衷于逼问傅喻钦,傅梦婉是不是早就出轨了,是不是早就蓄谋着要把他的名声搞臭?
那几年傅喻钦身上基本没有过完好无损的时候,甚至后来,某天喝醉酒之后,趁着酒劲,尹国飞直接把傅喻钦送到了福利院。
“起初青禾街压根没人发现傅喻钦不见了,是老太太,过了一段日子,还是豁出大半辈子都硬撑着的面子,直接闹了一通……”
她追着去福利院,把人领了回来。
“毕竟是白得一个养老送终的,你就给他一口饭吃,又算得上什么呢?”当时老太太当着傅喻钦的面,对尹国飞这么说。
“再说,真把人送走了,到时候咱们俩都得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
把人从福利院接回来,挑个晴天,老太太带着傅喻钦找块儿空地,烧掉了傅梦婉留下的东西。
然后,她找了青禾街几位有威信的老长辈,逼着傅喻钦在傅梦婉的遗像前下跪,立字据签字。要他发誓保证,以后无论如何,都要认尹国飞是父亲,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给他养老送终。
最后,连那张遗像也被烧了。
从那之后,傅喻钦就寄生在尹家,像一块随时可以被践踏的苔藓,像随时会被揉乱在水中的纸船。
也像十七岁那年,被放逐到逢城的林听榆。
再无所谓到好像能解决一切的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拥有勇气。在亲眼见识过傅喻钦举报尹国飞时的狠厉后,林听榆想到曾经什么也做不了的他,不由得愣了神。
留在青禾街,至少不用颠沛流离,至少可以继续读书。
她突然想起,刚好是一年之前的今天,就是在这个客厅,她第一次看见了傅喻钦。
逢城今年的雨季,来的格外晚。
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林听榆胸口情绪忍不住翻滚,沉默着,听宋初玉继续说。
老太太以前就是工厂的,有退休金,不算多。不过半大的小孩,丢进学校里靠着各种补助就能活,压根也就花不了什么钱。
尹国飞命好,从童年到中年,都有人为他兜底,即使老太太老了,也还在为他算计,早找好一个为他负责后半生的人。
没了老婆,他反倒少了束缚,又回到从前的吃喝玩乐中,赌赢了请人喝酒,赌输了就回家要钱。
日子很好混,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快到中考。
那时候,傅喻钦能考上一中几乎是青禾街公认的,甚至,老师们都认为,他会是逢城的中考状元。
尹国飞却从以前的放养中回过神来,突然不愿意这个“儿子”变得太争气,听了朋友的撺掇,在这时候,第一次要行使监护人的权利,要把傅喻钦的志愿,改成提前批的职高。
要是学习好,以后再上个大学,不仅要花更多钱,还会越走越远,到了那时候,即使有一纸协议,又有什么用呢?他有可能什么都捞不到。
只有折断傅喻钦的翅膀,才是万无一失的做法。
“以前整个青禾街的人,都说傅喻钦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虽然看起来不像个小孩子,但闹过最大的事,也就是被几个混混卷进个校园霸凌的案子里,最后反倒做了证人……”
连尹国飞也觉得,这便宜儿子就是个百依百顺的,毕竟没有血亲在身边,年龄也小,成不了什么气候。所以改志愿这事,根本也就没想过要瞒着傅喻钦。
“没想到傅喻钦知道了这事,直接差点一把火烧了尹家……”
宋初玉并不是一个好的讲述者,林听榆总要从大量的猜测和评价中,来拼凑出从前的框架结构。
听到这里的时候,即使知道宋初玉的话有很大的夸大成分,但几乎是立刻,林听榆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层油纸蒙住,密不透风地遮住所有,无法呼吸,也无法跳动。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无数次在心里祝福他,祝他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可如果在一切都还稚嫩的时候,就被人遏住羽翼,封住前路,那又要怎么办呢?
那时候老太太已经在生病,再加上她在尹国飞这个儿子面前,也从来没什么话语权,年纪越老,就越要仰孩子鼻息。即使家里已经闹得天翻地覆,老太太也是插不上手的。
或许是相处久了,或许是人老了,心就变得更软了,她突然生出一些恻隐之心来。老太太告诉傅喻钦,要学会藏拙,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会相信,他以后能飞得很高。
她一边阻拦了尹国飞要给傅喻钦报提前批,另一边,在中考的最后一科,把傅喻钦锁在家里。
老太太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也想过这次自己可能干涉不了,唯独没想到,傅喻钦居然没有半点反抗,平静到,像是真的睡过头了那样。
缺考的那一门,是傅喻钦最擅长的那门,平时考过最低的一次,只差满分五分。但后来没有后来,他被淹没同龄人中,是青禾街众人口中的,中考没考上,鸡头不如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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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典范。
那天之后,傅喻钦再看向尹国飞的时候,眼睛里不再是恨,不再是执拗。
他去了十三中,他依旧耀眼。但再提起傅喻钦,所有人都会摇摇头,感叹一句“鸡头不如凤尾”。
他的翅膀被折断,从此困囿于青禾街的角落。
他的叛逆期来的轰轰烈烈,又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迅速到,好像只是一场在水波中摇晃的错觉。
这场生长痛之于傅喻钦而言,实在是太漫长也太剧烈,在感受到身高带来的骨骼痛感之前,颠沛流离已经先一步吞噬他,不得出路。
到底是要经过多少遍抽筋剥骨的痛,经历过多少无能为力和无法反抗,才能变成今天这样的果断和不在乎?
林听榆只觉得酸涩到喘不过气,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感同身受,还是因为同情。
再或者,是因为心疼。
“我不让你跟他接触,是有原因的,会咬人的狗不叫。”宋初玉说,“他这么忍辱负重,谁都以为他忘记了,结果老太太刚下葬,他直接报警,把还在披麻戴孝的尹国飞给抓了……”
“当时被送到福利院,又被带回来,一直到被压着签下协议,傅喻钦全程都不声不响,说实话,如果我是尹国飞,我也害怕……”
“那协议,对着一张遗像签的,说白了,又能有什么法律效益,还不是说反悔就能反悔,我要是尹国飞,早早就不该养虎为患,还白浪费时间……”
宋初玉絮絮叨叨,不自觉地,又和尹国飞站在同一个阵营。
“小姨,那我坐在这里,你是不是也害怕?”冷不丁地,仿佛对她说的所有话题都不感兴趣,一直只是安静坐在沙发上的林听榆,突然开口。
“什么?”宋初玉不防,吓了一跳。
林听榆还在帮她叠衣服,淡着表情看人的时候,周身气质是不符合平常的冷,宋初玉居然被她乌黑的眼睛盯得有些心虚。
正要说什么,林听榆突然又笑笑,说,“我开玩笑呢,小姨,你别当真。”
“你这孩子,突然干什么,吓死我了。”宋初玉抚抚胸口,瞪她一眼。
“傅喻钦要是心里有不满,他自己会说会争,可用不着你在这儿为他鸣不平!”宋初玉嗔怪道,“何况,你自身都难保呢。”
林听榆还是笑笑,没说话,一贯好脾气,任人搓扁揉圆也不生气的样。
可是,说了又怎么样呢?
林听榆仿佛又看到当时的场景。
众叛亲离,被打断脊骨,全世界都压着,都逼他跪下。
命运从来公正,公正到永远会对某个人残忍。无论怎样抗争,总会有一个时间段,压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40. 正雨季
火焰被切割成不均匀的橘色和蓝色,烧化的玻璃被拉长、塑造,耐心地整理。
林听榆凝视着那条落在手心的玻璃金鱼,透明的玻璃被不均匀的蓝色渲染,尾鳍和胸鳍折射出蓝绿色,显得更加生动。
只有两个指节的长度,小小一只,却有着不可忽视的重量。
这是上次和思霏一起去进货,在她朋友开的手工店里订做的。
“回头给你编个套子装起来吧,不然那天指不定就碎了。”思霏随意看了眼,建议道,“到时候还能做个吊坠。”
虽然是玻璃,但烧制的是实心,加上体积小,其实没那么容易坏。
林听榆点点头:“要不你教我怎么编吧,到时候我试试。”
“可以啊,省得你整天抬着本书看,我都替你累得慌。”
思霏对这种精细的东西都有点怵,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自己弄坏,只敢远远看上几眼,建议道:“要不你还是把东西放在我这——我给你腾出个角落,就放在那儿,谁也不能碰,总比放在旅馆里安全点。”
想了想,林听榆还要摇摇头:“我先拿着吧,指不定那天有用……”
她后半句说的含糊,思霏没听清,也没深究,只想起什么:“你今晚还要去上课?”
“嗯,最后一天了。”
“最近逢城可不太平,还是我陪你去吧?”
最近职高很多小混混闹出不少事情来,还上了本地的社会新闻,林听榆要坐的那班公交恰好会路过职高,好在不经停。
“没关系,今天我和我同学一块回来。”
上次之后,孔路凡依言,没再去接过她,这让林听榆轻松很多。今天是补课的最后一天,他舅舅、舅妈对林听榆的表现很满意,特意说了,结束后要留她在家里吃顿饭,怕她尴尬,还叫上了孔路凡。
如果别人只是客套一下邀请,林听榆一定会婉拒,但这顿饭甚至考虑到了她的情绪,明显是诚心邀请,她就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而且,她和孔路凡始终是同学。
“行,”思霏放心了,八卦道,“你那同学,是不是上次那小男生?”
“你也没比我们大很多。”林听榆没否认,笑道。
之前孔路凡来和她借过一本参考书,是她从海城那边带来的。
“他那小胳膊小腿的,行不行啊?”
“哪有这样说人家的?”林听榆说,“你就放心吧,我下了课到小区门口就有公交车,直接坐到青禾街外面,肯定不会有事的。”
“行,反正你注意安全啊,不然我不好交代……”
“嗯?”思霏语速很快,林听榆没听清。
“没什么!”王思霏意味深长看她一眼,“我说,晚饭你少吃点,一定要来吃夜宵!”
“这个……”
还没等林听榆拒绝,她坚决道:“不许拒绝,今晚可是我生日!”
“嗯?”林听榆懵了,“你不是上个月才过的生日吗?”
那时候她还在上课,思霏和朋友在外面玩,还特意找了个人去十三中,给她送了好大一块儿蛋糕,提前切好的。
“那次是阳历,维护一下狐朋狗友的关系。”思霏那晚上喝得挺多,“今天才是农历……”
没给林听榆拒绝的机会,她强调道:“不准说不去啊,反正到时候我直接在公交车站接你,听到没?!!”
*
思霏的生日,林听榆没道理不去。
吃完饭,孔路凡的舅妈本来还想多留他们聊会天,她恰好有理由,就早早要告辞,孔路凡也附和说时间已经太晚,和她一起出来了。
“谢谢你。”刚找到位置坐下,林听榆对孔路凡道谢。
“你口语这么好,又很耐心,舅妈私下和我夸了你很多次。”孔路凡笑笑,“要不是你,她真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老师,才能治得住我表妹。”
这份兼职给她带来的收入不算少,虽然还远不够参加集训的费用,但只要节约一点,去参加艺考的费用已经差不多够了。如果不是孔路凡介绍,她不可能有机会得到这份兼职。
有心感谢孔路凡,可林听榆又实在不具备游刃有余的社交能力,好不容易找的话题,最后都匆匆地潦草结尾,连周围的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快到青禾街,她才想起来,有别的话题可以讲。
“上次那本资料,你觉得怎么样?”说的是孔路凡借走又还回来的那本英语资料。
“很不错,”他点点头,“上面的语法题都出的很好,我舅舅给他英语科目的同事看了,也说很好。可惜网上买不到。”
那本资料是林听榆偶然在书店角落发现的,不是什么大品牌,而且海城和逢城高考用的并不是一套试卷,所以很多资料都不会相互流通。
孔路凡借去复印过。
“那天我和朋友聊天,”就是那个给她写同学录的同桌,“她说,那套书又出了新的题型,我拜托她给我寄了两本。”
林听榆看着孔路凡,说,“到时候我拿到学校,希望你能收下,就当是我的很小的谢礼。”
她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和同桌之间的联系只是断断续续,这次寄来的辅导书,实则也只有一本,林听榆准备复印一份,把原件送给孔路凡。
“好,那我就厚着脸皮接受了。”
在学校,同学们都夸赞孔路凡,他成绩好,愿意给同学讲题,做事也很懂进退。虽然自觉隔着壁垒,但他在班级里人缘不差,可面对林听榆,他总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分寸。
他说:“听榆,你总是太客气了。”
有些心事,即使加以掩饰,也还是明显。
“应该的,”公交车摇摇晃晃,林听榆回避他的视线,只笑笑,像在闲聊,也避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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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是我占了你的大便宜。”
孔路凡听懂了——其实他一直都懂。
今天的单座都被坐完了,两人并排坐在车厢后面,他忍不住看她的侧脸,在朦胧的黄昏和夜晚交界线中,白的皮肤,秀气的五官,还带着婴儿肥的青春时期,永远淡的表情。
无论是谁,第一眼看到林听榆,都绝对不会把她和“攻击性”这个词联系起来。可相处的越久,孔路凡就越觉得,得比起花,她更像绿叶植物。
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会专注又认真地看着对方,眼睛里却好像蒙着一场散不开的雾,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又总是会被不着声色的距离感隔开。
“下一站,青禾街站。”
尽管都懂,不甘心却还是有。公交车快要行驶到目的地,孔路凡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听榆,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怕林听榆拒绝,他语速很快,继续道:“我们是同学,你还给我讲过这么多题,要说占便宜,也是我比较多……如果真的需要帮忙,请你一定要记得找我,真的完全不用又负担的……”
在班级里,孔路凡一直不是话多的那种同学,除了讲题,两人平时的交集也并不是很多。所以,在察觉到某些情绪之后,林听榆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青禾街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新一站的广播音响起,话说到这,剩下的已经都不用再说,彼此都懂了。
孔路凡感激林听榆不说穿,就像林听榆也感激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让她太过为难。
“嗯,谢谢你学委。”林听榆笑笑,一贯好脾气的模样,用平时同学间的称呼,来称呼他,“到站了。”
“好。”孔路凡手抬了抬,还想说点什么。
却在公交车停稳,看到窗外的时候,又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你朋友,是来接你的吗?”
“嗯?”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窗外看。
林听榆以为是思霏,所以才会再和傅喻钦四目相对的时候,愣住。
逢城今年的雨季来得格外缓,下午下过一场小雨,潮润的空气从打开四分之一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味。
末班车开到青禾街,已经没有人会再上车,有路人借着公交车站休息,长椅热闹。
傅喻钦就在那儿站着,穿一身黑,拎着罐汽水,肩宽腿长,身形和那张脸一样引人注目,引得旁边人频频投去目光。
他始终是一副松松散散的模样。
直到看见林听榆,和她身边的孔路凡,傅喻钦挑了下眉,兴致盎然的样子,一双眼却直勾勾盯着林听榆看,毫不掩饰目光。
隔着□□涸雨水留下渍点的窗户,林听榆避无可避,心口像被这目光烫开个小小的洞。
“他来接你,那我就先走了。”她回神,听见孔路凡这样说。
41. 一起去
“同学?”傅喻钦一句话就给孔路凡和林听榆的关系定了性。
他这样直接,倒让林听榆只能把刚才已经想好的话咽回肚子里。
比如,好久不见。
比如,好巧你也在这里。
现在都只能收回。
“思霏在忙吗?”所以才让他来接她。
“差不多。”傅喻钦答得似是而非。
夏天白日好长,快八点了,夕阳还没落完,刚走出公车站,金色的余晖斜斜洒下,被身旁的傅喻钦挡住。
他微眯了下眼,侧脸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林听榆才发现,傅喻钦皮肤变白很多,像是整个假期一直待在屋檐下。
“刚才那个,是我们班学委,”尽管好奇,但她什么也没问,话题回到最开始。
她笑了下:“他让我恭喜你,金榜题名。”
类似的话,从高考成绩出来,傅喻钦就没少听,这么一句一听就是凑话题的,过了耳,他只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可就在林听榆快要放松警惕,只想走完这一段路的时候,傅喻钦突然转头,视线追着她眼睛看:“那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要恭喜我的?”
在林听榆反应过来,要逃避之前,傅喻钦已经紧紧抓住了她的视线,逼她对视,退无可退。
来的猝不及防,才让人更加无处遁形。
明明有这么多人恭喜,听过这么多恭喜的话,就像之前有那么多人都祝贺他一样。他却只是看着她,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中午下过好大一场雨,柏油路的气味蒸发,在此刻的黄昏包裹上来。
他话里的指向性太明显,甚至掺杂不明的情感,像细细密密的鱼线,随着他的视线一起,一圈一圈,勒住林听榆的呼吸和思绪。
她并不记得自己醉酒的时候,被他套过什么话,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早就露过馅,所以才会为他这样的直白,感到一瞬间心跳加速。
“什么?”这个问题实在太突然,她最后还是装傻,连自己都气愤自己,装傻得太过刻意。
无论林听榆是进还是退,傅喻钦始终坦然地看着她,好像极其执着于这个答案,偏姿态却松散,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她不太敢迎上那视线,正想着要如何圆场,傅喻钦却出其不意,轻飘飘收回视线,垂眸,修长手指拉开易拉罐的环扣。
“咔嚓”。
气泡破碎的声音挤过嘈杂的环境音,强势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喝汽水吗?”林听榆以为他会步步紧逼的时候,傅喻钦却只是适时地抬眸,问她。
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闲聊。
夏天气温太霸道,他穿一件黑色T恤,是傅喻钦常穿的颜色,背后却一反常态,有大片抽象的涂鸦,色彩浓稠。
汽水被递到林听榆面前,握着蓝色易拉罐的那只手指节修长,随着抓握的动作,手背筋骨凌厉突起。高考前在男生中就算很白的肤色,过了一个假期,大家基本都变黑了些,他的肤色居然快偏向冷白。
他安然等她做决定,反应过来的林听榆却突然有些气馁,也有些生气。
气傅喻钦如此气定神闲,也气自己,差一点就要露出马脚。
“谢谢,”她抿唇,“我不喝碳酸饮料。”
话是实话,这样直白从她口中说出来,任谁都听得出,带着气。
比汽水还要足好几倍的气。
傅喻钦可有可无地点点头,把手收回来,倒也不客气,自己喝了一口,唇角勾起个不易察觉的笑。
路上有小姑娘一直盯着他看,敏锐地察觉到被林听榆忽略的细节,忍不住张大嘴巴,悄悄对同伴示意。
十八九岁的男孩子,在逗弄旁边女生的时候,少年气总是会更旺盛一些。
从公车站到思霏约好的店,隔着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傅喻钦腿长,步子迈的也快,有一小段上坡路,林听榆刻意走得慢了点,想和他拉开点距离。
他当然察觉到,索性转身,倒着往前走,视线重新紧紧牵住她,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哑然的笑。
“林听榆。”和刚才问她,孔路凡是谁的时候,完全截然不同的语气。
大概因为小名太容易混淆,他们都习惯了连名带姓的喊对方,明明是生疏的称呼方式,却一点儿也不显得生疏,甚至有种心照不宣的亲昵感,“所以,你不理理我吗?”
她替别人传了话,那她的祝福,又是什么?
刚才那点火来得快,去的也快。就这么一瞬间,本性里的反骨被他轻而易举翻出来,林听榆决定拿回主动权。
林听榆直视他的眼睛,像在思考:“很重要吗?”
夏天的夕阳,留的晚,坠得也快,短短一段距离的路,金色的光芒退到只擦着树叶边缘过,天边已经卷上暗影。
林听榆说完这句,也定定地看着他,像他一样。
短短一段坡,转眼已经走到尽头,两人面对面站着,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谁也没提要继续往前走。
“如果我说,很重要呢?”傅喻钦挑眉,眼神始终直白到理所当然。
“那就,祝你一路顺利。”她终于完全找回理智,笑笑,“马上要开学了吧?”
“和城的雨季,应该比逢城要短一点?”林听榆开玩笑道,“夏天终于也可以穿白色鞋子了……”
她没有说怎么知道他要去和城大学,傅喻钦也没有问。
“京市的气候,好像更干燥?”他说。
空气里就这么莫名盈满了火药味。林听榆隐约燃起的怒火,来自于傅喻钦气定神闲,好像两人真的只是在闲聊,交流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而她却轻而易举被勾出内心深处隐藏的挣扎,掩耳盗铃一样。
争执时候最忌讳语塞,林听榆刚要接话,却见傅喻钦毫无掩饰的,勾了一下唇角。
就这一下,纵然林听榆有再好的定力,也一秒炸毛。
傅喻钦看着对面生气的女孩,像一只鼓气的河豚。
下雨又天晴,她怕冷,也怕晒,背心外面穿了一件芽绿色的开衫。折腾一天,随手扎的丸子头已经有些毛茸茸的,脸颊也有些红。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鲜活又真实。
明明是他故意惹人生气,却又在此刻,生出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欠揍的念头。
在心跳声中,他想,傅喻钦,你大爷的,这可真够狗的。
*
“怎么这么久才来?”老杜眼尖,看到他们一前一后往里进,赶紧喊住人,“快快快,来看看吃点什么!”
今晚终于不吃烧烤,吃串串,他们这群人,总觉得串串比火锅带劲。这会儿赖子看着桌,老杜和思霏正站在冰柜前,琢磨着要拿点什么。
还在气头上,林听榆才发现,这就是她第一次来吃,听不懂阿嬷说什么的那家店。
“这家可好吃了,你还没来过吧?”思霏塞给她个铁盘。
老杜话密,已经替林听榆回答:“没呢,阿榆上次来过——好久之前了,那会儿我们还不咋熟呢,碰巧遇到了。是吧阿喻?”
那会儿,他们对林听榆的印象,还只是傅喻钦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个表妹。
“嗯。”傅喻钦应了一声。
他应了,林听榆就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
立马察觉到气氛不对,思霏悄悄扯了扯还要把话题往两人身上引的杜渐鸿,又狂使了好几个眼色。
两人表面装不知道,只见傅喻钦和林听榆各拿各的,谁也不和谁说话。
傅喻钦向来冷淡,虽然话不多,但真见他生气的时候,一只手也数得过来,情绪稳定到旁边死了个人都懒得给人收尸的地步,此刻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林听榆今晚的不对劲却很容易就被看出来。毕竟认识这么久,她几乎从没挂过脸,脾气好到,他们常常担心她在学校里会吃亏。
这下却气鼓鼓的,连掩饰都忘记了。
“不是他自己说,可以顺路接人的么,这是怎么了?”思霏用气音问。
“行了,反正就装不知道吧。”老杜和思霏对视一眼,又默契地低下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依旧热热闹闹地招呼着。
到了饭桌上,赶紧对赖子使个眼色,赖子多精明,悄悄扫一眼,也看明白了。
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和辣味四溢,话题照常递,大家都装作没看出不对劲。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只是坐在一桌子的人,明明碰杯都一起,却像是分成了两桌人。
思霏说这顿饭是为了庆祝她的生日,是逗林听榆玩的,实则是因为他们快要去上大学,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很多,组个局,就当是饯行了。
话题照旧继续,赖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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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喻,老班跟你说什么了?”
最近各家大学都在寄录取通知书,当时高考志愿是统一在学校填报的,怕出岔,学校索性让大家把邮寄地址统一都填了十三中,最近再回去领。
今天他们一块儿去的,临走的时候,班主任特意留了傅喻钦。
“没什么重要的。”祝他学业顺利,言语间又难□□露可惜。
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说到这,老杜笑道:“刚才还在办公室里看见老蔡,可把我吓得够呛!”
傅喻钦抬眼,视线下意识落到自己斜对面的方向,没接话。
听到这,斜对面的林听榆皱了皱眉,有什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抓不住。。
“老蔡可太狠了,之前抓翻墙,不仅管抓,还管吓,大晚上抬个手电筒往自己脸上照,给我吓得魂都差点丢了,这辈子估计都忘不了!”
学校值周是老师轮流,不管是不是自己班的学生,逮到了就会管。
班上的男生确实都挺害怕蔡老师,老杜描绘得绘声绘色,林听榆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却突然呛了一下,她背过身,忍不住咳嗽。
“没事吧?”思霏赶紧拍拍她。
林听榆摇摇头,正要说什么,面前突然递来一瓶冰豆奶,已经开好盖的。
整桌人都突然安静下来。
视线顺着望过去,玻璃瓶上凝结的水珠清晰,尽头,傅喻钦的脸模糊。
反应过来,忍不住再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越过桌子递东西,只是很小的举动。
*
“这什么情况?”串吃完一波,老杜和赖子自告奋勇,刚掀帘子走出去,就迫不及待八卦起来。
老杜:“明明他俩吵架,咱们被殃及池鱼,这么算来,也应该他俩一人一边,我们仨一边,怎么都是仨阵营才对!怎么现在倒好像我们仨被孤立了一样?”
“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开窍点,”赖子边拿串,边吐槽他,“放别人身上叫吵架,放他俩那,就得另算了。”
“怎么不灵光了?我上次还让阿榆去劝劝阿喻,再考虑考虑高考志愿呢。”
老杜嫌弃赖子话说得云里雾里故作高深,翻了个白眼,“不过现在这么一提,我还真有点怀疑,阿榆当时也没正面答应我,你说她到底劝没劝?”
“没劝。”别说谁劝都没用,真是林听榆去劝傅喻钦,这事就成另一个概念了,赖子翻了个白眼,“你还用过这招?嫌水不够浑啊?”
“也是,阿喻那性格,决定了的事情怎么劝都没用,不对——”老杜突然回过神来,“我这怎么就叫搅浑水了?”
赖子翻了个白眼:“行,那我问你,你怎么想到要去找林听榆劝人的?”
老杜愣道:“当然是觉得她能劝得住呗。”
“你这脑子,怎么就是缺根弦?”赖子服了,“她又不是阿喻正儿八经的表妹,你怎么就觉得人能劝得住?”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去找人,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林听榆不太一样。等老杜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我去……”
要是劝成功了,傅喻钦真改了志愿,却不是京市的大学而是其他高校,那又算怎么一回事?
而现在,傅喻钦依旧选择留在和大,那一切就更明朗了。
看他明白了,赖子关上冰柜门,叹了口气:“所以他俩吵,也正常,窗户纸都还没捅破呢,阿喻又马上要走了。有火都发出来,最好是把话也说开了,以后有机会再见,也不用觉得太遗憾……”
今晚不喝酒,再回桌旁,杜渐鸿开了瓶豆奶,有点借奶消愁的意味在,看着看着,也觉得有点酸。
明明大家都还在逢城,硬是品出了点散伙饭那味儿。
一顿串吃完,各自心里都有点不可明说的情绪,赖子和老杜使个眼色,借口要去卫生间。
王思霏结了账,回来看两人分坐在桌子两边,愣了下,说:“走呗,出去等?”这会儿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有人在排队等桌。
“我去买个酸奶,你们喝吗?”逢城的夏天,傍晚风里热里掺着凉,吹在人脸上,热里掺着点凉。
思霏原本下意识要说,可以在店里买,回头再付一次账就是了,但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她把话咽了下去,看向林听榆。
林听榆点点头:“一起去吧。”
42. 计划外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有话说,但谁也没先开口,一路沉默着,真的去便利店,也真的买了酸奶。
“聊聊吗?”看她拆开吸管,还是傅喻钦先开口。
“嗯,”她点头,指了指角落空着的长椅,“去那边吧。”
有树遮挡,下过雨后残留的一点水渍早被晾干,林听榆落后半步,见傅喻钦往一边放了包。
她不明所以。
“垫着坐,凉。”他点点下巴,示意道。
愣了下,林听榆没拒绝:“谢谢。”
包里似乎什么也没放,空到有些平,她没坐实,挨了一个角。
林听榆戳开包装,喝了一小口酸奶,刚从冰箱拿出来,冰得人思绪清醒了几分。
这条街夜晚确实热闹,这样犄角的地方,基本没人来,人声都被距离和树木远远隔在外面。他们坐在角落,比起喧闹,反而更先听清蝉鸣。
“你就,准备去和大了吗?”林听榆还是问出口。
尽管很多事情都还没想明白,但她隐隐想为这个夜晚留下一点东西,所以率先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明明连录取通知书都已经到了。
“嗯。”他没否认,“在那边有个想做的项目,已经牵好线了。”
“恭喜你呀。”林听榆转头看他,坦白道,“本来我也觉得,这个分数报和大,有些亏了。”
“那现在呢?”
“嗯?”
“现在,就不觉得可惜了吗?”
林听榆耸耸肩,轻松道:“只要是你做的决定,那就没什么好可惜的。”
顿了下,她抿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莫名带着几分怅然一样的叹息:“毕竟只要你想做,总是会成功的。
决定做的到底对不对,只有当事人能判定。何况傅喻钦好像原本就能做成功一切。
她没有拉其他人入阵营,没有用“我们”,只切切实实说自己的感受。不过仍然隐藏了一部分叹息。
如果有的选,谁会不想只安安稳稳上个大学,而不是第一步还没迈出,就要想好往后无数步是否会因为开端的那一步,而重新掉入深渊。
问完这句,林听榆毫不掩饰脸上的轻松表情。离开前,她好奇的、在乎的已经问过,已经再次确定过他会过的很好,那就已经足够。
毕竟世界上有这么多人都没法好好告别。
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傅喻钦毫不掩饰自己的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怎么了?”那视线太有侵略性,林听榆率先败下阵来,有些不自在地开口。
他的眼瞳比黑夜还要更沉,却并不平静,带着某种暗藏的汹涌。
“觉得你说的挺有道理。”傅喻钦终于移开视线,毫不客气地收下她的夸奖,带着少年的肆意。
林听榆刚要松懈下来,突然听见他又开口:“但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什么?”他自嘲的语气,也像在叹息。
林听榆像是察觉到什么,眉心一跳。
“我后悔了,”傅喻钦转头,盯着她,“就在刚刚。”
以及,此刻。
话里蕴含着某种自嘲,蕴含着从未有过的、对自己曾经做自以为是的、笃定的理智,而感到由衷地后悔。
因为听得出她的感同身受。
他的视线太专注,让林听榆挪不开,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翻涌的思绪。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有风吹过,没扎好的碎发掉下来一缕,抚到锁骨上,酥酥麻麻的痒。像是指尖突然被针扎了一下,林听榆突然回神,猛地把头转回来。
身下还垫坐着他的书包,这其实是很过线的行为,对双方都是。这样的过线,莫名在今晚带给她很多勇气。
但这样的勇气,并不足以支撑一个单薄的未来。
“傅喻钦,我要问的,已经问过了。”
仿佛没听到他说的后悔,林听榆声音有些轻,像在告别,“你的呢?”
你的告别,又会是什么?
说完,林听榆重新安静地,轻松地看着傅喻钦,心里是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坦诚。她甚至觉得,她手腕上此刻有一个心甘情愿戴上去的测谎仪。
无论傅喻钦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
这让傅喻钦想起自己见她的第一面。
他那时候太冷漠,刚从墓园回来,手上带着清理墓地被刮伤的血渍,整个人半点生气也无,居然连一个快递,都没有为她搬。
傅喻钦做决定永远都干脆,并且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但在和林听榆有关的事情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
“一点铺垫都不给啊?”他拖长语调,居然有些懊恼的意味。
这一刻,刚才正襟危坐的氛围,一下子又被拖拽回来。傅喻钦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只要他愿意,好像在任何情况下都游刃有余。
“铺垫什么?”
“铺垫到,让我接下来的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听榆眉心跳了下。
呼吸间,她想了很多。
他要说什么?什么话像在开玩笑?
她又要回答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身旁,傅喻钦收敛起唇角残留的一点笑,看着她,道:“林听榆,去和城吧。”
“我们一起,去和城吧。”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话语里,却仿佛有万钧重的承诺。
书包夹层里,放着被她用棉布包裹住的那只蓝色金鱼,连同那张照片一起。
那只玻璃金鱼,原本是要那天就要送给他的,等那顿饭结束,就当践行礼物,为了掩饰,她给赖子和老杜也准备了礼物。
她要祝他前程似锦,就像一尾永远不会消亡的玻璃金鱼,既游得出逢城漫长的雨季,也游得出晦涩青春里,那个漫长的夏天。
而现在,他却突然说,想带她一起走。语气轻松到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什么?”
心跳声中,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理智:“傅喻钦,今晚没有真心话大冒险……”
“和我去和城吧,”接住她手中已经喝完的、摇摇欲坠的酸奶盒子,傅喻钦抬手,投进旁边的垃圾桶,“这是真心话。”
重新走回她面前,傅喻钦微微偏了下头,明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比起施舍,却更像心甘情愿地弯腰:“至于大冒险,应该算不上。”
他回忆着从谭立那里打听到的消息:“那边的集训机构是住宿的,也带着文化课的补习,我问过老蔡,学校可以准假……”
整个晚上,零零散散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此刻,都穿成一条线,在脑海里明明白白的连起来。
短短的半天,他已经做好决定,甚至计划好一切,确保之后的一切都能正常运转,解决所有的后顾之忧。
“为什么?”林听榆却顾不上这些,只能愣愣的,这样问道。
她听到自己发紧的嗓音,也听见沉重的心跳。
为什么?
无数次,傅喻钦也在心里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乌泱泱的人群中,他唯独只看得见她?
为什么,数不清是第多少次,他总是会觉得,她不应该被陷在泥潭中?
为什么,他会想对她伸出手?
人可以有无数次反复的念头,然后主观无数次被客观压倒,直到某一瞬间。
看到她在公交上,明明眼里都是连轴转之后的疲倦,还要硬撑着,和一切周旋。
不管什么狗屁大道理和所谓的理智,也不再想什么,离开了自己,或许她会过得更好。
就是那一瞬间——
他想,他要带她离开。
对峙间,林听榆注视着他。口腔干涩得厉害,嗓子都像被糊住,手心几乎要渗出汗意。
“为什么,要带我一起走?”她固执地重复着。
她一直清楚,自己和傅喻钦,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他们都孤立无援,才更应该自保。所以知道他要去和城的时候,即使心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么一点情绪,林听榆也可以自己压制住。
而现在,她居然感到害怕。因为从他话脱口而出的那时候,她来不及思考,已经本能地相信了,他没有在开玩笑。
这种不知不觉的信任,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因为,我还欠你一个新年愿望。”他垂眸,接住她的视线,声线平稳,“你一直不来兑现,所以我想,我应该主动一点。”
主动。
这个词让林听榆的心脏紧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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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真心的时候,反而越手足无措。
无声的沉默里,最后,她若无其事地笑笑:“和城很好,但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过了这几天,两个本来就没交集的人,就应该按照意料之中的故事轨迹,和平地分道扬镳。
总归只是青春里阴差阳错的一段小插曲,过了,也就该忘了。天南海北,多年之后再在群聊里发言,有空闲就发个表情包给对方捧场,这才符合逻辑。
毕竟他们连正儿八经的相处都缺乏。
现在这样当头一棒,又算是什么情况?
她站起来,微微仰头,看他的眼睛:“那是你的计划。”
之前在逢城的这个机构,说白了并不专业。艺考前去和城集训,她早在一年前就计划好。也是因为计划过,所以才知道,现在的自己绝对负担不起。
“嗯。”他点点头,直白道,“我想把你拉进我的计划里——”
“考虑下?”
林听榆抿了抿唇,最后,只是倔强地,把头撇向一边。
说变就变,现在这样,到底算是什么情况?
“林听榆,你以前好歹喊我一声哥。”他放低声音,难得带着叹息一样的哄意。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以前两人是假亲戚,泾渭分明。
“那现在,傅喻钦想让你一起去和城,可以吗?”
步步紧逼的沉默中,林听榆忍住眼眶的发烫,和莫名涌上来的自尊。
说完这句,傅喻钦往后退半步,给她空间思考,正想要摸烟盒,反应过来,又放回去。
突然听见她开口,声音有点颤抖:“傅喻钦,你是在可怜我吗?”
空荡的长椅上,原本垫着的包摇摇欲坠,还是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也分不出心去管。
林听榆倔强地抬头看他,固执地重复着:“是因为,可怜我吗?”
“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所以在最后关头,突然要拉上我,一起到一个看起来更有希望的城市,是这样吗?”
夜更深,外面的街道却更热闹,远远传来喧闹声,热闹漂浮在空中。
他们却像处在与外界无关的真空环境中,微弱的路灯下,傅喻钦垂头,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浓密睫毛,沾染着不易察觉的湿漉。
自尊心过度翻涌的时候,再好的脾气、再稳定的情绪,都只是悖论,见他不说话,林听榆下意识咬咬嘴唇,只感觉鼻子一阵酸涩。
酸涩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接近哽咽的声音,狠狠把头撇开,尽力组织好接近词穷的破碎语言,林听榆逼迫自己重新看他的眼,管不上言语是否会让自己的所有思绪变得无处遁形,只想在今晚,在分别前,为自己扳回一局。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话语突然就因为脸颊传来的微冰低温被迫停留在喉口,呆愣一瞬,视线下意识顺着温度往下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正贴在她的脸颊。
傅喻钦的手生得很好看,冷白的皮肤,骨节分明如修竹,指尖有握笔和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手指没用什么力气,甚至轻到像是在摩挲,就让林听榆下意识随着他的动作,松开被自己无意识咬到,几乎快要充血的嘴唇。
这是第一次,他们的距离这样近,近到甚至趋近于亲密。
光从侧面洒进视野的缝隙,这样的距离,林听榆重新看清他右侧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
微温的暖黄色把傅喻钦的轮廓照得柔软,他手掌依旧贴着她巴掌大小的脸颊,几乎能完全托住,也托住一些不安的、摇晃的思绪。
皮肤相贴的地方,温度慢慢升高,她视线依然呆呆的,从那只手掌重新往上挪移,从他嶙峋的喉结,移过深刻的五官,直到视线相接。
林听榆忽然感到疑惑,为他眼里莫测的、深沉的、湿润的情绪。
傅喻钦看清她的倔强,心脏有着丝丝缕缕的温热,夹杂着说不出的酸麻。她大概忘记了,真的决心要告别,是不会在乎是否能一决高下的。
他第无数次开始后悔,后悔从前的所有。
林听榆读不懂他的情绪,还没反应过来该不该后退,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到像在感叹,接着,脸颊上的温度消失。
傅喻钦往前一步,伸出手,把她紧紧箍进怀里。
43. 绿豆冰
从书包里临时翻出、潦草撕下半页的信签纸,当场搜索的陌生格式,当时碳素笔干的慢,以至于现在在灯光下,每个字都能看出微微的晕染。
“林听榆,你还真是,”思霏看看那张欠条,又看林听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闷声干大事。”
“真就决定,要去和城了?”
林听榆扯出个笑,很快又落回去,自己也感觉脑袋热热的,还在发晕。
她点点头。
“这也太突然了。”思霏由衷感叹道。
林听榆也跟着叹一口气。她也觉得自己很冲动,短短一顿饭之后,居然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决定要去和城,她立马就告诉了思霏,思霏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放她回旅馆住,陪她拿了行李回来。
已经洗漱完,两人倒在床上,思霏还在研究那张欠条。她爸从前没少写这东西,手上的这一张,虽然格式很正确,金额那栏却标的很笼统。
写的是,集训期间的所有花费。
见思霏依旧盯着那张欠条,林听榆脸色微红:“……我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就先这样写了。”
集训光是学费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之后还要去其他城市校考,她在欠条上写的金额,细究起来,其实没什么法律效益。但林听榆还是写了,承诺会在上大学后按月还钱,甚至还写上了和银行一样的利息。
“傅喻钦居然同意你写这东西?”思霏翻了个白眼,作势要撕那张纸条,“还不如我借你得了!”
把欠条赶紧抢回来,林听榆解释道:“没有,是我自己硬要写的!”
思霏妥协,但还是有些郁闷,“那怎么就要跟傅喻钦借了……”
集训的花费不小,思霏毕竟是开着店的人,朋友也很多,自从察觉到林听榆的想法后,明里暗里提过很多次,想要帮她。
彼时林听榆思绪坎坷,自然都没有答应。
现在,她自己也想不到,在这样一个夜晚,自己就会因为傅喻钦的几句话而妥协,重新审视现实世界,重新尽量客观地直面那些利弊。
不,不仅是几句话——
林听榆突然又想起那个拥抱。
少年的臂膀有力,紧紧箍住林听榆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和力度,把她扣在自己的颈窝,阻止她还有继续出口的、以刻意伤害自己来拒绝的话。
那瞬间,林听榆愣愣的,甚至忘了推开,也忘记了,自己是否想要推开他。
她闻到傅喻钦身上有类似树木的味道,好像蓬勃着某种生命力。
周遭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安静下来,她听到,自己好像长出了两颗心脏,另外一颗正在温热跳动,随对面人的呼吸一起,起伏在夏夜的潮热里。
“林听榆,”他语气依然温缓,即使喊的是全名,却听不出任何距离感,也不带有丝毫逼迫,却透露着笃定。
笃定能用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逼她直视自己的内心,“你刚来逢城的时候,书包上挂的,是京舞的徽章。”
翻个身,林听榆靠着思霏,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不需要怕冷的季节贪恋一个拥抱的热度;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觉得走不出的痛苦,会因为傅喻钦的一个承诺,就鼓足勇气想要去试试看。
“就,可能刚好那时候,还是觉得不甘心。”而傅喻钦又刻意催化了这种不甘心。
“不过傅喻钦这人确实特靠谱,跟他在一起也挺好的。”
思霏嘴瓢了一下,原意是想说,林听榆和傅喻钦一起去和城,她很放心。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听榆下意识反驳道。
看她耳朵和脸颊都红成一片,思霏揶揄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打闹一番,思霏又开始絮絮叨叨给她叮嘱,让她在外也照顾好自己。
这一天经历太多转折,推着林听榆仓促地做下决定,神奇的,却没有感到丝毫后悔。
久违地,她睡了一个好觉。梦境里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回头看,居然是站在未来的傅喻钦。
*
“你小姨给我打过电话了,去集训是好事,我给你批个长假,但文化课也不能落下……”
高三正式开学那天,林听榆去学校办请假手续。
昨晚那个电话,是思霏帮忙打的,捏着声调,只说换了个电话号码。
十三中到高三会开特长班,但只有音体美,所以之前老蔡才会一再隐晦地和林听榆提,可以计划好集训的事情。
“蔡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老蔡摆摆手,“到了逢城好好学,最后考个好大学,也算是对得起你这么大老远来逢城了……”
“阿榆,这么快就要走啊?”看林听榆开始收拾书,班长依依不舍道。
“嗯,集训马上开始了。”其实在暑假就开始了,她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
“那我们就不能做同桌了。”她走了,空出来一个位置,就只能空在后面。
“我考完校考就回来。”
“你的文化课怎么办?”
现在还没有决定去哪家机构,但她准备找一家同时能辅导文化课的,虽然要连轴转,但心里会安定很多。
“对了,学委知道你要去吗?”孔路凡被老师喊去复印室了,这会儿人不在。
多亏孔路凡介绍的兼职,现在的存款加起来,再节省一点,她自己也可以承担到时去京市校考的费用。
“我待会儿还要办点手续,估计是来不及了,”
林听榆想想,还是摇头,“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拿给他吧。”
她指指桌上的那本英语练习册。
*
很多年后再回想,关于这顿晦涩的青春,来逢城是被迫妥协,她被迫在这座城市生存,谈不上什么远大前程。
真正生发出勇气,发觉自己居然有蓬勃的生命力,是从和城开始的。
“你还是先去学校吧,我一个人能找到的。”
和城是C省的省会城市,地形远没有逢城那样陡峭,但八月末的天,也是一样的热。
柏油路被太阳晒出焦灼的气味,这段有点挤,APP显示叫的车一直堵在八百米外,林听榆看向傅喻钦手里格格不入的粉色行李箱,犹豫道。
来和城坐的是火车,五个人一起,现在思霏回去了,老杜和赖子的大学在北边,已经开始军训,就剩下他们两个。
和大也是今天报道,傅喻钦却丝毫没有要开学的激动或是焦虑,要先送她去机构。
“帅哥,给女朋友买根冰棍呗!”背着箱子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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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棍的阿姨经过,用和城话热情喊道。
灼灼的烈日下,身形高大的男生正低头看打车软件,他的影子里,纤细的女孩把自己用防晒衣裹得严严实实,只背着一个小包。
在路人看来,俨然是一对小情侣的样子。
还没等林听榆反应过来解释,就看傅喻钦从手机上挪开视线。
他像是被太阳晒得有点焉,没回答林听榆让他回去的话,只掀了眼皮,问她:“要哪种?”
直接替她做好了“要”还是“不要”的选择题。
原本纠结着要不要解释两人关系的话顿在嘴边,林听榆看了他一眼,说:“绿豆的吧……我来付钱!”
想自己去机构的事就这么被搁置,买好冰棍,车也来了。林听榆虽然不想麻烦他,但说实话,有傅喻钦陪着自己一起去,她内心放松很多。
毕竟她从没来过和城。
机构是他们几个人在一起研究商量的,查了很多资料,选了一家口碑最好的,价格自然也最高。
当时林听榆其实有因为价格稍微退缩过,最后被傅喻钦不经意的一句话劝住:“要去就去最好的。”
一辈子大概就这一次的事。
从前在家里虽然没感受过什么多亲密的爱,但林听榆也算是娇生惯养的,也分得清,有些钱不应该选,最后还是选了最好的那家。
上了车,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傅喻钦道:“这么紧张?”
“嗯?”两人都坐在后座,她侧头,“没有。”
车窗玻璃覆了膜,正午的阳光被过滤一层,落在傅喻钦那边,就变成暖黄色的一层,覆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都很温和。
接着,他挑挑眉,很快打破这种温和:“不紧张的话,怎么都忘了,和大也在那个方向?”
“……”
确实忘记了。
海城四通八达,她从前出行也是打车居多,林听榆的方向感一直算不上好,在逢城,更是驯服不了错综复杂的陡峭路线。
她只看了那个机构的地址,却忘了联系起来,和大也在那边。
懊恼地拍拍脑袋,看他笑得毫无顾忌,林听榆下意识瞪了人一眼。
这一路上,她难免会想,自己欠了傅喻钦的钱,还给他添了麻烦,总是会先把自己和他代入债主的角色上,相处的时候,也难免有些局促。
这样的局促,让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愫变得更加不能见天光。
现在,傅喻钦就用这么一句玩笑,立马就轻易把她从这样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直到目的地,她心情还是很好,一颗丸子头毛茸茸的,整个人的气场都更柔软。
谭立远远就认出傅喻钦那张脸,再看他身边的林听榆,多年看番的嗅觉立马灵敏起来,察觉到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谭立家的生意在和城做的很大,关系网也深,这家机构的大老板,就是他远房的小姑姑。所以听说傅喻钦要先来这,晚点才会去报道,谭立立马自告奋勇,要来替他行点“方便”。
他再三打听,最后从傅喻钦那里得知,林听榆是他妹。
蹲在机构门口先做了会儿情报探子,谭立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妹妹?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过个马路还要偏头看身侧十八岁妹妹有没有跟上的哥。
44. 不要忍
“这就是你妹妹?”
迎面走来一个男生,熟稔地和傅喻钦打招呼,视线自然地落在她脸上。
很好,长的也没有半点相似。谭立心里的猜测再次得到验证。
林听榆点点头算打过照面,还是会因为“妹妹”这个词感到有些局促。
“嗯。”傅喻钦给她介绍,“谭立,也是和大的。”
林听榆了然,应该是一起创业的团队成员。
“我是他学长,大一届的!”谭立很瘦,烫着锡纸烫,刘海遮住眼镜边缘解释道,“这家机构负责人和我妈挺熟的,我就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林听榆看了一眼傅喻钦,没想到他考虑的这么周全,笑笑没拒绝:“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样的词从两个人口中说出来。
谭立和林听榆都看向傅喻钦,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道:“他闲着也是闲着。”
“……”
两人之前只算是网友,今天这场合,还真是谭立听说傅喻钦要晚点才去报道,黏黏糊糊硬要进来掺一脚,一块来的。
原本是好奇,傅喻钦这样能打句号和“1”,就绝对不会回“知道了”的性格,和家里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相处方式。
来了谭立才恍然大悟——他就说,哪来的亲妹妹。
要有妹妹,前缀也得换个字眼。
来之前他怕见了面认不出傅喻钦,想提前打个视频,结果□□脆利落拒了。只好退而求其次,从和大的官网上找。
和大会按照高考成绩,给新一级的学生发一笔不少的奖学金,官网上挂着对应学生的一寸照,是高考报名的照片。
那样一张在学校操场流水线式拍的照片,无论打光还是技术都歪歪扭扭,却硬生生像给傅喻钦套上了一层千禧年代过期胶卷滤镜,骨相更深邃,五官凌厉又锋锐。
原本谭立还阴谋论,是否是傅喻钦偷偷更换了照片,现在见到本人,本着同性相斥的原则,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照片都帅到那种地步了,他居然还不算上相。
女娲捏脸的时候可真不公平。
这个机构投资不算小,校区在郊区的占地面积也很大,从校门口到政教处的办公室,要走好长一段距离。
谭立自来熟,一边嘴不停地给他们介绍各种和城特色,一边接着说话的机会,光明正大打量肩并肩的两人。
一路走在绿荫下,林听榆早就拉下防晒衣的帽子,她和傅喻钦都属于浓颜,即使半点妆不化,也足够惹眼。
但她周身的气质却并不锋利,反而温和得不像话,即使谭立来来回回就是那些车轱辘话,她也始终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回应,没有半点的不耐烦和敷衍。
旁边的傅喻钦则是一副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模样,也不知把他们的对话听进了几句,视线倒时不时落在林听榆身上。
明明他已经放慢了脚步,还怕人跟丢了的模样。
两人这样并肩走在一起,给谭立的感觉,就像傅喻钦手中那个粉色的小行李箱,明明看起来格格不入,但即使使劲挑刺,也说不出应该分开的话。
谭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暗自唏嘘,面上却不显,也没乱开玩笑,还真就帮忙和他小姨打好了招呼。
“人家去办手续,你跟着干什么?”办公室里,看傅喻钦要跟着林听榆和另一个老师去办手续,谭立赶紧小声拉住人。
谭立从小耳濡目染,早就看出林听榆家庭情况或许有些特殊,只装作不知道。傅喻钦算半个“家长”,这时候应该留在这边,和他小姨寒暄。
尽管才高中毕业,这些办事的潜规则,不用谭立说,傅喻钦也明白。之所以下意识想跟着去,是因为刚才听了要一次性缴足机构的前期课程费用,怕林听榆的钱不够。
之前给她转的,她认真算了一夜,退给他三分之二。
“我听小立说,你高考分数很高?来和大,有些屈才了啊……”
林听榆来和城的内情,除了思霏,连老杜和赖子都不知道。傅喻钦不愿意大张旗鼓,只在寒暄间抽空不动声色打开手机,给林听榆转账过去。边分出心来,收了身上那股子懒倦气,参与身旁两人的对话。
那边,林听榆收到一笔五位数的转账,吓了一跳:【?】
傅喻钦回得很快:【押金。】
林听榆:【用不了那么多。】
她把转账退还回去。
借钱这事,即使对象是傅喻钦,林听榆也很难没有负担,直到来和城的火车上,还处在一种微妙的纠结中。
但这一路,不知不觉中,傅喻钦渐渐让这种微妙消失。
他主动给林听榆赚钱,金额不算小,但她给他转回三分之二,他也照收。
并不多说一句话。
就像现在,那边没再回复,也没再把钱转回来。好像刚才只是日常稀松的闲聊。
林听榆身份证上的年龄已经满了十八岁,机构又不像学校,她交了基础学费和宿舍的押金,很快就签字办完手续。
“行了,现在就可以去宿舍了,宿管会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行政处的老师把一张现打出来的学生卡递给她,提醒道:“对了,今天你哥可以陪你去宿舍收拾一下……”往天宿舍是不让异性进去的。
集训已经开始一个多星期,这会儿正是上课时间,独自从办公室下来,一路都很安静。
林听榆捏了捏手机,想编辑一条短信说事情办好了,让他们先回去,但谭立也在,这样不太礼貌。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处理,下完最后一阶楼梯,却见傅喻钦就站在楼下花坛边。
他头发较高三长长了很多,上次去老杜他姐那剪头发,任她推了个发型,额前碎发搭在眉毛上,一双眼倒变得更吸引人,深不见底似的。
一身黑T运动裤,偏头听谭立说着什么,肩微微躬着,却还是很高。
身边依旧立着林听榆那只粉色的行李箱。
这一路上,除了在房间,这只行李箱就没过过她的手,让林听榆差点忘了。现在才想起来庆幸,还好那条消息没发出去。
“妹妹,不好意思啊,我有点事,就得先走了。”等她走近,谭立抱歉道。
林听榆摇摇头:“今天麻烦你了。”
“没事儿,以后让阿喻还债呗!”
谭立这话说的狭促,林听榆脸颊微微发烫,余光扫向傅喻钦。
他面色如常,没跟谭立寒暄,只拉过那只行李箱,没有要一起离开的意思。
从前林听榆从来没有过住校的经验,搬到十三中的学生宿舍也不过半个假期的补课时间,宿舍也都是同班认识的同学。
现在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和城,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她没想过,要傅喻钦送自己过去。他能陪自己到这,已经足够了。
她回神,和谭立加了微信,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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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改天一起吃饭。
“你不用先去和大报道吗?”路上,林听榆还是忍不住问。
“还早。”傅喻钦半点着急的样子也没有。
到宿舍给宿管阿姨看了刚发的学生卡,她推过来一本登记册,让傅喻钦签字,转头去拿新的床品,是缴费里包含的。
傅喻钦写字速度很快,连笔却丝毫不显潦草,是语文老师都会夸赞的那种字迹。都说字如其人,如果没有耐心,怎么可能会一路送她到这里。
林听榆看得有些羡慕,她到现在都只会规规矩矩写方块字。
十三中建校没多久,住宿条件在逢城的学校算是最好的,机构是收购了以前学校的半个校区,又疏于维护,条件当然没那么好。林听榆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宿舍在三楼,刚推开门,傅喻钦就皱了皱眉。他有段时间说是居无定所也不为过,没有顶棚的房子都住过,却看不得林听榆住在墙皮都有些脱落的地方。
看傅喻钦站在门口,面色不虞,她赶紧道:“来的这么晚,居然还能有下铺睡,运气真好!”
实则是因为住校的人不多。艺术生家里多少都有些家底,好多都在附近租房子住。
傅喻钦没再说什么,从行李箱侧边拿出提早买好的毛巾,到洗漱台沾了水,开始弯腰给她擦床板,眉头还是皱着的。
“小姑娘,你男朋友勤快得哟。”阿姨抱着被子上来,又给她说了些注意事项。
林听榆赶紧摆摆手:“阿姨你误会了,这是我哥。”
别人这么说的时候她觉得难为情,轮到自己,倒是毫不生涩。傅喻钦视线落在她身上几秒,没说什么。
不过阿姨说的对,她确实没傅喻钦那么周全,这块毛巾都是他特意买了带上的。
原本想要接过来自己收拾,但林听榆做家务的经验确实寥寥,也就没有逞强。自己收拾行李箱里的书和细碎的东西。
林听榆收拾东西,就和她的性格一样,始终占了温吞两个字。傅喻钦已经铺好床擦好柜子,她东西才收拾了一半。
衣服他不好再帮忙,却也不催促林听榆,检查了门窗。看着这朽晃的条件,越发皱紧了眉头。
“真不租房?”他没忍住问。
“不租。”林听榆斩钉截铁。
傅喻钦挑挑眉:“和城蚊虫比逢城多。”她向来怕这些东西。
林听榆看了眼阳台,咬咬牙:“我多喷点花露水。”
至于虫子,等真进来了再说。
端详她视死如归的表情,傅喻钦轻笑出声,没再勉强。
*
傅喻钦离开好一会儿后,林听榆才收到他的短信。
【有事不要忍,随时给我打电话。】
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林听榆按了截屏,存在相册的收藏夹里。
在论坛上问过学校的住宿环境后,傅喻钦就一直想给她在外面租房。劝的次数多了,林听榆甚至有些沮丧,明明之前都是高中生,他怎么就一点也不拮据?甚至称得上阔绰。
明明自己连电脑都是用网吧的来着来着。
收拾完已经是傍晚,她进班和老师同学打了个照面,回来躺在宿舍狭窄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和城很陌生,身边的室友同学也很陌生。
但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和大离这里也就几公里。
她突然不再害怕。
45. 热气球
林听榆发现,她的视力在渐渐变差。远距离的广告牌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晚上在宿舍的自习室看书,时间久了眼睛也愈发感到模糊。
学校是周末单休,住宿的同学基本都回家了,她签了假条,准备去配一副眼镜。
眼镜店不像便利店,在导航里搜索,都在大学城里扎堆。这边是郊区,还没通地铁,林听榆等了好久公交车才来。
她出门时间不算晚,路上走走停停,到大学城的时候,已经快到饭点。周末的商业街热闹,正纠结要不要先找点东西吃,就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她转头,发现是谭立。
“妹妹!”和城好多称呼习惯和逢城一致。
眯了眯眼看清人,她打招呼:“嗨,好巧。”
“你来这边办事?”
“嗯,想佩副眼镜。”
出门还想顺便买些别的东西,她今天背的是双肩包,倒是比谭立之前见林听榆的时候,看起来要更像高中生。
这边的商业街看起来更像小集市,一边卖衣服,另一边就是小吃街,各种提前录好的喇叭声循环。
“眼镜店在隔壁街道呢。”谭立手里抬着三杯果茶,突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
“刚才喊你,是想拉你一块儿吃饭,这讲两句还差点忘了,傅喻钦也在呢,咱们一块儿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城和逢城都位于C省,小吃街的环境也很相似,甚至好几家招牌都一样,不过地形要比逢城平一大截。
“妹妹你看看菜单,要不要加点什么。”本来就带点地域称呼特色,再加上两人表面的那层关系,傅喻钦身边无师自通似的,都喜欢喊她“妹妹”。
刚才推拒不下,现在真坐下了,林听榆又觉得有些局促。谭立原本手里的果茶是三杯,在场至少有一个是她不认识的人。
“傅喻钦去接人了,待会儿就过来。”谭立解释道,“就我一个哥们儿,也是做技术的,在理工大。”
谭立选的是家干锅店,象征性勾了两个小菜,林听榆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你们做的,是和游戏相关的项目吗?”
傅喻钦一整个假期都很忙,除了接活,还在忙着敲代码。
“那个现阶段还做不了,”谭立摆摆手,“我们现在接了的基本都是给小企业搭网页的活,主要是在忙之后一个项目的比稿。”
林听榆反应过来,那或许就是吸引傅喻钦来和大的项目。
多数时候都是谭立在说话,她时不时接一句,林听榆拆了谭立后面多给她买的一杯果茶,没加糖,入口是橘子的酸味。
正说着,就见谭立站起来,对着后面挥了挥手。
她跟着站起来,转头,第一眼看到的,理所当然是傅喻钦。
算起来,两人也有一个多月没见了。
他说要自己有事给他打电话,林听榆放在了心里,但在机构的生活两点一线,每天都在为省考做准备,还要提防着文化课不能落下,林听榆连“有事”的机会都没有。
军训过后,他好像晒黑了一点,看起来也健康了很多,依旧是黑T长裤,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在人群中依旧耀眼。
对视的时候,傅喻钦分明也愣了一秒,走近身旁,对着她微她偏了偏头,用眼神询问,她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运气好。”林听榆放慢了口型,无声笑道。
傅喻钦也勾起唇角,像是有些无奈。
谭立咳了两声,道:“刚才去买喝的,碰见妹妹了,这不是缘分么!”
旁边有道女声迟疑着,开口问:“傅喻钦,你还有个妹妹吗?”
林听榆看向旁边两人。
其中一个男生穿蓝色格子衫,戴着厚厚眼睛,看起来就是一副理工男的模样,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刚才谭立就介绍过,是理工大的段樊。
“差不多。”傅喻钦没正面回答。
视线看向旁边的女生,林听榆礼貌地笑了笑:“你们好,我叫林听榆。”
女生也笑了下,没再纠结上个问题,主动开口道:“叫我洛洛就好。我也是理工大的,路上恰好碰见段樊傅喻钦,就想来蹭个饭。”
洛洛是计算机系的,和段樊是朋友,忙起来的时候,帮过几次忙。
果茶不够分,谭立本来想再去买一杯,但段樊淡定地把自己那杯推过去:“我控糖。”
这么专业的名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难免有些瞩目,林听榆不动声色看了两眼,就见一只修长的手曲折,骨节在桌面敲出“咚咚”声。
“嗯?”她看向傅喻钦。
“不是说不喝奶茶?”
他从老杜那听了一番要和舍友打好关系的论调,转头就想在林听榆那运用,要帮她给舍友点奶茶,被她以控制体重为由婉拒了。
“这是果茶,没加糖的。”林听榆皱了皱鼻子,“而且我就喝了一点点。”
她用手比出一点狭窄的格子,傅喻钦忍不住笑:“林听榆,有你这么造假的?”
手里那杯果茶都已经喝完三分之一了。
林听榆瞪他一眼,没说话。
傅喻钦还是笑,心情很畅快的样子。
洛洛眼尖,背着和谭立打字问:“他俩真是兄妹?”
她觉得不像,没见过哪家兄妹是这种旁若无人的氛围。
谭立回的很快:“兄妹和哥哥妹妹,那是两个概念。”
洛洛:“?”
谭立不再多解释,意味深长:“收手吧孩子。”
洛洛确实对傅喻钦有那么点意思,一开始是觉得他长的号,带出去有面,后面接触过几次,又发现这人性格是真带劲。
冷归冷,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不是装,是淡,甚至掺着点颓劲,总之就是特让人有探索欲。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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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洛洛忍不住往那边看。
两人坐的很近,肩膀都要挨在一起,偏偏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稍微出格的举动——
但这已经很足够佐证了。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磁场,远比肢体动作要更能证明,毕竟行为可以伪装,感觉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
林听榆拆碗,傅喻钦就自然地给她倒水洗杯子;林听榆抬眼,傅喻钦就知道她在找的是纸巾……
一顿饭吃到最后,洛洛给谭立发微信:“行了,饭没吃多少,人倒是挺饱的。”
不过吃得倒是挺愉快,毕竟,还有什么能比两张赏心悦目的脸能让人舒心呢?
舒心到,洛洛在洗手间碰到林听榆,真情实感地祝福了一句:“你俩真是太配了。”
林听榆:“?”
她想解释什么,但怎么想都觉得会越说越乱,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那个,没有……”
擦干手,洛洛拍拍她的肩膀:“妹妹,你太可爱了,我还没说什么呢,脸怎么就红了?”
林听榆:“……”
被洛洛两句话说得,回到店里的时候,她还是懵的。
“不舒服?”傅喻钦这么一问,林听榆脸更红了。
她摇摇头,赶紧道:“熏得有点热。”
“那走吧。”
林听榆刚才解释了自己要去配眼镜,傅喻钦自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去。
和城的秋天,街道景色和逢城几近相似。眼镜店在隔壁街道,吃过饭刚好当消食,两人并肩,慢慢悠悠走过去。
那一条街很多眼镜店,林听榆挑了一家人不算多的。老板刚好招待完上一位客人,迎上来,给他们介绍镜片。
林听榆下意识转头,想听傅喻钦的建议。
他做选择倒是很干脆利落:“选最贵的?”
林听榆:“……”
她拽拽他的袖子,凑近一点,小声道:“网上说价格都特别虚高,选差不多的就可以了。”
温热的气息扑在脖颈耳根,傅喻钦差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顿了下,才有些卡壳般,轻咳一声,却还是道:“你不是拿不定主意吗?那就选最贵的。”
明明从小在物质方面是娇养着长大的人,没道理现在在他身边,还要这样精打细算的。
林听榆还想再说什么,老板已经欢天喜地地截了话口,带着她进去验光。
她从前视力一直都很好,这还是第一次来眼镜店,验光室在里面,很狭窄的一间,光线也很暗。
坐在椅子上,按照老板说的,把下巴放在验光仪上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看着尽头一片模糊,林听榆突然有些害怕。
她下意识伸手,最开始当然什么也没抓到,但想要收回手的下一秒,突然有衣料摩挲过手指。
顿了一下,她攥住傅喻钦的衣角。视线渐渐聚焦,尽头有一只红色的热气球。
46. 男朋友
“听榆,刚才送你回来的,是你男朋友吗?好帅啊!”
有两个室友出去逛街,恰好在校门口碰见了送林听榆回来的傅喻钦。学艺术的本身性格就自由一点,加上这是培训机构,不是学校,所以对这些东西也都不避讳。
林听榆摇摇头,含糊道:“没有……”
室友们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说话间开始起哄,她解释了几句,但都没有提两人真正的关系。
一是不想让人知道太多关于自己的事,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至少在没有共友的室友面前,林听榆不太想说傅喻钦是自己的哥哥。
还在想要怎么给自己解围,突然有电话打进来。室友们纷纷继续激动起哄。
林听榆关了阳台的门,看清是个海城的号码,想了想,还是接起来。
“喂?”等了好久,那边却都没有人讲话。
“打错了吗?”正要再看一眼号码,那边已经挂断。
林听榆皱眉,把号码复制到通讯录和微信里都再搜索一遍,显示都是陌生号码。
正愣神,想到什么,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傅喻钦:【眼镜适不适应?】
林听榆嘴角下意识扬起一抹笑,脚步也顿住:【还没戴呢,今晚偷懒,不想看书。】
洗漱出来的室友看傅喻钦一副嘴角上扬的模样,哟呵了一声:“喻哥,看来今天心情不错啊?”
傅喻钦念书迟,是寝室里年龄最大的。
本来就这么打趣一句,却突然被傅喻钦揪住:“刚配眼镜,会有什么不适应吗?”
尽管网上都搜不出来几个关于配镜后不适的帖子,傅喻钦还是重复又问道。
室友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哥,你这问题,有点刁钻啊……”
他们这一个寝室都是学计算机的,四个人里,唯独傅喻钦没有戴眼镜,其余人早就顶着厚厚的眼镜片。
非说有什么不适应的话:“刚戴上可能会觉得看不太顺眼吧,眼睛和鼻子都会没那么好看。”
室友犹豫着,还是想出一个不那么适应的点。
顿了下,傅喻钦想起林听榆戴着那副眼镜的样子。
下午在眼镜店,镜片被他一言堂选定之后,林听榆怎么都不让他直接买最贵的镜框了,在眼镜店认真试戴了好几副,半个多小时后,才最后决定要在三副中选其中一副。
“这副怎么样?”林听榆自己已经看不出太大的差别,只好问他。
傅喻钦低头看过去。
身高差本来就让她的脸颊显得更小,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还没装镜片,她眼睛依旧亮亮的,镜框有些大,却一点不显得沉闷,反而,很可爱。
明明林听榆本身就是高中生,但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来的,依旧还是“高中生”这个形容词。
“想什么呢喻哥?”室友喊他。
傅喻钦顿了下:“没事,有点热。”
看他T恤外的脖颈确实泛着些红,室友了然:“行,我吹完头发就调低点。”
又问他:“你近视了?”
他否认了,没多说。手机震动,那边传来消息。
【你要睡觉了吗?】
他给她的备注是一个小鱼的emoji,第一次听到林听榆的名字的时候,傅喻钦就下意识想到小鱼。
【没有。】
【哦。】
林听榆想了想,还是问他:【那,你喜欢XX吗?】
问的是一个品牌名。
傅喻钦:【?】
林听榆:【我之前买过他们家一条项链,很漂亮。】
卖项链的钱思霏已经转给她,如她所说,对二奢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
她这试探实在太不高明,傅喻钦自然装傻:【没听说过。】
林听榆也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是庆幸还是失落:【嗯,是不太出名。】
傅喻钦:【你喜欢?】
想了想,林听榆说:【现在不怎么喜欢了。】
下意识咬了下指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今天听老师说,省考的时候,和大也会做考场。】
今年省考时间已经确定了,是十二月中。
那边回得有点慢,过了一会儿,傅喻钦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官网的截图:【12月13?】
林听榆忍不住扬起个笑:【嗯!】
差不多还有两个月,她已经做好了要闭关的打算。
林听榆有点失落:【下次再一起吃饭,估计得等考完试了。】
发出去才觉得这样太明显,赶紧又补了一句:【本来谭立说下次一起去吃火锅来着……】
【他挑的店不行。】
【我十二月中要出趟差。】
【好吧。】她发了个摊手的表情包。
看着屏幕里垂头丧气的小兔子,傅喻钦哑然失笑。
他按了条语音发过去。
愣了下,林听榆转头看宿舍里,室友们已经开启了新的话题,没再关注这边。
音量调低一些,她把手机听筒贴近耳朵,点开那条语音。
傅喻钦声音里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很轻,又很笃定。
“我尽量提前赶回来,到时候一起吃。”如果不能提前,当天也一定会在。
她现在已经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心里像被塞进一只小兔子。
新的语音条自动播放:“谭立那人什么都吃,挑的店真不行。”
他说:“等我带你去吃。”
林听榆逐渐开始坦然接受,她之所以不再害怕陌生的逢城,也不再觉得此刻身处的和城陌生,都是因为傅喻钦。
自己要准备考试,傅喻钦也忙着创业,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断断续续,都是些细碎的细节。
在不同步的忙碌中,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愿意向彼此分享自己的时间。
最先察觉到林听榆状态不对的,是王思霏。
听说林听榆要来和城,思霏开心,但又不放心,她是很有侠气也很讲义气的女孩,要不是自己忙于生计,恨不得跑过来给林听榆陪读。
每次打电话,王思霏的开场白都是:“辛苦吗?和室友相处的怎么样?”
林听榆惯例的回答也都是:“挺好的。”
但这次,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大家都挺照顾我的。”
萍水相逢几个月,每个人都要各奔前程,按理不会这么客气。王思霏嗅到一丝什么,追问:“怎么说?你终于想通,给人拍马屁了?”
“拍马屁”这词,是思霏开玩笑说的。她已经出了校园,做派自然更加圆滑,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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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榆本来就是晚去的,担心她融入不了,思霏一直想帮她和室友处好关系。
但林听榆不想她麻烦,都没让。
“也不是,”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和思霏分享,“就,傅喻钦买过几次东西,我没拦住……”
上次讨论过那杯果茶之后,倒好像给傅喻钦提供了某种思路,加上当时送自己回学校,又在门卫室看到很多来送餐的家长,他索性给她和室友隔三差五点过几次外卖。都是轻食,比食堂做的减脂餐要好吃很多。
据说是谭立推荐的店——这时候他倒是不嫌谭立眼光不行了。
“行啊你,我要给你走动走动你不让,傅喻钦就行了?男色误人啊?”
“也不是,但上次我去配眼镜,不是碰到傅喻钦了,”这事她和思霏提过,“就,他说都被室友看见了,不送不太好。”
其实林听榆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立不住脚跟。
“等等,他送就送了,你害羞个什么劲?”思霏立马抓住重点,“你肯定没跟你室友说,他算是你哥吧?”
毕竟也不是真的哥哥……
即使林听榆没说出口,思霏却明白了,在那边拍拍额头,好半天没说话。
反倒让林听榆有些紧张,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
但正准备挽救一下,突然听见思霏啧一声,像是有些懊恼,感叹:“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姐们,我说句实在话,”王思霏严肃道,宣布审判结果,“你完蛋了。”
尽管林听榆自己也觉得,还是狡辩了一下:“……还好吧。”
旁观者清,他们俩之间的事,思霏算是最清楚的。之前林听榆一直逃避,她也就装作不知道。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不想怎么办。”良久,林听榆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闷的。
她现在每天都要担心时间不够,担心自己还不够努力,担心费了这么多劲,万一结果却不能如愿,那时候又要怎么办?
更何况,要是傅喻钦压根没想那么多呢?
她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阿榆,你没必要那么紧绷的,”思霏劝她,“你已经特别优秀了,真的。”
“大概吧。”她也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挂断电话,心里明明白白,说的却是,她以前比这要游刃有余太多。
小腿上的淤青有些痛,林听榆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从前。
她突然想起宋初静,又想起林亮海,想起和自己有血缘关系,却从没见过的弟弟们。
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在家庭的缝隙里,会挣扎着感到痛苦吗?
她希望不要。
林听榆又叹了口气。
郊区的天空很澄澈,能看见稀疏的星星,天穹像是温柔的双手,能容纳一切。
【早点睡。】
消息提示音响起,还没看,就已经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晚安。】她回复。
林听榆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要多想幸福的事情,比如,最近舞蹈进步很大,室友们也很好。
比如,她做了一套卷子,文化课并没有落下太多。
再比如——
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
47. 窗户纸
学舞蹈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基本功再好、付出的努力再多,还是会觉得人外有人,焦虑自己付出的还不够多。
离省考刚好还有两个月的时候,林听榆暂缓了文化课的学习,只在每天深夜舞室强制锁门的时候,会继续再到自习室做些题保持手感。
她尽量压缩睡眠时间,尽量练,练到谭立提前打过招呼的阿姨,都打电话给傅喻钦,让他劝说妹妹,要懂得劳逸结合。
傅喻钦答应下来,却只是要林听榆每周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他接人出去吃个饭,确定她状态可以,再把人送回去。
每周雷打不动,连室友都已经见怪不怪,却从没多说过要林听榆量力而行的话。
人在别无杂念,能够心无旁骛投入一个目标并为之付出努力的时候,不仅不会觉得累,反而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傅喻钦知道,如果功亏一篑,对林听榆来说,失败的结果会比那些淤青和伤痕还要痛一万倍。
省考开始前一个星期,周日,傅喻钦惯例接她出去吃饭。
“你今天不是要出差吗?”
接到电话,林听榆是跑着出门的。
十一月末的和城已经经历了一轮大降温,出来得急,她没回宿舍换衣服,在舞蹈服外面套了长到脚踝的羽绒服。
像一只黑色的小雀儿,眼睛亮亮的。
傅喻钦把一杯无糖的热豆浆递给她捂手:“晚上的车。”
中午睡了会午觉,原本以为他今天没空来了,接到电话的时候,林听榆刚做完热身,又跑着出来,额头有些热。
把衣领拉链往下拉了点,她把豆浆捧在手里,问:“你喝过了吗?”
“不想喝。”
她皱皱鼻子:“那你还给我买?”不加糖的豆浆,其实不算好喝。
他笑:“拿着捂手。”
最后那杯豆浆还是被林听榆喝完了,现磨的,有一股很浓厚的醇香味,比起面前的减脂餐,还是要好很多。
“真就吃这个?”傅喻钦皱眉。
临近艺考,即使在傅喻钦看来,她已经瘦到他一只手就可以抱起来,但林听榆还是要控制饮食,在学校每一顿都严格控制,量少到思霏惊呼是鸟食。
每周出来吃饭,虽然还是会控制,但至少能吃调味丰富的。
眼看下周就要艺考,林听榆今天说什么都只同意吃轻食,还特意跟店员说,什么酱都不能加。
“对呀,”林听榆点点头,理所当然道,“荤素搭配,营养又健康!”
傅喻钦叹了口气:“我能去隔壁打包一份吗?”
看着面前那盆绿油油的沙拉,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草原上的牛马。
而且谁能想到,一家轻食店,居然会开在东北菜的隔壁。
林听榆盯着他两秒,摇摇头,得意道:“是你说要陪我一起的哦。”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傅喻钦皱眉,又松开,最后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餐具,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只在她面前露出无奈的样子,林听榆心里掩不住的成就感。
“很好吃的,”她不忘添油加柴,“原汁原味。”
让一个逢城长大的人吃原汁原味的东西,也就林听榆想得出来。
傅喻钦扶额,皱着眉嚼菜叶子,因为体验太过新奇,忽略了林听榆话里的狡黠:“嗯,是挺原汁原味。”
艰难地再吞下一口,傅喻钦眉始终皱得紧紧的:“能加点酱吗?”
“他们家没酱的。”林听榆脸不红心不跳,小声道。
说好了这顿饭她来请,林听榆直接在小程序上下单,备注了没酱,忽悠起傅喻钦来游刃有余。
没想到也是因为她声音太小,那边,听见了傅喻钦话的店员已经快步赶过来:“我们家的瑶柱酱很有特色,可以加一点哦!”
林听榆:“……”
她顶着傅喻钦意味深长的眼神小声嘟囔:“那,反正我是觉得不加酱好吃一点……”
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林听榆只是装得很乖?
大概是初见的雨夜,看清她眼里的执拗那刻,傅喻钦就已经立马敏锐地感受到,她和自己是同类。
只不过,她更柔软,也更善良。
“小骗子。”他挑眉,毫不掩饰声音里的笑意,盯得她脸红。
装乖很好,现在这样也很好。
林听榆只当听不见他的话,咬了一大口菜叶子,有些幼稚地向他证明,菜叶子本来就很好。
傅喻钦自然地伸手,帮她拿掉嘴角的一点芝麻,慢条斯理擦在纸巾上。
还不忘抬眸,看向愣神的她,以同样洋洋得意的表情作为回敬。
心里想的却是,只要是林听榆,无论如何都很好。
*
省考那天,是机构的老师带队去的,她全程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倒也不觉得紧张。
从早上考到中午,她全程把手机关机,稳稳当当地考完所有科目,才和老师请了假,留在和大。
出了考场的警戒线后,就见有两个人对她招招手。
“你们怎么来了?”看到赖子和老杜,她惊喜道。
“这么重要的考试,我们当然得来了,”老杜嚷嚷道,“到和城这么久,大家各忙各的,还没好好聚过呢!”
老杜和赖子在另一个大学城,平时又各自忙于学业,来和城之后,还没一起约过饭。
“话说,这羽绒服是你们机构的周边吗?”赖子环顾四周,都是穿着长长黑色羽绒服的艺考生。
“怎么会。”林听榆被他的说法逗笑,解释道,“舞蹈室都有空调,舞蹈服一般都是速干的,冬天一到室外,温差太大。在外面套件长羽绒服要方便很多。”
给手机开了机,有好几条来自海城陌生号码的未接电话。
自从上次接到那通沉默的电话之后,隔几天,林听榆就会收到来自海城的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号码每次都不重复,多数时候一言不发,有些时候会有说着海城方言的人说打错了。
之前省考迫在眉睫,她按下心里的某种猜测和预感,只把号码都拉进黑名单里。
“怎么了林妹妹?”
“嗯?没事。”她松开皱着的眉,指指手机,“傅喻钦的高铁还有半小时到,我们先过去吧。”
赖子和老杜对视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这消息,他们可是半个字都没收到。
老杜订了家大学城附近的餐厅,老规矩,还是吃火锅。
他们先点了单,菜上来的时候,傅喻钦人刚好到。
服务员过来帮他把行李箱拿去寄存,赖子远远就对人吹个口哨:“哟帅哥,拼桌么?”
傅喻钦这两天差不多是连轴转,开完会直接去了高铁站,又直接过来,穿得比往常要正式很多。
倒没有西装革履,脱了外面的大衣,里面一件略紧身的黑色毛衣,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骨骼和脾气一样坚固,好像有解决所有事情的能力——
林听榆想,傅喻钦确实有。
“滚。”跟赖子他自然拉了林听榆旁边的椅子出来坐下,毫不避讳地仔细盯了她几秒,“瘦了?”
“哪有。”最后这几天她确实吃的很少,但肯定不至于能看出来。
没见过他这样相对正式的穿搭,林听榆忍不住用余光看了又看,就听他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冲自己挑眉。
像是在问:看哪儿呢?
被抓包,林听榆却面不改色,反而镇定地轻咳一声,反将一军:“你身上怎么有烟味?”
上次吃饭,不知怎么的说到这事,当时林听榆随口说了一句抽烟有害健康,傅喻钦也就随口说,他没烟瘾。
于是就这么随口莫名其妙打了个赌,赌傅喻钦一个月不能抽烟。
算是林听榆单方面的“欺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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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高铁站沾上的。”他笑着从外套里把烟盒掏出来,眉眼间有些无奈,又都是纵容。
里面原来有多少根,现在还是多少。
像是在说,天地良心,他半个月没抽一根。
林听榆将信将疑,直到吃到一半,那盒烟被老杜顺出去抽了一根,骂骂嚷嚷进来:“阿喻,你这好歹也算是个老板,不说抽多好的,也不至于把返潮的烟塞口袋里吧?呛死我了!”
傅喻钦耸耸肩,光明正大嘲笑他活该。
林听榆在旁边看戏,乐得不行,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事的漏洞:“说不定你还买了别的烟呢?”
“管着我啊?”他并不正面回答问题,语调懒懒散散,目光却紧紧落在她眼睛上。
“不行呀?”林听榆声音也轻,有四两拨千斤的莹润。
像是两人各自握住鱼线一段,各自试探,各自绷紧。
若有似无得对峙中,傅喻钦当然率先败下阵来,轻笑,点头:“能管,但有前提。”
“什么前提。”她好奇。
“前提是——”他还是笑,“得签个长约。”
明显到连暗示都快算不上了的话,要说听不懂,未免有些太过欲盖弥彰。
火锅店里烟雾缭绕,被和城方言衬得更加热闹,人声鼎沸中,他始终专注地看着她。
林听榆当然听得懂,但还是选择装傻。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咳一声,接着拿水喝的动作,避开和他对视,顾左右而言他:“戒烟本来就是要长时间坚持才行。”
林听榆察觉到傅喻钦看了自己很久,只装没看见,装作专心吃饭,时不时听老杜讲个学校里的八卦。
老杜问她:“你们学舞蹈的是不是都得节食?”
她点点头:“嗯,考试前有这个要求。”
“那以后咱们就可以经常约饭了!”
林听榆叹口气:“估计不行,我二月份还有校考。”
而且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不行,最后还是要靠文化课。所以之后也要花更多时间在文化课上。
“校考?那得去京市。”
林听榆点点头。无论结果怎么样,她准备只去京市。
校考在三月份,赖子算算时间,随口问:“那你到时候直接从逢城过去?”
林听榆摇头。
她提前问过了,假期机构有值班老师,可以申请留校。
赖子也反应过来,打个哈哈,想把话题转了。
老杜却突然想起什么:“阿喻,你也不回去吧?”
原本除了林听榆,傅喻钦就没有别的待在逢城的原因,过不过年的,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逢城那款豆奶只在当地卖,和城没有。傅喻钦喝了口手边的橙汁,点点头,“我留着赶项目进度。”
“和大寒假不是不可以留校吗?”
傅喻钦点头,和她解释:“我在大学城租了个房子。”
他看向她,林听榆赶紧摆摆手:“我可不租,我住宿舍习惯了。”
傅喻钦可有可无的点点头,没有勉强她。
有些谈话之间是自带某种氛围的,赖子和老杜插不进去,隐隐充当两人对话的旁观者角色。
“他俩这窗户纸,究竟还在不在?”老杜摸摸下巴,小声对赖子说,“我怎么感觉早就凉飕飕的了?”
赖子摇摇头,给他一个“不可说”的表情。
两人在旁边默默在旁边观察,见林听榆视线转过来,默契地转移开她的注意力,约着举杯。
“马上就到年底了,”赖子想了想,“那就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老杜扯着大嗓门:“这么正经啊?那我就祝大家都发大财,来年心想事成!”
“年年有今日。”傅喻钦笑笑,说。
林听榆把自己杯子里的白水换成橙汁,凑上去,几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岁岁有今朝!”
48. 来接你
省考之后,宿舍有两人已经退宿,听说已经不准备参加校考,要回去安心准备文化课考试。
少了江水的影响,和城的冬天比逢城要更干燥,清早的风刮在脸上,钝钝的痛。调整一天之后,林听榆依旧每天上课,上舞蹈课也上文化课,忙碌有忙碌的好处,能让人累到少有胡思乱想的时间。
“阿榆,我记得你是逢城人?”某天吃饭的时候,室友突然想起问。
林听榆点点头:“嗯。”
她没有过多解释。
“那你几号回家过年呀?”
课程再紧,春节也是头一等重要的节日,宿舍里已经热闹了好几天,讨论着回家要怎么好好放松几天。
筷子顿了顿,林听榆道:“有可能不回去了。”
室友侧目看她:“就留在机构?”
“嗯,”她笑了下,“我有点焦虑考试。”
没多想,室友感叹道:“天呐阿榆,你真的好拼,难怪人家说,越是天赋怪越努力!”
艺考一轮一轮接着来,让人一刻都不敢松懈,大家情绪都难免有些紧绷。林听榆没多解释,只是晕车,回家也是折腾。
春节前后有一个周的假期,机构不上课,宿管和老师都值班,除了林听榆,宿舍里还有另外两个同学,家都离和城远,没有直达的火车,父母干脆来和城陪着过年。
到了放假那天,她们都去了酒店住,宿舍只剩下林听榆。值班老师不够,舞蹈室假期不开门,她窝在宿舍写了一天试卷,到了饭点,裹着羽绒服去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盒关东煮。
天灰蒙蒙的,像在往下坠,她边吃,边和思霏通电话。
思霏埋怨她真不回来过年,又恨自己走不开:“你真就一个人住宿舍,不害怕?不冷?”
“宿舍特别小,鬼都没地方藏,”林听榆笑,“而且有空调呢。”
赖子和老杜期末考后就已经回了逢城,思霏问:“傅喻钦呢?他不是还在和城?”
毕竟是过年,怎么说也不该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咽下嘴里的丸子,林听榆解释道:“他和谭立前几天去出差了。”
他们那个项目实打实地拿到了和大的大创基金,林听榆平时从不向傅喻钦打听这些,但偶尔听谭立说过几句,他们有时会去周边的城市拉投资,也向甲方做推广。
“过年有人陪他出差?”
林听榆被她的语气逗笑:“不知道呀,准备明天问问他。”
要是两个人都在和城的话,应该要在一起吃顿年夜饭,总比孤孤单单的要好。
但其实,只要知道傅喻钦大概率也会在和城,林听榆就已经不觉得孤单了。
担心快递停运,思霏早两天就给林听榆寄了东西,提醒她去拿,又叮嘱林听榆,冬天一定一定要注意保暖。思霏以前在和城待过几个月,据说和城的冬天更容易让人生病。
林听榆把思霏的话放在心上,回到宿舍待着空调房里,倒是不觉得冷,只想着明天出门一定要在外套里面多加一件毛衣。
但到了晚上,天刚黑透,宿舍的灯就突然灭了,空调也停止工作,林听榆朝窗户外面看去,远处建筑依旧是亮的,唯独几栋宿舍楼暗下来,一片唏嘘声。
她穿了厚外套推门出去看,这层楼留下的人不算多,大家聚在一起,都不知道怎么了。没多久,宿管上来通知每层楼。
“宿舍电路老化,整栋楼都要排查,最快也要后天才能排查完。”春节都放假,再慢的话,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好。
宿管叮嘱大家晚上注意保暖,不能用蜡烛照明,又去通知其他楼层。
站在走廊的几个女生都是留在和城过年的,但既然是能供得起艺考的学生,家里也都有来和城一块儿过节的计划,只是家人暂时还没到。
和家里打过电话之后,都准备结伴出去找宿舍住。
大概以为林听榆也是这样的情况,新年过节的,大家都不自觉亲近很多,约她也一块去。
没有空调,晚上宿舍实在太冷,林听榆略一思考也就同意了,各自回去收拾东西。
刚把洗漱用品装好,手机就响起来。
担心其他同学等的着急,她收拾得很着急,没看就接起来,等着那边说话。
“被学校抓去当劳工了?”那边轻笑,“累成这样?”
空出手一看,是傅喻钦。
林听榆解释道:“没有,我正收拾东西呢。”
“怎么了?”
“宿舍停电了,一时半会修不好,我们收拾着东西出去住。”她把拉链拉上。
那边顿了下:“住酒店?”
“嗯。”
“和谁一起?”
“就,同一栋楼的几个女生。”
“……”
他那么停顿一瞬,林听榆也突然反应过来,和不认识的女生出去住酒店,虽然结伴会更安全,但好像也有点麻烦,和不确定。
她和那几位女生平时连点头之交都不是。
林听榆迅速开始思考,有没有更好的方法,正有些纠结,就听见傅喻钦开口。
“我这会儿刚到和城,你别出学校,就待在宿舍。穿厚点,收拾好东西,最多两个小时,我来接你。”
“……”
他语速不急不慢,却有种神奇的、让人可以安定下来的魔力,不知不觉就把林听榆带进去,甚至下意识地就想答应。
“我跟你,去哪?”
林听榆问出口才觉得这话有点像质疑,又解释道:“你不是住宿舍吗?”
又想起那天聚餐他说过的,在和大附近租了房子。
那边环境有些嘈杂,傅喻钦应了旁边的人一句什么,才转回来,轻笑道:“担心我把你卖了?”
听出他在开玩笑,林听榆没应声。
得不到回答,傅喻钦还是笑,声音里带着点奔波后不明显的哑,像一颗钉子,直白地敲在她心口上。
“把心放肚子里,”他说,“真要带你露宿街头,我第一个不同意。”
*
来和城这么久,除了和傅喻钦一起吃饭,林听榆对这座城市其实并没有什么了解。
如果某天有人问起,和城之于她留下的印记,林听榆居然也只能想起关于傅喻钦的。
看着半步之前,在带路的傅喻钦的背影和侧脸,林听榆有些出神地想。
和城是省会,发展要比逢城快很多,连新年的气氛都更快浓重起来。这片是新开发区,崭新的高楼林立,几乎每家商店都早早装扮好了新年装饰,红色灯笼把街道印出喜庆气氛。
“吃过饭了吗?”傅喻钦的声音打断了林听榆的思路。
她点点头,又意识到他可能看不到,又应了一声:“嗯,下午吃过了。”
顿了顿,林听榆问道:“你在外面租了房子吗?”
“现在才问?”进了小区后,傅喻钦慢了脚步,等她赶上,两人肩并肩,影子在夜晚的灯光下挨在一起。
“你不是说了,不会让我流落街头的。”
接到傅喻钦的电话之后,只略微犹豫了一下,林听榆就接受了傅喻钦的提议。
她去和约好的女孩们说抱歉,她们问她:“你家人到和城了吗?”
林听榆笑笑,自然地说,是的。
纵然她曾经无数次推拒过,他们之间居然也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了这样始料未及的羁绊。
林听榆说不清是哪一种,非要形容的话,只要傅喻钦开口,她甚至能无条件相信他。
段樊不是和大的学生,很多事情难免有不方便,他们就一块儿在外面租了个工作室,也方便熬大夜。
听他解释完,林听榆想了想,还是说:“那等过了今晚,我还是出去找个酒店吧。”
毕竟是他们的工作室,她久住也不方便。
“用不着,没让你住工作室。”和几台电脑住在一块儿,多憋屈。
傅喻钦把她收拾出来的旅行袋拎在手里,接着说:“我多租了一间。”
他一个人,在走廊下的折叠床上也能凑合,之所以多租一间,原因太容易猜透。
林听榆不想对号入座,还是忍不住脸红——她住宿舍,傅喻钦早说过很多次不靠谱。
而且这里离机构只有几分钟的路程,要到大学城,反而还要坐公交。
“其实我多盖床被子,晚上也不会很冷的。”
傅喻钦挑眉:“这时候又变成钢筋铁骨了?”
听出他的揶揄,林听榆皱皱鼻子:“反正总是有办法的嘛。”
尾音闷闷的,傅喻钦把埋怨自动转化成撒娇。
他自然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嗯,相信你。但我不怎么相信我自己?”
“什么?”
“听说房子是新的,我怕我晚上吸多了甲醛,没人帮忙打120。”
“……”
傅喻钦的话当然是打趣,但从小区的绿化,一直到进了楼里的环境,都可以看出,这栋楼很新。
开门亮灯,不算大的客厅因为没摆什么东西,显得有些空旷。
林听榆下意识打开鞋柜,只看见空空如也的柜子。
傅喻钦轻咳一声,解释道:“我签完合同就去出差了,没来得及买太多东西。”
两室一厅的房子,带着厨房和阳台,傅喻钦开了大那间卧室的门,让林听榆进去放东西。
“房间已经请人打扫过了,有什么缺的告诉我,待会儿点外卖。”
卧室里就带着个浴室,林听榆在脑海里盘了一番,暂时应该没有缺的东西。
她想完,就见傅喻钦还在门口站着:“怎么了?”
跟他来到门口,看见密码锁,才想起来,刚才进来的时候,傅喻钦是用钥匙开的门。
他激活锁,示意林听榆伸手,等她按了指纹,傅喻钦转头问她:“什么日子好记一点?”
密码还没设置。
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林听榆顿了一下,道:“那就今天的日期吧。”
傅喻钦按了六个数字,侧身给她确认一次:“记住了吗?”
“嗯。”
一阵音乐声过,屏幕上跳出几个字,显示密码设置成功。
林听榆在心里默念那串数字,心里有说不出的安定。
小时候,因为林亮海和宋初静舍不得她,所以林听榆晚上学一年。彼时的爱是真的,此时的舍弃也是明白的,他们曾经可能从来没想过,自己女儿的十八岁,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
短短一年半,林听榆的人生被彻底和过去切割,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总之辗转了太多的地方,每换一次,她就要被迫失眠好几个晚上,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惊醒。
原本以为今晚也是这样,但洗完澡,窝在还能闻到浅淡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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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液和阳光味道的柔软被窝里,她连梦都没做,完全省略了辗转反侧这个步骤。
再醒来是凌晨。
在海城有暖气,所以林听榆一直不太受得了空调的干燥,在和城更甚。睡前忘记在床头倒好水,睁开眼睛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她索性披了外套,出去倒水。
刚打开门,手机电筒的光亮就和环境光融为一体。
林听榆脚步顿在门边,看向岛台边那盏光亮很浅、很柔和的灯光,暖黄的光晕会让人平白感到温暖,傅喻钦坐在这样的温暖中心,面前电脑亮着荧荧的光。
不知怎么的,她忍不住盯着他的背影,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傅喻钦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来:“睡不着?”
回神,隔着玻璃,外面间隔传来轻微的鸣笛响声,阳台米白的窗帘角微微荡漾,岛台边传来电脑散热的声音。
林听榆回神,关了手机电筒,摇摇头:“有点渴。”
傅喻钦从电脑前站起来,自然地接水、烧水。脸上还有独处时没来得及消散完全的淡漠,发梢也微微上翘。
收回视线,林听榆忍不住扬了下嘴角。
她朝他走近,脸上的笑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傅喻钦歪了下头,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林听榆摇摇头,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你还不睡觉吗?”
“有个工作,懒得拖到明天了。”
他手撑在岛台上,灰色家居服让人带了点慵懒气,也或许是暖色的灯光稀释了白天那点自带的冷漠,整个人都有一种柔软的气质。
让林听榆不自觉就想靠近。
“嗯。”半夜醒来,还有未消散的困倦,她点点头,手掌撑住着下巴,看透明的水壶里往上翻涌起一串水泡。
应声像也想小猫一样,和煮水的嗡鸣声一起,在耳边翻滚。
傅喻钦忍住想揉她头顶的冲动,问:“要加蜂蜜吗?”
“你这连拖鞋都没有,真的有蜂蜜吗?”
“段樊老家寄来的。”
水温被兑得刚好,蜂蜜融化,口腔里有丝丝缕缕的甜,让困意又涌上来。
凌晨两点半,在理应陌生的空间里,因为对面的人是傅喻钦,林听榆却只觉得放松,甚至甘愿时间永远只停留在这一刻。
扣在边上的手机震动,她问:“不会有急事吗?”
“不会。”
大半夜的,他给她化开一杯蜂蜜水,自己却并不喝。
林听榆这才有机会发现,傅喻钦应该就是那种很居家的人,即使是半夜突然用厨房,也会把蜂蜜重新收拾好,连台面上不小心溅到的水珠也被顺手收拾干净。
再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困意还是提醒她,明天依旧要早起刷题。
回卧室,关门之前,林听榆回头,喊了声他的名字。
“怎么了?”
“就,想谢谢你,”她顿了一下,接着道,“今晚来接我。”
黄色带着碎花的四件套,怎么圆,都不可能说是傅喻钦自己的审美。
说完也不管他听没听见,转身就回去。
*
房门被重新关上,空荡的客厅重新归于平静。
看着紧闭的房门,他只觉得心脏边那颗一直都在的钉子被重新钉进去好大一截,几乎快要到底,把傅喻钦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群里,谭立敲了他好几次:【人呢?怎么不说话了?嗨哥们,不会真猝死了吧?】
傅喻钦敲了个句号发过去。
段樊艾特傅喻钦:【我那部分改好了,接下来你来。】
谭立:【休息半小时怎么样?】
傅喻钦打字:【速战速决,今晚没法通宵。】
谭立:【?劳模,你也有不压榨自己的一天?】
傅喻钦勾唇:【明天要起来买早餐。】
谭立:【……】
给林听榆打电话的时候,傅喻钦刚到高铁站,谭立和段樊也知道,她宿舍出了问题,今晚待不了。
谭立被他那嘚瑟劲惹得一阵恶寒:【大哥,你不能叫个定时外卖吗?】
【高考生金贵,吃不了预制菜。】
【人在我身边,我总得照顾好。】
谭立:【……】
段樊:【……】
段樊说话就直接得很多:【你们俩那窗户纸什么时候能破一下,我怀疑你会影响项目进度。】
谭立:【我插一句啊,咱们这项目进度,就算被影响了,还是很快吧……】
段樊和傅喻钦都属于行动派,技术又强,遇到难题都是硬推,搞得谭立的工作效率都跟着硬生生提高许多。
没理会谭立日常抱怨,傅喻钦道:【还得再快点。】
他们是初创团队,谭立再是富二代,钱也经不起烧,何况也不能用来烧。依赖技术和创意的项目,只要慢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分出心来盯着段樊的那句话,傅喻钦心里难得生出一种急迫感,其中甚至掺杂一丝无力。
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听榆现在最依赖的人是他,傅喻钦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吓到她,这也很像乘虚而入。
何况,他还没有攒够能在京市买房的钱。
手机屏幕亮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深夜里,傅喻钦的表情突然变得阴翳,他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删除,把号码拖进黑名单。
49. 小猫头
突然搬过来后,林听榆突然决定,要给自己五天的春节假期,这五天里,她决定除了出早功之外,绝不做任何和考试相关的事情。
夕阳的余晖从阳台玻璃洒进来,照在木地板上,她窝在沙发上,看完一整本漫画。抬头,傅喻钦还在敲键盘。
人一闲下来,好像就没法看别人忙碌,她踢着拖鞋过去倒水喝,忍不住问:“你都不休息的吗?”
“刚才已经休息过了。”傅喻钦侧目看她,“怎么了?”
说的是中午,两人一起去楼下吃饭。
家里只有两个房间,傅喻钦电脑就摆在客厅,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林听榆忍不住道:“你这样老是坐着,很伤颈椎的。”
劝起别人来头头是道,早就忘了,自己刷题做试卷的时候,也恨不得埋头一整天。
写完企划书初稿的最后一行,傅喻钦看向坐在岛台边慢慢喝水的林听榆,问:“你无聊了吗?”
被戳穿心思,她点点头:“是有一点。”
在机构,林听榆对春节的计划就是窝在宿舍刷几天题,现在却突然久违地渴望一些年味。
说话间,傅喻钦快速检查文稿,问:“要不要出去玩?”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答应,再想一想,又有些退缩:“后天就是除夕了,现在应该好多地方都歇业了。”
想到要人挤人,风吹在脸上干燥得不行,林听榆就有些怯。
“而且,你不是还要工作?”
傅喻钦看她一脸纠结地找借口,在摇摆不定中犹豫,勾了勾唇角,没有拆穿:“你不是说了,新年要给自己放假?”
段樊和谭立都跟父母回了老家,这种时候,也不应该压榨别人。
何况,现在让他休息的理由就在身边。
林听榆很容易就快被说服:“但是这附近也没什么好去的地方吧?”
她想出门,又不想人挤人,就和被关久了的小狗想出去放风是一个道理。
把文档发过去给段樊,傅喻钦关了电脑,果断止住她的胡思乱想:“那就去逛超市?”
“嗯?”
“家里还有一堆东西没买,”
傅喻钦脱口而出“家”这个字眼,心情莫名不错,“而且总得吃顿年夜饭。”
*
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出门的目的地,林听榆赞成不能老点外卖,也对自己做年夜饭这事期待起来。本来想去菜市场,兴致勃勃一看导航,在五公里之外,顿时歇了心思。
观海苑设施很好,不远处就是商圈,一路走出去,小区里已经有人家早早开始做祭灶之类的活动,零星响着鞭炮声。
段樊也是个工作狂,刚才发过去的文档,看过一遍就给傅喻钦打来电话。
错后半步,林听榆看着傅喻钦的背影,和他一起走在明亮开阔的小区道路上,很容易就想起上上个夏天,她刚来逢城的时候,跟在尹国飞身后,走完青禾街逼仄狭窄的街道。
路不远,两人一路并肩走过去,权当散步。路上看见一家包子店,林听榆想起早上吃的热乎乎的灌汤包和豆浆,看向傅喻钦:“你早上是在哪家买的包子呀?”
“怎么了?”
“要是近的话,我们待会儿买几个回去吧,”她笑,“放在冰箱里,早上热一下就能吃。”
不用太早起,也不用担心过年店会歇业。
对她的要求,傅喻钦总是下意识点头,林听榆看他表情不太对,问:“不方便吗?”
“我突然想起,他们家今晚就要关店回老家了?”
“啊?”林听榆没有怀疑,“好可惜。”
要关店是真的,但更深的原因是,他们家店离这边很远,他回答得半真半假,隐去了可能会增加她负担的那一部分。
超市里比平时热闹很多,放着每年流行一次的“恭喜发财”,到处都是红色的装饰,售货员们忙着推销,各种喇叭声此起彼伏。
“美女帅哥,买对联不,都是磁吸的,很好打理的!”
刚进门,林听榆就被门口喜庆的对联吸引了目光,几乎是立马停下脚步,仔细挑出个她觉得蕴意最好的,转身放进傅喻钦推着的购物车里。
“要买窗花吗?”
傅喻钦指着自己身侧放窗花的货架篮,听她指挥,拿了一叠放进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林听榆絮絮叨叨数着,要往房间的哪几扇窗户贴上,傅喻钦笑着,时不时应和一句。
和所有来买年货的家庭一样,他们也在积极为春节做着准备,只是家庭成员少了一些。
在做饭方面,林听榆完全就是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她来的一路上搜了很多菜谱,自顾自说着自己到时候一定要贡献好几道美味,真到了食材区,看一排排分不清形状的绿叶菜,整个人已经先晕了一半。
“完蛋了,”晕头转向,勉强挑了几样食材,她认命地看向傅喻钦,“我觉得我一定会失败的。”
“要不我们吃火锅吧……”她声音有些弱。
根据攻略买个喜欢的火锅底料,再仿照着火锅店的菜单挑些喜欢吃的菜,总不可能连顿年夜饭都凑不出来吧。
话是这么说,林听榆皱巴巴的表情却明晃晃写着,她显然不甘心自己的宏图大业就这么中道崩殂。
想起她说要买菜自己做饭时兴致勃勃的样子,傅喻钦把那句可以从饭店里订年夜饭咽回去,“你有别的想吃的菜吗?”
他认真思考了下可能性,“我研究一下菜谱,成功率应该不会很低。”
在说出答应的话之前,看着傅喻钦专注着,像是要思考出一个准确概率,林听榆突然反应过来——
他看似无所不能,好像什么都能学会,其实只是自己默认了,他就是什么都会做。
从前在学校之外,傅喻钦最常待的地方就是网吧,算来,能进厨房的机会还没有林听榆多。
她佯装迁怒一堆蔬菜,直接做了决定:“还是吃火锅吧!”
“不费事,还能一次性把想吃的种类都放进去,”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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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像是撒娇一样,细细软软的,皱了下眉头,这次是真有些不情不愿,“而且万一负罪感突然来袭,往清汤锅里涮一筷子,还能算是水煮菜。”
她一解释这么多,傅喻钦很容易就大概猜到,她此刻在想什么。
他勾了下唇,没解释,心安理得的接受她的心疼。
临时把菜谱变成火锅,买菜就变得很容易,在生食区转一圈,购物车就快满起来。
难得逛街,林听榆购买欲久违地旺盛,按照傅喻钦给的清单,两个人逛了一个多小时,慢慢补齐家里缺的东西。
最后零零散散买了好大衣服东西,凑够了超市的配送费,两手空空来的超市,又两手空空走回去。
“要不要逛一圈?买点超市没有的。”
还以为傅喻钦又要回家工作,听他这么说,林听榆有些意外,立刻就点点头。
春节假期,忙碌了一年的人都好不容易歇下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出来逛街,到处都是热闹的景象。林听榆春节原本连机构都不准备出,说白了,也是怕自己好转一些的情绪会再次坠落。
但此时此刻,有傅喻钦走在身边,她只觉得来年好像一切都有了盼头。
“吃蛋糕吗?”她铁了心要放纵两天,连甜品店都敢观望。
但又看到另一边,有人从小巷里捧着糖炒栗子出来,立马就有些纠结。
看她咬着唇一脸挣扎,傅喻钦挑了下眉:“两样都买?”
“吃不掉吧……”而且要是真吃了,她过完年会后悔死的。
多简单的事:“吃不掉的留给我。”
林听榆语速极快,像是生怕他反悔:“那你可以帮我去买蛋糕吗?我怕我看见其他的东西控制不住,咱们速战速决,早点回家贴窗花!”
其实是怕再被街上的其他美食吸引,实在不敢考验自己的耐力。
回家。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让人格外容易期待。
林听榆穿羽绒服总是嫌头发碍事,喜欢随手扎成丸子头,碎发毛茸茸的,让傅喻钦很容易就想到小猫。
还是不自觉就喜欢撒娇的小猫。
“好。”没忍住,傅喻钦伸手,摸了一把小猫脑袋。
排在卖糖炒栗子的队伍末端,林听榆使劲拍了拍脸,告诉自己,都是因为室内外温差太大,太会让她一颗心都被吹得晕乎乎的,像被牵上线,傅喻钦无意间一拉,就自觉要跟着他走。
“姑娘,这家的糖炒栗子怎么样?”身后突然有人客气地问,打断了林听榆的思绪。
她转头,抱歉道:“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
却在看清那人脸的时候,突然顿住后面的话。
新出炉一锅糖炒栗子,空气里都是暖香味,带着焦糖的气息。
林听榆视线在那张陌生的、属于中年男人的面庞上聚焦,慢慢的,居然从上面剥离出一丝熟悉感。
男人笑笑,保养得宜的脸上依然已经爬上细纹,向她做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庄喻钦的父亲。”
50. 谢谢你
林听榆接过傅喻钦手里的蛋糕:“我们先回去吧。”
“不舒服吗?”
“估计就是太久不出门不太习惯,社交能量耗尽了。”她笑笑,又恢复了原样,开始和傅喻钦商量,要怎么布置家里。
心里却忍不住浮现出刚才,在小巷里的画面。
庄良生。
林听榆记得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对傅梦婉做的事,与这个温和的名字完全相反。
仿佛看不出林听榆下意识摆出的防御姿态,庄良生自始至终都挂着友善的笑,邀请她去旁边的茶馆里聊聊。
“抱歉,傅喻钦还在那边等着我。”她刻意喊了傅喻钦的全名。
他姓傅,不姓庄。
庄良生也不介意,收回邀请的手,递给她一张名片:“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帮忙,转交给阿喻。”
顿了下,林听榆还是接过来,一张烫金的精致名片,上面没有写公司,也没有职位,只有庄良生的名字和号码。
在和城,庄良生已经不需要再用公司和职位来介绍自己。
“说起来,阿喻小时候,也很喜欢吃糖炒栗子。”
林听榆因为他那副怀念的模样皱起眉头,忍不住皱眉,打断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阿喻还在等你,先回去吧。”庄良生笑笑,并不生气,只道,“我们改天再聊。”
那张名片被林听榆放在口袋里,像是个烫手山芋,让她贴窗花的时候心不在焉,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吃心心念念的糖炒板栗,也提不起精神。
看她把板栗剥的乱七八糟,担心她被板栗壳扎到,傅喻钦索性把一袋子都放到自己这边,剥好再递给她。
林听榆心里有事,再怎么掩饰,还是难免显得垂头丧气。
光看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因为现在吃的东西热量太高,又忍不住不吃。
“没事儿,没给你剥几颗。”傅喻钦声音里都是笑意,哄道,“就这点热量,明晚吃顿火锅,保管让你又瘦回来。”
知道她是因为要艺考才这么在意食物,傅喻钦不会劝她吃一顿胖不了放开吃,也看不下去她大过年的只能饿着,一边给她控制着量,一边宽慰人。
以为她还在担心体重,傅喻钦笑着摇摇头,起身掺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现在这样不是就很好吗?
庄良生来找自己之前,一定是现在傅喻钦那里碰过壁的,既然傅喻钦不说,那她也没必要提。
毕竟她再清楚不过,有的亲人之间,除了有血缘,其余什么都不算数。
她忍不住盯着傅喻钦看了一会儿,他垂着眸子,专注地像是在研究什么代码难题,其实只是在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给她剥着还冒热气的糖炒栗子。
“嗯?”察觉到她的目光,傅喻钦下意识微微偏头,视线却还留在那颗褐色的糖炒栗子上,仔细剥掉上面细小的栗子皮。
“没什么。”
林听榆仰头,仰面靠在沙发上,由衷感叹了一句:“就是觉得,这已经算是很好的一年了。”
无论开端如何,结尾却是欣欣向荣,如果身边有他都不算好,那什么才算呢。
“嗯,是很好。”傅喻钦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她,指尖相贴的瞬间,两个人望见对方的眼睛,都在笑。
*
除夕早上,林听榆没订闹钟,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就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她穿着睡衣,蓬头垢面地跑出卧室,也顾不上冷不冷,就往阳台冲。
“穿外套!”
傅喻钦正在煎鸡蛋,扬声提醒她,正想关了火过去给林听榆拿衣服,她已经退回来,激动道:“我闻到雪的味道了!”
“什么味道?”他穿着家居服,头发长了一些,整个人都很柔软。
“溏心蛋的味道!”煎鸡蛋她只喜欢吃溏心的。
傅喻钦笑笑:“好,溏心蛋,快洗漱完吃早餐。”
把庄良生的事情暂时抛在脑后,一整天,林听榆心情都很好,早餐和午餐并在一起吃完,拉着傅喻钦下楼堆雪人。
雪已经停了,只有薄薄的一层,两人好不容易才堆起一个不算大的雪人。
“你有没有感觉,还差点什么?”
在海城生活了十多年,每年都要经历比这大很多倍的雪,却都没有这场雪能让她雀跃。
两支树棍插在边上做手臂,端详着雪人,林听榆思索道。
傅喻钦先看她的脸,才看雪人:“缺个鼻子?”
“那我去找颗石头吧。”
“满大街都是用石头当鼻子的雪人。”傅喻钦上前一步,干脆地扯下自己袖口上的扣子,放上去。
“这么果断吗?”林听榆笑。
“不是穿出门的衣服,没事。”两人都是在家居服外披了件羽绒服就出来了。
从各个角度,对着那个小小的雪人拍了好多张照片,林听榆满意收工,回家早早开始准备晚上的火锅大餐。
说来也巧,海城和逢城都没有春节吃饺子的习俗,倒是给他们省了很多步骤。
“怎么过年的时候骚扰电话更多了。”
皱眉挂断接连打来的几个电话,林听榆看着手机,突然发现什么:“你换头像了?”
把菜摆上餐桌,打开电视等着看春晚,林听榆回了几条十三中的同学发来的新年消息,打开朋友圈刷新,发现傅喻钦居然还发了朋友圈。
和新换的那张头像照片一样,是刚才两人堆的雪人,林听榆顺着点进去,他的朋友圈终于从冰冷的一条线,变成有着歪扭的、用纽扣做鼻子的雪人的图片。
“新年新气象。”
傅喻钦把火锅端过来,开了火,春晚刚好开始,辣锅那边的底料是思霏寄过来的,一闻味道,像是回了逢城。
那年的春晚小品还是很好笑,林听榆边吃边笑,碗里的菜总是吃不完。
中途傅喻钦接了个群聊电话,是谭立发起的,还不忘记在电话那头祝林听榆新年快乐。
等傅喻钦挂了电话,林听榆突然道:“其实之前,我对和大都不太了解。”
甚至因为听过太多人说,惋惜傅喻钦报了和大,对这个大学、连带着这座城市,都算不上喜欢。
和大在全国也是排前十的高校,但因为京市的好大学实在太多,从地理位置来看,实在算不上有优势。
她用词中规中矩,但傅喻钦还是轻易就从里面听出了一些明晃晃的喜恶,或许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地方困住了他。
许多人见林听榆的第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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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会因为她太过耀眼的外貌,觉得她难以接近,走近了才会知道,她究竟有着怎样一颗温暖又柔软的心脏。
傅喻钦很难不因为这颗心脏展露出来的护短而动容。
好不容易压制住某种立刻涌起的冲动,他佯装平静,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
林听榆笑:“现在觉得,可能顺其自然也很不错。”
这几天,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傅喻钦在为自己的事业倾尽全力,才再一次确定,他是无论在哪里,都会闪闪发光的人。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吃火锅要散味,窗户开了一块缝隙,能隐约听见外面在放鞭炮的声音。
视线再往里,两人洗过的衣服各自挂在一边,被风慢慢吹到一起,像是真正的一家人。是比恋人还要更亲密的、可以无条件信任的关系。
而去年除夕,彼时她被情绪淹没,陪她一起走的人,也是傅喻钦。
这一年,是林听榆在南方完整度过的第一年,她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从逢城来到和城。尽管过程曲折,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坚持不下去,最后却还是全身心投入了艺考中。
因为傅喻钦,她开始重新慢慢相信,她依然拥有能从谷底爬上来的能力。
“新年快乐。”她从口袋里,终于把那个半年前就应该送出的礼物拿出来。
澄澈的灯光下,一只浅蓝的玻璃金鱼,折射出莹润的光。
傅喻钦的视线从她指尖灵动的金鱼挂坠,慢慢挪移到林听榆的眼神里。
林听榆早单方面强硬对傅喻钦约定过,不许互相送新年礼物,赶紧解释道:“这个不是新年礼物……”
顿了下,还是下定决心,认真解释道:“就,本来是想送给你当高考礼物的……”
那会儿她认定他们要各走各路,所以想要在最后关头,鼓起勇气,用这只玻璃金鱼告诉她,她对他,并不是只有推拒,也并不是要故意推拒。
最后阴差阳错醉酒,不知怎么的,就一直留下了。留到现在,他们好像正在朝着同一条路往前走。
她笑笑,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毛线套,把那尾栩栩如生的金鱼装进蓝色的套子里,顶端留出一条线,恰好织成挂坠的样式。
“老板说这个玻璃不算易碎,但毕竟是玻璃,思霏说可以织个套子,只是我学的慢,现在才学会……”
这是她给自己想好的理由。
“没关系,”傅喻钦克制住声音里的哑,“我不会让它碎。”
一只小小的玻璃金鱼,郑重地被放进他的掌心。
“谢谢你。”傅喻钦说。
谢谢你,愿意一直走到这,
谢谢你,愿意让我陪着你。
林听榆摇头,端起橙汁,掩饰自己的慌乱。
所以,其实拒绝说分开,是有效果的吧。
后来的后来,林听榆常常想,十八岁的夏天实在冗长,雨季漫长,怎么也晒不干。
但在这样的夏天里,也会有两条金鱼相遇,他们脆弱,曾经人生摇摇欲坠,最后却殊途同归,在同一片江河里相遇。
这样漫长的夏天里,你是我唯一的玻璃金鱼。
傅喻钦心口的那枚钉子,就这样,被完整地被钉进心脏里。
51. 监护人
机构收假的第一天,配班的老师特地把林听榆叫到办公室。
“听榆,我看你只报了京舞一所学校?”
“是的,张老师。”
“你成绩一直都很好,虽然省考成绩还没出来,老师对你还是很有信心的。”
张老师顿了一下,“但是,校考毕竟算是一个广撒网的过程,还有很多家学校依然开放着报名渠道,要不然,你再考虑一下?”
刚过春节,冬天还是干冷,风往领子里灌。
“听榆,张老师找你什么事呀?”
室友的声音打乱了林听榆的思绪。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问下平时的学习情况。”
室友了然:“刚开学,机构确实会找学生谈谈话,毕竟前几天宿舍不是还停电了……对了,听说你们那几天出去住了?”
“嗯,在亲戚家,”林听榆顿了一下,“住了几天。”
“这机构什么都好,就是这宿舍,实在配不上我们交的住宿费,不过还好,也住不了几天了,校考马上又要开始咯……”
一路上,张老师的话始终萦绕在林听榆的耳边。
单吊京舞,确实很冒险。但来和城,林听榆的目标从始至终,就只有京舞。
“张老师,我……家人,”她顿了下,“还是希望我能早点收心,好好准备高考。”
“也是,”张老师点点头,没再劝,“你文化课成绩好,也是个保底。那校考,是你父母哪一方陪着去京市呢?”
谁陪着去。
校考的事情,林听榆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时间,坚持要回宿舍住,也是因为下意识不想麻烦傅喻钦。
过年这几天,她切切实实看过,他为现在的项目究竟花费了多少精力,又熬过多少大夜,付出了多少。
*
周六,两人惯例一起出去吃饭,点餐的时候,看见傅喻钦皱眉看着手机,想起庄良生之前说过的,林听榆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傅喻钦看她一眼,解释道:“谭立给我发了个预算。”
林听榆点点头,若无其事笑道:“我还以为是这家菜单有什么问题呢。”
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两人的包。傅喻钦的包很大,黑色的,能装下电脑,这样让人无法忽略的轮廓,显得侧边悬挂的那只吊坠更加显眼。
那只用来装吊坠的蓝色套子织的稀疏,能看见里面金鱼的轮廓,被阳光折射出一丝金芒。
她平时都不会问这些。
还没等傅喻钦说什么,林听榆已经转移了别的话题。
晚上回到工作室,傅喻钦才知道,林听榆的不自然,是从何而来。
看他回来,谭立立马迎上去,愁眉苦脸:“阿喻,那预算真不行吗?”
还没等傅喻钦回答,那边,段樊已经嗤笑一声:“就你写那预算,都不用等甲方来嘲讽我们自不量力,就得闹出三个人都要查账的笑话。”
傅喻钦换了鞋,把包挂上包架,对谭立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对了,今早有个公司联系我们,说是想让我们帮忙搭官网,我查了一下,虽然是小公司,但人家背后是恒达……”
谭立已经和段樊说过这事,这会儿也告诉傅喻钦。
听到恒达的名号,傅喻钦顿了一下。
“我的意见是,能做,但没必要。”段樊盯着傅喻钦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即使有创意,有技术,也有谭立的一部分资金支持,但他们现在毕竟满打满算就三个人。
“没必要,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傅喻钦声音淡淡的。
谭立点点头:“也是,而且这样的公司,哪用得到来找咱们这样名不见经传,还要到处比稿的大学生团队呢?”
段樊多问了一句:“他们有没有跟你说,是从哪联系上咱们的?”
“我特意问了,”谭立点头,“说是上次我们学校的活动,他们是赞助商,老师介绍的……”
“行,”他比了个OK的手势,没再纠结这事,“既然咱们三个股东都拍板了,我明早就去回了人家。”
谭立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们虽然租了个工作室,但目前的运营都靠段樊和傅喻钦给人写代码维持,工作重心还是放在之前那个、让傅喻钦决定来和大的项目上。
说股东不过就是说笑,要是项目拿不到,这一年只能算白搭。
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有些东西,总是要有取舍。
段樊提醒了一句:“别忘了预算啊,重做。”
“行呗,我明天就重新写。唉,创个业创的,越来越穷了还。”谭立是真富二代,又是独生子,能干“正事”,家里人都挺支持。
段樊难得有人性:“后天再写也行,你明天不是课多?脑子能用么?”
“你看不起谁呢?”
谭立一口气差点没上去,“再说了,阿喻下个月不是有事么,我早点改出来,这事就能早点拍板了。”
“下个月?”傅喻钦皱眉。
谭立看着他一脸懵:“校考啊!”
傅喻钦刚打开电脑,闻言,看向谭立。
还在逢城的时候,在决定好了,要带林听榆来和城艺考之前,傅喻钦就了解过关于艺考的事情,但每年校考的时间不一样,京舞今年就提前到了二月中。
电脑屏幕的幽光照在脸上,他想起林听榆脸上的迟疑和犹豫。
所以,只是因为校考吗?
“林听榆是逢城人吧,”谭立道,“去外地的话,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都得看着点?”
他加重了哥哥两个字。
“去校考的话,必须要有监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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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陪同的。”张老师再次把林听榆叫到办公室。
还有半个月就是校考,林听榆每天泡在练习室里,一连十多天没出过校门。
老师一再提醒,总在强调监护人这个词,让她忍不住,按下了那两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坐在行政楼下的长椅上,林听榆把下巴埋在领子里,安静地听着电话里的忙音。
林亮海的号码已经变成空号。
第二次按下通话键,已经准备挂断的时候,宋初静接通了:“喂?”
那边正是晚上,她声音里都是疲惫感。
“妈……”
她叫了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宋初静叹了口气,“我听你小姨说,你现在,在和城?”
“嗯,来这边准备艺考。”
“和那个傅喻钦一起?”
宋初静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满。
握着手机的指尖被风吹得有些僵,林听榆没说话。
“算了。”僵持一会儿,宋初静率先出声,“既然是你决定要去,我也没办法。”
林听榆咬了咬下唇,突然久违地有些生气,生气宋初静话里对她“破罐子破摔”的怨恨,也生气,她对傅喻钦的轻视。
“是我求他帮忙的,”她说,“妈,是我要来和城。”
“你——”宋初静像是气急,发出急促地一声,最后却又只是不干不脆落下来,“真是和你爸爸在一起久了,做事和他一样,不管不顾的!”
这些话对林听榆来说已经像流水,会留下痕迹,但至少表面无波无痕,可以平静地继续询问,打这个电话想问的真正问题。
“妈,我爸那边的事情,到底严重到什么地步,你清楚吗?”
宋初静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了?”
“就,我最近经常收到海城打来的号码。”
在海城的时候,她见识过那些人的手段。彼时林亮海尚能抵抗,也足够让林听榆只是稍作反抗,就被送来逢城避风头。
海城是林亮海发家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即使是要有弟弟,也不可能抛弃一起到港城。
“除了电话,其他的还有吗?”
得到她否定的回答,宋初静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决定:“阿榆,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相信我,但妈妈一直也在想办法。”
“不管怎么样,你身上至少留着我一半的血……”
话还没说完,就被陡然又起的电话铃声隔空打断。
系统自带的铃声响了很久,响到和宋初静的电话被信号打断,响到林听榆的视线因为颤抖有些不聚焦,响到她迟疑着按下通话键。
“是林亮海的女儿吗?”
听到电话里急促的呼吸声,那头轻笑一声,像是某种预告:“原来是真的啊……”
52. 再一次
“有什么话,庄先生大可以直说。”
横长的檀木茶几泛着莹润的光泽,把两人分隔在两侧,两张不同年龄的面庞,细看,居然能找出几分相似。
“年轻人,戾气别那么重。阿喻,我们毕竟是父子,上次我就说过,有很多事情,都没有你想的那么极端的。”
茶馆古琴声悠扬,静谧和谐。庄良生慢悠悠倒好茶,推到傅喻钦面前,笑着摇摇头,一副温润模样。
外人看来,可能完全想不到,这还是他和傅喻钦,时隔这么多年,第二次见面。
“那个项目,为什么拒了?”
恒达下面公司的小项目,要分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学生工作室,只用庄良生闲聊时状似不经意问起的一句,下面的人自然会揣度着做。
“想拒就拒了。”
直白到带着点轻狂气的回答,偏偏听不出丝毫一点的赌气意思在内,庄良生忍不住,再次抬头,打量这个,十数年未曾见过的小儿子。
傅喻钦眉眼长的很像傅梦婉,细看,却又半点不像。
他眼里有着明明白白的坚定和无法掩饰的傲气,毕竟少年得知,不知天高地厚。
“年轻人想闯荡是好事,但有时候,实在没必要走那么多弯路,”庄良生笑着摇摇头,“你们那个团队,我听说在参加明筑那个项目的比稿?”
“说起来,我和明筑的副总,也是快二十年的好朋友了。”
生意场上,朋友不叫朋友,更像是人脉,庄良生一句话就能把项目给他们,那明筑副总的一句话,或许也能让他们准备了大半年的项目,连场都进不了。
傅喻钦自始至终都没动手边那杯茶,听庄良生这么说,也只是勾了下唇:“所以呢,庄总?”
庄良生摇摇头:“阿喻,不要想的那么极端,我是你父亲,不会害你的。”
从始至终,他脸上都挂着温润的,似乎亲近的笑,像是一位从未缺席孩子成长的父亲,在对孩子的人生,进行遵尊教诲。
一如十多年前,城中村,他居高临下,对两个女人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偏航。
那些以为已经尘封的记忆,就这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一晃这么多年,那个曾经只能仰望父亲的小孩,在头破血流中长大,长到如今,听对面那个男人,依旧在说着冠冕堂皇的道理。
眼角是金钱和意气风发也无法抹去的细纹。
傅喻钦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曾经让傅梦婉迷恋的,究竟是其中的哪一层伪装。
“我可以和你去医院。”
或许是因为最开始就没有过父子情,所以傅喻钦对他残余的恨意很浅薄。连生存都难得人,如果还非得要恨,只会更难活下去。
他不想拿团队这一年来的努力去赌,去医院看老爷子,只当是在劳务市场找了个活,扮演多年未见的孙辈。
傅喻钦能还回去,所以也不介意先低头。
但庄良生摇摇头:“阿喻,你还是太年轻,太看重情谊了。”
他语气里有着在商言商的笃定,像在教训一个毛头小子,“我说过,只要我一句话,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踢了那两个大学生,来恒达,我给你安排,不是会更简单吗?”
图穷见匕。
傅喻钦盯着对面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突然笑了:“庄先生这样的人物,没道理非得要拉一个私生子入局吧?”
除非,他原来的家庭出了问题。
“阿喻,你和梦婉一样,总是太天真,也太心急。”
听到傅梦婉的名字,傅喻钦眼神陡然冷下来。
“活到我这个年纪,除了想让老人如愿,其他的看开点,退了也就退了。”
傅喻钦勾唇,眼眸却漆黑:“所以你今天,是来向我炫耀你的好风度?”
无论傅喻钦的情绪是什么,庄良生总是笑着摇摇头,像在责怪一个小孩子,让他所有的情绪都软绵绵的弹开。
但凡对面不是傅喻钦,而是真的换成一个对庄良生有过期待的人,都会轻而易举被这种无关紧要激怒,甚至是手足无措。
“我不过是在为你选一条好走的路,你为什么和你身边的那个女孩一样,总是要把事情想得太糟糕呢?”
他身边的女孩,只有林听榆。
傅喻钦原本无所谓的姿态,因为庄良生这一句,染上十足的警惕和戒备。
*
林听榆开始整夜做梦。
海城的冬天,天地间空荡茫然,只剩林听榆一人矗立,蝼蚁一样微弱渺茫。雪花翻滚在深蓝的海浪里,卷着天边的云雾和水汽,不停拍打过来,像是要将她吞噬。
她总是会在梦里一脚踏空,却还是醒不过来,眼前的画面陡然一翻,变成潮湿雨季中的逢城,鱼木花凋零,满地泥泞的青石板上坠满残枝,枯萎焉烂的黄色花瓣像是秋天凋零的落叶。
尹国飞走在前方,声线粗犷:“你要待多久才走?”
“听榆!”室友跑过来,扶着她,“你怎么了?”
眼前天旋地转,原来不是海城,也不是逢城。
嘴里被塞了一颗巧克力,她好半天才从眼前一阵阵发昏的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身下,舞蹈室地板冰凉。
“赶紧扶她到旁边,先缓缓!”
临近考试,老师对处理低血糖已经得心应手,舍友扶着她,坐到角落的软垫上。
“我没事,缓一下就好。”
手里被塞了一杯水,隔着纸杯,温热焐热手心,林听榆勉强对室友笑笑,要她安心。
她们平时吃食堂,吃的都清淡,营养却是够的。林听榆知道,这次是因为她一连好几天都睡眠不足,才会中招。
傍晚的天色昏暗,有种风雨欲来的孤寂感,让人无端感到一种将被全世界抛弃的荒凉。
“不好意思美女,这个是处方药,不能随便开的。”药店店员眼里含着点警惕,抱歉地对她道。
从药店出来,林听榆抬头,看着快要黑沉的天色,只觉得心脏闷闷的,像是被氢气球拽着,跳不起来也沉不下去。
机构周围算得上荒凉,唯一热闹一些的商业街在背面,环境音隐约从空气中送过来一些,显得周围格外安静。
药店旁边是一家已经倒闭的饭店,透过茶色的玻璃,朦胧看不清五官细节,林听榆也能看清自己脸上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很久之前就已经察觉到。
要不去医院吧?
但这样的念头一出来,未知的债务、即将到来的高考和校考,以及各种莫名就让人慌乱紧张的小事,就立马齐刷刷扑上来,拽住林听榆,让她不敢妄动。
“姑娘,你可以明早去医院挂个号,不费事的,医院离这也不算远。”店员出来放置促销宣传的喇叭,见她还没走,说。
“嗯,”林听榆回神,“谢谢。”
漫无目的继续往前,走走停停,思绪像是被困在一间小房子里,钝得不像话。
好些念头在拔河,把林听榆拽过来又拉过去,走过数个路口,她终于快逼自己下定决心,手指停在通讯录最上方的号码,还在犹豫要不要拨通,背后突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凝视。
“好久不见啊,小姑娘,原来你真没去港城?”
见她迟疑着回头,惊惧目光中,眉山横亘一道刀疤的男人咧嘴,笑道,“你爸还真是心狠,就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
在相隔数千里之外的海城,在那个应该已经被贴上封条的家,只见过一次,理应是陌生的一张脸,却让人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犹疑和惊惧齐齐涌上脑门,冷汗先一步冒出来。
跑!
那瞬间,林听榆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猎猎的风声穿过耳边,眩晕感灌入鼻喉,顺着血锈味,天旋地转中,她像是雀笼下的鸟儿,只听见自己沉重的脚步声。
“小姑娘,你怎么又回来啦?!”
“阿榆!”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她几乎快要力竭之前,强制自己顿住脚步。
“阿榆,你要去哪儿?”傅喻钦的声音紧紧抓住她,视线慢慢聚焦,她停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看清他的脸。
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她。
药店的阿姨疑惑地往她身后看去,只有空空的马路,绿灯跳转成红。
“怎么了?”傅喻钦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看清她脸上的惨败,以及眼里的茫然,他耐心地喊她:“阿榆,我在这,怎么了?”
路灯已经亮起来,傅喻钦站在她面前,像是能阻挡一切风雨。
不自觉就松了一口气,她掩饰着看向身后,从始至终像是没有任何人出现过那样,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追上来,一切像是林听榆的一场幻觉。
但林听榆知道,这不可能是幻觉。
那张自以为已经逃脱的网,正在她头顶慢慢收紧。
“傅喻钦?”她视线好像还在晃,好不容易才看清他。
“我在。”
傅喻钦依旧握着她的手腕,低头看着什么,紧紧拧着眉。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林听榆才发现,在逃跑的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踩到了路边的雪水坑里,鞋袜被浸透,冰冷和粘腻感后知后觉涌上来。
“哦,我没戴眼镜,刚才不小心踩到水坑了,”她组织好语言,勉强对他笑笑,“我本来是想出来买点东西的。”
思绪还是混沌的,说话声音也很轻,林听榆还是笑笑,把手垂下来:“可能有点低血糖。”
体温摩挲过,傅喻钦指尖颤了下,垂下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刻意挡住眼里所有情绪。
还没来得及说话,药店阿姨就已经招呼道:“低血糖啊?那你快坐会儿,我给你拿杯糖水。小伙子,你陪陪你女朋友啊。”
谁也没有解释这句。
林听榆垂着视线,脑海一片空白,慢慢的,只能聚焦在两年前,得知林亮海借的贷款,并不只是有银行的时候。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是傅喻钦挡住了风口。
他接过药店阿姨给的糖水,递到林听榆手里,隔着纸杯,温热蔓延到指尖。
刚刚被傅喻钦握过的手腕也后知后觉开始有些发烫,阴差阳错,反而把林听榆的思绪从混沌解离中抽离出来。
除了刚开始拉住她,从始至终,他什么都没问。
林听榆抬头,对傅喻钦眨了下眼,安慰的勾了下唇角:“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
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傅喻钦才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妥协似的问:“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小:“本来低血糖也是早上的事情了,现在其实没什么大碍的。”
可林听榆刚刚那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没大碍。
傅喻钦拧起眉头,还想要从她脸上拼凑出什么,但看见她额角还未干透的汗,苍白的脸颊,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问出口。
林听榆并不担心。从他妥协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傅喻钦不会再问了。
他就是这样,最初看起来冷冽、不近人情,但无论是在逢城,还是现在在和城,只要她选择兜圈,他最后都会妥协。
从始至终,有恃无恐的人,都是她自己。
“等我一分钟。”
林听榆点点头,看他走进药店,直往收银台去,很快拿了一袋药出来。
“怎么想起买这么多……”
她话还没说完,傅喻钦就伸手,递给她一个包装盒,从透明的塑料壳里望进去,分明是一双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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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酬宾,全场消费满188,赠羊毛袜一双……”
身后,阿姨自己录的喇叭音还在循环播放,林听榆这才注意到其中的内容。
她顿了下,接过来拆开,棕色的袜子上,小熊脑袋画的憨态可掬。林听榆偏头,透过傅喻钦手里印着药店名的透明塑料袋望进去,里面是几盒方便凑单的各种维生素。
药店阿姨又出来一次,看他们像是要走,最后还是没忍住,叮嘱道:“你不舒服的话,明天要记得去医院看哦。”
“没事的,就是今早忘了吃早饭,谢谢阿姨。”真假掺半的话最容易让人相信。
从小到大,除了跳舞,林听榆最擅长的就是掩饰。
换好袜子,她正要重新穿鞋,就被傅喻钦制止:“已经湿透了。”
他声音是一贯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听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相信她的一番说辞。
“没关系,只是一小段路……”
“上来——”
还没等林听榆反应过来,傅喻钦已经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言简意赅,“我背你。”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尽管林听榆始终想不起来,他高考,自己不小心醉酒的那天晚上,到底胡乱说了些什么,却始终忘记不了,那晚被他背着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悸动和安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少年的肩膀宽阔,像是能抵挡所有风雨的山脉。
从这到机构还有好一段距离,林听榆可以踩着湿掉一半的鞋子回去,也可以在一条街外重新买一双鞋子,更可以直接在这打车。可几种念头从心里轮番划过,她最后只觉得好累。
就这一次。
至少这一次,她想允许自己先沉溺一次。
“你怎么会突然过来?”耳廓不小心擦过他的脖颈,有些热。
背林听榆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远比要克制摩挲体温带来的温热要简单一万倍。
傅喻钦一手提着她脏掉的鞋子,让林听榆的腿弯搭在他的手臂上:“本来是准备明天过来。”
明天是周六,林听榆没空出去吃饭,傅喻钦也会买些东西送过去,连门卫室的保安大爷都知道,她哥哥最喜欢送东西。
“但今天临时去了趟医院,”他顿了一下,“庄良生他爸病了,想见我一面。”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是一周前,庄良生尽量安排,不愿让傅喻钦碰到他如今的妻女,才把事情拖到今天。
她两条手臂交搭在肩下,风吹过林听榆手上拎着的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音。
沿路路灯闪烁着淡黄色的光,她没戴眼镜,光从瞳孔散开些,像梦里的星星。
林听榆动了动嘴唇,却因为傅喻钦的坦白,最后只能像是闲聊一样,问:“病的严重吗?”
这边只有一个和城中医院,是前两年搬迁过来的,环境好,适合修养。
“癌症。”傅喻钦声音平静,像是提起一个不相干的人。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纠葛。
即使老人明天就要去世,如果傅喻钦不去看望,她也能理解,现在他去见过一面,林听榆也能懂。
“他来找你,”林听榆最后还是用了个漠然的代称,“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傅喻钦隐去庄良生想让他去公司的细节,只说:“嗯。”
林听榆点点头,点完,才发现他看不到。
“那,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她越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傅喻钦就越是愧疚,愧疚到,让他甚至开始恨自己。
说什么?
“那个小姑娘,她也和你一样倔,”茶馆里,庄良生想起什么,“可惜了,太天真,以为千里迢迢从海城过来,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各种情绪在眼中翻涌,傅喻钦只玩笑似的,道:“本来以为他们会给我甩张支票,结果什么都没有。”
林听榆被他逗笑,嘟囔着道:“支票也不要,谁稀罕。”
听她心情终于开朗了些,傅喻钦顿了下,还是问道:“我的事情听完了,那你的呢?”
“什么?”
“你要去京市艺考,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家机构是傅喻钦和林听榆一起选定的,原本省考和校考都是全权负责,但今年京舞的考试日期提前了一个月,校方来不及安排,所以必须要监护人陪同。
犹豫了一下,林听榆还是说了实话,“就,觉得你已经够累的了。”
住在观海苑那几天,她亲眼看到他有多在意这个项目,何况现在还有庄良生的项目,她不想他分神。
她趴在傅喻钦的肩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视线一笔一画描摹,像是要将他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何况,傅喻钦从来不应该来替她承担任何因果的。
风把她轻柔的声音吹得晃荡,吹到傅喻钦耳中的时候,莫名就显得缥缈,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让他心里没由来多了几分不安。
“林听榆,”傅喻钦忽然停下脚步,“当时是我要你来和城的。”
像是为了让她能听得更清,为了让她相信,他说的很慢,也很郑重。
林听榆的心脏突然慢了半拍。
这一天实在有太多转折,像是崩塌人生前的预示,如果遵照以往经验,她应该用所有方法推开他,和以前一样。
但林听榆实在太累了。
累到,即使知道会被命运惩罚,也想在最后,自私地再贪恋一次。
他还在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好啊,”她笑笑,“那就辛苦你,又要和我一起出发了。”
其实一切都早有预兆,有些道别,从一开始就已经说完。
后来的后来,傅喻钦去过很多次京市,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林听榆到底是在哪一条街道,对他说过再见。
53. 当时长
“阿喻,我问过了,能卖,但价格到不了你的预期。”电话那头,谭立的声音顿了下,“真的要卖吗?”
傅喻钦真正想做的项目,是一个游戏,框架轮廓都在高中就已经搭好,只等明筑的项目一成,就能往里投钱。
“阿喻,如果你缺钱的话,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你不是已经想过办法了?”
能帮的,他们作为朋友,都已经帮过了,“没事,凑到这笔就差不多了。”
“对不住。”傅喻钦沉默一下,道。
“……行了,少说这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换成段樊,“本来就是你的东西,随你处置,何况我早说了,这项目我真看不上。”
“谢了。”傅喻钦笑笑,挂断电话。
【钱我下个月会打到账号上。】
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陌生号码,他把消息发过去。
【行,一次性,按照上次说好的。】
如果林听榆在,一定会发现,这个海城的号码,就是那串给她发过最多短信的数字。
【你要是再去找她,一分钱都拿不到。】
按熄手机,傅喻钦的视线下意识循着林听榆的方向追去。
周围人来人往,她站在酒店大堂中心,专心盯着电视屏幕看天气预告,像仰头盯着蝴蝶的小猫。
傅喻钦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过去。
“电话打完了吗?”察觉到他过来,林听榆收回视线。
他们下午已经提前去考场踩过点,酒店就订在京舞附近,周围都是陪考的家长,他们俩这样的年龄搭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之前办入住的时候,前台以为傅喻钦也是高考生,特地询问,是否两间房都需要叫醒考试服务,是考试季的酒店特色。
“我哥的房间不用。”林听榆当时已经能很娴熟地说。
“可以走了,”傅喻钦顿了一下,挑眉,“妹妹。”
林听榆反应过来,笑道:“行啊,今晚你记得请妹妹吃饭。”
“嗯,我买单。”
和傅喻钦一起出门,需要操心的东西只有自己的行李。
他性格里的妥帖像是天生的,从机票到考点附近难订的酒店,连带着机构老师,都轻易就被说服。
可平时不熟的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冷漠,越是这样的反差,越是让林听榆忍不住,为这样的妥帖和区别对待感到雀跃。
出了饭店门,在周遭都是陌生风景的城市里,林听榆突然心血来潮:“要不我们逛一圈再回去吧?”
后天才考试,也已经看过考点,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休息调整时间。
两人一路散步,随着人流的方向走。京市总是这么热闹,柏油路四通八达,小巷里又盈满热闹得烟火气。
路过一个摆着烤红薯的小车,傅喻钦停下,让老板从旁边的保温桶里秤了一把煮花生。
“给我的吗?”看着眼前装着花生的纸袋,林听榆愣了下。
她已经不是散步还要吃零食的年纪了。
“拿着捂手,”傅喻钦把温热的花生放进她怀里,“而且后天不是要考试了?”
“好事花生,”他挑了下眉,“有个好兆头,总不能再出错。”
“那我可得好好吃完。”林听榆被他逗笑。
“我第一次来京市,还是上幼儿园的时候。”
下过雪的紫竹院公园显得格外空旷,吃过晚饭的老人结伴溜达,林听榆走累了,双手撑在栏杆上,看远处,小孩儿在冰面上叽叽喳喳。
有小贩扛着糖葫芦过,看她目光黏上去,傅喻钦掏钱,买了一串。
揭开包装纸,圆润饱满的山楂外裹着一层淡黄糖壳,像冬天的霜。林听榆咬了一口,甜味和酸味融在一起,久违地能刺激味蕾。
“也来了这个公园吗?”
“当时去的是颐和园,”她摇摇头,却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我在那儿还拍了张照片,也抬了串糖葫芦来着。”
“不过我手机里没存档,不然还能翻出来看看……”
傅喻钦视线落在她身上,笑笑:“我已经能想出那张照片的样子了。”
新的记忆终将会覆盖旧的。
他后退一点,打开相机:“试试看拍出来像不像?”
林听榆觉得好笑:“那时候我才多大,早就不像了。”
“像的话,说明我构图能力还不错。”
顿了下,傅喻钦看着屏幕里已经配合举起剪刀手的女孩,抬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笑得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也忍不住勾唇,眼神里都是柔和。
咔嚓——
京市的冬天,天黑得很早,灯光渲染下,背景里,天空像深蓝幕布。
“不像的话,”傅喻钦重新走近她跟前,认真道,“说明你在好好长大。”
听到这句话,林听榆愣住,忍不住,视线从照片挪移到他眼睛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路灯的光斜着打过来,在他侧脸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五官凌厉又淡漠,像是漫不经心的寒暄,话语却有万钧重的力量。
像是在说,他都懂。
懂她的敏感,懂她的退缩,懂她未说出口的恐惧。
正是因为懂,所以无论林听榆是前进还是后退,傅喻钦总是会在不近不远处,只是安静地陪她走,既不催促,也不强求。
只是像影子一样,无论什么时候,她转头,他就在。
就为这一句,林听榆差点红了眼眶。
她怎么会不明白,从始至终,有恃无恐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嗯,拍照技术很好,”林听榆笑道,“看来很有天赋。”
依旧和从前的很多次一样,她选择哪一句,傅喻钦就顺着哪一句往下说,“再拍一张?”
就是这样的顺从,突然让林听榆顿住,迂回的话语在嘴边顿住。
“嗯?”傅喻钦抬眼,对上她怔愣的眼神,有些微红的眼眶。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手,想要替她擦掉那些汹涌的情绪,分寸感却及时追上来,提醒傅喻钦,他们之间的距离最近最近,也只是说笑间的一句兄妹。
这样的距离,他要用什么理由安慰她?
最后,犹豫两次,手还是重新垂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颤抖。
头一次,傅喻钦眼中出现了无法掌控的无措,只因为她红掉的眼眶。
“风有点大,吹得太凉了。”林听榆已经率先摇摇头。
“我们拍张合照吧?”她突然提议。
外套口袋里,手机在不停地震动,来电显示,是宋初静。
林听榆只当看不见。
说起来,两人之间仅有的合照,还是上次在淮江边,被无意记录下来的那张拍立得,一直被她妥帖地放在钱包深处,和京舞的徽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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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找路人帮忙,就这么举高手机。
傅喻钦和林听榆的肩膀擦在一起,原本只算不远不近的拍照距离,因为双方都下意识偏向对方的头,和在林听榆指挥下同时举起的剪刀手,显得异常默契。
像是所有平凡的、在京市旅行的人那样,不用背负,不用挣扎,只是游荡在大街小巷,买串糖葫芦,互相踩对方留在雪地里的脚印。
照片角落,被傅喻钦挂在包上的那只玻璃金鱼,若隐若现。
好像只差一点点,就能游出那个夏天。
“风景真好啊,”林听榆说,“我们散散步,逛一圈?”
“好。”
昨天刚下过雪,紫竹公园的景色很美,但从始至终,傅喻钦还总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笑,他也会勾起唇角。
一切好像都即将变好。
口袋里的手机亮了又暗,最后,几条信息静静躺在屏幕上。
【你爸疯了,他借的钱里,有一笔是高利贷。】
【那些人是不是知道你在和城了?】
【听榆,不管怎么样,我先跟我走。】
后来,林听榆总是想起这道目光。
也总是想起,他什么都不说,也并无所图,好像只要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就已经足够。
据说,喜欢上一个人,是从长久开始注视ta的眼睛开始的。
“傅喻钦,其实我算是负担的吧?你一个人能走得更远。”
后来,林听榆总是想起那年,那个雪后的冬天,在紫竹园公园,她状似不经意问他。
听起来像是喟叹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却让傅喻钦停住脚步。
认识快两年,看起来总是林听榆乖巧又怯然,实则两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她话更多一些,傅喻钦则总是漫不经心,能为一切兜底。
林听榆顿了下,也停下脚步,转头,看清他眼神里有着不可置疑的认真:“负担,是指什么?”
“就,借了你的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还总是占用你的时间……”
林听榆总是能记住所有对别人的亏欠,也能轻易地往下数。
傅喻钦安静地注视着他,也安静地等她说完,最后才一一反驳。
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聊路边的风景,聊明天的天气:“欠条还在我这儿,是我让你当我大爷的。”
林听榆忍不住笑了一下。
“至于时间,”他勾了下唇,声音带着某种引导,“林听榆,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被占用的情况吗?”
“什么样子?”
看惯她装傻,傅喻钦并不在意:“你觉得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问题被重新抛回给她。
林听榆只知道自己的样子。大概就是,如果此刻世界毁灭,只要傅喻钦在身边,一切就没那么可怕。
言语随心,来不及思索,就这样说出来。
“高考之后,我告诉你吧。”她顿了下,抬头,义无反顾望向他的眼睛,“如果到时候你还想听的话。”
她青春期的阴翳,她的怨,她的执拗,那些关于理想的,爱的,恨的。
后来的后来,林听榆才恍然大悟,原来早在除夕夜,淮江边的那场烟花下,她就已经习惯地总是注视他。
而她想要却不敢触碰的,其实最开始,就已经得到了。
只是当时夏天太漫长,一切戛然而止。
54. 再后来
“没有后来了。”
师姐姚安灵听得正入迷,林听榆的话却已经停在这里。
安静的书房里,电脑屏幕早已暗灭,只留一盏落地灯,米黄色光昏暗,让人难免回忆往事。
后来,她连高考都没有来得及参加,匆匆被宋初静带到加拿大,休学。重新在加拿大上学,生活重新被学业和打工填满,满到,再也没有回去过。
姚安灵顿了下,小心翼翼道:“那你们后来,就真的一次也没有联系过吗?”
林听榆摇摇头。
笑了下,话就停在这儿。
姚安灵想安慰她,却看得入了神,有一种人的气质,就是脆弱颓唐的时候最美。
她是导演,总觉得美人在骨不在皮,而林听榆两者都有。时过境迁,林听榆脸上最后一点婴儿肥也褪去,冷白的肤色近乎透明,眼眸里盛着温润,细看却总更多掺杂游离,像雨,也像雾。
如果不是因为林听榆不再能高强度地跳舞,这个故事里,姚安灵最属意的女主角,本来是她。
“好了好了,本来是约你聊剧本来的,怎么就扯远了,我这专注度真是太差了。”
急匆匆转了话题,姚安灵按亮旁边的笔记本电脑,继续和林听榆商量剧本。
两人是在加拿大认识的。
那时林听榆没法再学舞蹈,休学在家,偶尔会被宋初静逼着出门。她口语不好,也不爱和人交际,只能逛逛图书馆,或者在广场听一会儿音乐。
姚安灵那会儿大一,扫街找灵感,偶然拍下林听榆在长椅上发呆的场景,她眼神空洞茫然,仿佛风一吹,就会和喷泉旁的白鸽一样,扑簌飞走。
原本林听榆是想请姚安灵删掉视频,但看她个子小小的,扛了一大堆拍摄工具,让林听榆想起在青禾街时候,思霏的样子。
她们都一样,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后来林听榆成了姚安灵的学妹,也得益于她的介绍,才有机会接触到模特的工作,攒钱作学费和生活费。
现在回国,也是因为姚安灵在筹备新电影。姚安灵前年的开山作在国际电影节上拿了金奖,如今选择权也多,新电影自导自演,准备拍摄一个舞蹈团的故事。
林听榆大学的专业是舞蹈研究,被她请来当顾问。
恰好,给了她回国的理由。
姚安灵起身出去客厅接电话,书房门被关上,安静中,偶尔听见楼下几声鸣笛。
林听榆的视线从电脑移出去,看着窗外,京市的高楼大厦、万家灯火,只觉得久违。
*
“小越的游泳证书上次大扫除的时候放在哪里了?我怎么都找不到。”
插入房卡,酒店套房的灯亮起来,林听榆换了拖鞋,听电话那头传来宋初静着急的声音。
“书房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所有的证书都收在那里。”
小越是宋初静和再婚丈夫生的孩子,今年刚上中学。吴叔叔在林听榆到加拿大的那年末到一家私企做了管理,虽然收入不如以前,好歹缓解了家庭危机。
“行,我待会儿再去翻翻。”宋初静想起什么,“国内现在是凌晨吧,你怎么还不睡?”
要是睡了,又怎么能接到电话?她这话自相矛盾。
林听榆没多说什么:“时差还有些没倒过来。”
“早跟你说过,拿了身份再回去,不知道你为什么着急,搞得好像我在加拿大亏待了你一样……”
从她决定回国开始,这话宋初静就一直在说。弟弟去上了中学,正处在叛逆期,宋初静这几年越发喜欢来找林听榆聊天,但总又讨厌她的寡言。
别扭的母女情,时过境迁,反而多了那么一点延续。
林听榆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那边挂了电话,照例给宋初静转去一笔生活费。
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快到凌晨四点,才将将有了睡意。
第二天十点,她准时到姚安灵的工作室开会,一整天思绪都有些飘飘然,是睡不好的后遗症。
“你也好多年没回国了吧?今晚有一沙龙,我过去发个名片,晚上咱们到后海喝酒去?”
林听榆原本想拒绝,但她还没租房,想到要一个人待在酒店,又有些抗拒。
“我穿得不太正式,能行吗?”
初春的天气,她怕冷,高领毛衣阔腿牛仔裤,外面还搭了件驼色的大衣。很方便上班的穿搭,但要是去严肃场合,就有些不够看。
“这多好啊,就这么穿呗,你看我,我也不换衣服,土老帽一个!”姚安灵是京市人,回国几月,京腔也跟着跑出来。
“放心,不是你想的那种晚宴,就是一不太熟朋友的生日会,我过去送个礼物。”
说完还不忘招呼员工,“你们先过去啊,先吃个饭,到时候把账单给我,我请,咱们老地方见!”
工作室规模很小,满打满算就六个人,都年轻,高呼姚导大方。
“对了听榆,你还准备做模特吗?我有一朋友正筹拍一个彩妆的新品牌呢。”
林听榆摇摇头:“暂时还是想做点跟专业相关的,不然总是容易焦虑。”
大学那会儿因为姚安灵人缘广,加上林听榆外貌和气质出众,拍出过几个爆款,也攒下了一些积蓄。但那份工作只是为了生活,现在既然回国,也要做好规划,总不能坐吃山空。
去聚会,也抱着想多了解国内的想法。
京市晚高峰的交通总是让人头疼,车子缓慢在车潮中移动,车窗外高架桥错落壮观,灯光璀璨。让林听榆想起那年淮江边,有个女孩也想请她做模特。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兜兜转转。
聚会在一处私人的别墅举行,她们到的时机刚好,不早也不晚,和主人打过招呼,两人顺着往里走。
“再待半小时咱们就走。”
姚安灵要开车,林听榆想着还有后半场,都没喝酒,端了杯果汁,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里聊天。
姚安灵手上拿了好几张名片,两人无聊,对着上面的主理人头衔在网上搜索,权当陶冶艺术情操。
“现在真是主理人遍地走,有些富二代的品牌一期品都没上过,就指着这头衔镀个金呢。”
这话不好听,但也是实话,林听榆打趣她:“你小声点,向日葵的制片人之前也是主理人吧?”
一句话就堵得姚安灵暂时哑火。
向日葵就是姚安灵正在筹拍的电影,全名《寂静向日葵》。虽然她有奖傍身,都作为第一部长剧情电影,投资并不大,制片人听说是南方的富二代,也是位影视圈新手,拉来了大头投资。
谁有钱谁就是爷,几位试戏的主角最后都是他拍板定的。
“你别吓我啊,今天他说不定真会来。”
姚安灵和林听榆咬耳朵:“听说他家在南边还挺有名的,大学毕业在家卖了几年化妆品,性价比太低,倒闭了。这才想起来影视圈试试水……”
说归说,倒是没带任何的贬低的意思,要不是他带了投资找上姚安灵,她少说也得在圈子里打转好些年,最高也要托关系从副导做起。
就是做艺术的,总有些气性在身上,姚安灵属意的男一号最后没定,她多少有那么点不开心。
林听榆问:“那这部电影,是他家里人投资?”
说到这个,姚安灵神秘地摇了摇头,否认了:“我也觉得奇怪呢,好像是他一个朋友投的,找了个游戏公司,现在做ai,每次都踩的风口……”
“说起这个,之前饭局我见过他们研发总监一次,长得特帅,贼带劲!”
林听榆不打游戏,也不怎么关注这些事情,因此姚安灵没细说,反倒提起那位研发总监,眼里的精光都快冒出来。
要是那位能来试镜,男主角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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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形容到底有多带劲,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
“姚导,好久不见。”
起身的时候,姚安灵特意喊了对方在剧里的名字,林听榆了然,这是一周前刚签下合同的男三号。
“这位是?”陶抚安看向旁边的林听榆。
虽说不是正式的宴会,但林听榆穿得实在休闲,尤其是室内开着空调,她脱了外面的大衣,白色的高领毛衣包裹住纤长的脖颈,一张脸显得更小。
年龄看起来也不大的样子。
“我请的编剧顾问,刚从加拿大回来。”
礼貌地微笑点头,林听榆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听榆。”
“原来是林编剧,你好,我叫陶抚安,是姚导新剧的男演员。”
陶抚安性格外向,也很会找话题,即使不熟倒也没有冷场。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侍应生不小心把酒水洒在了宾客的西装外套上,闹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
顺着看过去,林听榆的视线却突然顿在旁边,刚从台阶迈步上来的人影上。
一眼就无法移开,呼吸也变得清晰。
陶抚安站在对面,恰好能看清林听榆所有的表情变化。
他是表演专业的毕业生,从艺考开始,就要模仿学习各种情绪,却找不出词来形容林听榆此刻的眼神。
好像在佯装平静,但分明已经不自觉酝酿起汹涌的浪潮。和刚才的疏离模样截然不同。
“怎么了听榆?”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姚安灵疑惑问道。
一声问句暂时打断她的思绪,让林听榆从溺水一般的窒息中脱离出来。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进来时打过招呼的主人,此刻正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笑着接过他递过去的礼物。
“怎么有人比我们来的还晚。”
姚安灵嘟囔一句,等男人转过身来,看清脸,她却突然拍了拍林听榆的胳膊,激动道:“那不是我刚跟你说过的研发总监吗?就那个,穿黑衬衫的那个,你能看清吗?是不是巨帅!”
林听榆嘴唇动了动,回答她:“嗯,看清了。”
怎么会看不清?
大厅灯光璀璨明亮,人来人往,周遭热闹沸腾,她的目光避无可避,被傅喻钦紧紧牵住,克制又直白。
七年的光阴和几千公里的距离横亘在中间,除他以外的一切都被模糊,在林听榆严重变成匆匆的色块,唯独傅喻钦如此清晰。
他高了,也瘦了,穿黑色衬衫,肩宽腰窄,敬酒的时候微颔首,礼貌笑着听对面的人说话,时不时点头。
更从容,更成熟,也更吸引人,是理所当然的视线中心。
陶抚安看清来人,笑道:“原来是傅总,今晚还真是热闹。”
“傅总?”她下意识问。
陶抚安察觉到什么,不动声色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些探究。
姚安灵点点头:“对呀,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研发总监,最近在京市风头正盛呢!帅吧?是不是特带感?”
“嗯。”林听榆扯出个有些苍白的笑。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听榆的视力当然没有那么好,却仿佛能看见他右边脸颊的那颗小痣,熟悉又陌生。
她分出心来,听姚安灵和陶抚安说起科技圈的几则八卦,视线却忍不住,时不时落在那边。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原本正和朋友聊天的傅喻钦仿佛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这边,视线短暂在林听榆脸上停留一瞬,很快就移开。
好像没看见她,也像看见了,却没认出她。
刚才因为紧张短暂嗡鸣的听觉陡然恢复,林听榆从一场久别重逢的荒唐戏码中醒来。
本来也该是这样的。
松开不自觉捏紧的手心,她自嘲地笑笑,接上姚安灵说要不先走的话。
“嗯,我们走吧。”
55. 梦中人
心理学上说,如果总是反复梦见一个场景,是因为有未完成的心理课题。
到加拿大的第一年,林听榆常常会梦见青禾街。
梦见她跟在尹国飞身后穿越杂乱的街道,踩过掉落满地的鱼木花瓣,那件红色的、印着广告的旧衣像一面鳞片结痂掉落的旗帜。
梦见思霏在骂手脚不干净的小混混客人,赖子和老杜在旁边劝架。
梦见自己不小心踩进空落的石板下,鞋袜湿透,接着因为强烈的失重感从梦中醒来,但是哪怕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傅喻钦……
那晚从后海的酒吧回来,她却久违地梦见自己那时在仓促离开之前,给傅喻钦打电话,说自己只是暂时出去避一段时间,高考前就会回来,让他一定不要卖掉他的心血。
当时傅喻钦说好,说等她回国,他来机场接她。
后来两人却再也没有过联系。
醒来,林听榆跑到卫生间,下意识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热气让镜子升腾起水雾,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自己都觉得变化良多。
打开手机,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听榆?”那头女声温和。
“江医生,”林听榆声音哑得像在哭,“我昨晚梦见他了。”
*
江医生和林听榆已经认识七年,刚到加拿大那年负责林听榆的心理医生,在当时是江医生的导师。后来江医生留在诊所任职,去年才回国,也在京市。
“好久不见,听榆,欢迎回国呀。我们上次这样面对面聊天,还是大概一年前吧?”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诊室布置得温馨明亮。
江医生问她:“你最近状态还好吗?”
比起医生和患者,更像是朋友聊天。林听榆停药已经一年多。
“嗯,”她顿了下,“但睡眠不太好。”
“刚回国,可能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再观察一段时间。”江医生说话声音很轻,却能起到很好的安慰作用。
林听榆状态确实已经好了很多。当时逐步减药的时候,她总是一夜睁着眼睛醒到通宵,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夜里被无限放大。
“你之前和我说,梦到那个男孩了吗?”
“嗯,但只是一个背影,还有几句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说什么了吗?”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青禾街,把她留在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
林听榆顿了顿:“其实,我那天晚上遇到他了。”
“但他好像,并没有看见我。”
*
“怎么突然想起来逛街?”
晚上有饭局,姚安灵过来接上她,林听榆没说自己去看了心理医生,给了她附近的商场地址。
“没挑到喜欢的吗?”看她两手空空,姚安灵随口问。
“嗯,本来想买衣服,逛了一圈,都不太合适。”
“没事儿,下次咱俩去三里屯,血拼个八小时。”
剧本已经磨得差不多,最迟半个月就开机,拍摄地点就定在了京市,偏郊区。
说到拍摄,姚安灵突然说:“听榆,我准备在那边租个房子,要不我俩一块儿住?”
林听榆大二,姚安灵大三那年,两人做过快两年的室友,对这事已经不陌生了。她之后要跟组指导,原本也不太想住酒店,但找房子,又要耗费很多精力。
何况林听榆还没决定,到底还不要留在京市。
“时间还来得及吗?”
“也不看你姐们是谁,当然来得及了!”姚安灵打了把方向盘,“我有个表姨在那边,听说我要过去拍戏,让我住她家来着。我婉拒了,她就说要替我找房子,那边偏,像样的小区也没几个。”
《寂静向日葵》讲的是一支成立于特殊学院的女子舞蹈团,剧组在京市郊区勘了景,找到以前一个快要拆迁的工厂学校。
林听榆点点头:“那就辛苦你啦。”
饭局组在一家胡同深处的私房菜,天气已经回暖,这次林听榆特意穿了条盘扣领的连衣裙,长度到小腿肚,怕晚上风凉,又在外面披了件开衫。
今天的局是姚安灵牵头组的,她们到的最早,姚安灵先去点菜,林听榆到后院,接了个宋初静打来的电话。
这个电话打了很长时间,基本都是宋初静在说,林听榆时不时应一句。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才挂断,她正要回去找姚安灵,就听见有人和自己打招呼:“林小姐?刚才看背影,我还没敢认。”
转头,是陶抚安。
他戏约不多,平时有这样的局,都会尽量参加,指不定哪次就会遇到机会。
“好巧,你叫我林听榆就好……”
下意识的寒暄刚说完,林听榆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视线一转,除了陶抚安,赫然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
后院池塘里的锦鲤翻滚出水声,笼子里有红脸蛋的蝈蝈在叫,满院绿意盎然,让她小腿处泛起的蚊子包后知后觉,开始有些痒。
“介绍一下,这位是云恒的傅总。”陶抚安没提那天晚宴上的事,“傅总,这是剧组的林编。”
正儿八经来讲,林听榆不算编剧,礼貌起见,陶抚安这么介绍,却让林听榆升起了那么点局促感。
但转瞬即逝,接下来就是不知所措。
“傅喻钦。”他对她伸出手,标准的社交礼仪。
眼神和那天晚上一样,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对面的林听榆只是陌生人。
顿了下,她伸手回握,一触即分。
触到的体温却仿佛某种印迹,久久无法消散,让林听榆没办法看傅喻钦的眼睛,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仓促找了姚安灵作借口,逃一样返回前厅。
傅喻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视线毫不遮掩。
林听榆刚才不敢看,所以才没有发现,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另一种形容说法,是专注坦荡到旁若无人。任谁看都知道,两人显然不是陌生人。
但刚才分明又完全是一副陌生人的做派。
陶抚安看在眼里,最后还是没多问。
后面假山里有个亭子,陶抚安在那儿抽烟,刚好才遇见的傅喻钦。
在此之前,他只听说云恒傅总少年得知,虽然不是京市本地的名牌大学毕业,但大学时候就已经在圈子里崭露头角,这几年更是势头猛进。
而且陶抚安听说,他和云恒总裁关系不浅。不然投资的事情,也没必要他一个技术总监来参与。
“林编之前一直在加拿大,听说是名校毕业,特意被姚导请过来做指导。”
傅喻钦看了他一眼:“是么?”
看出他不想多说,陶抚安笑笑,没再试探,转了话题。
他确实很擅长聊天,明明是个演员,却连科技公司的事情也能侃侃而谈。傅喻钦想起那天晚上,隔着很远的距离,看林听榆站在陶抚安身边,笑得很开心。
和刚才,她眼眸清明,若无其事和自己打招呼,是截然不同的表情状态。
从前总是用沉默和乖巧来作伪装的小女孩,如今在社交场合也开始能称得上一句游刃有余。
变得更瘦,也更沉稳了。
“那不是林听榆吗?”
那天晚上过生日的人是公司一位股东的夫人,她一直想给傅喻钦介绍相亲对象未果,就拉着他和谭立,聊了好一会儿。
等人走了,谭立才惊奇道:“不会是我看错了吧?”
谭立小心翼翼打量傅喻钦脸上的表情,半晌才听见他应答:“没看错。”
他面上无异,仿佛只是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谭立却听得出,声音有些发紧,握着酒杯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傅喻钦刚忙完一个项目,右手伤复发,正在休假,这才会被云总请来投一个小项目。
但他握着酒杯的,分明是左手。
刚才聊天到了后半段,傅喻钦心不在焉,谭立原以为他是疲于应付,现在才反应过来。
“要不,过去看看?”谭立试探道。
“算了,”这次傅喻钦回答得很快,自嘲地勾了下唇,“人早走了。”
见到她的那刻,即使对面的主人还在说话,他已经想要不管不顾,下意识想要过去找她。
但是很快,人已经不在原地。林听榆分明看到了是他。
也对,她早说过,不想再见到他。
傅喻钦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看得谭立心惊,这状态,和那年林听榆没来高考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谭立试探道:“过几天那个饭局,要不我去?”
“嗯。”他当时没拒绝。
但现在还是出现在这里。
然后现在,看她和躲避瘟神一样,毫不犹豫的躲开。
真就是自找的。
*
这家店做的是淮扬菜,林听榆回去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菜。
来的都是年轻人,座位也没有非要讲究着地位辈分来,姚安灵攒的局,她今晚肯定要负责热场。和她说过一声,林听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两个位置都是工作室的女孩。
陶抚安进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后面,见只有他,又收回目光。
直到菜快上齐,傅喻钦才姗姗来迟,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哟,寥制片,您这时尚感还是这么强啊!”
姚安灵吹嘘拍马有一套,既浮夸又不惹人嫌,这么一句,场子就热闹起来。
林听榆也跟着旁边的姑娘勾了下嘴角。
傅喻钦看在眼里,跟着老寥坐了姚安灵旁边的两个空位。
“行了啊,阿喻还在旁边呢,你说这话可就太捧杀我了!”
听到“阿喻”的时候,林听榆愣了一下。
宣传部的小姑娘奈奈挨过来,小声问她:“林编,那位大帅哥,是不是姚导说过的投资人啊?”
“大概是吧。”
就听姚安灵介绍:“这位是咱们投资人,傅总,大家都招呼好了啊!”
“云恒,傅喻钦。”他声音淡淡。
这两年,京市没人不知道云恒的名号。
傅喻钦在饭桌上很惹眼。
因为和他交集鲜少,刚才姚安灵没刻意开人玩笑,但不光奈奈,乌泱泱一桌子的人,姑娘居多,视线都不自觉放在他身上。
和总监的名头不符,他比起那天晚上,姿态要更随意,灰色卫衣工装裤,活像个大学生推杯换盏间,嶙峋手腕上的黑色电子表露出来,让林听榆想起高中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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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她的视线,傅喻钦抬眼睨过来,让她心里生出一瞬间的慌乱。
恰好姚安灵提杯:“来,我敬傅总一杯!”
林听榆垂下眼,感觉头顶那道视线终于消失,就听他对姚安灵道:“抱歉,我最近喝不了酒。”
“对对对,阿喻得遵医嘱,咱们喝!”寥制片也在旁边说。
遵医嘱?
林听榆皱眉,就听旁边的奈奈小声说:“姐,你们这名字还挺有缘分的呢。”
姚安灵听过宋初静叫她阿榆,有时也会这么喊。
林听榆喝了口茶,笑笑,默认了。
姚安灵今晚少不了要喝酒,回去的时候林听榆就得负责开车,杯里倒的是茶。
大家都是吃喝少,聊天多,傅喻钦话不多,时不时接一句。
他杯子里是店家统一上的大麦茶,林听榆不自觉回忆起当初在逢城的火锅店里,傅喻钦手边总是放着瓶豆奶。
期间讨论起剧来,难免提到林听榆。
裴制片往这边看来,问:“林编在加拿大留学,学的是舞蹈吗?”
提起舞蹈相关,一般人都笼统的以为是跳舞。
“以前跳,”林听榆解释,“在加拿大学的是舞蹈研究。”
他们说话,傅喻钦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垂着眼眸,修长手指摩挲杯壁。
“哦?那现在怎么不跳了呢?”裴制片多问了一句。
林听榆笑笑,只说:“大概是没有缘分吧。”
就这么一句,傅喻钦猛地抬眼,看她若无其事和身边人说话,好像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餐盘被店家撤走,又换了新的杯盏。奈奈想出去买东西,问林听榆要不要一起。
她正好想出去透透气,恰好给姚安灵买盒解酒的酸奶,两人一起出去。
走出去不远,胡同里就有两个自动售卖机,奈奈去转角接男朋友的电话,林听榆留在原地,研究了一下要怎么用。
她去加拿大那年,国内自动贩卖机流行的还是投币。
透过玻璃看进去,那个豆奶品牌已经越做越大,除了逢城也能买到,贩卖机里也有。
顿了一下,林听榆还是选了其他品牌的酸奶,钱显示已经付了,却半天掉不出来。
正犹豫,旁边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拍了下机器侧面。
“咚”的一声,饮料瓶掉下接物槽,发出沉闷的声音。
贩售机上撑着雨棚,挂了一串用来照明的LED灯串,胡同路灯很暗,衬得这里像某些都市奇遇会发生的角落。
见林听榆没动作,傅喻钦弯腰,替她拿了那两瓶酸奶,递过去。
林听榆顿了下才接过来,“谢谢。”
他手很大,一只手能拿住的两瓶酸奶,她接过来,因为一只手拿着手机,只能抱在怀里。
胡同算是京市里最没有夜生活的地方,远远听见谁家院子里传来八点档电视剧的声音,反倒衬得此刻的沉默更加沉默。
林听榆没想过,他们之间也会走到这样没话说的地步,就想第一次相遇时,也没想过后来能那样亲密。
傅喻钦收回自己落空的手掌,突然开口:“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你的手还好吗?”
两句话几乎重叠在一起,让傅喻钦剩下的话就这样停在嘴边,他抬眼,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刚才听寥制片说,你手腕不太舒服?”林听榆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没有分寸,但再解释好像更显得矫情。
索性就什么也没再说。
“嗯,”好半晌,傅喻钦开口,“职业病而已。”
“……”
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这样的平常寒暄,林听榆却怎么都没办法说出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傅喻钦垂眼,看到她裸露在外的小腿上有星星点点的蚊子包,空气里也有淡淡的驱蚊液味道。
比当年那杯白酒要有用得多。
他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不准备回来了。”
七年。
有种说话是,人全身的细胞,全部代谢完要花七年的时间,所以七年已经算是一次新生了。
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远比认识的时间要久得多。
看她不接话,傅喻钦倒也不逼迫,只是接着道:“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林听榆没想到,他会在现在,用这样一句她不敢妄猜其中情绪的话语,就把往事戳破。
你想让我待多久呢?
林听榆下意识就想这么问,但很多话流转到到嘴边,最后只是说:“我也不确定,至少先把这个项目做完吧。”
又是“咚”的一声,这次自动贩售机没有卡壳,傅喻钦弯腰,拿了瓶豆奶出来。
“嗯,”他说,“老寥挺靠谱的。”
“嗯……”傅喻钦抬眼,看林听榆表情有些局促,欲言又止的模样。
按照从前,他应该在洞察到她情绪的第一时间,就会帮忙善后。
但现在,又要以什么立场来善后呢?
傅喻钦继续保持沉默,在骨子里那点恶劣劲要重新出来之前,却突然听见林听榆有些纠结的话语。
“那个,要不我们,加个微信?”
56. 不敢问
【我们到家啦。】
林听榆坐在卧室床尾的沙发上,听姚安灵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出去,倒了杯凉水喝,冰得思绪清明了几分。
刚才胡同里,说出想加傅喻钦微信的时候,林听榆其实是有些冲动的,难道要说,虽然当年不辞而别,拖累你这么久,但现在我回来了,还是想离你近一点?
林听榆自己都觉得过于厚颜无耻。
当时直接把微信号注销掉的人,明明是她自己。
所以她最后找补了一句:“……大家都在一个项目里,也方便沟通一点。”
实则她一个剧本顾问,和投资人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傅喻钦定定看她几秒,最后还是把二维码递过来。
好在刚加上,奈奈就接完电话过来,林听榆也刚好有理由回去。
姚安灵和寥制片都醉的不行,勾肩搭背聊得特开心,寥制片还非得让傅喻钦帮忙,确保她们顺利到家。
这条报平安的消息,也才能借此发出。
姚安灵喝得有点多,林听榆没敢回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聊天框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正想锁屏,终于跳出来一个新的小红点。
【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傅喻钦自始至终没有换过微信号,微信名依旧是海浪的图标,头像已经从那年那个小小的雪人,变成游戏工作室的logo。
林听榆等了很久,都再没有一条新消息过来。仅此一个字,她盯着看了好久。
*
微信消息栏的最上方多出一个头像,昵称是一棵树的图标,头像是广阔山坡上,一只正在咬饼干的小鹿。
和当年那个叫听鱼的账号截然不同。
在后院,看她那样若无其事地和自己握手时,傅喻钦的指尖几乎快要被她毫不在意的体温灼伤。
“我以后不跳舞了,也不会再回来了。”
“答案?那很重要吗?”
“钱我会尽快打到你的卡里。”
“以前的事情,就算了吧……”
林听榆从不缺骨气,说话算话,去加拿大半年后,她给他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再过了半年,就把钱悉数打到了傅喻钦的卡里。
怕他不收,还特意打在了和大强制办的那张银行卡里,连本带息,算得明明白白。
隔着时差和几千公里,就这样把界线划分得清清楚楚。
在宴会上,她再一次不告而别的时候,傅喻钦恨不得立马把京市翻个底朝天,恶狠狠地质问她,他要用恶劣的语气,质问她当初到底为什么会那样不告而别,为什么那样没有良心?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不敢问,也什么都不敢做。
生怕她再次不告而别。
好友申请下面,多出来一条信息。
傅喻钦犹豫再三,最后犹豫着,还是打过去一个回复。
【嗯。】
他从冰箱里拿了杯冰水,直接往下灌,清醒地感觉到,自己又在轻而易举地,就这样对林听榆妥协。
然后,看着消息栏再也没有动静——
很显然,林听榆对这场久别重逢,好像并没有任何的期待。
傅喻钦自嘲地笑笑。
笑自己自作多情,也恨自己像条狗,还不用她招手,就想眼巴巴跑过去,一点儿眼力劲没有。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江云禾那边刚结束一个应酬:“后天开机宴,你替我去一趟。”
“去不了。”傅喻钦拒绝得利落干脆。
他用七年,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要学会忍耐,再强大的人,也经受不住信仰再次崩塌。
傅喻钦不敢赌,大过于不愿赌。
听出他语气不对劲,江云禾皱了皱眉:“怎么了你,不是在休假?”
江云禾是云恒总裁,也是这次投资电影的背后决策人,她这段时间都在欧洲,才会让正在休假的傅喻钦去还个人情。
他只说,“临时有个项目。”
最后,开机宴那天,云恒换了个代表过来。也是林听榆的老熟人。
“林妹妹,好久不见啊!”谭立就是来走个过场,也不想出风头。
剧组规模不大,但开机仪式要讨个好彩头,寥制片特意请了圈里有名的师父,排队上过香,几位主创和主演轮流上台发言。
林听榆在下面挑了个太阳晒不到的角,就听谭立喊,她点点头:“谭师兄,好久不见。”
他刚来的时候,林听榆就已经看到,那会儿人山人海,他是资方的人,也没找到机会打招呼。
旁边奈奈也在,听见这话,好奇道:“听榆姐,你和谭总是校友吗?”
谭立听见她喊林听榆姐,也倏然觉出几分光阴易逝的感慨来,当年跟在傅喻钦身边的小姑娘,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没,阿榆是我一朋友的妹妹,”谭立解释道,“我们都在一个城市上过学,我觉得这样喊亲近,后来就这样喊了。”
“听榆姐,原来你还有个哥哥啊?也在加拿大吗?”奈奈好奇道。
傅喻钦还没回答,那边就有人喊奈奈帮忙。
大家都在仪式那边,这片屋檐下的阴凉处,倒是只剩下林听榆和谭立两人。
谭立看看身上红色印着剧组名的T恤,笑道:“寥司明这审美,家里不让他再往艺术行业里扎堆,也是正常的。”
剧组今天清一色都穿了一样的T恤,寥制片特意订的,说是算过了,这颜色特旺剧组。
谭立不说过去,只用现在做话题开端,到让两人之间因为时光留下的生疏一下子就淡了。
林听榆笑笑:“寥制片很负责。”
“是,听说他这人做朋友也很讲义气,江总欠了他个人情,刚好又遇到他要改行,”谭立道,“虽然借了云恒的名号,但其实是走的江总个人资金。”
寥家不想寥司明再和艺术圈沾边,寥司明这才找了江云禾帮忙。这是个小项目,所以从前期筹备到现在,都不像圈里一贯的那样冗长,江云禾除了给钱,其他什么都不掺和。
只派了代表来走个过场。
看她眼神带着些困惑,谭立解释道:“云总就是江恒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掌舵人。”
既然是私人投资,那按理来说,不会让傅喻钦这个技术总监出面。
但谭立没说,林听榆也就没主动问。两人就剧组的事情聊了几句,恰好姚安灵发完言,往这边来。
“谭总,有失远迎啊。”
“别,我就一跑腿的,哪来什么远迎不远迎的。”
林听榆刚才也听谭立提过一嘴,云恒成立不久,又是主做互联网的,即使那位江总有些背景,公司氛围也轻松,不讲什么辈分阶级。
“阿榆,我刚才看你和谭总相谈甚欢,这是一见如故啊?”
谭立解释道:“我和林妹妹老相识了,不过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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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
“听谭总口音,京市人?”姚安灵这算睁着眼睛说瞎话,都是为了套近乎。
谭立也不拆穿:“我南方人,老家和城的。以后姚导来和城,一定给我个机会做东。”
听到和城这名字,姚安灵看了林听榆一眼,见她不说什么,很快收回视线。
又问:“怎么不见傅总?开机第一天,还想请他掌掌眼,毕竟傅总审美一流,我一个圈外人都知道。”
市面上各种类型的游戏层出不穷,但要问这两年讨论度最高的,非属云恒开发的梦幻奇迹,连不玩游戏的都要感叹一句,无论是场景画面还是角色建模,都是实打实的精美。
谭立倒也不避讳:“阿喻正休假,江总也不好总是可着他一个人薅,恰好我闲人一个,又向来对这圈子感兴趣,就求了这机会,过来开开眼……”
林听榆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眼皮颤了一下。
既然是休假,前期都能来,偏是知道她在组里之后就不来了。
傻子都能猜到,傅喻钦这是在躲着谁。
*
江云禾那边真就只负责给钱,开机宴之后,谭立也没再来过,走时两人重新微信,他依旧不提往事,只说改天一起吃饭。
和傅喻钦的聊天框,也只有那两条简短客套消息的交集。
电影拍摄步入正轨,林听榆只需要在拍摄舞蹈相关镜头的时候在组,还有空逛逛京市,算起来,居然是这几年最清闲的一段时间。
倒是姚安灵忙得脚不沾地,某天又在组里熬穿大夜,回来倒头就睡,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她推开门,看见林听榆正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抱着电脑改简历,背影纤细,却让人无比有安全感。
“阿榆,我们下午出去吃吧,吃顿好的。”
剧组的主景勘在工厂学校,他们租的房子也离得不远,这边基础设施什么的都齐全,但附近主要只有几个产业园区,比起市区不算热闹。
好处就是租房子也不用挑花眼,很容易就拍板定下一个三居室。
林听榆刚回国,简历改得再漂亮,还是觉得迷茫,也不怎么自信。
关了电脑,她问:“今晚不用出工吗?”
“昨晚熬穿了,再拍剧组得罢工。”
姚安灵是第一次做长片导演,自己的存款也全部捯饬进去了,肩上的担子不轻。
看出她的焦虑,林听榆也没多说什么:“吃火锅怎么样?”
姚安灵好久之前就喊着想吃,硬是没凑出过时间,这会儿立马拍手应好。
林听榆把玄关的快递盒收了,和正洗漱的姚安灵说了一声,自己先出去扔垃圾。
一梯两户的房型,铺着地毯的楼道干净,也安静,林听榆把快递盒拿在左手,刚费劲推开门,就看着对面的防盗门也被推开,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抬头,她和对面的人四目相对。
“怎么了听榆?”姚安灵已经收拾好,出来看她愣在门口,推开门,看见面前的人,也愣了一下。
“老寥?你不是住酒店么?”
“寥制片。”林听榆也和人打了个招呼。
姚安灵把林听榆手上的快递盒分过来一半,但她还没来得及放松,就见寥司明后面又走出来一个人。
黑T工装裤,未搭理的头发长长了些,细碎遮住眉骨,看见面前这局面,皱了下眉。
不是正在休假的傅喻钦,又是谁?
57. 运气好
六点刚过,正是饭点,火锅店被刚下班的人挤满,门口不时传来服务员整齐的“欢迎光临”。
菜还没上来,林听榆拆开餐具,慢慢用茶水烫着。
“我还是住酒店,”对面,寥司明解释道,“今天刚好有空,去阿喻那拿个东西。没想到这么巧,你们也住那儿?”
附近小区不多,云恒就在这边的产业园,傅喻钦住在这儿是情理之中。
但没想到,居然是对门。
“是啊,没想到这么巧,面对面这么久,居然都没碰见过。”姚安灵道,“要早知道,咱们邻居也早一块儿聚聚。”
傅喻钦虽说是休假,还是常回云恒那边的工作室,姚安灵和林听榆基本又都是一块儿出门,作息混乱,碰不上也正常。
林听榆忍不住用余光看向傅喻钦。
前两次都是在正式场合见面,这还是重逢以来,第一次看他穿的这么休闲,腕上一块儿黑色机械表,右边脸颊那颗小痣弱化了五官冷峻的距离感,好像回到了从前。
寥司明和姚安灵都是擅长社交的人,话题顺着扯到附近的房价,傅喻钦时不时应一句,话都说在关键处,又不出头,进退有度。
“阿喻,你喝什么?”菜刚上来,忘了点饮料,寥司明拿着菜单,问。
“都可以。”
“豆奶。”
两道声音一起回答。
林听榆怔愣了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些,意识到什么,看向寥司明,抱歉地笑笑。
他喊的是阿喻,只是林听榆心不在焉,火锅店又嘈杂,这才听错了。
傅喻钦侧目,没说什么,收回视线。
眼眸里的情绪却很复杂,距离感有,掩饰过后的自嘲更甚。
寥司明笑笑,没在意:“行,那就来四个豆奶。”
姚安灵若有所思看了两人一眼。
这家火锅店打着C省火锅的招牌,牛油香辣味浓郁。看服务员端上来鸳鸯锅,寥司明打趣道:“姚导,这可是为了照顾你这个京市人。”
姚安灵大大方方,拉旁边的人:“那有什么,阿榆也吃不了辣,我俩一块儿。”
傅喻钦冷不丁出声:“听说林编在C省待过两年,怎么连辣椒也吃不了了?”
整个饭局,两人就搭了这么一句话。林听榆笑笑:“吃得少了,太辣就不太习惯。”
姚安灵看出什么不对劲,转了话题。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傅喻钦和林听榆话都不多,看起来和从前见过的那两次面一样,总之就是不熟。
饭局散了,寥司明回酒店,傅喻钦公司临时有事。
到了阖福苑,进了家门,姚安灵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阿榆,你和傅总,之前是不是认识?”
他在饭桌上说的林听榆不能吃辣的那句话,纵使单拎出来看,其实也没什么,但姚安灵两边都认识,依两人的性格来看,总是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他那句话带着什么意思,林听榆当然不会听不出。
那场不告而别,经年再来看,像是再低级不过的恶作剧。而她至今都没有解释过,也没有说过对不起。
他那样骄傲的人,只说那样一句,倒像是连恨都没有了。
反而让林听榆思绪像一团乱麻。
她苦笑了下:“安灵,让我好好理理,好不好?”
“……那我先去睡了。”姚安灵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打扰,只叮嘱道,“阿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有事随时找我……”
*
“老大,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看到傅喻钦从电梯出来,还在加班的小刘愣了下。
去年要推新游戏上线,傅喻钦整年没有休息过,手腕上的伤也熬到复发,办公室常常弥漫着一股药膏味,所以上个季度的更新维护刚做好,江总就特批他休长假。
他们部门加班起来忙,但讲究效率,居家办公的不少,也不耽误事。今早傅喻钦刚回来过,小刘没料到他会这个时候出现在公司。
“临时有个文件没拿。”
“好,那我先下班了,老大你忙。”
傅喻钦说不清自己这趟临时的行程,到底是为了躲林听榆,还是为了克制住骨子里那点几乎要呼之欲出的冲动。
偌大一层技术研发部,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公路的鸣笛声,空旷到孤寂,让傅喻钦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一遍遍回想那些对他几乎是凌迟的画面。
不是七年前。
反而是现在。
漫长的、完全没有他参与过的时光里,林听榆身上那些坦然的改变,无端让他喘息不过来,似乎连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
姚安灵做导演,也自己写剧本,很容易就能把故事和现实连接起来,想明白之后,更不敢问林听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整理好。
第二天要拍的是一个有关舞蹈的长镜头,两人天不亮就一起出门,林听榆面上已经看不出有什么。
“林编,好久不见。”
到了棚里先拍其他戏份,林听榆捧着杯豆浆坐在角落慢慢喝,就见陶抚安过来。
虽然占着男三号的名号,陶抚安戏份实际不多,他在另个剧组也接了个小配角,开机这么久,林听榆就没再遇到过他。
“好久不见。”
陶抚安还在等戏份,和助理打过招呼,把折叠椅搬到林听榆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基本都在聊剧组的事。
他说话很有意思,说起一件自己在其他剧组的狼狈事件,逗得林听榆笑起来。
傅喻钦到剧组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林听榆头发已经很长,随手用皮筋扎成低丸子,笑得肩膀都在颤。完全不像面对他的时候,总有着说不出的紧张和局促。
“那姑娘,看着怎么有点眼熟?”江云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林听榆,若有所思。
“你看错了。”
江云禾翻了个白眼,看他兴致缺缺,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皱了皱眉:“听说你昨晚加班了?公司暂时不缺你这边劳动力,猝死我可不赔啊。”
姚安灵一声中场休息,场务在那边拿着喇叭招呼道:“感谢云恒请剧组喝甜汤,大家自取。”
已经开拍一个多月,剧组主创隔三差五就会请客喝奶茶,云恒也请过几次。林听榆早餐只喝了那杯豆浆,听见甜汤,转过去看。
看见正在寥司明打招呼的傅喻钦时,愣了一下。
“林编,我们也过去打个招呼?”陶抚安对这样的社交场合游刃有余。
林听榆点点头。
各自打过招呼,林听榆视线控制不住被傅喻钦的手腕吸引,昨晚带着的那块儿电子表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缠绕的白色纱布,室外也能隐约闻到一股药味。
陶抚安问:“傅总,您这是?”
傅喻钦余光落在林听榆上,把手往上抬了下,看她原本低垂的视线也跟着往上,心里舒坦了几分:“旧伤,昨晚加了会儿班。”
江云禾毫不忌讳地嗔了他一眼:“这是说给我这个老板听的啊?”
傅喻钦摸了下鼻子,算是默认了。
剧组这会儿中场休息,大家都忙着喝甜汤,倒是热闹。
看着他们俩之间自然的互动,林听榆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像是被浇了杯冷豆浆。
“要不一起去休息室坐会儿?”寥司明和江云禾很熟稔。
“没事儿,我们还得回公司,就来看一眼,不打扰你们。”
江云禾偏头,突然看向林听榆,视线坦然在她脸上停留两秒:“林编,我听说你之前一直在加拿大?”
没想到她会突然和自己搭话,林听榆点点头:“江总,我刚回国不久。”
“这次回来,不准备走了吧?”
这话问的有些突兀,但配上江云禾笑盈盈的表情,又好像只是在闲聊。
下意识看向江云禾旁边的傅喻钦,见他没有反应,林听榆顿了下才回答:“还在投简历。”
昨天,她一句四两拨千斤的不太习惯,却实打实让傅喻钦失眠一晚上。明明说不确定要不要留在京市,又说正在投简历。
傅喻钦皱了下眉,嘴唇似乎动了下,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恰好经纪人带着女一号过来打招呼,江云禾倒是没再说别的。
姚安灵说起过这位女一号,选秀出道,得了个影视新人奖,人气粉丝都很高,剧组每天有人代拍,也基本都是她粉丝,有次直接不听招呼发出去剧情片段。
剧组和她经纪人沟通,人轻轻飘飘一句,“也算给剧组节省宣发成本了”,让姚安灵边骂边连夜改剧本。
女一号本人倒是不像经纪人强势,说话轻声细语的,跟江云禾和傅喻钦打招呼,特意说起自己是和城人的渊源,也是和大的,小几届,在大学里就听过傅喻钦这位师兄的名号。
大学兼职几年,毕业后也全职当了一年平面模特,林听榆现在对这样的社交场合称不上游刃有余,倒也能进退有度。这会儿在旁边发呆,时不时微笑,倒是忍不住猜测江云禾和傅喻钦的关系。
她没料到江云禾这么年轻,和想象中的形象很不一样,穿着休闲,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举手投足之间,和傅喻钦都是熟稔。
谭立提过几句,当初他们的工作室并到云恒下边,都是一块儿创业的,算算时间,刚好是林听榆去加拿大那会儿。
电话铃刚好响起来,打断了林听榆的思绪,她说了声抱歉,到僻静处去接。
宋初静应该在做做家务,开了免提,说话声音也有些大:“你姨弟今年高三,说是走了春招,你小姨说是要提前给他办个升学宴,你把时间腾出来,跟我回逢城一趟,怎么说你小姨也照顾过你这么长时间。”
林听榆感谢宋初玉收留过她,对她后来的所作所为,却也说不出任何感激的话:“我这两个月都要面试,抽不出时间。”
她把垂落下来的额发抚到耳后,听着宋初静开始数落她不念情分。说来说去,其实只是怪林听榆非要在国内找工作,不肯去加拿大。
刚去加拿大那会儿,宋初静处处觉得她拖累,时间久了,却又开始舍不得林听榆。矛盾的母亲情在其中拉扯,最后变得不伦不类,反倒显得歇斯底里。
宋初静话说得已经算难听,林听榆唇抿唇,让自己忍住那些反驳的话,和以前一样。
比如,当初是她非要把自己送到逢城的宋初玉家;再比如,当年她说要来看自己,最后却临门一脚反悔,甚至忘记提前告诉她。
但最后林听榆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知道,更不作为的人是父亲林亮海,也知道那些话有多一击致命,所以才把刀刃对准自己。
她不回话,宋初静就更烦躁,最后下了通牒,说她一个月后回国,让林听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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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自己想明白。
挂断电话,林听榆看向离自己几步远的傅喻钦,隔着距离,他的影子倒在她身上,笼罩一片阴影。
“赖子下个星期要过来出差,听说你也在京市,想约着一块儿吃顿饭。”
傅喻钦问:“你方便吗?”
“当然,随时方便。”林听榆点点头。
她或多或少,还沉浸在刚才宋初静带来的负面情绪里,现在面对傅喻钦,反倒放松很多。无论是否刻意提及,在他身边,林听榆总是会更有安全感。
这几乎已经是戒不掉的本能。
傅喻钦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没多问,只解释道:“赖子在逢城当了公务员,过两个月结婚了,估计要给你带喜糖。”
重逢以来,这还是两人之间第一次这样寒暄。
林听榆主动往傅喻钦那边靠近一步:“看来我要记得对他说声恭喜。”
“你的手,真的不要紧吗?”鼻间萦绕着淡淡的药膏味。
“没事儿,就遮个药膏味。”
看她蹙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傅喻钦顿了下:“老毛病了,总是要靠养着才行。”
手腕的病,实打实是那两年急于求成,累出来的。明明说的是实话,也挑了轻巧的说,但如愿看到她眼里更深的担忧,傅喻钦却又觉得自己真不是人。
他轻咳一声,转了话题:“剧组再有一个多月能杀青了吧?”
这居然算是两人相遇以来,难得独处的聊天机会。
“嗯,”林听榆点头,“安灵的组效率向来很高。”
傅喻钦定定看她两秒,又状似无意地问:“你刚才和江云禾说的意思,是准备留在国内了?”
得到林听榆肯定的回答,傅喻钦点点头:“挺好。”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林听榆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找不出立场,也不知道该不该,去问问他和江云禾是什么关系。
*
“刚才那姑娘,是叫林听榆没错吧?”
傅喻钦没开车,蹭了江云禾的。听她这么明知顾问,往驾驶座瞥了一眼,没说话。
“你看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江云禾乐了,“我就是好奇,当年甩了我弟那姑娘到底长什么样,看看怎么了?”
“能当人姐姐的,都是嘴不碎的。”傅喻钦一句话堵了过去。
差点让江云禾拉着他在公路上同归于尽。
江云禾的母亲在四年前和庄良生离婚,她改姓江。
之后,傅喻钦和江云禾联手,把庄良生从董事会逼了出去,来京市创立云恒是再之后的事情。
“脾气臭得要死,活该被人甩。”
说完,看他脸色不像生气,江云禾就明白,刚才借着打电话的由头过去,和人没讲几句话,傅喻钦指定又把自个儿给哄好了。
就这点出息。
江云禾叮嘱他:“对了,我妈让你下周过去吃饭啊。”
“江姨回来了?”
“说是玩累了,回来休息一阵。”
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江云禾问他:“真不用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懒得看,总之废不了。”
江云禾翻了个白眼,知道他心里有数,也懒得再劝。
“我会给江姨打电话,饭就不过去吃了,”傅喻钦关上车门,“下周有约了。”
“……你早上不还说没事呢,傅喻钦你大爷!”
*
江云禾和傅喻钦要赶回去开会儿,走之前,傅喻钦特意问了一句,能不能把她微信推给赖子。
其实是挺正常、挺有社交礼貌的一句,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初静带来的情绪还没消退,林听榆在给了肯定回答的同时,还下意识补了一句。
“没那么生疏的。”
傅喻钦回去之后,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说这句话完全没有立场,等那还没来得及内耗多久,就听消息提示铃声响个不停。
她说没那么生疏,傅喻钦就直接把林听榆拉进了几个人的群聊里。
思霏是第一个发现群里多了人的,疯狂艾特她,发了好多表情包。
林听榆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思霏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林听榆,你还有没有良心!”
实打实的指责,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却让林听榆感觉到踏实,像脚踩在大地上,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思霏,好久不见了。”
一句问候,两人都差点红了眼眶。
青禾街拆迁了,在林听榆离开逢城的第七年。
那条庆祝傅喻钦高考成绩的横幅在十三中挂到褪色,后来取下来了,还是在历届老师那里流传。
每次说到历届学生,老蔡却总是要加上一句,之前班上的一个女生,走艺考的,省考和校考成绩都是第一。
最后叹气,说,可惜后来没有参加高考。
老杜读完大学留在和城上班;赖子回了逢城,刚结婚不久;思霏的店关了,学了化妆,和朋友在逢城开了家婚纱店。
有无数的话想说,有无数的问题想问,最后思霏只说:“等我调了假过来找你,这次你不准躲啊。”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林听榆却觉得,自己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曾经以为走散的人,如今都还愿意毫无保留地再走向她。
是她运气好。
58. 该认命
“阿榆,你可真不厚道。”
时隔七年,大家都不再是当年手头窘迫的少年人,京市再聚,约的还是路边摊。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酒菜都还没上齐,思霏把包往旁边空凳子上一扔,看着林听榆,又气又开心,“出去这么多年,招呼都不打一声。”
林听榆红了眼睛:“好久不见了。”
眼看俩姑娘就要哭上,赖子赶紧打断:“行了行了,别让人京市人看笑话啊,咱这可代表着逢城的面子呢。”
说着就把喜糖拿出来,一人分了一袋:“五月份都把时间给我空出来啊,到时候还有新的!”
赖子的未婚妻是他同事,听说是很有趣的女生,婚礼不要司仪,也取消了伴娘伴郎,让大家到时候就只负责玩。
“提前祝你新婚快乐,”林听榆和赖子碰了杯,“到时候一定到。”
听她这么说,思霏问:“阿榆,你准备留在国内了吗?”
“嗯,”林听榆点点头,“但还没想好到底要做什么。”
听到这话,赖子往傅喻钦那边看了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摸不准两人现在是什么状况,和思霏对了个眼神,都没往那上面聊,大家一块儿喝酒吹水。
说起逢城这些年的变化,又说起各自的变化。
老杜还在东北出差,实在走不开,约了回程的时候再聚一次,赖子打了个视频过去,隔着屏幕,大家笑笑闹闹的,好像那年在青禾街的夜市摊,热闹得不行。
提起青禾街,思霏装作牙痒痒:“虽然家没了,但你们多了几套房子和钱,这可太值当了。”
他们,指的是赖子和老杜。
谁也没提尹国飞。当年他和庄良生早就有联系。
说到这,思霏忽然想起什么,说了个这两年很红火的化妆品牌子:“那个美妆品牌,你是不是给他们家拍过广告?”
林听榆想回忆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他们总部就在加拿大,当时想找亚洲面孔,我恰好拍过其中几款产品。”
“难怪呢,我就说看着像你,有天在软件开屏看见。”思霏突然笑起来,“但毕竟是在国内投的广告,没写名字,我还没敢认。”
顿了一下,思霏补了一句:“毕竟化妆品广告妆都很浓。”
傅喻钦抬眸,看林听榆有些不知所措,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手上开酒的动作顿了下,才又重新连贯。
把酒掺进冰桶里,他指指思霏的酒杯,语气浅浅淡淡:“你养鱼呢?”
“……”思霏翻了个白眼,拿起酒杯来一饮而尽,“你个病号还好意思跟我叫板,谁逃酒谁孙子。”
赖子说:“这两年互联网是越来越发达了,阿喻就不说了,一直走在风口上,老杜那孙子,光开直播跟人唠嗑,都攒了小三万粉丝……”
*
“阿榆,刚才是我喝上头了,说话没过脑子。”思霏对着洗手间的镜子补完妆,和她抱歉道,“看到你回来,我特别高兴。”
再懂得彼此的苦衷,几千天的时光还是实打实横亘在中间,谁也没办法一下子就肆无忌惮地和彼此玩闹。总会猜测,对方在这几年里,会对哪些话变得敏感;曾经可以说的玩笑,现在又是否会显得冒犯。
难免会显出一些生疏。
“思霏,”林听榆摇摇头,“你不要解释,好不好?”
一解释,她就会觉得更难过。
一瞬间,什么生疏,什么隔阂,仿佛都消弭了。
“其实不该问的,但总忍不住想问,”思霏一下子心软得不行,看着她越发纤瘦的脸颊,叹息一下,“阿榆,你这几年,过的开心吗?”
*
再回桌上,赖子看两人一下下地碰杯,差点傻眼。
他看向傅喻钦,想让他想想办法,傅喻钦只端起酒杯,敬他。
有些事,总是要说开了才行。
行吧。赖子摇摇头。
不知道是因为大学喝酒的机会多,还是因为长大了,林听榆酒量比当初的一杯倒要好得多,但果酒啤酒混着,总还是觉得思绪止不住的混乱。
一遍遍地回想起思霏刚才和她说的话。
当初最爱开两人玩笑的人,如今也变得小心翼翼,却还是忍不住提起让她印象最深的某件事。
是在林听榆走后第二年的除夕。
庄良生从中作梗,明筑的项目没拿到,傅喻钦连着快一年都是连轴转,忙着学业,忙着做新项目,忙着打听林听榆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年,他仿佛是钢筋铁骨,睡眠时间少得过分,身上的狠劲更甚,却越发沉默。亲近的朋友甚至都担心,傅喻钦会不会突然崩溃,即使他把一切都平衡得很好。
直到除夕,傅喻钦依旧留在和城过年,赖子老杜不放心,思霏也从逢城赶过来,连本地的谭立和段樊都只匆匆在家吃了顿饭,打着一块儿看春晚的名号,乌泱泱地赶过去。
傅喻钦没事儿人一样,照样好吃好喝地招待一群朋友,面上依旧是那个从不出风头但面面俱到,仿佛能做成一切事的人。
直到喝到后半段,一直安静坐着的人一言不发,抓着手机去阳台,大家都以为傅喻钦有事儿,谁也没看出他是醉了。
是老杜躲在另一边抽烟,听了一耳朵,大气都不敢出。
当时傅喻钦拿着电话,一遍遍地打,忙音听到老杜都心惊。
“你走了,我们几个本来觉得,反正没名没分的,怨你也好,恨你也罢,过去了就好了,就当没有缘分。”
“毕竟朋友这么多年,我们多少也知道阿喻的性格,他那样果断的人,只要做了决定,走出来了,就应该永远不会回头。”
后面的话思霏没说。
他确实做过决定,只是因果都想通,报应也参透,最后还是不争气。
爱恨都一样,哪种感情都一样,世界上只有一个林听榆。
碎冰块滑进口腔,冷得林听榆眼眶都快红掉,只能接着往下灌酒,灌到酒杯被谁拿走。
“你跟她瞎说什么了?”把酒杯扣下,傅喻钦皱眉。
思霏当然不肯说实话:“今天大家都开心,喝点怎么了?”
林听榆醉得差不多,呆呆坐在那儿,管不了他们争什么吵什么,仅存的理智,都用来压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最后撑不住,整个人摇摇欲坠,被旁边的傅喻钦扶住。
看傅喻钦手足无措的样子,思霏只觉得心里特别舒坦。当时他们高考完,林听榆误喝了她朋友端来的调酒那次,事后思霏结结实实挨了傅喻钦一顿涮。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行了,也喝得差不多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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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明早早班机,就先回酒店了,你好好照顾她。”
傅喻钦本来想留王思霏照顾林听榆,但感受到脖颈流过的温热,愣了下,没开口。
散乱的头发遮住脸颊和泪水,林听榆下意识把脑袋往他颈窝更深处埋。
原本要把她扶起来的手顿了下,傅喻钦皱眉,轻拍她后背。
赖子看他们这样,难免生出些感叹。“不管以后怎么样,以前的事还是说开了,阿榆这些年也不容易。”
*
账早就结过,感觉林听榆情绪平复了些,傅喻钦轻拍她的手滑下来,摸了下额头,确定没着凉:“还能自己走吗?”
夜市正是热闹得时候,食物香味混合着啤酒的小麦香,周围的人间烟火气,更让林听榆贪恋这一隅带着他体温的拥抱。
“走不了。”她嘟囔。
借着酒劲撒娇,自己也分不清醉没醉。
“那就是还能走。”傅喻钦不客气,“今晚我开这么多酒,都被你喝了,现在还要我背人,哪来的道理?”
原本还剩点理智,被他一句话气得没了。林听榆把包塞他手里,抬手就要他背,一副醉鬼流氓样。
巴掌大的小脸,被酒精和眼泪熏得红扑扑的,看得傅喻钦又心疼又好笑,认命地蹲下,把人背起来。
从小吃街到打车的地方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不知道人明天醒来还愿不愿意和他亲近,傅喻钦起了点私心,走得慢了点。
其实已经记不住当年背她是什么重量,但傅喻钦总觉得就是轻了:“不是已经不跳舞了,怎么还是这么瘦?”
他一只手都快要能握住她的腿。
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想回答,林听榆抽抽鼻子。
以为她又哭了,现在又不是好哄的姿势。傅喻钦轻笑了下,像是自言自语,感叹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他想,大概是王思霏又胡说八道了什么,这才惹得她哭。根本没想过,罪魁祸首其实就是她自己。
林听榆把眼泪都蹭他衬衫上,脑袋找了个舒服的角落,不说话。
傅喻钦都差点气笑了:“见到王思霏就哭,见到我就装不认识,这是哪来的道理?”
林听榆不理他,声音闷闷的,抱怨了一句:“傅喻钦,你能不能快一点,晃得我头晕。”
“……”
得,背了个祖宗。
这几年少不了喝酒应酬,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那年林听榆喝醉酒闹着要傅喻钦背回家,算起来,居然是其中最礼貌的。
何况他也并非真的不愿意。
如今年岁渐长,林听榆也不再那么“不讲理”,至少不会当着司机的面说人家的车臭。安安静静的,一上车就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京市的霓虹灯闪烁,隔着车窗略过她瓷白的脸颊,因为睡得不安稳,睫毛微微颤抖。车子压过减速带,林听榆皱起眉头。
顿了下,傅喻钦伸出手。
原本是想把手垫在车窗上,让她靠的更舒服一点,感受到他的体温,林听榆嘟囔一声,直接把头靠在他肩膀,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司机大概已经是熟手,连导航都没有开,车内一片寂静。
傅喻钦认命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又近乎贪婪地盯着她莹白的侧脸,像在看失而复得的宝贝。
59. 小醉鬼
都说酒后吐真言,酒后也能看出一个人真正的性格。
林听榆上车就睡,下车就醒,到了门口也就乖乖从傅喻钦背上下来,在那个被她亲自挎上傅喻钦脖子的包里扒拉几下,翻出了钥匙打开家门。
姚安灵还在剧组熬大夜,傅喻钦不方便进女孩们合用的卫生间,看林听榆乖乖坐在沙发上,就想去自己那边调杯蜂蜜水,再找东西来给林听榆洗漱。
但刚迈步,衣服下摆就被扯住一个角。
“你要去哪儿?”林听榆懵懵地跟着他站起来。
傅喻钦下午临时外出开会,穿得正式了些,晚上又喝过酒,黑衬衫没打领带,顶上解开两颗扣子。
衬上这副皮囊,被林听榆一扯,更是轻浮得不像样。
“我过去给你接水,拿一次性的洗漱工具。”顺便换个衣服。
“哦。”林听榆若有所思。
以为她要答应了,结果小姑娘困惑道:“但是我自己也能洗漱呀。”
“……”
再三确定了傅喻钦不会走,林听榆飞快地去洗漱完,她没化妆,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还记得擦了护肤乳,有股薄荷的味道。
“我洗完了哦。”
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正好凌晨两点,看她每说一句话后面都要加语气词,明显还醉着的样子。傅喻钦想,要不蜂蜜水就算了,至少得先把人哄睡着。
手杵着膝盖,他弯腰,看向林听榆的眼睛,软了声音,试图和人讲道理:“那你先去睡,好吗?”
“不太好。”
说着拒绝的话,林听榆却点点头,想了下,问,“我睡着了,你要去做什么?”
一双小鹿眼,因为喝过酒雾蒙蒙的,毫无顾忌地,也看着他。
丝毫没意识到,和一个成年男人说这样的话题,究竟有哪里不对劲。
明明知道她是喝醉了,傅喻钦却还是不争气地往别的方向想。喉结滚动了下,他移开目光,暗骂自己畜生。
再开口,多少就带了点妥协的意思:“我也得洗漱,呀。”
顿了下,甚至加上个和她一样的语气词。
傅喻钦闭了闭眼,又暗骂一句畜生。
完全不知道对面男人的心路历程,林听榆慢慢想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点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过去,就可以了吧?”
当然应该想办法拒绝的。
但说话间,林听榆手又重新拽上他的衣摆,就这样一动不动看着他,像在等待大人做决定,答应给买糖葫芦的小朋友。
他对她这副模样压根没有拒绝的能力,傅喻钦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
*
一梯两户,两边都是一样的布局。
在云恒推出第一个游戏的时候,傅喻钦买了这套离公司近的毛坯房,江云禾朋友多,大概也是看不惯自己弟弟的审美,直接把装修这活揽过去。
后面几年慢慢添置东西,倒是有了家的感觉,后面又买了别的几套房做投资,傅喻钦也一直没搬家,就这么住下了。
既然已经带她过来,傅喻钦还是给林听榆兑了一杯蜂蜜水。
端给她,林听榆皱了皱眉:“可是我已经刷了牙了呀,这样不太好吧。”
一板一眼地试图和他讲道理,后面却还是个语气词。
傅喻钦哭笑不得,不自觉压低了点声音,像在哄小孩儿:“乖,就一次,没事儿啊。”
又叮嘱:“我去换个衣服,很快出来,你就待在客厅,好吗?”
林听榆自然点头。
姚安灵曾经评价过,林听榆喝醉了,就像是被另一个人格顶包,是那个没有小心翼翼压抑自己的林听榆。
多数时候,林听榆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但面对喜欢的人,她会变得爱撒娇,有很重的分离焦虑。从小没有安全感的人,在酒精的掩护下,才会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林听榆思绪断断续续,看傅喻钦进了卧室,也没有乱碰他的东西,视线却难免打量。
沙发旁有一个不小的展示柜,上面放的都是他做的几款游戏里面的角色手办,林听榆的目光却被角落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不自觉凑近。
待会儿还要送林听榆过去,傅喻钦没有把所有灯都打开,怕林听榆自己待在客厅会害怕,走之前特意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米黄色的温润光线落在那只玻璃金鱼上,在和其他手办都不同的材质上,折射出一点光芒。
她想起思霏说的话:“赖子刚谈恋爱那会,有次问我,能不能给他推荐一下能做玻璃挂件的店。理由特别简单,说是他在傅喻钦的包上看到过特别多次,觉得质量太好了。”
从和城辗转到其他城市,飞机上,地铁线,人群里,傅喻钦的包上总是悬挂着那个林听榆第一次学着织的,歪歪扭扭的套子,里面装着那只,她唯一送过他的礼物。
玻璃易碎,何况是奔波之后,曾经的人都已经缺席。那只玻璃金鱼,却始终被放置在他人生的一角。
思绪依旧被酒精浸润,雾蒙蒙的,那些情绪却仿佛本能,推动她做出下意识的举动。
卧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傅喻钦刚解完衬衫扣子,看见闯进来的人,疑惑地挑了下眉。
暖黄灯光照在他冷白的身躯上,因为脱衣的动作,腹肌更加块垒分明,线条流畅,两条人鱼线往下延伸进裤腰。
其实只是疑惑时候下意识的举动,但他衣衫不整,在夜晚的灯光下,这样的状态和表情搭配,显得色气异常。
还没等傅喻钦说什么,林听榆已经一把将眼睛捂住,脑海里却不断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原本醉着的脸颊更红,连耳根也烧起来,快要冒烟。
傅喻钦往下看了眼,裤子已经换好,确保没被她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又望见她鹌鹑一样,恶趣味却起来,没有立马接话,反而慢条斯理地换上一边的家居服。
林听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明明都看完了,还是要掩耳盗铃一样,礼貌性地继续捂住眼睛。
“你好了吗?”
“嗯。”傅喻钦觉得好笑,拉开她握住眼睛的手,牵着林听榆的手腕出去,“害怕吗?”
他在问她,突然跑进来是不是因为害怕。
这么一句,拉回了林听榆刚刚中断的思绪。
手腕被圈住,体温摩挲,醉着的林听榆,总是比平时要更勇敢,也更直白:“傅喻钦,你怎么还留着那只玻璃金鱼?”
她望着他的眼睛,执着的神情,差点让傅喻钦误会,她是不是已经醒酒了。
但醒着的林听榆,是不会问这样的问题的。
傅喻钦动作顿了下,松开她的手腕,轻笑:“不然怎么办,难道你一走,连你送给我的东西,我也不能留下吗?”
其实脑子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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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真的都还雾蒙蒙的,他这么一句话,林听榆慢吞吞地理解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感觉心里哪里像被玻璃渣慢慢碾过,一种活该的、自虐般的痛。
“走吧,我送你回去睡觉。”和醉鬼对话,说过也就算了,不奢求什么答案。
但还没来得及走,却被人勾住手指。
不是衣摆,也不是手腕,是林听榆焦急中想要抓他的手,但动作无序,又没什么力气,只能握住他的食指。
醒时林听榆不敢面对的答案,总要有另一个自己,替她问出来。
“傅喻钦,你不要后退好不好,”说话间,她改为握住他的手掌,“也不要不理我。”
不要生疏,也不要寒暄,不要一视同仁。
小声央求的声音顺着耳朵钻进血液,傅喻钦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住。
“为什么?”他没有挣脱她的手,动了动嘴唇,看着林听榆,问。
傅喻钦确定她醉得完全,也承认自己无耻,居然挑这样的时候来试探她。
寂静的夜晚里,两颗毫无阻拦的心,都坦诚地想要倾诉一个答案。
墙上钟表指针滴答走着,漫长的静默,漫长到傅喻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得不到回答的时候,林听榆开口了。
她垂眸,喃喃自语:“因为我后悔了。”
七年,从和城到加拿大,林听榆曾经以为这是对的决定,以为这对彼此都好,但其实她错得离谱。
这句话脱口,像是有某块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她抬头,看着傅喻钦的眼睛:“因为林听榆后悔了。”
她说,林听榆要为她的自作主张道歉,为她的自以为是忏悔。
最落魄的那年,自尊心也最盛,唯独要强,忘了在爱人面前低头,甚至要人为创造针锋相对,恨不得逼得他永不回头,这样就可以不被他看见狼狈的模样样,也可以让他从自己这滩泥沼里早日抽身。
毕竟傅喻钦值得更好的、更光明的人生。
但现在,她说,她后悔了。
短短两句话,像几枚透骨的钢钉,把傅喻钦死死钉在原地。
就好像那年除夕,终于再打通她的电话时,听见那边宋初静冷漠的声音,说,林听榆已经要开始新生活了。
回忆像猛兽扑咬,克制住想要不管不顾拥抱她的双臂,傅喻钦后退一步,看向自己仍旧被她扣住的手,轻声说:“阿榆,我们之间的决定权,从来都在你的手里。”
他抬眼,看她:“你不是从来都知道的吗?”
总归不是十多岁了,既然她要逃避,他就不能再步步相逼;她要后退,他就应该识趣地先一步转身。
傅喻钦不怕承认自己念念不忘,只怕她为难。
沉默中,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迟迟没等到她的回答,良久,傅喻钦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帮她把唇边的发丝捋开。
“阿榆,你醉了。”他勾唇,笑自己居然和小醉鬼较劲,“我送你回去,嗯?”
“我没醉。”和所有喝醉的人一样,永远是这句回答的最快。
“嗯,你没醉。”傅喻钦顺着她的话,“但现在该睡觉了。”
“我都说了我没醉!”大概是被说烦了,她语气也蛮横了些。
傅喻钦轻笑出声,没再说话刺激她,正想牵她往对面走,却见林听榆一脸不顺意的烦躁,踮脚,干脆利落用嘴唇,堵住他的唇。
60. 梦想呢
梦的前奏是漫长的黑屏,夏末喋喋不休的蝉鸣声,青禾街喧闹的人声,混合在这样的黑屏中。
“老杜,你到底会不会弄?”是思霏的声音,隔着漫长的时光传来。
那是他们去和城的前一天。
思霏有个捣鼓二手相机的朋友,她为了还人情,在那儿淘了个DV机,恰好那天一块儿吃饭,就拿出来试了一下。
“还不是你买的这玩意儿太不靠谱,”杜渐鸿吐槽道,“坏了我可不赔啊!”
“有画面了哎。”是七年前的林听榆的声音。
画面里,是逢城难得通透的天空,被繁茂的香樟树围绕成一个小圈。
DV机收音效果并不好,画面噪点也很重,老杜抬着DV机,转向了唯一一个没有和他们一块儿研究的人上。
“阿喻,说说你的梦想呗?”
毕业季总是流行这个话题。
你的梦想是什么?你五年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十年后呢?
DV机色块画面都有些发灰,不够鲜艳也不够明亮,青禾街附近总是嘈杂,各式各样的方言声混杂,如同时空回信一般的声音。
傅喻钦正在接电话,镜头没打招呼对过去,他挑了下眉,倒也没生气,边听那边说话,边盯着镜头。
“干嘛呢?大摄影师。”他掐了电话,调侃老杜。
“问你有什么梦想呢!”赖子在旁边笑着重复老杜的无聊话题。
“哪来这么傻X的问题?”他毫不留情面的吐槽。
“我们在搞艺术,艺术你懂不懂?不允许这么粗俗的!”思霏骂完傅喻钦,就问坐在身旁的林听榆:
“阿榆,你说,这是不是特艺术?”
谁说话,老杜就把镜头转向谁。
林听榆看到七年前稚嫩的自己,放下手里那杯柠檬水,点点头,对思霏说:“之前高考,电视台在学校外面采访,也问的这个问题。”
杜渐鸿边附和,边把镜头转向傅喻钦:“赶紧的,人林妹妹学艺术的都说了,这话题特艺术!”
“行,特艺术。”傅喻钦视线看向镜头外的林听榆,无奈地笑了下,费心思想了句,“那就发财呗。”
“去你的,谁不想发财?”
傅喻钦直接给了镜头后面的赖子一拳,镜头天旋地转,几人吵闹半天,好一会,只有林听榆顾得上把DV机重新抬起来。
“傅喻钦,你还没说你的梦想呢?”
画面重新恢复正常,傅喻钦回到镜头前。
“真要说?”他坐得很散漫,还是嫌弃这个话题太幼稚,问镜头后面的人。
“嗯,这是老杜想了好久的选题。”
这次傅喻钦没有直视镜头,而是越过镜头,看向后面的人,顿了下,笑得很傲。
“那就,希望我做的游戏,能够登上下载榜榜首。”
他语调平静,却掩不住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阿榆,你的梦想呢?”
林听榆蜷在床的一角,皱着眉,睡的很不安稳。
影片还在继续播放,DV机重新回到老杜手里,这样问她。
梦想?
梦里,林听榆想了想,认真道:“希望我能考上京舞,以后也一直跳舞。”
犹如陷入梦魇一般,林听榆睫毛微微颤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那些在失眠的夜晚,一次次缠绕上来的过往回忆,犹如海浪一般,在梦中毫不留情地将她淹没。
七年前,校考结束,培训机构还安排了一段时间的文化课,林听榆要继续在和城待完那个月,等成绩出来,再回十三中冲刺文化课。
林听榆开始发现,自己偶尔和室友外出的时候,好像总是有人在跟着。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是因为林亮海而来,索性不再出学校,但心中又偶有猜疑——
那些人千里迢迢从海城到和城,如果只冲着林听榆来,是毫无道理的。还不如花这些精力去找林亮海。
而且,无论是她去逢城,还是又到和城,知道自己行踪的人都寥寥。
直到林听榆在机构学校的办公室,看到了以资助人名义出现的庄良生。
“阿喻太看重你,又太善良,以为只要替你还了钱,就能什么事情都没有。”
梦里,庄良生笑得从容“你在海城的时候,对那些人应该不陌生吧?”
当然不陌生。
放高利贷的人,踩着法律界限,无所顾忌。
林听榆本性并不是那种,明知道父亲要保护弟弟和新的妻子,就能心甘情愿成为被舍弃的那个孩子。来逢城,是迫不得已,也为自保。
指尖太用力,差点嵌进手心,她一言不发,庄良生也并不在乎,继续往下说,语气中带着近似悲悯的感慨。
“阿喻这孩子,始终太像他妈妈。”
庄良生看林听榆,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甚至不愿意告诉你,为了你,他连自己的心血都能卖掉。”
心脏仿佛被塞入一整颗破皮的柠檬,不分梦境与现实,只是在沉默中,被酸涩泡皱。
那段时间,傅喻钦一直在京市和城来回跑,林听榆敏锐地察觉到或许他的忙碌还有其他原因,但傅喻钦只轻描淡写,说是在为了明筑的项目奔波。
父亲重病,庄良生多次出轨的事情被揭发,隐忍多年的原配妻子突然发难,女儿改姓。
钱权都已经有了,公司争权也只是小事一桩,庄良生风流多年,人到中年,却突然感叹血脉缘浅,想起自己还有过一个儿子,也该到了认祖归宗的时候。
既然傅喻钦什么都不要,那庄良生就要帮他看清,他现在究竟有多无能为力,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他不在乎傅喻钦的报复,毕竟父子哪有隔夜仇,他要傅喻钦借着他前半生打拼下的一切往上爬。
接到林听榆的电话,谭立犹豫再三,还是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阿喻他有分寸,你好好准备高考,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她的未来重要,她的前程重要,那傅喻钦的呢?
从高中开始,在连一台属于自己电脑都没有的时候,多少个泡在网吧的日夜,在生存的夹缝喘息之间,即使稚嫩,但切切实实的傅喻钦的心血。
以及,梦想。
“你们有没有关系,那不重要,毕竟什么都会变。但现在,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拖累他。”庄良生轻而易举,就抓住林听榆最在乎的点。
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停在原地,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所有的好,心安理得地让他去周旋一切。
但林听榆做不到。
即使傅喻钦总是无所不能,总能在绝路中踏出生境地,她也还是无法心安理得。
一路走到现在林听榆已经没什么可怕的,唯独只怕自己拖累他。
“那笔钱利滚利,实在太大,我原本以为,只要你先去南边,他们就没有办法的。”
“我已经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实在凑不够。但没事,你妈人在国外,他们再有通天的本领,也是没办法的……”
“听榆,你能理解爸爸的,对不对?”
她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有小孩儿的啼哭声。
“爸,”林听榆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你们之前不是都说,已经没钱送我去国外了吗?”
那头沉默了。
时间像是进入循环,林听榆再次被命运推进颠沛流离的漩涡。
她出现幻觉的频率越来越频繁,觉得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心慌,手抖,失眠的深夜愈发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境地中,林听榆强迫自己清醒,摇摇欲坠中,她安慰自己,其实事情没那么糟糕。
庄良生要她离开,那她就暂时离开,等高考再回来,甚至可以复读。等上了大学,她就可以兼职,可以还钱,这只是暂时的妥协而已。
所以,被宋初静仓促带走的时候,她告诉正在京市参加明筑比稿的傅喻钦,告诉他,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阿榆,”傅喻钦尽量压制住气息里的波动起伏,装作听不出她的哭腔,语气如常,有着一如既往让人信服的力量,“机构和学校那边,我会去解决。”
“我们说好了,你只是暂时离开,”他顿了一下,“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
“高考前我给你订机票,我去机场接你,好吗?”
林听榆捂住嘴里的哭声,拼命点头。
后来渺无音讯的那些年里,每次遇到解不开的死结,她总是会想起那时候,青禾街的破败小区里来自身后的那束光,只要回头,傅喻钦总是在那儿。
他好像总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只要他在,林听榆就什么都不用怕。
所以林听榆想,等她毕业了,长大了,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了,就一切都会好的。
因为傅喻钦也是这样长大的。
——但她高估了自己。
*
“阿榆?阿榆?”
失重感把林听榆从梦中拖拽出来,睁开眼,是姚安灵焦急的脸:“你这满头汗的,吓死我了,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林听榆摇摇头,坐起来,“就是做了个好长的梦。”
梦醒了,也就回到现实了。
宿醉之后的头钝痛,记忆忽闪,还没来得及回忆出个所以然,就见姚安灵一脸纠结地开口:
“阿榆,你刚才梦魇的时候,一直在喊傅喻钦的名字。”
怔愣中,醉后倒头就睡的代价终于延迟到来,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划过,大部分都不清明——
唯独那帧最深刻。
回到昨晚,昏暗灯光下,她似乎是厌烦了傅喻钦喋喋不休的后退,又想不到别的好办法,下意识地,只是踮脚,吻住他。
一温一热,酒味掺杂着薄荷味,双唇相贴时,傅喻钦好像压根没反应过来,只知道下意识扶住她的腰,以防她崴脚……
后面的记忆完全断片,但不影响林听榆脸一瞬间爆红,耳根也热到发烫。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心翼翼看向床边的姚安灵:“学姐,昨晚是你把我接回来的吗?”
甚至连久违的“尊称”都用上了。
“当然不是,我昨晚拍夜景,演员状态不好,组里陪着熬了大夜。”
姚安灵说,“后面大概早上六点多,傅总给我发消息,说你喝醉了,已经睡着了,让我回来的时候再确定一下你的状态。”
她顿了一下,忍不住问,“所以,你们之前认识,对不对?”
之前那个故事,男主角也是他。
“这不重要,安灵,”林听榆捂住脸,长叹一口气,重新倒回床上,生无可恋,“重要的是,我又搞砸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
【醒了吗?】
【我送赖子他们去机场了。】
最新发过来的一条是:【粥喝甜的还是咸的?】
断片是真的,只想起来最惊世骇俗的那段也是真的。傅喻钦的态度却让她很摸不准。
更重要的是,林听榆隐隐约约想起来自己大概触碰过关于以前的话题,但却不记得说过什么,也不记得傅喻钦到底回过什么。
脑海里那只鹌鹑又冒出来——手足无措的时候,她下意识又想逃避。
姚安灵试探道:“傅喻钦?你不回复吗?”
林听榆叹了口气,顾不上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她没说自己吻了傅喻钦,但姚安灵看她这状态,联想成年男女独处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也能猜个大差不差。
察觉到她状态不好,姚安灵没忍住,还是试探着问:“阿榆,你刚才说你搞砸了,为什么?”
异国他乡相处好几年,姚安灵大致了解这个学妹的性格。林听榆有很强的自保能力,但也只限于自保,她身上有柔软的刺,面对世界给出柔软的那端,锋利却常常不自觉留给自己。
至于感情,大概就是回避型人格那样。明明想要那个人靠近,却因为经历过太多无法掌控的事情,所以在对方靠近之前,就不自觉联想到最坏的结局,不自觉后退。
不是因为不相信对方,而是不相信自己。
姚安灵钻进被子里,像大学两人都会失眠的夜晚,慢慢道:“我之前不认识傅喻钦,也不知道你们曾经是怎么相处的,但阿榆,我写剧本,也拍电影。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不在意,喜不喜欢,光看眼神就可以猜出来。”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无论两人再怎么刻意装不熟,他们之间的默契和在意,就像捂嘴咳嗽一样,只呈现出欲盖弥彰的效果。
林听榆蹭了蹭姚安灵的肩膀。
傅喻钦对她怎么样,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是安灵,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这么多次推开他,连林听榆都觉得自己姿态太过狼狈。
“对不对得起,不是你说了算,阿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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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安灵慢慢道,“只要还喜欢,那就不要留遗憾,已经错过太久了,再错过,会后悔的。”
场景重叠,这样的话,在加拿大的时候,姚安灵也说过。那时她们一起看一部电影,男女主总是在错过。
姚安灵客观分析剧情逻辑,觉得导演编剧是在凑时长,才会在本该直线的剧情上强行兜圈。
林听榆却很理解女主:“或许她是觉得,逃避也好过后悔。”
女主因为家境拖累,一直推开表现热烈的男主。
“对方表现得这么无可指摘,我觉得即使爱情里总会存在赌的成分,那赌一次又能怎么样呢?”
姚安灵想起林听榆当时的表情,空洞得像是没有灵魂的躯体。
她说:“或许,女主角只是不信任自己。”
林听榆什么都懂。就是因为懂,才强迫自己不能自私。
不能自私地要求傅喻钦陪她颠沛流离,自私地要求他总是等待自己,等她走出舒适圈,等她想通。
她知道找不到自己是什么感觉,所以,不想让傅喻钦也变成那样。
*
门铃响过就停,姚安灵接过傅喻钦接过来的打包袋,是市中心拍长队的一家私房菜。跟着递过来的,还有一罐蜂蜜。
“我待会儿还有个会,辛苦你帮忙,她待会儿醒来应该会饿。”
常务刚在在群里发微信,云恒下午请剧组加餐,已经下好订单。只是顺手接个东西,傅喻钦都做得这样面面俱到,礼貌又有分寸。
姚安灵难免想起之前饭局上,第一次见傅喻钦。
国内下载排行前五的游戏,有三款都来自云恒,其中两款出自傅喻钦带领的工作室。他那时算是风头无两,但依旧进退有度,有人敬酒就喝,周旋间却从不显露锋芒。
有女孩要私人微信,也只是礼貌举杯,换过公司名片,给人留余地留面子,唯独不留希望。
明明是这样疏离的人,面对林听榆时眼神却总是带着毫不掩藏的执念,比起宣示主权,更像无可奈何地叹息。
对这个小学妹,姚安灵总是心疼居多,再说话,也就带了些私心:“等阿榆想明白了就好了。”
傅喻钦看着那扇重新紧闭的门,手指不自觉碰了下自己的唇,仿佛还残留着她温热的体温。
又想起刚才短暂出现过的“正在输入中”,恨不得现在就抛弃理智和林听榆对峙,将一切都拆开讲明。
但最后,看着那个放大的,小鹿咬饼干的头像,想到林听榆那双像雾一样的眼眸,傅喻钦还是克制地转身离开。
如果说明白得到的结果是否定,那他宁愿像现在这样不清不楚。
*
看到傅喻钦的揽胜重新停在楼下的停车位,林听榆硬是没敢出门,小口喝着热过的粥,脑子乱得像是一团麻绳。
姚安灵睡醒一觉,醒来看她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喝粥,倒也没提傅喻钦,只叮嘱道:“你看着点,铁勺导热,小心烫到嘴。”
一句话,就吓得林听榆差点把勺子扔进碗里,她现在对什么嘴啊、唇啊都特别敏感。
赶紧道:“你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得不到林听榆的回复,不知道她要喝甜的还是咸的,傅喻钦就买了两种。
喝过酒,早上没胃口,这会儿林听榆硬生生用了四个碗,把甜的咸的都分成两份,其中一份推到姚安灵面前。
“您这可真够豪横的,也是不怕洗碗啊?”
何止不怕洗碗,家里的家务都不够林听榆做,恨不得把东西全部重新收纳一遍,硬要给自己找留在家的理由,生怕一出去就碰上傅喻钦。
姚安灵出门去上班,林听榆还要特意叮嘱她帮忙看一下,傅喻钦的车会不会停在别的停车位了。整理思绪需要时间,林听榆躲人的本领又显然很不到家,压根不知道队友已经被“策反”。
姚安灵刚下电梯,就在大堂门口碰见傅喻钦,她往外望了一眼:“你没开车回来?”
傅喻钦有些无奈:“停小区门口了。”
楼层不高,他又有意,林听榆在阳台上踮脚看的模样,都被傅喻钦尽收眼底。
看他只是无奈,没有要退缩的意思,姚安灵心下有数了,状似无意:“阿榆今天都没出门,我给她点了个外卖,估计最晚还有十五分钟就能到。”
“谢了。”傅喻钦颔首。
姚安灵摆摆手,不藏功与名。
按了电梯,傅喻钦手机震动。
林听榆客气地发了两朵微信自带的玫瑰:【我刚睡醒,谢谢你的粥。】
刚发出来,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晚饭时间,赶紧又撤回。
傅喻钦挑眉,看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哈哈哈粥特别好喝,感谢。玫瑰GIF】
【中午一直没来得及看手机。】想不出一个合理理由解释,林听榆索性打了个马虎眼。
【你还在公司吗?】
当然不在。
休假期已经结束,新项目企划出了问题,最近加班是常态。傅喻钦拒了和部门同事一起吃饭,回来一趟,又要再回云恒。
【车还停在公司。】
一句若有所指的话,让林听榆下意识蹲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站起来往下面,还是没看见那辆揽胜,当然也没有傅喻钦的身影。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小区下面人来人往,买菜的接孩子的,都堵在电梯门口。
傅喻钦掐着时间等了会儿,索性慢悠悠走了楼梯间,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你们公司好忙。】既然这么忙得=的话,那当然就不方便打扰了。
还没等她把这句话打出来,那边弹过来一条语音电话。咬了下唇,林听榆小心翼翼接通。
“是有点忙。”
那边似乎很安静,甚至能听见一点回声,显得他声音更低,也更沉,有种缥缈的……性感。
这个词一浮现在脑海,林听榆只感觉有股热血直冲脑门。
她稳住声音,好不容易回复:“忙的话……”
准备好的台词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傅喻钦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但忙归忙,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了比较好。”
有些事情?
还没等林听榆完全反应过来,就听见傅喻钦的声音远了些,像是在和谁说话。
很快,他的声音和敲门声一起响起来,带着循循善诱的强势。
“开门,你的外卖到了。”
61. 不习惯
【一个小时后要是在公司见不到你,别怪我电话轰炸。】
江云禾的消息后面跟了个微笑。再往上一条,是难得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庄良生,宣布近期准备抛售江氏集团股份的新闻。
傅喻钦拎着份从外卖员那儿接过来的麻辣烫,给江云禾回了个句号。
他不当回事,倒让江云禾心安很多,又发来一个微笑作收尾。
回消息的时候,电话也一直没挂。敲门声并未反复,傅喻钦说完也就停止,听筒里传来若有似无的气息声,像是在等着她想明白。
林听榆下意识的反应是要装作自己不在,或者用别的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但逃避的念头刚一出,姚安灵的话又再次浮现在耳边。
唇上似乎还有残余的酒味和余温,深吸一口气,林听榆还是拉开了门。
傅喻钦掐了电话,似笑非笑:“还以为你不会开门。”
灰色卫衣牛仔裤,头发没特意打理,比起二十六岁的技术总监,更像是大学生。
“怎么会呢。”见他手上还真拎着份外卖,林听榆笑得很标准,尽量让语气平缓着,像是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那样,
“但我没点过外卖哎,会不会是送错了?”
傅喻钦没回话,只是手腕一转,就见标签飘荡着,麻辣香锅的店名下面,赫然是姚安灵点餐时候喜欢用的名字。
“……”
没拆穿她的局促,傅喻钦礼貌性看了一眼她刚收拾好的房间,窗户大开吹起白色窗帘,有大扫除过后的浅淡柠檬香味。
“在楼下刚好碰见外卖员,就帮忙刷了个电梯卡。”傅喻钦没出卖姚安灵。
“这么巧,麻烦你了……”林听榆正想伸手把麻辣烫接过来。
还没说完,已经被傅喻钦打断:“袋子上有油,我帮你拿到厨房。”
顿了下,看向她:“方便进来吧?”
“……”其实也有点想说不太方便。
姚安灵买的麻辣烫是一家打着C省名号的,之前聚餐的时候她们一块儿去吃过,确实很正宗。包装的也很好,至少林听榆并没有看出哪里有油。
大概是为了凑单,姚安灵点的是双人份。都到了这份上,林听榆自然是拿出了双人份的餐具:“你还没吃晚饭的话,要不然一起?”
进来这么久,她终于鼓起勇气,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分坐餐桌两端,林听榆颇有些惴惴不安,但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傅喻钦都依旧没有提刚才在电话里说要和她讲清的,到底是什么事。
今天一天都只喝了粥,再有心事,闻到麻辣烫的香味,林听榆也后知后觉饿了。
她专心吃饭,就没怎么注意到,傅喻钦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或许说,其实注意到了,只是刻意让自己忽略。
最近天气好,京市久违出现蓝得纯粹的天,夕阳沉下地平线,在阳台和客厅拖拽铺陈出常常的暖调余晖。
傅喻钦找上门来,但不像要算账,也不像要说以前,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象征性地挪动了餐具。
再爱装傻,那也不能装得过分了。
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林听榆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昨晚我断片了,应该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轻咬下舌尖,林听榆都觉得自己太怂。也因此忽略了,傅喻钦勾唇的动作。
“你有。”他好整以暇,开口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但要谈什么,他却久久不开口。
久到林听榆心里有些发毛,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拼命忍住想要自爆的冲动。
“是吗?”她假笑,颇有些小心翼翼,“我每次喝多了就断片……”
既然开门让人进来了,林听榆也知道,有些话是必须要摊开来讲的,只是她确实没料到,傅喻钦会是这样直白的态度。
昨晚的画面一下子又闪现出来,何况主角就正在对面。
勇敢是勇敢了,但额度也是有限的,她就那点胆量,当然不可能无所畏惧地看着傅喻钦对他宣布:
我记得我昨晚强吻你了,好像还说了点不该说的,但我还没整理好我自己的情绪,所以不能给你一个交代,你能不能再让我装会儿鹌鹑?
傅喻钦好整以暇,偏了下头,像是在思考。
轻而易举就让林听榆一颗心跟着上上下下,生怕他直接拆穿,又焦虑到了那时候自己该怎么解释。
“不是说,已经不太能吃辣了,”但他却突然转了话题,“怎么还点麻辣烫?”
林听榆愣了一下,看向那份被自己动了一半的食物,飘散着花椒和辣油的香味。
“其实还好,这个不是很辣。”他全程压根没动筷子,林听榆解释道,“而且之前安灵说我不能吃辣,其实是吃不了太烫的,温度低一点的没关系。”
她顿了一下,笑笑,像是有些怀念:“毕竟在逢城和和城都生活了这么久。”
没料到她这么坦诚,倒让原本已经准备好循序渐进的傅喻钦被反将一军。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谈感情之前难免徘徊,要小心翼翼绕弯路,生怕那份被沮丧生活包围的情感会就此熄灭。
但一旦聊到生活,反而多了尘埃落地的坦诚。
因为曾经一起经历过,坦荡地在阳光下努力,拮据和破碎也都由彼此见证过。
桌上,手机传来消息震动声,或许是江云禾在提醒时间。
“昨晚,有个问题忘了问你,”傅喻钦好像没看到消息一样,“为什么不跳舞了?”
夕阳往下落,余晖也慢慢退出客厅,被窗帘下摆蕾丝印出锯齿状的影子,有落下路过小孩儿的玩闹声传进来。
话题转得突兀,又完全不在意料之中,林听榆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同样的问题,在开机前的那次聚会上,寥司明已经问过她。
当时林听榆的回答是:大概是没有缘分。
“很重要。”几乎没有犹豫,傅喻钦立刻回答。
在林听榆的沉默中,傅喻钦手指不自觉颤了下,几乎想要立马岔开话题,几欲开口,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忍住。
从机场回来,他一整天都在公司,思绪走神的小部分时刻,脑海里都是昨晚林听榆说的后悔,她主动的那个吻,以及,她今早的逃避。
在京市,刚碰到林听榆的时候,她和身边的人聊得开心,再见他时,又好像不认识一样。她说不一定留在京市,或许是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人。
所以傅喻钦想,要不干脆算了吧。
当初本来也是他非要把林听榆拉进自己的世界。
但后来,看她和宋初静打电话时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在剧组看到舞蹈学院来做群演的女生时眼里的怀念,以及昨晚,她说自己很后悔时候的迷茫——
傅喻钦骨子里的执拗不受控制地又长出来。
他能接受林听榆离开自己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尽管疼痛如抽筋剥骨,他会慢慢说服自己。
唯独受不了她不幸福。
他们之间有太多未补全的拼图,他必须知道,林听榆是否又想和他一起,将错过的都补全。
为什么不再跳舞?
林听榆知道,自己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在傅喻钦面前,想沉默或者想开口,都没有关系。
她没有立马开口,只是因为,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小时候,还是一家三口,林亮海喜欢女儿在聚会时候能拿得出手,宋初静喜欢女儿重复她年轻时草草结束的梦。所以林听榆慢慢喜欢上跳舞,也一直都做得很好。
有些东西做久了,就成了一种执念,所以后来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况下,林听榆都不愿意放弃舞蹈,直到舞蹈真的成为救命稻草。
但稻草经不起那么重的执念,一扯就断。
“因为腿受伤,就不能再跳了。”她用一种释怀的语气说出来,最后一个字落定,居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消息没有人回,江云禾的电话一直在打过来,傅喻钦直接按了静音,将手机扣在桌子上。眼神在林听榆说出是因为受伤的那一刻颤了一下,强忍住想要抱住她的冲动。
傅喻钦想要说点什么,但尝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开口。
天色渐暗下来,没开灯的室内也显得昏暗,黑白转换的时候,人最容易感到孤独。
“不要说对不起,好不好,”林听榆抢先一步开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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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觉得愧疚。即使你不问,本来也是要原原本本告诉你的。”
生性爱逃避,以至于刻意变迟钝的人,这一刻却突然敏锐起来。
帮傅喻钦把手机翻过来,看他没有动作,林听榆才继续道:“我只是,之前没有想好要怎么说。”
总觉得突然消失这么多年,再回来却只有坏消息,还要特地找机会说出来的话,也有点太无耻了。
她笑了下,想缓和现在的气氛。
傅喻钦拉住她要收回去的手,以不可挣脱的力气,眼眶发热,喉结翻滚几下,再开口,声音里就带了点哑意:“疼吗?”
她鲜少在傅喻钦的脸上见到这种表情,即使是那年在逢城,听他说起傅梦婉的时候,也是淡淡的。
从来不在意自己伤痛的人,却固执地问她痛不痛。
顿了下,她把手掌翻过来,轻轻握住他,笑道:“连做手术的疤痕都只剩下一点点痕迹,早就不疼了。”
傅喻钦右手手臂上,还有傅梦婉神志不清时刻下的刀痕,落在自己身上时觉得若无其事,但想到她的伤痛,就感觉又被刀子在心上狠拉过一个大口子。
无论别人怎么说,傅喻钦从来没有对在自己身上做过的任何决定,感到过哪怕半分的后悔。
唯独对林听榆。
后悔刚才的问题,后悔没有在沙龙酒会拉住他,后悔当时没有留在和城……
甚至后悔第一次见面,连一箱书都不愿意替她抱进去。
电话还在响,两人的手始终握在一起,谁也没先放开。
“不接吗?”林听榆提醒他,“好像有急事。”
她看到了来电显示,是江云禾。
“嗯。”手依旧没放开,傅喻钦应了一声。
接通电话之前,先和她解释道:一下午,满打满算说的话不过寥寥,但已经够了。
跟着他起身,她才想起来问:“江总找你,是不是有急事?”
“嗯,”傅喻钦解释,“江云禾是庄良生的女儿,比我大八岁。”
“安灵跟我提过。”
没接电话,傅喻钦单手打字:【他暂时死不了,你再烦,我就得死了:)】
他这样,倒让林听榆后知后觉,垂眸看向两人不知不觉中交握的手,有些太热了,她刚稍微尝试着想要放开,就被傅喻钦更用力的抓住。
见他收起手机,林听榆愣愣道:“那,我送你出去吧。”
“这么着急送我走?”傅喻钦轻笑一声,故意逗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觉得,思绪还是很混乱。
“不用解释,阿榆,”傅喻钦微不可闻地叹息,更走近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傅喻钦拉着,圈进怀抱,“你永远不用对我解释。”
没问她愿不愿意,也不想再等,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在她后颈,身高差让林听榆刚好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近得能听到心跳声。
“我要到津南出差几天,凌晨的飞机。”
林听榆想点头,发现没办法,只好说:“要去很久吗?”
“如果我说很久,你会觉得舍不得吗?”
这话问得很直白,林听榆顿了下,轻轻扯住他衣角:“就,不太习惯。”
即使已经分开过七年,还是不习惯。
这一刻,她压根想不起来,自己之前还纠结过,到底要不要留在国内。
“阿喻,”她很少这么喊他,“我今天好像只能说这么多。”
林听榆没加时间限定,也没说是关于什么话题。
摸了摸她的头发,傅喻钦只是笑了下:“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嗯?”
林听榆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还会不会退缩。
但电话响个不停,傅喻钦又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只好应了声。
轻抚下她的脑袋,像在奖励听话的小朋友,傅喻钦克制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我会早点回来。”
门重新被关上,除了对面那副没被动过的餐具,好像刚才压根没有来过。
窗帘被夜风吹起来,天已经擦黑,林听榆按亮灯。
才感觉一颗心剧烈到快要跳起来。
62. 答应过
“傅喻钦你大爷!手机不要就捐了!”电话那头,江云禾暴躁得恨不得把傅喻钦撕了。
“庄良生在那儿发疯呢,你这独生子到底管不管了?”
“我一私生子,上不得台面,劳烦您这嫡长女自己顶上去吧。”
“……”
听到傅喻钦还能怼她,江云禾心里倒还踏实了点,被庄良生气到的情绪也渐渐平缓下来。
当年,明筑的项目被庄良生阻挠后,傅喻钦新项目照做,面上也看不出什么,但他其实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消沉期。
“你进公司,不会真是奔着当继承人去的吧?”江云禾和傅喻钦第一次见面,说的就是这句话。
彼时江云禾的母亲隐忍多年,正在就庄良生多次出轨的事情发难,听说庄良生要把自己流落在外的儿子安插进公司的时候,江云禾约了傅喻钦见面。
“你不都说了,是江氏集团?”傅喻钦毫不掩饰脸上的厌烦。
他叫傅喻钦,和江,和庄,都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在那之后的第三年,庄良生退出董事会,江女士找了职业经理人打理公司。
第四年,云恒正式在京市成立。
看人准时站在办公室,江云禾叹了口气:“这王八蛋,专挑忙的时候来,烦得要死!”
“版本更新的事情让段樊继续跟,我俩改道,先往和城走一趟。”她叹气。
江云禾骂完一通,抬眼看傅喻钦:“你怎么不说话?”
“这不是在等嫡长姐先说完么。”
“……”
傅喻钦轻笑了下,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他既然不肯好好养老,那就劝劝呗。”
因为没有爱,所以才懒得恨。庄良生闲得无聊,那他也愿意配合一次。
血缘是天生占上风的捆绑,每次在亲情上稍有摇摆的时候,江云禾看到傅喻钦,就会清醒过来。
再差也不过是消了最后一丝情谊,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麻辣烫怎么样?我还是第一次点他们家外卖。”
姚安灵下班回来,边换鞋边问。
“好吃的,跟店里没什么两样。”原本以为她今晚又要上大夜班,林听榆好奇道道,“今晚下班这么早吗?”
其实已经十一点了,但最近都在拍夜戏,对影视行业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
“按理是要加的,”姚安灵翻了个白眼,“女主角腕儿大,经纪人派头更大,说是明晚录综艺,今天熬夜怕水肿。”
小剧组,姚安灵又是新导演,主角咖位不算低,在剧组的话语权就要高得多。前期拍摄都还算配合,越到后面反而越爱找事,姚安灵这几天都憋着火。
说起来,林听榆对那位经纪人的印象也并不好。刚开机那会儿,因为女主那边蹲守的粉丝随意发路透,剧组和演员团队沟通过好几次。
姚安灵虽然是影视新人,但从高中就在国外,该吃的苦都吃过,抱怨过后也能忍,她唯一一次挂脸,是女主家一位上过热搜的站姐,直接在小号不打码发了林听榆在剧组的照片。
那天是一场群戏,群演不够,林听榆就凑了个数,她穿着统一的舞蹈服,只是当个远景中的背景板,连正脸都没拍。
剧组就是这样,群演不够的时候都是就近拉,什么场务、艺人助理,甚至寥司明都当过两次背景板。
偏生林听榆给女主指导完动作,又被姚安灵拉过去商量某个舞蹈镜头,落在站姐眼里,就是十足十的资源咖。
“我真服了,工作室能不能干点正事?随便一个资源咖都能贴着导演走的剧组,真不敢想我女最后戏份还能剩多少。”
配图是林听榆的一张侧影照,还有一张和姚安灵的合照。当晚林听榆就被盖楼骂了几百条。
沟通之后站姐删了照片,虽然事情没闹大,但这事儿始终是个疙瘩。
好在电影拍摄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林听榆安慰她:“快了快了,等杀青了咱们出去好好吃一顿。”
姚安灵去洗漱,手机震动,是傅喻钦发来的消息。
【到机场了。】再往上一条,是起飞前发过来的。
【津南现在气温是不是比京市要高一些?】
那边回复很快:【暂时还不清楚。】
林听榆正疑惑,傅喻钦已经发过来一个定位。
他在和城。
手机的天气软件里常年留着一个和城的定位,林听榆在两个软件间切换,打好字,犹豫一下,还是发出去。
【和城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聊什么呢,笑得这么瘆人?”司机把行李搬上车,江云禾瞥了他一眼。
“聊怎么为公司做贡献。”
江云禾冷笑:“笑得跟孔雀开屏似的,别明天就把公司弄倒闭了。”
傅喻钦毫不在乎地耸耸肩。
呛归呛,江云禾还是忍不住试探了一句:“听说《向日葵》快杀青了?”
傅喻钦看她,等着下一句。
轻咳一声,江云禾若无其事道:“你跟林编,聊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傅喻钦挑眉,“人差点把你认成我女朋友。”
江云禾一口气没上来,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
虽然是半道姐弟,两人的相处模式却和别的姐弟没什么差,平时互相嫌弃,心里还是记挂着对方。
江云禾从前不认识林听榆,但也看得出傅喻钦的变化:“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别整天一个人扛。”
“嗯,”这话说的有点肉麻了,原以为又要吵一番,但傅喻钦顿了一下,只说,“提前谢了。”
*
“阿榆,你还不睡吗?”
林听榆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电视上综艺正放到好笑的部分,她却只看着手机,摇摇头,“还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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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安灵敷着面膜,不小心瞟到她手机:“你饿了?”
林听榆的手机上,赫然一张关东煮的照片。
“没有,别人给我发的。”
聊天框里,是傅喻钦发来在便利店的照片,直接用微信拍的,构图随意,占满整个屏幕。
【旁边是江云禾。】还不忘解释了旁边那只戴着女士表的手。
林听榆的关注点却在别的地方:【你晚上还要抽烟吗?】
【?】
【……江云禾刚买的。】
看林听榆没回,他又发过来一条:【而且我这辈子也没抽过女士烟。】
林听榆忍不住笑了下:【那,你现在还抽烟吗?】
傅喻钦回得很快:【你可能忘记了点什么。】
【昨天晚上,你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林听榆当然完全想不起来:【那你怎么回答我的?】
江云禾去收银台拿筷子,傅喻钦直接按了语音,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回答:“你都贴我身上了,除了药味,还能闻到什么味?”
姚安灵在旁边,她点了语音转文字,但看到文字,脑海里就自动配上傅喻钦的语气。
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似笑非笑的眼神,因为“贴”这个字眼,莫名带上一股涩气。
林听榆脸一下烧起来。
“怎么了?”姚安灵问她。
抓狂一番,林听榆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瞧你那点出息,”贴着面膜,姚安灵语气有些含糊,“昨晚的事儿还过不去呢?”
“……也不是过不去。”
正说着,那边又发过来一个“?”。
林听榆咬了下唇:【我喝醉了,记不清了。】
既然已经不记得,那再问问,也是正常。
傅喻钦看着她耍赖,忍不住勾唇:【早戒了,答应你的。】
从前在和城,她说过要管他,尽管中途没人监督,那也依然有效。
姚安灵端详了一下林听榆的表情,忍不住揶揄道:“哟,不对劲哦,这个别人,是我想的那个别人吗?”
关了手机,林听榆歪了下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像差不多是……”
看她脸更红,姚安灵倒也没拆穿,转而问道:“你之前约的面试,没有合适的吗?”
说起这个,林听榆摇摇头。
专业限制,她的机会其实不算多,之前接到过两家还不错的offer,但林听榆最后还是拒绝了。
“其实我最近有新的打算,不过还没想好。”
新的尝试,要用加倍的勇气才能开启。
姚安灵安慰她:“慢慢来,现在大环境不算好,凡事都有个过程。”
林听榆点点头。
她一贯是被命运推着做决定,摇摇晃晃走到现在,还好,依旧没有丧失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