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葡萄[出租屋]》
7. 第 7 章
李顾行下车的时候,望珊正在公交站等他。
车子还没停稳,望珊就已经迫不及待从位置上站起来张望。前后车门都有人往外边走,她一瞬不移盯着,然而等车门关闭、车子继续往前行驶,想见的面孔都没有出现。
李顾行不在这辆车上。
望珊的表情肉眼可见失落,人也泄气地坐回原来的位置。每来一辆车她都如此,这副雀跃又低沉的样子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车站不远处就有一个垃圾桶,夏天的夜晚闷热,滋生的蚊虫都冒了出来。望珊朝头上挥了挥胳膊,又垂头驱赶腿边的蚊子。
李顾行下车时,看见的就是她被蚊子恼烦又无力的样子。
周身疲惫一扫而空。
不知怎么的,他在车上就预想到她会来接自己。两辆车同时进站,李顾行一眼就找到了望珊。她没发现自己,反倒是他先看见那颗翘着以盼的脑袋。
忽然起了逗逗她的心思,他故意加快了下车的步子,绕到了站牌后面。
脚步声被车流掩盖,李顾行的嘴角拉起了得逞的笑。他脑海里已浮现出她的反应——惊恐,呆愣,欣喜若狂,然后轻快地喊他的名字。
“李顾行!”就像这样。
望珊扑抱住他的腰,手指点上他的脸颊,“你的酒窝漏出来了!”
话音刚落,他酒窝的弧度就淡了一点。
李顾行注意到了望珊脸上同样位置的一个蚊子包。
足足有指甲盖那么大,红肿红肿的,也不知道她专注地盯着同个方向看了多久,才会连脸上的蚊子都没发现。
“他们说厂里一般六点就下班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弄那个网是不是很辛苦啊?”
望珊已经幻想出他站在梯子上捆网线的样子,殊不知李顾行在师兄的公司上班,不需要到处跑。
他的工作效率很高,很少加班,但他没告诉望珊自己重新找了家教的活,所以才会晚回来。这是他的错,没有提前告诉她别等自己。
可话一说出口就有点违背真心。
“你是猪吗,没等到我不知道回家?你看你脸上这个包还有你这小身板,被蚊子多咬几口就被吸干了。”
望珊甚至没意识到被蚊子咬了,她伸手想摸,被他拍开,“别动,越抓越痒。”
她丝毫不怕,反而笑嘻嘻安慰他,“可我就是为了等你才过来的呀,我想你一下车就看见我。这辆车没有,说不定你就在下一辆车里嘛。”
李顾行直勾勾盯着她,足足有半分钟之余。望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做。
正想从他的怀里出来,却不料被他捧住了脸,随后他微微干燥的唇就覆在了那块红肿上。
望珊的背完全僵住,双手倏地攥紧了他的衬衫。
“李顾行!”
望珊捂着脸,脸比在地里干了一天活还要热,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蚊子包会流汗吗?好像不会。
那上面湿湿的感觉是什么。
“李顾行……”
瓮声瓮气的,连眼神都在颤动。
舌尖带着淡淡的咸湿,细抿还带着点甘。坏心思得逞,李顾行的笑再也掩盖不住。
他故意问望珊怎么了,一寸一寸压缩两人之间的距离,见她的唇嗫嚅,想说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启齿的样子大笑。
“走吧,不闹了,回家。”他伸出手掌。
望珊握住他的手,被他带着过马路。夜晚还是有很多面包车在路上行驶的,还有很多摩的冲着他们摁喇叭。
他停她就停,他走望珊也跟着走。
只是走到路中间,李顾行的五指钻进了她的指缝里,和她十指相扣。
这样的举动还是第一次。
李顾行一手牵着望珊,一手拎着西装外套。
天气热,袖子挽到了大臂,在行走时逐渐滑落至小臂。他的皮肤比望珊的还要白上几度,上边的青紫脉络明显。肌肉并不过分鼓胀,薄薄的皮肤紧贴着肉。
“今天在家干了些什么?”李顾行问。
望珊叽叽喳喳跟他说了起来,全然忘了巷口有多深多黑。
“李顾行,我把你的衣服都洗了!你的衬衫我用香皂洗了两遍,闻着都香香的。今天天气可好了,太阳特别大,一下就干了!以后天气好,我就把你的衣服拿出去晒,这样就不怕有霉味了。”
“都洗了?”李顾行诧异,又有点无奈。他想说白色衣服被太阳晒久了会发黄,可看见望珊亮晶晶的眼睛,这话还是没说出口,“这么厉害?”
“嗯!”望珊得意洋洋抬起了下巴,“我还知道了房东的秘密!”
李顾行讲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课,其实现在口渴得很。他舔舔干涩的唇角,顺势咬下上边的死皮,不忍打断望珊的兴致。
他朝她偏了偏脑袋,好让她够到他的耳朵。
“哦?是什么,偷偷告诉我。”
望珊就把从卢杏那儿知道的事告诉了李顾行——真正的房东跑到香港去了,现在这的是远房亲戚,连二房东算不上,顶多算个收钱的。
她故意省去了这话的来历,却没糊弄过李顾行。
他皮笑肉不笑,捏她的脸颊,连带着那个蚊子包都好像变大了一圈,“哪听来的?”
想到他之前说的不要和隔壁接触,望珊没敢把实话告诉他,含含糊糊道,“就听他们说的呀,大家都从我们这儿经过,我听见的。”
屋内的灯开了,头底的光源闪动两下才彻底明亮起来。李顾行脸上的倦意明显,他灌了两大杯水,没有细究的想法,只道不要傻傻和其他人接触,处事多留几个心眼,城里鱼龙混杂,干什么的都有。
她心思单纯,最容易被骗。
他洗个凉水澡,人总算清醒许多。走出厕所时视线很快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又飞速落在望珊身上。
望珊正坐在小桌前写东西。
她写字向来不慌不忙,不用凑上去看,李顾行都知道她写得一定工整。
说来她的字还是他教的,看两人来往的信件,字迹越发相像。
“在写什么?”
“你别看!”甫一靠近,望珊就把本子合上了。她抓着衣服就噔噔跑进浴室,本子也一块带了进去。
李顾行觉得她这副小孩心性好笑,他没事可干,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写了点数据,又打量了下屋里。
很干净,所有东西都规整起来,桌子上放着小锅,锅内一尘不染,看不出之前煮过什么。
他刚想凑近闻一闻,就听见厕所里的望珊喊他。
“李顾行啊。”
又是另一种可爱的语气,尾音粘着尾音,被里边的水汽洗过一遭,干净清透。
李顾行知道她需要什么。
她刚进去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被遗漏在床上的东西,小小一块布料,因为主人的仓皇离开团躺在被罩上。
年轻的躯体因为这一眼变得躁动,他这才没事找事,尽量不往床上去。可空间就这么大,再怎么刻意忽视,那东西的存在感还是很强。
更别说此刻望珊正喊他帮忙拿一下。
他避无可避,觉得自己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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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都宕机了,满脑子都是那东西怎么这么小,看着还没有他的巴掌大。
望珊还在喊他,问他怎么还没来。刚才喝的水好像流到了别的地方去,喉咙干到发紧,连吞咽都没有空间。
手指不知道具体哪个位置碰到了一起,传递过来的水汽快要被体温烘干。李顾行坐到床上,满脑子都是今晚该怎么过。
“李顾行,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生病了吗?”
望珊单纯的眼神让李顾行平复些许躁动。
他本可以从她的嘴开始亲起,然后再把那一小块布料脱下来。
接下来该干什么?他脑子灵光,摸索一下总能找到地方的。男女之事在大学并不少见,有些人也会在男生之中大肆宣扬男欢女爱的感觉。
可望珊不知道,他不想就这么迷迷糊糊和她发生了关系,对她来说不公平。她应该有选择权,决定要不要发生这种事。
李顾行把她拉到腿上坐着,接过望珊手上的毛巾帮她擦拭头发。
臀下压着的感觉有些异样,望珊抬了下屁股,又被他压着肩膀说别动。
他想事情的时候总是表情严肃,望珊有些局促地抿抿唇,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想事情。”
他的表情终于缓和,掰过她的脸面对自己。蚊子包泛的红消退不少,饶是如此,李顾行还是拧开了拇指这么大的清凉油,沾了给她涂抹。
不管别人这么想,但李顾行觉得望珊很漂亮。
她长得秀气,不是一眼吸引人的类型,但是很耐看,越看越觉得好看。
尤其是她笑的时候,嘴角还没挂起来呢,圆圆的眼睛先弯了。再一笑,就能让人注意到她红润的唇。
此刻她的唇近在咫尺。
“望珊,我现在跟你讲的话你要记在心里。”李顾行又变得严肃,“不要和别的男人有肢体接触,也不可以跟别人亲嘴,如果有人让你给他摸摸看看你一定要跑,尤其是发生关系,一定不可以!”
“什么叫发生关系?”
“就是上床,做|爱。”
望珊语无伦次坐立难安,她扭着身体想走,又被李顾行抓着胳膊,让她重复一遍。
“我知道了!”末了她补充,“只能和你做这些。”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两人都红着脸不看对方,徒留身体在互相传递着热量。
望珊看着李顾行泛红的耳尖,忽然冲动地扑向他。
铁架床不堪重负,发出沉沉的一声“嘎吱”,李顾行没有预料到她的举动——她主动亲上他,羞赧地、不知所措地憋着气。他以为到此为止,她又学着他之前做的样子,在他的唇瓣上轻轻地舔了舔。
没什么味道。
李顾行猛地颤了下身体。
距离太近,他感觉到了男女之间不一样的身体构造。
新给她买的内衣是钢圈的,她不习惯穿,一洗完澡就脱了,不管李顾行怎么说都不穿。挨得太近,压在他胸口,像是抱着团棉花。
望珊察觉腿下压着的异样感更明显了,刚想去摸,手却被李顾行紧紧抓住。
那力道很大,抓得她的手腕都有点疼。
但更吸引她感官的是舌尖上那股比嘴唇更软的感觉。
清凉油刺鼻,头脑昏沉的时候又被扯着清醒。
望珊的眼睛里水朦朦的,她舔舔唇,无辜问李顾行现在能不能和他发生关系。
“不可以。望珊,我也不行。”李顾行叹了口气。
“等你满了二十,那会儿我也满了二十二,我们就结婚。”
8. 第 8 章
离结婚的日子还有很久很久,但现在的生活还是要过的。
床脚点了蚊香,跟望珊在家里点的不太一样。家里用的是香,这里则是一圈一圈的那种。望珊好奇这个味道,刚点燃就凑上去深吸了一口。
有点辛辣,还有点熏鼻,她一闻就打了个喷嚏。李顾行笑她傻,又有点心疼。
望珊却不觉得,只想着今晚他能睡个好觉了。
没有电视没有游戏,夜晚其实单调,两人洗漱完就早早躺到了床上。
睡前望珊跟他讲没说完的话。
他们这一室三户说起来还真有意思,李顾行和望珊早上出门,晚上回家的时候隔壁的女人正好出门;还有一个做走鬼生意的男人,他在傍晚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三户之间你来我走,竟达成了巧妙的平衡。
她像是有说不完的话,问李顾行“走鬼”具体是做什么的。很多天马行空的想象从她喋喋不休的嘴里冒出来,说着说着望珊就有些兴奋,一时激动说漏了她和卢杏来往的事。
李顾行的脸色有点难看:“我不是说离她远一点吗?你昨天不是答应我了?”
“可我觉得她不是坏人。”
望珊把今天晾衣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李顾行生气房东欺负她的同时又为她的善意感到担忧。
“你以为她是专门为了你才出来的?她那是因为房东太大声吵到她了!你俩会说话是因为你好脾气,伸手不打笑脸人知不知道?”
“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你知道她从哪里来的?万一她把你拐骗了怎么办?你看哪个人贩子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人贩子’这三个字的,把你骗到山里给老男人做老婆你才知道人心险恶是不是?”
余光里,蚊香头衔着一星火红,烧一截,落一截。底下垫了个圆的小铁盘,烟灰里边原本还带了丝红,碰到铁盘就灭了。
望珊想说她能分辨出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但她只是扣着李顾行手臂上的青筋不说话,他看见她这副样子更生气,要把手臂抽回去。
她赶紧把他的手臂抱在怀里,肉与肉隔着衣服挤压,李顾行的脸色变得怪异,但还是生气占了上风。
望珊知道李顾行是在担心自己,她不想让他生气,更愿意主动服软。
“对不起嘛。”
李顾行从鼻腔里轻飘飘哼了一声:“你就知道说漂亮话。”
“没有,我之后会注意和她保持距离的。”
要不是抱着他的手臂,望珊指定是要摸摸鼻子的——保持距离,没说是完全没有距离。
“没骗我?”
望珊摇摇头:“真的真的!”
他这才软了语气,伸手整理她摇头时弄乱的头发,“好。”又问:“今天做了什么菜吃?”
“就是家常小菜呀,还炒了一道肉菜,菜市场的猪肉可贵了呢,一斤要五块六毛钱!还是最便宜的部位!”
“不要省这个钱,想吃就买,我养得起你。”李顾行捏了一下她的脸,觉得能让她长点肉,再贵点都不算什么。
他计划着多接一门家教,好早日把想添置的东西都买了,再早点带她搬到更好的地方去。
这年头的大学生金贵,望子成龙的家长不在少数。
多问问人,总能找到做家教的门路。
望珊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摸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慢吞吞开口,“李顾行,我想找个事做。”
李顾行脱口而出:“为什么要找事做?你就待在家里收拾收拾屋子,等我下班回来就好了。”
“可是你要好久才回来。”望珊想说家里的活一会儿就做完了,她甚至上午下午晚上各拖一遍地,但是李顾行没给她这个机会。
“听话。”
望珊没说话。
蚊香已经燃了大半,李顾行察觉到她的情绪,叹了一口气。他抽出手臂让她枕着,让了一小步说,“等我周天休息陪你一块去看看。”
望珊等不到周末,隔天李顾行上班,她自个就找工作去了。
她的首选在菜市场前边的那块“招工牌”上。
望珊只有初中文凭,稍微轻松一点的活轮不到她。附近有很多电子厂在招工,流水线对学历没有要求,文化低或没文化的人就跟“流水线”前边两个字一样。
望珊去了解了一下,绝大多数厂都要上倒班,夜晚当成白天,昼夜颠倒。
望珊知道李顾行是绝对不会同意她进厂的,她自己也不想。
她不是怕吃苦,她从小到大一直在吃苦。干活对她来说不是问题,问题是李顾行白天要上班,夜晚是两人为数不多可以共处的时间。
于是她把目光放在了做手工上。这活没有难度,也不用倒班,从厂里把材料带回家,做好再拿过去算钱。
望珊兴致勃勃地把一大堆白蓝红三色的电子线材和零件带回了家,碍于家里位置太小,她又搬到了门口去。
塑料件很小很硬,闻着还有淡淡的臭味。每种颜色的线材都有固定的位置,那位置比米粒还要小一半,很容易就穿错。
她刚开始还不熟练,经常要返工。返工比正式做的时候还要麻烦,要捏着零件把线头顶出来,再重新找到正确的位置抵进去。有时候卡得太死,还要用刀尖翘。
塞进去的时候“嗒”一下,继续做下一条。就这样一直重复,直到李顾行下班回家,望珊带回来的那一大堆才做了一半。
得知她已经找到了工作,李顾行神情复杂。
“做什么的?你不会是给人骗了吧?”
“为什么我就一定会给骗呢!”
“好好好,”李顾行拉住她的胳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活,我帮你把把关。”
得知是手工,李顾行皱着的眉头终于松缓几分,“累不累?”
“不累,能带回家做呢,一直坐在凳子上。”望珊笑眯眯晃着他的手,跟他一块进了家门。
要是年轻人再细心一点,他就会发现牵着的那只手指腹红肿;
要是出租屋的灯再亮一点,他就会看见那双带笑的眼睛酸胀发昏。
李顾行打量着床脚堆积的东西,零散的电子线材和零件堆放在他的那叠书旁边,做好的部分用焦黄色的塑胶皮筋捆着,一捆捆码起来。
他岔着腿坐在床尾,拿了一个半成品仔细打量,而后又捏着零件打算组装。
望珊急忙从他手里夺过配件,丢进袋子里不让他做,“你做这个干嘛呀,你的手是用来敲电脑的。”
这还是李顾行告诉她的,她终于知道他的工作不是面对着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线,而是对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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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电脑,她目前还不知道长什么样。
不过他们总有一天会为家里添置一台电脑的。李顾行说,到时候她就可以玩玩电脑游戏,还可以随时给他发邮件,不用像写信那么麻烦。
李顾行被她拉得一个踉跄,没想到她看着人不大,手劲是一点不小。
他把腿抽回来,垮肩坐到窄窄的椅子上,“我就是看看而已。”
他又问:“做这个多少钱?”
望珊正从衣柜里边拿衣服,拉开的布帘遮挡住她有些慌乱的神情。她手上动作一顿,仍然笑着回答,“这是计件的,做得多赚得越多。”
“那你这些——”李顾行朝床尾抬了下头,“取了多少件回来?要做几天?”
“好像是一千件。老板说做完拿过去就行,不着急的。”
他点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了。
望珊才做了差不多一半,不过晚上的时间她不打算继续弄。白天在门口做都有点费眼睛,更何况灯还不是很亮,还是不要浪费电费的好。
她躺在床上,一会儿平躺一会儿趴着,照例跟李顾行分享今天做了些什么。
李顾行笑着听她说,他很少发表意见,但总爱问她吃了什么。
菜——买了什么菜?肉呢?怎么个做法?望珊就跟他形容自己做的菜,又说自己每次都会买偏肥一点的猪肉,瘦的部分炒菜吃刚好,肥的部分就煸油,这样不仅省了油钱,剩下的猪油渣还能当零嘴。
“还挺聪明。”
李顾行捏捏她的鼻子,望珊高兴地朝他滚来,床板连着响了好几下。
床垫很薄,是上一户留下来的,一层薄薄的褥子,一动就能感受到架子在摇晃。动作幅度大了点,床都有要塌了的架势。
空间太小,望珊一脚踹到了墙上,脚疼不说,还沾了一层灰。
“这个墙真讨厌。”她睡觉的时候不敢往那边去。
李顾行往外挪了一点,但位置就那么大,再挪就要掉到床下去了。他尽量挤压自己躺的位置,等望珊抬着一条腿挪到外边拍干净,他再把人拉到自己怀里抱着。
“这样就好了,睡吧。”
夜晚很安静,能听见公路上大货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菜地里藏匿的虫子叫。蚊香燃了大半,小铁盒里积了一层灰,再不睡蚊子可能就要来了。
“李顾行,”望珊埋在他怀里,等听到他轻哼出来的应答才继续开口,“你那里,就是你上班的地方,有没有我能做的事啊?”
年轻人已经有些昏沉,听见她的话并没有多想:
“我上哪儿给你找事做。你去我们那能干什么?电脑的活你又不会。”
话音结结实实从嘴里吐了出来,怀里的人一动不动,要不是话头是她开启的,李顾行真的觉得刚才是在做梦。
年轻人的困意彻底消退,意识到自己一时的口快伤到了心上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公司都是男人,大家一起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没有什么活适合女人干。”
望珊抱紧了他的腰,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咯咯笑起来,“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干嘛这么紧张!”
她扬起下巴,蹭了蹭他的。
李顾行心里一松,低头贴上她的唇,说:
“望珊,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9. 第 9 章
望珊对李顾行说的话深信不疑。
李顾行看见望珊的笑容也是这样觉得的。
这一年只有部分城市公交是空调车,但绝大多数人都想挤最普通的巴士,只有这样才能到达人口密集但又称不上繁华的居所。
蓝白罐头在固定道路上行驶,到达站点,一批人下去,一大批人上来。
李顾行是被挤上车的。前边的人碾他脚背,后边的人踩他鞋跟。周边干了一天活累积的汗臭味、嘴里散发出来的口臭,随着人流一起挤进车厢。
他被推搡在中间,公交车一发动,人就不可控地晃动,以为要摔了,又因为前后左石包围的人群达到了莫名的平衡。
怕包里的东西被压坏,李顾行特意把包拉到胸前,撑着扶手挤靠向窗。
周围人发出不满的抱怨,他佯装未见那些顾有怨言的面孔,红着耳朵将视线投向半敞的车窗外。
这样更方便看见望珊。
她雷打不动在同个站台等他。
看见有车来,望珊朝前跑了几步,踮着脚往里边看。
行驶进城中村这块区域,公交车已经空了大半。按理来说找到一个坐在位置上的人难度不小,但她几乎是一下就和李顾行对上了视线。
“李顾行!”望珊朝他挥手,追着公交车往站台跑。
“跑什么?”李顾行把窗拉到顶,又好笑又好气地朝外边喊。
车还没停稳他就跑到了车门前,门才开了一条缝,他的脚就迈了出去。
两人同时“进站”,望珊的呼吸更重了一点,汗水从她的额角滑到下巴,李顾行用袖子给她擦掉,语气不善,“蠢死了,我又不是不下车,让人家看笑话。”
“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望珊要躲,结果被他捏着下巴把整张脸都抹了一遍。
“这么迫不及待,是不是知道我带了东西给你?”
望珊好奇李顾行口中的东西是什么,但此刻她更想把她的“东西”给李顾行。她不由分说拉下他的手,并拢的手掌挤进他掌心。
“李顾行,这个给你。”
李顾行感觉到有毛边拂了下他的掌心,痒痒的。
借着路灯,他看清了掌心里躺着的、揉成一团的十块钱。皱巴巴的,被毛汗浸润,不知道被握了多久,还带着点热。
“我也能赚钱了,你看。这样你下班就可以早点回家,不用去找小工了。”望珊面上笑容真诚,“两个人一起才叫过日子。”
妈每天干的活很多。种地、喂鸡鸭、收拾家务,但只要伸手要钱,她总免不了受到爸的指责。
这方面,望珊其实比谁都拎得清。
李顾行看着那张十块钱,心里泛起酸酸涨涨的难受。
背包里的学生卷子和练习册,他从不在她面前拿出来。一时之间难以判断到底是他粗心漏了马脚,还是望珊心思过于细腻。
“好歹是你赚的第一笔钱,怎么不自己留着?真的舍得给我?”
望珊重重点了下头。李顾行笑了下,拉开背包取出自己的笔记本,郑重地选了中间一页空白,把钱展平了夹在里边,边边角角都没有遗漏。
他做这个的时候特意避开了望珊,唯恐被她看见背包里的其他东西,“想不想知道我给你带了什么?”
在望珊期待的眼神中,他拿出了一卷墙纸。白色的底,上边是很多碎花,粉的蓝的黄的,星星点点的。李顾行特意选的这个,他知道望珊一定会喜欢。
从前一块去学校,她路上就喜欢摘花。
“喜欢吗?”
“喜欢。”望珊展开一点细看,简直爱不释手。
“喜欢的话不给点表示?”
李顾行意有所指地点了下自己的脸,望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红着脸左看右看。现在这个点外边的人不少,她有些放不开,扭捏地跟他商量,“回家再亲吧。”
他不干:“不亲就算了,我明天看看那个摊位还在不在,退掉好了。”
“欸——不能退的!”望珊紧紧抱着墙纸不放,她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往他们这个方向看后快速踮起脚往他脸颊上凑。
微微干燥的唇从他的脸颊滑过,准确地盖到了他的唇上。望珊瞪大了眼睛,羞赧地想要推开他,却被李顾行抱得更紧。
这个吻也随之加深。
望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双手抵在他胸口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李顾行的酒窝又露了出来,上次他舔自己的时候也是如此,分明是故意的!
始作俑者看她又羞又恼的样子,没忍住又往她的唇上啄了一口。
“李顾行!你别这样!”
“别哪样?是别像刚刚那样亲你,还是别像现在这样?”
望珊埋在他怀里不愿抬头,李顾行的胸膛被笑声带着颤了两下,他摸着她的脑袋,眼里笑意渐渐淡了几分,“望珊,别做那个手工活了。”
两天,一千件,十块钱。她组装好一个线材,到手的只有一分钱。
他以为望珊会拒绝,连劝说的理由都找好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怀里的那颗脑袋上下点动。
望珊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好。”
仔细听,她声音里的哽咽不会是秘密。
望珊自认为自己是个脾气很软的人,她长这么大,除了因为嫁人和爸发生冲突,平时甚至没有和别人绊过嘴。
拿货交货的地方在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明明是大中午,里边却亮着几根有气无力的白炽灯。
这是望珊第二次来这里,她是来交货的。
几个憔悴的老太太围着一张桌子做手工活,喉咙里不时发出粘连的咳嗽;桌子上散乱地堆着各种各样的零件线材,红黑白色都有,所有人都快速又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对于脚步声并不在意。老板在旁边支着腿摁手机,背后的墙上用喷漆写着大大的“XX手工”。
望珊把东西提到老板脚边,这些重量不轻,用大塑料袋装着,没有提手,袋口得用虎口攥着,手指死死捏着。
外边太阳挺大,她的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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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很快出了点毛汗,袋口滑得抓不住。半提半扛,总算换回了十块钱。
钱到手,她又去挑之后要做的手工活。
跟她一块挑选的还有不少人,像她这个年纪的少见,多是中年妇女和有点年纪的阿姨,有几个女人背后还背着孩子。里边的款式很多,想做什么随意挑,最多的就是望珊现在做的这一种。
她注意到有种大线材看起来很好组装,刚把手放上去,旁边一个距离她几步远的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就立刻朝她冲了过来,大叫,“不要动,那是我的!”
望珊没像上次那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反驳:“我先来的,为什么不能拿?”
她的声音小,反而让自己成了弱势。对方直接夺过了她手里的线材,嘴里还在谩骂,未修剪的指甲在她胳膊上划出一道红痕。
围坐在一起的老太太没有抬头,老板也没有停下发短信的动作,那几个“同行”并没有要开口帮忙说话的意思。
做这个就是这样,没有正式的规模和规矩,谁手快嘴利就是谁的。
这次没有卢杏“帮忙”吵架,望珊更没有她的“口才”。她吵不过对方,但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一场见怪不怪的闹剧僵持不下,有个带孩子的女人看不下去了,出声劝望珊,“算了算了,你抢不过她的,我这个分你一点。”
望珊“松了手”,脸上的红一半是被热的,一半是羞的。
她握着女人递给她的那些线材,心里很不是滋味。
“别跟那人见识,她就是这样不讲理的。我这个也好做,其实做熟悉了都一样的。你是下班了回家做这个?”
女人涛涛跟她讲了起来,说做这个的基本上都是带小孩的妈妈和没活干的老阿姨。赚点给孩子买零嘴的钱,能挑到什么全看运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半大的孩子就抱着她的大腿,怯生生盯着望珊看。
“老板说这一卷有十米长,回去我们先把墙纸贴上。”李顾行走在前面,望珊拖着他的手在后边踩他的影子,“贴完墙还有剩余,你看看还有哪里要贴的,今晚都给你贴了。”
巷子里不是处处都亮着,他的影子一会儿出现在脚下,一会儿消失不见。望珊低低地应了一声,听起来情绪不佳。
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分给她的那些线材确实好做不少,但她做起来怎么都不是滋味。那把大线材她没有抢过来,手上这些是人家好心给她的,可她还是觉得自己抢了别人的东西。
这些话她没跟李顾行说,她知道他肯定会说自己傻。
李顾行单纯知道她是为了手工那事,他是不支持她出去工作的。非要细说原因,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潜意识就是这么认为。
再者赚的那点钱根本算不上正式的工资,顶多算个零花。以她现在的年纪,扫大街都比做这个好。
这话原本是他用来说服望珊的说辞,可看见她失落的眼睛,说出的话就变得跟原来两模两样了。
“明天我休息,我们一块去找找看。”
10. 第 10 章
城中村的一天很早就开始了。
这里鱼龙混杂,什么时间段做什么事的都有。
半夜两三点有醉酒吵闹的,再晚点摩托就轰隆隆地往外开。清洁工早上六七点开始刷洗路面,竹竿做的扫把哐哐敲打在垃圾桶边。
李顾行上班的地方靠近市区,除了早上望珊送他坐的那趟公交,他还要再转乘一班。因此无论外边有没有声音,他都是要早起的。
这里的光线一向不好,有时候大白天都要开着灯,外界透进来的光亮不足以让人判断时间。他摸到枕头边放着的闹钟,时针分针指向的位置显示现在才早上六点多。
对上班族来说不算早,但对于休息的上班族来说就过于早了些。
李顾行打算再睡一会儿,但一个懒腰还没伸完,一扭头,倏地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
望珊的眼睛太过澄澈。
他无法从她的眼中判断她醒了多久,于是动作僵住的那几秒,他只能大概猜测她醒来的时间和他差不多。
墙上贴了墙纸,蹭灰掉灰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两人在床上活动的空间大了这么一揪揪。望珊的后背贴着墙,依旧只占了小小的位置。
李顾行朝外挪了挪,同样侧躺着和她对视,“今天不用上班,你不用送我,可以多睡一会儿。”
他拨开她额头上枯燥的头发,又快速扯了一下她滑落大半的宽大衣领,“怎么睡相这么差,小猪打滚一样。”
“我才不是猪呢,猪能吃能睡,我吃得不多,也睡不着了。”
她开口,声音也是清醒的。
望珊又补充:“我每天都是这么早醒的。”
她的一天很早就开始了。
望珊见他醒了,动作终于大了些。她往李顾行的方向挤去,摸摸他的眉毛又落到睫毛。
她指腹带着层茧子,那是面对干活时的坚硬盔甲,触摸到他的时候又是柔软的。
李顾行因为她的动作不自觉想要闭上眼睛,她的声音也轻,让他多睡一会儿,她要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去找工作了。
提到找工作这事儿,李顾行清醒了。
他以为她这样软的性子,受挫后肯定会萎靡一阵。不说天天抱着他掉眼泪,至少也是失落至极的。
望珊从他身上翻过去,他也睡不着了,跟着坐起,说要跟她一块去。
有李顾行在,买菜就不能含糊。
望珊在心里盘算今天要买什么。菜都大同小异,主要是肉。买一小坨肯定是不行的,少说也要割一斤,至少要让李顾行吃饱。
她捏着蓝色购物袋的提手,表情严肃。
“望珊,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走路不能走外边,尤其要离马路远一点。”
现在哪哪都乱,治安也差,一个公交车站都能有一个扒手团伙,长途客运站外面的黑车比大巴还多,只要起了贪便宜的心思,多半都成“猪仔”卖了。
好一段时间新闻都在报道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的事,路边随意一个摁喇叭的摩的师傅都有可能是夺人财产的飞车党。
“他抢了你的包,你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直接被拖出几米远。砍手抢包的不是没有,你要是戴了金项链金耳环,他能把你耳朵扯出个血窟窿。”
李顾行捏了下她的耳垂,老人都说耳垂厚的有福气,望珊的耳垂就是这样的。手感好,他没忍住掐了一下。
这下望珊的耳朵红了,脸色却白了不少,被李顾行牵着的手都冒出了汗。
她牵着他往里边走了些,嘴角的笑僵硬,“我又没钱,兜里就几十块,包里都是菜,没人看得上。”
“几十块不是钱?人眼又不能透视,哪怕里边都是菜,抢过去也能吃一顿饱饭。”
正说着,他猝然推了一把望珊的胳膊,在她身体往马路上倾的时候又箍住了她的腰,及时把人拉了回来。
“你以为我晚上叫你不要出门是吓你?遇上打劫的,你全身上下一个子都不会剩,还要被摸一遍。”
望珊不回话,李顾行见状止了嘴,要去看她时,她要么扭过肩膀,要么别过脸。
于是他捧着她的脸面向自己,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后悔自己犯贱去故意逗她。
“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说对不起,望珊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给他一个吻或者拍拍他的手。她无声地眨了眨眼,撇开他往菜市场走。
李顾行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没见过望珊生气的样子。
她总是没心没肺地笑,腼腆的,开怀的,破涕为笑的。
唯独没有生气的笑。
说些情话哄她?他觉得说情话实在是怪异。更何况他没说过情话,或许要买一本“恋爱故事”或者“笑话大王”学习一下才行。
可就算他张口就来,望珊也未必会听,大庭广众之下,她大概率会捂着耳朵,离他更远。
在这方面,李顾行是笨拙的爱人。
他亦步亦趋跟着她,到一个摊位就生硬地问她要不要吃这个。望珊不说话,他就默认她想吃,动作无章到不经挑选就要往塑料袋里添。
望珊终于肯理他,拉着他往别的摊位走。
“你是猪吗?”望珊恨铁不成钢,“那个菜叶都黄了,而且还比别家贵了三毛钱!”
她说前面半段话的口吻跟李顾行一模一样。
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望珊绷住嘴角扭头不看他,他就主动追过去看,那嘴角明明就是翘着的。
在这方面,望珊一向是个大方的爱人。
“你以后不许再吓我了。”
“推你那一下是我不对,但这事儿你真得小心。”
望珊瞬间忘了那个小插曲,转而担忧地问他,“你之前被抢过吗?”
“没有,但是我同学被抢过。他摔断了一条胳膊,门牙都磕掉了一颗,他还是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
这个教训惨痛,望珊不会忘记的。他们走到了猪肉摊,她心里还在想这事。
打着赤膊穿着黑色胶围裙的老板问她要买点什么,她这才回神。
那把刚打磨过的刀闪着光,不用想就知道割肉有多利索。望珊几个月前才围观过村里杀年猪,新鲜猪肉是什么样她当然清楚。
但这里亮着红红的灯光,每一块猪肉都被照耀着,她掐起一块掂量许久,没看出好坏。
灯光看得眼睛发酸,闭眼睁眼间看见的都是一片雪花。鼻尖逐渐有了发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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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兆,望珊有些担忧李顾行会看出端倪——她从小到大很少吃肉,到城里的这段时间也没有买肉吃。
“要哪块我给你切,都是新鲜的。”
老板如是说着,望珊就挑了块五花肉,在中间位置比划了一下,说要左边那块。老板下刀的速度很快,丢到秤上一看,一斤多一点。
“一斤一两,算你一斤啦。”
猪肉被装进红色塑料袋,又被放进望珊挎着的蓝色布袋里。她扭头找李顾行打算回家,率先注意到的却是他紧蹙的眉头。
鼻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汗珠在滑动,望珊心里猛地一提,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发现了自己买肉时的生疏。
“望珊,”李顾行开口了,望珊甚至来不及想好要如何回应。
他紧接着说:“这一点会不会不够吃?”
望珊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天气热,家里又没有冰箱,菜放到下午就会蔫了。望珊之前虽然没买过肉,但也由此猜到肉放久了会馊。
她如是说着,李顾行也就没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他牵着她往菜市场外走,走到太阳光下的时候抹了把望珊的鼻头,“怎么流这么多汗?”
望珊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里边热。”
于是李顾行想起来,她是个怕热的主。几乎每次,他见到她的时候都汗津津的。山间的风大,吹不干她因为干活流下的汗水。
每每她看见他的时候,热情挥手时都会带下晶莹剔透的汗珠。
城市比山间更热,他们夜里扇风一直用的是各式广告海报——有的是街上发的,有的是从超市拿的。
望珊从没抱怨过热。
他们手牵着手,不约而同靠近马路的里面走。望珊牵着他走到信息张贴栏,李顾行没说什么,只是目光认真从上边的一张张招聘启示划过。
目之所及都是工厂招聘,勉强能从里面找到一两张不一样的,但要求比较高,围在前边的人也少。
这块张贴栏的存在像是在告诉围观的众人,他们除了工厂别无选择。
岗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制衣、制鞋、玩具,电子。
在工厂里上班的都人笑称自己是“三等公民”——等下班,等工资,等死。乍一听以为是说着寻乐,真正了解之后才发现里面真假参半。
制衣厂的流水线上堆着小山似的布料,缝纫机嘚嘚踩得像是要冒烟;玩具多是小孩儿玩的,花里胡哨的同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塑胶味;电子厂就不用多说,跟望珊之前做的哪些手工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黑色的电线比城中村之间悬挂着的还要让人窒息。
吊扇的开关全挤在一面墙上,旁边就是一架铁架焊成的小隔间,上边标了号,里边的灰色搪瓷缸都朝同一个方向摆放。
车间对面就是员工宿舍楼,每一层都装上了铁栅栏。阳台晾着颜色相同的工服,有人身着同样颜色,双手扒在栅栏上,低垂着头往楼下望。
明明是大中午天最亮的时候,大家脸上都染着挥散不去的颓唐之气。
神情麻木,眼神空洞。
望珊一开始的热情在看那些如出一辙的面孔后逐渐退却。
11. 第 11 章
“我们厂的待遇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今天签合同明天入职,工资下个月照常发。”
经理拿出两份合同,看样子是要现在就签。李顾行本来就不想望珊进厂,见到这个场景心思更甚。
他客套了两句,牵着望珊的手往外走,“我们再考虑两天。”
对方觉得无所谓,又把纸塞回桌肚里。流水线最不缺的就是人,来自五湖四海的人。
李顾行紧接着带望珊去了附近规模算是比较大的超市。
二楼是卖衣服的,质量比他们在地摊上买的那些好上不少,价格也更贵。不过他们不是来买衣服的,而是招聘导购员的。
望珊只觉得紧张。
这种紧张源自于她的自卑——她皮肤黑,做事还带着扭捏劲,体态不够大方,说话也带着口音。
刚和人家交流两句,她的脸就红成了猴屁股,人也跟鹌鹑一样,恨不得钻进李顾行的后背。
这次的面试刚开始就有了结果。
望珊没出息地想,或者她还是更适合去厂里上班。这样不用说话,没人会发现她的口音,只需要闷头干自己面前的活就好了。
李顾行对于她老是躲在自己身后的行为很是生气。
他的表情属实算不上好,说话也冲,“人家问你话,你就大大方方地答,老躲着算什么事?”
“我不知道怎么说,”望珊盯着自己的衣摆,像是做错题目被训斥的孩子,“我没怎么跟人家讲过话。”
来到城里这么一段时间,除了李顾行,和她说过话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李顾行的火气倏地灭了。
不会做题,是因为没人教她。她需要的是练习,不是训斥。
他自己最讨厌不由分说的责骂。
在这方面上,李顾行懂得反思自己。
他叹了口气,借此把心里的气叹出去,又伸手摸了摸望珊的头发。望珊缩了下脖子,极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李顾行牵住她的手,跟她说这些连事儿都算不上,“走吧,带你去吃饭。”
两人去的是后街外边的一家兰州拉面店。
在此之前,他们连士多店都去看过了。
士多店一般只有一个老太太看门,卖什么的都有;兰州拉面通常是夫妻档,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牛膻味。后厨永远都是男人在扯面,包着头巾的女人在炒菜。外边靠近厨房的一张桌子坐着两个写作业的小孩,见到来人了,站起身来问他们要吃什么。
李顾行要了两碗牛肉拉面。
他一会儿还要去做家教,今天找工作这一趟花了太多时间,回家做饭来不及。这里的环境比大排档好太多,至少店内看着就很干净。分量也大,他们走了一天,急需填饱肚子。
店内的顾客不多,两碗牛肉拉面很快被老板娘端上来。
李顾行朝望珊看了一眼,又问:“这儿还缺帮工吗?做饭、洗碗都行。”
他问得直接,表情也自然,望珊甚至猜不到他开口前有没有在内心千百遍重复练习。
察觉到老板娘的视线朝她投来,她连筷子都忘了接,嘴角的笑僵硬,尽力把背挺起来。
面被摆在两人面前,老板娘摆着手,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脖子还朝后厨的方向扭。
前后没有东西阻隔,他们的位置能清楚看见后厨。戴着白色小帽煮面的老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神定定落在他们的方向。
奇怪的语言一来一回,两人的表情都不是很好,老板娘继续操着方言朝后厨走了,李顾行就知道这事儿没成。
至于望珊,他们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懂,但是她看懂了李顾行的动作。
他把筷子递到望珊手里,眼里没有丝毫被拒绝后的受挫,“他们不要人了,没事,先吃饭。”
清汤白面,汤面飘着几个金油圈,细碎的葱花香菜盖在三片牛肉上。
李顾行撇开小料,夹了一片最薄最小的牛肉进嘴。哏啾中带点柴,多嚼两下牛肉味就散在了嘴里。
他把剩下的两片肉一块夹进望珊的碗里,动作后行,话先出口,“小心烫,吹一吹再吃。”
望珊吹了一口,却是把那几点葱花和油圈给吹到了一旁,紧接着手里的筷子动起来,一伸一收,她自己碗里就只剩下细长的面条和一片绿色,“你听得懂他们在讲什么?”
又笑眯眯叮嘱:“你也小心烫。”
扫一眼就能看明白,那薄的厚的大的小的五片肉全都进了李顾行的碗里。
他不爱吃葱和香菜,连带着味道重一点的姜蒜都不多看一眼。
望珊正好相反,她什么都不挑,甚至觉得李顾行这样子太城里人的作风——不说别的,吃面怎么能没有蒜配着?瞎讲究。
不过也没事,她给他挑出来,不麻烦。
她刚把李顾行碗里的葱挑进自己碗里,他又要把肉给她夹过去:“我夹给你的,你都夹给我做什么?”
望珊捧着碗朝边上挪:“你上班辛苦,你吃,我每天吃肉都吃腻了。”
“听不懂,”李顾行没动那些肉,而是送了一筷子面到嘴里。他朝她浅浅弯起嘴角,回到最开始的问题,笑里带了点初出茅庐的少年劲,“猜的。”
“望珊,被拒绝不是你没能力,是没找到适合的。找不到也没关系,日子还长呢,我们可以慢慢找。”
望珊的脸埋在碗里,李顾行以为她哭了——小时候她被她爸打的不敢回家,他把她带回家的时候就是这样。怕别人看见自己哭,所以把脸埋在碗里,泪水拌米饭。只是抬起头来,眼睛肿得比没脱皮的核桃都大。
他忽然想起来,望珊以前真的很爱偷偷抹眼泪。
年轻人的筷子举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一口面条就这样卡在嗓子眼,进退两难。
慌乱无措间,他看见了碗沿处藏匿的笑。
年轻人松了一口气,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松,“你笑什么?”
望珊摇摇头,没说她笑是因为那句“日子还长”。
她只在意他们日子的长短,不在意里面的苦有多少。
李顾行也跟着她笑:“傻。”
望珊笑得傻乎乎,她把碗里的“肉”单独挑出来吃掉,其实也才指甲盖大小,舌头牙齿差点发现不了,更别说味道。但她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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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甜的——和李顾行说的话一起在唇齿间细细碾碎了,碾成泥、碾成浆,里面的滋味全品了出来。
“我要去上课,跟平常那个时间一样。天黑了,你就直接回家,其他地方哪也别去,看家。”
前两天他们附近就有一栋楼被偷了。两人的东西不多,但也实在掏不出多的钱购置家具。
更重要的是望珊一个人在家,李顾行实在放心不下。
他上班的时候会想起她,休息的时候会想起她,就连下班回家的路上都会想起她。李顾行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面,家里多了一个牵挂,想起的时候嘴角就会不自觉上扬。
嘴角又不甚明显地勾了起来,李顾行掀起油腻腻的塑料布,等望珊走出来后捏了捏她的脸颊,“我走了,在家等我。”
说是走了,但还有一小段路可以同行。两人谁也没看谁,只是路灯下勾出的影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再仔细一看,手指头也勾在一起。
望珊红着脸偏着头,不清楚是不是自己主动把手凑上去的。
偏偏李顾行还要故意凑上来,故意问上她两句“怎么了?”,让年轻姑娘的羞涩无处可藏,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声紧凑的呼喊:
“欸!你们两个。”
两人就像早恋被老师抓包的学生——李顾行立刻直起身,望珊也不好意思地飞速将手抽出来,背到身后攥着。要不是路灯光线不好,否则两人脸上的绯红能平分秋色。
“您有什么事吗?”他还是那副客气的口吻,嘴角带着点疏远的弧度。然而仔细看,就会发现这笑里明显多了点真情实感。
垂在身侧的手,指腹也在有一下没一下不经意地摩擦。
他在暗自回味,望珊则不然。
刚刚走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把椅子摆齐?还是她吃得太邋遢把桌子弄乱了?
她有些紧张地往李顾行身后站了站,借着他的身躯隐藏大半个自己。找到靠山,她才能勉强“面对”老板娘。
对方皱着的眉头好似更深,挎包近乎甩进李顾行的怀里,她边往回走边摆手,别扭的普通话却并不显得不近人情。
“我这里没活干的,你要找就去步行街,那里洗碗工很多有招。”
等望珊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老板娘已经掀开塑料布进去了。
眼里的欣喜比什么时候都亮,望珊的动作比脑子快,直冲冲对着门鞠了个躬,又大声喊了句谢谢。
站在原地的李顾行掂着包,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望珊道完谢的下一秒就看向了他,潜意识告诉他要拒绝她接下来的任何请求,心里却说不要磨灭她眼里的光。
毕竟那是他把她带出来的意义。
李顾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细得只有他自己听见了,“去吧,不要往人少的或者昏暗的地方走,别人跟你说去后门要注意不要单独而行……”
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李顾行恍惚有种在叮嘱女儿的感觉。
可这个孩子实在听话,不反驳,只是认真听着,让他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出了一句情感复杂的话。
“早点回家。”
12. 第 12 章
“看下一题,X的平方……”
笔尖停在题目上好长一段时间不动作,墨迹都染透了习题,学生不明所以,以为是题目出了问题,不解地看向老师,“李老师,这道题有问题吗?”
李顾行兀自吸了口气,末了摇了下头。
不是题出了问题,是他出了问题。
他的眼皮又开始跳了。
右眼皮。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见过的很多人都信奉鬼神,山里人家做好的第一口饭不是自己吃,而是供奉给灶王爷——望珊也有这个习惯,家里那口小锅的正前方就摆着香火。
洗干净的八宝粥罐头里总是插着几根香火。
李顾行是不信鬼神这一套的,信神不如信人,信人不如信自己。求神拜佛保佑自己考上大学走出大山,不如在放牛的时候刷两道题。如果信神有用的话,至少他生活的那片山会跪满了无所事事的人。
饶是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今晚还是被频繁跳动的眼皮影响到了。
需要大脑飞速运转的题目无法让他集中精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最后还是被搁下。
李顾行站了起来:“这道题跟刚才讲的那道逻辑一样,你先自己研究,研究不出来就先放下写别的,今天就先到这里,还有半小时,我跟你家长说一声,下次补上。”
纸笔来不及归整,随意一盖一卷就被塞进了挎包里。学生看见册子上压出来的褶皱,有些诧异他今天的“不拘小节”。
“老师,你的……”
话还没说话,反应慢半拍的学生就看见李顾行拎着东西没了影,甚至还是边走边跑。
李顾行的连锁反应,完全是因为十几公里外的望珊扇动了翅膀。
激动冲昏了头,反应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所谓的“步行街”在哪。
她的日常生活再简单不过,家、市场,车站,往多了数就是取手工的小厂。
回去问老板娘?她尝试过走到门口,可看见老板娘忙碌的身影和紧皱的眉头,路上演练无数遍的场景还是没付诸于实践。
她转而想到了之前和李顾行吃炒米粉的那条街。
这里就像城市里无章的蜘蛛网,这条街卖吃的,那条街卖穿的,有些吃穿都有。不熟悉的人进了这里就像实验室的老鼠进了迷宫。但是左拐右拐,多花些时间总能找到自己想找的地方。
望珊捏着自己的口袋,在各种味道中穿梭。
炒米粉的流动摊位还在上次那个位置,不同的是这次她身边没有李顾行在。望珊多往摊位上看了两眼,老板在颠锅,老板娘在打包,后面的桌面地上还是很多垃圾,只是看着不需要她来打扫。
于是脚步继续往前。
小奶茶摊上摆放着各种颜色的冲兑粉罐,还有大罐的黑珍珠和彩色椰果。望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每种味道都很香,但是和旁边板子上展示的口味对不上。
“一块钱一杯,要什么口味的?”摊主见她站了一段时间,抽了个杯子热情招呼,作势要往里边加粉。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都被别人看进了眼里,望珊手足无措,涨红着脸快步走了。
其实她不是没钱,望珊隔着裤兜捏了捏自己的口袋——李顾行走之前还给了她二十块钱呢。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这张整的你拿着,要是走累了就买点东西吃,别光一副馋样看着。”
说这话的时候,李顾行把双手都塞进了裤兜里。十指藏匿在布料底下翻涌,依稀摸出这张面额最大的纸币。
一张不算皱的纸币掏出来时是蜷缩着的,剩下的零钱有多少他也不清楚,大概够自己坐车的来回。
望珊把小吃街从头走到了尾,没把这张二十块拆散。
她有了第一个愿望,等她找到工作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奶茶摊上的口味都喝一遍,还要带上李顾行。
他不爱喝这些甜的东西也没关系,一条街的东西总有他能看上眼的,至少吃炒米粉的时候不用两个人分一份,他能吃得饱饱的。
望珊如是想着,就这么走过了小吃街。
这里都是流动摊位居多,一两个人就能忙得过来,她要找的是那种带铺面的,最好是饭馆面馆,这样才有机会。
要是店门口有贴纸,望珊就会凑过去看上一眼,多数是张贴的小广告,还有就是“某某房出租”。
要是遇上感兴趣的店,她就会在门外多看两眼。
香水味和指甲油的味道里面掺杂着塑料独有的味道,精品店的最外围摆的是花里胡哨的指甲油,在往里面一点就是圆圆的亮亮的东西。齐人高的毛绒玩具不用踮脚就能看见。
店员热情招呼望珊进去挑选:“进来看看,不买也行的。”
于是她就这么进去,局促又别扭地装模作样扫过货架上的东西。走动的步伐不大,手臂摆动的幅度也很小,否则但凡有人对精品店里的东西不那么感兴趣,就能发现望珊正在顺拐。
她站在了那个圆圆的透明球前。
前不久有人晃动了其中一个,里面雪一样的东西在缓缓落下。
望珊想到了家里的冬天。
家里的冬天会下雪。
她不喜欢冬天,冬天太冷了,干活的时候手都伸不直。穿的衣服也薄,要裹好几件才能感觉到暖,做活热了又不敢脱,怕吹了冷风感冒。要是运气好赶上赶集,她就能快些吃上镇上诊所开的药;要是运气差,她要扛着爸的咒骂挨上两天。
但是冬天妈会偷偷给她烤苕。
外面飘着雪,她和妈依偎在灶台前,不时翻动着灶膛里的柴火。等苕熟的时候,妈会拿木棍子在地上写字。
其实李顾行说错了,她的字不全是他教的。妈写字也很工整,和她这个人一样很秀气——只是风吹日晒,被掩盖在了黝黑龟裂的皮肤之下。
妈烤的苕不大,才拇指大小,但是很甜。
望珊又看了那个球一眼,这才慢吞吞地走出了店里。
街上有卖红薯的。
那张二十块被拆成了零零散散的纸币,多出来的是望珊怀里的一个烤红薯。
这个季节吃这个过于热了,让人哪哪都在淌汗。望珊额头湿湿的,掌心湿湿的,摸到眼睛,连带着眼睛都是湿湿的。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花钱,所以她有些舍不得吃,只是一路都捧在手里。
越走灯光越诡异。
几乎一条街的招牌上都写着“按摩、理发”,门口站着穿着清凉的女人,店里的灯光粉中带红,映得人脸上的笑都变了味。
望珊疑惑这样的灯光怎么剪头发,途经其中一家店的时候不免多往里边看了几眼。视线从门口的女人滑过,看见那人几乎蹦出的胸脯,她羞得不知道看哪好。
对方倒是镇定自若,呼出的烟雾里暗藏着眼里的轻蔑。食指上的红色指甲油掉了一块漆,掸烟灰的功夫,她不知道看见什么,立刻丢下燃了一半的烟,挤了下胸迎了过去。
三两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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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望珊身边挤过去,掀起一阵劣质香水味的风。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紧缩肩膀,女人们却直直掠过她,对她身后的男人笑脸相迎,甚至因为“僧多粥少”,几个人还起了争执。
无人在意望珊被高跟踩到的脚,她不大搞得明白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只见被女人团团包围的男的满面春风,粗肥的大掌在到处流连。
那男人的头发这么少,望珊缠着自己的发尾打了个转,怎么不见她们欢迎一下自己?
走在这条街有种她说不出的难受,望珊无暇多留,加快了脚步想要快些走出去。
越往前,光线明显就暗了下来。
身后也多了两道不属于望珊的脚步声。
“啪。”
肩膀感受到一阵压力,望珊立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狂奔。
昏暗的后巷莫名开始一场追逐赛,似乎谁先停下谁就输了。望珊不熟悉路,但胜在体力好,反倒是身后两人累得气喘吁吁,扶着墙喊她。
“别……别跑,你跑什么。”
望珊隔着几十米戒备地看着两人。
一男一女,男的尖耳猴腮,看着像只成精的老鼠;女的倒是身材匀称,只是笑得过了头,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
“刚刚在对街那里见到你,是不是找工作哒?正好来我们这里。”女人热情招呼。
果不其然,望珊眼睛亮了。
不过她很快恢复警惕:“招人怎么还要自己招的?”
“可不是得靠自己在街上找,”见事情有转机,女人笑得灿烂了一些,露出白花花的牙龈,“你以为谁都可以去我们那里上班的?”
就不说男女——虽然有些人也好男的这一口。就拿女的来说,至少长相和身材要过得去,望珊身材不错,不胖,就是胸小了点。人长得嘛黑了些,但是看着单纯——有的客人就喜欢质朴纯良的小白兔,不,小黑兔。
口味这一块说不准的,有这样的长相就有这样的市场,再不济蒙着脸,也是一种情趣。
“就是给客人按按脚捏捏肩,很轻松的。晚上上班,白天随便你支配。”
晚上上班?望珊不那么感兴趣了。
男人急忙改口:“傍晚来也行,干几个小时就走,从太阳下山到月亮出来的时间你支配。”
捏个脚再睡一觉,费不着一个晚上。重要的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不多。
“怎么样?跟我们去看看?不用担心,有师傅领进门的。”
女人像一个知心大姐姐,不停询问望珊的信息。
家住哪?
望珊说有段距离。
今年多大?
21。
那更好了,花一样的年纪,做的任何事情自己负责。
女人再一次笑出了牙花,和男人对视一眼后更是笑得飘飘然。
“这手里拿的是什么?烤地瓜?老土,拿在手上多不好看,丢了吧,到了店里酒水饮料水果吃到你撑。”
望珊不愿意丢,那两人眼里明里暗里都是嫌弃。乡下来的土妞,除了人傻好骗,就是犟,一根筋。
刚开始这不愿意那不愿意,不过时间长了就好了。
望珊哪里会懂两人的心思,他们走的是后巷,前面写着“金色海岸”这四个字的巨大招牌只透了一点灯光给黑暗里的人,让人误以为是希望。
她就要跟他们走进去,谁知道身后突然有人喊住她。
“珊子!”
真正可以照亮她的光来了。
13. 第 13 章
“杏姐!”
望珊和卢杏的交往不过泛泛。
两人每天的交集也就是白天晚上的两次擦肩而过——望珊出门卢杏回家,卢杏出门望珊回家。身边有着李顾行在,望珊顶多只是朝对方笑笑,而后很快佯装无事发生般收起笑容。
而卢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了解男人对于自己的态度,往往对望珊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夜里她的脚步总是匆忙,天亮时她总是趿拉着高跟鞋,拎着流动小摊收摊前炒的最后一份炒米粉,满脸颓然地往出租屋走。
因此面对她奇怪又突如其来的态度,望珊那一瞬间是茫然的,更是无措的。
“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望珊呆呆看着她,倒是男女二人一下变了脸色,卢杏恍若未察几人的反应,只一个劲地说自己的话。
“买完东西就赶紧回家,十六七岁正是上学的年纪天天想着打工,以后有的是苦给你吃。还不走是不是?你家里人找到你打到你皮开肉绽的时候别来拍我家的门!”
她丝毫没有要收着声音的意思,望珊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偏偏卢杏没有停歇,引来不少出入的人驻足。
同样打扮清凉的女人倚在门槛,好笑地抱臂看热闹,“干什么呢这是?”
“干你屁事!”
似乎是情绪上了头,卢杏骂的对象霎时不拘着一人。
话头直逼方才开口的女人,情绪更甚:“看个鸡*看,有什么好看的?他*的教育小孩没见过?有这闲鸡*工夫看怎么不先搞清楚你他*那小野种的爹是谁!”
她双腿岔开,重心在两脚之间交换。稍稍弓着背,一手叉腰,用着最□□不堪且直白的字词骂着面前的人。
“你他*说谁呢死*人!”
争执像南方沿海地区的台风,仅仅因为水汽的碰撞就能掀起漩涡。动手的、劝和的、还有看戏的,像密集的水汽裹挟在一起,形成混乱的场面。
乡下村妇起争执是常有的事,一条结满果却出墙的枝干,紧挨着的两户人家都能为之大吵一架。不用顾及形象,只要最后能赢,过程如何狼狈都无所谓。
妈总说和气生财,她对谁都客气退让,对爸也是。望珊长相随妈,性格也随了妈。以往村里出了什么事,其他人一窝蜂涌过去,只有她和妈泰然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以为只有裤腿上沾着泥点、肩上扛着锄头的人会面红颈赤地互相谩骂,哪成想穿着光鲜的人同样如此。
卢杏的头发被抓乱了,焦黄的头发像秋天干枯的野草,手掌稍一用力就断了。她疼得龇牙咧嘴,仍不堪示弱地抓着对方,嘴上依旧不饶人。
然而台风中心是最稳定的地方。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街头泼妇的形象下藏着一个望珊。
发现情况不对的男女早已溜之大吉,不再有人在意卢杏身后的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
望珊急得团团转,“杏姐”和“别打了”交替出口,下一句话还卡在喉咙里,有人已经先她一步炸出一道惊雷。
“我报警了——!”
李顾行面色晦暗,胸膛快速起伏着,明显是剧烈运动过。他手上还拎着扇台式风扇,当地人最常用的款式,方方正正的,没有什么好把着的地方,只能用手指扣着背后的凹槽。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肌肉也隐隐传来过度紧张牵扯的酸胀,李顾行丝毫未觉,只是跟母鸡护雏一样把望珊拉到自己身后。
风暴到了内陆,因为不合群之人的到来逐渐停歇,他们盯着李顾行,他穿着白衬衫,收拾得整齐,和他们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他盯着卢杏,卢杏也看着他。
她的嘴角破了,血痂凝固在嘴角,似乎再开口说话就会裂出更大的口子。
衣服皱巴得不成样,手提包的带子也断了,被她缠在手腕上转了几圈,跟包一起攥在手里,变成了趁手的武器。
没人说话,卢杏却看懂了李顾行心里的声音。
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提防,再就是掩盖不住的嫌恶。
霓虹足以点亮一片天的地方,卢杏见得最多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是“正常人”眼中的脏病霍乱,就应该像下水道的老鼠藏在见不得人的地方。
口红已经斑驳,黏在嘴唇的死皮上一同爆裂开,她不咸不淡地咬下一块,伴随着唇齿间廉价膏体味和铁锈味,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下巴,睥睨回去。
“看鸡*看,老娘跟男的打也没输过。”
许是李顾行的眼神太过直白,原本还在动手的女人们自发站在了同一边。
卢杏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拿了包烟,给刚才打架的女人分了一根。
她的手不知为何在颤。点火的时候几次没点着,咔哒咔哒不见火苗。
烦躁地甩了几把打火机,那女人主动给她护了下火,两人头挨着头,“呲“一声,两道烟雾融在了一起。
深吸一口,卢杏没了好态度:“还不快滚,下次再不长眼睛,哭瞎了都没人管你。”
言罢她甩着包,高高仰着下巴率先往里边走了。剩下的人不带好意地看了他们一眼,紧随其后离开。
望珊踮着脚朝灯光明灭的走廊里看去,人群层层叠叠,像是遇水的蚂蚁,将她想见到的那道身影遮挡。
她只能看见卢杏脚踝上的玫瑰纹身一高一低起伏着、出现又消失。
“还看什么?你要是想去就去,我也不拦着你。”
手腕上的束缚感骤然消失,望珊匆匆看了身后一眼,急忙跟上李顾行的脚步。她不敢开口,只把手往李顾行垂在身侧的手里挤。
心里存了气,他用了些力,故意不让她牵。望珊握不住他,又跟不上他的步子,如此反复几次,急得想掉眼泪。
“李顾行……”
她欺艾艾地喊他的名字,李顾行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不动声色地朝望珊看去一眼,看见捕捉到他眼神的望珊嘴边讨好的笑。
没有在心里提前预设,她嘴角的弧度很是僵硬,像是游乐园里的小丑故意扮丑。哪怕眼眶已经红了,冷漠的大人也只是松了松紧绷的手指。
但得到机会,望珊的五指还是飞速紧扣住他,唯恐他把自己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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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顾行轻轻扣了下手指,没抽出来,倒也没回握。目光很快直视前方,脚步却明显慢了很多。
金色海岸的招牌在身后,尤其明亮,形形色色的男女有说有笑地拥着进去,和他们怪异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李顾行,你不要不说话。”
“望珊。”李顾行说话了,语气算不上好,“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就一个劲往那里钻。”
一个哆嗦,望珊差点咬到舌头。情况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外,她不太清楚自己哪里又惹到了他生气,却不能当哑巴不说话,“他们说那有工作,我只是去看看合不合适。”
“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不会动脑子吗?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不要去人少昏暗的地方,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望珊,为什么你总是要让我多分出精力照顾你?”
他看见了她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包装的纸袋被什么液体浸湿,封口握在手里,看起来格外邋遢。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他夺过那个纸袋,用力朝马路边甩过去。
“不要再像个捡废品的一样了!”
望珊愣住了。
她呆呆看着路边的方向,光线暗暗的,看不见红薯掉在了哪里。
想要上去找,脚尖刚滑出一点距离又猛地刹住。
她看向李顾行,又低头挪开视线,低低地开了口,“对不起。”
李顾行突然就哑了火。
他搓了搓手指,唇瓣嗫嚅着,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重新抬起了步伐。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他总是要回头看看望珊有没有跟上来。
一路无言。
城中村的光亮总是明明灭灭,直到走到家门口,靠着公路的路灯,视线这才勉强明朗。
空气异常闷热,高压让人喘不过气,就连植物都在喘息。
房东种的那串葡萄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垂着叶子不说话。
台风要来了。
钥匙和锁芯合二为一,望珊站在门口,看着绿叶下坠着的葡萄。李顾行在开门,他的动作很快,钥匙环撞在铁门上发出的声响拉回她的注意力。
李顾行的气早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散了个干净。
没有人开口,望珊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开口——就像爸生气的时候,最好就是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否则一举一动都可能再次惹怒他。
李顾行也不开口——发脾气的是他,把气氛弄僵的也是他,他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但是望珊很好哄,他知道。
说点什么话,她总归会回答的。他张开唇——望珊没有停下,从“衣柜”里随意翻了几件衣服,抱着进了厕所,锁上了门。
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菜地,没有鸡棚,没有柴房,没有妈护着给她打圆场。
望珊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就是狭窄的厕所,看着加热棒融进水里,再把手伸进去,慢慢地感受到水一点点热起来。
她脱下衣服,到裤子的时候习惯性翻了翻裤兜,翻到了里面零零散散的零钱。
当时应该把那个红薯吃掉的。
她想。
14. 第 14 章
夜半下起了雨。
雨降下的时候毫无征兆,哗啦哗啦就砸在了窗户上。窗槛挤满了水,一部分顺着墙纸打湿望珊的手臂,一部分直接掠过窗户淋在了她脸上。
雨是前一分钟开始下的,她知道。望珊坐起来,倒也没急着关窗,而是先看了眼外边。
今晚换下的衣服还没有洗,外边没有挂着晾衣绳。雨太大,其实看不清外面,只能勉强看见葡萄藤被风打得零落,摇摇晃晃像是要坠落。
城里的植物是否有乡野的植物那般坚韧?
她躺回去,紧紧挨着淋湿的墙。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李顾行也知道。
他没睡,也知道望珊没睡。她睡觉时总是安分的,乖乖抱着他的胳膊,或者窝在他的怀里。现在她只是贴着墙没动作,但他还是能从她的呼吸中听出异样。
唯一一个换气的窗户关上,水汽却仍然肆无忌惮地钻了进来。空气变得稀薄沉闷,他起身,将床脚胶凳上的二手台式风扇拧到了最大档。
扇叶转动的噪声更大,似乎愈发难以入眠。李顾行朝望珊的方向转了个身,看着她单薄的脊背,想拍拍她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他把搭在腰间的被单往她的方向拉了拉,身体还是维持方才的姿势,只是脑袋离她的背愈发近了。
这一夜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谁也不清楚。
望珊依旧醒得早,反倒是李顾行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她背对着床,站在狭小的过道上观察着什么。他没多想,顺势伸手揽住了她。
床太矮,哪怕年轻人的手再长也只能揽到女孩的大腿。望珊没察觉到他的动作,被他的力道一扯,毫无提防地倒回了床边。
“还没睡醒?”望珊扭过身,戳他酒窝的位置,“李顾行,快点起床,你上班要迟到了!”
“起不来,你亲亲我。”
“羞羞脸。”
李顾行闭着眼,意识却全然清醒了。昨夜的风波好像跟着台风一块离开了——人总是在成年之后无师自通一种悄无声息翻篇的能力。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顶着一头乱发,埋在望珊的肩膀依偎。
两人出门的时候才发现雨其实没有停下,只是太细太安静了,让人误以为雨停了。
望珊站在门口不免惆怅。雨不大,但走在雨里难免会淋湿衣服。家里只有一把伞,撑一个人有余,两个人就显得拥挤。
她看向李顾行,眼神里藏的话呼之欲出。
你想我陪你去吗?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冲着雨幕撑起了雨伞,无声地牵起了女孩的手。
伞小了,匀一匀,总有一个人不会淋到雨。
到了公交车站,望珊这才发现李顾行被雨淋湿的半边肩膀。年轻人却好像浑然不觉,专注地把她拉到没有漏雨的地方,细致地给她撇去头发上的雨水。
“望珊。”李顾行启唇,将昨晚酝酿好的说辞吐露,“我不是限制你的人际关系,只是有一点你要明白,跟好的人相处你也会变好,跟差劲的人相处,你也会在潜移默化中被带坏。”
潜台词已经再明显不过。
望珊不是傻子,她能从形形色色的人口中和眼神中了解到卢杏背后的一面。
可她直觉卢杏不是坏人。大城市险恶,可她不是三岁小孩了,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一颗糖骗走的人。
卢杏昨晚的谩骂是为了她好,但不可否认李顾行同样是为了她好。
望珊朝他露出一个笑:“我知道的。”
“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公司?你就待在我身边,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说出这句话,李顾行其实后知后觉地也有些挣扎。
带着女朋友上班算什么事?可看她情绪不高的样子,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多想。
“不去了。”望珊笑着摇摇头,“我没读过多少书,去了也帮不上你的忙,你还要分心照顾我。”
“望珊……”
“车来了,你快点上车吧,我在家里等你。”
她把他推上车,连同那把伞一起。
司机今天不知为何关门迅速,李顾行从车头跑到车尾,只看见望珊站在雨里,一如既往地朝他高高挥着手。
大雨把心冲走了一块。
望珊没有回家,而是淋着小雨去了市场。
她在肉摊爽快地割了一斤肉,又精心挑选了两个再新鲜不过的菜,一路风风火火地往家赶。
家住一楼,下雨天总有不方便的地方,雨水会漫过低矮的阶梯,顺着门缝偷溜进屋里。所有东西都要再收拾一遍,李顾行的书被她用两块砖头架了起来。
几乎每一本书都被她仔细展平了其中几页。
她用干拖把把家里里外外拖了一遍,现在肯定是不能在屋里晒衣服的,脏衣服泡在厕所的桶里也不会让人发现。
门口垫上了她从士多店要的废纸壳,进出的时候踩上两脚,屋里就不会到处都是黑黑的泥脚印。
收拾好一切,她敲响了隔壁的门。
望珊此时是紧张的。
乡下人串门实在简单,只要不出远门,远门总是开着的。甭管天气还是下雨、休息还是吃饭,站在外边吆喝一声就能进去坐坐。
来到这儿,她没去谁家做过客,也没谁来他们家做过客。
卢杏是她的第一个客人。
只是目前还不能这么说。
门里面一点应答都没有,望珊局促地搓了搓手,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敲门。然而手比脑子快,又或许是她太激动。落下去,敲一下,第二第三下也就跟着来了。
里面终于有了些声响,卢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暴躁。
“他妈的要死啊!”
甫一开门,她的火又没处可撒了。
“杏姐,你吃饭了吗?”
那盒凉透的炒米粉就在桌上,不小心撒出来的粉丝和空酒瓶倒在一起。卢杏其实没有什么胃口吃饭,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饭菜,而是睡眠。
但看着望珊期待的模样,她还是扯着乱糟糟的头发,絮絮叨叨骂着脏话跟她一起去了隔壁的出租屋。
“收拾得挺干净。”
她如是说着,坐到了家里唯一一张胶凳上,又细细打量着这个小空间。
屋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发霉的墙壁被干净的墙纸遮盖,床上两个枕头挨在一起,粉蓝分明,一看就知道谁是谁的。旧风扇的立脚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此刻正放在床边吹着风。
床上没有铺满了衣服,桌上摆着热乎的两菜一汤。外面下着雨,地板却一点潮湿的痕迹都没有。
卢杏原本翘着二郎腿,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后落到了自己的凉拖上。正想着要不要再去门口的纸壳上补上两脚,望珊已经把饭盛得满当,连同筷子一起摆在了她面前。
“不知道你爱吃啥,做了两道家常菜。杏姐,谢谢你昨晚上帮我。”
“挺好。”
卢杏看着桌上的菜,末了不知从哪里掏了包烟出来。
她抽出一根,知道望珊不抽,因此也没分给她的意思,只是夹在指间,问她介不介意。
望珊摇摇头。
爸是几十年的老烟鬼了,村里男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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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自己种点烟草。闲下来就啪嗒啪嗒开始抽。这种烟浓且烈,用男人的话来说就是提神。
她暂且不知道卢杏抽的是最便宜的那一种,只觉得这种并不像爸抽的那种让人连气都喘不上。
卢杏嘴角的裂口还没完全愈合,血痂还结在上面,但不影响她把烟叼进嘴里。
吸了两口,正要掸烟灰,她这才意识到望珊家没有烟灰缸。
望珊也没有动筷,而是安静地等着她。
卢杏又吸了一口,随后用手利索地把烟头碾灭了。剩下的大半支烟被她塞回了半瘪的烟盒,她毫无征兆地起身回了自己的住所,再出现在门口时,手里多了两瓶啤酒。
这次进门,她在纸壳上多蹭了几脚。
望珊不喝酒,她和妈一样对酒没有好态度,但她不会阻止别人喝酒。
很多话,借着酒才能说出来。
卢杏随意擦了下瓶口,指甲一撬一拉,小麦发酵的味道就飘进了望珊的鼻子里。
她注意到卢杏的好几个指甲都劈了,不自觉就把这件事和昨晚打架的事联系到了一起。
“不是打架弄的,老早就裂了。昨晚的事没你想得那么复杂,你不用往心里去。”卢杏抄起筷子,没客气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她们这帮女人,平时就因为争客没少吵。气来得快也散得快,真要闹出什么点事,递支烟,道两句歉完事。
多一个人跟她们抢客,不如没这个人不是?
卢杏原本想说这句玩笑话,可肉进了肚子里,有些话就不必多说了。
热锅带来的热气,到了肚子里安抚了一部分酒精的冲击。卢杏发现其实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睡眠,她三两口灌完了瓶里剩下的酒,用力捏扁了瓶身。
“妹子,你比你男人会做人。”
望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好,所幸卢杏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只是往肚子里扒饭。
“李顾行他心思不坏的,他只是太着急,对你有点误解。”
卢杏闻言哼笑一声,嘴角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扯得她嘴角都有些疼。
坏不坏的,他自己最清楚。
她要是真在意一个男人怎么看自己的,那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有机会住她隔壁。
说多错多,望珊听见她这声笑,也识趣地不再维护李顾行。
两罐酒都进了卢杏的肚子,除了身上透出的一点酒味,她整个人不像是碰过酒的样子。一桌饭菜大半被她扫光,等吃饱闲下来,她才发现望珊吃的都是菜。
她用牙签剔着牙:“属羊的啊你,这么爱吃草。”
望珊傻呵呵地笑:“我不爱吃肉。”
“是不爱吃?还是舍不得吃?”卢杏戳破了她拙劣的谎言,却没有再往下深扒。
她转而问起望珊昨晚为什么会跟着那两个人来到黄金海岸,又庆幸自己那会儿到得不早不晚,没有坏了一个好姑娘。
“以后出门精神点,见到那两个人走远些,不是什么善茬。昨晚是你运气好,遇上我们这一帮人扯皮。”
“你要找工作,不要去那一块,要去就去商场吃饭的地方,手脚麻利点。”
胶凳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发出不规律的声响,这是她要走了的信号。望珊跟着要送她,卢杏摆摆手,站在纸壳上若有所思。
她抽出那根抽了一半的烟,夹在手里看向望珊,“信我不?”
望珊点头。
她笑了。
“怕不怕吃苦?”
望珊摇头。
“明天这个点,姐带你去找工作。”
15. 第 15 章
雨下了不止一整晚。
雨天意味着公交车上的大半位置都要留给雨水,拿在手里的伞往下滴水,放在脚边的伞更是毫无忌惮地聚水成流。
到达公司大楼的时候,李顾行的裤子湿了大半,鞋子更是没有幸免于难。
他只有一双皮鞋,质量固然算不上好。鞋底补过一次,泡了水必然会开胶,与其走在路上要时刻担忧鞋底会不会掉,不如穿双运动鞋。
运动鞋也不是什么新款,甚至连款式都算不上。最基础的白色,边缘已经泛黄,鞋面也有明显的褶皱。一路上经受来自四面八方的雨水,脚的感受也不是太好。
西装配运动鞋,怎么看怎么显眼且别扭。李顾行把外套脱了搭在手上,白衬衫才挽救些许运动鞋的窘迫。
说是公司大楼,其实公司所在的位置只是大楼的其中一个隔间。
三四个志趣相投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办公的位置小得甚至一抬胳膊就能撞上旁边坐的人。最贵的不是人的青春,而是桌上小心翼翼摆放着的电脑。
李顾行把伞靠放在桌腿旁,继而开始打开设备。款式是今年最新的,价格自然不用多说。桌面上不见一滴水,甚至连水杯都没放。
邻座的同门已经熟练地登录各种交友网站,企鹅软件的消息提示音滴滴滴滴响个没停。李顾行有些心烦意乱,手肘摆动的弧度稍大了些,笔就掉在了地上。
弯下腰,指尖感受到一阵濡湿,耳朵就飘进一道娇俏的声音。
“师兄,我没迟到吧?”
视线稍稍往前一送,李顾行紧跟着蹙了蹙眉。
穿的是鱼嘴高跟,涂得亮红的脚指甲却不见半分湿意。再往上看一点,垂在小腿旁的伞也是干的。
“下雨天车好多噢。”
看鞋尖的朝向,这人是在跟自己讲话。
李顾行眉头蹙得更深。迟到?这不是显而易见?
他挪开视线,把笔捞起来。还未接话,旁边的人就先一步开口了。
“师妹今天来这么早,我连程序都没打开呢!”
“师兄你又打趣我!”
女孩咯咯笑起来。
师妹叫赵文卓,喊他们“师兄”,专业其实和他们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她和李顾行的师兄相熟,也就来了这里。
再理科的部门也需要一个文职嘛。
她手上拿的伞是大街小巷最畅销的天堂伞,李顾行看着那把伞,忽然有种开朗的感觉。
女生总归更懂女生。
他要是问问赵文卓,或许就知道怎么哄望珊开心——像上次那样开口道歉?情况不一样,“对不起”三个字过了那个情境,再想要开口就变得如鲠在喉。
刚要开口,李顾行又听见她说。
“这雨真烦,鞋子差点就湿了。”
于是李顾行想起,赵文卓的爸爸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发家致富的人,他们的电脑就是他出钱资助的。作为子女,她理所应当地享受着父辈打拼的资源,上班有专车接送,就连鞋子都没湿。
她不会理解望珊,也不会明白他和望珊。
李顾行挪了挪脚,鞋子藏匿在湿透的伞面后。
买点东西讨她欢心?
于是下班之后,李顾行自然而然停在了百货铺前。
雨天最畅销的商品就是雨伞。
他买伞绝不是一时兴起——雨季已经来了,家里只有一把伞,望珊毫无疑问会把唯一的伞给他。
雨能把她困在屋子里不乱跑,但他更希望下班后能听见她说自己打着伞去了哪里。
围在摊前的人尤其多,或许是因为忘了带伞,或者是像他这样,是为了给爱人买伞。
他站在那儿,思考望珊会喜欢什么样的颜色和款式。
赵文卓的伞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李顾行自然而然把手伸向了那边。可手指刚触摸到伞身,他又把手伸了回来
为什么默认望珊要模仿别人?
她见过的花色比这多了去了,春天的嫩、夏天的翠、秋天的棕,冬天的纯。如果让她来选,她绝不会局限于价格和潮流。
于是他把目光转向另一边,精挑细选了几款自认为望珊会喜欢的款式。
而后问老板:“哪款最贵?”
“就你右手边那把,欸对,那把四十。”
李顾行把伞握在手里:“能不能便宜点?”
老板笑:“嘿你这小伙,说话可真有意思。”
李顾行也笑:“该花花,该省的也要省。”
“行,你出多少?”
“二十五。”
老板指着他手里的那把伞:“二十五?你开什么玩笑呢,你看看这把伞的花色和质量,二十五我进货都进不到。你要就三十五给你。”
在砍价这方面,李顾行其实经验很少。
男孩子总是死要面子,人家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哪有砍价这一说?他用钱的地方也少——他手里这把旧伞,少说用了三年。
生活的拮据本可以让他不掏这个钱,可想给爱人一件礼物的心思却占了上风。
他固执地站在原地拿着这把伞,哪怕老板伸手要拿回来也不给机会。
“三十二,不能再低了,再少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二十八。”
李顾行等买完伞才后知后觉自己应该再给望珊带一束玫瑰花才对,没有男人会像他这样不解风情地买雨伞当礼物。
可就算没有玫瑰花,望珊也一样会很开心。
李顾行已经想好了今晚会是什么样子的了——外面下着雨,屋里湿漉漉的,床尾的风扇缓缓吹着风,望珊窝在他怀里,笑眯眯地跟他讲述她一天都干了些什么。
雨停就出去买菜逛逛,下雨了的时候就在家里等他下班回家。
——没关系,现在有伞了,下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你也可以去看。
但是要怎样才会回到这样的氛围里去呢?
他隔着包捏着里面的伞,懊悔当初过于冲动,以至于口不择言,更有甚者,抢走了她手里的东西丢掉。
或许那是她买来等着和他一起分享的。
当时应该多看两眼,好歹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才不至于想弥补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李顾行忽然有些紧张,更多的是无措。
他希望这场雨下得再大一些,这样就能把望珊困在家里。
但是他又不希望雨太大——就像现在这样,她又在雨里等他。
这个傻子。
李顾行匆匆下车,连伞都忘了撑。他把望珊拉到公交车站窄窄的雨棚下,用自己半湿的袖子给她擦脸。
“下雨了不知道吗?我哪里用得着你来接,伞都在我手上。”
“哼哼,我就是想早点见到你嘛。”
望珊朝他憨笑一声,李顾行终究放弃一直纠结的问题。
夫妻哪有隔夜仇的?更何况他们的感情正浓。
额头抵着额头,他没忍住,现在就要告诉她礼物的存在。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是雨伞,望珊,这是属于你的伞,你想什么时候出门都可以,不用等雨停才出门。你再等等我,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淋雨。”
“李顾行,你最厉害了!”
两把伞,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撑开其中一把。
李顾行紧紧牵着望珊的手,循着月光照亮的方向一路跑着。后街里一深一浅的水洼倒映两人湿漉漉的身影,很快又因为雀跃的脚步荡起波纹。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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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去,我在村里隔三岔五就淋雨,这点雨不算什么的。”
拇指大点空间里,两个人相互义正言辞地劝对方去洗澡,却忘了没有热水器的窘境下,用加热棒烧水需要好长一会儿时间。
两人把湿透的衣服换了,坐在床边等水热。李顾行拿来干净的毛巾给她擦头发,听她说没下雨的时候都去了哪里。
“我找到工作了!李顾行,这次是真的工作!”
卢杏带望珊去的是一家发廊。
望珊对这种地方的第一印象不算太好——她不是傻子,发廊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总是被蒙上了另一种色彩。
卢杏踩着高跟走在前头,她就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
许是意识到她的抵触,卢杏并没有给出太大的反应。
“脚是你的,你要是看了觉得可以就留下,不行就大大方方地走。信不信我的,看你自己。”
望珊终于跟上了她的步伐。
发廊是个女人开的,名字叫“蔓菁沙龙”。
这里没有老板,老板娘就是这个叫“蔓菁”的女人。虽然叫“慢”,但她手脚却麻利得很。卢杏跟望珊刚出现在门口,人就已经乐呵地迎了上来。
“这是你蔓姐。”卢杏说。
蔓姐有一双细而长的眼睛,像极了望珊冬天时在山坡上看见的狐狸眼睛。
犀利的、锐利的,在无形中观察打量。
望珊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她笑起来,打量人的时候也像一只狐狸。
“新来的?看着挺年轻。”
“想什么呢,正经人家的姑娘,来你这看看能不能讨口饭吃。这丫头够勤快,你看看能不能用,能用就留下。”
“瞧你这话说的,”蔓姐招呼里边的人倒茶,“我这儿也是做正经生意的好不啦!”
这里确实跟望珊印象里的发廊不一样,没有花花绿绿看得人心里发毛的灯光。墙上贴着几面大镜子,往上挂着一连串香港或者是韩国的明星图。价格表是用红纸剪出来的,看上去很醒目。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发廊里收拾得很干净,两张洗头台,两个理发位两个烫发位。靠里还有做美甲的地方,店里有一个正在给人吹头的小妹,看起来年纪和望珊差不多大。
“今儿人少,没什么要做的,靠墙那里看见没,有扫把和垃圾铲,把头发扫了。”
望珊照做。
她扫得认真,连那个小妹的脚底都没落下,唯独忘了抬抬眼,看看别人脸上。
望珊没有察觉什么异常,倒是卢杏那边,意有所指地点了一句,“我这妹子老实,比不上你们这里的人精,别老逮着老实人霍霍。”
“我们多少年交情了,我你还放心不下吗?”
她喊住望珊:“大妹子,我这店的生意你也看见了,忙的时候也就这样,带不了你赚大钱,但混口饭吃还是可以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听不明白就是不上道了。
“蔓姐人很好的,她今天就喊我扫了下地拖了下地,她说明天再教我洗头。哦对!她今天还给我洗了个头。”
望珊扭着肩膀,像是要验证自己所言为真,迫切地把背后的头发展示给李顾行看。
李顾行别扭地扯了扯嘴角,将她的肩膀摆正。
“怪不得,我说你的头发怎么变滑了。”
他催促着望珊快去洗澡,似乎是因为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
望珊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她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想着如果李顾行不让她去,她就换个工作好了。
但他只是关了灯,在黑夜中把她揽进了怀里。
“要是做得不开心就不做了,回来我养你。”
“睡吧望珊,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16. 第 16 章
王蔓菁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
和其他生意人不同,她似乎对做生意并不热忱,发廊九点钟正式营业,她八点五十五才开门。
望珊第一天正式上班就在门口蹲了半小时,腿都麻了,她这才听见发廊里面的动静。
老旧的卷帘门喀拉喀拉一阵响,暴露在视线的先是一双白花花又布满细小伤痕的腿,然后才是到腿根长度的裙子。
王蔓菁的脸是最后才出现的,没有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光鲜亮丽,有的只是蜡黄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
她对于素面朝天示人并不在意,见到望珊也像是遇见路人一般平静。
天光已然大亮,光线对长时间处于黑暗的人来说并非馈赠。王蔓菁眯着眼,水肿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犀利。
她点燃嘴里的烟,逆着光看着望珊,含糊不清说了一句话,而后抓着自己的一头杂乱的短发进了里边。
望珊品味了好一阵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下次不用来这么早。”
她有点呆愣,不太明白对方口中的“早”具体指什么。
是不要来店里太早?
在望珊的认知中,“早”永远是排在“晚”前面的。
赶集赶早不赶晚,晚了只有空着手羡慕别人的份;种庄稼也不赶晚,早早把水淋了粪浇了,才能快些去做别的事,不留给爸挑毛病的小辫子。
就连李顾行都是早早就起床去上班,比周围的工厂工人都要早。
店靠里有一道用帘子遮着的门,平时锁着,打开就是王蔓菁睡觉煮饭的地方。
问题的发起者暂且不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在年轻姑娘的大脑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只是随手掀起了布帘一角,随后彻底消失在望珊的视线当中。
望珊满心满眼都是无措。
追上去问?不管是在村里还是城里,随便进别人睡觉的地方都不太好。
找些活做,等蔓姐出来再问?昨晚她已经把卫生都收拾完了——椅子下边不见一根毛发,洗头擦头用的毛巾整整齐齐晾在架子上。
她的疑惑在另一个小妹的到来时得以解开。
小妹姓李名梅,大家伙喊她“美眉”。
称呼归称呼,李梅的长相其实和美不怎么搭得上边。她长得高,背却是驼的;小眼睛塌鼻梁高颧骨,嘴唇外边露着一排排列不规矩的牙。
她到来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一刻钟。像没看见望珊似的,李梅挎着包往前台的高凳上一坐,接着就打开了功放机。
音响里缓缓流出音乐声。
望珊对这个黑色的大机子很感兴趣。
在她的印象里,会放歌的只有两种东西——插入DVD的电视机,还有就是收音机。
功放机里放的是这段时间很流行的光良的《第一次》,大街小巷里的店铺,十有八九都会放这首歌。李梅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花里胡哨的本子,随后开始抄歌词。
听得多了,哪怕不熟悉歌词的人也能听出具体在唱什么。
“当你看着我
我没有开口已被你猜透
爱是没把握
还是没符合你的要求
是我自己想得太多
还是你也在闪躲
如果真的选择是我
我鼓起勇气去接受”
王蔓菁也在唱。
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只不过在门帘的掩盖下才无从发现。沙哑的、不急不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隐约可见墙上照映出来的梳头或是换衣服的动作。
听见动静,李梅抛下手里正抄着的词儿,得意洋洋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咋样蔓姐,我说我放的这首歌你指定爱听吧。”
“狗日的,我说你听歌倒是勤快,快滚去做事。”王蔓菁话中带笑,拿着梳子做了个敲打的动作。
门外的望珊见里面并未提到李梅迟到这件事,也就明白了王蔓菁先前所说的话。但她暂时把握不住“迟到”的度,于是打算以后还是提早些到。
赶早不赶晚嘛。
李梅借着闪躲的动作顺势跑了出来,望珊看见她张扬的牙齿龙飞凤舞,偏偏一对上视线,对方的表情瞬间就收了起来。
她收敛神色回到前台,手指往功放机上一拨,继续抄写那些未完成的残缺歌词。
“别干站着,去把外边的毛巾收了,叠整齐。等客人来了哪有你的空收。”
发廊里的音乐音量大了不少,李梅的说话声却没有提起来,因而显得单薄且漫不经心。望珊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慢半拍地“啊”了一声,引来了李梅的不快。
“啧,说话给聋子听。”
她没有把音乐声调低,一摔手中的笔,没好气地走到望珊身边,“干活啊,毛巾挂在那里自己会跑回来吗?还有这地板,不知道扫一下拖一下?”
说话的音量完全能被音乐声掩盖,但相隔不远的两人之间却是一清二楚。
望珊没多想,无所事事更会让她感到窘迫。她动作麻利地跑去收毛巾,再一条条叠好码起。
做这些没花费多少时间,望珊紧接着干别的活。
她干活总是投入的,秋收后的田埂上,她家地里的草茬最平整。专注不是坏事,专心也不是贬义词,但这里不是田埂或山坡,她要学的远比“专注”本身更深刻。
李梅不知何时从前台走了出来,要拿走她刚拧干水的拖把,“我来吧。”
望珊的手干惯了力气活,握着东西的力度自然不小,李梅第一下没顺利接过来,倒是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她没设防,就这样松开了手,让李梅把拖把拿了过去。
王蔓菁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了前台。
她打扮好了自己,跟往日一样又是一副光彩照人的样子。原本乱如鸟窝的一头黄色短发打理得凌人,加上脚底踩的一双高跟,望珊看她的时候都不自觉抬头。
“这是我们蔓姐?我还以为墙上挂着的美女跑出来了!”
李梅的漂亮话一句接着一句,直把王蔓菁哄得嘴角都合不拢。望珊说不出来这话,不是因为觉得王蔓菁不美,而是她实在说不来这些。
她略显无措地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不上不下。怪异倒不至于,就是显得人不太灵光。
况且啷大一个人杵在这儿,不想让人注意都难。
王蔓菁不着痕迹地扫过微微泛着潮意的地板,又过了一眼握着拖把的李梅,最后才落在望珊身上。
“你很紧张?”
望珊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女人放声笑起来。她的笑声很豪迈,笑的时候更是夸张,眼睛眯笑成了一条缝,嘴巴大得似乎能看见喉咙。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望珊听了只讪笑。这又不是在猪圈或者牛棚,面前就是老板娘,不紧张才怪。
“行了,放松放松,我这儿跟那些厂又不一样,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早上没什么人,你跟着美眉,有什么事让她教你。”
有什么事也做得差不多了,王蔓菁又跟望珊聊起了家常。譬如家是哪里的,有几口人。望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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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面还算聪明,知道要串上在卢杏那儿的词。
听到她和对象两个人在后街住,女人脸上多了几分调侃,“长得这么俊,有个对象才对。”
话锋一转,她又对着李梅取笑,“瞧见没,你还比她大几岁,人家已经跟对象同居了,你还跟家里一大口人窝在一起。”
前边半句,听不出来是褒是贬。
“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蔓姐你又不给我介绍一下。”
“我介绍?你看看我身边有几只公蚊子?”王蔓菁大笑着晃动二郎腿,裙子短得晃腿的幅度再大些就能看见内裤。她朝外边一扬下巴,“来店里这么多男的呢,你看看哪个合你眼缘,约着一块去逛个街啊。”
望珊完全插不上话,她倒也乐得自在,只要不提到自己就默默在旁边听着。
功放机不知道过了多少首歌,店里总算来了客。
王蔓菁是最先迎上去的:“来店里坐坐呀?”
男人剪头,一个月也不见得能剪上一次。流程也简单,一剪一擦,顶多加个洗头。
她主动把人带进来,语气不带半点急功近利,“还是跟之前一样,先洗个头?”
“这次就算了,厂里生意不景气,没活干呐,简单剪一下完事。”男人往镜子前一坐,透过镜子看见店里的新面孔,“还是你这里生意好哟,还招了个人。”
王蔓菁道:“恼火哟,在后街能赚什么钱,还不全靠乡里乡亲帮衬。你们厂里才好噢,干多干少每个月都有钱发。你们洗个头我们就多赚一点点噻,一群妹子全靠你们混口饭吃。”
在后街,男人的钱是最好哄的,也是最不好赚的。
来发廊的男客,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的男人看起来斯文,一开口就是脏话;有的男人看起来老实,其实小动作最多,逮着机会就要揩油。有的男人把这儿当成妓|院,想花个剪头钱就睡到女人。
王蔓菁在哄男人这方面自有一套,无非是挑他们喜欢的听。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越穷的男人越喜欢花些小钱在女人身上找优越。
她亲自给望珊做示范,也不耽误手头上给客人洗头。
给男人洗头也是最简单的,用水过一遍,再上洗发水。重要的是手法,要用指腹揉,让他们觉得舒服。也不能洗久了,洗得意犹未尽时停了,这才有再赚他们钱的机会。
甭管结婚的没结婚的,最好再说些调情的话。要答非所问,要飘飘欲仙。
“你哪里人?”
“听我口音听不出来?”
“XX的?”
“你猜?”
又不是真要抢你男人,逢场作戏罢了,等人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记得说了什么话。
女人可就不能这样了,除非你想当着其他客人的面和她们扯头皮互骂。
在后街的女人没多少见过世面,都是穷苦地方出来在这儿混口饭吃的。要上班的女人顶多休息的时候来店里染个头发,即便这样也可以在她们路过的时候唠两句家常。
保持联络也是揽客的方式之一。
在家带孩子的呢?那更简单了,这些女人舍不得花钱,钱在她们眼里比什么都重,撑死逢年过节时烫个卷撑撑面儿。
但她们有说不完的鸡毛蒜皮、街头八卦。
唠嗑又不耽误事儿,好歹能打发时间不是?
望珊被她这一大段话说得云里雾里,一整天下来脑子里清楚记得的只剩下一件事——洗头。
白天在店里没什么机会练手,下了班,李顾行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17. 第 17 章
发廊晚上九点打烊。
王蔓菁晚上七点会出去潇洒,剩下的客人交给李梅负责。
老板娘不玩到十点钟不尽兴,李梅熟知对方的作息,倒也不敢太张狂。她人精,附近的工厂多数九点下班,为了不耽误自己的下班时间,她通常在八点半就开始收拾。
该收拾的东西一个不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望珊来了,她更是连活都不用干,心安理得坐在前台完善自己的歌词本。
干多点干少点,在望珊这都不算事儿。照李顾行的话说,就是她吃饱了撑的。自己都干成了皮包骨,还呲着个大牙帮别人干活。
望珊自己乐得其所,尤其是今天。她掐着时间算,等干完下班,她正好能去公交车站接李顾行下班。
她还有重要的事要跟他一起做呢。
李梅小心思再多,也没有在下班这个节点挑望珊的刺儿。两人算是“心平气和”结束了这天——一个往蚁穴似的平房走,一个往公交车站奔。
望珊跑过来的时候,李顾行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劣质染发膏的味道。
就像头油,有时候闻不到,某些时刻又不知不觉冒了出来。
李顾行也说不清自己是讨厌还是不讨厌,千百个形容词转了一圈,最后归结于“不反感”三个字。
他用袖子给望珊擦脑门上的汗:“跑那么急做什么?还怕我不等你?”
说来好笑,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不见得有爹妈接送。反倒是成人了工作了,每天上下班都有望珊陪着。
望珊笑着摇头,因为太着急气还没喘匀,李顾行又起了逗她的心思,故意问道:
“是不是因为太想我了?”
望珊的脸一下就红了,在身后士多店灯光的衬托下,她眼里的羞赧无处可藏。
李顾行尝到了甜头,逗她的心思更甚,“想我不给点表示?”
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又落在下唇。这次点的速度被刻意放慢,拉长的时间线藏着不一样的意味。
“回家亲。”
“回家亲回家的,现在亲现在的。这样,我们躲在站牌后面偷偷亲。”
说着他就把望珊拉到后边,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还煞有介事地闭上了眼睛,“来吧,亲完再回家。”
那架势,颇有不亲不走的样子。
两人不会像一些大胆的情侣,在街头抱着就开啃,哈喇子不粘对方一脸不罢休。但他们也不是没在街上做过亲密举动,有了之前两次接触,望珊的胆子大了些,倒也只有一点。
她先往李顾行的方向靠去,警惕地环顾了四周,确认没什么人注意这边,这才攥住他的袖子,准备踮起脚。
李顾行闭着眼睛,却像睁着似的,忽然道,“亲嘴不能点一下就过,要有点力度,还要闭上眼睛。”
望珊小声地应答,看着李顾行颊边隐隐现出的酒窝漩又有点犹豫。
她不闭眼,他应该也不知道吧?
下一秒,年轻人又开口了。
“望珊,闭眼睛。”
听见这话,望珊下意识闭上了眼帘。黑暗放大了街边摩的疾驰而过的轰鸣声,却模糊了面前男人的呼吸声。她踮起脚,朝李顾行的方向一点点靠去,紧张得连眼角都在颤。
感觉就快要接触到了,两道粗重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望珊已经撅起了嘴,谁知额头忽然传来一阵钝痛,紧接着是男人开怀又带着戏谑的笑声。
她捂着额头睁眼,清晰看见了李顾行的酒窝。
他笑得脖子都红了。
“望珊,你怎么这么可爱。”
又乖又好逗。
望珊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又羞又恼看着面前的始作俑者。她张着嘴,话呼之欲出又堪堪而止。
那些带爹扯妈的话她说不出,憋了半天,只说了句“流氓”,又说不要理他了。
李顾行乐呵乐呵地跟着她穿过马路,又加快两步,上去握住她的手。
她想甩开,奈何李顾行牵得紧,还得寸进尺跟她十指.交握,逗她:“人不大脚不大的,怎么走路怎么快?”
望珊还是不理他。
“好啦别生气了,要不然你站着,换我来亲你?”
他只这么一说,只字不提后面故意打趣她这事儿,反倒显得是望珊因为亲他而羞恼。
望珊恼得捶他一下,李顾行乐在其中,放声大笑。
笑够了,他继续哄:“我要怎么样做才能原谅我?”
他本意是顺着望珊害羞的点哄,可望珊甫一开口,他就有了种刚才自己给自己挖坑的感觉。
“我给你洗个头吧!”
就连他主动交握的十指,此刻都变得些许烫手。
不用她开口,他都知道望珊今天肯定是在发廊学了洗头这事儿。
李顾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用了一天的脑子,加上一路上颠簸,脏肯定是无可避免的。但他爱干净,每天晚上都从头到脚好好擦洗,倒也犯不着专门要人来帮他洗头。
头在上,身体在下,要洗头怎么可能不弄湿身体。他想到两人挤在厕所的样子,水浇淋,不免有些口干舌燥。
“怎么洗?”
“就是你躺着,我帮你洗啊!”
李顾行又笑了。
这一片区域的路灯坏了好几个,剩下的不太明亮,却也因祸得福,他略显怪异的脚步并不明显。
晚上正是凉快的时候,外边有孩子在疯跑,还有光着膀子、围着一本老日历看黄历的“赌徒”,几个人勾勾画画,对着日历上的信息算彩票的数字。
望珊黏着李顾行,跟他说今天都干了什么。
重心变成了发廊,只有吃饭提到了家里。
王蔓菁住的地方小拇指那么大,油烟散不开,全都堆在屋里。她自己不爱在屋里做饭,更不可能让员工去她屋里煮三餐。
李梅自己带的饭,直接在店里吃。望珊没有饭盒,吃饭就错过饭点回家吃了再来。她乐在其中,也不觉得累。
“发廊人多眼杂的,尤其不要让男的对你动手动脚。”
望珊说:“我又不好看,人家才不会多看我。”
“谁说你不好看?”不带犹豫的,李顾行直接吐露自己的心声。
这样有点像在说情话,他说完心里就有些痒痒的。怕望珊直接反过来调侃他,他又给自己找补,弹了下她的额头,义正言辞道:“不要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知道了。”望珊捂着自己的脑门,等着李顾行开门。
等待的时候,她看见外面种的那架葡萄。
花穗已经掉了,留下一串串小小的绿豆似的果子。望珊是第一次见这个东西,对它的期待并不亚于房东。
锁匙使用太久,转起来又响又费劲。望珊被身前李顾行的动静吸引过去,正好听见他问:“家里这么小,你怎么给我洗?”
门一推开,心里残存的侥幸散得一干二净,他又气又好笑。
望珊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狭窄的过道垒着四张红色胶凳,厕所门开着,隐约可见红色桶里面的水。要不是他早就提醒过要时刻注意加热棒,人不在要关掉,估计此刻水都是热的。
“行啊,学聪明了。刚刚急匆匆跑过来就是因为这个吧?”
望珊嘿嘿地笑。
家里只有一张凳子,平时她一个人在家,有一张凳子就够了。晚上李顾行回来,两人做事总是错开的。她去洗澡,他就在桌边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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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洗澡,她就坐到凳子上写日记。零零碎碎的事情做完,也就到了睡觉休息的时间。
但是要洗头,一张凳子肯定是不够躺的。店里的凳子太重,她也没办法借走。于是想到隔壁的卢杏,在她上班前急匆匆借了两张凳子。
卢杏很大方,也没问她要凳子做什么用,连连摆手让她拿走,甚至把家里的凳子全拿给她用了。
事已至此,李顾行也只能妥协着换了睡觉穿的汗衫。
他看着单薄,脱了衣服才发现那并不是假象。因为瘦,腹部几块肌肉的轮廓更加明显,倒显得肩宽腰窄。加上他天生皮肤白,腰窝跟他脸上的酒窝一样显眼。
望珊第一次这么直白地看他换衣服。
衣服脱了一半,李顾行也想到了这一点。
两人同居这么久,除了浅尝辄止的接吻没干过别的出格事。他换衣服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现在才后知后觉拘谨。
李顾行反应最快,故作镇定抓过床上的衬衫,兜头抛在了望珊脸上,“还看,色狼。”
在望珊再次羞恼之前,他先发制人转移了话题,问她自己要怎么坐。
她把凳子整齐摆开,意思再明显不过,让他躺上面。
李顾行看了眼过道,叹了口气,拿了其中一张放在厕所,“刚还夸你聪明,结果还是那么笨。你都留给我坐,自己蹲在里面?”
“李顾行,还是你聪明。”
聪明与笨并非根本,全在于心思落在了何处。
三张凳子,勉强能当作“躺椅”。他的屁股、腰和后背各占了一张,好在腿长,躺着也能轻松够到地面。
这个视角就变得有些新鲜了。李顾行一瞬不移地注视着望珊,仔细观察着她黑而密的睫毛、小小的鼻子和因为局促微微抿着的唇。
温热的水流从头发滑过又落到水里,水声掩盖不住她变频的呼吸。
打洗发水的时候,望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李顾行,你别一直盯着我嘛。”
洗发水还是李顾行专门买给她用的。他一个男的费不着那么精细,一块香皂就能从头洗到脚,她不一样。
女孩子总是珍爱自己的长发,滑滑的香香的再好不过。
“我不盯着你盯着谁?”
浓密的泡沫已经打出来了,李顾行的视线也没有因为望珊的开口而转移,反而因为点破了变得越发大胆。
望珊受不了这样直接的目光,像是正午盯着太阳看,自己眼前都变花了。
呼吸一抖,她不小心把泡沫弄进了李顾行的眼睛里。
太辣了,辣得他眼睛立刻就红了。望珊手忙脚乱给他擦眼睛,轻轻往他眼睛里吹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李顾行才勉强压制住眼睛的不适。他叹息,在捕捉到望珊的慌乱后也没有打消心里的想法。
“望珊,光道歉是不行的,你这样让我很难相信你啊。”
“对不起,我现在马上给你冲干净。”
她舀起水,还没往他头上倒,手腕忽然被他攥住。
水洒了出来。
李顾行反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往自己唇上压。
这次不是浅尝即止。
“这样才显得有诚意。”
望珊的脸红透了,嘴唇也变得红肿。她早已忘了自己现在要干什么,李顾行把呆愣的她哄出去,剩下的泡沫自己来冲,顺带把澡也给洗了。
哗哗的水从头上浇下去,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忽然一顿。
要不要趁望珊还没学会剪头把头发理了?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被取代的是另一个想法——
他这个工作,是不是容易秃头?
18. 第 18 章
进入暑假,后街的孩子就多了起来。
父母在后街打工,他们多跟着爷奶在农村老家待着,只有放长假了才能进城跟父母待上两个月。说是两个月,实际相处的时间不到两个星期,晚上一大家子挤在一间房,白天鸟兽受惊般散开,一天下来也说不上两句话。
李梅最不喜欢给这些孩子剪头——穷地方来的,瘦小黝黑,衣服上一股形容不出来的闷酸味,裸露的皮肤不知道是黑还是灰,后脖颈似乎一搓就能搓出个小泥球。他们做不来发型,剃头带来的成就感往往比不过做发型所带来的。
后街是城市里的最底层,这里挤满了从内地贫穷乡村来的地基产业工人。但后街有个前缀——它属于这个沿海经济发达的城市。
逢年过节回家,人家问你在哪里打工?说的肯定不是后街。
后街在这座城市的哪个犄角旮旯?不重要。
在后街生活久了,李梅的内心也有些膨胀。她理所当然把这些小孩都推给望珊,美其名曰给她练手。
望珊没有怨言。
她对这些孩子有着天然的亲切感——爸妈虽然没有进城务工,但从小跟她走得近的不乏这样的家庭。
穷人家总是多生孩子,这样的孩子只会多不会少。
给他们剪头发也简单,男孩子多是寸头,推子一推就干净了。女孩子多费些心思,要把厚重的刘海剪到眉毛之上,怎么着都要把眼睛露出来。
“还是爹妈好噢,只顾着自己睡觉爽,生下来丢家里不管不顾,放假了接过来,朝我们这抛两个籽儿换一个新儿子。”
王蔓菁捏着瓜子,嘴角的笑不是笑,满身阴阳怪气。
“狗日的,啷个爹妈不想把娃儿带到身边,有妈生像是没妈养一样。带出来不用读书不用吃饭的啊?你就是占了没娃儿的便宜,站着说话不腰疼,狗日的。”
卢杏把包往前台一甩,没好气地扯了把椅子坐到王蔓菁身边。
两人是同乡,见面说的都是家乡话。王蔓菁往她手里塞了把瓜子,顺毛捋:“你看你,又急又急,我做生意滴还不允许我说两句了噻?我剪个鸡*头能赚得到几个钱。你看我屋头这个幺妹,头没剪到几个,虱子碾了不知道多少只。我药都不知道买了多少,这些不要钱啊?”
乡下过糙日子的孩子,男娃儿十个有八个头皮一层泥沙,女娃儿更是满头虱子。
王蔓菁说这话的时候,望珊正好在往地上喷药。小虫密密麻麻从头发堆里爬出来,看着都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卢杏只觉得那些虱子爬到了她脚边。她心烦意乱用鞋尖在地上碾了两下,不耐烦地呼出口气。
触及某些话题,卢杏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敏感,王蔓菁不想跟好姐妹聊这些,于是故意扯开话头,“今天不上班?有空跑我这里。”
卢杏直言自己是来看看望珊的,待会儿再去金色海岸。
“你对这幺妹倒是上心,怎么着,还怕我吃了她?”
“可不是,怕你母老虎发作,把好端端的人给我吓傻咯。”
她问望珊,望珊自然只说这里的好。人毕竟是她带来的,加上喜欢这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卢杏对她也就多关注几分。
有些话不方便当面说,正好现在没什么活要干,王蔓菁就喊望珊先回去吃夜饭。
“人勤快是勤快,就是嘴不会说话。你看美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王蔓菁拍着掌心,噼噼啪啪作响,“这妹子羞得很!一天到晚说不上几句话,我还指望她给我哄哄客噻,屁放不出来一个!”
卢杏笑:“人就这个性格,我让她跟你学手艺,可不是学鬼话的。”
“嘿你这话,我说哈子鬼话不是为了活口?也就是遇上你这么对她好的姐子。这妹妹救了你的命?不见你对其他人这么好。”
卢杏笑着推了她一把:“我对谁不好?啷个实打实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这妹儿合我眼缘,就是老实过了头,心眼子少,遭欺负。”
“晓得勒,你就是观音菩萨下凡!”
“滚你妈的!”
笑了会儿,卢杏忽然说:“你觉不觉得她跟我们有点像?”
“嚯呦,我可没有这么大的娃儿!”王蔓菁故意道,又凑到卢杏面前耍混,“我看看,嘿!眼睛鼻子还真有点像。”
“去你的。”卢杏也笑,接着开口,“我是说,她跟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像。”
王蔓菁的笑刹那僵在了嘴角。
她瞧着发廊门口若有所思,最后呐呐道:“算了算了,你喜欢这妹儿,我也就替你照顾一下。”
两人说话,除非提到了李梅,否则她是插不上嘴的。平时她能把王蔓菁哄得心花怒放,可到了卢杏这儿就经常吃哑炮。
两人都精,又是不一样的精。王蔓菁是笑面虎假狐狸,顺着她的心意说总归不会错。
卢杏这人怎么说,心思重,心情好的时候乐意搭理你,心情差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李梅的眼睛关注店外面,耳朵却是在听里面的动静。见没有提到自己,她也就揣着自己的小心思做自己的事情,看看外面有没有客人,好在老板娘面前表现表现。
这一看,她就看见了一个生面孔。
后街的男人,八成以上进了厂,剩下两成在工地卖力气。像这样的男人,李梅倒是第一次在后街见到。
稍微年轻一点的男人也爱追潮流,尤其喜欢半长的头发,染成黄黄的枯草似的颜色。这个男人不是,头发看不出烫染过的痕迹,更是修成了干净利落的长度。
他就这么站在发廊前不远处,穿着电视里在大楼工作才会穿的白衬衫黑裤子,肩上斜挎着皮质的公文包。
李梅的心猛烈跳动起来,呼吸都局促了几分。哪个少女不怀春?她每天和一大家子男女老少蜗居在一起,日日夜夜做的都是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美梦。
抓了抓掌心,她立刻飞了出去。
哪怕说上几句话,让他对自己有个印象都是好的。
谁知对方一开口,李梅的心就凉透了。
“我不理发,我找望珊。她是在这里上班吧?”
李顾行做家教的那户人家出去玩,他回家自然也就早了。他本意是早点回来给望珊一个惊喜,换他接一次她下班,顺便观望一下她在这儿上班的情况。
谁知道站了半天没见到人。
李顾行以为自己找错了,可看见里面坐着的卢杏,他就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
卢杏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关系不咸不淡,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因为望珊缓和不少,平时也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视线已经对上了,卢杏也不能当作没看见,加上这里没有人认识李顾行,她也就大大方方站起来,顺便拿起自己的包准备走了:“来找珊子?那你回来晚了,她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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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
李顾行道了声谢,没多看李梅一眼,走了。
王蔓菁赶紧拉住要走的卢杏:“什么情况?这男的谁?”
“还能有谁,你听珊子说过哪个男的?”
“跟她拍拖的?”
卢杏“嗯”了一声,再没说什么细节,就这么挎着包走了。留下王蔓菁和李梅,一个满腹八卦,一个满胸愤懑。
望珊不知道李顾行提前回来了。
王蔓菁没有规定吃饭的时间,但望珊吃的简单,花的时间也就不多。小超市买的散称面,下锅没两分钟就熟了,加上一把青菜,一顿饭就解决了。
李顾行推开门的时候,锅里的面煮得咕嘟咕嘟正响。
清汤白面,几根青菜稀稀拉拉围在锅边,不见肉沫就算了,里面连丁点油水都没有。
李顾行脸色沉得像是要滴水:“我不在家,你就吃这个?”
他要是在家,肉是不会少的,再不济也有三个鸡蛋。三个鸡蛋打在一起,蛋白连蛋黄,他吃两个半。
望珊往锅前挡了挡,心虚道:“没有,我中午吃得好,晚上就吃简单点。”
屋子小,她的一举一动被尽收眼底。李顾行冷哼一声,显然没把她说的鬼话当真。
“别吃了。”他俯身,长臂从望珊的身侧穿过,直接把炉子给关了。而后拽着她的胳膊,不由分说拉着她出去。
“李顾行……”
“闭嘴。”
望珊不敢说话了,但是想到屋里那锅面条,又想到自己要上班,还是硬着头皮道:“只是看着不好吃……”
“这是好不好吃的问题吗?望珊,我给了你钱,不是让你这省那省,连饭钱都要省的!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她觉得自己不瘦,论起干活,她比谁都能干。以往在家,爸没关注过她瘦了胖了,妈也只是劝她一定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肚子里只要有东西,甭管是什么,只要有就行了。
她对现在的生活再满足不过,更担心李顾行吃饱穿暖没有。她生活在城市的哪个角落都没问题,可李顾行是他们家里的顶梁柱,是要走出后街的人。
看她那样子,李顾行知道这段时间肯定都是这么将就过来的。
他的胸口又闷又胀,像是在不知不觉中吃下了一堆海绵碎,某一天猛地下了一碗水,堵在心口左右难安。
他气望珊对自己的随意,更恼他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她这段时间瘪瘪的肚子。
两个人各怀心思。
李顾行原本攥着望珊的胳膊,在穿过大街小巷的时候不知不觉变成了握着她的手。他的步子迈得小了,她也走在了他身旁。
没有人说话,但这场争执却从无声化作了无形。
李顾行带着望珊去了一家大排档,拿起菜单就点了两道荤菜。他还要再点,望珊坐不住了,赶紧拦下他。
“怕什么?你从嘴里省的那些钱还不够吃这两道菜?”
他冷笑,但还是没有再继续点,最后也没让望珊付钱。
望珊的确好久没吃过肉了,小馆子的调料下得足,吃着尽兴,但是价格也高。她心疼钱,又不敢说话,只是在心里盘算着少吃点,剩下的菜能吃明天一天。
她嚼着嘴里的饭,视线却落在盘子里,眉头时展时松。
李顾行吃着饭,眼睛里面却是她。
他心里也有盘算。
19. 第 19 章
吃完饭,两人因为打包的事儿又拌了次嘴。
望珊要把剩菜装回去,李顾行拦着不让。
所有人都希望她少吃多干,她以为他也是这样。他的行为和她认知里的每个人——至少是男人,譬如她爸,都不一样。
李顾行会为了省钱只买一份四块钱的炒米粉,却不让她打包大十几二十块的菜。望珊不理解他的举动,也难剖析他的内心。
她来了,来到了他身边,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离他那么远。
望珊性子难得发作一次,声音大了些:“干嘛要浪费钱?”
“行,我再去买两个馒头,给你把盘底的油给擦擦,后天的饭钱也省了。”
他说话时候的表情一本正经,话里却是夹枪带炮的。望珊嘴笨,但脑子不傻,她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冲动之下真的有那么几秒想着不打包剩菜了。
李顾行却先一步起身,找老板拿了泡沫盒子装菜。
他站着,望珊坐着,视线平视正好看见他的手。
李顾行的手指长长的,很白,跟他这个人一样干净。村里的老人说有什么样的手就有什么样的命。又长又漂亮的手,那是用来写字的;又粗又短,缝隙里都是泥巴的手,那是用来干活的。
望珊低头,视线挪向自己的手,短粗短粗的,来城里这么久,那层茧子还是那么厚。
“还不打算走?那我再点两道留到后天……?”
“李顾行,你说这话的样子真讨厌。”
毫无征兆地,望珊开口了。
难堪、委屈、难过,好几种情绪糅杂铺在她脸上。她习惯性低着脑袋,畏畏缩缩的,内心的想法也缩起来。
一瞬间的懊恼从李顾行脸上闪过,他想观察望珊的表情,奈何她像只鹌鹑一样,他低头,她低的幅度更甚。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想要再仔细看,她已经扭着头走了。
李顾行抿抿唇,拎着塑料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没两分钟,李顾行笑了出来。
望珊扭头,又气又恼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要是一直没反应还好,这一瞪倒像是给了李顾行突破口。
路边有疾驰的摩托,掀起的沙浪险些糊了眼睛,噪声更是大得连身边人说什么都难以听清。
李顾行上前两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零。他还想牵望珊的手,但她执拗地躲着手指,他也就作罢,转而问话,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声笑的余韵。
“你认得路吗?”
望珊依旧不看他,只是脸红彤彤的,耳根连着脖子都是红的。
来的路上她只顾着揣摩他的心思,当然不认得路,所以才走得慢吞吞的,也就他这样精明的脑子才能把她转晕,更能看破她的心思。
“别生气了。”李顾行强硬地掰开她的手指,一根根挤进她的指缝,再手动将她的手指扣紧。
“我没有别的意思。望珊。”他一顿,又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见你那么瘦。”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果可以,他甚至不希望望珊出去上班。
妻子身上的脂肪何尝不是丈夫的荣耀,李顾行不想承认,但内心确实有个声音在叫嚣——把她喂胖,把她养胖,那是勋章,是荣誉。
那样他内心才会有种扭曲的傲气在膨胀。
李顾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瘦,我心里会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尾椎炸开,震得望珊整个背都麻了。她好像知道什么是情话了,比街上发的小广告上的段子还要直击明了。
李顾行好似不自知,扣着她的脑袋将她揽进了怀里。
望珊以前总觉得自己太矮了,比李顾行矮了太多,或许她长到他的肩膀之上才更显得和他相配。
可今天、这一刻,这个想法烟消云散。
因为这个缺陷,她才能像现在这样,满满当当地嵌进他的怀里、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听见他的心跳声逐渐加快。
他弓着背,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压在她身上。望珊不觉得重,这更像两人在相互支撑。
尘土飞扬,两人脸上都灰扑扑的。望珊悄悄把脸往李顾行怀里埋了埋,闻着他衣服上所剩无几的洗衣粉味偷笑。
“我原谅你。”她大方地说。
于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李顾行也笑了。他把胳膊收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晚上还要去上班吗?”
望珊差点忘了这件大事!
她急忙忙从他怀里脱离出来,眼神似在埋怨他把自己勾进了温柔乡。而后慌不择路就要迈腿开跑。
李顾行扶额,在望珊撒丫子跑开之前扯住了她的后领:“走错了,这边。”
望珊缩了缩脖子,老实地笑了一下。
这顿饭用的时间是望珊平时用的三倍还要多。
李顾行送她到发廊,这是他第一次迈进这样的地方,以往他理发再简单不过,路边找个理发的老头,省钱又省事。像是发廊这种地方,他更倾向于相信对这种地方的刻板印象。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的环境,没有暗示性极强的红灯,也没有点齁到头晕的熏香。看到这,他心里对望珊来这儿的抗拒性才小了点。
一旁的望珊在愧疚地道歉,她来到发廊也有一段时间了,王蔓菁还是第一次听她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她吃饭吃了这么久,多半是因为男人回来了,王蔓菁心里有不满是真的,但望珊态度诚恳,她倒也不会揪着不放。
重要的是店里来了个男人,王蔓菁轻轻眯了下眼尾——这男人跟望珊有关系,跟卢杏肯定也有点联系。
她干那一行的,总是习惯先摸一摸对方的底细、尤其是男人的底细后才开口。
“多大点事儿,姐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王蔓菁笑着帮望珊捋了下碎发,“下回儿注意些,别闹同样的笑话就行了啊。”
终于,她等到男人开口了。
“抱歉老板娘,望珊迟到跟我有关系,我没控制好情绪跟她拌了下嘴,耽误了她上班。她经常跟我提起这里,说老板娘对她很好,她也珍惜这份工作。她年轻,平时哪里有问题还请老板娘多担待,也谢谢大家对她的照顾。”
一看就是肚子里有墨水的,说起话来怪让人膈应的——文化人嘛,后街里的稀罕物。
王蔓菁咯咯笑起来:“哪里的话,这妹儿乖,我也稀罕。”
李梅在后边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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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鼻尖,一闻就闻出望珊肯定是去下馆子了。头上身上那股味儿不是羊肉就是猪肉,骚哄骚哄的,整得店里都是这个味道,又油又腻,臭死了!
还有那男人,手上就拎着盒子呢!也不知道掩掩,怕是故意到她面前得瑟的!
想到这,李梅没好气地重重呼了一口气,手里的毛巾掸得砰砰响。
王蔓菁暗暗扫了她一眼,没有直接点出来,而是对望珊道:“行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忙你自个去的吧。”
李顾行也没有多留的必要。
走之前,他多往店里边看了一眼。
王蔓菁喊望珊干活当然是个幌子。
店里每天的生意就那么多,两个人忙得有余,一个人也忙得过来。那男人是个脑袋灵光的,她这么说只是为了早点让他走。
她更想知道些后街里的新鲜事儿,于是把望珊拉到前台,抓了把瓜子,先嗑开一个再兴致盎然地开口:“这个就是跟你拍拖的男人?”
后街就是一口大锅,来自全国各地的菜都往里边丢。在这里生活久了,说话难免会沾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方言的味道。
但望珊来的时间短,自个说话都带着家乡的口音,那些晦涩难懂的方言成了她和别人沟通的障碍,“拍拖”就是其中之一。
王蔓菁看出她的困惑,快速把舌头上沾着的渣一卷,然后往地上一啐,解释道:“忘了你是个外省仔了——就是处对象的意思。”
望珊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王蔓菁又问:“处多久了?”
这要咋说?两人也没正儿八经说处对象,似乎从家里跑出来的那一刻就成了。望珊抠着手指思考,要细究“处”,那可有得讲究。
想了想,望珊说:“我俩从小就认识的。”
“哟呵,还是个娃娃亲!”
望珊脸上刚消下去的红晕慢慢浮起来。
在旁边扫地的李梅不耐烦地连杵笤帚。
神气什么?还不是靠爹妈,要她爹妈这么认识一对爹妈,指不定谁是谁的对象。
她就说,就望珊这乡巴佬的样儿,怎么可能靠自己处上这样的男人。
如此一想,李梅心里解了一点气。她面上漫不经心地干着自己的活,实际耳朵一直立着,唯恐落下什么信息。
望珊“不负众望”,说了不少关于她和李顾行之间的事。
提到李顾行,望珊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她的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讲两人小时候的经历,讲李顾行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风光;讲他的独立,也讲他的能干。
她讲他,绝非“姓”和“名”这么简单。她在介绍自己的爱人,也在介绍一个男人。
王蔓菁笑得眼睛都成了一道钩。她觉得望珊实在傻得可爱可怜。
她是钩,望珊是鱼,要是她再撒点饵料,望珊指不定连他们床上那点子事都会说出来。
而她呢,她什么都不会说,话说三分真七分假,也就成了真的。
她会说自己老爹老娘早就没了,就她一个人。至于男人,除非掏钱来店里剪头,否则在她眼里跟后街随处可见的老鼠一样没区别。
但面对望珊满心满眼的爱意和李梅明里暗里的嫉妒,她什么都不会说。
20. 第 20 章
来了后街,望珊才知道原来天能下这么多水。
雨隔三差五就要下一次,屋子里总是有一股散不开的霉味。身上也黏黏的,像是被蜗牛爬过一道,怎么着都不舒服。
夜里被雨吵醒过一次,望珊再迷迷糊糊睡着后也没睡踏实。恍惚中听见了闹钟响,猛地睁眼一看,闹钟还有二十分钟才会有动静。
虽然习惯早起,但望珊偶尔还是想犯点懒的。二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用来缓冲一下醒醒脑子也正好。
她躺回去,床板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李顾行坐起来,身下的床板也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我吵醒你了?”
“你起这么早?”
两人同时开口,而后“相视”一笑。李顾行先下床,摸黑到了门口开了灯。
望珊还躺着,脸上印着竹席一条条的红印子。光线乍一下充斥屋子,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她眯着眼睛眨了几次,干脆扯过被单把头蒙住,声音里难得还带着些没睡饱的困顿。
“现在就要起床了吗?”
“嗯,今天还有多一件事要做。”
虽然下了雨,但天气除了多了闷没什么变化。李顾行穿的还是老汉衫,拉住衣摆往上一扯,兜头脱下后再去塑料衣柜里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望珊刚开始还不好意思看他换衣服,时间长了也会窝在被单里偷看。只是轮到换裤子,她还是会羞得赶紧闭上眼睛。
李顾行那里看着跟她见过的小男孩的那里不一样。
小男孩那里小小的,才一啾啾点大。村里一堆光屁股的小孩儿,见多了她都不稀得看。
但是李顾行,他裤子里像是藏了条水瓜。有时候她被他抱着坐在他腿上,那瓜还会硌屁股。
望珊咬着被单一角,思绪乱飞。
这些话她谁都不能说,尤其是不能让李顾行知道。万一他觉得自己不要脸不检点怎么办?虽然她脑子里只会想他这一个男人。
她卷着被单在床上蛄蛹,李顾行不知道她小小的脑子里想的是这些,一拉开被单,看见的就是她涨红的脸。
他蹙眉,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他晚上揽着她睡,没有察觉到她的体温升高。
望珊摇摇头,眼神有些躲闪:“没有,就是有点热。”
热?那就好理解了。床脚虽然立着一台小风扇,但那点风哪里抵得过夏天的燥热,更何况他们用的还是一台二手的风扇。
就连李顾行自己都经常调侃,说风扇的噪音比吹出来的风都大。
也就望珊傻乎乎地维护他那点子自尊心,说那声音能盖过外边的虫子叫,听多了心里就静下来了。
“快起来吧,今天我们早点出门。”
外面刚下完一场雨,现在正是凉快的时候。只是这个点了,路灯早就熄了。乌云一遮,逼仄的城中村里几乎不见光线。
没有灯光,没有月光,路上那些积满雨水的坑洼成了不定点的炸弹。一脚踩进坑里,鞋子里面没湿都算幸运。
李顾行走在前头,望珊跟在后头。
走着走着,她忽然笑起来。
短促的笑声穿透气味,穿透漆黑,直直地钻进李顾行耳朵里。他朝后伸手,问她为什么要笑。
望珊把手放进他掌心:“我们小时候,上学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跟在你身后的。记得吗?”
当然记得,十几里的山路,两人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路上有多少个矮山丘、望珊一天到晚能自言自语多少话,似乎只要经过同一个地方,他都能想起来。
望珊像个名为“李顾行”的苍耳,只粘着他,不粘着别人。时间长了,村里有些小孩就打趣她是他的小媳妇。
李顾行虽然比她大两岁,但终究是小孩子,面皮薄。他赶她,不让她跟,然而背后真没声了,他又会偷偷回头看望珊有没有在身后。
一扭头,望珊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看见他扭头,立刻露出一个咧到耳后根的傻笑。
这一跟,就从村里的小土坡跟到了城市里的水泥路。
他一回头,望珊还是会冲着他笑。
“望珊,你对谁都笑吗?像是来店里的客人,女人、男人?”
望珊跟着他踩过的地方走,随心答应道:“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比如剪头的时候,我光想着蔓姐说的步骤了,就会忘记要笑。”
李顾行自顾自点点头,那就是客套的笑,不走心的那种。
走出住的这片区域,视线明显亮堂起来。
养家的人已经开始谋生,摩的见了人,哔哔叭叭按着喇叭。望珊躲着车,正要往公交车站走,李顾行却拉着她脚步不停。
走出了一小段距离,望珊后知后觉他这是要带着她去菜市场。
“做什么啊?”
“买菜。”李顾行说。
准确地说是买肉。等望珊反应过来,他已经跟猪肉摊的老板开口要了一斤猪肉。
手起刀落,红塑料袋就已经放到了两人面前。望珊拉着李顾行的胳膊傻眼了,他利落地掏钱,再把袋子塞到她手里。
“肉已经买了,你要吃还是放着随你。”
说完这句话,李顾行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他知道望珊舍不得吃,但已经切下来的肉,老板也不会傻到同意退回去。她要是还省,那他就天天这样买。
他要是不犟,也就不会靠自己考出大山。
至于望珊,她像是中了奖,却碍于奖品是一提猪肉而不知所措。
她一个人拎着猪肉回家,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下手,干脆先放到桌子上,等中午回来做饭的时候再说。
上了这么久的班,她对于王蔓菁开门的时间已经把握得很好了。
晚些时候又下了雨,王蔓菁最讨厌下雨。
下雨天的生意是最差的,后街的臭味会被雨水带的到处都是,没伞的人会躲在发廊门口避雨,不要脸的人还会借着闲聊进来待会儿,踩得哪里都是黑脚印。
往往这个时候,王蔓菁就会靠在发廊门口抽烟,借此阻挡那些妄想进来躲雨的闲人。
“娘的,这鬼天气,马上就冷了耶!”
李梅知道王蔓菁这话的意思是什么——因为下雨,温度一下就冷了。等雨停了又会回到先前那样闷热的状态。
望珊则是误解了王蔓菁的意思——她以为秋冬马上要到了,于是中午休息前马不停蹄去了趟百货店,用省下来的那些钱买了质量最好的棉线。
“珊子,”王蔓菁看见那团毛线,新奇地瞪大了眼睛,“那么早就开始织毛衣了?”
她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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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望珊打的样式,不由地点点头,“手还挺巧。”
望珊的手艺都是妈教的,妈打的毛衣谁见了都说好。到了要打毛衣的时候,村里很多姐很多姨都来请教妈。她是妈的女儿,不仅能缠着妈教她,也遗传了妈的好手艺。
她不好意思地解释打毛衣的原因:“早上蔓姐说天马上就冷了,我想着现在赶紧打,还能少挨几天冻。”
末了,她又说王蔓菁要是不嫌弃的话,等她打完这件毛衣也给她打一件。
李梅噗嗤一下笑出来:“土包子,蔓姐是说下雨天凉,现在才八月份,离天冷还早着呢!你这毛衣猴年马月才能穿上哟!”
这话说得直白,就差没指着望珊的脑子说她笨。望珊尴尬地连针都走错了,后背也是一阵连着一阵发热。
要是换了别人说给她打毛衣,王蔓菁肯定是不信的,哪怕这个人是卢杏都没用。
但换了望珊,她就觉得这丫头真心实意会做。
她没好气地拧了一把李梅的胳膊:“人家第一次离家,不知道啥时候变冷不是正常?就你威风,怪不得人家不跟我说你好话。显得你。一天天的,心思乱飞。”
望珊无意挑起事端,反过来缓和气氛,“难怪我去买毛线,人家还笑话我。”
王蔓菁道:“打你的毛衣,搭理人家个锤子。”
这是明摆着在替她说话,李梅气性傲,原本就看不起望珊,被王蔓菁这么一说更气不过。她恨恨地哼了一声,不给望珊一个正眼。
王蔓菁气不打一处来,戳着望珊的脑门,恨铁不成钢,“真是个软包子软骨头,一点脾气都没有的。”
望珊不反驳,只是乖乖笑着应承下来,哪怕脑门上被戳出几个指甲印也没抱怨,举着刚打好的一小片毛衣问她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对着她,王蔓菁实在使不出什么脾气了。
好歹是做头发的,她对颜色自然比较敏感。望珊选的是砖红色,光是毛线团都好看,加上她打的样式,肯定不会丑到哪去。
然而不用望珊说,王蔓菁也知道她这是打给自家男人的,哪里会真的要。
“还是男人好喔,回家有女人暖炕,天冷有女人添衣。”
门口路过要去上班的女工人,正在和婆婆背上驮着的小娃娃说拜拜。
见到妈妈走了,娃娃哇哇地哭。
婆婆边颠边哄:“妈妈走咯,不要你咯……”
王蔓菁又说:“女人要上班,女人要带娃,年轻要上班,老了要带娃娃。上辈子造孽哦这辈子当女人。”
望珊静静听着她发牢骚。
反正没什么客人,王蔓菁索性什么都扯出来聊。望珊手里的棒针穿梭得飞快,只有在对方提到发工资后想怎么花时才慢了下来。
“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存起来就好了。”
其实她撒谎了,她有想要买的东西。
来到这里一段时间,望珊也学精了一点。王蔓菁身上的风言风语不断,多半跟男人有关,她还是少在她面前提男人为妙。
李梅就更不用说了,望珊能感受到她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恶意,说多错多,少说点肯定没错。
她继续打自己的毛衣,李梅在门口站着发牢骚,王蔓菁看着外面的雨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还是男人好喔……”
50-60
第51章
望珊把头发卖了, 开玩笑说卖头发的钱要拿来买骨头给李顾行煲汤。
王蔓菁除了骂飞车党、骂警察,现在还多骂了一个倒卖头发的神经病。
“好端端的头发给剪成这样!你也是傻,在这干了这么久白干了!他那剪刀上头, 剪多短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望珊下意识去勾发尾,手指勾了个空才想起来她的长发都被剪短了, 而且短得不能再短, 甚至不能圈着手指勾一圈。
她悻悻收手, 没辩解, 老老实实挨王蔓菁的骂。
收头发的只在乎头发能剪多长, 不在乎剪头的小姑娘爱不爱美。王蔓菁亲自给望珊修, 可再怎么修, 这狗啃似的短发都修不回来了。
卖头发是望珊自己一个人做的主意,谁也怪不了。头发虽然剪得一块一块的,但换来的钱是实打实的。就是可怜她照顾了这么久的头发, 下剪刀的那一刻, 说她自己不心疼是假的。
家里正是缺钱用的时候, 她只能安慰自己:头发嘛,以后还能长回来的。
望珊一个人去找了新房的房东, 跟对方说家里出了点事,房子是租不了了, 希望能把定金退回来。
车祸就在他们这一片发生的,房东心知肚明,把钱还给了她,说以后肯定有机会入住的。
她又去找女房东说不退房了,对方鼻孔冲到了天上去,说望珊他们这不明明白白耽误她的生意吗!房子说好要退,她招租单都写好了, 就准备贴了!
望珊连连道歉,脑袋都抬不起来。
卢杏跟房东对骂,说她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小心吃饭给米饭噎死喝水被水呛死。玩音乐的两个小夫妻也帮腔,说他们天天在街上,说不定哪天就“不小心”聊到了房东趁人之危的事,到时候NO.5801有没有人来租房就不一定了。
总之有他们说话,房东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望珊和李顾行继续住在后街,住在NO.5801。
英子把厨房给了望珊用。
厨房和客厅是捆绑出租的,有没有都无所谓。他们天天在外边游荡,根本不自己做饭。既然望珊有需求,干脆让给有需求的人。
英子把钥匙给了望珊,说她要是过意不去,就帮他们收拾收拾家。
钱?他们赚一点花一点,家里连一毛钱都没有。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背到身上了。
煲汤要用明火煲才有效果,厨房自带一个小灶台,就是煤气得自己买。反正钱都花得差不多了,也不差花这点煤气钱。
她订了一罐煤气,隔一天就去市场买骨头,煲出来的骨头汤只有李顾行一个人喝。
手头紧,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李顾行的营养不能落下,她不买骨头就买肉,能自己做就不多花钱。
李顾行每天都在家看着她忙上忙下。
出院那天,高达骑着跟厂里同事借来的三轮来接李顾行。车子不是电动的,完全靠人踩。李顾行被他背上“后座”,其实就是一张缠了枕头的小凳子,一条腿能屈着,断了的那条腿只能直放。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一直没有用轮椅。买轮椅要钱,租也要钱。钱是一方面,家里位置小,用轮椅不方便也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觉得坐了轮椅,自己虽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残废,但也跟残废没什么区别了。
做完手术的腿已经不那么痛了,他还是整宿整宿睡不着。
在家休养的日子里,他猛然发现一天居然可以这么漫长。
望珊早上七点就起来了,她现在睡在外侧,但李顾行睡眠浅,她稍微有点动静他就醒了。
人要是装睡,不一定会被其他人看出来。李顾行装睡,望珊一定能看出来。她总是能从李顾行细微的呼吸声或者神态中看出他到底有没有睡着,他要是醒了,她就会翻过去,用发尾扫他的脸。
现在没有长发,她就用手摸。
望珊凑近他,浅而柔的呼吸扫过他的下巴,又往上飘。
她用指腹一点点探那些伤。
他脸上的擦伤已经掉痂了,新长出来的肉是嫩粉色的,虽然李顾行不黑,但脸上多出来这么几道痕迹也很明显。
李顾行原本想继续装睡的,但她的手指跟发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是没忍住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望珊就更加确认他醒了。
“李顾行。”她凑到他耳边,把声音灌进他耳朵。
很痒,李顾行还在强撑,他佯装睡梦中被打扰,挠了挠耳朵。望珊不依不饶,继续在他耳边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给你涂指甲油了!”
他这才“悠悠转醒”。
望珊托着脸,仍然摸他的鼻子嘴唇,“你想不想跟我一块去菜市场?我们慢慢走。你不去,我就买你最讨厌的蒜,中午就吃炒大蒜。”
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他好几天没出过门了,活动的最大范围就是屋子外边一小圈。望珊好几次劝他出去走走,他还是窝在屋里。
就像此时,他还是摇摇头,“你想吃就去买吧,我再睡一会儿。”
望珊没有戳破他。
她翻下床,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买菜。关门前她观察着李顾行,他拖着腿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好像真的要睡一个回笼觉。
门关上,屋里再次暗下来,李顾行睁开眼睛,眼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跟去菜市场做什么?撇去那条断了不能走路的伤腿,他加上两根拐杖,走得也没有别人两条腿的快。望珊要提着菜,难不成还要匀出来一只手扶他?
去外边走动就更没必要了,大家都在做事,他一个人在外边晃荡,更显得无所事事。
他拖着腿,早上叠好被子等望珊回来,然后收拾一下家务,到点了准备做饭。望珊不让他煮菜,说他煮的菜不好吃,他只能煮饭,等望珊中午回来休息一会儿,下午又重复等待的过程。
原来在家等待一个人也会如此漫长。
过了中午,李顾行还是有点消遣的。
望珊有时候要借用厨房,隔壁屋的小夫妻一般在饭点前起床,然后出去吃午饭。阿狗会在这个时候出去采风找灵感,英子作为他的搭档和伴侣,自然和他同行。
两人回到家,就到了练习的时间,开始“咪咪嘛嘛”开嗓。李顾行终于理解望珊之前对他们两人的评价,单纯用欣赏的目光来看,英子确实唱得好,就是阿狗,总是会在他沉浸听歌的时候,忽然扯上这么一嗓子,把人从歌声里抽回现实。
两人在街上卖唱的收益不好,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李顾行和望珊之间的区别,大概在于一个理性一个感性。
望珊单纯觉得阿狗的声音破坏了体验,可李顾行觉得,要是没有阿狗的创作,英子不一定能唱出这样的歌;要是没有英子,阿狗的歌没人能唱出来。
他们两个缺一不可,当然,如果阿狗不嚎那么一嗓子的话更好。
等唱完歌,阿狗就会问李顾行的意见。
“我不是专业的。”他铺垫,然后说,“挺好的。”
“你们两口子说话还挺像。”
阿狗放下吉他,开始中场休息。
“老兄,你真应该多出去走走,老是闷在家里不
行的。”阿狗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他,“我以前也不爱出门,窝在家里,毛都写不出来。老待在家里不行的,这个小破地方,空气不流通,很闷,人就更烦,越烦就越不想出门。最近街上很多咳嗽感冒的,你本来就伤着,更要多出去走走锻炼锻炼——不是真让你锻炼伤腿,就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又说一句重话:“你看望珊妹子,多担心你。”
为了望珊,李顾行决定出去走走。
他拄了拐,第一次大概走了一百米远。右腿打着石膏,很重,他还没走适应,走出了一身的汗,不过感觉确实不错。
他第二次走得更远,离发廊还有一小半的距离。
望珊还没到下班的点,他拄着拐走回了家,在她回家前收拾好了自己,尽量不让她看出自己因为运动流了汗。
第三次,他打算晚上走,走到发廊去接望珊下班。
他都能想象到望珊见到他时高兴的样子。
可真走到发廊了,李顾行却没在发廊里看见望珊的身影。
王蔓菁正在和高达卿卿我我。
高达早上八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中午有一个小时吃饭时间。他不跟王蔓菁住一块,只有晚上下班的时候来陪她一两个小时。
王蔓菁不知道在跟他嘀嘀咕咕什么,总之笑靥如花,两人在一方小空间里悠闲自在,一时半会儿没人注意到李顾行。
他咳了一声,问,“望珊不在?”
“啊……”王蔓菁没想到他会出来,她思考怎么圆谎,眼珠子一转,说,“她回去了呀,你路上没看见她?可能走岔了吧,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
回去了?李顾行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刚把拐杖掉了个头,又杀了个回马枪。
王蔓菁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他给吓死。
李顾行捕捉到她眼里的慌乱,更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
望珊的生活习惯很固定,一般来说不会换条路走的。
她根本没回家,王蔓菁肯定知道。
他盯着王蔓菁,又问望珊去了哪里。高达想挡在自己女人身前,可女人知道李顾行没有什么恶意。她拂开自家男人的手,正想回答对方,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还能去哪儿?去赚票子了呗。你现在才跟我打听,早干嘛去了?一天到晚窝在那破屋子里就无事发生了?你倒是享受,不用干活,连饭都是珊子做的。她天天在我这儿上班,下班还要去找零工。”
说到这,王蔓菁抱起胳膊,讽刺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她是最近才去干的吗?你倒是穿得人模狗样去上班,就没想过她给你买衣服的钱是哪里来的。现在倒是关心了,你是真有心还是假有心?”
回去的路比来时还要艰难。
他终于知道望珊身上经常出现的闷臭味亦或者是酸臭味是哪里来的了。
李顾行有种想把拐杖甩出去的冲动,可现实是他没钱,冲动可以短暂地排解他心中的情绪,他却没办法为冲动的代价买单。
望珊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抽烟。
他一只脚踩在凳子的横杠上,右腿随意朝右侧瘫着。他的背没有像平时一样挺直,而是拱着的,带着深深的颓然。
拐杖相互倚靠着放在门边。
烟是他用来打通关系或者招待客户用的,那些平日里他连看都不多看一眼的东西,现在像有意识的线虫一样从他的鼻子钻进他的身体里。
望珊很吃惊,她夺走他手里的烟,难得对他发了脾气。
“你的腿还没好,怎么能抽烟?就算没受伤也不能抽啊!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抽烟了吗?!”
李顾行没阻拦,任由她把手上燃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用鞋子狠狠捻灭。地上已经落了好几个烟头,她的愤怒压抑不住,她想骂他,甚至想动手打他。
但看着他颓废的样子,她还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李顾行,你别这样,我们两个人呢,遇到什么都会熬过去的。”
李顾行紧紧抱住她的腰,她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初次接触尼古丁,大多数人往往是狼狈的,至少李顾行是这样。
风好几次吹灭打火机,他还是倔强地点燃了烟。风又吹着烟往他脸上扑,烟带着出租屋散不开的水汽,扑到脸上湿湿的。第一口是苦的,苦得舌头都发麻,烟从鼻子里钻出来,鼻子又被呛到了。他控制不住地咳嗽,风把沙子吹进了他的眼里,咳嗽伴随着眼睛的刺痛,让他流出了眼泪。
那股烟味还没散,他抱着望珊,闻到了烟味,也闻到了她身上掺杂的那股复杂的臭味。
李顾行哭了,他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是因为烟太呛才呛哭的,或者确实也有这个原因。总之他抱着望珊,眼泪浸湿她单薄的衣服。
望珊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一下又一下安抚着他的脑袋。
他说:“望珊,你信我吗?”
望珊说:“我一直都相信你。”
第52章
早上起床的时候, 两人脸上没有一点昨晚情绪的残存。
望珊依旧翻到李顾行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哄他“起床”。
“你去吧,我一会儿要打个电话。”李顾行压下她的脑袋, 在自己额头上碰了碰。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仿佛打电话这个举动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下的决定, 没有什么好纠结或者欺骗她的。
李顾行愿意这样说, 望珊是很高兴的, 哪怕他还是不出门。她没问李顾行要打电话给谁, 也没问他要跟对方说什么, 仅仅只是快速从床上翻下来, 之后洗漱和换衣服都像开了倍速。
“那我出去买菜啦, 你打电话吧,我不打扰你。”
话还没说完,望珊就已经关上了门。
李顾行哑然失笑, 要不是望珊是雀跃的, 否则他真的会觉得自己或者电话那头的人是洪水猛兽。
他跟往常一样起床, 一条腿的平衡肯定没有两条腿好,但这不影响他借着铁架床的力把被子叠好。他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洗脸的时候顺便用湿答答的手捋了一把头发。
长了很多,是时候让望珊帮他剪一下了。
他按照平时上班的流程, 刮了胡子,又换上了西装。打了石膏的腿套不进裤腿,他干脆把右边的裤管折了又折,折起来总归比穿大裤衩好。
做完这些,他掏出充满电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听筒传出来的是一道女声, 按照习惯的口语问了一句“喂”。
李顾行没有介绍自己,他们的关系没有亲近到光看电话号码就知道是谁,也没有陌生到认不出对方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商讨过。
他言简意赅说了句“是我”,又说,“上次说过的事,你现在还考虑吗?”
整段通话可能还不到三十秒,望珊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打完了,正坐在
桌边写东西。
看见他再次穿上了西装,望珊的第一反应是他瘦了。这段时间他过于憔悴,虽然面上不显,但望珊能从他每一个神态中看出来。西装原本是合身的,现在穿在身上,总觉得背显得单薄了,袖子那一块也空空的。
她没有惊讶李顾行为什么穿上了西装,手上拎着的塑料袋被她放到了桌下,她搓搓手,把上边可能沾着的东西和气味搓掉,上前帮忙理了理他的领口。
“李顾行,你还是穿西装好看。”
李顾行把她搂到怀里,望珊惊呼出声,一把撑住桌子,害怕压到他的腿。
“大腿而已,只要你不往我腿上踹,一切都好说。”
望珊试探性地压下自己的屁股,见他脸上没有出现什么痛苦的表情,这才放心坐了下来。
他捏住她的脸,问她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我穿其他的不好看?”
“不是。”望珊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你穿西装最好看’。”
望珊的脸瘦了。
从前她笑,颊边总是会溢出些肉来,跟发酵的面粉一样,自然地膨胀溢出。现在明显没了,她笑起来,只能看见尖尖的下巴。
两人看着对方,似乎都从对方藏着疲惫的眼神里读懂了彼此心里的想法,又读出了另一层安慰的意味。
无论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对方。
瘦就瘦了,以后还能长回来的嘛!
李顾行亲亲她的脸,又吻上她的唇。他的动作很慢,舌尖只是轻轻扫过她的唇,将干燥的唇瓣浸湿,没有再深入。
望珊有点醉了,脸颊上飘着两坨霞红。她不明白李顾行为什么这样缱绻地吻她,她只是单纯抱着好奇沉浸其中。
李顾行用干燥的指腹扫过她的脸颊,坦言说自己吃完午饭要去见一个人。
“赵小姐?”
望珊很吃惊,她以为李顾行以后都不会再见她了。
说起来,事情走到这一步,功劳都是望珊的。要不是她当时给赵文卓搬了把椅子,两人就不会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说那些早就被他抛弃的想法,更不会有后续。
昨天晚上他抽了一地的烟,想的还是这回事。
出去找份工作不现实,附近都是工厂,没有哪个厂会招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处境稍微好一点的文职附近又没有,总不能去士多店帮人家看店——要是碰到了贼,东西都被抢完了,他还没跑过人家。
唯一能在恢复期间搏一搏的,大概只有他脑子里来来回回思考又隐藏的想法。
那有个很励志的称呼,叫创业。
为了望珊,他决定背水一战。
闯赢了,他就能给她一个未来。
要是输了……他其实不敢想。
“你放心去做吧。”望珊捧着他的脸,让他不得不和自己对视。他原本想躲闪——他不敢面对闯输了的后果,但望珊的眼神告诉他,输了也没关系。
“你大胆去做!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李顾行,我说过我信你。”
是的,“我信你”,这句话李顾行听过无数遍。
望珊说过无数遍,但绝对不是敷衍或者随口一提。提起他的梦想,她的眼神比谁都热切,里面还暗含着鼓励。
她总是不计成本地支持他的梦想,事到如今,李顾行的底气只剩下望珊,和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我信你”。
他抱紧她单薄的身体,把脸埋进她颈窝。长发断了,闻不到属于发上的馨香,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那同样让他心安。
出门上班前,望珊又问了一次李顾行什么时候和赵文卓见面。
他不厌其烦地回答她:“吃完午饭。”
他要是和赵文卓一起吃饭,两人之间少不了有一个人要请客,他是男人,按照世俗来说应该他掏钱,可他不想掏这个钱,去外面下馆子,还不如把钱花在自己女人身上。
而且赵文卓未必能坐在后街的餐馆吃下一顿饭。
还是各吃各饭,到时候就事论事,省了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那我中午早点回来做饭。”望珊兴奋地说。
她的本意是准备得充分一些,让李顾行吃饱吃好,这样才有精力商量事情。李顾行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脑子没转过弯,见面的时间只是恰好定在了饭点后的某一个点,并不是一定得吃了饭才见面。
他提醒她:“不用,你正常回来就好了,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她答应得好好的,中午还是提前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望珊一直忍着没多问。
她怕问多了李顾行会烦,更怕自己控制不住,一张嘴话就蹦出来了。她用米饭堵住自己的嘴,不停往嘴里扒饭。
“少吃饭,吃菜。”李顾行说。
他不是在意望珊吃了多少饭,她的饭量其实不大,李顾行巴不得她多吃一点,就算她每餐吃三碗饭也没有关系。他单纯看出了她的想法,觉得实在没必要,于是把肉丝夹进她的碗里,状似无意道,“吃完饭休息半个小时就出门。”
望珊中午不睡午觉,以往到了这个点多多少少会困乏,今天却格外精神。
原本是李顾行洗碗,她挤开他,说不要把他的西装弄湿。
她用洗碗消磨等待的时间。
李顾行拄着拐走不快,两人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出门。
望珊有种两人已经老了的感觉,他挪一小步,她亦跟着挪一小步。边上有小孩在蹦跳,从他们身边跑过,做个鬼脸,又超过前边散步的大肚婆。
慢慢挪,时间就不明显了。
她不往前看,专注盯着他的脚下,要是路上有稍微大点的石头,望珊会先跑两步把石头踢开,再跑一步回来跟着李顾行。两人路上没有说什么话,她心里却在悄悄计算他走了多少步。
走路对于李顾行而言更像是体力活,走到发廊,他已经满头大汗。
“你去上班吧,聊完要是还有时间我就来接你下班。”
望珊站在发廊的门槛上,扯起袖子给他擦汗,“好,你路上小心石头。慢慢聊,不要跟她吵起来。”
李顾行哑然失笑,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怎么从她话里听出来一种告诫小孩的语气。
“进去吧,我走了。”
她一直看着他拐出街角,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这才转身进发廊。
一扭头,王蔓菁就在她身后盯着她。
望珊吓了一大跳,叫出了声。
王蔓菁吓人而不自知,她老早就站到这儿了,望珊一颗心挂到了男人身上,当然没发现她。
“他拖着三条腿干啥去?”她朝李顾行离开的方向了下下巴,好奇心根本藏不住,“还穿了这一身。”
要是李顾行没出事儿,王蔓菁是提都不会提他的,但他出了事,还打扮成这样,那她肯定要问一问。
望珊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她要去跟别人见面。
“见谁?男的女的?”
她说一位姓赵的小姐。
“女的!你不跟上去看看,就不怕他背着你乱搞?”
望珊老实地摇摇头。
她回想了一下赵文卓的形象,内心没有要跟她对比的意思。李顾行跟她谈的是正事,她有什么好多虑的呢。
他们早早就说好了,如果李顾行心里有了别人,那就告诉她,她不会跟他吵或者跟他心里的另一个人吵,只会主动离开。
非要说有什么让她有点介意的话,她摸摸自己的胸口,确实有点羡慕对方。
“你这心被狗叼走了吧?我可告诉你,男人八十都能嫖,更何况他伤的是走路的腿,不是办事的腿!他天天跟你睡一张床,谁知道心里想的跟你想的是不是一件事!女人不长点心眼子,吃亏的是自己!”
王蔓菁戳着望珊的脑门,她的指甲有点长,戳得望珊的脑袋有点疼。
她面色讪讪,说着“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你知道他在哪里谈事吗?快跟上去看看。”
望珊其实知道,但她说不知道。
“我跟你讲,等他回来你就旁敲侧击问问,别索|嗨嗨的给人家骗。”
望珊又说知道了,但是李顾行回来的时候,她还是没开口问。
跟去时的路一样,两人慢慢挪回家。
望珊没有主动说话,要是李顾行想说点什么,他自己会说的,她不想给他压力。李顾行也没有主动说话,他盯着脚下的路,用手臂带着拐杖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松开了右边的拐杖。
望珊不明所以,手已经先一步接过了他的拐杖。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右手牵住了望珊。
她看见他勾起的嘴角,自己也无意识地跟着他笑。他的步子迈得大了些,望珊动了动手指,跟他十指相握,紧紧跟上他的步伐。
不用说话,她已经知道了他想说的话。
第53章
NO.5801门前的葡萄又到了一年采收时。
房东又在大清早的时候来摘葡萄了, 望珊在家里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她故意去盘算房东什么时候会来摘葡萄,或者特意贴着墙壁去听动静,而是铁门的隔音太差, 不想听见都难。
塑料凳先是在地上摩擦,胖房东身体不灵活, 踩上凳子的时候没踩稳, 大象腿拖着凳子又发出急促的声响。凳子好不容易不响了, 她那把剪子又咔擦咔擦叫了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藤上没有叶子, 都是果。可望珊日复一日看着那株藤曼生长, 对于上面打了几串葡萄再清楚不过。大概是醉酒的阿狗老是往地里撒尿, 掺了酒精的尿对葡萄不好, 总之今年的收成没有去年好。
果然,房东的剪子“为非作歹”了一阵,没过多久就消停了。
望珊撑着床板, 小心翼翼起床。
身边的李顾行还没有醒。
他太累了, 望珊知道并理解。那天他和赵文卓商量了什么她不得而知, 总之打那天起李顾行就忙了起来。
他要拉人入伙,选谁他心里早有定夺, 重要的就是去动员。赵文卓每天都开车来后街接他,他拖着打着重重石膏的腿, 每天依旧收拾好自己出门,有时回来满面春光,有时心情低落。
望珊帮不上他什么忙,只能打点好他们的小家。
她现在不再需要送他去公交站,原本可以睡久一点的,但望珊脑子里有很多事要做,她还是按照原来的时间起床, 按照自己的计划一件件做事。
买完菜,她要先去旅馆打扫卫生。
天气冷了,大家晚上都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各种味道被热气这么一烘,变得更加浓重难闻。竹席被撤走了,几十间房的竹席堆在一楼等着她洗;房间要换上厚一点的被子,几十间房的被套套完,她的胳膊都酸了。
南方不下雪,自来水没有冻住,但里面像是掺着冰碴子,格外冻手。
望珊的手长了很多冻疮。
整只手都是紫红紫红的,指关节最严重,有时候伸都伸不直,尤其是碰了冷水之后,更是痒得忍不住直挠。皮挠破了,血流出来了,痒意还是没止住,有时真的痒急了,双手都要攥在一起,自虐似的相互挤搓揉抓。
去年她也长了不少冻疮,只是没有今年这么严重。
撇开她要经常打扫卫生收拾家务,发廊那些劣质发膏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王蔓菁看到了她的手,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店里的活不只有望珊一个人做,她自己的手也是这样,发紫的发紫,干裂的干裂。做这一行就是这样,换了别家发廊同样裂手。
现在发廊的生意一般,但王蔓菁知道望珊要养家,还是竭尽所能给望珊开了最高的工资。至于手,实在没办法。
店里其实有手套,但戴着手套给客人弄头发的时候没那么方便,望珊自己也这么觉得,还是光着手做事。
护手霜,治标不治本,一碰水就白擦。贵的护手霜她们消费不起,便宜的涂了只会让手更痛,还不如在上面抹点猪油。
猪油也是望珊常用的“护手霜”。
她倒也没奢侈到用熬出来的猪油擦手,只是切猪肉的时候油脂蹭到了手上,她总是要过一会儿再去洗手。
“不要用冷水,用热水!”
王蔓菁总是这么提醒她。
店里还可以用热水,但家里总归没那么方便。烧水壶就这么大,用热水反反复复烧,不知道得烧多久才能洗完衣服。等水烧开的时间,她都能用冷水洗完了。
用加热棒也不是不可以,但望珊总想着省一点,再省一点。
熬过李顾行创业的这段时间就好了。
到了十二月,李顾行和合伙人正式开始投入研发。
赵文卓掏的启动资金,这笔钱主要用于租场地以及购入设备和支付工资。
新的办公室在某栋廉价写字楼的低楼层,之所以廉价,是因为位置偏,基础设施也不完善。
这个位置是李顾行找的,说起来还得感谢上一份工作的奔波,这才让他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小单间,面积就比他和望珊的出租屋大一点,亮堂一点。甚至条件还要差一点——这里没有厕所,要上厕所只能去楼里共用的公厕。
室内设施很简单,只有一张长桌,所有人都围着桌子坐。李顾行坐“主位”,对面是赵文卓,其他人分散坐在两边。他身后两臂距离就是墙,靠墙放着一面白板,平时开会用的就是这个。往往开会的时候,他需要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在白板上给各位分析讲解。
冬天没有暖气,大家尽量把自己裹暖和了,二氧化碳充斥在这间屋子里,这间屋子还真就暖了起来。
李顾行和赵文卓是没有工资的,其他人的工资也勉强够吃饭,连当初的八百块都没有。中午大家统一订的盒饭,盒饭也是李顾行订的,这不仅得感谢上一份中介的工作,还得感谢老秦,让他知道订这家盒饭最实惠。
团队加上赵文卓一共七个人,七份盒饭,六份一荤一素,还有一份两个素,前面是其他人的,后面一份是李顾行的。
赵文卓跟他说这样不行,他才是最应该要多吃多补充营养的人——腿还有好一段时间要恢复。
李顾行说:“我爱人晚上在家做了饭菜等我。”
每每到这时,严肃的办公室里就会爆发出一阵轻松愉悦的调侃。
望珊确实在家里做好饭等着他。
加班是常有的事,李顾行下班回家的时间不再固定在某个区间。天气冷,加上有赵文卓开车接送,他就不再让望珊去公交站等他了。
望珊打完零工回来还有时间,她会先洗澡,再准备快煮的夜宵。后街住着好几个广东师奶,望珊煲汤的技术就是跟她们学的。再不济就是些粉面,用瘦肉汤煮,吃一碗身体就暖了。
今晚她煮的就是这个。
厕所在烧洗澡水,望珊站在屋里的桌前,边煮面边问李顾行进度怎么样了。
她刻意面对着墙,这样就不至于让李顾行看见她那双破破烂烂的手。
“还在商量的阶段,有些细节还需要完善。”
李顾行想研发一个购物平台。
望珊之前去地上商场,回来的时候不经意跟他说:要是有人直接把她想买的东西送到家门口就好了。
他带她去了一次网吧,让她在8848网和易趣网上购物。望珊不会玩电脑,自然不会所谓的购物,她也没什么要买的,反倒是问了他很多问题。
比如说这些店是怎么开起来的,东西怎么送到她手上,有些问题李顾行答不上来,反倒引起他的思考。
车祸不能动弹的那段时间,他脑子里逐渐描绘出一个新想法——他想做一个购物平台,更简单化,购物更便捷化。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平台是他为望珊做的。
“你们才刚刚开始,不用着急嘛。”
她把锅撤开,握着桌子的两边挪到李顾行面前。他正坐在床边写东西,放
下东西抬头的时候,望珊正好松开手,快速抽了回来。
“烫呢,你慢慢吃。”
李顾行把碗挪到她面前:“怎么不给你自己装一点?”
她摆手:“我不饿,你快吃,外面风很大吧?吃完就暖和了。”
那双手仿佛见不得人,只是在空中短暂地挥了两下,就被望珊快速夹在了腿中间,佯装取暖。
李顾行没有发现异常。
洗完澡,两人双双躲进了被窝。
夜里风大,经常吹得窗户砰砰响,风还会从窗缝里灌进来。李顾行找了碎布把缝隙堵住,风刮不进来了,但屋里还是冷。他们穿着毛衣睡,盖上一层被子,最顶上还要铺上两人的棉衣。
李顾行的右腿不方便移动,他现在平躺着睡居多。他没能像以前一样主动把望珊往怀里抱,望珊就枕着他的胳膊抱着他。
“蔓姐说她打算去学美容,她已经交了学费,过几天就去上课。”
生意不好,人就变着法儿地折腾。
这是件好事,王蔓菁学了,望珊也能跟着多学一门手艺。但她还是有点怕,怕自己的手碰到更多东西,会烂得更快。
望珊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
她不想让李顾行发现自己手上的冻疮,他现在的精力应该全部投入到他的新事业之中,那才是大事,自己这个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她又经常会幻想,他注意到了自己藏手的举动。比如她煮夜宵的时候,他没有关注他的笔记本或者锅里的东西,而是发现了她握着勺子的手。
发现了,然后呢,他可能会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凑到唇边哈上一口热气,说不定那样会舒服得多。她会表现得根本不值一提,但心里却偷着乐。
望珊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屋里太暗,太阳在冬天早早就下山了,现在屋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别说李顾行了,她自己都看不见她自己的手。
她把手伸进被窝里,胳膊原本是抱着他的腰的,不过她现在改变了主意,不经意地朝他垂放在身侧的手触碰。
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望珊心里一惊,心跳都加快了不少,扑通扑通的,听着格外清晰。
李顾行会说些什么的吧?
他的指尖这么灵敏,常常只是贴着她的内裤,他就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了。
可能是天气太冷,手指冻僵了,所以他才没反应。
望珊的手指变成了藤蔓,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这样就更明显了吧,她都能感受到自己手指上粗粝的爆皮磨到了他。
她听见了李顾行发出的动静。
她的心再次一紧,然后逐渐恢复原来跳动的速度。
她听见李顾行发出的轻微的鼾声。
他已经睡着了。
望珊又把手伸了出来,她朝他的眼睛探去,就快要探到他的睫毛,她又停住了。
指腹轻扫过那片敏感的防线,他没有动弹,明显已经睡熟。
望珊有些失落。她抱他抱得更紧,临睡前又安慰自己。
他只是太累了,所以才没发现她伤痕累累的手。
等春天到了,她的手就没那么难受了。
第54章
感冒是和冬天一起来的。
望珊起初只是觉得嗓子痒, 频率就跟说话的时候被口水呛到一样低。时不时咳一声缓解缓解,这件事儿也就被她忽略过去。
包括她自己在内,一开始谁都没注意到她在咳嗽。再往后, 她想藏都藏不住。
意识到这回事儿,冬天已经过去小半。
嗓子一有反应, 望珊习惯性先干咽两下。喉咙被扩张又挤压, 运气好这股痒意就盖了下去, 运气不好反应就更加剧烈。时间要是来得及, 收银台已经凉透的水就是最好的选择。要是来不及, 结果显而易见。
她捂着嘴, 同咳嗽声一块飙出来的是眼泪, 再然后就是鼻涕。刚才的忍耐没有带来丝毫威慑,反而让咳嗽变本加厉——压弯了她的腰,一股劲从嗓子眼里涌出来, 顺着脖子到脸, 一片通红。
“你这样不得行, 去诊所看过没得?”
卢杏给她拍背,她手上的力度重, 拍在背上反而舒服。望珊缓过来,点头又摆手。
她去看过了, 开了瓶止咳糖浆。这玩意儿甜到发苦,贵就算了,还没有效果。瓶壁上残留的那些被她灌了些水冲了冲喝完,她就再没去诊所看过。
“去不得医院,医院骗钱最厉害。我那天去医院看,两盒药……”卢杏托着脸,看不出具体什么态度, 盯着某个方向看的样子更像是在发呆。只有提到了钱,她脸上的情绪才丰富了一点。
她朝望珊比了两根手指,又多加一根。三块钱是不值得她浪费伸手指的劲的,三十块也不必。能让她伸手指,那肯定是大钱,三百!
望珊瞪圆了眼睛,脸颊肌肉牵着嘴角往两边扯。
她不是在配合卢杏,而是觉得这个钱实在太多了!
两个女人达到了共识,卢杏撇了撇嘴,刮得细长细长的眉毛往上一挑,眼珠子也转了一圈。这表情里还有另一层含义,是在说“你以为呢?”
望珊没觉得她这是看不起自己,在医院花大钱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
卢杏也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在说医院是个吃钱的地方而已。说到花出去的钱和吃进自己肚子里的药,她就没有好气。
“还说夫妻同治同吃,两个药老娘都自己吃!”
从屋里走出来的王蔓菁大笑着调侃她:“谁上你床就先给谁吃呗!”
“滚你妈的,你就幸福咯,天天抱着男人睡,爽得你啊啊哦哦上天了吧?”
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斗嘴,脸红的反而是望珊。她这会儿嗓子不痒,但还是轻轻咳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祈祷这两姐妹别扯上自己。
王蔓菁天天说自己老,但明眼人都知道她那只是自嘲。她正是凶猛的年纪,高达又正年轻,两具身体凑在一起,不发生点什么才奇怪。
有好多回,望珊早上来上班的时候都是高达开的门。
男人见到她还是跟哑巴一样,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望珊心里有分寸,也不会跟他多说什么。
变化最大的是王蔓菁,她先前孟浪,嘴里三句话有两句离不开床上那点事,拍拖之后反而收敛了起来。
此刻她拔高了音量盖过卢杏,嚷嚷着“还干不干正事了”,脸上明显带着红。
卢杏今天来是来做脸的,她被王蔓菁摁在凳子上,脸上敷了东西,嘴就张不开了。
望珊多少认为王蔓菁是故意在她唇周敷了这么多的泥,糊上嘴就说不出话来了。总之两人确实闹不起来了,但卢杏的嘴还是闲不住。
“最近来我们那儿的老鬼也好多咳嗽的,别是空气里有什么病毒,死老头子,要死的年纪还出来祸害人。”
“呸呸呸。”王蔓菁赶紧说,“你莫把人吓死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店里还有个同样咳嗽的!
“可能就是冬天流感,屋子里潮潮的,刚来不适应就是这样。到市场里头买点白萝卜,败火的!”
望珊想,今年都是她在后街过的第二个年了,哪里还是“刚来”?
这话放在喉咙里,跟咳嗽一块压抑住。
王蔓菁问两人:“今年回不回去过年的?”
望珊摇摇头,没敢说真相,只说李顾行现在的公司正在忙,走不开。
卢杏说:“不晓得。”
“还不晓得?多少年没回去看过了,再不回去看看娃娃都嫁人了。”
卢杏扯扯嘴角:“钱还没赚够,回去做啥子。”
“你那钱还没赚够?你来我这里做,我把手艺教给你,你把剪头的钱也赚去得了。”
“你说的哈,我可不要你教我,我要珊子教我。”
“瓜批的,珊子不是我亲手带的?”
望珊笑着看两人斗嘴。
卢杏在拌嘴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望珊:“你那手好点没?”
望珊依旧笑着,摇了摇头。
只要干活一天不停,她的手就一天不会好,该裂的地方反反复复裂,不该裂的地方干着干着也裂了。
有时候正给客人洗着头,她会忽然顿住。客人不知其因,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发丝割到手上的裂口了,要停下来缓缓。
“我包里有支擦手的,你拿去用,洗脚城里发的,我用不上。”
相较于从早干到晚的望珊,卢杏那活确实用不上什么护手霜。三人之间,她的手是最嫩的,王蔓菁其次。
至于望珊,她的手没有“嫩”这一说。
她收下那支霜,等着干完活要睡觉的时候再涂。卢杏说买白萝卜的话她也听了进去,但她没时间去菜市场,只能明天早上再说。
卢杏弄着脸,王蔓菁拉着她说自己最近了解到的一个保养品,说是对女人的身体好,吃了改善皮肤状态,还能瘦身减肥。
望珊没听她们讲这些,手上有点钱的人才会去搞这些。她呢?她连医院都不敢去。
在吃上萝卜之前,她该咳还是照样咳。
怕吵到李顾行,她总是竭力忍耐嗓子传来的不适,实在忍不住了才会稍稍发出一点动静。
床上垫了一层泡沫算是床垫,拼接的,是之前有户搬走的人家不要的。望珊给捡了回来,重新拼在了一起,按照床板的尺寸剪好了。
两人都习惯了睡硬床板,垫上泡沫单纯为了不那么冷。但那泡沫还没有一截指节厚,保暖的效果甚微,防震的效果更是聊胜于无。非要咳起来,她颤抖的身体带着整个床架都在晃。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李顾行醒了,神智还没完全苏醒。望珊没想到会吵到他,捂住自己嘴的力道更大了些。
她本想说“没事”,让他继续睡,可咳嗽声比要说的话先一步喷出来。
李顾行彻底清醒了,他下意识伸手给望珊拍背,床架哐啷摇晃,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感觉。他把望珊扶起来,拖着腿越过她的身体,开灯倒水。
口盅里有水,却早就凉了。李顾行只好去拿暖壶,给她兑成了温水递过去。
望珊用袖子挡住大半个手,捧着杯子喝水。
杯子里的水全下了肚,望珊的咳嗽总算缓解一点。
李顾行看着她的样子,眉头蹙得死死的。
头发长了些,不至于看出一块一块剪过的痕迹,但她咳嗽的时候在枕头上蹭,此时蹭得散乱无比。最显眼的是她的脸,脸颊一片酡红,分不清是因为屋子里没有新鲜空气闷的,还是因为咳嗽或者其他原因。
等她喝完水,李顾行摸上她的额头。
望珊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他的脸朝自己逼近。这次是他的额头凑了过来,他抵着她的额头,在确认她有没有发烧。
“其他地方难不难受?难受了要跟我说。手也是,怎么搞成这样了?”
“冬天上班就是这样子的,大家都一样。”
望珊想把手抽回来,但李顾行牵着她不放。她蜷缩了一下手指,转移话题说有点闷。
开窗太不现实,李顾行只把窗缝里塞着的布条拔了。
他还是握着望珊的手,细细打量,时不时捂在手里,递到唇边呵出一口热气揉搓。
手上起的皮在他手心里揉搓,刮到他的同时,望珊心里也痒痒的。
“杏姐给了我一支涂手的,我晚上睡觉前涂了,现在还不明显,涂多了就好了。”
她的手冻得发紫,一摁一个白印子。李顾行叫她把护手霜拿出来,在掌心涂了一大坨,给她搓手。
膏揉进皲裂的皮肤里,其实是痛的。
但望珊嘴角却是高高扬起的。
她因为李顾行发现了她的手而高兴,也因为他的反应和自己心里想的一样而高兴。
这个时候,痛已经不算什么了。
李顾行说:“以后别洗衣服了,等我回来再洗。”
望珊说好。
进入屋里的空气虽然稀薄,但好歹新鲜。望珊坐了一会儿,觉得舒服了的同时又有些凉。
两人重新躺下,李顾行把她搂进怀里,仔细给她压实了被角。
望珊又有些咳,被子一上一下拱动着。他给她顺气,道,“咳了好久了,改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方才吹了一会儿风,望珊身上正是凉着的。乍一下重新进到他温暖的怀抱里,她没忍住浑身抖了一下,抱紧他的同时给他上下搓着背。
“不用啦,我就是上班忙,没时间喝水而已。你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你忙你的就好了,不用担心我。”
起皮的手刮到她给他织的那件砖红色的毛衣,望珊顿时停下动作,只是抱着他。
今年她没有去年那么空,给他打的毛衣才织了两条袖子——她得抓紧时间,赶在冬天过去之前让他穿上新毛衣才行。
就算再忙,抽出时间陪她看病也是必要的——工作跟望珊相比,谁更重要不言而喻。
李顾行不认可她的话,咳了这么久,真要咳出病怎么办?
望珊抬腿碰了碰他打着石膏的腿,笑着问他,“我们俩去医院,你扶着我还是我扶着你?”
明晃晃的调侃,李顾行听不出来才真是被冻傻了。
他扣住望珊的后脑勺,边咬她的嘴唇边厮磨,“不都一样?夫妻不就是这么扶持的。”
望珊觉得他这样轻轻的,连咬带舔的力度还不如痛快地咬她。她不是主动的那个,却像因为馋生栗子的那股甜,糊了一嘴的栗子毛。
这下不止嗓子痒,连嘴也是痒的。
“你别老是亲我了,传染了怎么办?”她咬咬下唇,红着脸提醒他,“我们还不是夫妻呢。”
这话听进李顾行的耳朵里,跟变相提醒他快些娶她一样没区别。
他抱她抱得更紧,不是怕冷索取温暖的那种紧,更像是要把她变成身体里的一部分。
用力的同时又掺杂着一丝克制。
“天天睡一起,现在才说会传染,望珊,你现在说这个会不会晚了?”李顾行咬住她的唇,撑起身体加深这个吻。
剩下的半句“我再加把劲,争取早点娶你”融进他含糊不清的吻中,望珊没有听清。
翌日,望珊早上买了白萝卜,李顾行晚上回来的时候也给她带了东西。
“糖?”
她打开塑料袋,惊喜又疑惑地看着袋子里乳白的碎糖块。
“你怎么乱花钱?”
李顾行脱着外套,随口解释这是麦芽糖,“卖糖的人说是可以润肺,你就当个零食吃吧。”
望珊知道这是叮叮糖——经常有人挑着扁担在路边叮叮当当敲着锥子,边上围着的都是小孩。
她捻起一大块递到李顾行嘴边,男人撇开脸,说不吃,“小孩才爱吃这个,你吃吧。”
那一大块糖又重新落回袋子里,望珊挑挑拣拣,在里边翻出块指甲盖大小薄厚的放进嘴里。
李顾行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总之肯定不是糖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坐到她身边,从袋子里拿出那块最大的塞到她嘴里。
“一块糖,能省几分钱?笨。”
望珊朝他笑。
李顾行从刚刚脱下的西装外套里边掏出一瓶大宝,垂下眼帘牵过望珊的手。
她的手跟昨晚一样,刮得他的掌心生疼。
“以后别涂卢杏给你的那支了,成分不好。以后每天都要记得涂这个,不要担心钱。”
望珊含着那块糖,含糊不清应着好,满心满眼都是李顾行。
是甜的。
第55章
网络媒体不那么发达的时代, 大家了解新闻快讯的最佳途径是报纸。
发廊里虽然有电视机,但王蔓菁鲜少通过电视看新闻,还是习惯看纸媒。她总有办法拿到当天的报纸, 再不济就晚一天。
望珊在她边上打毛衣,听她念叨报纸上的内容, 这是
王蔓菁的口癖。她读报纸的时候还有一个习惯, 就是要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
慢归慢, 但胜在念得清晰, 虽然遇到不会念的字会被她含糊过去, 整体来说还是不影响听的。
原本望珊在她看完报纸后也会自己拿来看, 但现在时间不允许, 她赶着快些把毛衣的后面半截织完,好给李顾行穿上。
他一整天坐在办公室,容易冷。
边上王蔓菁在念叨:“子宫肌瘤、卵巢囊肿绝不开刀……到广州大道……”
这些内容天天都在报纸上印着, 望珊没听进心里去。她不想打扰到王蔓菁, 嗓子痒的时候压着声音咳两声, 搓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继续织。
王蔓菁沉浸在自己的阅读里:“1月5日,两名患者被初步诊断为某种病毒感染, 据悉,黄……曾在深圳一家客家菜饭点做厨师。2002年12月5日左右出现发热, 畏寒,全身无力的症状。”
读完这段,她啧啧评价,“嘢,还是个厨子,做的是菜还是毒哟。”
望珊手里穿针的动作一顿,显然是听进去了。她好奇报纸上的内容, 可不能伸手直接去拿,于是问对方,“蔓姐,这是什么时候的报纸?”
“昨天的,呐,这些写得清楚嘛。”她把报纸举起来给望珊看,最上方的小字明明白白写着“2003年1月6日”,“今天七号了。”
这一举起来,望珊就把内容瞧得清楚了。
“病毒”两个字印刷得干脆利落,不想看见都难。望珊又往下看了两行,王蔓菁方才也念了这里,说的是“发热畏寒和全身无力”。
她在心里数了下日子,自己身体虽然没有这些反应,但是咳嗽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想到这,她心里有些毛毛的。偏偏嗓子又开始痒了起来,她不敢咳,硬生生灌了杯水盖了下去。
她开始刻意和周围的人保持距离,包括同床共枕的李顾行。
不是李顾行心细发现她的不对劲,而是望珊的反应实在太明显。
夜里睡觉,她说什么都不肯跟他躺同一个方向。李顾行把以前用过的借口全拿出来使了一遍,望珊依旧不肯,说她这样躺着就行。
她不动,那就李顾行动。
他掀开被子,从床头换到床尾,不由分说躺在望珊身侧。
冷风因为他的举动灌进了被子里,原本微微变暖的被窝此刻失去了温度。她还想躲,他就箍住她的胳膊,强硬地把她抱着。
望珊担心碰到他的腿,推他的时候不敢用力。她也不敢讲话,怕真有什么病毒会从嘴里冒出来,传染给他。
两人一时之间争执不下,最后是望珊先败下阵,剧烈地咳起来。
她咳了太久,再开口,嗓音都是哑的。
“你不要离我那么近!”
男人漆黑的眼眸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变心?他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望珊身上,但他暂时想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
自从开始开发平台,他对她的关心确实淡了很多。两人早上不再一起去公交车站,晚上他也不让她来接了。他们的交流明显不如从前,后街是不是来了新人?她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或者从卢王两人嘴里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想到这,他抓着望珊胳膊的手不自觉用力。
直到她焦急的哽咽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我身上有病毒,会传染的李顾行!”
李顾行的理智稍稍回笼。
他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内心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升起疑惑,“什么病毒?”
望珊也解释不清到底是什么病毒,她边咳边断断续续说着话,不知道是被口水呛到的还是因为太着急。
“你办公室能不能……能不能住的?我给你收拾几件衣服,你先……住过去好不好?”
仔细听,她语气里的焦急根本藏不住。
李顾行把她抱在怀里,顺着她的背让她冷静下来,“我哪里都不去,这是我们家,有家哪里还有不回的道理。”
等她缓过来,他才详细问:“你最近看了什么?跟病毒有关的。”
望珊紧紧抱着他的腰,埋在他怀里,把自己从报纸上看到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顾行吻吻她的鬓发,说明天就带她去医院。
怀里的人挣扎了两下,说,“我不去医院。”
去医院就要花大钱。
“我去诊所开点药吃就好了,你不要抱我那么紧。”
诊所要是有用,全世界的人都不用去医院,去诊所开点药吃吃就行了。李顾行听见她说的话,说不生气是假的,他也确实动了怒。
“诊所诊所,非要拖成大病你就开心了是不是?诊所开的药你没吃?那些萝卜你没吃?你自己听听你的声音成什么样了!”
情绪发泄完,李顾行又开始后悔。
扪心自问,他确实觉得去医院麻烦。开发渐入佳境,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更何况他行动不便,出去一趟会耽误更多的时间。
在工作和爱人之间做取舍,他舍了望珊。
是他忽略了她,要是他没有发现望珊在咳嗽,李顾行或许还能自我安慰——可他早就知道她在咳嗽,却迟迟没有作为。
要是早点带她去看医生,她就不会咳成这样,也不会因为什么莫须有的病毒担惊受怕。
她怕的是把病传染给他。
而他甚至没有早些发现望珊长满冻疮、反反复复烂口子的手。
李顾行的心在颤动,他意识到自己心里的天平开始出现倾斜。
“对不起。”他贴紧望珊,说不应该对她发脾气的,“听话,我们明天去看医生。你不去看医生我就会一直想着你,更加办不好事情。”
胳膊拧不过大腿,望珊在他怀里安顺下来,最后还是同意明天去医院。
两人已经调转了方向,干脆就这样睡了。
李顾行把枕头拿过来,又把望珊搂进怀里。他把一条胳膊枕在望珊脖子底下,这样方便握住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掏出了手机,给别人发信息。
他没躲着望珊,狭小的屏幕上,望珊看见他说明天早上休息,自己有点私事要处理。
“睡吧,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望珊埋进他颈窝,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她早上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李顾行在门口打电话,声音被门关了一半,听起来不是很真切。望珊不清楚他打了多久,总之她醒了之后,外边的说话声很快也停了下来。
他走进来,唇边呵着一团白气。
“醒了?先穿衣服,别冷着。”
李顾行给她把床边搭着的厚衣服一件件拿来,望珊还没清醒,抱着他的腰含糊问在跟谁打电话。
她半坐着,被子滑落堆积到腰间。怕冷着她的背,李顾行把被子拉上来环住她,直言,“赵文卓。”
“赵小姐?”
他直呼其名,望珊反而对她很是尊敬,一口一个“小姐”叫着。李顾行不喜欢她这样称呼对方,不是因为他不尊重别人,而是因为望珊太尊重她,甚至到了过分尊重的地步。
他捏她的脸颊,明显感觉到她脸上没肉了。眉头顺势拧了起来,李顾行心里有股道不明的感觉。
望珊猜到他昨晚是在给谁发短信了。
李顾行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她打电话问我什么情况,我说要去一趟医院。”
他没说真正看病的是望珊,赵文卓问的是需不需要送“他”去医院。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直接说的不需要。更主要的是,他不希望有太多无关的人介入到他跟望珊的生活。
工作归工作,工作上的关系不要扯上生活。
“好了,问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干什么,清醒清醒,医院人很多,我们早点去。”
担心有检查要求空腹做,李顾行没有带望珊吃早餐。
收拾好东西,他们直接朝着公交
车站去。
李顾行已经适应了用拐杖代替腿,虽然还是没有用腿走得快,但跟上望珊的步子没问题——她的步伐并不快,李顾行知道她是为了迁就他。
望珊还是有点咳,李顾行给她在士多店买了瓶矿泉水。他特地要的常温水,结果拿着还是冰的。
开水太烫,稍微放一会儿又凉了。最要命的是现在正是需要的时候,他应该早点给她买个保温杯才对。
有些事,一旦被注意,就会发现与之相联系的很多事都被遗忘了。
李顾行把水揣在怀里,想着要是医院没有热水,别让她喝那么冰的也好。
望珊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就算知道了她也会笑着说没关系。
有李顾行在,她没什么好担心的,非要说她在想什么,大概就是看病下来要伸几根手指。
最近的医院是李顾行上次出车祸做手术的这一家,许是上回一个人来的时候印象不太好,望珊从进入医院门口的那一刻就不自觉牵紧了李顾行的手。
手指被她攥得有些重,李顾行偏头看向她,注意到她四处张望的眼神和越挨越近的肩膀。
说句不合时宜的,他对她自然流传出来的依赖很受用。
并非这样会更引人注目——虽然一个拄拐的男人和他身边时不时就咳嗽一声的女人确实会吸引不少目光。更主要的是她靠近他、依赖他是她潜意识的想法——哪怕他拄拐。
李顾行勾起嘴角,捏了捏望珊的掌心,“别怕,我在呢。”
望珊是第一次在医院就诊,要走的流程有点多。李顾行一路牵着她,从买新病历本开始,一直到挂号就诊。
这次是正儿八经的医生,拿着她的检查单道,“下呼吸道细菌性感染,你这情况很严重了,再拖下去就成肺炎了,不早点看好之后会有后遗症的。”
望珊听不懂专业词汇,但听到不是病毒,她瞬间垮了肩膀,明显松了一口气。
李顾行的心却是狠狠提了起来。
要不是望珊看了报纸后做出那一番举动,他也会随着她一直拖下去。
方才还在暗暗自喜的内心被无情地戳破,李顾行的唇角抿得平直。
望珊注意到他的情绪,在去做雾化的路上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袖口。
她小声道:“对不起。”
望珊以为,他这样是因为自己一直拖着不看病,把病拖重了。
看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李顾行的心蓦地软了下来。
他用指背摩挲她的下巴,也跟她道歉。
“你为什么道歉?”
“你又为什么道歉?”
两个人相视而笑。
望珊说:“因为我一直拖着不看病,像你说的,拖成大病了。”
花大钱了!
大庭广众之下,李顾行没有亲亲她以示安抚,医院这地方,还是不要有太紧密的举动为妙。他捧着她的脸,温热的大拇指指腹在她脸颊摩挲几下,又用额头撞了撞她。
“我也有错,我应该多关心你一点的,以后不会了。”
两人一起出门,没有让女人掏钱的道理,更何况是看病。医药费全都是李顾行出的,望珊问他花了多少钱,他把单收起来,说没多少。
“你要不要跟我去公司看看?”
他总是知道怎么转移望珊的注意力。
望珊对他的公司其实是好奇的,但是她不知道去了公司能干什么。
她羡慕赵文卓的能力,要是她有赵文卓的才华,她就能和李顾行共事了。
她更怕去了那儿,所有人都在忙碌,就她一个人无所事事,会显得很突兀。
“我就不去给你们添乱了,我下午要上班呢。”
李顾行没有坚持,亲自送她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在她上车前,他把怀里那瓶捂热的水塞到她微凉的掌心,“回去到士多店给我打个电话,护手霜记得涂,要记得吃药。”
望珊说好,又笑着挥手跟他道别,“我在家等你回来。”
李顾行看着公交车远去,好像知道望珊每天送他上班时的感受了。
他没急着去公司,而是去了百货店。
他要先去给爱人买个保温杯。
第56章
临近春节, 后街空了一半。
逢年过节,年能排在节前边,肯定是有原因的。邮差这会儿最忙, 后街虽然空了不少,但为了省钱留下来的人不在少数。打电话费钱, 不如写信, 甭管是纸还是叶子, 只要能写都能塞进信封里。
卢杏是有信收的人, 她等不及, 干脆到发廊坐着, 希望能提早见到邮差, 打算截胡。
王蔓菁和望珊没信收,对于邮差的期盼仅仅是因为卢杏期盼。
快过年了,很多店铺都贴了红纸歇业, 说大年初几复工。发廊在过年那几天本来也要“关门大吉”的, 但王蔓菁自打从家里出来后就没回去过, 离了金色海岸,发廊就是她的家, 她有要走动的“亲戚”,不关门。
三个女人坐在发廊里面嗑瓜子, 一个人磕得“咔咔”响不停,一个人慢慢悠悠,时不时才咔一声,另一个人不像是在吃瓜子,更像是在玩。
卢杏面前的瓜子壳堆成了山,王蔓菁的是丘,望珊的是平原。
望珊嗑瓜子有个怪癖, 她不喜欢把瓜子壳全嗑断,而是在顶端嗑一个小口,用舌头把瓜子仁挑出来。
剩下的瓜子壳完好无损,能骗一骗其他人。
她对别人都是这么说,实际上这些瓜子壳的归宿跟那些剖成两瓣或者四瓣的瓜子壳没区别。没几个人知道瓜子沾了口水会高兴,还是小孩的时候或许有趣。
这样吃,只是因为瓜子能吃得久一点。用舌头把瓜子壳撬开,还能吃到瓜子壳上的味道——王蔓菁买的是焦糖的。
王蔓菁啐开嘴里的瓜子渣,问望珊,“去年你没收信是不?”
望珊挑瓜子的动作一顿,舌尖恰好被瓜子壳夹住一点。
她把瓜子壳扯下来,舌尖有些痛,“没收。”
“你家里咋不给你写信?”
王蔓菁说自己爸妈早没了,实际她根本不知道人到底还在不在;望珊现在也不清楚家里的情况,但她不想说妈没了,连带着爸都沾了光。
“妈不识字,爸不会写字。”
“嘿,你看我识的字不少吧?其实我才念了小学四年级,看不出来吧。”
卢杏重新抓了把瓜子,道,“我们那会儿还有书读嘞,再往上一代哪有机会,去过学堂都不错了。”
这倒也是,王蔓菁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又问望珊,“你男人家没消息?”
卢杏又说:“他们两个一个地方的,她爸妈都不识字,他爸妈估计也是。”
望珊没反驳,算是默认。王蔓菁也没细问,外边来了人,她喜滋滋迎上去,大嗓门喊着,“哎呀还辛苦你来跑这一趟,进来坐会儿?”
那人说:“我就不进去坐了,还有其他伙伴的年礼要送呢!新的一年我们再创辉煌!”
王蔓菁花钱投了一笔美容产品,尝到了不小的甜头,店里还特地空了一面墙出来展示产品,谁来都要介绍一下。
她还想拉卢杏和望珊入伙的,但卢杏说自己要养女儿,没闲钱。望珊虽然没有女儿,但就从她和李顾行现在的条件来看,连养活自己都够呛。
王蔓菁拎着一篮子水果和一箱牛奶回来,得意洋洋向她们展示,“去年公司赚了这个数呢!我是入伙晚了,要是早点入伙哪里止这些。”
“不错。”卢杏朝那篮水果瞅了眼,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
几人讲话间,外边传来了邮差的动静。
“来了来了。”
刚抓起没多久的瓜子撒到了果盘里,卢杏拍拍手上的灰,抱着箱子往外走。
这个果盘是王蔓菁新买的,玫红色,还带着点透,有好几个小区域。为了装点果盘,她还特地买了糖果和砂糖橘,摆得整整齐齐。
被卢杏这么一撒,瓜子掉到了别的区域,连带着占了好几个格子,一下就破坏了美观。
她一顿心疼,瓜子也不嗑了,开始挑挑拣拣,“你丫的,邮差又不会偷了你的信。”
卢杏的声音急匆匆飘向外边:“回来我再给你弄。”
不过是一点小事,王蔓菁哪里会真生气,她跟着走出去,要凑凑热闹。
邮差在看有没有卢杏的信。
从头翻到尾,
邮差说,“没有你的信。”
不等卢杏开口,后边赶来的王蔓菁就先问,“不可能的,麻烦再找一下。”
邮差又从尾翻到头,肯定道,“就是没有,你是不是记错了,没人给你寄信。”
卢杏嘟囔着没道理,往年家里的信都是这个时候寄来的。但邮差坚持这么说,她也没有办法。王蔓菁安慰她说不定是寄晚了,可能过几天就到。要实在放心不下,干脆给家里打个电话得了。
望珊看着对方失落的样子,实在感同身受。
她从前也是这样盼望着收到李顾行的来信。
他们那儿满打满算就二十户人家,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者祖辈生活在这儿的。很少有年轻人会往家里寄信,邮差一个月送一次,这月没有就得盼着下月。每天掐着指头算日子,谁也说不准下月会不会有自己的信。
要是没收到,旁人怎么安慰都是听不进去的。那种滋味就像是口渴等着喝甘水,结果喝上一杯发现是死水,又苦又涩,还会反酸。
望珊有时候想,与其每天怅然若失,不如从没收到过信。但真这么想了,她又会反过来觉得这个信非等不可。
信是萝卜她是驴,没点盼头拉不动磨。
三人回到发廊,谁都没有嗑瓜子的心思了。
望珊主动把瓜子壳给收拾了,扫把杆一挥,壳就刷拉拉往笤帚里落。等扫到她自己嗑的那一片,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拿了几颗放进了口袋里。
晚上李顾行回家,她跟他提到了信的事。
“当时走得太匆忙,应该把你给我写的信也一块带走的。”
望珊一脸惋惜,李顾行敲了敲她的脑袋,嗤道,“笨,带了信就想带别的,动作再慢一点,你就别想着跑出来了。”
“我知道。”望珊就是觉得可惜,每一封信都被她妥帖装进了饼干盒里,藏了起来。
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还能不能找着。
“我给你写的那些呢?你还留着吗?”
留着是留着,就是记不清放在了哪里,找起来还有点费劲。内容嘛,他倒是能回想起来不少。
大到春耕秋收,小到一株花生结了几颗豆,里边有几粒仁,事无巨细全写在了里边。每每收到信,李顾行都觉得她这是在写日记,攒着一块在他这出版了。
最薄的一封也是最后一封,打那之后两人就没给对方写过信了——人就在身边,有话直接就说了,费劲写什么信。
“瓜子仁那么大的脑子,老是想过去的事情做什么?”
他提到瓜子,望珊就想起了口袋里的瓜子壳。
她一把攥出来,大方地分享给李顾行。
男人默默扫了一眼她的掌心,干脆地拒绝了,“不吃,你自己吃。”
“为什么,我特地给你留的!”
他笑了,被看穿把戏的望珊没忍住笑,但还是强撑着要让他吃。
李顾行把人抱到怀里,屋里没有暖气,全靠穿得厚保暖。两人裹得跟球一样,乍一下还真就抱不住。
他将人往上托了托,作势要咬她的鼻子,“从小玩到大的把戏,还没玩腻?”
望珊躲着他,臃肿的身体摇晃着,有种马上要从他腿上掉下去的错觉。
她搂住李顾行的脖子,脸贴着颈,这样他就咬不到她了,“你吃一个嘛,真的,不骗你。”
他从她掌心里捻了一颗,一下就看见了尖尖上的小孔。瓜皮粘的不知道是她手心的汗还是什么,摸起来黏黏的,李顾行忍住直接把空瓜子捏爆的冲动,配合着用牙齿磕了一下。
果然是空的。
“小骗子。”
他去咬她的脖子,一埋进衣领,先感觉到的是她身上捂热了的香气,再就是她的体温。
望珊笑得脸更红了,李顾行微凉的手从她的衣摆钻了进去,摸到她微微出汗的背。
一会儿她还要去洗澡,出汗容易着凉。
想着这,李顾行不再逗她。两人还是抱着,他时不时凑近她的脸,嘴唇没有任何撅起的趋势,反倒是望珊坐着不老实,脸颊经常蹭上他的唇,显得是她在讨吻。
“今年年三十还是跟她们一块过?”
“嗯,到时候还是摆张大桌,阿狗和英子应该也来。”
高达回老家去了,他家里有两个老人两个弟妹,都在指着他回去。王蔓菁没跟他走,她的意思是让他探探他家里人的口风,之后再做决定。
年夜饭,就是要人多才有味。李顾行不会在这个节点搅局,但想到那个画面,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头疼。
“有活大家一块分着做,不要傻愣愣地一个人揽下来,我争取早点回来帮你的忙。”
公司当然放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李顾行作为领头羊还是自觉加起了班。其他员工的假期也不是很多,过年那段时间休息两三天,马上又开工了。
大家都在为了未来拼,他要更拼才行。
望珊说好,又问,“那会儿就你一个人去办公室吗?”
其他人说不准,赵文卓未必。想了想,李顾行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办公室里没人,不会打扰到我的。”
她是老板娘,总不能连办公室长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吧?
望珊还在犹豫,李顾行已经替她拍板应下,“我们一块去,有你在还能早点回来。”
年三十,后街很多地方都响起了鞭炮声。
望珊起了个大早,跟卢杏和王蔓菁一块去了菜市场。她平时买的肉少,今天大手笔地买了一只鸡,还有一只猪脚。另外两人要掏钱,三个人手里攥着钞票,一个劲往店家的方向塞。
最后还是望珊的手最快,钱花出去,她反而笑得最欢,说这次她买,下次就她们来。
三人嘻嘻哈哈回到NO.5801,李顾行已经在等着望珊了。
“去吧去吧,对联那些就交给我们了。”
李顾行牵着望珊往外边走,走了一小段距离还能听见身后几个女人激烈讨论哪个是上联哪个是下联。
“……”
他抿抿唇,忍下对她们能力的质疑,当作没听见。
办公大楼叫“集思大厦”,黄瓷砖和绿马赛克小砖外墙上挂着黄色的四个大字。往里边走是共用的前台,没有电梯,一条阶梯弯弯折折直通各个楼层。
他们办公室在四楼,一方面是价格低,另一方面是方便李顾行的腿。他掏出钥匙开门,一共两道,外边的是镂空的铁门,里面是木门。
灯的开关就在门旁边,一开灯,里面的情景一眼就能望到底。
望珊发出一声“哇”。
李顾行是在她的一片哇声中到办公室的,其实这栋楼算不上真正的大厦,办公室也不像办公室,更像居民楼。但望珊显然不这么觉得,她的每一声赞叹都是发自真心,李顾行听得出来。
他摸摸望珊的脸:“你随便看看,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望珊参观起这间办公室,她在每个工位都驻足一小段时间,光看而不动手。
李顾行已经对着电脑忙碌起来,看着很是投入,连眉头都不自觉皱着。她参观完他身后写得密密麻麻的白板,正要蹑手蹑脚拉开他边上的椅子坐下,谁料男人忽然开口。
“不要坐别人的椅子。”
望珊赶紧把拉出来一点的凳子推了回去。
站和坐对她来说都没关系,望珊原本打算就这样站着的,李顾行却用身体带着椅子往后空出一点位置,拍了拍自己的左腿,示意她道,“过来,”
那意思,是要她坐到他腿上。
男人给出的理由很充分,神情也自然:“你不想看看我是怎么做的?”
望珊坐到他腿上,身体扭向电脑屏幕。椅子是带轮子的,李顾行往前挪了挪,两条胳膊将她完全圈在了怀里。
她看不懂,专注的样子却比专业的人更投入。李顾行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反应,她似有所感,仰头看他。
想都没想,李顾行就这样低头亲上她的脸。
带她一块来上班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
望珊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不好意思地从李顾行身上扭下来,好让他专注工作。视线很快锁定在墙角摆放的扫帚上,她朝那儿走过去,拿着扫把回来的时候主动亲了亲李顾行的脸。
有望珊在这儿,李顾行的效率明显不高。明明她没发出什么大动静,但他的眼
神总是不自觉跟着她。
她穿着红色的棉衣,扫地的时候背对着他一点一点朝他这个方向退来。从李顾行的角度看,她跟电视里一扭一扭的企鹅没有区别,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望珊朝他投来疑惑的视线,李顾行收敛了一下唇角的笑意。他全然没有了工作的心思,电脑已经关了,他起身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笤帚,放回原位后又倒回去牵她的手。
“让你来不是来搞卫生的,走吧,回去过年。”
第57章
今年聚在一起的人多, 热闹也更多。吃完年夜饭,大家一块到发廊去看春晚。
王蔓菁把果盘装得满满当当,热情招呼大家吃年货。大家伙手上都抓着吃的, 就连不爱吃零嘴的李顾行都抓了一把盐水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剥着壳, 把仁塞进望珊嘴里。
唯一不动手的是阿狗, 他说唱歌的人不能吃花生, 这玩意儿对嗓子不好。望珊看着他右手夹的烟和脚边的空酒瓶, 无声和李顾行对视上。
其他人心里的想法估计和她一样, 王蔓菁直接挑破他这无厘头的瞎话, 开玩笑说是不是他嫌弃她端出来的果盘不上档次, 故意找这么个借口。
“哪能呢,烟酒是舍不掉了,只能少吃点其他东西挽救一下。不信你问问我媳妇儿, 英子, 你说我说的是真话假话。”
英子抛了一把花生米进嘴里, 嘎巴嘎巴嚼着:“可能只有你的嗓子吃花生不行,反正我不在乎。”
“嘿!哪有老婆这样拆老公台的。”阿狗大叫, 招得大家都笑,“你那嗓子就是吃花生才哑的。”
卢杏打趣说:“我看不见得, 是晚上叫的吧!”
望珊笑倒在李顾行怀里。
玻璃门关着,里边暖烘烘的。电视里放着春晚,里边的节目也没停。阿狗新写了几首歌,说新年没帮上大家什么忙,就跟英子一块唱给大家助助兴。
除了王蔓菁,在座的其他人都知道他唱歌是什么尿性,对他本人唱的部分不敢恭维。
王蔓菁一开始兴致勃勃, 直到阿狗开了口,她这才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抬眼去看其他人。
望珊朝她露出一个憨笑,见怪不怪。
过新年,酒是肯定要喝一点的,去年望珊喝了一点,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今年她意思着喝了一些,没过量,脸上正好飘两坨颜色。李顾行的腿还没彻底好利索,石膏没拆,里边的钢板还要过一两个月才能取。他的条件本不该喝酒,但也跟着喝了一点热闹热闹。
到了十一点多,大家明显都有些困了。
王蔓菁出去给高达打电话,卢杏把自己从照相馆里拍的照片给大家看,笑说打算年后寄回家去,免得家里的小兔崽子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子。
望珊坐的位置靠近门口,身后王蔓菁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从门缝里传进来,身前卢杏询问反馈的声音又在争夺她的注意力。
谁的声音都听不真切,王蔓菁在说:“那你干脆去找年轻妹妹好了。你说实话,我好还是她们好?”
卢杏在问:“我这拍得咋样,这个动作是不是差点意思?不行我再去重新拍几张。”
望珊努力撇开外边的声音,专心看卢杏的照片。
她去正经照相馆拍的,背景是PS出来的风景照,右边探出几枝桃花,身后是湖还是潭,脚下是几块大石头,石头缝还冒出几朵兰花。卢杏“站”在风景中央,一手去摘桃花,一手掐腰。
“好看,我看了都喜欢。”
得到肯定的答复,卢杏把几张照片妥帖地收好,王蔓菁正好带着一身寒意进来了。
再看一会儿电视节目,零点一过,2003年正式到来了。
大家举杯共庆新年快乐,阿狗开了头,说希望今年能签公司出唱片。随后大家也跟许愿一样,各自说出自己的愿望。
“一样,唱片还要大卖。”
“幸福美满。”
“多多赚钱,回家看孩子。
“身体健康。”
阿狗举瓶示意李顾行:“老兄,就差你了。”
李顾行看着望珊,却是笑而不语。大家催他不要卖关子,他这才故作镇定地开了口,“争取今年结婚。”
阿狗呜哇呜哇大叫着起哄,女人们朝望珊挤眉弄眼,调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片起哄声中,望珊笑眼弯弯和他对视。她红着脸让大家别说了,最后实在受不了,抱着李顾行的腰,被他顺势搂进了怀里。
散伙时,王蔓菁和卢杏照旧给望珊派了红包。
去年望珊醉了,知道她们发了红包已经是醒过来的时候,那会儿红包已经进了兜,想退回去不好开口。今年她没醉到直接睡过去的地步,她们给她红包,她说什么都不收。
两个红包一并上,王蔓菁直接往望珊的口袋里塞,“老板给你你不收?傻不傻,新一年认真干活奔小康!”
卢杏推着望珊往兜里掏红包的手,不让她有机会递回来,“姐给妹子的,一点心意,收着。”
望珊只好把求助似的眼神投向李顾行,男人此刻站在了和她的对立面,帮着劝道,“收着吧。”
两个红包最后还是给到了望珊。她知道两人这是变着法地帮衬自己,情绪上了头,一下就抱住了她们。
王蔓菁拍拍她的背,松开之后抖了抖肩,“怪肉麻的,看见没,鸡皮疙瘩!”
卢杏哈哈大笑,叮嘱她把钱收好,自己给自己买点东西。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明里暗里往李顾行的方向瞟,又戳了戳望珊的额头。
潜台词是提醒她不要给男人花钱了。
望珊听没听出来暂且不知道,反正李顾行是听出来了。他觉得无语,但又反驳不了,这段时间确实是他亏待望珊。
等她们煽情完,他牵过望珊的手,慢慢跟她挪回家。
望珊把红包掏出来,红包应该是她们一起买的,款式印的都是今年的生肖羊。里边的钱大概不是商量着一起封的,但不约而同装了一张红票子。
她今年过了生就22了,早在好几年前就没有红包收了,没想到出来之后还能连着两年收到红包。
“收红包收到说不出话了?”
李顾行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咬咬牙,心想她今晚还不如醉了的好。去年她醉了,一醒来他就给了她红包。望珊“先”拿到他的红包,他这才说晚上卢王二人也给了。
今年他依旧准备了红包,结果她没醉,还清醒着跟她们上演了这么一出。“头彩”被抢了,李顾行多多少少有些不乐意。
早知道就该掐着零点带着她出去,先把头彩抢了再说。
“没有,我就是高兴,不知道说什么了。”
有钱收当然高兴,李顾行在心中暗想,望珊却在此刻松开了他的手,环抱住了他的腰。
他还拄着拐,乍一下被她打乱步伐,差点带着她摔一个跟头。
“有你们真好!李顾行,有你真好!”
有他当然好,她们是朋友,最多算半个亲人。亲人能共处多久呢?真正和她相伴的是丈夫。
李顾行搂住她的腰,就这么亲上了她的嘴。两人喝了酒,气息都有些不稳,他最先抽离,用微凉的指背摩挲几下她的脸,哑声跟她说快些回家。
伤了腿后,主导的人多数是望珊。
李顾行用被子裹着她,
上下起伏间,被子总是不受控地往下滑。他看她圆润的肩头,下意识地撑起上半身咬了上去。
她哪里都好咬,脸颊好咬,鼻尖好咬,嘴唇好咬,就连肩膀都好咬。
她也很会咬。
望珊细细叫了一声,额头抵在他肩头,软软说着自己没力气了。酒精发酵,她鼻息和说话时吐露的气息间都带着淡淡的酒气,李顾行的一呼一吸将这些气息全盘皆收,他舔掉她胸口的一滴汗,往下轻咬了一下。
“你下来,趴好。”
他的右腿不方便,这个姿势方便他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左腿上。
她听话得很,说趴还真就懒懒趴了下去,颇有要这样睡过去的意思。李顾行捞起她的腰,她的脊背拱起,他把手指搭在她脖颈,顺着那凸起的骨头一路往下滑。
望珊控制不住地叫出声,眼角有泪水溢出,她怕声音传进隔壁,又赶紧咬住了枕头。
李顾行把枕头扯出来,替上自己的拇指和食指,望珊叫不出来了,只能含着他的手指呜咽。
两张嘴,都是湿热的。他贴紧她的背,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
这一闹,早上外边放鞭炮都没吵醒被窝里相拥而眠的两人。
望珊比李顾行先醒,在被子里裹了一夜,身上有股莫名的燥热。她想把胳膊伸出来,甫一动身,李顾行就把她的胳膊抓了回来,又把人往怀里抱了些。
“热。”她小声嘀咕。
男人没听清,从鼻腔里闷闷发出一声“嗯?”望珊挣了一下,又说自己想喝水。
他闭着眼,但胳膊松开了。
望珊掀开被子一角坐起来,爬到床尾倒水喝。她直接喝的口盅里的凉水,虽然冷,但从喉咙到胃都在喧嚣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杯子放回桌上,她转身,李顾行已经把被子掀开等着她了。
她带着一身凉意钻进他怀里,冷热碰撞,李顾行清醒些许。他一条胳膊从她颈后穿过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自由搭在她身上。
两只手都能活动,没过一会儿,望珊身上又开始热了起来。
“李顾行……”
外边正好响起鞭炮声,掩盖住了望珊喉咙里溢出的叫声。她忍不住咬上他的肩,却不舍得真的用力,李顾行闷闷地笑,挑开她的下巴,又托住她的臀,往上托了托。
“别咬肩膀,可以咬这……”他把脸凑过去,和她的唇不过咫尺,又不动了。
望珊被他磨得哪哪都痒,她哼哼着,主动凑上去亲他的嘴。
晨间一顿磨,两人闹完又睡了个回笼觉。
大年初一不走亲戚,两人在这里也没有亲戚要走。李顾行难得放空脑子,和望珊一块懒洋洋窝在被子里。
他揉着她的耳垂,惬意道,“是不是还没跟我拜年?”
望珊配合着说新年快乐。
李顾行亲亲她的脸,又喊她把脑袋抬起来。望珊撑起身体,他从她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红包——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压睡钱”。
望珊吧唧一下亲了他的脸一口,又懊恼自己没有给他准备红包。
“给我准备什么?给来给去到头来都是你的。”李顾行摩挲着她的脸,话里藏着几分歉意,“今年没给你买新衣服。”
下半年,他手头实在拮据。
“我的衣服都还很新呢,而且我也不长个儿了,不用年年买的。”
话虽如此,但她每年还是给他织新毛衣,李顾行不仅拮据,还没有时间为她准备点什么,这样一想,心里还是会愧疚。
“去年辛苦了。”
望珊摸他胡茬微冒的下巴:“你去年也辛苦了。”
外边又响起鞭炮声,这次隔得很近,是胖房东放的。
两人给彼此捂着耳朵,望珊眼里都是笑意,她凑近李顾行,在鞭炮声中大声喊:
“今年愿望全部都要实现!”
第58章
这年春天来得莫名其妙, 就跟年初爆发的这场感冒一样。
大家说北京人恨死广东人了,疫情的苗头去年年末就在广东冒了出来,结果广东没大事, 反倒是病毒跟着春运被带到了北方,在北京集中爆发。
二月份, 这种病毒还未被正式命名, 但《羊城晚报》和《南方都市报》已经报道了这场疫情。往后的报纸版面再见不到“卵巢囊肿”了, 全印刷着和“非典型肺炎事件”相关的内容。
一时之间, 大家都陷入了“广东怪病恐慌”之中。
李顾行在去年十二月份就在互联网上听到过一些风声, 但官方没有报道, 大家都在照常生活, 加上互联网还没有普及,这些内容也就不了了之。
官方陆陆续续报道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当初网上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这一年, 大家口口相传的消息比网上传播的内容发散得更快。谈起非典, 大家都是谈虎色变。众说纷纭, 但“潜伏期短,一天发病, 当天死亡,无药可治!”这四小句, 每个人都深信不疑。
有人说板蓝根能预防病毒,于是原本不到十块钱一盒的冲剂被哄抬到三四十块,有价无市,有钱还不一定买的到。
望珊早早出门去药店,比她更早的大有人在。大家在药店门口自发排起长队,她排在队伍不前不后的位置,起先听前边的人说板蓝根涨到了十五, 挪动一会儿之后变成了二十,最后抬价到了四十,没了。
来都来了,她还是买了个口罩走。
这当然是给李顾行戴的,他出门要碰上不少人,还是稳妥点好。
口罩是棉纱做的,一共18层,戴上去不仅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李顾行戴上去,又摘下来,摸一把脸上,感觉手上都是呼出来的水汽。
“花多少钱买的这个?”
“不重要,有帮助就行。”望珊叮嘱他戴上,“出门一定要小心。”
李顾行重新遮住脸,走到大街上才发现自己这样有多突兀。公众还没有戴口罩的意识,该干什么干什么。他想把口罩摘下,手都碰上了最外边一层纱又收了回去。
想到这是望珊花了时间和钱买的,他还是决定戴着。
到了办公室,他脸上都是汗。
原本爬楼梯就热,戴着口罩更热。他把口罩摘下来,脸上的汗打湿了里面的两层棉布。李顾行把口罩叠好收进兜里,抽了张纸擦汗。
边上的人笑着说他:“防范意识这么到位。”
李顾行不是很明显地弯了下唇角:“我爱人准备的。”
他口中的爱人是个神秘的存在。
除了他本人,整个办公室里就只有赵文卓见过他的爱人。赵文卓只是肯定她的存在,细节却没有提过。
说李顾行骗人吧,一来他没这个必要,二来他身上的不少迹象都表明确实有人在打点他的生活——他的衣服总是干净整洁,除了外边穿的外衣,还真就没见过他穿一些皱巴巴的衣服。
换了其他人,辛苦一天回到家倒头就睡,衣服裤子什么的,管它皱不皱,只要闻着没味儿就还能再穿一天。一屋子男人,先不说屋子里有没有弥漫着一股“男人味”,总之只有李顾行身上有一股肥皂香。
当然,在这个特殊时期,他身上除了肥皂香,还有一股子酸味。
是真的酸味,醋酸味。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熏白醋可以杀菌,最近又掀起一阵不小的抢购热潮。
望珊的消息都是从发廊听来的,王蔓菁的消息灵通,一听见什么风吹草动就带着她行动起来。
白醋、84消毒水,家里总是弥漫着这两件东西的味道。
他们的屋子本来就潮,望珊小心再小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苦了李顾行,每每回家,一打开门,那股醋味扑面而来,他的牙瞬间就酸了——醋还能做菜嘛!
他把门打开透透气,瞅了眼锅里望珊准备的宵夜,有些无奈。
“又吃萝卜?”
大街小巷里还流传着一个说法,大萝卜也可以防治感冒。
李顾行怀疑这是卢杏传出来的——望珊去年年底的时候呼吸道感染,卢杏跟她说吃萝卜败火,她就隔三岔五买根大萝卜回来吃。
他只是闲暇之时随便想想放空脑子用的,毕竟卢杏又不是卖菜的,没必要传出这样的谣言。
买萝卜碰上疫情,属于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望珊原本的打算只是买几根萝卜回来放着,哪知没过多久就掀起了萝卜的抢
购热。
她那会儿还抱着他沾沾自喜,得意地跟他邀功。
李顾行毫不吝啬地配合着她,结果没过几天就被萝卜打败了。
萝卜这东西,相较于那些药物口罩确实实惠不少,奈何架不住天天吃顿顿吃。
熟吃用来煮炒炖,生吃用来泡醋。李顾行虽不是餐餐吃,但每天晚上回来几乎吃的都是萝卜。家里一股萝卜味,就连屁都是萝卜的味道。
“你不想吃萝卜了?那我重新给你做别的。还是你想出去吃?”
望珊起身准备去看桌底下的菜篮子里还有什么菜,李顾行把她拉住,“没有,别折腾了,我吃这个就行。”
她晚上还费事给他做这些,他没有理由挑剔。
他拿起筷子,戳进萝卜里,萝卜炖得软烂,刚夹起来就一分为二“啪嗒”一下掉进了盆里,溅起的汤汁猝不及防砸进李顾行的眼睛,他狠狠闭了闭眼,睁开眼后波澜不惊地开始吃萝卜。
那小半盆炖萝卜进了肚子,边上那盆用醋腌的酸萝卜他是绝对不会再碰。
风通得差不多,睡觉前李顾行就把门关好了。望珊夜里枕在他胳膊上,跟他说明天早上要早起。
她每天起得够早了,李顾行不知道她起更早是为了什么,“早起做什么?”
“蔓姐说她认识一个老熟人是在药店干活的,她提前联系好了,我们一人买两盒板蓝根。要早点去,至少要赶在药店开门前。”
得,不是买萝卜就行。李顾行点点头,问她钱够不够。
他虽然没有亲自去药店,但药店一般都会在外边挂个告示。板蓝根卖出了天价,他在办公室里有所耳闻。
“够啦,过年收的红包还没花呢!”
李顾行不理解为什么望珊总想着花她自己的钱。
他是一家之主,她伸手向他要钱不是正常?他想起自己在这几个月里确实没有拿多少钱出来,但不至于真的两袖空空。
李顾行抽出胳膊,拿过床脚靠墙放着的包,给她拿了钱。
“再买点其他药备着,退烧药那些。”
非典一开始的症状就是咳嗽发烧。
望珊接下钱应好,又把钱压在了枕头底下。钱给了她,她也收下了,李顾行心里比谁都舒坦。
他揣着一肚子萝卜重新躺下,和同样揣着一肚子萝卜的望珊紧紧靠着睡了过去。
隔天望珊起得比李顾行想象中还要早,外边天还没亮,人就一骨碌起来洗漱了。
她跟王蔓菁到了药店后巷,天才刚秃噜一点光亮。
正门口已经排着队伍了,两人跟地下党接头一样,躲在不起眼的角落等王蔓菁的那个熟人来。
鸡狗都还不叫的时候,不知道具体哪个位置又点了炮。这会儿已经到了三月份,年味本来早早就该淡了,硬是被鞭炮声拖到了现在。
鞭炮里头的硫磺能消毒!
王蔓菁堵住耳朵:“奶奶的,再不来要先买聋药了!”
望珊正在看墙上张贴的寻人启事打发时间,听她这么一说霎时被转移了视线。她眼睛尖,看见不远处朝她们这个方向走来的一个人,问王蔓菁,“是不是来人了。”
王蔓菁定睛一看,兴奋至于还不忘压着声音,“来了来了!”
鞭炮声歇了,人也正好走到她们跟前。那人背着个大包,拉开拉链给她们看。
王蔓菁问:“是真的不?可不能发国难财啊。”
“骗你干啥,这是我们内部的员工福利,其他人找我要我都没给。你回去别跟其他人说,不然外边这么多人要把我药店给砸了。”
“晓得。其他药还是一样的价吧?我拿点退烧药咳嗽药。”
“贵了点,没这个涨得贵就是了。”
望珊只拿了两盒板蓝根,王蔓菁则是拿了六盒——卢杏跟她们的时间点正好错开,她帮卢杏一块买了,这些药对半分开。
掏钱的时候,她问,“我们这莫得得病的吧?”
“不好说,隔壁那个村子已经有人得了,前两天送到医院去了,还没回来。”药店工作的女人边沾唾沫数钱边回话,“多买点药在屋里头放着肯定没错的,北京晓得吧,一个人去医院感染了七十多个!活阎王哟!”
人点着钱,王蔓菁又找了个话题,“你们药店现在空了不少位置出来噻?我最近入伙了一个项目,做的产品也能强身健体的,摆点去卖啊?”
“不搞这些,我们是正经药店来的,进的每一盒药都得国家认可。钱毛错,我先走了,要开门了,不然人又要开始叫叫叫。”
说完这句,女人把钱揣进兜里,背上包一溜烟没影了。
“我们也是正经产品来的。”王蔓菁咕哝一句,又开始后悔没多拿一点板蓝根。
望珊买两盒是按人头数的,她跟李顾行两个人正好两盒。王蔓菁和高达两个人用三盒,她现在还是觉得不够,但人已经走了,想买也没办法。
望珊问:“杏姐一个人要三盒?她要寄回家的?”
要是不寄回家,王蔓菁又真想要的话,从卢杏那匀一盒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她摆手说不寄,这些药卢杏一个人用。
“越是时候乱,那些男人越有机会出去潇洒。金色海岸是什么好地方吗?最招那些臭鱼烂虾,可不得防着点,这世上最该防的就是男人,命都快没了也拦不住他们的下半身。”
特殊时期,大家都晓得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凑。卢杏是没办法,不上班就没钱,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的钱大多都寄回了老家,总不能因为病毒连生计都不要了。
命重要,但穷人碰上钱,钱跟命一样重要,甚至能排在命前头。
人人都在赌,赌这毒不会缠到自己身上。
王蔓菁结束上一个话题,又问望珊,“你男人的腿看过没得?什么时候能拆?”
李顾行的石膏打了好几个月了。
望珊说:“医生说半年之后复查看能不能拆,差不多了,下个月才到时候。”
王蔓菁点点头:“不着急,现在医院最危险,就待在后街好,安全。”
她又匀出三盒药塞进望珊的袋子里:“你顺路拿回去给杏儿,让她好好防防。”
第59章
卢杏一个人拿了三盒药, 天天喝早晚喝,但真碰上非典,最先中招的还是她。
夜里边上挨着的两屋将她嘶哑的咳嗽声听得一清二楚——猛猛咳一声没了声息, 这边的心刚揪起来,下一秒她就跟溺水得救一样连咳带呕。
望珊耳边都是卢杏的咳嗽声, 好几次她都掀开了被子要去看看, 又被李顾行摁住。
卢杏还没去医院, 但种种症状表明她肯定是感染了非典。大家没有直接说破, 却是心照不宣不敢靠近她那屋。
阿狗买酒的钱匀了一半出来买醋, 他每天早上都熏醋, 连带着边上卢杏禁闭的门都熏一遍。李顾行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 但他才是最担心的那个人——要说谁跟卢杏接触最多,望珊当属其中之一。
生死之间,什么情谊都是假的, 保命要紧。望珊可能不这么想, 但李顾行自认为卢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自然不会让望珊去冒险。
“我就去门口看看,不进去行不行?”
望珊声音里藏不住地焦急, 李顾行紧紧皱着眉,用被子将她死死裹着, 抱在怀里不让她出门。
“听话,不要冒险。早上我出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叫救护车。”
听着那边的动静,他其
实也睡不着。
两人皆是心事重重。
望珊单纯在担心卢杏,李顾行也想到了她,却不是直接的关心。
他后悔自己当初纠结到底租哪一套房,要是没有犹豫而是直接把房租下, 他就不至于被摩托车撞;住到安全一点的地方,他现在就不用提心吊胆望珊被感染。
他怪自己怪飞车党,隔壁的卢杏剧烈的咳嗽声灌进他的耳朵,他甚至对病患都带上了一层责备的意思。
望珊在他的怀里,揪着他胸口的衣服恳求道,“快点叫救护车吧李顾行。”
天还没亮,救护车的声音就吵醒了后街的一片天。
李顾行戴上了棉纱口罩,引领医护人员到了NO.5801。望珊站在门口,他朝她看过来,她看出他蹙起的眉头和眼神里藏着的意思,于是不情不愿地进了屋,只留下一小条缝关注外面。
卢杏被抬了出来,她也戴上了口罩。望珊从门缝里和她遥遥对视,一眼看见她憔悴到突出的眼球。
心脏骤然紧缩,她还想细看,卢杏已经被推上了救护车,车门被关上,李顾行也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屋外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醋味,李顾行不仅往自己身上熏,连带着卢杏刚刚推出来时经过的那一小段路也熏了一遍。
中间那屋的门开了,阿狗走出来,手上拿着一瓶酒精,给李顾行身上喷了一圈。
“别想那么多,医院会治好她的。”进了屋,李顾行对望珊说。
卢杏凌晨被救护车拉走的事,天一亮就传遍了后街的每个角落。
不用说,她肯定是在金色海岸感染的。金色海岸彻底成了毒瘤,一时之间去过哪儿的人,甭管感染还是没感染,都跟感染了没区别。
房东大清早就来给他们这一层楼熏醋,到了卢杏住的屋子,房东更是直接往她的门上泼,语气极其不善,“一开始就不该让卖的住进来!”
方言夹杂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骂得前边两栋楼都围了过来。望珊气不过,忍不住回嘴,“她住这里少你的钱了?花钱租的房子有什么问题?非典没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你有种怎么不当着她的面说?马后炮!”
李顾行一愣,心里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早些时候的心思重新浮现在脑海,他觉得望珊这话不单纯是对房东说的,骂的也有他一份。
不同的是房东是直接宣之于口,而他只是在心里想。
毫无疑问,房东的怒火转移到了望珊身上。
场面一时之间混乱无比,望珊和房东在吵架,而后英子也加入其中。李顾行和阿狗在拦自己对象,身体的姿态明显向着自己人。房东这边孤身奋战,想用病毒造势,好给给自己拉点声援。
但大家光凑热闹不出声,她只能骂望珊快滚,不要在这住。
望珊喊:“你是房东吗就叫我滚,我就不滚!”
李顾行箍着望珊的腰,奈何管得住她的上半身管不住她的脚。女人一蹬腿,鞋子飞了出去,脚后跟踹到了他的腿。
疼痛让他克制不住地变了脸:“吵什么!特殊时期不想着怎么防疫,凑在一起吵架等着一块感染吗?”
说着他就松开了抱着望珊的胳膊,一个趔趄,阿狗赶紧上来扶着他。
望珊脸色骤变,架也不吵了,光着一只脚紧张地看着李顾行。他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不知道是拉架热的还是被她踢到后疼的。
说话时,望珊的声音都有点哆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腿有事吗?我们要不要去医院?”
她紧张,跟害怕承担后果一点关系没有。养了这么久的腿,她是真不想让他这段时间白吃苦。
李顾行谢绝了阿狗的搀扶,冷冷扫了一眼房东。他强撑着扶起倒在地上的拐,拖着一阵阵钝痛的腿把望珊甩出去的鞋捡了回来。
蹲是蹲不下的,他还是尽力弯腰把望珊的鞋子正面放在地上,让她把鞋穿好。
望珊来不及拍拍脚底下的灰,直接把脚伸进了鞋里,脚后跟踩着鞋跟,趿拉着鞋扶着李顾行回了家。
“散了散了都散了。”阿狗扯着英子回家,末了呛了房东一句,“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痴线。”
房东气不过,怒骂,“你这个月再拖房租就滚出去,我不租给你!”
阿狗没答话,只是重重关上门,砰一声响。
望珊已经不关心房东说什么了,她围着李顾行转,问他腿上哪里不舒服。
疼痛都在骨头里,外边只有一层厚厚的石膏,连摸带敲也只能听个响。李顾行说没大事,自己那样是故意装给房东看的。
她不放心,急得跟快焦了的煎饼一样,就差在屋里翻个跟斗。
“行了,我真的没事。”
疼是真的疼,但也就刚刚被踹到的那一阵,过去就没感觉了。
李顾行喊她坐到床边,自己则是坐在凳子上,抬起她的脚拍上边的灰,“你跟她吵什么?非要吵赢了才觉得舒坦?现在开心了?”
“我没有要舒坦或者开心,我就是气不过她落井下石。而且……”望珊小声嘟囔,“以前杏姐也是这么帮我们说话的。”
她的声音比夜里的蚊子声还要细,落进李顾行的耳朵里倒是一清二楚。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她有些凉的脚握在双手之间,食指在脚心挠了挠,“脾气见长,终于不是以前那样的软柿子,挺好的。”
望珊笑着把脚抽回来。
笑着笑着,她又变得惆怅。
医院现在管控严格。别说李顾行不会让她去,就算她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得到卢杏。
“李顾行,你之前一个人在医院里的时候怕不怕?”
她这样问,李顾行就知道她脑子里肯定又想到了什么。
怕肯定是有的,但是害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想。想什么呢,什么都想,想之前的事,想之后的事。懊恼从前,思考将来。
他简单跟她说了说,更多是在提里面的医生护士怎么尽职尽责。其实真正对他上心的肯定是最亲近的人,其他人比不了。
顾及望珊的情绪,这话他没说。说医护人员怎么好,无非是为了让望珊能够心安。
李顾行替她重新穿上鞋,尝试分散她的注意力,“今天不上班了?”
“要上。”望珊又叹了口气。
卢杏倒下了,其他人的生活还要继续。
她去上班,跟王蔓菁凑到一起说说话也好。办公室还有一堆人一堆事等着李顾行,他不可能一整天都陪在望珊身边给她纾解情绪。
到了发廊,王蔓菁正在和高达吵架。
她叫高达回厂里宿舍住,那儿虽然人多,好歹大家天天在厂里干活,感染的风险小。高达不愿意,说自己从小身体就好,没那么容易感染。
“你天天住我这干嘛,不怕别人说你吃软饭的?你不是说爱我?爱我为什么不听我的,我给你机会去外面见别的女人,你走不走?你走啊!”
她让男人走,推着他的手却抓着他的衣角,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难堪。高达沉默着,妥协般从屋子里收拾了一个包出来,然后无言地往外走。
王蔓菁坐到前台,双眼无神,似乎真的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
“我早就说他想走,只是找不到机会开口。男人嘛,肯定都喜欢年轻的。没有哪个女人永远十八,但是年年都有十八岁的女人。你别看他现在一句话不说,其实我们昨天晚上就吵过架了,他心里对我肯定有很大意见。他不信我,说白了就是不爱,都是演出来的。”
望珊大概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因为非典,王蔓菁靠先前投资的那个项目小赚了一笔,她又投了一笔钱进去,买了不少产品回来。她叫高达也投点进去,高达不乐意,毕竟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不愿意做这没保障的事。
这件事上,望珊不多掺和。哪怕现在发廊不像发廊,更像市场——剪头发、做美容,卖产品。但她选择尊重王蔓菁的举动,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王蔓菁跟高达因为这件事吵,那
也是他们的家事,她没立场,顶多劝他们好好聊一聊。可要是真能好好聊,就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王蔓菁知道望珊的态度,没有再说下去。她问卢杏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早上那点动静,她很快就知道了。
“救护车拉去医院了,其他的不晓得。”
这个时候,她们想做点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两人挨着坐到一块,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第60章
四月底, 北京建成了小汤山医院,李顾行的腿到了复查的时间。
望珊到士多店的时候,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前张着嘴打瞌睡。这个点, 该下班的厂早就“人去楼空”,两班倒的厂也早就开始上夜班了, 街上只稀稀拉拉几个人晃荡。士多店没有生意, 老板在打鼾, 收音机在自言自语。
她走到老板面前, 先是小声叫了两遍, 见对方没反应, 这才拔高了点音量道,
“叔,我打个电话!”
“你打、你打,吓我一跳。”老板抹了一把即将淌出来的口水, 睡眼惺忪地把座机往她面前一推, 又打了个哈欠, “都这个点了。还好你来得早,你要再来迟一点我就要关门了。”
望珊说谢谢叔, 老板摆手说客气——她也算得上是熟客了,最近经常来打电话, 双赢的事。她拨号的时候,老板就在边上捣鼓收音机,先是调了两个台,又把声音调小了。
电话里的嘟声随之变大不少,但迟迟不见接听。望珊用手指一圈圈开解着缠在一块的电话线,视线无处安放四处瞟时,就这样猝不及防和老板对视上。
两边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 最尴尬的当属老板,偷看不是本意,但偷听是,很多八卦都是从士多店传出去的。他嘀嘀咕咕说收音机不行了,老是刺啦刺啦响,又找了个整理货架的理由,终究是离开了前台。
电话还是没人接,就当她犹豫要不要挂断的时候,那边接通了。
“喂,望珊。”
李顾行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两天没听着,望珊一下就笑了。她刚念了他的名字,又想到老板可能竖着耳朵在听,于是换上了方言。
“我打扰到你做事了吗?”
他们公司的开发进入收尾阶段,所有人都是在办公室住的,他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回家。望珊有很多事想跟他说,又怕打扰到他,特地挑了这个时候。可真正问起来,她还是小心翼翼的。
两人自打来了城里,一开始还会用方言,可望珊嫌弃自己的口音太重,打应聘导购失败之后一直说的普通话。
乍一下听见她说老家话,李顾行还有些错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用两人才听得懂的“谜语”回答。
“没有,刚刚从办公室里边走出来,现在在楼梯间。怎么了?”
他今晚会不会回家,望珊不用直问,从他一开口就知道答案。知道答案了,语气又是藏不住的失落。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要记得去医院看看腿。”
钢板什么时候取是以后要考虑的事,他腿上的石膏早就该拆了,因为疫情严重一直拖着没去医院。加上他正是忙的时候,更是一拖再拖。
她现在什么情绪,李顾行也不用直问,透过电话也能察觉。
他轻轻勾唇,说知道了,又问她有没有别的想跟他说的。
“没有什么了,就是你不要一直坐着,时不时要走动一下。但是也不要走太久,不要累着你的腿。还有啊,你要多喝点水,你的声音都是哑的……你笑什么?”
他一笑,她这边就跟着笑了。他的笑声也是酥酥麻麻的,听得望珊的耳朵都痒痒的。
“不是说‘没什么了’?怎么感觉你还能讲两个钟?”
望珊红了脸,电话线在她手上这么一卷,缠得更加紧密,“那我不说了。”
李顾行其实想听的是“我想你了”,这样他才能自然地说出“我也想你”。可望珊实在太含蓄,她不会直接这样说,她只会说一些让他注意身体的话。
这些话和“我想你”是一个意思,换了他,他没说这些,而是脑子一快,等不及她那句想他就先脱口而出,“我很想你,望珊。”
哪怕没有听见电话里面的内容,悠哉悠哉整理货架的老板也能通过女孩的表情猜出他们在讲什么。
年轻就是这样,换了他这个年纪,能让他脸红的大概只有红票子。
“明天要不要过来一趟?我带了的那两套衣服都穿了,不来也行,还能再将就两天。”
望珊急匆匆打断他:“要来的,我给你带两套干净衣服。你想我什么时候来?中午还是下午?你想吃什么?”
“逗你的。”
“啊……”她的声音低下去,李顾行笑出声,不忍再逗她,“不用带衣服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家。”
“那我还要过去吗?”
“为什么不过来?中午来吧。”
“好!你想吃什么?我做好给你带过去!”
“都好,只要不是萝卜就行。”
望珊痴痴地笑。
挂电话时,望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她给老板钱,老板庆幸自己今天打了个瞌睡,不然她就打不出这个电话了。
“出去小心一点呐,现在正是严峻的时候。刚刚广播都说了,北京新建了一个医院!就是为了非典专门建的!”
望珊专注着和李顾行打电话,还真就没注意到收音机里在说什么。她看着真诚提醒她的老板,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人家专注听着收音机呢,现在还提醒她出门要小心,结果她还以为人家在偷听!
“我晓得了,谢谢叔。”
士多店的灯光一直到照不见她的影子才熄灭,望珊回到家,盘算着要给李顾行做点什么过去。她把家里的保温桶找出来洗干净晾水,之前李顾行住院,她去买了个新的,一共两层,上面可以装饭,下边可以装菜。
可这样一来,汤就没地方装了!总不能拎着个暖壶过去吧?
望珊在屋里巡视一圈,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市场买菜,等王蔓菁开门之后又跟她请假。店里没什么生意,王蔓菁知道她是去自家男人那,欣然同意。
望珊就去过一次李顾行的公司,她自认为脑袋不算灵光,怕记错路,昨天特地问了一遍怎么走。这回儿不是年关,到公司的时候又正好赶上饭点,大厦里来来往往都是人。
她以为他们办公室里的人也去吃饭了,结果一敲门,透过门缝一看,里面坐满了人。
来开门的是赵文卓,见到望珊,她很是热情,“快进来吧。”
办公室里六七双眼睛齐齐朝望珊看来,她窘迫,下意识低下头,想要去寻找李顾行的身影。
万幸他正好朝她走来,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又跟其他人介绍,“这是我爱人,望珊。”
说这话时,李顾行眼尾浅浅舒展开来。
大家七嘴八舌跟她问好,说你好的喊她嫂子的都有,望珊第一次听这种称呼,新奇之余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高兴。她牵着李顾行的手,回应每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人。
这一圈下来,她嗓子都干了,一方面是人确实多,另一方面是她紧张。
赵文卓适时开口:“瞧我,今天忘记订饭了,大家一块出去吃吧,就当活动一下筋骨了。”
这是要给他们留空间,大家伙心知肚明,简单收
拾了一下东西就结伴往外走。
办公室一下空了下来,望珊才松了一口气。
李顾行见状觉得好笑,牵着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又把边上人的椅子拉了过来。他坐那人的椅子,望珊坐他的椅子。
“见到他们,你很紧张?”
“嗯。”在他面前,望珊大大方方承认,“我还以为他们都去外边吃饭了。”
她既然来了,李顾行就没有想过匆匆吃完饭就让她走的意思,“迟早都要见的,不是吃饭前就是吃饭后。今天做了什么菜?”
提到吃饭,望珊赶紧把保温桶打开。
最上面一层是饭,她还没吃,所以做的是两个人的份。下边的是菜,有荤有素,盛得太满,最上边的菜碰到了装饭的那一层,搞得隔层上都有油。
“等等,还有这个,你先喝汤。”
李顾行挑眉,看着她从银行发的袋子里掏出他先前给她买的保温杯。
拧开一看,里面不是水,是热腾腾的排骨汤。
“我聪明吧?”
那得意劲,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李顾行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这样做,杯子里面都是油了。”
“还可以洗的嘛。我本来想找杏姐借一个保温桶的,但是她不在家,想了想只能这样了。”话锋一转,她又凑近他,小声问,“李顾行,我今天没有给你丢脸吧?”
他不解,带饭能有什么丢脸的,大家吃的又不是龙虾鱼翅,更何况这是她亲手做的,真要比起来,外边的大锅菜比不上她精心准备的家常菜。
再仔细思考一下,李顾行就意识到她说的不是饭,而是人。
“怎么这么问?”
望珊回想了一下几分钟前的事。赵文卓给她开门,她先闻到对方头发上的香气,再看见她精致漂亮的小洋装。
她当然不会明说,只能支支吾吾道,“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我怕表现不好嘛。”
“为什么要表现?你是我的亲属,给我送饭,他们没有,是他们该羡慕。你是穿得邋里邋遢还是行为粗鲁了?大大方方就好,太在意什么表现,你做的一切都是表现了。还是说你不是真心想给我送饭,只是单纯为了表现自己的?”
“当然不是!”望珊反驳,她单纯希望他吃点好的。
望珊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她今天特地收拾整齐了,不说漂亮,但是一定干净,闻上去还有一股肥皂的味道。
正想着呢,李顾行忽地凑近了,在她脖颈处嗅了嗅。
贴得太近,那一块皮肤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呼吸,鼻尖甚至在若有似无地触碰。
“香的。我很喜欢。”
几乎是瞬间,望珊的脸就红了。她想要推开他,环顾一圈确认没人,这才没有真的动手。
李顾行得了机会,在她脖子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不重,却惊得望珊浑身都在震颤。
“快吃饭吧,一会儿他们回来就没时间了。”
亲人的是李顾行,他却像无事发生一样拿起筷子吃饭,把肉夹到望珊那边。
反倒是望珊,只知道傻傻地夹米饭。
“下午别走了,晚上我早点下班,我们一块回。”
他们吃完饭,赵文卓回来了。
她是最先回的,回来时还拿着一张从隔壁借来的凳子。李顾行不在,她没有过问,而是把凳子放在他的位置旁边,明显是给望珊坐的。
两个人独处,望珊有些不知道说些干些什么好,于是主动打扫起了卫生。
办公室虽然不是很脏,但毕竟男人多,总归没有那么干净。望珊朝放扫帚的位置走过去,赵文卓正好在那边。
两人几乎是面对面,望珊觉得不说些什么显得尴尬,于是扫了眼地上的东西,僵硬地开口道,“好脏,好像没有打扫过。”
她没有什么意思,但赵文卓明显是误会了什么。
她开口,语气是礼貌的,“望小姐,你可能觉得我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女人,所以理应做这些打扫卫生的事,可是我也有出一份力,在后勤甚至是投资这方面。我认为我来到办公室的价值不在于打扫卫生,这是大家共同生活的环境,没理由默认成为一个女性的责任。我也不认为你该做这些。”
她把望珊手上的扫帚拿开,语气依旧温和,“如果我们真的需要打扫卫生,那么我会请专门打扫卫生的人或者我们共同处理这件小事,大家把自己位置周围的东西捡起来不是更快?你是李师兄的亲人,也算是办公室里的客人,没有客人会主动打扫卫生的,这不是你的责任——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跟这里不相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望珊咬着下唇,觉得自己的后背泛着热。
她觉得高兴,因为赵文卓是一个很明事理的人,李顾行跟她一块合伙共事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然而除了高兴之余,她又感到丝丝自卑。
这种自卑,是来源于很多个方面的。
“怎么了?”
李顾行推开门,身后还有两个男人。见到望珊和赵文卓站在一块,明显是交流过的样子,他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赵文卓回以淡淡的微笑,并没有说话。望珊摇摇头,只说两人聊了下天。
李顾行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明显带着狐疑。可看望珊的样子,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给你带了几本书,你可以看看书打发时间。腿的话不着急这一会儿去医院,下个月平台就能上线了,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说也不迟。”
对于望珊在内的所有人来说,这无疑是件天大的好消息。
等晚上回了家,王蔓菁又告诉她一件好消息:
卢杏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家属一个星期能去探访她一次了!《 》
60-70
第61章
医护人员说能联系家属了, 卢杏最先想到的就是王蔓菁和望珊。
这边的王蔓菁和望珊接到消息,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们该去看她。
望珊问卢杏想吃点什么,她做好给带过去。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忍不住笑, 她手上还拎着保温桶,好像不管是谁, 她问的都是想吃些啥。
王蔓菁不大会做饭, 她问卢杏需要啥, 她现在就去买。
电话这头的两人挤在王蔓菁的那台诺基亚前, 争先恐后想要跟卢杏多聊两句。电话挂断, 买菜的买菜, 买物件的买物件, 两人约好明天一早在发廊门口碰面,赶着最早一班公交去医院。
准备好东西,望珊早早就睡下了。
夏天停电是常有的事, 今年还没到立夏, 夏天还没真正来呢, 也是隔三岔五停电。
前半夜睡得好好的,到了后半夜, 二手风扇默默停止了转动。回南天,哪里都是潮的, 唯一能带来一丝清凉的风扇不工作了,屋里一下变得又闷又热。
望珊被热醒了,脖子上全是汗。李顾行的腿伤了大半年,她的头发也长长了不少,到耳朵下边一点了。被汗打湿的头发黏在脸上、脖子上,跟洗头没区别。
李顾行还没醒,但是睡得不安稳。能看出来他也热极了, 额头上都是汗,眉头紧蹙着。她起来看了下时间,又拿起桌上的扇子给他扇风。
外边有人起来洗澡了,估计是阿狗。望珊摇着扇子,打算等阿狗洗完澡回屋后就开始做饭。
这个天,大清早的冷水还是有些凉的。
住群租房的习惯在街对面拿红砖搭灶烧水做饭,隔壁屋没有厕所,虽然有厨房,但阿狗还是习惯这样做——这样烧总比用煤气或者电磁炉烧水省钱。
冬天这样烧水好处多,可以坐在火堆前烤火暖身子;买两根红薯,放在炭火里用余温捂熟又是一餐。当然,省钱是最主要的。夏天不用烧很久,能省更多事。到
了一年中最热的那几个月,中午接一桶水,放到太阳底下晒一个下午,晚上回来就有温热的水洗澡了。
阿狗没烧多久,望珊猜水温只是刚刚热——本来停电就热,洗热水不得再出一身汗?白洗。
男人洗澡本就没那么精细,现在这个点洗澡更只是为了缓解燥热。
大概是因为起都起了,不把要在外边干的事一块做了太亏,外边又传来刷牙的动静。阿狗好像跟他的牙有仇,唰唰声又快又响。最后他含一口水,呱啦呱啦漱口,呱唧一下吐到了下水道去。
阿狗刷完了牙,回屋关上了门。望珊一咕噜从床上翻下来,准备开始做她的事。
床架在响,李顾行迷迷糊糊听见她的动静,一扭身,抱住她的腰问她做什么去。
“我去做饭呀,你继续睡吧。”
这样一听,这话找不出歧义,李顾行是这么觉得的。可他一翻身,这话在脑子里过一圈,他又想到了哪里不对劲。
“现在就要开始做饭?”
“对呀,我昨晚不是跟你说了今天要去医院吗?”
李顾行坐起来,扯开被汗浸湿的领口,“现在还不到六点,医生查房都要八点才开始。”
饶是如此,等一来电,望珊还是开始准备了。
让她继续睡,天气这么闷热,她心里又记着事情,肯定是睡不下去的。再说提早做好放进保温桶里面也是一样的。
李顾行拗不过她,自个躺下去睡觉了。躺了没几分钟,听见她那动静,他也睡不着。
他起身,去厕所洗了把脸,边刷牙边看着望珊忙碌。
“我吵到你睡觉了?那我用阿狗搭的那个灶台煮好了。”
用土灶做饭,阿狗不是后街独一个。望珊刚来到这儿的时候也想过这样做饭,但是李顾行一开始就拦着不让。
他们又不是没有电磁炉,再说搭个灶做饭,跟在老家有什么区别?
“不用,你就这样煮好了。”
他拦住她,嘴里的泡沫来不及吐,被他咽了一小部分下肚。牙膏是黑人牙膏的“亲戚”,名字叫黑妹,两家到底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是吞下去的泡沫味道不是很好。
于是望珊开始吭哧吭哧做饭。
非典是肺炎,加上卢杏大病初愈,很多东西都不能吃。望珊做她这顿饭花了不少心思,电饭煲里炖着梨子水,锅里面煮着小米粥。
李顾行洗漱完,出来帮她搅着锅里的粥。
用电磁炉煮粥要时刻盯着锅,免得水烧干了。还要时不时搅动一下,防止糊底。总之熬粥不是一件省心省力的事。
他有一搭没一搭转动着锅铲,莫名其妙冷哧一声,“你对她倒是上心得很。”
“好都是相互的,杏姐以前对我好,现在她需要帮忙了,我肯定也对她好。”
李顾行在心里骂她是傻子,不是骂她对别人好这件事,而是骂她听不出自己的情绪。
可真要让他直接开口,他又闭口不提,只会变着法道,“又是小米又是梨的,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上心?”
他想起来,她对自己更不上心。这样对比起来就显得他无理取闹,转念一想,无理取闹不是女人的特权,男人也可以这样,全看她愿不愿意配合。
望珊肯定是愿意包容他的无理取闹的。
她终于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笑眯眯凑到他跟前,“我对你更上心呀,我天天都念着你。”
“我怎么不见得?我出去上班这么多天,不见你给我打几个电话。”
“我没有电话呀,而且我怕打扰到你。”
每次给他打电话,她都要小心翼翼挑个时间,生怕他那会儿在工作或者在干什么别的事。
要是她也有个手机就好了。望珊想——她绝对不是爱慕虚荣,她只是觉得不能打电话,能给他发短信也是好的。这样她就不用把每天发生的事攒到一块说,她想发就发,他什么时候看到再回。
这样想,她自己又笑起来——她还是不要有手机比较好,不然她觉得自己一天能发几百条。李顾行烦不烦另说,超出来的短信要一毛钱一条呢!
“笑什么?”他问。
她把刚才的想法告诉他。
李顾行没说话,而是把人拉到怀里抱着。
每当他把望珊可能需要的东西列出来,生活的某个瞬间又会提醒他还有遗漏。
李顾行忽然觉得无力,经济上的拮据让他不自觉联想到工作上的事情。两件事密切相关,要是这次创业成了,一切经济上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要是没成……他不敢细想从头再来,或许他不会再来。
心里的烦闷在闷热的环境下不断膨胀,想要找个宣泄口。李顾行的宣泄口是牙,他觉得牙痒痒,作势要去咬她。
望珊扭着身体不让他咬,他的牙齿碰到她的耳垂,气息扑进耳朵,让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她嚷嚷:“好热,你别咬我了李顾行,一会儿身上要流汗了。”
他这才作罢,拿了床上的扇子帮她扇风。
望珊把煮好的粥和糖水装好,剩的“边角料”给了李顾行。
她自己一口没吃,他让她吃一些,她说没胃口。
“怎么没胃口,身体不舒服吗?”
“做饭就是这样的,其他人吃着怎么美味,做饭的人在做的时候就已经吃饱了。而且天气太热了,吃不下。”
李顾行没怀疑。
他把风扇挪到她面前,调到最大的三档。望珊托着脸,静下心感受风吹过脸颊。
她笑眯眯看着他吃完,庆幸自己没吃,不然他肯定不够。
简单收拾好碗筷,望珊收拾了一下自己就跟李顾行出门了。
三人一块坐的公交,两个女人先下车。
要去的是医院,李顾行打心底里不愿意望珊去这种高风险的地方。但是卢杏于她而言不一般,他即使再不愿还是尊重她的选择。
还有一个站到站,他提前把望珊脸上的口罩提了提,确保棉纱盖住了她的鼻子,这才收手提醒道,“注意点,不要在外边多逗留。”
望珊点点头,提醒他也注意安全,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弯着,明显是在笑。
王蔓菁看着两人,虽然没有你侬我侬,但就是这样平常的举动,看得她思绪万千。
“到了,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走啦,你工作加油!”
下了车,王蔓菁打趣一步三回头的望珊,“这么舍不得,早知道让你跟他一块走得了。”
望珊不好意思,但戴着口罩,看不出她的表情,“他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我去了就是添乱,帮不上他的忙。”
王蔓菁想,两口子都一般点也不是件坏事。她又想起自己和高达,觉得两人都差不多也不见得是好事。
该吵的架还是一样吵。
医院说是能探访,实际只能探,不能访。外边特地用禁戒线隔出一块隔离带,亲属只能站在线外,隔着一段距离和病人见一见面。
卢杏一从楼上下来,望珊的眼睛就红了。
她瘦得脱了相,说句不恰当的,就像是猪被拆了肉,留下个架子,连骨头上的肉渣都要拿勺子刮个干净。以前丰腴的身材被抽干了,加上戴着个口罩,只能看见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疲惫又突出,哪里还有以前犀利的样子。
望珊鼻子酸酸的,偏头一看,王蔓菁在悄悄抹眼泪。
还是卢杏安慰她俩:“奶奶的,我还没死呢。”
“呸呸呸,说些不吉利的话!”
王蔓菁破涕为笑,望珊也跟着一块笑。三人面对面傻笑了一会儿,望珊举起手里的保温桶,怕对面看不见,又踮起脚,“都是早上现做的,杏姐你肯定喜欢!”
卢杏嘀咕:“死丫头,没白疼你。”
王蔓菁说:“家伙什都给你拿来了,还缺啥,姐们现在就给你弄去。”
“还缺啥?没啥缺的了。就是你俩回去给我收拾收拾屋,准备候着老娘回家。”
“真的?那我一会儿回去就收拾!杏姐,医
生说你啥时候能回来?”
“快了,快了。”
快了,就是还没那么快。望珊心里有些失落,但要提到希望,那肯定是大于失落的。
王蔓菁说:“家里你就少操心吧,珊子给你护得好好的。有事打电话,给你充了钱的,实在不行发短信,字你会打吧?”
“去你妈的,看不起谁呢。”
太久未见,见了面,话就隔着这段距离不断往对面抛。医院有规定的时间,到了点,两边人再不想走,也得为了安全回到各自该待的地方。
望珊和王蔓菁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志愿者,让他们帮忙转交给卢杏。
卢杏说:“得了,撤吧,回去记得用醋熏熏,消毒水洗洗。尤其是珊子,免得你男人看不惯我。”
“他看不惯你,我就看不惯他。”
她笑一下,知道望珊是在哄自己开心,没戳破。
王蔓菁挥手让她进去,等出了医院,等车的时候,卢杏给她来了电话。
声音不大,站在边上的望珊正好能听清。
卢杏问:“你给桶里塞钱做啥子?”
王蔓菁不在意道:“姐们的钱拿去投公司的新项目了,也就能帮你这么多。你先用呗,在医院照顾好自己,不够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想办法。给你放在里面的产品要记得吃,一次吃一粒,一天三次,一定要吃,花钱买的,对身体很好的……”
望珊听着,这下轮到心里酸酸的了。
她垂下头,红着脸,红了眼睛,权当没听清她们在讲什么。
那会儿李顾行住院动手术,卢杏和王蔓菁帮着掏了不少钱。轮到卢杏有难,她应该做同样的事才对。
可她囊中羞涩,前边借的钱,到现在都还剩点没还。
但要让她再做一次选择,她还是会选择支持李顾行。
他为了他们的未来很努力,她知道。
王蔓菁往边上走了一步,故意压低了声音,不让望珊心里有负担。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她也知道。
第62章
李顾行第一次穿上那套报喜鸟的西装, 不是为了跟望珊登记结婚,而是为了拉投资。
在这之前,他特地去医院把石膏拆了。
医生问他怎么不早点来, 石膏虽然能帮助固定,但是时间长了反而适得其反。
医院又不是菜市场, 可以随时逛, 看见哪个检查便宜实惠就做哪个。看医生要钱, 切石膏要钱, 复查照CT更要钱。
李顾行没有买保险, 这一趟下来, 不知道要竖多少根手指。
他借口说忙, 而且春运回一趟家,回来就碰上了非典,没事谁还敢往医院去。医生大概没有听出他拙劣的又真实的谎言, 只是问望珊要不要回避一下。
“味道会有点大。”医生抬眼注视着望珊, 再次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望珊摇摇头, 选择陪着他。
有点味道算什么?他们住的那地方,每天都有尿骚味和下水道的臭味。
可等石膏切开的时候, 她才意识到这股味道和NO.5801附近的味道根本不是一回事,“有点”也不是真的一点。
医生也撒了个谎。
汗味混合着灰尘味, 在潮湿的环境里生活的霉味,形成了一股经济拮据的酸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整个会诊室。带着潮湿的陈旧感,像长期没通风的旧衣柜里透出的味道,夹杂着皮肤代谢物的酸腐气息——他腿上积着层灰白的泥垢,酸腐味就是从这传来的。
医生面不改色;李顾行有些尴尬,嘴角抿得平直;望珊先眨了几下眼, 鼻子痒似的用手指揉了揉,然后悄悄屏住了呼吸。
“回去之后多洗几次澡就好了,多下地走走。”
等不及回家,李顾行去厕所用打湿的纸巾擦了两遍。垢是擦下去不少,但是味道并没有减轻。他没有选择坐公交,而是坐了摩的,免得坐公交被赶下车。
热水混着花露水又洗又泡又搓,他觉得自己终于能见人了。
洗干净,腿的变化就很明显了。
他右腿的毛发快要赶上望珊的短发,皮肤是苍白的,皱得像轻微风干过的橘子皮。长时间没有得到过锻炼,肌肉萎缩得明显,小腿肚像是下了崽的母狗肚子——母狗垂肚子是因为满是奶水,他垂小腿肚子是因为松垮。
望珊边笑边问他现在走路的感觉怎么样。
拄拐需要适应,现在换回自己的腿,李顾行还是要适应。但相比于适应,他更好奇望珊的脑子里想到了什么,能让她笑得这么开心。
他朝她逼近,望珊避无可避,被他搂着腰压到了床上。
“笑什么?说来我听听。”
“没什么。”
望珊当然不能把那个想法告诉他,那太伤自尊了,偏偏李顾行又是个自尊心很重的人。
话虽如此,她被他压在身下,笑声也被挤压,克制不住地往外冒。李顾行亲她的脖子,望珊笑得脸都红了,搂着他的脖颈解释,“就是看你走路好笑。”
“真的很奇怪?”
“也没有很奇怪,有一点奇怪。慢慢来嘛,你才刚拆石膏呢。”
李顾行慢不来。
他过两天约了人见面,石膏就是为了这事儿拆的,不然还能继续拖。
见面不是随随便便跟街上遇见的邻居打招呼,是正儿八经要去谈投资。平台马上上线,宣传还是一个大问题。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办公室里的人把全部身家拿出来都达不到什么效果。
正式的会面,当然要拿出十二分心思对待。李顾行不局限于在屋内走动,门口甚至更远一点的地方都成了他活动的范围。
望珊有时候上着班,也能好几次看着他从门口经过。
到了约定好的那一天,他特地在望珊面前走了一个来回,问她走得怎么样。
“很好呀,你别着急走太快就行。”
李顾行亲亲望珊的脸,进屋关上门,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崭新的西装换上。
算算日子,这套西装买了将近一年,他还是第一次穿。
望珊坐在床边看他穿衣服,心里眼里止不住的满意。她帮着整理领口,又懊恼自己应该提早用热水瓶烫一烫的。
好在衣服没皱,李顾行又高,能把衣服撑得起来。要说美中不足,那也是有的,他比去年这个时候瘦了些,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地方显得单薄。
“我就说这套衣服适合你吧!”
望珊得意地笑,她本来想抱他的,又害怕弄皱弄脏他的衣服,于是克制着自己的胳膊。
李顾行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他用额头碰了碰望珊,从她这只报喜鸟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脑门有些痛,望珊没有推开他,只是看见他额头上的红印子时觉得他此刻显得有些傻气。她伸手给他揉了揉,问了一个很关心的问题。
“你是和赵小姐一块去跟老板见面吗?”
李顾行扬眉。
女人提到女人,鲜少是心平气和的。或羡慕或嫉妒,要是中间还粘上个男人,那一个女人的名字从另一个女人嘴里冒出来时就会变了意味。
李顾行是很讨厌自己陷入女人的漩涡之中的,但望珊提到赵文卓,他又一改之前唯恐避之不及的想法,想听听望珊到底是什么反应。
他和赵文卓是单纯的生意伙伴,顶多沾了那么一点同校的关系,称上一句“师兄师妹”。他和赵文卓之间什么都没有,他心知肚明。
可他又希望望珊误会点什么——倒不是真的要误会,当然,如果误会能激发起她对他的占有,就像他抗拒她跟别人接触那样,那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别人”有时候甚至和她是同性,且无关情爱。换到望珊的视角,这个“别人”是异性,很有可能误会成有关情爱。
李顾行暗暗清了清嗓子,微微抬起下巴,“嗯”了一声。
他在等望珊的反应,盼望看见她脸上露出哪怕一丝丝生气或者提防的深情。
然而望珊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李顾行面色微沉。
松了一口气?
望珊心里安定下来——赵文卓是他命里的贵人嘛!
“你肯定能谈成的!我相信你!”
这是两
码事。李顾行捏住她的脸颊,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个窟窿!
他十分确定,望珊一点戒备或者吃醋的情绪都没有!
“没了?没别的想问的了?”
望珊被他捏着脸,嘴自然嘟了起来。她的心思不在自己此刻什么样子上,而是思考李顾行想要自己问他什么。
想了会儿,她老实地摇摇头,“没有了。”
李顾行气得牙痒痒。
说望珊的心思不在他身上,她确实无微不至,处处都记挂着他;要说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他和别的女人出门,她就没点要提醒的,一点不担心?
他牙痒,非得咬点什么才能缓解。于是望珊被他捏起的嘴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李顾行朝她咬下去,想狠狠咬,像啃骨头那样咬,又怕真咬出血她会痛,到底还是没狠下心。
望珊没事人一样任由他又亲又咬,反倒是他自己显得小家子气。李顾行松开她,又朝她脸颊咬去。
“你做什么呀?”她不知道这衣服穿上身还会让人牙痒,还是说脚痒?脚痒应该多在鹅卵石上踩踩,咬她做什么?
“我跟赵文卓两个人出去,你就没点要叮嘱的?”
“你们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看着她干净的眼睛,李顾行忽地败下阵来。
她对他各方面的信任,换了其他男女之间还不一定有。
“咬疼了没?”他摩挲着她红润的唇,问。
他没用力,望珊不会真的疼。非要说点什么,也不是没有。
“你咬得我脸上都是口水。”
这次望珊脸上露出了实打实的嫌弃。
李顾行被她气笑了,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用掌心给她擦。擦得她脸颊都红起来,他又亲了一口,“这下没了吧。”
望珊心想,等他走之后,自己要再洗一下脸。
胡闹这么一下,李顾行到了要出门的点。踏出出租屋的那一刻,他心里少见地有些紧张,下意识想找到点能支撑他的东西,
伸出手,他摸到出租屋的铁门,沾了一手铁锈味。
回头看,望珊就在他身后,依旧朝他笑。
李顾行的心逐渐稳定下来,他抱住望珊,跟她说,“等我回来。”
望珊其实比李顾行还要紧张。
她对他身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能盼望着他早点回来。她又想着自己要是有部电话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打电话问问他什么情况。
可王蔓菁的手机真的落到她手里,她又把手机还了回去,生怕打扰到他。
成了最好,要是没成,总归就是钱的事儿。她掏不出更多的钱了,但是她还有手有脚,可以去发传单。钱嘛,多想想办法,总能凑到的。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贵人在。
望珊想,等李顾行回家,她一定要装作无事发生一身轻的样子,不要主动问他,不要给他压力。
李顾行回来,她也真的是这么做的。
她站在门口,接过他手里的次品公文包,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李顾行摇摇头,握着公文包的手和望珊伸过来的手错开,将她紧紧搂入怀里,克制住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拉到投资了,望珊,有希望了!”
望珊一怔,随后肩膀一垮,几乎是倒在他怀里,“我就说你一定能成功的!”
五月初,非典疫情局势依旧紧张,李顾行带领他的团队,历经半年的开发,终于成功将平台上线。
这样值得见证的时刻,望珊当然也要在场。她没有在电脑上出一份力,但她出的力不比坐在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少。
李顾行坐在电脑前,她坐在李顾行身边,边上站着赵文卓,围着其他开发人员。
他每一个操作都牵动着大家的心,望珊很紧张,她下意识去牵李顾行的手,牵到了才发现他的手在抖,手心里都是汗。
她捏捏他的掌心,李顾行如梦初醒般偏头看她,喉咙滚了一下。
上线只是第一步,他们要等的是第一个卖家。
望珊问什么时候能等到。
“什么时候能等到?就得看那个人什么时候主动来。看到这个了吗嫂子,这就是我们的广告!”
那人指着电脑下端的一个弹窗,上边写着“乐淘”,是平台的名字。
望珊大概明白了,李顾行拉的投资不是用在租车巡游那样,架着个大喇叭吸引顾客,而是像这样,吸引用电脑上网的人。
他们都在等“那个人”。
漫长的等待中,大家的视线几乎不舍得离开电脑。
李顾行夜里都没睡,望珊靠着他的胳膊迷迷糊糊醒来,他的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炯炯有神。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李顾行短暂朝她投来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其他人在办公室简单搭了个床就睡,长期的疲惫让好几个角落都响起了鼾声,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和望珊两个人才听得见的音量问:
“你觉得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
“很快。”望珊往上坐了坐,方便自己靠在他的肩膀同时,也给了他一个支撑的点。
两人肩靠着肩,头挨着头。李顾行揽着她,时不时偏头,用嘴唇蹭蹭她的额头。
望珊是李顾行的报喜鸟,她说的“很快”真的很快。平台上线的第二天,乐淘迎来了第一个注册用户。
办公室里爆发出欢呼声,挨得近的相互拥抱,有人更是蹦上了桌子,仰天长啸。
李顾行第一次笑得那么张扬,他伸出手,像掰手腕那样和别人紧紧相握,力道甚至比掰手腕更重。
望珊的情绪被他牵动着,同样高兴过了头。
此刻她脑子里没有别的,全是对于李顾行梦想成真的喜悦。
以至于很久之后她回想起这一刻,才发现他那会儿第一个拥抱的人不是自己。
第63章
乐淘顺利上线, 对望珊和李顾行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
日子照样过,两人还是住在NO.5801,家里也没有多出来什么东西。公司第一个月的盈利还算可观, 但这笔钱一毛都没有花在他跟望珊身上。
大部分的钱当作工资和奖金发给了团队成员,小部分钱用作公司后续的研发支撑, 还剩下一点, 李顾行全部取了出来, 还给了王蔓菁和卢杏。
钱都用在了他身上, 照理来说应该由他出面还才对。可他一想到还钱的场景, 心里就说不出的别扭——他当初就不想借别人的钱, 尤其是女人的。
那会儿望珊缴完费, 李顾行就把银行卡的密码告诉给了望珊,叫她把钱取出来还给王蔓菁。
她是取了钱,但王蔓菁不收。
又不是今天被车撞明天就去死, 手术把他们的积蓄都掏空了, 一点保障不留, 之后的日子不过了?
卢杏跟王蔓菁一个想法,又借了他们一笔钱。到头来, 李顾行欠了两个女人的人情。
他把钱从包里拿出来,叫望珊还给她们。
“我们一块去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好歹跟她们说一句谢谢嘛。”
望珊这话说得在理,李顾行再不想面对那副场景,还是跟着她一块去了。
钱当然是从望珊手里递过去的,李顾行只是在她伸手出去的时候道了谢。王蔓菁在裤腿上抹了一把,边接钱边说,“我又不着急用, 你们手头没空下来的话就先用着呗。”
望珊说:“公司走上正轨了,这钱早一天还我们也早一些心安。”
多欠一天钱,心里就多记挂一天。现在把钱还了,哪怕吃糠咽菜,他们也能安心吃下。
王蔓菁把钱叠好揣进兜里,又说,“行,钱我先收着了,你们以后要是需要直接跟姐开口。”
李顾行想,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欠卢杏的那份,在她出院回家的时候还给了她。
非典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五月底就不再有新感染的病人入院。她在医院里待了将近两个月,终于在六月初回了家。
人瘦成了皮包骨,但是眼睛是有神的。她回来,大家都很高兴,望珊提前帮忙把她的屋子收拾了一遍,开门通风透气。晚上大家在门前摆
了一桌,算是庆祝她出院。
金色海岸是灭不掉的小强窝,非典是蟑螂药,药效一过,蟑螂又开始猖獗。王蔓菁问卢杏以后啥打算——病这一场,卢杏把烟戒了,她的条件不适合再抽烟,身体也不允许她再干之前的生计。
她苦笑着说不知道,在金色海岸待久了,离开那个脏臭地方还真就不知道能干什么。
“你来我那儿上班,喊珊子教你手艺。她喊你姐,你喊她师父,你们俩各论各的!”
“去你妈的,珊子能忍得了你跟高达腻歪,老子可忍不了。”卢杏的嗓子在日复一日的咳嗽中哑了,望珊听着,想起了之前家里小院里拴着的鸭子。
卢杏继续说:“自家人赚自家人的钱算什么?”
更何况发廊现在的生意不景气。
王蔓菁好几次把钱投进她口中所谓的项目里,为此跟高达三番五次吵架。她不觉得自己投资这个行为有问题,高达只要一提这件事,她就扯到他不相信她的事儿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卢杏不至于没眼力见到这种程度,要去围观姐妹家的一地鸡毛。
“实在不行找个厂,就这样回家,我不甘心。”
望珊有心帮她找份工作,就像当初她介绍自己去发廊那样。可厂她没进过,要说李顾行的公司?她自己倒是想去,但去了也只能扫垃圾。
找来找去,只有超市和旅馆。前者发传单,后者搞卫生,都不利于她养身体。
之前望珊呼吸道感染,八成就是跟小旅馆有关。钱还是要赚的,打那以后她都是戴着口罩收拾。18层口罩,别说味道,空气都险些吸不上。
卢杏彻彻底底闲了下来,没工作,她经常坐在门口发呆,直到两根手指递到嘴跟前,没吸到烟,她这才回过神。
她还是回了金色海岸。
好歹干了几年,老板还是留了一份情,让她继续干。她的干劲比之前更足,可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点她的人几乎没有,她只能干些摁脚的活儿。
望珊看在眼里,想帮她。李顾行把望珊看在眼里,让她不要干扰别人的选择。
“她自己有手有脚,回那个地方是她自己的决定。你是有钱还是有权,能怎么帮她?”
聪明人说话,大概都是这样直接。望珊情绪有点低落,李顾行看出来了,后悔自己说话太重。
“好了,不要想这些了,说好今天一起去公司的。”
今天是李顾行的生日,他昨晚上就说好要带她去公司。
具体去做什么?李顾行卖了个关子,不管望珊怎么问都不告诉她。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值班,日常维护乐淘运营。见到李顾行牵着人来,心照不宣地说要出去透透气。
李顾行带着望珊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后也点开了乐淘,目的却跟另外两个人不一样。
“你看看想买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不希望买东西的时候一直有人跟着你,现在完全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望珊没去碰鼠标,而是问他,“你过生日,给我买什么呀。”
“我过生日我做主,我想给你买就给你买。”
这话说起来实在豪气,李顾行心里畅快无比。
望珊满打满算就去过一次网吧,碰过一次电脑和鼠标,还不是很会用。他耐心十足,牵着她的手放到鼠标上,教她怎么点击,又怎么滑动。
点了几下,李顾行暗暗瞥一眼望珊的侧颜,自然道,“你坐到我腿上来,这样好操作。”
望珊觉得原本坐着的位置也挺好操作的,但李顾行已经朝她的腰伸出了胳膊,她还是顺着他的动作坐到了他腿上。
身高上的区别在坐着的时候也体现出差异,她和李顾行齐平,看屏幕正正好。
李顾行又说:“往我肩上靠一点,有点挡着我了。”
她扭头想要看清两人之间的位置,不料此刻就已经靠得太近。嘴唇堪堪擦过他的下巴,她又看见李顾行的喉结动了一下,随后他的手扣住她的肩,她顺势松懈脊背,靠在他的怀里。
这下李顾行胸膛完全把她嵌住了。
望珊还保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李顾行低头,视线相撞的瞬间,她看见他眼里的舒爽。
花钱这么开心吗?
李顾行轻轻撞向她的额头:“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有商品。”
望珊将视线挪向电脑,开始滑动鼠标。
好多家店铺,她的手指都滑麻了,还没滑到底。
“李顾行,在这里买的东西会寄到家门口吗?”
“只要你填的地址没问题就可以。”
“我怎么给老板钱呢?”
“你打给银行,再从银行汇款给商家。”
“好麻烦啊!万一银行不打钱怎么办?我要是收到的东西跟这上面的照片不一样怎么办?银行什么时候把钱给老板呢?老板要是收了我的钱不给我寄东西怎么办!”
这些问题,他们也想到了,现在正在研发第三方软件。
不过这不是重点——她边问,食指边快速往下滑,视线也只是在屏幕上一扫而过。
李顾行终于看出些不对劲,问她,“这些都不喜欢吗?你可以在搜索框搜索的,不想买点衣服?”
望珊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嘴唇微启,想法呼之欲出。
李顾行捏住她的唇:“不买西装。”
她没说出来的话变成一股气从嘴角溜出来,蔫了,“那没有了。”
李顾行神色复杂,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抿着唇,心里有些怪异。他研发出来一个大家都很满意的电商平台,但是望珊不在“大家”的范围之内——偏偏这个平台是因为她当初的一句话而研发的。
不说挫败是假的。
他开口打算再问,譬如为什么不想买,是没有她喜欢的还是单纯不喜欢这个平台。
可还没等他开口,望珊就瘫靠进了他怀里,道,“我没有什么想买的呀,我有衣服穿,家里也不缺什么。”
于是李顾行想到,他们住的地方太小,小到稍微放一点东西就会显得很满。他不应该带她来办公室的,他应该带她搬到一个宽阔的地方,宽到他们现有的东西填不满,空到她觉得有很多东西要添置。
比如衣柜,她把他们两个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可衣服还是塞不下;她一直说出租屋里自带的那个布衣柜是她第一个衣柜,可那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衣柜——真正的衣柜应该是木头做的,能正常开关门,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拉链上下一拉,“柜门”就跟返潮的墙皮一样往下掉。
再等等,等回报大于投资,等他有了资本,他一定会马不停蹄带她搬出后街。
李顾行亲亲望珊的发顶,关闭了购物页面,“那我们就不看了。”
出来这一趟,望珊最终还是没有在网上买任何东西,倒是回家的时候顺路去了菜市场,买了点菜和肉。
长寿面还是要准备的。
李顾行之前没有看过她揉面,此刻才发现做这一碗面有多麻烦。比手臂长一点的折叠桌放了满满当当的东西,揉面的时候要全部撤掉。电磁炉有油烟,只能放在桌子底下跟电饭煲挨着;盆没几个,连同筷子一起塞进锅肚里。打开电饭煲,里面也有几块洗干净的碗。
地上摆满了东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李顾行想帮忙,结果束手束脚不知道站在哪里。望珊也跟被定住了一样,全程都站在一个地方。
那张小桌子,她揉一次面就被带起来一次,哐哐响得像是要断掉了。望珊不仅手上要使劲,脚也要使劲——踩着桌子底下的横杠,免得力气太大,把桌子掀翻。
面扯好,桌子还来不及喘息,又摆上了锅。门打开透气,油烟一起来,隔壁就知道你今晚的晚餐是什么了。
望珊在指甲盖点大的空间里悠然自得,李顾行看着她忙碌,分不清她是真的太灵活,还是已经适应了这样拥挤的生活。
第64章
…
今年是个怪年, 好端端的葡萄只坐了一串果。
房东每天都要在种葡萄的那块地前晃悠,浇水施肥授粉,试图挽救寥寥无几的收成。
阿狗老老实实去公共厕所解手了, 他某天清晨睡眼惺忪往地里走,裤子脱了一半, 差点被前边站着的房东吓得尿裤子。打那之后他都不往那个方向去了, 免得好死不死跟房东碰上面, 真的尿了裤子。
人工干预不成, 房东把葡萄不结果的原因归结在租客身上。说招了个卖肉的, 带来了病毒;来了一对搞噪音的, 没让葡萄休息好。
至于离边上最近的那一户?那女的天天在外边晒衣服, 把阳光都给挡住了。
大家听了,无一不是嗤之以鼻。把错赖到他们身上,不如说是非典把葡萄给杀死了。虽然阿狗经常给葡萄“施肥”, 但换了农村, 哪家哪户不是用尿用粪浇菜的?
卢杏说她迟早要把那唯一一串葡萄摘了去, 但是现在不动手,要等到快熟了的时候再摘, 气死房东!
她没等到葡萄成熟,九月份, 她女儿生日前,卢杏就回了老家。
她的行李很少,所有整洁得体的衣服塞进一个大背包里,还能余出大半空间,装满给她女儿的礼物。背包上肩,她贫瘠的身体被压得险些直不起来,跟春节返乡的所有人一样变成了乌龟。
望珊和王蔓菁一块送她去火车站, 坐在候车厅,她看着有些恍惚,就连望珊喊她都没听见。
“杏姐。杏姐!”
女人回神,蜡黄的一张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
不用直接说,另外两人都知道她为什么走神——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家里来的信了。
卢杏天天想,日日念。一周一次的医院探视,她一见到望珊和王蔓菁就问有没有她的信。信是一根吊着她的胡萝卜,可要是连胡萝卜的味儿都闻不着,驴又怎么会有干活的力气。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要回家了。哪怕回去无事发生,就当给自己吃颗定心丸。
望珊问她:“回去要坐多久?”
“回去?回去要四十几个小时吧。”
那确实久。望珊想起她跟李顾行从家里跑出来的那一次,他们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白天,昏昏沉沉,只能在天际变化的时候才能感受到时间的变化。但他和她在一起,清醒的时候聊几句话,天黑的时候相互靠着睡一觉,也不会觉得时间难熬。
卢杏孤身一人,心事重重的行程中,她的时间和缓缓前行的火车一样,极其漫长。
“聊什么呢。那个杏,我给你买了点吃的,你拿着路上吃。”
红色的塑料袋里,有泡面,有小面包,还有很多鸡爪火腿肠。零三年的火车站管控并不严格,家属能一路送到火车上。王蔓菁去买东西,担心赶不上,跑得气喘吁吁。
三人坐着聊了一会儿,列车员提醒马上要发车,望珊和王蔓菁才准备下车。
临走时,望珊给卢杏塞了一个红包。
她这是临时起意,早些时候准备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
外出买红包来不及,好在她是一个念旧的人,这两年她们给她的利是袋一个没丢。望珊直接用的今年的利是袋,虽然红包是旧的,但是心意没差。
“给小妹妹的。”望珊意识到这样差辈了,又立马改口道,“给小外甥女的。”
卢杏没扭捏,笑着将红包收进了背包的内兜,说替孩子谢谢姨。
红包切切实实到了卢杏手里,望珊这才急急忙忙下了火车。
火车冒着烟慢慢晃悠走了,她这才想起自己没有问卢杏这次回去多久。
“有啥好问的。”王蔓菁满不在意,“你看她行李多不多?不多吧。姐跟你讲,行李不多的人不会久行!”
望珊点点头——王蔓菁说的话,她大多都是相信的。
过了十月份,李顾行又有了搬家的打算。
公司步入了正轨,虽然跟银行贷的还有很大一笔钱没还,但大钱想还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还上的。除去大大小小的开支,他手头上可以自由支配的钱足以支撑他们换个环境更好的地方生活。
李顾行急于摆脱出租屋里的一切。
他不打算货比三家,要是找到合适的直接就租下,哪怕租金贵一些也无关紧要。有了空间足够大的房子,才能有添置其他家具的条件。
当然,位置还是他来决定。
李顾行对于选址有些犹豫,找个条件哪哪都好的地方就意味着要离后街远一些,对于望珊上班来说不那么方便——他其实想过不考虑她上班的事,发廊现在不像发廊,跟美容搭不上边,里边摆着一堆保健品,妥妥一个“四不像”;王蔓菁还总是和高达吵架,他打心底里觉得发廊不会长久了,望珊也会被他们影响。
问问望珊?她肯定会笑眯眯地说“听你的”,但要是提到工作,她肯定会倔强地说“不要,我就在这里干。”
在这件事上面,两人总是站不到一块去。
他向望珊妥协,还是选择在这一块区域找房子,权当过渡。
为了租房这事儿,望珊晚上又开始到公交站台接李顾行。
先前他出车祸行动不便,公司正处于起步阶段,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赵文卓有车,主动提出接他上下班好节省时间。加上那会儿是冬天,他也就同意了。
等腿稍稍好点了,行动没那么墨迹了,李顾行就拒绝了赵文卓的好意,自己上下班。毕竟接送这件事于公于私都能沾上边,还是泾渭分明得好,况且坐女人开的车,总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习惯养成难,一招破功却容易,李顾行打那之后就没让望珊再来接,一直到现在。
公交车即将进站,他站起来,一眼看见在站台翘首以盼的望珊,心里说不出地畅快。
望珊注意到他,霎时站了起来,唇角止不住勾起。
两人心里都有股新鲜劲。
望珊表现得明显,车还没停稳她就先一步等在车门前,在男人下车的时候高声喊他。
李顾行暗里舒爽,表面却显得平淡,只是嘴角旁的酒窝不自觉冒了出来。他上前一步,没急着牵住望珊伸出来的手,而是轻轻凑近她的脖颈。
有风,大概是在他吸气间呼出来的。望珊屏住了呼吸,又一下红了脸。
“你做什么呀?”
她微微后撤,不让他靠太近。上了一天班,她下班之后就来等他了。不说大汗淋漓,但也出了点汗,还没冲凉呢!
李顾行没给她躲避的机会,手往人后腰一扣,她就撞到了他的胸膛。望珊半长的头发上多是发廊独有的染膏味,皮肤上残留着一点点沐浴露的香。再顺着脖颈往下嗅,就是她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没有闻到小旅馆那股子脚臭烟味,李顾行很满意。
他现在有钱了,不需要望珊一天打几份工维持生活。作为男人,没钱的李顾行不想面对那段时间的事实,有钱的李顾行会用能力覆盖那段时间的事实。
至于发廊的工作,她喜欢就当玩儿吧。他有钱了,能真正意义上养家。
“没有偷偷去小旅馆打扫吧?”
“没有。”望珊跟他十指相扣,又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我早就没有去啦!”
李顾行明令禁止望珊再去小旅馆,望珊想偷偷去,但是旅馆的味道太重,除非洗澡,否则一定会染上重味。而且天气又要开始变冷了,她的两只手隐隐又有开裂的趋势。
不去小旅馆,她还能去超市发传单。
当然,她没把这份工作告诉李顾行。
“李顾行,一头牛要多少钱?”她问。
“什么牛?”
“就是市场上卖的那种牛。”
市场上卖的只有牛肉,哪有“一头牛”。李顾行不知道她那颗脑袋瓜里面又想到了什么,而且还跟牛有关。
望珊又解释:“你还记不记得零一年
那会儿,你去我家接我的时候,院子里拴着的那头牛。就那样的一头牛!”
两年前的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更何况当时光顾着跑,谁还记得观察别的事情。望珊这么一提,李顾行觉得印象里好像有这么头牛,又好像没有。
不过她既然提了,李顾行还是仔细想了想。
他不记得牛,总归记得她家的院子有多大。山里没有多少块平坦的耕地,也没有湖泊,那牛应该不是耕地用的黄牛或者水牛,估摸着就是肉牛,养来吃牛肉的。而且块头八成不大,不然不至于注意不到。
“一两千块吧。怎么了?你想养牛。”
他们住的这点地方,养人都难,何况是牛。
望珊摇摇头:“我只是想起来了,问问而已。”
李顾行没细问,开始跟房东交谈。
他最心仪的出租房肯定还是先前看中的那一房一厅,可惜房子不等人,这会儿早没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望珊:“怎么办?这套房子租出去了,只能找远一点的房子了。”
望珊说:“没关系呀。”
李顾行眼里的戏谑敛去,又问,“住的远了,你上班就不方便了。”
“远的话可以走路嘛,坐公交车也行呀。我一个人都坐过好几次了!只要你喜欢就好,住哪都没关系。”
她思考了一下,又问,“如果远的话,你上班会不会不方便呀?”
李顾行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脸红,可他不是一个容易情绪外露的人。他捏捏望珊的脸,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再在附近看看也不迟。
他多花了点时间,找到一间各方面条件都不差的。定金交了,原本的打算是慢慢收拾后街这儿的房子,等到月底再搬过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一个普通的晚上,李顾行就带着望珊搬离了NO.5801。
第65章
望珊和李顾行的第二个家三十平米。
住哪一层, 李顾行是有讲究的。这栋楼六层,他们住三楼,不高不低的位置, 下雨不用担心雨水灌进门槛,望珊每天跑几个来回, 上上下下也不用担心累到。
三十平, 说不上大, 一眼就能把布局看得明白。进门就是客厅, 房间在右侧。尽头有一扇门, 开了之后厕所、厨房和小阳台连在一起。厨房在中间的部位, 左边是厕所, 右边带了一个小阳台,晾衣服不用再跑到外边拉绳子,原本摆在门口的葱和芦荟也有位置放。
搬家是临时起意, 两人一件家具都来不及添置, 只有一个老实的木头沙发靠墙摆着。
但他们行李多——李顾行清楚记得他们来后街时只有两件行李, 现在搬走时却用三轮拉了两趟,连门口种的葱和芦荟都拉走了。
搬家对于李顾行来说是对过去的舍弃, 他不想拿太多东西,很多东西都和那间狭窄拥挤、充满霉味的屋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要摆脱那里的一切, 这些东西本就该属于那里,应该一块被舍弃。
奈何望珊念旧,什么都想带走。
换了平常,李顾行绝对不会让她带走那些破烂的——譬如她捡回来的泡沫垫,现在的床比原来的大暂且不提,到了新地方,买新的肯定必不可少。
可在那样的情况下, 他最要考虑的是带望珊走,而不是跟她争辩什么用得上什么用不上。
有时候为了爱人妥协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房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地板上黑脚印相互踩在一起,行李堆在进门一点的位置,连唯一一张木头沙发都堆满了。
两人想休息,只能躺在床上。
望珊带来的泡沫垫有了用处,她喜滋滋朝李顾行扬起下巴,摆上床去才发现泡沫小了,暗暗瞟了一眼他的脸色。
李顾行勾了下唇,没有戳破望珊的尴尬。他们要添置的东西太多了,根本不差这一个泡沫垫。
房间有床,但仅仅只是有“床”,其他什么都没有,木头架子上空荡荡,没有床垫,孤零零一个靠着墙摆放。薄薄的一层泡沫垫摆上去,又盖了一层夏天用的凉席。被子成了床垫,两人和衣躺在上边,一人叽叽喳喳说,一人安静地听。
望珊说:“明天我就能收拾好了,这里好大呀李顾行,会不会显得空?”
他们带的都是些丁零当啷的小物件,光摆着这些当然会空。李顾行说他会买家具,先把急用的东西拿出来用,其他的等买了家具再收拾。
白炽灯亮着,光线是后街远远比不上的。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楼房,钢筋水泥混凝土。墙壁有点发黄,但底还是白的,用漆刷一遍就亮堂了。墙角没有青苔,空气里也没有下水道的臭味。
李顾行偏头看望珊,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的笑能咧到耳朵。
望珊在畅想着明天还有以后要做的事,时不时偏头抵着李顾行的脑袋,在他耳边咯咯笑。蓄了一年头发从皮筋里溜出来,被她蹭得乱糟糟。
他拨开她嘴角的一缕头发,因为她高兴而高兴的同时,仍觉得心里有哪里不舒坦。
他问望珊:“今晚为什么和房东吵架?”
来到后街的这两年,望珊的脾气见长。
李顾行觉得这是好事,她刚出来的时候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时时刻刻躲在他身后——虽然他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毕竟不能时刻在她身边。他享受她对他的依赖,但不会阻挡她的改变。
望珊性子软,很少跟别人起争执,房东除外。
李顾行晚上下班回家,还没靠近家门口,远远就听见吵架声。
尖一些,广普和方言掺杂的是房东的声音;绵一点,普通话之间多几缕不经意显露出来的方言的是望珊的声音。
他听到前者的动静并未紧张,听见望珊的声音才开始疾步。
这个点,阿狗和英子去天桥卖唱了;卢杏回了老家,至今没有消息,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没人“帮”望珊,房东咄咄逼人,她显得力不从心。
房东骂她:“乞衣仔妹仔命,你老母大减价益你阿爸!滚出去,我不租房你!”
望珊的脑子还在转,她面色通红,明显是气的,还有几分羞恼。李顾行好歹在这儿生活了多年,他听懂了对方说的话,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带望珊走是冲动之举,但并不是毫无准备。
李顾行有带她走的底气,他也确确实实带她走了。
放到其他人眼里,这是落败,但在李顾行眼里不是。
他从不屑于和别人吵架,农村扯皮骂街的事情他没少经历,他厌恶这种事,接受过高等教育后,他更不会做这种没素质的事。
不是因为搬家这件事本身不舒坦,那就是为了点别的,总归有个原因。
李顾行向望珊问出这个问题,觉得心里已经有了些眉目。
她跟房东吵架,多半是为了给卢杏出气。
他已经在心里设想好了原因:房东骂卢杏,望珊气不过帮她出头,就跟以往一样。
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他带她离开了那个环境,她们的接触也会少了。
想到这,李顾行心里舒坦了。
然而听了望珊说的话,他又不舒坦了。
望珊噘着嘴,哼哼道,“我晚上在门口给我的葱浇水,她站在葡萄那里说我想偷吃她的果,我哪里想偷吃了!我都没碰过那个葡萄,顶多看一看!她不听,就一直说我穷
,说我猪八戒流口水,光馋没胆量。还说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我没钱。我哪里没钱了!我才不想吃。”
李顾行侧躺着和她面对面。
他知道她说谎了,她怎么会不想吃呢?从来的第一天,望珊就问他葡萄是什么味道的。她可以去买一串尝尝鲜,可她却因为大大小小的原因一直省着这个钱。
望珊省钱,多半是因为他。
是他没给望珊花钱的底气,才会让她今天受气。
李顾行忽然坐起来,说自己要出门一趟。
望珊以为他要去跟房东干仗,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腰,问他要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顾行勉强勾起唇,解开环在他腰上的胳膊,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你好好在家等我,外边冷,不要乱跑。”
望珊想跟着他跑,但是李顾行走得太快,铁门还没来得及闭紧,她只是慢了几秒,但是男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李顾行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紧凑的节奏彰显着他的着急。
望珊也着急,她跟着跑到一楼,这里还有一扇门。
这里的门已经关了,锁扣跟楼上的款式一样。她打开,门也推开了,正要走出去,视线里没有李顾行的身影,她又赶紧止住了脚步。
视线里出现了好几条路。
两年的时间让望珊对后街无比熟悉,可这里不是后街,她对此一无所知。
犹豫的这几秒,楼道忽然陷入了黑暗。
望珊心里一惊。
她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后街夜晚的路灯虽不能照亮一整条路,但隔一段亮一段,视线里总是有点光亮的。这里太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望珊松开支撑着门的手,彻底放弃出去找李顾行,秉着呼吸朝楼梯探去。
脚底踩上了阶梯,手摸上了栏杆。栏杆是不锈钢的,冰凉冰凉,沾上望珊手心的汗,很快变得湿滑。
她跌跌撞撞往上走,一个踉跄,胳膊撞到扶手,发出一声巨响的同时,视线也明亮了起来。
望珊眨眨眼,觉得惊奇。
她呆愣在原地,似是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明亮,又好奇到底是哪里亮起来的,于是抬眼寻找光源。
灯泡就在两层楼梯的上方挂着,像太阳,盯着看久了眼睛会花。
花一会儿,视线又陷入了黑暗之中,余下花白的一片,提醒她刚才的光亮不是假的。
望珊抬起手,试探着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空心的,指甲敲上去会发出一声脆响,在楼道里还有回音;灯亮了,足以照亮她回家的路。
她踩着光,畅通无阻地回到了三楼,不用担心哪里会有坑洼,走着走着会崴脚。这个天气风大得很,但他们新家的门开着,不用怕走得急没带钥匙,穿堂风会嘭一下把门吹关上。
楼下有小孩子在玩耍,追逐打闹的嬉戏声清楚地从房间窗户传进来,望珊推开窗,窗户没生锈卡壳,推的时候很丝滑,不用扶着窗往上抬一下。
她探出脑袋,没看见小孩,只看到了亮着的路灯。
很新奇的视角。
望珊还记得初入城市,她最先到的李顾行的那间出租屋,两栋楼之间近得伸手就能握住。
现在隔壁这栋楼挨得也很近,却不至于近得能牵手。对面楼的墙上贴着整面彩色的小瓷片,正对着他们的那一户应该和他们一样是两口子,女人还穿着厂服,正对着窗口做饭,空气里有刺鼻的辣椒味,望珊猜她应该是湖南的或者是四川的。
再往旁边一点,亮着橘色灯光的那扇小窗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男人在唱歌,破锣嗓,唱的是《海阔天空》,跟阿狗有的一拼。不过论有没有走调,阿狗还是略胜一筹。
炒菜的女人注意到她,望珊跟她点点头,笑着示意了一下。
随后她关上窗,因为主动打招呼这事儿,脸蛋红扑扑的。
她有好多话想对李顾行说,譬如楼梯的灯听见声音会亮;不管外面多冷,关上楼下的门就没有风了;这里的风并不张扬舞爪,窗户也不会砰砰直响。
李顾行还没回来,望珊勉强按耐住自己的躁动,开始做些别的转移注意力。
她把躺皱了的被子扯平,细心拉扯开每一条褶皱,这里没有那么潮,也没有那么冷,两个人盖一床被子或许就够了,不用再在上边盖一层棉袄。
地板是瓷砖铺的,不是毛坯,乳白色的底子上有浅浅的细碎的花纹。望珊想起他们在NO.5801贴的墙纸,觉得应该把墙纸掀了一块带过来的。
不过这里足够干净亮堂,没有脱落的墙皮,墙角也没有霉斑需要遮盖。
明天她就开始搞卫生,把家里收拾好,再擦得干干净净,这样才有家的感觉。
想到这,她又想到李顾行,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李顾行!你回来啦!”
李顾行气喘吁吁,笑着注视着望珊。
他是跑回来的,冷风往他脸上身上刮,没刮退他的半点激情,反而将他的情绪越刮越高。腾腾热气从他周身弥散开来,他额头都是汗,气还有些没喘匀。
望珊跟着他傻笑,看见他的鼻子通红,又看见一滴汗从他鬓角流下,心疼地要去给他擦汗。
李顾行不在乎这点小事。
他想跟望珊说自己干什么去了,也想把她抱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勒得她捶着自己的肩膀说喘不上气才罢休。
可条件不允许——他的手藏在棉衣里,指尖发着热,因为长时间握着东西,已经出了汗。
那个东西贴着望珊给他织的毛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望珊心疼地给他擦去汗水:“你那么急做什么,留这么多汗容易感冒的。”
那不重要,李顾行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喊她的名字,还有着些没缓过来,声音带着喘。
“望珊。”
藏起来的手从棉衣底下伸出来。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
望珊终于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眼前忽地一亮,就像是站在黑暗的楼道,忽然亮起了灯。
他宽大的掌心之上,托着一串青翠的绿葡萄。
第66章
李顾行一路上都在想望珊见了这串葡萄会是什么反应。
她肯定会惊讶, 原本就圆的眼睛睁得更圆。惊讶之后是惊喜,她说不定会激动地扑进他怀里,问他这个是哪里来的。
“李顾行!哪里来的葡萄……”望珊看看葡萄又看看他, 明亮的眼睛果真如他预想的那样变得更圆。
李顾行笑了起来,脸颊边的两个酒窝带着少见的少年心性。他弯腰, 重重在望珊脸上亲了一口——他原本还想耍些小心思逗逗她, 以至于忘了她很聪明。
她已经反应了过来, 几乎是窝在他怀里, 捂着嘴, 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地雀跃, 又生怕被第三人听见, 声音压得细小,像是在说情话。
“这是房东种的?”
“对,你怎么这么聪明呢?”李顾行紧紧搂着她, 这下他亲不到她的脸颊或者她的唇了, 不过他也会经常亲她的头发, “就是房东种的。”
望珊感觉不可思议,眼神里复杂的情绪快要溢出来。她不敢相信李顾行会做这样的事, 但想到房东发现葡萄没了之后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样子,她又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他的心跳声几乎要把她的耳膜震破, 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偷窃的这个行为,亦或者二者都有。
望珊快要在他炽热的怀抱里窒息。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被他灼热的体温、还有他那句直白的夸奖烘得脸红。
她喜欢李顾行这样说,但她只是自己心里偷偷想,不会直白地告诉他。
简直太难为情了!
李顾行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他环视一圈屋里,想找个地方放这串葡萄。可现在“家徒四壁”, 唯一的沙发也堆满了东西。不过这些不
重要,他可以一直握在手上,让望珊吃就好了。
他松开望珊,摘下一颗最大的来,在衣服上擦擦,快速塞进了她嘴里。
望珊原本想说话,她害怕偷摘的事情被发现。
但比担忧更先来到的,是葡萄汁水的香甜。
望珊想起了很早很早之前吃的那串菠萝。
她后来才知道菠萝不是咸的——菠萝原本是甜的,泡了盐水才有了咸味。
而葡萄呢,她现在知道了,葡萄是酸甜的,还有点涩味。
牙齿猝不及防刺破果皮,酸中带脆,带着一股特有的生涩气息。涩味碰上果肉,又被酸涩和寡淡的甜遮盖,果肉偏硬偏脆,汁水不是迸发的,更像是一个小坑,风吹雨淋成了小水洼,忽然被牙齿“踩”了这么一下,溅出些水花来。
望珊舍不得吞,嚼久了越能感受到果肉里掺杂的纤维,并不那么细腻,甚至于有点柴。
嚼久了,她对葡萄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绿葡萄是酸涩的,仔细品才能品出里面的甜味。
“好吃吗?”李顾行盯着她,不想错过她的任何一点反应。
望珊说:“好吃。”
她学着他的样子挑了一颗最大的,在温热干净的掌心里小心地反复揉搓,递到他嘴边。
李顾行嚼了两下,眉头缓缓蹙起。
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吃,还差点时日才到最好的赏味期,因此房东才迟迟未摘。他捷足先登,只能吃到完全成熟之前的滋味。
望珊不知道葡萄应该是绵密香甜的,李顾行想。她说“好吃”,或许是因为她不挑食,寡淡无味的萝卜她都能说好吃;又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特地摘来的,哪怕烂了,她都会笑着说喜欢。
应该再等等的,日子长了,甜才会盖过涩,变得醇厚。
他暗自思考的时候,望珊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一边一个,把她的脸颊都塞圆了。李顾行看着她,她傻傻笑起来,他也跟着笑,用额头去碰她的。
是不是纯甜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望珊能高兴,他什么时候去摘都可以。
“李顾行,我们要是被房东发现了怎么办?”
“她又没亲眼看见我摘了,口说无凭,葡萄种在外边,谁摘都有可能。都吃进肚子里了,她哪里来的证据——只要你别说漏嘴。”
李顾行点点她的嘴唇,望珊赶紧把唇抿起来。她本意是说自己肯定不会说漏嘴的,却不小心把李顾行的手指给抿了起来,霎时闹了个大红脸。
他幽幽盯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抽出来,捧着她的脸亲上她的嘴。
望珊的脸红得没法看。
李顾行觉得怎么都亲不够,他亲她的嘴,亲她的嘴角,亲她的鼻尖眼睛,甚至她的睫毛,“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一亲就脸红?”
望珊不敢直视他,只闷闷地扑进他怀里,又娇又俏,“你都不脸红,大色狼。”
“你都不敢看我,怎么知道我没有脸红?”
他这么说,望珊就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他。李顾行垂下脑袋让她看个仔细,他把光线遮住了,一下看不真切,望珊不自觉专注起来。
盯得越久,她的脸又热了起来。他呢?脸一点没红,眼神、嘴角,酒窝,全都是戏谑。
“哎呀!”望珊一下扎进他怀里,嗡声说以后都不要理他了。
李顾行把她抱了个满怀,胸膛传出一阵接一阵的闷笑。
等到明年葡萄成熟时,他一定要把所有品种的葡萄都买来,让她吃个遍。
温存完,望珊又开始往嘴里塞葡萄,还不忘往李顾行嘴里塞。
他边嚼边含糊问她:“为什么要一下吃完?”
望珊呜呜说着话,李顾行仔细分辨一下,才明白她在说:“都吃进肚子里,房东才找不到证据呀!”
李顾行乐不可支,他把剩下的半串葡萄放到厨房里,望珊亦步亦趋跟着他,正想继续摘的时候,不料被他一下拦腰抱了起来。
葡萄掉在了地上,她惊呼一声,又被李顾行重重的亲吻盖了下去。
“刚还说你聪明,还是那么笨!”
“我哪里笨了!”
“就是笨。”李顾行把她放倒在床上,“你是世界上最笨的小猪,别吃了,睡觉!”
望珊咯咯笑着在床上滚了一圈,脑袋碰上了墙,她这才停了下来,把脸缩在棉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注视着李顾行。
李顾行总是受不了她这么虔诚的眼神。望珊害羞且腼腆,她很少会直白地说“我爱你”,可李顾行知道她爱他,从她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里。
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烫得他浑身发热。
他躺到她身边——床垫的尺寸不合,往外边躺一下就会凹下去,两人还是跟在后街的出租屋一样,紧紧抱着。
“笨。脑袋疼不疼?”
“不疼。李顾行,我睡不着了怎么办?”
睡不着?睡不着是正常的,李顾行也睡不着。他上半身仍然抱着望珊,下边却微不可察地朝外挪了挪。
他们是成年人了,又跟夫妻没区别,顺着情动发展些身动也正常。可环境过于简陋了,至少把床布置好才行,他不想委屈望珊。
他扯扯裤子,跟她说话转移注意力。
“明天我们就去买家具。”李顾行一手把望珊搂在怀里,一手在房间里指点。
“那里放一张大衣柜,我们去家具市场看,买新的,至少要有两层,小的那层放我的,大的那层放你的,你不是总想要个自己的衣柜吗?
墙壁呢,我们也买一桶油漆。不,看你喜欢吧。你想要重新刷漆还是贴墙纸?都买吧,墙壁刷漆,瓷砖贴纸。”
客厅也要精心布置,要买一张真正的桌子,长一点宽一点,还要买两张椅子——不是那种塑料胶凳。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坐在桌子边吃饭,不用挤在门和墙壁之间,或者坐在床上。
椅子要怎么摆放呢?李顾行想,他喜欢看望珊吃饭,那就面对面摆着好了。
还有电视机、冰箱,这些都要给她添置起来。尤其是冰箱,等开了春,天气很快就热起来了。望珊吃不完的菜可以放进冰箱里,这样他就不用担心她吃隔夜菜拉肚子。
洗衣机要赶紧提上日程,马上进入寒冬了,她的手碰水总是会疼。他太忙,说好他来洗,可总是没时间。望珊每次在他说他洗的时候都笑着说好,到头来还是她承担了所有。
再去一趟花鸟市场吧。动物就算了,她在老家养鸡养鸭,没道理来了城市还要照顾这些牲畜,多买几盆花吧,反正阳台的位置宽敞,自家的地盘,她想种点菜也没人有意见。
厨房足够大,她做饭不用再把锅碗瓢盆挪来挪去。他明天要订煤气了,还要买个燃气灶,这样炒出来的菜就有锅气了。家里还能多买一些碗筷,万一她邀请朋友来吃饭呢?
他幻想卢王两人来家里的场景,霎时皱起眉,又松懈下来。
算了,望珊高兴就好。
他说完,偏头看向望珊。她的头发在他的肩膀和脖颈之间磨蹭,弄得他心痒痒。
“看看你还有什么想买的?我们明天一起买回来。”
望珊觉得没什么了,李顾行说了好多,她很多都没记住,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些东西。
她更多在想买这么多东西,会花很多钱才对,可她不忍打击李顾行的热情。
再说了,想想又不用花钱。
“嗯……”她真就想到一点,未语先笑,不好意思地埋进李顾行的脖颈,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李顾行……”
“嗯?”
望珊呼出的热气喷洒进他的血管,李顾行觉得她是故意的,一把把她抱举到身上,咬她的下巴,咬她的嘴唇。
“李顾行。”她不好意思直视他,对视一眼又快速挪开。
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凑到他耳朵。
“我觉得,我们要先把这张床收拾好。”
李顾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对的,他们要先买一张尺寸合适的床垫。
第67章
望珊说得对, 最要紧的是这张床。
就这样穿着衣服睡,晚上肯定会被冻醒的。李顾行亲亲望珊的脸,拍拍她的后腰叫她起来。
望珊刚从床上爬起, 还没把眼前的情形看清楚,他就一把掀起了被子, 还故意盖在她脑袋上。望珊被罩了个措手不及, 边钻出来边说他讨厌。
被嫌弃了, 李顾行反而笑得更张扬。他把下面垫着的竹席撤了, 还剩一层泡沫垫。光躺在床板上怎么行?他没把这个旧东西撤
了, 而是翻出盖风扇的布, 铺在了上边。
新家的第一晚, 哪哪都是简陋的。两个枕头挨着彼此,李顾行把望珊搂在怀里,用被子和身体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不受一点冷风。
第二天, 两人就去了家具市场。
地方是王蔓菁推荐的, 她原本的建议是二手家具城,发廊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二手购入的, 那几把可旋转升降的轮滑椅就是在那儿淘的。虽然是旧的,但胜在她眼光毒辣, 完全看不出来。
有条件了,李顾行自然不想把别人用过的东西放进新家。
他没直说,望珊看不出来。但王蔓菁多精一个人,她从他细微至极的皱鼻动作里看出了他的态度,于是立马改口:
“去金屋街吧,都是新的,价格也实惠。”
地如其名,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长街,放眼望去全都跟桌椅床柜有关,还有不少做铁架焊接的,火星子四溅。
“别看那个,对眼睛不好。”
李顾行拉走望珊,她挪开视线,看见墙头挂着的满满当当的“家具”招牌,当真觉得眼冒金星。
卖柜子的居多,他们就从衣柜看起,这也是李顾行的首要目的。
他最看中的是一个双开的大衣柜,姜黄色,老板说最近很流行这种颜色,搞家装的基本上都要买这个,尤其是房间,弄一个四开的大柜子,靠近门口的位置再加几个环形,别提多时尚。
等他买了他们俩的房子,肯定也要按照潮流装修的。可惜他们现在的出租房不够大,装了四开的衣柜再加上装饰,难不成要让人睡进衣柜里?
他继续打量这个衣柜。
柜门打开,上边一层窄一点,可以放叠好的衣服,下边一层宽敞,还有一个杠杆用来挂衣服,下边的位置同样可以叠放。柜门关上就是一面镜子,这样正好,以前那屋只有厕所有挂镜子的位置,现在她起床换好衣服就能照到。
衣柜下面还有个抽屉,放些小杂物也不错。
李顾行看向望珊,故意问她喜不喜欢——他早就从那面几乎能照到全身的镜子里看见了她眼里藏不住的欢喜。
他早就说了,这才是真正的衣柜。
真正属于她。
“就要这个了,能配送到家吗?”
“当然成。”老板喜滋滋掏出票据,边填边说,“这都是实木家具,能用二十年不坏,质量好得很!给你打个折,这个价。”
望珊伸长脖子要去看,李顾行抬起胳膊挡住她的小身板,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望珊就知道了,这衣柜肯定不便宜!
她觉得自己没必要用这么好的衣柜,只要放在他们屋里,能放自己的衣服,哪怕是之前那个布衣柜也没问题。
他赚钱不容易,钱要省着花才行。
“李顾行!”望珊压低了声音喊他,他填写新地址,假装听不见。她急了,扯了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男人不设防,又真没想到她的力气这么大,真就被拉了出去。
“太贵的不买,我们去蔓姐说的那个二手市场吧?”
“不去,我定金都交了。”
“可以退的呀!”
“退什么。”李顾行捏住她气鼓鼓的脸,好笑道,“你生气做什么?二手的能用多久?要买就买个好点的,这柜子能用二十年,等以后孩子出生还能传给下一代。赚钱就是为了花的,知道吗小管家婆?”
他赚钱就是为了给她花的。
因着李顾行的调侃,望珊的脸色缓和许多,可一下花出一笔巨款,她还是觉得心疼肉疼。
李顾行当然也知道,他捏捏她的脸,说,“好一点的衣柜,存放衣服的条件也好一点,衣服回南天就不怕潮了。”
回南天要是真的来了,该潮的地方照样潮。他这么说,只是因为知道望珊会在意这个,也知道望珊没有这方面的生活经验,所以会相信他。
她果然没再抗拒,又嘟嘟囔囔说要再给他买几套西装,这个柜子才值回来。
李顾行哭笑不得。
他是老板,就算天天穿着背心短裤、踩着人字拖出门上班都没有关系。
不过这话他肯定不会说,这傻瓜才刚刚接受他买这个衣柜呢!
这家还卖吃饭的桌子,来都来了,李顾行的本意是一起买了。
但刚刚才支出了这么大一笔,望珊脑袋晃成了拨浪鼓,说着“不要不要”。
不要就不要吧,桌子凳子就让望珊去淘吧,免得她天天惦记价格,桌子长了鼻子凳子长了牙,菜放上去香气就会被吸走,一坐下来就会咬她屁股。
买完衣柜,李顾行又带着她去买床上用品。
最先考虑的肯定是床垫。
李顾行对买床垫没有什么经验,他读书时期的“床垫”只是一张褥子,半根指节薄厚。从初中开始,他住宿多少年,这张褥子就躺了多少年。书是越读越厚,褥子越睡越薄,把望珊带到身边的那一年,这张褥子的厚度跟竹席没有什么区别了。
要是是夏天,破褥子就垫在底下,竹席垫在上边;换了冬天,竹席在下,褥子就换到上边。搬家的前一天晚上他们都还枕着,原本望珊也要把这个一并带过来,李顾行见上边缝缝补补,四个边都已经磨损得看不出棱角,干脆丢了。
望珊以前在家睡稻草床,到了城市躺木板,其实还不如以前的稻草床软。
但和李顾行同床共枕,躺什么床她都无所谓。
老板说床垫是什么棉做的,支撑性怎么怎么好,李顾行打量床垫,好像在看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可眼神的状态却是和打量衣柜完全不一样。
他的眼里是空的。
知识的匮乏可以用读书来弥补,但生活经验的缺失却像一个漏洞,风呼呼往里面灌,某天开始填上棉花,人也是麻木的。
李顾行伸手摁了摁边缘,感受手指挤压后的回弹。他露出一个“确实如此”的表情——在自己的女人面前,当然不能露怯。
“坐上来试试。”他对望珊说,语气很是自然。
他说了,望珊才知道原来这个床垫是能试坐的。她小心翼翼坐上去,屁股底下陷下去一块,又被稳稳托了起来。
像果冻。
她的表情就跟第一次吃到果冻时那么可爱。
望珊经常看见后街的小孩们吃果冻,有些小孩喜欢一口吞下,有些喜欢含一半进嘴里,或者就这么放在壳子里吸。她想,如果果冻能拿来坐,估计就跟这个床垫一样。
她惊奇地看向李顾行,没表态,但李顾行已经从她小孩般的表情里有了打算。
老板就在一旁看,没有制止或者不耐——其实本来就可以坐,甚至躺上去都没问题。早在他们之前,已经有无数人坐过那个女人现在坐的位置。
“怎么样?”老板搓着手,笑得像是敦厚老实的弥勒佛,“这款是我们卖得最好的,现货就只有这一张,需要的话我们现在就打电话联系配货,直接送到家,今晚就能睡上。”
李顾行下单下得干脆。
价格在他的可承受范围之内,看望珊的表情想来质量不错。更重要的是换了别家店,他能做的还是摁一摁。
想要不露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尽快做决定。
确认好尺寸,他干脆利落地付了钱。衣柜和床垫都是先交定金,货到了再结尾款。买完这三大件,算好要给的钱,李顾行兜里的钱所剩无几。
其他的大件只能往后再慢慢添置,他把剩的这点钱掏出来,有一张绿票子,一张蓝的,除此之外就只有几个钢镚。
硬币用来坐公交,蓝票子是他明天的饭票,还剩一张五十可以用,他打算去花鸟市场,给望珊买一盆花。
或者是菜市场,看她想种什么菜。
望珊决定去花鸟市场。
她不是真的要买花,家里有小葱和芦荟,在她看来已经够了。李顾行天天都要去上班,好不容易能匀出一天跟她在一块,她不想浪费时间。
他们还没约过会呢。
王蔓菁说小情侣哪有不约会的,你看秀秀和吴莫愁,下了晚班都要一块去压马路。在厂里上班的人都是如此,更何况他们两个都不在厂里上班。不去舞厅跳舞喝酒,逛逛公园也是要有的。
望珊觉得现在就是个约会的好时机。
约会怎么能约到菜市场去?
她牵着他的手,每一个摊位都要驻足。李顾行的电话一直在响,他一边分心接电话。一边回应望珊的话。
慢慢地,她那张小嘴不叭叭了,眼睛也不往摊位上滴溜溜转,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李顾行是挂断电话之后才注意到她的。
望珊的眼神里没有抱怨,没有生气,他的心因为这个充满理解的眼神微微颤动,决心要好好陪她逛完这里。
“有喜欢的吗?”
他牵紧她的手,主动带她走进一家花卉店。
再过一两个月就过年了,老广喜欢行花街,市场这个时候就已经把花摆了出来。李顾行指着玫瑰百合问她怎么样,望珊看了眼没有根的花,摇了摇头。
他又问她那盆三角梅如何。
现在正是三角梅的花季,五颜六色的花开得正艳。望珊看着他指的方向,心想原来这个叫做三角梅。
后街有一户二楼的人家就种了这个。
刚到后街的时候她不认路,靠着他们窗台上的这盆花才勉强记住。细长的枝条伸出窗外,那会儿只有叶,没有花;那年的这个时候,枝条上像现在这样开满了一簇一簇的粉白的花。
老板说这个品种叫“绿樱”,好养活得很。
见望珊盯着这盆花看,李顾行觉得她是喜欢的,打算买下来。
电话又开始响了。
公司打来的电话,他知道是急事。可买花也是急事,他想到望珊的眼神,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接电话吧,她能理解的。
买花吧,说好陪她的。
“走吧。”李顾行匆匆付了钱,然后抱起那盆花,另一手接起了电话。
望珊朝他伸出去的手停滞在半空。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不牵自己的,出门这一趟,他的电话响了无数次。他只是太忙了,忙着打电话,忙着接电话,忙着挑选家具,忙着和下属沟通,忙着和老板交流。
他太忙了,一手要抱着给她买的花,一手要抓紧他们的生活。
以至于忘了要牵她的手。
第68章
新家具搬进了新房子, 新花住进了新阳台。
镜子不宜直接对着床,衣柜安置在了床的侧边。望珊对新家的“大”面积有了切实的感受,衣柜贴着墙壁摆放, 中间的过道完全足够打开柜门。
她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大敞的柜子足以放下一个她。
“不想睡床, 想睡衣柜?”
李顾行倚靠在门框边笑她。
对上他打趣的视线, 望珊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你打完电话啦?”
她腼腆地朝他笑, 脸颊飞速飘起两坨红晕, 原本有些呆呆的神情一下变得灵动。李顾行心尖微颤, 一下跨过挡在门口的编织袋, 坐到了她身边。
床垫陷下去一块,乍一下感受到柔软,就算是坚硬的骨头都难以抵挡。
李顾行少见地感觉新奇, 只是面上不显。他顺势搂过望珊的腰, 和她一块倒了下去。
没有铺床单——望珊给他们买的新床单还晾在阳台, 很温柔的杏色,上边还印着淡白淡粉的小花, 不比阳台种的那盆绿樱差。
三角梅呢,她把枝条从防护栏之间伸了出去, 这样不仅他们能看到,过路的人也能看见。
望珊说那盆三角梅有香味,李顾行对着花蕊闻了又闻,觉得她误会了,说不定那是洗干净的床单上的味道。
他嗅了嗅柔软的床单,又觉得床单的香也不是那么香,于是从后搂住了望珊, 埋进她的头发和脖颈之间。
香味的源头在这儿才对。
那会儿望珊在干嘛?她在给三角梅浇花。他忽然从身后抱住她,碗里的水洒了出来,她惊呼一声,娇娇地扭头瞪他一眼,说他做什么呀。
想到这,李顾行嘴角的笑更深了一些。
他觉得已经感受到了床单垫在身下时的柔软,还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他上班的时候,坐在电脑前总是会不经意往衣领上轻蹭,闻上边的皂香——望珊的衣服上就是这个味道。
两人相视而躺,都看懂了彼此之间眼神里的情绪。
他伸手给她挽起脸颊上的碎发,望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试探着问,“太软了对吧?李顾行,我感觉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确实太软了,但不至于睡不着。
李顾行看着她灵动的眉毛,看她亮晶晶的眼神,看她滔滔不绝的小嘴,心里像是被醋熏了一道。
有些人生来就睡在柔软的大床,而望珊陪了他这么多年,睡到床垫,脑子里想的是躺在上边还能不能睡着了。
“睡多几天就习惯了,到时候让你睡回木板你才是真的睡不着了。”
“李顾行,我们还会回到后街吗?”
望珊的工作在后街,她当然会回到后街;可她用上了“我们”,就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李顾行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说,“不会了望珊,我们不会回去了。”
他可能会回到后街,因为望珊在后街的发廊工作;他可能会接她下班,或者去那里剪个头发,但他们永远都不会回到NO.5801了。
望珊的表情有点落寞。李顾行想,他们在那儿住了那么长的时间,她只是需要过渡一下。
她很快振奋起来:“我要赶紧把衣服收好才行!你的西装不能一直堆在袋子里,会皱的!”
西装最先挂进衣柜里,然后是夏衣,最后才是现在要穿的冬衣。
“咦?”望珊忽地叫了一声,李顾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脚边的编织袋已经空了。
衣柜还有大半位置没有填满。
她把身体探进编织袋,像是在检查红白蓝条纹的袋子有没有偷藏她的衣服。边上的李顾行忍俊不禁,探出胳膊搂住她的腰,把人捞了回来。
“别看了,里面没有衣服了。”
不是编织袋吃了她的衣服,是衣柜太大,而他们的衣服太少。
去年没给她买新衣服,今年过年一定要给她买新衣才行。
她那件红棉衣穿了三年了。
望珊关上柜门,正对着她右侧的镜子照映出他们的样子——她被自己的傻样笑到了,李顾行在边上注视着她,眼神微微涣散,像是在思考什么。
“李顾行!”
“嗯?”
“你晚上想吃什么?”
“看你。”
早上买的菜就放在阳台,这里目前还没有添置什么东西,连桌子都没有。大米挨着门放,能稳住的同时还能抵着阳台门。
厨房原本就有一个位置是放煤气的,能同时供应燃气灶和厕所里的热水器。电磁炉被他们搁置了起来,望珊很少用燃气灶,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老家做饭烧柴火,在后街用电磁炉,她只有在李顾行伤了腿的那时候才会借用英子和阿
狗那间屋的厨房做饭。
“开火的时候不要靠那么近,头发不要了?”
望珊赶紧退远了些。
她的头发好不容易长到这个长度,可不能烧没了。
在新家吃的第一餐有些狼狈。
没有一张正儿八经的桌子,两人只能把菜放在红胶凳上。这样一来又没了坐的地方,李顾行把客厅那张木头沙发挪了过来。
沙发太滑,坐着的时候总是往后滑,两人像是面对王母娘娘御赐的蟠桃,背挺得一个比一个直,嘴还没嚼累,腰先累了。
望珊说我们坐到扶手上吧。
两边扶手,一人坐一边,背是不用挺直了,但是两人变成了牛郎织女,之间隔了一道银河。
还没吃呢,两人都笑了起来。
最后菜被端到了厨房,电饭锅被暂时挪开,两人站着吃完了这顿饭。
望珊吃着吃着往李顾行肩膀靠了一下,笑着说,“我要快点去买桌子才行了李顾行。”
李顾行挑了一下眉毛,把碗里的肉夹给望珊,“偶尔站着吃也不错,促进消化。”
望珊咯咯笑起来。
晚上躺在新床垫上,两人都有点睡不着。
隔壁那栋楼的住户又在炒辣椒,关着窗,味道还是飘进了他们的屋子里。
望珊猛地从被窝里冒出来,还没呼吸到新鲜空气,刺鼻的辣味先让她的叫声变了调,短促又高昂。
她瞪了罪魁祸首一眼,紧接着就咬住下唇,生怕声音露出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在后街的每个躁动的夜晚,她的唇一定会肿起来,李顾行身上也会出现很多牙印。
“可以叫出来。”李顾行贴近她,他的声音也有点急促,但远没有望珊那样剧烈。
那对夫妻好像在说话,交流声窸窸窣窣传到这边。更显眼的是光亮,他们厨房的灯照过来,被窗户过滤一道,屋里的人和物都蒙上一层柔和的光影。
望珊不好意思直视李顾行,她摇摇头,更不好意思照他说的那样做。
冬天的汗水流起来不比夏天肆无忌惮,但被窝里是春天,冬雪消融,汗水从皮肤里沁出,打湿了她的鬓发。
汗水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李顾行分不清她流的到底是汗还是泪,分来分去,他只需要确认她是舒服的就行。
“我想听。”他贴在她耳边喊她,“望珊。”
她哼哼一下,咬住他的肩膀。
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
李顾行用了点力,望珊咬着他的牙口松了,也遂了他的愿。
男人贴着她的脸颊,低沉地笑了出来,又被她突如其来的收缩上了一课。
缓了缓,他慢慢地,边动边说,“没事的,你看他们都没反应。”
他好像真的不是为了安慰她才说的,望珊聚精会神听了一下,他们还在讲话,并没有因为外面的动静有什么异常。
反倒是李顾行不高兴了,生气她此刻的分心。
望珊哼哼唧唧地搂紧他。
被子湿了,有汗有水,他们就这一床被子,换是换不了的。李顾行把被子翻了个面,重新把望珊给裹上。
望珊觉得自己被李顾行当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从耳根到脚,她被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乱糟糟的脑袋露了出来。
床垫上覆盖着的塑料膜没撕,没有床单,上边的水痕就很明显了。她能看清楚上边微微下陷还没复原的痕迹,某一块区域的塑料膜又被拉扯伸张,褶皱就像水波;再换个角度,对着灯光,上边的小水珠看得一清二楚。
望珊别过脸,从头到脚都红透了。
李顾行在收拾,他拿了毛巾,把床垫从上到下都擦了一遍。擦到望珊的位置,他注意到她红彤彤的脸,暗暗笑了一下,把她抱了起来。
她发出一声惊呼。
“冷不冷?”他亲亲她通红的鼻尖。
望珊一点都不冷,她全身上下都裹着,反倒是李顾行,只套了一件薄薄的秋衣。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冷,擦完床垫,又拿着毛巾跑到了厕所。
厕所和浴室还是一个空间,不过比后街的大多了,不用站在蹲便器上,洗澡的时候会一脚踩空。这里还有热水器,洗澡的时候不用再用热得快烧,一打开就有热水。
李顾行换了一条毛巾回来,贴上望珊的脸时,毛巾明显是热乎乎的,还冒着热气。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李顾行亲亲她的脸颊,又擦擦她的脸。
毛巾本来还要给她擦身体的,但他此刻很迷恋对于她的亲吻。或许是因为她此刻的样子太可爱,李顾行的亲变成了咬,咬她的两边脸颊,咬她的鼻子和嘴唇。
望珊又发出哼唧声,对他接连不断的小动作有点不满。
他笑着,重新给她擦脸。
毛巾彻底凉了,他只好重新洗一遍再给她擦身体。
今晚变得很好睡了。
望珊迷迷糊糊躺在他怀里——床的空间足够大,两人同时翻身都没问题,可他们还是喜欢抱着睡。她往李顾行怀里靠,嘟嘟囔囔说明天要去买桌子。
李顾行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陪她,跟她一块去二手家具市场的人是王蔓菁。
天天待在发廊,王蔓菁很乐意抽出半天时间陪她逛市场。
“你跟你男人商量过没得?要买什么样的桌子。”
商量归商量,但这里的家具都是二手的,选择肯定没有一手的多。望珊对桌子摆放的位置有打算,觉得看过的这些都差点意思,不是高度不合适就是长度不合适。
王蔓菁说:“皇帝老头选妃子都没得你这样要求多。”
话音刚落,望珊眼睛一亮,朝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王蔓菁跟过去,问,“这能行吗?”
桌子是桌子,但不是正儿八经用来吃饭的。
望珊觉得行,她问,“蔓姐,你知道哪里有定桌面的吗?”
有王蔓菁帮忙,李顾行晚上回家的时候见到了他们家的新桌子。
王蔓菁说的不无道理,桌子是桌子,就是不是用来吃饭的,而是用来打麻将的。
“麻将桌?”
李顾行看着靠着阳台那道墙摆放的桌椅,难以自抑地挑挑眉,有些吃惊。
桌面是绿的,胜在完整,其他地方刷了深棕色的漆,黑亮有光泽。最重要的是,买一张桌子,配套了四张正正好的椅子。
望珊说:“我定了桌面的,照这个尺寸做的,等桌面做好就看不出来是麻将桌了。你觉得呢?”
她有点小心翼翼,在观察探李顾行的神色。
李顾行吸了口气,望珊的心也提了起来。
但很快,她的心又泡进了蜜里。
李顾行捧着望珊的脸重重亲了她一口。
他夸赞道:“望珊,你真是聪明死了!”
第69章
搬了家, 很多东西都换成了新的。
望珊的日记本也是。
她写日记的习惯是搬去后街养成的,不说天天写按时写,但只要得了空, 她就会把这段时间的日记补上。
发现日记本丢了,是搬来新家后的第三天。
定制的桌板到了, 铺在麻将桌上正好, 要不是雀友, 换了谁都看不出来这原本是个麻将桌。桌子每边都有个抽屉, 打麻将时放的是钱。现在麻将桌变成了饭桌, 抽屉里倒不至于放碗筷, 但也放上了别的东西。
望珊在自己常坐的方向放了笔, 这段时间太忙,她打算把缺了的日记补上。
笔准备好了,本子找不到了。
望珊把家里找了一圈, 还是不见日记本的踪影。
她想回NO.5801找, 可李顾行才摘了房东的葡萄没多久, 她其实是没有这个胆量的。就算真去了,房东大概也不会同意她进去。
李顾行回家的时候, 望珊坐在客厅怅然若失。
“日记本丢了?你确定装走了吗?”
望珊觉得自己带走了,又不敢确定。那天晚上他们走得太匆忙, 可能落在了出租屋,也可能掉在了路上。
要是落在了屋子里还好说,要是掉在了路上,那肯定是有去无回了。
李顾行把人抱到怀里,抚着她的背上下安抚,“掉就掉了,我们买一个新的好吗?”
他内心惊讶那个小小的本子竟然能记下两年多以来发生的事, 但他肯定不会直白地说出来——哪怕是葱,养了两年没了都会可惜,更何况是记录了两年多的笔记本。
新的笔记本质量更好,李顾行特地给她挑选了一个软皮的封面,还有一根绳子可以捆起来。
望珊提起笔,酝酿了很久,怎么都没有要记录的欲望。最后她叹了口气,把笔塞进了桌肚里。
她第一次在上边记录的事很悲伤,有关卢杏,这个可怜的女人。
她收到的第一封信来自卢杏。
信直接寄到了发廊,到的时候望珊正在给客人的头发焗油。
邮递员扯着个大嗓门喊:“望珊!望珊是哪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哪怕是正在做发型的顾客都控制不住地转动视线。要是在山上,哪怕风卷着她的名字翻过两个山头都无所谓。可这是在城市里,发廊这么大点地方,所有人都把她的名字听了个清楚。
望珊红着脸,摘手套的动作都卡壳了好几次。她小声说“这儿!”然后顶着众人的视线走到门口,珍重地接过了这封信。
邮递员又说:“王蔓菁在吗?还有你的。”
“耶?”王蔓菁丢下手里的搓甲刀走过来,同样稀奇得很。她朝望珊手里看去一眼,又仔细打量自己手里的信,说,“杏寄来的。”
信很厚,别说摸,就算看都能看出来。望珊第一次收到信,像是读书时期收到了情书,心脏扑通扑通跳——她这个年纪,有条件确实应该在读书,有那样的表现也无可非议。
她想立刻拆开看,可还要工作呢。这么急匆匆的,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于是望珊把信放到前台的抽屉里,重新戴上手□□头发,止不住地笑。
卢杏肯定快回后街了。
杏姐会在信里跟她说什么呢?望珊想,她走了这么几个月,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她可能忙着给孩子打扮,然后带着孩子出去玩。那么多亮晶晶的蝴蝶结呢,一天换两个都换不完。她那么想孩子,肯定是太高兴了,忙着跟孩子多相处,所以才会这么晚才来信。
这几个月里望珊经常会想起她,卢杏肯定也很想自己。
她们不是一般的朋友嘛。
望珊硬生生忍到了下班,王蔓菁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她们一人一封信,卢杏肯定有不同的话想跟她们说。
友谊里面也要有只属于两个人之间才知道的小秘密呀。
望珊一路跑回家,楼道里声控灯亮起的速度都没有她快。她喘着大气,一巴掌拍开客厅里的灯,然后坐到那张麻将桌前,打算仔细看,字字看。
她甚至翻出了纸,打算看完之后立刻给对方回信。
封口用胶黏住了,为了不破坏信封,望珊又急忙忙起身,到厨房拿了刀,小心翼翼地用刀一点点划开。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不是卢杏,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左右的年纪,五官和她很像,望珊肯定这是卢杏的女儿。
她仔细看,忽然觉得小孩和自己当时这个年纪有一点点像。想要看得再细一点,但照片好像不是拍完就洗出来的,倒像是拍了“照片”再洗出来的照片。
翻到背面,上面果真写着“吾女梦得”。
望珊不知道卢杏在信封里放上一张孩子的照片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她兴致高昂地读信。
她把厚厚的信纸拿出来,过程并不容易——太多张纸了,叠在一起,把信封都撑宽松了,因此那张照片才会那么容易滑出来。
展开,第一句话写着:
珊子。
望珊笑了起来。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卢杏不会再回后街了。
“行李不多的人不会久行”,这句话王蔓菁说错了,其实行李不多的人才走得更快。
望珊哭了,李顾行是最慌乱的。
他惊觉自己之前从没见过望珊掉眼泪,无论何时她都是笑着的,即使在他们最艰难的日子里,即使她一天要做三份工,即使在他摔断腿的时候。她无时无刻的坚强乐观让李顾行在此刻手足无措。
他像是被捕上岸的鱼,一下失去了行动能力,望珊的眼泪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很烫,效果像是开水,让他的皮肉紧缩。
望珊的眼泪是为了外人掉的,至少对方对于李顾行来说是外人。
李顾行心里不是滋味,他安慰自己望珊是个重感情的人,又觉得卢杏遇到那样的事,他没有做到堪以告慰就算了,更不能小心眼——
青年丧夫,带着年幼的女儿生活,娘家不待见,夫家不重视。她在家经受流言蜚语,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南下打工。外出将近十年,回到家,一切都变了。
小叔子占了她死去丈夫留给她和孩子的宅基地,就连屋后山头的耕地都被邻居占了。婆家觉得她是外人,邻居觉得她姓卢,地就理应不是她的。她给孩子买的发夹夹在了其他孩子头上,买的衣服穿在了其他孩子身上。
没有人看见她的诉求,更没有人告诉她孩子的下落。
那个苦苦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在家熬了几个月,没有房子,她就拆了编织袋和蛇皮袋搭个简易的棚子睡;没有女儿的消息,她就天天敲婆家的门,缠着外出的邻居问。人人都说她疯了,可只有卢杏自己知道自己没疯。
她报警,警察说这是家务事,让他们内部自己解决。她的求助没有获得回应,反而换来了一顿毒打。他们打她她也愿意受着,只要有一点关于孩子的信息。有个好心的女人看不下去,悄悄告诉她孩子去了河南,说是去打工了。
再多的,谁知道呢?
卢杏要北上了,她在信里感谢望珊在这几年的到来,看见望珊,她才切切实实感觉到了自己妈妈的身份。
她希望望珊可以走出后街,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她也相信李顾行会做到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请求望珊可以带着那张照片,帮她找一下她的梦得。
望珊一直在流泪,枕头湿了,床单也湿了,她埋进李顾行的怀里,眼泪打湿他的胸膛。
她早早去到发廊,发廊的门开着,王蔓菁坐在前台,缓缓往外吐烟,边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她的眼睛也是又红又肿。
卢杏给她的信里多出一把钥匙。
望珊再一次认清了卢杏不会再回来的事实,她让王蔓菁帮忙退租,至于屋里的东西,他们有需要就拿走。
听到卢杏要退租,房东不依不饶。王蔓菁没有和她吵架的心思和力气,信封里放了这几个月的房租,但她还是自己掏了钱。
屋里的东西其实不少,但两人都没有要搬走的意思——搬走这么一件,心里就有种怪异的感觉。
但不搬又不行,王蔓菁和望珊商量了一下,分别搬了一半回自己那儿。
这样收拾下来,其实属于卢杏的东西并没有多少,草草用两个编织袋就收拾完了。
王蔓菁把信封里的钱放了回去,随之放着的还有她留作结婚用的钱。望珊也拿了一笔钱出来,这是她自己赞的。信封鼓鼓囊囊,她们想把钱寄给卢杏,可没有她的地址,也没有她的消息。
她们只能盼望着再次收到她的信,信上的内容是她找到了自己的女儿。
今年的年格外冷清。
阿狗有心活跃气氛,可过了年,他和英子也要准备走了。一直待在后街怎么能行?他们要漂泊,他们要流浪,他们要给自己找机会,要圆自己的唱片梦。
大家坐在一起,安静地看春晚。
王蔓菁出去给高达打电话了,望珊依旧靠近门口坐着,可这次她没听见王蔓菁幸福说话的声音。
她很快裹着冷气进来了,然后坐下,抓起一把瓜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嗑瓜子的速度越来越急促。
望珊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织自己手里的粉色毛衣。
高达多久没信了呢?她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年前一个月,年后……还没到年后呢,现在正是过年的时候。
他知道他和蔓姐有孩子了吗?她算
不出来。
王蔓菁怀了有五个月了,肚子都明显大了。她没找接生婆看,而是去了医院检查。
她开始戒烟,抽了十多年的烟,一下戒掉太难,因此她的嘴总是闲不住。望珊给她做了很多零嘴,过年期间大家又给她买了很多干果。
王蔓菁豁达地说男人在不在无所谓,谁都可以是孩子的爹,但只有妈是铁打不变的。孩子没爸也没关系,祂有个厉害的妈,还有个能干的小姨,祂的小姨父很有出息。哦对,祂还有一个坚强的大姨,如果祂大姨有机会见到祂的话,肯定也会很爱祂。
祂会是全后街最幸福的小孩。
这个孩子会是她的依靠,指不定等他们老了,祂还能给他们一大帮子老东西养老。
如果祂是个男孩,那他们一定会教育他成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如果祂是个女孩……如果她是个女孩,那他们会把他们的所有给她。
望珊举起手上织的小小的粉色毛衣——他们都希望这是个女孩。
不能这么偏心,她想,等织完这件,她再织一件小男孩穿的颜色,就织蓝色吧,黄色也好,不会出错。
望珊靠在李顾行肩膀上,
今年夏天她们就会迎来一个小家伙了。
第70章
三角梅从市场挪到了家里, 花朵扑簌簌掉了一阳台。
望珊站在阳台,撑着台面踮脚往外看。阳台被不锈钢焊上了,朝外没有多余的延展空间, 她只能看见不少花掉在了二楼阳台上方的铁片上。再想往外探,视线受到局限, 看见的花远没有掉得那么多。
她跑下楼, 楼后面还是楼, 但一楼和二楼之间不是流畅的竖线, 而是为了配合后面较高的地势空了一块。花大多掉进了这个坑里, 小部分被风吹到了其他地方。
望珊突然就懂得了房东面对葡萄时的心理, 她开始学着给盆栽松土, 浇水的时候会时刻观察土壤的颜色变化。
如果植物能说话,那边上的小葱和芦荟肯定要说她偏心。
她在这件事上面好像过于紧张了,或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李顾行有些后悔当初急急忙忙选了这盆花, 没有更多了解这花的习性。
可花已经买回来了, 要是送给别人, 望珊肯定不愿意。他尝试在互联网上查资料,安慰她说三角梅这样是因为环境变化导致的, 不用着急。
望珊的心稍稍放回肚子,但每天还是忍不住去关注。
今年的年过得早, 正正是天气最冷的时候。过完年,花还在掉。
望珊路过阳台时会刻意不去关注这盆三角梅,如果花换了环境注定会不停掉,那她宁愿把花一直留在市场,至少带它回家的不是他们。
她心情不佳,不仅仅是因为花。
年后复工,王蔓菁挺着肚子去了水泥厂。她去厂里肯定不是为了找工作, 找什么不言而喻。她问保安,可厂里几千号人,保安像赶苍蝇那样挥手说不认识高达这号人物。
王蔓菁只能等。
她等工人上班,等工人下班。她确实等到了人,不过不是高达,是他的工友。
找谁?工友抠着耳朵,终于听明白这人是谁。他上下打量王蔓菁,眼角的皱纹撑紧了又放松,撑得石灰哗哗掉。人还没说话,一口黄牙先露了出来。
他当是谁又开了桃花,原来是高达的桃花,还是野桃花。
男人在外找女人,女人现在找上门,可不要笑嘛。
“回老家去了,家里有乖妹妹等着,赚了钱可不得回家娶个老婆暖被窝!”
家花哪有野花香,但是要装点家里,肯定还得是家花嘛!
王蔓菁重新拾捣起了发廊的生意,保健品也没落下。发廊开门的时间更早了,关门的时间也变晚了。
在她面前,谁都不提高达的事,要真是不小心提了,她的表现也大方得很。
“要不说小别胜新婚,两个人啊不能处太久,待在一起久了,想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说就着。分开了想起的倒全都是对方的好,他这人还是不差……”她摸着隆起的肚子。
“不差”在哪儿,大概除了以前的美好回忆,就属这个孩子。
她不抽烟了,也不喝酒了,早睡早起,对每个顾客都认真,好攒一个回头客。她开始跟望珊学着怎么织毛衣,望珊给她肚子里的娃娃织,她就给望珊未来的娃娃织,经常把望珊逗得满脸通红。
王蔓菁经常对望珊说:“你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姑娘。”
望珊的心太灵了,她那双亮而圆的眼睛似乎看见了别的什么,总是藏着淡淡的,难以让人发现的悲伤。
李顾行对于望珊情绪的细小变化很敏感。
哪里不对劲呢?他说不上来,也没有时间细说。
要是有一本现成的书就好了,最好是剖析女人的,他只需要在工作累了的时候翻一翻,不用绞尽脑汁就可以知道答案。
世界上没有一本叫“望珊”的书,李顾行反思是不是自己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陪陪她吧,她可能对环境不适应,就像那盆绿樱一样,需要细心照看。
还是工作吧,她那么乐观,不是温室里的花,是山上的草,没有那么脆弱。等条件好了,他就有时间一直陪着她了。
草可以吹风,但耐不住淋热水。
春天还没来,冬天还没彻底过去,李顾行又动了搬家的念头。
厕所是浴室,浴室也是厕所,要是关上门,出入气的地方就只有常年保持一个角度打开的小窗。
冬天风大,人还没暖起来,先被吹进来的风冻僵了;要是碰上落水天,雨水啪嗒啪嗒从窗外打进来,一滴就是一个哆嗦。
李顾行尝试过把窗关小点,但窗槛常年经受风吹雨打,他不像关窗,倒像是屠夫拆骨。窗户喀拉喀拉响,好不容易拉动一点,又被热水器的排气管挡着。
最后还是望珊找了块塑料板,绑在栏杆上,挡住了大半个窗的风雨。
望珊是喜欢洗澡的,从前在老家用大锅灶烧水,一家三口,要烧上两大缸才够洗。因为要忙着干活,往往是爸先洗,然后是妈,最后才是她。
等她拎着桶去提水,灶膛里的柴火早就熄了。要是运气好能有大半桶水,运气差的话水少还不烫,只能勉强洗一遍。冬天不会天天洗,三两天洗一次是常有的事——洗一次澡,费水费柴,她要留长头发,更是费香皂。要是不想被爸剪成男孩头,她就得老老实实把嘴闭上。
跟李顾行来了城市,无论冬夏秋冬酷暑严寒,她都可以天天洗。
夏天洗澡的时间没那么长,洗久了容易出汗,穿衣服的时候折腾一下又白洗了,因此只需要简单清洗,人就可以清清爽爽。
冬天就不行了,望珊还是不能一下习惯这里的冬天。脚冻得跟冰一样,人裹得像粽子不够,风一起来又要打哆嗦——就像这件浴室一样,窗户用板子挡上了,风还是会灌进来。
热水器比热得快还快,后者要等,前者出来的水就是热的。房东说热水器才换了没多久,但望珊还是觉得不如热得快。
热水器的水压不够,总是打不着火。经常人脱得精光,火还没打着,只能围着个毛巾打颤。
对于这个新家伙,望珊还是摸清楚了它的一些脾气的。
要是打不着火,那就把温度调高点,等里边“轰”一下打起来,出了热水再拧小。要是水压稳定了,今晚就能开始洗澡了;要是水压不够,那还得继续重复关水开水的步骤。
打着了,水烫得能杀猪。
望珊觉得自己要是鸡鸭,指定要掉一层毛。不过她是人,一个浑身都冷的人。
热水淋在手上,长了冻疮的地方又刺又疼,等熬过刚开始的那一阵,她也就不觉得疼了。
厕所里有两个桶一个盆。望珊洗澡喜欢站在盆里,没打沐浴露前洗的那道水倒进红桶里,用来冲厕所
;第二道水直接留在里面,可以用来洗外衣。白色的桶最大,平时用来存水。
王蔓菁教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小,小到什么程度呢?滴答滴答跟尿不尽一样就对了,这样水表不会走,能省水费!
水热了,望珊洗着洗着想起看过的86版西游记,每次哪家神仙出现,都是这样烟雾缭绕。小时候她跟村里的孩子玩,有的孩子会偷了家里的床单被罩,披在身上扮神仙。
望珊谁都不扮,她对神仙有种敬畏感。但现在洗着洗着,她感觉飘飘欲仙,觉得自己也成了神仙。
李顾行很严肃,他说没有哪个人是一氧化碳中毒升仙的。
望珊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晕了过去。
李顾行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仍心有余悸。
他庆幸自己那天回家早,庆幸看见阳台亮着的灯时多看了一眼。要是再晚一点,他可能会永远失去望珊。
“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望珊说不上来,她呆呆看着李顾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男人第一次表现出惊慌失措,医生护士围着病床站了一圈,望珊被这么多人盯着,后知后觉紧张。她寻找李顾行的身影,听见医生说出现记忆力减退和四肢无力是正常的,后续还要多做高压氧舱,避免迟发性脑病。
等人走光了,李顾行终于松了口气,靠坐在病床边,问她,“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盯着她的唇,望珊的唇稍稍动一下,他也跟着嗫嚅。望珊朝他露出一个笑,老实道,“李顾行。”
李顾行如释重负。
他把望珊抱进怀里:“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一氧化碳中毒这事儿谁也不想发生,怪谁都不厚道。李顾行自己都不知道洗澡会中毒,更别说望珊。
他亲亲望珊的头发,又亲亲望珊的耳尖,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手使不上劲。”望珊有点委屈,“我都抱不了你。”
李顾行笑起来,他面上的疲惫未消,反而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变得更深。他缓了缓心神,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来,“我抱你就好了,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好点了我们再回家。”
接下来好几天,望珊都没有去发廊上班。
她一天要做两次高压氧,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一次两个小时起步。离他们家最近的医院没有条件做这个,有条件的医院离家太远,折腾一个来回半天就过去了。
离公司倒是近,李顾行干脆把她当成了人形挂件,去哪都带着。
办公室里多置办了一套桌椅,就放在李顾行的座位旁边。桌上放了她的笔记本,还有几本书。
望珊的反应还是有点迟缓,她看书变得慢悠悠的,写字也变得慢悠悠的。
李顾行偶尔会忙里偷闲朝她悄悄看去一眼,她一行行扫过书上的字,有时候还要用手指点着;写字像刚学,一撇一捺都是慢慢的。
有点傻,有点好笑,看得人有点心疼。
等办公室的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望珊才跟李顾行抱怨,“写字好难啊李顾行,我老是忘记那个字怎么写。”
“忘记了就先不写了,慢慢恢复,过来看这个。”
望珊把椅子挪过去,李顾行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到自己怀里。
腿上感受到她的重量,怀里是充实的,他紧皱的眉头才会松懈下来。
李顾行慢慢跟她解释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是什么。
“比如你想问商家一箱牛奶里有多少瓶,你就可以直接点开这个聊天框给商家发信息,商家会在这里回复你你想知道的内容。换了其他产品也一样。”
站在商家的角度,他们在犹豫什么样的称呼可以快速拉近和买家之间的距离,又不会太耗费时间。
“嗯……”望珊的脑子转得没有以前快,思考得久了,她说话自然而然就慢了。她皱起眉,试探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顾客你好?”
李顾行学着她的样子皱眉,慢悠慢悠开口,“太死板老套了。”
“那,亲爱的顾客?”
“太——长了,”他拖着长长的语调,“在键盘上要打十一个字母,最少都要五个。”
望珊终于听出来他在学自己,气得要去咬他。
李顾行这才笑得明目张胆,他低头在她唇上飞速亲了一口,又把人揽到自己胸前靠着。她果然只知道害羞,忘了要咬他这件事。
“再想想,嗯?”
“亲爱的?”望珊枕着他的肩,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感到羞涩,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亲爱的”只能叫最亲密的人,比如夫妻,比如他们之间。
不过就算是他们也不会这样称呼彼此,李顾行摇摇头,“太腻歪了。”
“那……”
那什么呢,李顾行低头看着她,同样在想,只不过他想的不是问题的答案,而是她小小的脑袋里的想法。
“那就叫卖家‘亲’吧,亲爱的‘亲’。才要打三个字母呢,最少打一个!”
“‘亲’啊……”李顾行勾着尾音,像诱饵,故意钓着望珊这条小鱼。
她眼巴巴望着他。
他垂下脑袋,亲了亲她的眉眼。
夸赞道:“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
70-80
第71章
回南天来了, 春天来了。
望珊像青苔,吸饱了水,又恢复了生机。
“李顾行, 你看,芽冒出来了。”
望珊趴在阳台上朝外张望, 兴奋地朝身后招手。
新家——住了快五个月, 不能说是新家了。303房的隔音比以前的好, 但耐不住望珊站在阳台嚎的这一嗓子。
李顾行有些哭笑不得, 她没收着声, 估计整栋楼、包括后面那栋, 都知道这里住着“李顾行”这号人物了。
他从房间走到阳台, 望珊正扒在台面上,说好让他看,结果自己挡的严严实实。
于是李顾行搂着她的腰把人扒下来,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光秃秃的枝条上果然出现了别的色彩。
“要长叶子了。”
望珊松了一口气。
三角梅长叶子了, 说明它适应了在303的日子,她心里总算不用再挂记这么多事了——她念着李顾行, 念着怀娃娃的王蔓菁,现在还念着英子和阿狗。
阿狗和英子是在回南天的时候搬离后街的。
阿狗说他们要一路往北走, 要比天气快,让回南天赶不上他们,至少要去一个没有回南天的地方,北京就挺好,至于要走多久,先走着再说。
离开之前他特地来蔓菁发廊剪了个头发,流浪归流浪, 但是不能邋遢。他和英子的行李就放在发廊门口,装衣服的蛇皮袋貌似没有变鼓囊,绑成卷的旧床垫立靠在门边。
至于玩具,他们全都送给了王蔓菁肚子里的娃娃。
阿狗说:“哥大概赶不上你出生了,不过等你出生哥指定给你写首歌。”
英子拍了他一巴掌:“要脸不要?当叔的年龄了。”
大家笑起来,阿狗立刻改口说,“刚才说的不算,听你姨的,叫叔。择日不如撞日,叔现在就给你唱首歌吧。”
他像得了病,拨弄吉他的手抖个不停,弄出一串不算悦耳的音符出来。
王蔓菁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唱儿歌,但阿狗真的开始唱了,她更担心孩子听了这么难听的歌会不会受到影响。
望珊真心觉得阿狗以后给孩子写的歌不会差,但真要论唱,那还得是英子来。
王蔓菁摸着肚子开玩笑:“刚才阿狗唱的时候祂还踢我呢,英子一唱就老实了。我应该把英子的声音录下来才行,以后祂要是闹腾我就放给祂听。”
歌唱完了,英子摸摸王蔓菁的肚子,和阿狗背上行囊走了。
发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望珊拿了拖把,把地上黑黢黢的脚印给拖了——她其实不想这样做,但干净的环境才能招揽顾客。
阿狗和英子在后街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么被抹去了。
望珊好像已经适应了分别,至少他们之间是正正经经告了别。不过她还是希望这个时候有很多人涌进发廊,最好能让她忙得脚不沾地。
可惜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发廊的生意都不温不火。
王蔓菁把重心放在了保健品上,她自己吃这玩意儿,叫望珊也吃。望珊不吃,她认为自己身强力壮,而且之前煤气中毒,李顾行更不会让她吃。
王蔓菁对此颇有微词,说她中毒了身体弱,更要吃点养养;她又说望珊太听男
人的话,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
望珊笑笑不说话,她其实是想入伙的,但钱攒下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熬过这段潮湿的日子,王蔓菁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中午要是生意不好,王蔓菁就会提早关门,然后和望珊一块去菜市场买点肉和菜,再回303做饭吃。
她快生了,适当地走动是应该的。李顾行中午不回家,望珊一个人吃饭随便凑合,不大会做饭的王蔓菁也是随便凑合。两个凑合的人凑到一起,就有了一顿正经饭吃。
王蔓菁托着肚子,吭哧吭哧往三楼走。要是望珊家再住高一点,她指定是不乐意来的。她的视线里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脚,怕踩空,因此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像鸭子一样扭着身体往上走。
望珊早就到了家,家门开着,露出里面小半的场景。
他们这一层四户,外面没有多少空间可以放鞋。鞋架放在了门后面,不是塑料的,是专门找人定制的木板架,有大半个人这么高,多数摆着望珊的鞋。
边上挨着的是沙发,硬梆梆的木沙发换成了软沙发,望珊特地买了沙发罩,扶手铺的是碎花布,蓝色白色的小花,边上还有一圈蕾丝;中间坐的位置铺的是紫色的长垫,珊瑚绒的面料,摸起来很舒服。
王蔓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喘气,沙发足够大足够软,比发廊做指甲的沙发还舒服,更能托住她这个大肚婆。
望珊已经在阳台择菜了。
这片区域的采光比后街好,但他们住的楼层低,屋里一天到头只有阳光大的时候才亮堂些。阳台的光线是最好的,小平台上靠左种着三角梅,靠右种着芦荟和小葱,顶上晾着衣服,白衬衫迎着光轻轻晃动,不见一点发黄的迹象。
换了王蔓菁,她肯定是不爱打理这些的,家里最好不要出现白色,尤其是白衣服白鞋子,太阳晒一下就黄了,随便蹭一下就脏了,麻烦得很!
望珊站在阳光底下,安静地拨弄手里的菜叶。听见身后的动静,她回头看,朝王蔓菁笑了一下。
“还是住在楼上好,没那么潮。你们这栋还有没有空房?”王蔓菁缓过劲,走到阳台问她。
过段日子生下孩子,原来发廊那点小地方肯定是不够住的,娃娃倒是可以和她一起睡,但其他东西肯定摆不下——阿狗和英子送的那堆玩具,现在只能装在床底下。
望珊说不清楚。她适应了陌生的环境,但还没适应陌生的邻里邻居。她跟同楼层的几个邻居只是点头之交,非要说谁熟悉一点,大概只有隔壁304的一个小男孩。见了面,他们会多说几句话。
王蔓菁说了自己打算租房的想法,望珊很高兴,如果能和她做邻居再好不过。
晚上等李顾行回家,她立刻跟他提了这件事。
“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房,这又不是我的楼。而且你一天在家的时间比我长,这些事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李顾行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也没有注意到望珊脸上一刹的错愕。
他朝望珊伸出手,又顺势把人拉到了自己怀里抱着。
人在这几年是长高了一些,但重量不见涨。李顾行掂量了一下,想起王蔓菁大得骇人的肚子,不禁皱了下眉。
怀孕的人肚子都是这么大吗?他们还没结婚,短期之内是一定不会要孩子的,他不会做那种不负责的事。不过结了婚之后不一定。
他想象了一下望珊挺着个大肚子的样子,她那么小的身板拖着那么大个肚子,实在太受罪。
想到这,李顾行抬手捋了一下望珊的头发。他要不要孩子无所谓,看望珊自己的想法吧。
“她确定要找房子之后再说,你别瞎操心。你没自己经历过这种事,她那个肚子又这么大,生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万一路上出了点什么事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等下次房东来收租我再问问。”
望珊闻到了李顾行指尖上的烟味,鼻尖轻轻皱了一下。
他大概是这段时间开始抽烟的,望珊知道。但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抽的,她不清楚。
只是某次洗衣服,她注意到了他领口上的烟味。
王蔓菁说:“男人抽点烟正常,你应该庆幸闻到的是烟味,不是哪个狐狸精的香水味!”
望珊相信李顾行不会做那样的事。
坐办公室不比在发廊轻松,他每天都很忙,抽烟缓解一下压力是正常的,更何况办公室里都是男人,男人抽烟,自己一根,周围一圈的人也来上了一根。
她没搞懂心里的怪异从何而来,自打上次中了毒,她好像真的变笨了,索性不去想这些。
李顾行没有察觉到望珊细小的表情变化。对于王蔓菁要找房这件事,他其实还有别的想法。
发廊现在的营收肯定是不如从前的,换房子意味着多一笔支出,万一还要添置家居呢?买家具要钱,养孩子要钱,王蔓菁有没有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望珊一定会掏钱给王蔓菁。
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不过钱这种东西不好说。他手头倒是有钱,但这笔钱他早有打算。
借给其他人还是先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他心里有答案。
这事儿在他心里早有盘算,李顾行自然不会一下子宣之于口。
气氛有些僵滞,柔软的沙发坐起来都有点硌屁股。男人想说点什么,女人估计也是这个想法。
望珊从他怀里起来,拿了挂在房间把手上挂着的袋子,向他展示里边的东西。
“我刚织好的毛衣,怎么样?好看不好看?”
李顾行看着那件小衣服,又觉得小孩怎么那么小,袖子还没望珊的手腕宽。
“现在就织好,会不会太早了?”
想了想,他又觉得提前织是对的。孩子养着养着就大了,天冷的时候正好能穿。织毛衣是件费时间的事儿,望珊每年都提早给他织毛衣。
他今年要有第四件毛衣了。
会是什么颜色?望珊的眼光总不会差。他或许更要担心她一心扑在那个孩子身上,忘了给他织。
孩子是别人家的,男人才是自己家的。要是她真忘了,他可得提醒她——当然不能直接开口,男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望珊把小毛衣仔细叠好,喜滋滋收了起来。
娃娃就要出生了,离穿上还远吗?
第72章
王蔓菁的孩子降生在春末平常的一天。
按日子算, 她其实还有一个月才生,但王蔓菁觉得自己这胎怀得轻松,除了刚开始的那会儿吐了段时间, 其他一点问题没有。
她自己都稀里糊涂,更别说没有生育经验的望珊。
王蔓菁的羊水破了, 望珊以为她尿裤子了。店里还有做指甲做头发的客人, 她见王蔓菁的裤子湿了一块, 特地小声提醒她进屋换条裤子。
这一提醒可不得了, 望珊才知道这不是尿了, 而是要生孩子了。
所有人都手忙脚乱, 做指甲的客人赶紧把位置让给王蔓菁;大肚子的女人捧着肚子, 连呼吸都忘了;望珊像只无头苍蝇,围着她团团转。
发廊内外逐渐围起了人,最后来救场的是街口修鞋的两口子。阿芳生了三个孩子, 对这
个有经验, 她问王蔓菁现在情况怎么样, 又说别急,看样子还没那么快生;老张依旧沉默, 倒是踩来了三轮,几人齐心协力把大肚婆抬上了后边。
望珊要跟着迈上车, 结果被做头发的顾客拉住——人脑袋上的染膏都还没洗!这要留到明天,脑袋上还能有毛吗?
一阵鸡飞狗跳,最后望珊和李顾行在住院一楼碰了面。
李顾行先注意到的望珊,等电梯的人多,她正准备走楼梯上去。人都已经迈开腿了,乍一下被喊住,差点摔个狗吃屎。
两人对视一下就笑了, 李顾行是笑她这幅乱糟糟的样子,望珊不知道为什么笑,大概是得了看见他笑就会笑的毛病。
“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的孩子。”
李顾行把缴费单递给她,又注意到她脸上鲜艳的印子。他伸手搓了搓,估摸着是指甲油,已经干了,没那么容易搓掉,反倒把她的脸搓红了。
望珊嘿嘿笑了一下,没头没尾回应,“要是你生孩子,我也会这么急的。”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李顾行皱了下眉。他是个男人,男人怎么会生孩子?如果是生他的孩子,那这话更说不过去。
除了她,还有谁会给他生孩子?
李顾行改搓为捏,望珊没挣扎,老老实实等他捏完。她还等着快些上去呢!
“蔓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只是羊水破了,现在在等开宫口,具体什么时候生看情况。”
李顾行本来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在公司上着班,是望珊急匆匆给他来电话。生孩子这事儿对他来说可大可小,但望珊下意识联系他更让他受用,她又这么在意这个孩子,天天把“小姨”“姨父”挂在嘴边,他自然就放下手里的事来了。
发廊还有顾客,望珊只能收完尾再来。没有她这个对象在,病房里又只有他一个正当年纪的男人,医生似乎把他当成了丈夫,什么情况都通知他。李顾行有心解释,但王蔓菁情况更要紧,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还是被他忍了下来。
“那我们现在快上去吧!”望珊急不可耐,她还想赶上孩子出生的时候呢。
李顾行还是拉住她。下来缴费只是第一步,该买的东西还一样没买。
两人又去医院外边的小超市买杂七杂八的东西,等到了病房,王蔓菁还躺着,肚子依旧高高耸起。
病房是三人间,王蔓菁的位置在中间,一有点什么动静,左右两边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本以为男人是她的男人,这下又来了个女人,看那一对男女之间接东西挽头发的动作多亲昵,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抱了看热闹的心思。
更有甚者,半是好奇半是打探地直接问,“这妹子是你的谁?”
王蔓菁说:“这妹子就是我妹子,这是我妹夫。”
恍然大悟,那人又问,“那你男人呢?”
李顾行面不改色,望珊的心紧紧揪了一下。
王蔓菁很豁达地说:“上外地做工去了。”
多余的她一句没解释,就好像事实就是这么个样子。李顾行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态,只有紧张的望珊,险些拿不住手里的盆。
再过一些时候,王蔓菁就没心思讲话了。她的肚子一阵一阵痛,不多时就被送进了手术室。
医生说大概率要刨,但得先试试看能不能顺。除了刚开始跟家属说了这么一句,其他时候再没有别的消息。
产房门开关好几次,抱出来的孩子都不是王蔓菁的。椅子靠墙摆了一排,绿色的,坐上去总感觉屁股滑。望珊一次次从椅子上起来,越往后越坐不住。
坐在椅子上的不是身体,是她的心,她的心一次又一次滑向产房。
李顾行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她走过去挽着他的胳膊,视线时不时往产房门口瞟。
一心二用,望珊甚至没发现李顾行牵住了她的手。他摩挲着她的手背,她这才回神。
手心里有一层汗,在他干燥的掌心里很是明显。望珊有点不好意思,想抽出来,但是被他攥得更紧,紧到了十指相握的地步。
“稍安勿躁,生孩子没那么快的。”
李顾行最后在电话里交代了一下,终于挂掉了。他把电话揣进兜里前看了眼时间,估计这个晚上都要耗在医院。
望珊嘟囔道:“你又没生过孩子,你怎么知道没那么快?”
呛他的时候脑子倒是转得快,李顾行没好气地捏了下她的鼻子,领着人到椅子上坐下。他靠着她的肩,望珊偏头看向他,他已经合上了眼皮。
李顾行不知何时有了皱眉的习惯,时间一长,眉心处就有了一道痕迹。
她忽然意识到他是极累的,公司的事本就让他应接不暇,现在又多了个陪产。她应该主动地贴心地提出让他回家休息,但望珊不敢一个人面对王蔓菁生孩子之后的事。
更何况,新生命的降生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作为家人,他们应该相互陪伴。
这样想着,望珊的心情稍稍平复。她小心翼翼地把脑袋转回去,生怕发丝会惊动了他。
李顾行还是被惊扰了,但不是因为望珊。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她的到来忧大于喜。
兔唇,更严重的是心脏问题。
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望珊回忆起来总是觉得雾蒙蒙的。她只记得自己远比自己想的那样还要镇定,一边照顾刚生产完的王蔓菁,一边关注那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孩子。
只要熬过心脏这道坎,其他都不是问题。
大家开始想方设法筹钱,等待春天能做手术的时机。
王蔓菁把积蓄都掏了出来,她的钱大多数都投进了保健品里面,关键时候却只拿回了一点零头。
第一回去找人家要,他们说现在市场不景气,能给她拿回这么多钱都算可以的了;第二次去,只剩下空空的办公室。
她意识到自己被人骗了,但此刻伤心能有什么用呢?她把发廊里的电视机卖给了后街的士多店老板,功放机卖给了街口修鞋的老张;至于店里那些零零散散的东西,不知道在二手市场的哪个角落里待着。
钱还远远不够。望珊把自己攒的钱都拿了出来,不多,撑不了多久。她找了个纸箱子,用胶布把缝隙都粘得严严实实,只有最面上开了道缝隙。
后街住的人,甭管见没见过面,打没打过招呼,都在她的组织上多多少少给捐了点钱——望珊只说心脏的问题,没说兔唇的事,她是一个小女孩呢!光是心脏问题就够可怜的了。
李顾行也拿了一笔钱出来,他原本打算买冰箱买电视机,但冰箱电视哪有孩子重要。
这些都是杯水车薪,最后拍纪录片的老周一拍板,说他向社会人士寻求一下帮助,春天还没见过夏天,再等等就有希望了。
王蔓菁的孩子叫春天。
没有大名,只有小名,她说取名字是件大事,不能在这么仓促的情况下取,等孩子治好了病,她就取个好名字。
其实“春天”这个名字就已经很不错了,人人在艰苦的时候都会说一句,春天会来的。
春天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她身上的问题太多,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王蔓菁用当初准备结婚的那笔钱为孩子办了个隆重的葬礼,没有户口,这个孩子只能算是黑户。妈妈没有家乡了,她回不去妈妈的家乡,没有爸爸,也回不去爸爸的家乡,连下葬的地方都没有。她把春天火化了,像还怀在肚子一样,贴身带着。望珊在接孩子回家的时候抱过一次春天,不算小,也不算大,最后落在王蔓菁的手里,只有小小的一个盒子。
望珊哭了,就连李顾行都眼角湿润。
王蔓菁没哭,她仔仔细细叠好望珊织的那几件小毛衣,平静地把大家借的钱都一笔笔还了回去。
最后还的那笔是望珊的,她把钱仔仔细细包在红包里,跟望珊道歉,“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我们母女两,小姑娘年纪轻轻,还是要把钱留在自己手头,不要把所有家当都掏给别人。这几年耽误你,听姐一句劝,要是结了婚也别着急生孩子,缓几年。回家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望珊看着那个厚厚的红包,说什么都不肯要。她哭着说不要,王蔓菁很强硬抱住她,把东西塞进了她怀里。
“回家吧,好孩子,好姑娘。”
望珊走出发廊,抬头时惊觉“蔓菁发廊”的招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破败了。店里空空荡荡,墙上艳红的价格表掉了色,就连韩国明星的笑容都黯淡了。
王蔓菁站在门口,笑着跟她挥手。
她看着她的眼睛,恍惚又回到了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王蔓菁离开了后街。
有人说看见她往车站的方向走了,还有人说她抱着个小盒子回金色海岸了。望珊隔着马路在金色海岸对面站了一天,没有看见王蔓菁,她相信她没有回这里,只是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葡萄结了果,要经过漫长的冬天才能重新萌芽。王蔓菁跟葡萄一样,要经过漫长的岁月才能疗愈伤痛。
望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记在了纸上。
卢杏、阿
狗和英子、王蔓菁,还有春天,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她把纸叠起来,撑满了信封。信封那么薄,信纸又是那么厚,差点封不上信口。
她要在上面写地址,写给谁呢,写给卢杏,可她不知道卢杏在哪里,也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写给英子,她或许已经到了北京,但她没有对方的地址。
写给妈吧,妈会认真读完她的信,但她不能写。
眼泪打湿了信封,可能也打湿了里面的信纸,最终什么都看不清。望珊把信丢在书堆里,再也不去看,再也不去想。
春天还会来的。
春天不会回来了。
她再也不会回到后街——
作者有话说:我时常在想我是不是对他们过于残忍。
朋友在我上一次陷入这种困境的时候开导我:“尊重角色命定的路线。”
我没有写大纲的习惯,关于角色的设置,很多都只是在记事本上的寥寥几个破碎的灵感片段。翻看记事本时,“王蔓菁”那儿写的不是王蔓菁,而是李蔓菁。大概是因为有了个李顾行,所以李变成了王,至于字的由来我倒是记得清楚,那会儿还没想好发廊老板娘到底叫什么,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王,随手摁了两个字母,就有了“蔓菁”。
然后我以王蔓菁的口吻手写了一篇自传,写的时候就已经控制不住情绪。时至今日,我在百度上搜了搜“蔓菁”,跳出来一个大头菜的科普百科。蔓菁也不读“mànjìng”,而是“mnjīng”,是我没文化,也是阴差阳错。芜菁,性味:苦辛甘,平。《纲目》:辛甘苦。阴差阳错,偏偏这么命中注定,似乎从名字开始就是注定好的,我写啊写,于是我这么写了,然后流泪满面。
第73章
望珊失业了。
夏天如此漫长, 天早早亮了又晚晚暗,每个人都像是被穷鬼追着一般玩命过日子,只有她的脚步一拖再拖。
她又回到了早上送李顾行去公交站上班的状态, 然后慢慢走去菜市场。买菜是要靠“抢”的,眼睛不尖动作不快, 只有捡别人剩下的份。
望珊不着急, 她既不抢, 也不多买。有时候一个人在家连饭都懒得煮, 吃点挂面应付了事。
剩下的时间怎么过?织毛衣其实是很打发时间的, 但是她不想织毛衣。外出找工作倒是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只不过周围更多的除了厂还是厂。
像发廊这样的小店她肯定不会考虑的了, 望珊会在固定的时间段去超市发传单,借此等待他们招收银员的机会。
李顾行对此没有什么意见,他们现在手头宽裕, 望珊没必要出去工作, 打点好家里就可以了。
当然, 她的状态不对。如果她出去做的那些事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那他勉强接受了——只要不是什么厂, 或者再像发廊这样的地方。
漫长的一天里,他能分给她的时间太少了。她应该多出去走走, 多交点朋友。
望珊的朋友是隔壁的小男孩。
小男孩叫小胖,三年级的年纪,长得圆滚滚也正常。他父母都在电子厂上班,两班倒是常有的事。小胖上学他们下班,他放学父母上班。
望珊和他结缘是因为小胖忘了带钥匙,他蹲在家门口,正好和开门的望珊打了个照面。
书包带子不知何时顺着肩膀往下滑了, 小胖似是没料到隔壁的门会突然打开,他来不及回避,见了人想站起来,结果差点被书包坠得倒栽葱。
小孩子面皮薄,知道自己丢了脸,窘迫地背过身去。
望珊见了想笑,但忍着没笑。她把小胖带进家,给了他一罐甜滋滋的王老吉。
打那之后,小胖见了望珊都会跟她打招呼,也经常串门。
爸妈不让他出去外面玩,他就跑到望珊家写作业,有人跟他玩,还有很多零食吃。时间长了,他在望珊家如鱼得水,放学回家把书包一扔,抽出作业就往隔壁钻。
当然啦,他要是有了零花钱,也会给望珊买学校的辣条。
两人吃得斯哈斯哈,小胖用袖子一抹,准备开始写作业了。
遇到不会的题,他咬着笔杆,笔杆上全是辣条味,含糊不清问望珊,“姐姐,你会写吗?”
望珊勉强会,她好歹也是初中毕业。至于为什么说是“勉强”,因为她已经很多年没去学校读过正式的书了。
小胖问她:“那你为什么不去学校读书?”
望珊一怔,不知道他问题里到底是什么含义。
是当年读完初中之后为什么不去读书?还是现在为什么不去接着读书。
她回答:“我现在岁数大啦,你看你的学校里都是像你一样的小朋友,我是大人了。”
小胖抛下笔,又打起了辣条的注意,“那你不要去我的小学读就好啦,我爸让我现在好好读书,以后才可以读大学,你去大学不就行了。小孩读小学,大人读大学!”
晚上李顾行回家,望珊问了他这件事。
“你想去读书?”李顾行皱了皱鼻头,闻到了空气里的辣条味,知道隔壁的小胖墩肯定来过了。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以望珊目前的水平,想去他读的那种大学肯定是不行的。或许可以考虑成人大学?但是以她的学历和现有的知识,成人高考可能也吃力。
不过有目标是好的,得看看她想学什么,他才能帮忙想主意。
李顾行脑子里冒出了一堆问题,不自觉就拧紧了眉头。
望珊观察他的表情,误会了他话里的意思。
“我就是问一下,没有真的要去。”
她急迫地解释,唯恐李顾行会觉得她痴人说梦。
“我的意思是,你有继续读书的想法是好的。你想学什么呢望珊?想好了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想办法的。单纯有回学校的想法也可以,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考虑去学什么。”
他把望珊抱进怀里,勾着她耳边的碎发,顺势揉着她的耳垂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呢?开一家理发店或者美容店?你有技术,学起来肯定很快。”
因为他的支持,望珊真就考虑起来。她的心脏开始发热,可她不想开理发店或者美容店——她没有蔓姐那样的自信明媚,她也不想碰剪刀,就像她不想织毛衣一样,一触碰就会想到很多很多。
她蔫了,就像刚刚搬进新家的三角梅一样。李顾行意识到自己举的例子不对,于是亲亲她的头发,退一步道,“可以慢慢想,不着急。我明天去搜索一下资料,拿回来给你参考。”
他转移话题:“小胖今天又来了?你们两个玩了什么。”
成年人貌似只能在固定的圈子里和相近的年龄段的人相处,只有望珊,男女老少都处得来。
“没有玩呀,他来写作业,我就帮他一块写。”
“你帮他写作业?”
说漏嘴了,望珊赶紧圆场,“不是,他有
不会的题目就来问我,我再怎么说也比他读的书多吧。”
李顾行哼哼着笑了一声,没有戳破她的谎言。他埋进她的脖颈,闻她头发上的香味,“这么厉害吗小老师,那以后我们就去当老师好了。”
气流灌进耳朵里,他的唇总是擦过她的耳垂。望珊痒得缩起脖子,咯咯笑着说不要。
“为什么不要?”
“太难教了,我有时候都要想好一会儿!”
“你们一直在写作业吃辣条?没干点别的?”
其实他们还说了别的。
小胖问她那个大肚子的阿姨怎么好久没来,她们不是好朋友吗。
望珊说:“她去外地散心了。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小胖问:“她肚子里的宝宝也去了吗?宝宝生下来了吗,男的女的啊?要去多久呢?”
望珊一个个回答:“是个妹妹。他们一起去散心了,等什么时候散完了就回来了。”
小胖点点头:“好吧。姐姐,我会天天来找你玩的,我们是好朋友。”
望珊想了想,没有向李顾行全盘托出,只说她和小胖成为了好朋友这件事。
“确实是,他见到每次见到我都像老鼠见了猫,对你倒是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欢。为什么呢?我长得很凶?”
望珊笑起来。她伸手揉弄李顾行眉心的痕迹,小声说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是很凶。要不是因为和他从小相识朝夕相处,她见了他也犯怵。
李顾行好似没听清,启唇欲要追问。望珊赶紧转移话题,搂着他的脖子问搬办公室的事弄好了没。
他们的团队现在规模更大了,原先的那个办公室太小,本就不大的屋子里不是电脑就是人。
“差不多了,到时候你也来帮忙。”
总闷在家里,只跟一个小孩玩怎么能行?
对于搬办公室,望珊对此的期待并不亚于他们自己搬家。
她和李顾行早早坐上去公司的公交,心里盘算着能做点什么。
搬东西总是要的,她的力气不比男人小,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还有打扫卫生,她敢打包票,谁的动作都没她利索,看发廊有多干净就知道了。
去到办公室,望珊的热忱落空了。
她想帮李顾行搬电脑,那么大一个盒子呢,跟王蔓菁以前买的那台电视机一样,看着就重。
手刚伸过去,李顾行攥住她的胳膊,“别动这个,这个不用你来。”
里面的资料和数据太多,磕了碰了都会造成不可计量的损失。他小心翼翼拔掉各种线,没有注意到望珊面上的失落和无措。
望珊悻悻抽回手,悄悄观察了一下四周。
大家好像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她的窘迫。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看见在整理纸张的赵文卓,心想她总能帮忙做点什么。
“我来帮你吧。”望珊朝对方面前的那一沓白纸伸出手。
赵文卓“欸”了一声,望珊条件反射地僵住,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女人笑得礼貌,无声地把箱子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这些都是比较重要的资料,还是我来吧。”
她善意地给出建议,说望珊可以看看李顾行那边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望珊笑得尴尬,实在没好意思开口说自己就是从李顾行那里过来的。
她希望可以快点搬,搬到新的地方去,或许那样她就有事情做了。她更希望回家,等小胖放学回来,他们可以一起做作业,还能聊聊天。
是的,她不想去新办公室了,即使李顾行说新公司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外边的风景。她被他牵着去了新的地方,这里是真正的大厦,望珊终于知道那些反光的蓝色玻璃里面是什么场景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宽阔的位置,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胳膊撞手肘;原先放在李顾行身后的那块白板挪到了一个空旷的会议室;李顾行有了自己单独的办公室,以后望珊来了公司,他想抱她的时候不需要偷偷摸摸,更不用时刻关注门外的动向。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把东西收拾好,尤其是这台有市无价的电脑。
至于卫生,当然也不需要望珊来搞。他会请专门的保洁来处理,与其辛苦自己的爱人,不如花点小钱解决一件苦事。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没有注意到身边、乃至整个办公室都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望珊呢,她躲到了外边,不过还是在蓝色玻璃里面。
她透过玻璃往外看,太阳没有那么刺眼,她就这么盯着,直到眼睛酸涩。
第74章
暑假到了, 小胖往望珊家跑得更勤了。
天气热,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开着门的,早上太阳没那么晒, 风从阳台吹进屋子,等中午热了再关上。望珊每天早上买完菜回家都会把门打开, 上楼的下楼的, 要是跟屋里的人打了个照面, 都会打声招呼。
她恍惚有种在老家的错觉, 院里的门总是敞开的, 哪家姨哪家叔路过, 朝里边吆喝一声, 再侃几句,干活也就没有那么枯燥了。
现在她虽然不会和其他人聊天,但门开着, 更方便小胖串门。
一楼四户, 从左往右数, 望珊家是第三户,小胖家在侧边, 是第四户。腿长的人迈一步,直接就进了隔壁家, 小胖没那么长的腿,得多迈两步。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凉鞋不用穿那么死,踩着鞋跟,在望珊家门口左右脚这么一搓,鞋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溜进了屋里。
望珊还在铺竹席, 小胖已经跟一阵风一样冲进了阳台,嘴里不住喊着“姐姐你快点来!”
她一头雾水,跟着去了阳台。
“姐姐你快把冰箱打开!要冻冰棒那一层的!”
李顾行给家里买了台大冰箱。
他自己决定买的,这事儿没跟望珊商量。某天晚上他下班,身后就多了这么个大家伙。搬去阳台放着,别提多气派。
除了他们自己,最喜欢这台三层冰箱的当属小胖。望珊总是会把冰箱放得满满当当,青菜和肉就不提了,他最喜欢冷冻层,因为里边塞满了冰棍。
不过这台冰箱太贵重,他不会随意触碰。望珊把冰箱打开,他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去,终于如释重负,又催着望珊快点把门关上。
望珊看了一眼,他放进去的是一个拇指大的透明小瓶子,里边装的一粒粒的淡黄色晶体,八成是从学校小卖部买回来的糖。
小胖心有余悸:“我差点忘记还买了这个,差点化完了!”
她笑了笑,重新打开冰箱,掏出两根冰棍。
“吃吧。”
小胖都要接过来了,望珊又问他,“你吃早餐没?”
换了要上学的日子,他肯定是会吃的。可现在是暑假,睡到日上三竿,一会儿就要吃午饭了,哪里会吃早餐。小孩子脸上藏不住事,不用小胖说话,望珊就已经把冰棒放了回去,“那下午再吃吧。”
遗憾归遗憾,但冰箱就在这儿,冰棍跑不了。他其实还有事要跟望珊商量,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比较好。她没回客厅,他也跟着站在阳台,扭捏着思考怎么开口。
冰箱门关上了,门上那个“National”标志闪着光。小胖盯着这个会说话的大家伙,心想自己要是可以把声音录进去就好了。
这可是会说话的冰箱!
小胖听过里面的录音,一共有四条,第一条是姐姐的声音,她在咯咯笑,然后害羞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呀。”
第二条是哥哥的,他没有笑得那么清脆,但从声音里听,他的声音很轻快,似乎还在笑。
他说:“望珊,好好吃饭,要吃新鲜的饭。”
第三条是姐姐的,她知道说什么了,不过还是有点害羞,“李顾行,上班加油!”
听到这,小胖就已经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他猜下一条留言还是哥哥的,又回忆了一下第二条留言的内容,不可思议哥哥居然会用那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平时见了面,他都是臭着脸,别提多凶了。以至于最后一条留言,小胖怎么都不愿播放,实在太肉麻、太吓人了!
他爸妈从来都没有这样肉麻过。
想到这,小胖哆嗦了一下。望珊注意到他还在阳台站着,问他怎么了。
“姐姐,你明天能陪我去书城吗?学校布置了读书任务,要写心得。”小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去书城?那当然好了!她来到城市,只去过商场和市场,去得最多的还是地下商场,还没见过书城是什么样的。
会有很多书吗?有什么书呢。应该有课本,还有类似于李顾行那些书的书。
沙发上铺了凉席,不过比不上直接坐在地上凉快。望珊在客厅地板上铺了竹席,坐之前把风油精倒水里擦一遍,别提多凉快。
她干脆直接坐到客厅择菜,跟小胖讲自己以前的走鬼邻居,还有发传单的大哥传授给她的经验。他们可以先去书城里面看看,再到外面光顾一下走鬼的“摊位”,要是书没什么问题,他们就可以多买几本,还可以看看盗版CD——他们家现在也有电视机了!
两人坐在地上,边择菜边聊天说地。电视机还在播放,但他们只是听个响。白天的电视节目没有什么意思,到了晚上才有趣。中央一台晚上八点黄金剧场会播放电视剧,不过望珊还是比较喜欢看央视八套引进的外国电视。
小胖不喜欢看这些大人的电视剧,尤其是望珊看的那部《看了又看》,真的是“看了又看”,感觉每天都在播放。他最喜欢看少儿频道的《大耳朵图图》,可惜总是赶不上时候。
旁边的小风扇呜呜地吹,还是最开始的那台二手风扇。李顾行其实给家里买了一台高个子风扇,全新的,有半个人那么高,还可以调更高。
但是高个子吹不到地下坐着的他们,用来用去,望珊还是最钟意从前的这台老伙计。虽然风小了点。
望珊看了眼时间,站起来准备去炒菜了。
她问小胖:“你要继续看电视吗?还是来跟我学炒菜?”
小胖选择了前者,不过没多久他就跟望珊打招呼要回家了。
她要去给哥哥送饭,爸爸妈妈也快下班了,他要回家提前把饭煮好,然后睡个午觉或者写点作业,等望珊回家,他再钻到隔壁去找她。
望珊并不是很爱去公司,但她更希望李顾行能吃得好。以往她都是等李顾行吃完饭就走,今天破天荒地多待了一会儿,跟他说了明天要和小胖去书城的事。
“他怎么不和同学一起去?”
“我都跟你说过了。”望珊撅起嘴,有些不满他的反应。
李顾行思考了一下,脑海里隐约有关于这件事的印象。
他想起来,望珊好像确实跟他说过,“很早之前说了的吧?我想起来了。”
这孩子性格跟身上的肉一样软,他爸妈不怎么让他出门玩,有时还会把门锁了,久而久之其他小孩就不怎么待见他了。
望珊哼哼了一下,意味不明。其实她前段时间才跟他说过,就是暑假刚开始的那会儿,两个星期前。
不过这不是重点。
李顾行亲亲她的嘴角,还算诚恳地道歉说自己太忙了,以至于忘了这回事,“他爸妈同意你带他出去?”
又不是自己的孩子,磕了碰了,责任算谁的?
望珊还没跟他爸妈沟通,她其实也有这个顾虑。不过小胖是个听话的孩子,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事实上,她自己也想去,如果没有小胖在,那她肯定不会自己一个人去的。她给小胖描述那些有趣的人和事,有多半都出自于自己的想象。
看出望珊渐渐低落下去的情绪,李顾行终究还是不忍打击她的兴致。他把人拉到腿上坐着,问她知不知道坐什么车、路怎么走。
“不知道。”
她无辜地看着他。
李顾行喉咙紧了一下,又笑,“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望珊脸红了,但并不怯懦——门现在关着呢,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她来了这么多次,也不见他们会突然闯进来。
况且只是亲吻,不会发出那么大动静。
她凑近李顾行的脸,学着他刚才亲她的样子轻轻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好啦。”
李顾行有些后悔,刚才就不应该亲她的嘴角。不过为时不晚,她还没拉开多少距离,他只要稍稍偏一下头,就能吻住她红润的唇和上扬的嘴角——就像现在这样。
望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在他怀里乖得像个布娃娃。他的鼻尖碰到她的侧脸,很烫,不知道是呼吸还是她的体温。
是望珊的体温,他不舍地拉开距离,看见她躲避的眼神,和她红得像夏季烈阳的脸颊。
两人都需要冷静一下。
望珊从李顾行怀里下来,眼神飘忽不知道落在何处。她咬了咬下唇,回忆刚才有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越想越不对劲。
她拍拍脸,不去想这件事。
李顾行轻咳一声,摩挲了一下嘴角,起身找了一张纸,又把挂在边上的公文包拿了出来。
“过来我这里。”
望珊有点不想过去,她的嘴到现在都还有点疼,可李顾行用公交路线诱惑她,她还是坐到了熟悉的位置上。
他在纸上涂涂写写:“两个书城两个方向,前一个会大一点人多一些,后面这个人没那么多,但是要走一段很远的路。你们去前面那个书城好了,不要坐过站,要是坐过站了的话就去反方向搭车坐回去。”
想了想,李顾行又补充,“我不在身边,要大胆一点知道吗,不懂就问。”
他原本想说把自己的电话给她拿着,这样有事她就可以打给公司,他也能了解她的动向。可电话和电脑一样重要,离了后者无法工作,离了前者不能沟通生意上的事。
到最后,李顾行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红纸币,又干脆把里面一小沓五颜六色的钞票都拿给了她。
“这些应该够了。不要为了省钱去那些小巷子小角落买什么盗版书,如果真的坐错站找不到路那就打车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望珊想说不用那么多钱,他们只是去买书,又不是买金子。可看李顾行的样子,她应该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干脆不去想,把钱和纸拢共收起来,只想着明天去书城的事。
第75章
为了去书城, 小胖起了暑假以来最早的一次。
今天是星期六,照理来说是放假的日子——当然,对于他们这些放暑假的孩子来说没区别, 但不是每个放假的孩子都能在星期六坐公交去书城。
绝大多数的小孩的父母都在厂里工作,厂里是没有星期六的, 星期六和星期一二三四五没有区别。星期天倒是有, 不过不是留给孩子的。爸用这天喝酒解乏, 妈用这天整理家务。
去书城的前一天晚上, 小胖就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把妈妈给他的三十块钱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要穿的衣服裤子也叠整齐放在右边。枕头左边的位置原本是留给鞋子的, 但因为太脏了, 被妈妈骂了一顿,只能不了了之。
放在床上不现实,床底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 也没有空间放, 最后还是放在门口。
不过他特地用抹布把鞋擦了一遍, 看见自己一道黑一道白的脚,晚上洗澡的时候又把脚给刷了、指甲给剪了。
隔天他和望珊出门, 止不住的神气。
路过的叔叔阿姨见了他都笑着问他这是要去哪儿,他牵着望珊的手, 板着一张正经脸说去书城。
大人笑得更欢,却又默契不说破他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周末的公交车人多,一大一小都不想浪费时间在等车上。门开了,望珊先把小胖推上去,自己再挤上去。
里面就像鱼罐头,不仅有鱼,还有豆豉。人是鱼, 出了汗就是咸鱼;至于豆豉,没有,单纯是汗味和脚臭味闷出来的味道。
两人在前半段车程里一言不发,就连呼吸都是轻轻的,等过了几站有人下车,望珊推着他去到窗户边站着,这才好受些。
太热了,开了窗也无济于事,热风吹得小胖脸上的汗流得更快,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往出汗那方面想,又悄悄偏了头,打算用袖子擦掉。
“今天怎么这么热。”
望珊忽然开口了,小胖打算用袖子擦汗的想法落空,赶紧偏开脑袋,假装在看前面的风景。他闷闷“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等姐姐没看他的时候再擦。
耳朵听到了撕开包装纸的声音,他悄咪咪偷看,看见望珊抽出来一张纸,正在往脸上擦。
边擦说还没到地方了已经出了一身汗,又皱着眉疑惑怎么还不到。
小胖心里暗自窃喜,原来姐姐也觉得热,姐姐也出了汗。
“要不要纸?”她贴心地问。
“要!”
望珊把剩下的大半包都给了他,说自己带了好几包,他自己拿一包,省得到时候两个人拿来拿去。
手帕纸还带着点温热,或许是因为天气热。包装捏在手里窸窸窣窣,对于情感还尚且懵懂的男孩打量着上面的印花,只能看懂上面的文字和插画。
“他还是习惯向右走,”
“她还是习惯向左走。”
图画是两个人,男孩肩上挎着个大包,和拖着行李箱的女孩背道而驰。再往上就是一颗红心,边上写着“相印”两个字。
男孩并没有意识到纸巾的名字其实叫“心相印”,他打开包装抽出一张,只觉得上面淡淡的香味缓解了燥热的一天,而这张柔软的纸巾安抚了他的心。
望珊也觉得这张纸好香。
她平时出门习惯拿家里用的卷纸,扯个两圈直接揣兜里。但是卷纸的质量不好,不仅薄容易破,而且还掉屑。李顾行在外面上班,当然不能顶着一脸的纸屑,这种包装纸是专门买来给他用的。
包装纸,一听就比卷纸贵。只有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出门,她才会珍惜地带上两包,节省着用。
小胖又恢复了生机,叽叽喳喳跟望珊说个不停。
这只是第一趟车,到了某个站点他们又下车,转另一班公交。
男孩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就说待会儿上了车他来付钱。
刚才人太多了,望珊出于方便干脆一起付了。小胖觉得这样不好,妈妈给他的钱包括了坐公交和午饭,剩下的钱还能买一本课外书。
望珊说好,可到了车上,她还是付了两个人的车钱。
“我是大人你是小孩,这么一点点小钱怎么能让小孩出?说出去太丢脸了!”
于是小胖觉得不能让姐姐丢脸,等到了书城他就不买课外书了,在里面看完一本再回家写心得,省下来的钱请姐姐吃饭。
他无声地注视着望珊手里的小票。
要不要开口跟姐姐要呢?车票是姐姐付的,小票给她也是正常的。可要是没了课外书,再没了小票,同学们会相信他去了书城吗?
他这样纠结着,本就圆的脸蛋更是揉成了一团。望珊忍俊不禁,主动问他要不要留着车票。
“可以吗!”
“当然可以,”望珊把所有车票都递给他,“我留着这个没用啊,你要是不要的话我就丢了。”
“要要要!”
男孩喜滋滋地接过那四张车票,又从兜里掏出那包纸巾,把车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包装纸里。
这趟车程两个多小时,下了车,两人都有些疲倦。
望珊第一次来,小胖不认识路,她也不认识路。两人站在车站,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都有些迷茫。他们跟着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走,先来到了财富广场。
外面太热了,没有几个人愿意待在大太阳底下。望珊带着小胖进了建筑里面,误打误撞找到了卖书的地方。
原来里面就是书城。
楼梯上坐满了人,两人在空隙中穿插下了楼,楼下是小胖的天堂,这里坐的基本上都是孩子,摆的几乎都是儿童读物。
他从一排排书架掠过,一时之间不知道看什么好。有图画的书最好了,看起来不费力。他精心挑选自己的“猎物”,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封面。
跟纸巾的包装一样。
他把纸巾掏出来,看看手里的,又看看书架上的。
一个写着“相印”,一个写着《向左走·向右走》。
纸巾塞回了兜里,小胖打开了书。
里面有很多图片,但男孩对此显然不是很感兴趣。他匆匆翻了翻前面几页,来不及看结局,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找自己喜欢的书了。
过完暑假他才上四年级,他看纸巾包装都只能浅显地识图和念出文字,小孩子懂那么多做什么呢?
两人挑好自己想看的书,靠坐在角落里看了一段时间。望珊其实更想去找找看走鬼的摊位,但现在时候早了些,她小声问小胖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饭。
小胖欣然同意。
吃什么呢?这又是一个问题,而且比找书还要复杂。
望珊很少有外出用餐的经验,偶尔有几次还是跟李顾行去的,后街的兰州拉面店是他们最常去的地方,她为数不多点单的场所就在这里。
吃什么呢?小胖也在考虑。他不挑食,干脆问望珊,“姐姐,我请你吃午饭,你想吃什么?”
望珊已经有了打算。
她牵着小胖,直朝外面有只大鸡的人偶的店铺走去。小胖看着招牌上大大的老爷爷头像和小小的身体,大惊失色!
他手上只有几十块钱,原本的预设是去找家粉面店吃,姐姐应该不会嫌弃。可这个是肯德基,电视上才会看看的地方,他可吃不起这个呀!
男孩面露难色,拉着她的手问一定要去这里吃吗。
“我、我好像没那么多钱。”他小声咕哝,早知道爸妈给的零花钱就不要用来买辣条了!
“没事,我有法宝。”
她像个魔法师,而她挎着的小包是魔法袋,里面不仅有香香的纸巾,还有优惠券。
以前去发传单,同行之间总是会互相帮着拿两张。她有留东西的习惯,这些优惠券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我请你吃这个汉……堡,你请我喝这个汽水。我们是好朋友嘛,好朋友之间就是要相互分享的。”
她说的有道理,于是两人趾高气昂地进了KFC,找了空位坐下之后开始挑选自己想吃的东西。
两颗脑袋相对挨着,最后一拍即合,决定点一份24.5块钱的套餐。里面有一份快乐儿童餐,还能任选一款鸡腿汉堡,还有一杯美禄。
望珊不知道“美禄”是什么,不过这不是要考虑的问题,她考虑的是怎么付款。
她当然不能把小胖推上去,那样太没有大人的作风了。望珊坐在位置上,佯装挑选自己要吃的东西,实际眼睛一直关注着收银台的动向。
把小票撕下来,然后就可以直接付款了。
望珊按照这个流程,稍稍在选鸡腿汉堡的时候卡了下壳。不过无伤大雅,就是脸红了一些。
她总算知道“美禄”是什么味道了,棕褐色的,有朱古力的香味,还有种她说不出来的香甜。好喝是好喝,就是在这个热死人的夏天,远没有小胖那一杯美年达消暑。
吃完饭,两人又回了书城看书。小胖一分钱没花,但他不打算买书。望珊说现在快要天黑了,他们可以去走鬼的摊位碰碰运气,说不定他能用一本的价格买两本。
天将黑未黑,已经有了热闹的趋势。米奇老鼠和唐老鸭在街上发传单,不时做着滑稽的动作逗路人开心。小胖接了两张传单,害羞地跟他们各握了一次手。
望珊边关注着孩子,边寻找走鬼的摊位。
其实也不难找,哪里有人围着,八成就是了。
他们走过去,地上铺着一块大大的布,那块布的颜色几乎和地板融为一体,视觉效果就像随意把书散乱地丢到了地上。
走鬼跟“鬼”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的穿着打扮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来了生意,走鬼开始热情地介绍。他说自己的盗版书很多都是直印版,没有错别字,不是内行人根本看不出来是盗版的。有些盗版比正版还难得,因为有些书某天突然就被禁了,根本没有盗版这一说,只要有书,那它就是正的!
他问望珊和小胖想买什么书,他可以帮忙找。男孩对那些《卡耐基成功之道》和《厚黑学》没有兴趣,更喜欢印刷粗糙的《七龙珠》,可惜
它不像书店那样一册册码好,他找到了第一册和第三册,中间的第二册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望珊蹲下来,随手拿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开第一页,上面还有某某图书馆印的章。
两人都不着急,干脆都蹲下来,开始翻看自己找到的书。
或许是太入迷,两人都没注意到走鬼的动作。
他先吐了口痰,顺势用鞋碾一下,再蹲下来假装绑鞋带——鞋带是假的,凉鞋哪有鞋带!这只是给自己打掩护罢了,为了更方便地收拾东西而已。
城管来了!
他先把书抖到中间,再快速扯着四角收起来。地上蹲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走鬼已经把布打了两个大结,挎肩上跑了。
原来“鬼”是这个意思。
这副行头不适合去肯德基,除非你的书都装在行李箱,否则一个农民工打扮的人是不会舍得去肯德基消费的。最好的退路是混入人群,然后拐进书城的厕所,一泡尿的功夫后再出来,在衣服上擦擦水渍或者干脆不洗手,这样装作赶路的时候才更像。
望珊还没看清,走鬼已经没影了。但是有人看清了,不是小胖,是城管。
场面忽然就滑稽起来,走鬼像是偷了东西,疯狂跑在最前面;城管在他身后穷追不舍;还有手上拿着书的望珊和小胖,一脸懵地跑在最末尾。
要是碰见尖嘴猴腮的那个城管就好了,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这个城管不是瘦猴,他把走鬼扑倒在地上,用拳头砸,用脚踢。
没有人敢上去劝,他做这生意,被打了怪谁?那些盗版书散落在地,《七龙珠》的第二册好像被打翻出来了,但是第三册散架了。
望珊看见走鬼的鼻子和嘴角出了血,终于喊出不要打了。她掏出自己挎包里的纸巾,可那些血根本止不住。没用完的肯德基优惠券掉在地上,沾上了走鬼的血,根本看不清打折后的价格。
回程的公交车上,望珊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小胖睡着了,望珊不忍吵醒他,下了车后干脆把他背在背上。他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整套《圣斗士星矢》,还有《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和一套练习册。
是走鬼送给他的。
走鬼原本也要送给望珊几本,为了感谢她的出手相助。可望珊没要,她没有帮上什么忙,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哪里在流血,只能把所有的纸巾都给了他。
“望珊。”
她扭头,发现是正好回家的李顾行。
他没吵醒小胖,只是把男孩挪到了自己背上。小胖看着重,实际也不轻,李顾行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踉跄了一下,问望珊背着不重吗。
“不重啊。”她都说了自己力气很大。
“书城不好玩吗?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挺好玩的。”她答,说他们在书城看了书,又去吃了肯德基。她还说了在走鬼的摊位上看书的事,后面的剧情也告诉了他。
“很危险,下次不要往上凑,尤其是你还带着他。”李顾行掂量了一下背上的孩子。
望珊笑了一下,笑意不及眼底。她好像突然知道自己以后想去干什么了,只是不清晰不明确。
“李顾行,只有医生才能救人吗?”
“不一定,学过急救知识都可以。”
“那除了医生,有没有专门学救人的工作?”
李顾行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她这百转千回的问题后面是什么想法了。
那个职业吗?仔细想想好像确实适合她。如果她真的选择做那个,他肯定会无条件支持的——她有一颗温柔而强大的心,老周说得没错。
“望珊,我觉得你有成为一名护士的潜质。”李顾行认真地说。
背上熟睡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一下,好像在肯定李顾行的说法。望珊的心不知道因为谁而颤动,她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般说:
“我要成为一名护士。”
第76章
李顾行的效率很高, 望珊前天说了想要干什么,隔天他就把信息查清楚了。
她初中文凭,最好的选择就是去读中专或者卫校。这两个没有年龄上的限制, 钱到位了就能读。当然,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她是要去认真学习的, 挑挑选选, 最后李顾行跟望珊一块敲定了去卫校, 九月份入学。
对于上学, 望珊是憧憬且期待的。她跟小胖分享了这件事, 男孩理解了她要去读书, 高兴地大喊,“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了!”
他又问:“姐姐,你是去读大学吗?”
提起上学这件事儿, 望珊还是有点害羞的。
过了今年的大雪, 她就实打实满23了。卫校呢?她去了解过了, 里面的学生顶大也就18岁,算起来还不一定成年。她已经是大人了, 可她的同学还是个孩子。
小孩读小学,她这么个大人, 进了这么个学校,更显得哪哪都不沾边。
解释起来太过复杂,她干脆说:“不是,是卫校,就是以后要当护士的。”
小胖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他问望珊要读多久,望珊说三年。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三个数, 难掩兴奋,“那到时候姐姐你就是护士姐姐了!我读完了小学……”
小学后面是读什么呢?他不知道。
望珊提醒他:“中学。你要先读初中,然后读高中,最后是大学。”
她只读完了初中,但这并不影响她知道后面读的是什么。
小胖瘪了脸:“怎么还要读这么久?”
“读书才好呢,不过你现在还小,还没体验过别的生活,对这个感受不深。”
种地割草喂牛养鸭的日子才不好过,要是能读书,谁愿意去做这些呢?至少她更乐意去学校,而不是成天待在山上砍柴割草,或者待在灶台前烧火做饭。
反正小胖才不乐意想,暑假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放假就是放假,为什么要去想上学的事情。
他豁达得很,可真到开学前一天,他就苦哈哈地来找望珊补作业了。
两人一起写,望珊帮他写字帖,他自己算练习册。
李顾行回家,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坐在餐桌前——准确来说是麻将桌前奋笔疾书的样子。
望珊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帮小胖写作业的事了,此刻明晃晃被抓包,她一点都不紧张,反倒是小胖,下意识就把册子藏到了身后,结结巴巴喊了声“哥哥”。
他把包放到沙发上,淡淡应了一声,而后走到望珊身边,轻轻嗤了一下。
“让你写这个,岂不是大材小用?”
她的字,哪里还需要对着字帖一笔一划地描。
望珊听出他在夸自己,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甚至胆大地撺掇李顾行一块加入“帮凶”的行列。
话却不是对男人说的。
她朝小胖挤眉弄眼:“你让哥哥帮你做练习册,他可是读了大学的!算数可快了!”
小胖心动,小胖不敢,但是姐姐在,一切都好说。
他悄悄瞥一眼李顾行,又看向望珊。望珊哪里还不懂,立刻拉了张凳子到她和小胖之间,拍拍凳面盛情邀请。
“帮帮忙吧李顾行!你最好了。”
这个语气,跟冰箱说出来的话简直一模一样,小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也只有姐姐会这么跟哥哥说话,换了他,他才不会跟哥哥撒娇!
李顾行挑了挑眉,选择坐了下来。他搂过望珊的腰,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人抱在怀里——有小孩子在场呢。
小胖难掩狡黠,捂着嘴,和望珊一块笑得贱兮兮。
李顾行也笑,一边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
他看着小胖手里的那根铅笔,橡皮头被咬得稀巴烂,完全没有要接手的意思。胳膊虚虚
揽在望珊的腰间,他靠在她肩膀上,阖起了眼皮。
这是可以开始的意思了,望珊催促小胖,“你快点念题目。”
“52-24+18。”
“36。”
“42+16-15。”
“43。”
“35-14×2。”
“10。”
小胖喜上眉梢,笔杆子动得飞快;望珊瞪大了眼睛,惊讶李顾行居然这么厉害,算得那么快。
直到小胖说:“15+1×1。”
李顾行想也不想地答:“5。”
望珊才赶紧叫停。
她把小胖的练习册抽过来,自己算了几道题,答案根本就是错的!
“你乱说的嘛!”
望珊不满地噘嘴,李顾行睁开眼睛,终于憋不住笑。他捏住她两边脸颊往中间挤:“我又没说一定对,你就说快不快吧?”
小胖天塌了,一副想说又不敢开口的憋屈样。他用一块戳得满是洞的橡皮狠狠地擦着练习册上边的答案,心想还不如不说呢,这下浪费了宝贵的时间,他本来就写不完,这下更写不完了。
等他擦完了,李顾行才再次幽幽开口,“小胖,忘记跟你说了,有几道题是对的。”
小胖用铅笔戳着本子,心想像哥哥这样的人只有姐姐才会喜欢。
暑假作业而已,写不完就写不完,天又不会塌。李顾行捏捏望珊的耳垂,不管小胖孩脸上有多幽怨,心满意足地起身准备去洗澡,“写到十点,写不完不许写了,明天你也要上学。”
望珊又开始紧张起来。
她现在也觉得李顾行有点讨厌了,是因为她帮小胖写作业,所以他才故意提起的吗?
这个想法是她提出来的,也是她最先否定的。比埋怨更先来到的是维护,望珊在心底里为李顾行辩解,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她的情绪是实打实的。
床单是今天才换上的,杏色那一条,上面有小碎花。望珊从枕头上滑下去,想闻床单上的肥皂味。陌生的味道传进鼻腔里,她才想起来自己洗床单的时候换成了洗衣粉。
珠江台放的广告,是立白彩奇这个牌子。望珊的粤语现在日益精进,说出来蹩脚,但听还是勉强过关的。
也不知道“超强洁净芬芳闻,持家有道我选它”里面的哪个字哪个词戳到了她,原本要买的肥皂换成了洗衣粉。
她重新躺回枕头上,动静大了些,头发被压住了,拉扯的那一下疼得她呲牙咧嘴。身边李顾行的呼吸声突然就盖过了那台高个子风扇,望珊以为打扰到他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李顾行翻了个身,他的胸膛面对着望珊的背,胳膊摸到她的肩膀,她浑身都是僵硬的。
“还在想要去上学的事?”
声音出来,缓和了望珊的紧张。
听出他声音里的清明,望珊松了一口气,转身和他面对面,埋进他的怀里。
床垫很软,不会像以前的铁架床一样,翻身的动静大得像是床要塌了。他衣服上是肥皂的味道,没有洗衣粉那么香,但闻起来很踏实。
见她没说话,李顾行开玩笑道,“还是因为没让你给小胖写作业,一直记恨着呢?”
她才没有那么小气。
望珊笑了出来,张嘴要去咬他的下巴——记恨他算不上,但小胖肯定对他满腹幽怨。
“别咬下巴,太明显了,让人看见影响不好。”
李顾行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望珊的唇。先是额头,再是眼睛、鼻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的嘴唇,他反倒不急着亲,只是说着话,一下又一下不小心地触碰她唇尖。
“在担心什么?”
担心不足一提,望珊更多的其实是害怕。
害怕自己脱离读书时代太久,会没办法适应,会跟“同学”们相处不好。
“你是去读书的,想那么多干嘛?你只需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李顾行猜测望珊大概是想让他分享一些经验,可他把整个学生时代都回忆一遍也不见得有。
他带着全家的希望出生,打识字起就没有“玩闹”这一说。特立独行是他整个中学时期的代名词,初中在镇上,他铆尽了头想要考出这个地方,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是山里来的;高中在县里,一间寝室十个人,每个人的头上都像是按了秤砣,只能垂下来,贴在书本上。
总之在他看来,学生时期的人际交往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去学校是为了学知识的,又不是为了交朋友的,左右不过三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望珊是个重感情的人,他知道。李顾行想,他们的观念不同,最好不要正面提起这个问题。
望珊闷声应了一下,很短促。紧接着,她问,“李顾行,你上学的时候,有那种差很多岁的吗?你知道的嘛,我今年二十三了,我也好久没有读过书了……”
她絮絮叨叨的,觉得自己在说梦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到尾声,她埋在李顾行胸膛,有点自暴自弃,“我怕他们会看不起我。”
李顾行僵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往后挪,拉开一点距离,把望珊从自己怀里拉出来。
借着隔壁楼投过来的光,他隐约看见望珊眼里的晶亮。
“为什么要看不起你?他们应该敬佩你,敬佩你有重返校园的勇气;更要羡慕你的阅历,你是有目标才去选择这个的。”
那个年纪的孩子有多少是对未来明了的呢?或许再过几年都不会清楚。他们可能只是听从家里人的安排,或者是为了以后更好找到工作。更有甚者,只是来混日子,混到成年好出去打工。
至于人际关系,她更没有什么要担心的。
看卢王二人,还有隔壁家的小胖就知道了。
人人都喜欢望珊,谁会讨厌一个真心对待他们的人呢?
望珊不安的心终于安定。
李顾行亲亲她的头发,问她上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纸、笔,当然,上学怎么少得了书包。
她不是小孩子了,书包没有印着“美少女战士”。很简单的素款式,但远比她以前读书时的好——那甚至不能算作一个书包,爸穿旧的裤子裁下来的裤管子,膝盖处磨损得尤其厉害,书一多就撑开了,缝缝补补,最后甚至看不出来是裤子做的。
她现在有一个崭新的书包,在商场买的。
望珊细数着自己准备的东西,打了个哈欠,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睡意。
电风扇在缓缓摇着头,风从床后吹到床前,吹乱了望珊的头发。
她睡着了,没发现发丝跳到了脸上。
李顾行拨弄开那缕头发,吻了吻她的眼睛,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接一下——
作者有话说:哒哒哒哒哒哒(马蹄声),新春快乐!
第77章
望珊第二次学生时代的进展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开学正是忙着的时候, 谁有心思搭理她呢?她就这么走在学校里,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更不用说猜测这个女孩或者女人今年到底多少岁。
开学的日子, 学校里都是人。有抱着新校服的,也有扛着被子提着桶的——卫校是寄宿制, 学生照理来说都是要住宿舍的。
但望珊的身份不仅仅只是学生这么简单。
她是成年人了, 还和李顾行组建了家庭, 虽然没有从政府那领取戳了红章的小本本, 但也没有差别了。
至于李顾行的想法, 他私心还是不想让她住宿舍。
他住了好几年的宿舍了, 还不知道宿舍环境是什么样的吗?
八个十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屋子, 吃穿用度都不方便。
要是运气好,遇上几个生活习性都相似的,大家还能心平气和相处过这几年。要是运气差一点, 宿舍的氛围差得比雾霾还要叫人窒息。
单从环境上来讲, 不说以前住过的老家还有NO.5801, 这里哪里比得上他们现在的家?况且住了宿舍,她一星期才能回来一次。
望珊不在家, 出租屋甚至连家都算不上。他一个人回到那里有什么意义?不如直接收拾个铺盖住办公室去。
当然,望珊问起他的意见时, 李顾行还是以尊重她为先的。
“看你自己,你想体验一下宿舍生活也是可以的。”
望珊咬着下唇,开始犹豫起来。
“住宿舍的话,”李顾行状似无意道,“这个学校好像不能随便走的,要请假才可以。不过也没关系,你周末回来, 我还是那个点。”
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周五晚上,周六晚上,白天没有时间,嗯……周天是见不了的了,你下午就要回学校,我那会儿还没下班。也没事,你要是想我就去公用电话亭给我打电话,我要是不忙就会接的。”
他“不经心”说的这些话,果然一点点撬动了望珊心里本就摇晃的天平。
天平的一边坠到了底,望珊决定走读。
不住校,开学就变得简单多了。
教务处交完学杂费就算正式报道了,报完道,李顾行并不急于带着望珊去找教室。边上就是卖校服的,他给望珊买了两套春夏装,又买了一套冬装。其实买衣服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选尺寸。
李顾行的眼睛很尖,他能一眼看出代码有什么问题。但在买衣服这一方面,他却像盲人一样摸不着反向。
边上的家长说:“我要一米X的。”
他想起望珊的身高,于是咽下原本想说的大中小码,照着望珊的身高报了个数。
衣服到手,望珊举着袖子比划了一下,小声跟他说衣服大了——身高是对的,但这个身高的校服过长了些。重点是她太瘦,校服本就宽松,现在的码数能塞下两个她。
李顾行又换了个短一点的。
望珊还是在那里比划,他这样看着,心里忽然有中奇怪的情绪。还没想明白,望珊就已经兴致高昂地说这件正好。
他付了钱,把校服装好,带着她去找教学楼。
两人就这样走着,望珊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去牵他的手,李顾行也没有回牵她。
她尚在初入新环境的兴奋中,至于李顾行,他则是在打量周围的环境——来来往往都是人,上楼的时候甚至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
他们看起来像是父女吗?总不至于这么夸张——他终于知道刚才心里的怪异从何而来,望珊穿校服的时候太像学生了。不,她现在就是学生。总之哪怕校服并没有真的穿上身,只是这么比划一下,她的表现都透露着一股不带修饰的、学生特有的青涩。
他学生时期也有这样的感觉吗?李顾行回忆不起来,也不觉得自己身上会有这样的气息。
他已经脱离学生时代太久了,而望珊的学生时代才正式开始。
“望珊。”他们找到了教室,李顾行从始至终都没有牵望珊的手,“专心学习,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越说,心里那种感觉就越强烈。李顾行抿抿唇,没有提醒望珊要注意和男同学保持分寸。
爱一个人的时候,心里会有一道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要和其他异性保持恰当的距离。他是这样,他相信望珊也会这样。
“我知道啦。”望珊答应着,挑了个靠门一组中间的位置坐下。
班上陆陆续续来了人,她把李顾行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语言上却是把他往外推,“你快去上班吧,不要耽误了,不用担心我。”
男人单薄的唇又抿了一下。
他为了陪她入学特地预留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现在待了多久?两小时有吗,她就急着让他走。
李顾行看着望珊,和她圆圆的眼睛对视,她眼里没有离开他就紧张的情绪。
他的思想被拉扯着,他生气望珊对他的忽视,同时又对望珊的独立而高兴。
班上没剩下几个家长了,但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交代,可终究还是没说,只留下一句“照顾好自己”。
李顾行走了,但是又没走。
他意外发现教室后门有个透明窗口,于是鞋尖犹豫了一下,又悄悄调转了方向。
学生应该都来齐了,视线搜寻一圈,最后只看到为数不多三个男生。李顾行的嘴角不经意上扬了一下——护理专业嘛,见怪不怪。
他侧了侧身子,想看看坐在边上一组的望珊。
视线受阻,只看见了同桌的女生。她好像在跟同桌讲话,李顾行又伸了下脖子,这下看清了一点,不过是因为望珊动了一下,她再动一动,又看不清了。
走廊有走动的家长或老师,似乎惊讶于有如此不能“独立”的家长,或多或少都朝他投来了视线。男人注意到那些目光,终于收敛起来,但步子依旧停留在原地。
他听见班主任在组织学生,让他们一一上台做个自我介绍。
望珊坐在哪里?李顾行在心里回忆了一下,他不单单想起她坐在位置上的样子,更连她坐在哪一排都记得清楚。
一个人的发言时间最多就一分钟,下一个就轮到望珊。她往台上走,李顾行也往前门走。她站上讲台,他的背抵着墙壁。
腼腆的姑娘仍怯于在众人面前说话,但声音听着清晰。
“大家好,我叫望珊。希望的望,王字旁的珊。我平时喜欢看书,写写东西之类的。我来到这是为了成为一名护士。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友好相处。”
李顾行觉得自己没什么要担心的了。望珊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已经知道有意避开那些对于自己来说不利的信息了。
他笑着想,或许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多赚钱,好供她念完书。
望珊很快适应了卫校的生活。
去学校的路和去公司是同一个方向,望珊早上和李顾行一块出门,到了站她先下车;等下了晚修放学,她再掐着点坐车,九成能和同样掐点下班的李顾行坐到同一班车。
碰了面,她就跟以前一样,叽里呱啦跟他说学校里发生的事。
李顾行听得认真,尤其是她提到的人。
比如她的同桌何翠是一个留着厚重齐刘海的小个子女生,有个喜欢收集纸巾的癖好。她书包里的包装纸比书多,而且任何听过的没听过的纸巾牌子她都有。
再比如她的英语老师年纪比她还小,才刚大学毕业。
学校的一天从早操开始,说是做操,其实就是站在操场上听领导训话。她要学的课程无非跟医学有关,但最基础的还是语数外。
她打小就喜欢看书写字,语文对她来说不难,数学呢,上课认真听也能跟上。只有外语,听起来跟天书一样。班上那么多人,貌似只有她认不得ABC这些字母,读的时候也很别扭。
一上这门课,望珊的眼皮子就重得很。她甚至搞不懂英文单词到底有24还是26个。
“怎么办啊李顾行。”
怎么办怎么办?李顾行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好。
要想赶上别
人的进度,就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不光是望珊的,他也是。
李顾行下班后的时间都留给了望珊,所剩无几的精力也是。但望珊相当于零基础,他那一点时间和精力根本不够。
怎么办?李顾行给家里添了个影碟机,又买了很多碟片。
望珊从英文歌开始学。
家门关着,她把影碟机挪到电视机前,按照李顾行教的方式打开。影碟机的屏幕比电视小多了,一张凳子完全放得下,还能再在边上放个本子。
影碟机开始唱歌,她边听边在本子上记录字母,听上个三五遍,脑子里也就把字母记了个大概。
再要继续听,门就被敲响了。
小胖在外边喊她。
望珊赶紧把凳子搬进房间里,又把电视机给打开。屏幕出现了画面,她这才去开门,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姐姐你怎么这么慢,我等了好久,冰淇淋都化了!”小胖把褪下一半的凉鞋一蹬,从她身侧溜了进去。
客厅内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电视上在播放大人才爱看的电视,电风扇在慢慢地摇着头,屋内没有哥哥的身影,但是厕所里有水声。
小胖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把手里的一个冰淇淋递给她,“我们快点看动画片吧姐姐!”
望珊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松了口气。
让小孩知道自己还在学字母,那也太丢人了!
望珊躲着小胖学了两个月的基础英语,终于不再躲着别人。
她不用唱字母歌也能想起有哪些字母,影碟机大大方方摆在客厅,碟片就放在一边。小胖的父母知道她在学单词,很是高兴地让小胖一起来学。
相比看《走进美国少儿版》,他更乐意看大人才爱看的《人鱼小姐》。一遇到学习,男孩就觉得沙发长了刺,怎么坐都不舒服。
望珊呢,她咬着木勺,挖一勺奶油味的冰淇淋,连着木勺含进嘴里,对着影碟机记单词——再过一段时间天就冷了,李顾行不让她吃冰淇淋了。
小胖呢,他觉得望珊这是一心二用,吃冰淇淋的时候怎么能看影碟机呢——至少要看电视嘛,这样还怎么吃出冰淇淋的味道?
他吃完冰淇淋,也含着木勺。舌头尝到一股干燥的、粗糙的,有点像铅笔屑的味道,冰淇淋盒子已经空了,小胖开始咬勺子,想压榨出里面的冰淇淋味,顺便等待望珊放完这一集的《走进美国少儿版》——里面的人连早餐都是26个英文字母,哪里有冰淇淋好吃。
木勺的前端分裂成两瓣,望珊也终于认真开始吃冰淇淋,小胖急匆匆把勺子扔了,等着望珊把电视打开。
就算是看《人鱼小姐》也可以!
电视开了,最新一集的人鱼小姐也放完了。
小胖后悔把木勺丢进了垃圾桶里。
手机广告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走进美国少儿版》呢!
第78章
电视上播放的广告, 某一天变成了望珊手里的手机。
期中马上要到了,李顾行原本是打算把手机当做考试后的奖励送给望珊。可转念一想,礼物跟考试无关, 礼物就是礼物,平凡的一天也能给, 不需要借着成绩的由头。
望珊很早之前就想要一部手机。
她不是虚荣心, 李顾行知道, 她只是想要方便联系自己而已。从前士多店有座机可以打电话, 但他不是每个电话都能接到;学校也有公共电话, 但是学生太多了, 僧多粥少, 有时候排到她又要上课了。
有些话过了那个的时间段就失去了一部分热情,他没办法及时接听,看她发个短信也可以的。
望珊不强求有一个自己的手机, 更别说款式。李顾行还是给她买了一个全新的, 痛痛快快刷了卡, 然后揣进怀里。
贵是贵了点——毕竟是全新的,电视上还放着广告呢!
至于会不会耽误望珊的学习。李顾行不以为意, 他送她去学校又不是为了让她拿第一的,她开心就好。
家里有他这一个第一就行了。
望珊会是什么反应?他在心里不停猜测。
“这是给我的?!”望珊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她不是一定要有个手机的, 她手头上有点钱,自己攒下来的,如果真的很想很想要,她自己也会去买的。去士多店借电话或者是排队等公用电话亭的过程对她来说有点像是在种葡萄,时间长了,酸酸涩涩的滋味在最后的时刻会变得特别甘甜。
可就这么平凡的一天出现了一部手机,她还是会像现在这样高兴。
有了手机, 她就能给李顾行打电话,说不定还能给其他人打!
李顾行将她的反应一瞬不落地收入眼底,在心里满意地轻嗤一声。那不是嘲弄,是预判望珊反应后的得意。看呐,他多了解她。
可笑完,他心里又感到一抹愧疚。
望珊很早之前就想要一部手机,他一直都知道,他早就该给她买一部的。一开始是因为生活拮据,可等到工作步入正轨,他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望珊当然不会主动向他开口说“李顾行,给我买一部手机”。她总是节省,对自己节省,对他倒是大方极了;她也从来不会催促——他创业初期,她一个人扛着一个家,没有给他一点压力。
愧疚只能在男人心里表现。李顾行看着她瞪得圆乎乎的眼睛,嘴角勾了起来,面上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你不喜欢?不喜欢我就退了。”他这样故意逗她。
手机盒子还没拆呢,她当然不知道里面的款式是什么样的。望珊捧着盒子,大声喊着不行不行。这也不是欲拒还迎,而是另有原因。
她仍是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李顾行:“你自己用呀,我用你之前的那个就好了。”
李顾行要是有这样的想法,就不会买这款手机——巴掌心大小,内里乳白的按键配色,不是专门买给她的还能是给谁的?
他没有回答望珊的话,而是寻找剪刀在哪里。男人整日奔波在外,对剪刀这类的细小物品的摆放并不是很清楚,望珊给他找了过来,李顾行又把剪刀柄递给她,“你亲自拆。”
拆之前,望珊又谨慎地问,“我没有做梦吧?我真的拆咯,不会要我退的吧?”
李顾行好笑又无奈,从身后搂着她,握着她的手划开了最外层的塑封。
望珊的心砰砰直跳。
她一下就认出了这部手机是什么牌子的。中央八台晚上播放的《人鱼小姐》,穿插在中间放的广告可不就是这部诺基亚2650?!
“李、李顾行……”望珊有些磕巴,她怀疑自己不小心喷了几滴唾沫出来,甚至李顾行也摸了摸她的下巴。
不过此刻她无暇理睬这些,而更在意这部手机价格会有多昂贵。
李顾行知道她要说什么,每次买东西,望珊最先说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件事——他留下来用、贵不贵,能不能退?说得多了,他多少也会心烦。
理智告诉他不能直接表现出来,毕竟望珊的出发点是好的。他先发制人,赶在望珊开口之前道,“已经拆了,退不了了。”
说完这个,他才补充,“没多贵。”
换了从前,这个手机他确实负担不起,可过去怎么能跟现在相提并论。于他而言,这个手机真的“没多贵”。
李顾行接过望珊手里的东西,为她装上电话卡。
其实应该跟她一块去选电话卡的,但这样望珊多多少少会猜到一点。不过他一个人去也没关系,因为他会认真给她挑一个号码。
开机,李顾行又想起售货员跟他介绍的手机功能。
可以下载小游戏,还可以给每个联系人设置个性化的铃声和来电大头贴。
李顾行还没研究过如何操作,不过研究起来也不会费多少时间,设置也是。他都已经能预想到她的联系人里面会有谁。他自己不用多说,再来呢?大概就是几个同学。
专属大头贴?他并不是喜欢拍照的人。不过现在想想,他们两个还没有一张正儿八经的合照。
“打个电话试试。”
他调出拨号界面,把手机递给了望珊,好整以暇看着她输入号码。
看着界面出现的一串熟悉的数字,李顾行嘴角的弧度也越发明显。拨通键按下,他兜里紧随其后发出了动静。
男人没有急着接听。
因为此刻望珊捧着手机,正双眼明亮注视着他。
手机是翻盖的,弯曲的弧度像她笑起来的眼睛,正紧紧贴着她的侧脸。似是觉得距离还不够近,望珊双手捧着那部手机,像是要贴得紧些再紧些。
在电话挂断之前,李顾行从兜里取出那个情绪激动的小东西,摁下了接听键。
没来得及说话,望珊已经忍不住扑笑进了他的怀里。
电话还没挂断,她边亲他的脸颊,边说“李顾行我好喜欢这个”。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李顾行将她稳稳抱住,喉咙因为空间的挤压溢出笑声。
谁不喜欢这些呢?这就是钱买来的开心嘛。
“‘喜欢这个’?看来我还不如这个手机。”
他故意说着反话,望珊红着脸,小声反驳说,“我说的是‘好喜欢’,不是‘最喜欢’。”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李顾行偏要装作听不懂,他叹了一口气,状似失落,就要松开环抱着望珊的胳膊。望珊赶紧搂紧他的脖子,主动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最喜欢你。你送的我都好喜欢。”声音比之前都轻。
距离这么近,就算李顾行听不清她的话,唇上切实的触感也能告诉他望珊表达的具体意思是什么。
他已经忍不住笑:“什么?”
望珊却不愿意再说了,她埋在他脖颈处,脸颊上的温度传递到他那处皮肤下埋着的血管。李顾行的心跳重了些,他摸她腰间的肉,望珊笑着扭闪,却始终在他怀里。
笑累了,李顾行抱着她坐到那张她精心装点过的沙发,望珊圈住他的脖颈,贴着额头,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最喜欢你了李顾行。”
距离那么近,李顾行只是稍微往前了一点点,他就亲到了望珊。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望珊窝在他怀里捣鼓手机,李顾行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觉得自己还是要走个过场,于是提醒。
“上课的时候好好上课,不要满脑子想着玩手机。”
这方面,望珊是个实打实的好学生。
一连一个星期,跟望珊同桌的何翠都不知道她有新手机这回事儿,只是一次午休撞见望珊打电话才晓得。
午休的时间,走读的两人都在教室休息。卫校里带手机的不在少数,只要不犯明显的错误,老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是如此,望珊把手机掏出来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躲在桌肚里。
何翠险些要把脑袋埋进桌肚里去了,听手机翻盖时铰链发出的咔哒声,她啧啧道,“这个手机才刚出的诶,我先前去修手机,这个要一千多块呢!”
一千多块?望珊瞪大了眼睛!
何翠不解:“你不晓得啊。”
望珊连票据都没见过,李顾行更不会告诉她。她握着手机,觉得掌心都发烫。
何翠还在说:“你家里人真好,还给你买新款的。我都是用我爸妈用剩的,我那个都修了好几次。”
她只在开学时见过望珊的一个家人,于是自然而然问,“你爸妈给你买的?还是你哥哥?”
哥哥?望珊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下。他们一个姓望一个姓李,长得又不像,怎么会是兄妹呢。
不过她没有解释,只是说,“不是爸妈。”算是默认了李顾行哥哥这个身份。
女孩并没有观察望珊细小的表情变化,她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大大方方拿到了桌面上展示。除了屏幕和按键,其他地方都贴满了贴纸和亮晶晶的钻石贴纸,手机背面还有一个很大的某个韩国男明星的大头贴,但望珊不认识。
“好看吧。”她语气里透露着得意。
望珊抿着嘴笑:“我还以为你会在后面贴纸巾的照片呢。”
何翠推她一下,两个人笑作一团。
何翠又说:“我这些都是在步行街一家两元精品店买的,等放假了我们一起去。”
不过周末到来之前,他们还要面对一个家长会。何翠趴到了桌子上,说起这件事,少见地有些蔫巴。
望珊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又开始织袋子里毛衣——冬天快到了,教室里织围巾的女孩不在少数,都是给喜欢的人织的。毛线在棒针和手指之间穿梭,她听着何翠的话,心想还得问问李顾行愿不愿意来。
想到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李顾行学习那么厉害,她考的那点分数,还真不好意思让他看见。
“你们家谁来?你哥哥吗。”何翠问。
“应该是吧,不过他很忙,我还得问问他呢。”
何翠点头,又叹了口气,说自己不希望爸妈来。家长会无非就是说那些俗套的话,轮成绩?她考的那点分数,还比不上学费的一个零头。
望珊听了,更没有李顾行会来的信心。
话虽如此,她还是在回家的公交车上问了他。
“家长会?”李顾行停顿了一下,在拥挤的车厢里跟望珊对视,“你想我去吗?”
李顾行知道学校有家长会这件事,毕竟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他漫长的学生生涯里有无数次家长会,但没人给他开过家长会,那种滋味好像难受,又好像无所谓。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望珊陷入那样的境地之中。
望珊的第一次家长会,他当然会捧场的。
不过他还是要先询问她的意见。如果望珊不想他去,他绝对不会扫兴,虽然他的第一反应是“去”。
“你要是忙的话……”望珊的目光有些躲闪,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望珊。”
司机踩下了刹车,车厢里的人随着惯性往前倒,李顾行的肩膀挨到了望珊的。他借此机会抓住了她的手,拇指贴拇指,小指缠小指。
他们一个学生打扮,一个上班族打扮,旁边都是人,他们在悄悄牵着手。望珊看向他,他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他的眼里和眉间也有疲惫,更有坚定。
她抿抿唇,握紧了他的手。
“李顾行,你来给我开家长会吧。”
第79章
望珊比谁都期待这次家长会。
周五的晚课时间变成了家长会, 放学时间一到,学生一窝蜂冲出了校园,只有小部分留在学校, 何翠跟望珊都是其中之一。
何翠是老师抽中的,望珊不一样, 她是主动留下来的。
粉笔在黑板上唰唰滑着, 何翠搓搓手指上的粉笔灰, 跟望珊一块摆桌子扫地。这些事不费劲, 但也没什么意思, 她把扫把放回教室角落, 一屁股坐回位置上。
望珊正在收拾桌子。
她的嘴角带着笑, 似乎开家长会比逛格子铺还要有趣。
桌面被她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上边原本的涂鸦已经看不见,只剩下用刀片刻下的淡淡字迹。书本都放在了左手边, 贴着桌边被她垒在一起, 书缝对得整整齐齐;右手边摆着一包没有拆过的包装纸, 紧挨着一个保温杯。
她特地这样摆放的,这样顺手就能拿到。就连保温杯里的水都重新兑过, 不冷不热,喝起来正适口。
杯子还是之前李顾行给她买的那个, 望珊以前用它装过汤,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她还是认真洗了几遍再打的水。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小张纸,是成绩单。
何翠知道上面的分数是多少,如果她有那样的成绩,大概也不会抗拒这次的家长会。
不过再怎么抗拒,这次的家长会都要准备开始了。他们的教室在三楼, 楼下已经有了不小的动静。两人接待了几位家长,又指引他们先去展厅。
没过多久,何翠的爸爸就来了。
“哎呀不要仔细看啦爸,你先去礼堂开会,然后再回教室。”
小姑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出了教室,又推着他的后背往一个方向去。中年男人并不生气,反而笑意盈盈,边走边问她吃饭没有。
望珊站在走廊,贴着栏杆往外看。她直觉现在不是跟何翠待在一起的时候,于是指甲在铁栏杆上滑动,脚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撵着地板。
她住在三楼,往常觉得三楼是个不高不矮的好位置,现在却觉得三楼还是太矮了,哪怕踮起脚,看见的地方还是不够远。
李顾行还没来,校门口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你哥哥还没来吗?给他打个电话呗。”
何翠和父亲短暂告别,来到望珊身边这样建议。
望珊掏出手机,摩挲着犹豫不决。除了固定时间,她其实很少给李顾行打电话。
他工作时很讨厌被人打断节奏,哪怕是同床共枕的望珊,看见他紧锁的眉头和平直的嘴角都会犯怵。
可现在,她仅仅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拨通李顾行的电话。
铃声响了起来,望珊的心不知为何也跟着重重跳了起来。何翠见状也有些紧张,两个姑娘凑到一起,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没有人接。
望珊忽然就没有了再拨过去一次的勇气,或许李顾行此刻已经在来学校的公交车上了。公交车有多挤,她深有体会。
她点开短信,给他发信息:家长会马上开始啦,你到了之后直接去礼堂吧。
编辑完具体的路线,她和何翠先一步过去了。
礼堂在教学楼的顶层,一整层楼都是。她们从后侧进入,能看见礼堂已经乌泱乌央坐了一大片人。剩下空着的淡黄色成排设列的木靠凳也陆陆续续有人就座,台上摆好了话筒,暗红色的幕帘后时不时冒出个人影,还有人跑到台上调试设备,木地板噔噔响。
何翠拉着望珊,快速在过道上穿行。其实每个班级都有固定的位置,但两人还是猫着腰,把每条过道都走了一遍。
重新回到入口,何翠问望珊,“看到你哥哥了吗?”
答案是显然的,望珊的脸上失落大于喜悦。何翠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回到父亲身边,只是陪着望珊,安静地站在后面。
望珊又掏出了手机。
和李顾行的短信内容还停留在上一条她发出去的信息,对方没有回应,她又发了一条:领导开始讲话了,不过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没听到也没关系。
礼堂里响起掌声,望珊收起手机,也跟着拍起手。她觉得根本没几个人是用心听讲的,至少她鼓掌鼓得很随心,只是礼堂有回声,所以显得震耳发聩。
台上挂着“欢迎二〇〇四级学生家长莅临”,红底黑字,看得人眼睛疼。望珊挪开视线,在家长离席之前先回了教室。
真正的家长会很快就开始了,望珊靠在后门,给李顾行发了今天的最后一条信息。
李顾行收到望珊发来的第三条短信时,刚刚结束和客户的应酬。
现在是十一月,天气还没有多冷,李顾行穿得算单薄。手机就放在他的兜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布料,就贴着他的大腿。
大腿感受到了振动,他察觉到一两次,好像还不止这么几回,但他没心思理睬。等他坐上去学校的出租车,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还忽略了几次。
望珊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内容是:家长会已经开始了。
大概是在席上喝的酒开始挥发,李顾行忽然开始觉得有些头疼。他不是忘记了家长会这件事,记事本里确确实实有这条日程,应酬当然也有。他也不是说故意把应酬安排在家长会之前,而是时间本来就是如此。
他已经尽量不挤压家长会的时间了,可应酬这种事,又不有他一个人,大大小小的场面话、推杯换盏这种事,谁又说得准有多少件呢?
更何况他已经尽量在弥补了。李顾行打开车窗,散散自己身上的酒气——他在经济这方面并不拮据,可他打出租车的数量屈指可数。
李顾行觉得的士的速度实在太慢了点,或许他应该自己买一辆车,这样他就能更快一点到达学校。夏天挤公交实在太磨人了,好在现在天气开始转凉了。但是冬天等公交也很磨人,天气冷风大,等公交的时候完全就是挨冻。要是有车,他就可以接送望珊上下学了。
望珊会不会生气呢?她会不会已经坐公交回家了?
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李顾行撑着车窗,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原本摸向裤兜的手又伸了回来。
她应该理解自己才对,他要是不创业不应酬,哪里来的客户和钱?没有这些,她哪里来的条件去学校里面找快乐。
男人这样想着,又让了一步——她可以生气,但是不能一直生气,家长会就是一件小事而已,他的态度很诚恳了,何必斤斤计较一直揪着不放。
的士停在学校门口,李顾行还有点庆幸。错峰出行,这会儿校门口才不会水泄不通。
他掏出钱给司机,正打算走,驾驶座的人喊住他,“先生,还差十块钱。”
李顾行掏出钱包。
里面都是大额的纸币,他翻了翻,没找到一张散钱。其实把一张红票子找开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里面已经有这么多张红票子了,没必要再多放一堆零零散散的纸币。
他想起自己身上其实还有零钱。
在他的记事本里。
那张钱放了有好久好久了,连夹着的位置都换了好多次。他很喜欢笔墨混着纸张的味道,但夹了一张纸币,铜臭味就粘了上去。
他拿出自己的记事本,快速翻动,拿出那张十块钱递了过去。
不是二十不是三十,正好是十块钱。男人心里闪过一丝庆幸,正好他有这十块钱,不用拿整钱找零钱。
李顾行走上三楼,找到望珊的教室。
她正站在后门,身边还站着她那个女同桌。或许是低着头的原因,总之望珊并没有一下就看见李顾行,还是何翠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这才抬起头。
李顾行看见她的眼神亮了一下,又像是怄气,很快瞥向了另一边。
他笑了笑,在靠近之前嗅了一下自己身上,确认没有什么酒味,这才从后门闪进教室。
经过望珊身边,他还试着牵了一下望珊的小指。
她轻轻往回抽了一下,他的手指只擦到她的手背。李顾行搓了搓手指,又揉了揉鼻尖。他知道这样简单一触的动作不会留下任何温度或者气味,但不知为何,大概是清楚自己理亏,他就是这样做了。
不过看望珊的反应,她应该是有点生气的。李顾行坐到她的位置上,没有关注自己迟到的这些时间里班主任到底讲了些什么。
有情绪就好,两人又不是没吵过架,哪次不是带着气的?只要不是冷漠,那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胸膛里堵着的那口气一下就松了不少,终于有心思打量一下望珊坐的这个位置了。
有点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来,所以后面的人挤压了她的位置。他试着伸直腿,但这里不是办公室,想伸直反而难受。胳膊肘到了边上那堆书,他急忙忙扶正,又顺手拿了一本来看。
上边的笔记又多又工整。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尖毛毛地挠了一下——他抓了抓掌心,下一秒,拿起了桌子中央的那张纸。
随后挑起了眉头。
那是望珊这几次考试的成绩。
李顾行确实有些吃惊,她的成绩是这样属实是他没想过的。除了英语差了一点,其他科目都算得上优秀。虽然不能跟他当年比,但是看看排名,就知道望珊肯定在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
他把这张成绩单夹到记事本里,又随便听了下老师的发言,没坐多久就要离开。
反正已经接近尾声。
望珊还站在门口。
李顾行走过去,何翠先跟他打了声招呼。她喊的是“哥哥”,李顾行讶异,看了一眼望珊,对方偏着头不看他,他心里就多少有了点数。
在望珊那儿,他肯定就是这么个身份了。
单纯从年纪来讲,他比这帮孩子大八九岁,被叫一声“哥哥”没什么问题。不过这句话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不顺耳。
“你好。”他笑着回应,“望珊经常跟我说起你,你叫何翠对吧?我们先回去了,有时间可以来我们家做客。”
望珊跟何翠摆摆手
,意思是再见。
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至少跟李顾行没有。男人要牵她的手,她躲闪着不让。李顾行其实有些恼,但还是忍住了。
“还在生我的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迟到,也不是故意不回你的信息。”
望珊眨了两下眼,他乘胜追击,“我忙着应酬,忙着应付客户。为了早点赶过来,我还被多灌了几杯酒。望珊,你体谅体贴我。”
他撒了一点小谎,但是喝酒是事实,为了家庭和睦,有时候一些谎言是必要的。况且他说的话大半都是真的,七分真三分假,就跟真的一样。作为一个男人和她的伴侣,他只是为了两人奋斗,又没有找女人花天酒地,何必耿耿于怀。
如果望珊没反应,那他也不会再多说一句话。好在望珊凑近了他,猫一样嗅了嗅他的西装。
李顾行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望珊的动作取悦了他,也平息了不少酒精带来的躁动。
他还是愿意多说点话哄她的。
“我看见你的成绩单了,很厉害望珊,我就说你很聪明。现在我们家又出了个高材生,我把你的成绩单带回来了,等回家我找个相框,把它裱在墙上好不好?”
望珊终于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短暂,看她撅着的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介怀。
望珊问:“你看到我给你发的信息了吗?”
李顾行说:“应酬的时候没空看,结束了之后才有时间。一结束我就赶过来了。”
她又问:“他们为难你了吗?”
其实没有,但李顾行还是说:“也就灌了五六杯,没关系。我早点喝完一杯,就能早一点来给你开家长会。”
望珊抿着唇没接话。李顾行试着牵住她的手,她没挣脱,看来他的“苦肉计”还是有效果的。
费心思说了这些话,他觉得口干舌燥,多少也觉得有些累——不单单是身体,心里也有点。
但这根“刺”总归是拔掉了。他还有点别的想说:“你跟你那个同学说,我是你哥哥?”
望珊躲闪着他的视线。
“我是你的哥哥吗?嗯?为什么不说话呢?既然我是你的哥哥,那就叫我一声‘哥哥’听听。”
望珊当然不会叫,实在太难为情了。他们站在楼道转角,她红着脸躲开朝她逐渐逼近的李顾行。男人搂住了她,他狡黠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她没有反抗,这就是和好的信号。
他又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楼下走,貌似今晚的不愉快全都翻篇了。
第80章
何翠自打家长会之后就变得有些奇怪。
其他人可能看不太出来, 毕竟这个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爱收集纸巾,性格还是那样大大咧咧,但望珊就是觉察到了。
她们是学校里最亲近的一对姐妹花, 形影不离,就连老师调位置的时候都不会把她们分开。这个变化是单箭头的, 而且指向望珊, 尤其是提到某个话题时。
不过望珊什么都没有问, 这是她从某段关系中得到的经验。同床共枕的两个人都不会无话不谈, 更何况她们只是朋友。
她在等何翠主动开口, 不过如果对方不说, 她就会一直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年织毛衣的速度太慢了点, 大概是因为她的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望珊把袋子里的毛线扯出来,朝掌心哈了口气,加快了棒针穿梭的速度。
天气已经变冷了, 往年这个时候, 新毛衣都已经套在了李顾行身上。要是迟了, 他也会拐弯抹角打探这么两句。今年他什么都没说,望珊理解, 他的工作忙,这些生活上的细枝末节不应该要他来操心。
他这几天穿的都是去年或者前年织的毛衣——从家里跑出来的第一年织的那件毛衣就在衣柜里, 不过因为当时经济拮据,所以毛线的质量不太好,毛衣上起了很多小球球。他有很多事生意上的事要谈,穿着应该得体些。
望珊看了看手头这件快完工的毛衣——藏蓝色的,她觉得穿出去应该不会掉面子。
她沉浸在毛线之中,想在午休结束前多织一点。
边上的何翠注视着她,似乎不习惯太安静的时刻, 于是让望珊也教教自己。
“你想学?当然好啊。你看,这样顶到这儿,把线拉过来,再勾起来……”
“让我试试!”
年轻的姑娘兴致勃勃,望珊没有吝啬,大方把手头的东西递给对方。何翠接了过来,又一下意识到什么,那股新鲜劲忽地变淡了些,不知为何有点放不开。她勾着线,右手大拇指总是缩着。
望珊注意到了她的手,大拇指短了一小截。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对方的左手,那儿的五指倒是大大方方。
她装作没看见,何翠倒是觉得自己这样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有点不自然地把手展示给望珊,不过片刻又收了回来,接着含糊解释,“小时候出了点意外。”
望珊没有多问,很自然地转移话题,“我织了这么久了,怎么现在突然想学了?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
“怎么可能,我爸都没穿上我织的毛衣,其他男的想得美。”她小声嘟囔,“外面总买不到合适的手套嘛,拇指那儿总是短一截。”
何翠看着手上的毛衣,默默比划了一下大小。她觉得这件毛衣对于望珊来说大了点,于是下意识想到一个人。
想到这个人,她霎时觉得自己穿上了一件质量不好的毛衣,浑身刺挠。
毛衣递还给了望珊,她抓着头发,试探着开口,“你这是织给你哥……哥哥的?”斟酌再三,她还是决定这样称呼对方。
这个身份早早就带上了些意味不明的气息——谁家的哥哥会亲自己的妹妹呢?这么大的年纪,亲的还是嘴!
她想起自己误打误撞看见的画面,无论如何都不能坦然接受。
刚才递过去的那一会儿,毛衣就这么漏针了。望珊并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把织错的地方拆了,重新织。她点点头,又抬头,终于看见了何翠一脸难言的神色。
“怎么了?”
像是窗户纸不小心被捅破了一个小口,何翠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在家长会看到的事说给了当事人听。
“我看到你跟你哥哥在楼梯拐角亲嘴……!”
顾不得毛衣会再次漏针,望珊抛开手头的东西,赶紧捂住何翠的嘴。
她的脸在短短几秒之内已经烧得通红。怎么就被人看见了?还是何翠看见的!
幸好是何翠!
两个女孩子一时之间都红着脸,像对刚表白还待确认的小情侣般,冲着两个方向不敢看向彼此。
望珊的羞涩通俗易懂,那个亲吻短短几秒,她还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心里多多少少抱着点侥幸。如果何翠看见了,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看见了呢?
何翠羞涩,是因为头脑一热把秘密说出了口,让望珊陷入了尴尬的境地,自己也是。
“其实我们不是兄妹,”望珊咬着唇,脸更红了,“我们是男女朋友。”
早恋嘛,学校里头多得是。何翠松了口气,自己心里的底线没有被突破,这是
再好不过的消息。
她稍稍缓过来,望珊又说,“我今年都二十三了,嗯……其实也正常吧。”
“二十三?!”何翠险些尖叫出声,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望珊已经是成年人了!她们朝夕相处,望珊融入学校融入得太好了,甚至她都没想过这件事!
“真的,我只是没告诉你们而已,有机会让你看看我的身份证。”
一些被何翠忽略的细节此时像潮水一般涌来。她想起望珊不同于“同龄人”的心态,想起望珊从不提及的话题,还有望珊伤痕累累的双手。不用看身份证,她就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你哥哥呢?不对不对,你对象。”
“他比我大两岁,已经二十五了呀。”
何翠觉得自己知道了一个学校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有关望珊的秘密。这让她觉得兴奋,也冒出来很多问题。那些问题争先恐后,让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好。
左想想右想想,她咬咬唇,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呀?”
“今年是第四年。”
不用望珊动手,女孩自己激动地捂住了嘴。她又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毕业吗?
结婚?这个词好久没听到了。望珊有些出神,随后笑着回答,“可能吧,要是结婚,我肯定邀请你来。”
何翠还有很多想问的,午休结束的铃声正好响了起来,她的疑问被铃声打断,这会儿反而轮到望珊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两人因为共享了彼此的秘密而变得更加亲近。
共享秘密不见得是件好事,但望珊不觉得暴露自己的年纪就会有什么坏处。她顶多被别人议论一下,年纪大一点来念书又没有错,又有什么好说的?至于何翠的大拇指,她是不会揭人伤疤的。
圣诞节前夕,望珊终于织好了毛衣。
她现在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圣诞节这么个节日,教室玻璃会贴上白色的窗花,形状就像冬天的雪花。望珊凑到窗前仔细端详,这些窗花的样子就跟真的雪一样——她是见过很多场雪的,甚至有一年大雪封山,积雪能把人的腿肚子都埋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雪了,但脑子里还存在着不少记忆。望珊伸出手指触碰,便深刻意识到窗花始终是窗花,和真正的雪是不一样的,有点点凉,但这个“凉”是玻璃的温度,不是雪的温度。
虽然有点失落,不过她还是很兴奋的。
吊灯上挂了彩带,灯一打开,上面的亮片直晃眼。教室后面的黑板贴了一个穿着红衣服戴着红帽子的大胡子老头,边上还有一只红鼻子小鹿。何翠跟望珊介绍说这个老头叫“圣诞老人”,那只麋鹿是拉车的,他们会在晚上给人们送礼物。
“不过这些都是骗人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圣诞老人。送礼物的都是爸妈。”
望珊摇着头:“不对。”
“什么不对?”
“当当,我就是圣诞老人呀!”她亮出一个不算大的礼品袋,那是给何翠准备的礼物。望珊只知道过年要给孩子派红包,还不知道圣诞节还要互送圣诞礼物,这个袋子还是她临时去两元店买的。
两元店门口还摆了一棵松树,树当然是假的,望珊没忍住偷偷上去捏了一下,一摸就知道是塑料,不过上面的彩带和小球还是很漂亮的。店里面则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圣诞用品,圣诞帽、装饰品、贴画、贺卡,大多数都有金粉,摸一下手上也亮闪闪的。
何翠尖叫出声,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是给望珊的礼物。
明天才是圣诞节,但那会儿大家都放假在家,两人已经没有耐心等到明天。
何翠的圣诞礼物是一双手套,她是八八年出生的,属龙。望珊原本想在手背的位置织一条龙,奈何她没有这个技术,留给她的时间也很短。不过她还是竭尽所能在左右手各勾了一朵小花,用的是女孩子都喜欢的粉色。
何翠迫不及待套上,无论是左右还是右手,大拇指的长度都正好,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珊珊我爱你!我第一次收到一双合手的手套!”
她开心,望珊也为她满意而开心。她更为自己获得了一条红白相间的围巾而激动。
学生已经没了上课的心思,喷雪罐滋出来的泡沫到处都是,就连讲台上讲课的老师都无法幸免于难。大家商量着明天要去溜冰场还是台球厅,晚上去看昨天才上映的《功夫》。
今天没有晚课,何翠问望珊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压马路逛夜市。
氛围正好,望珊不想破坏气氛,欣然同意。她提前给李顾行发了短信,他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注意安全”。
望珊没有在外面玩多久。
可能是她第一次过这个节,过于热闹的环境反倒让她有点不安,况且今天已经足够让她回味很久了。
回到家,李顾行还没回来。
望珊把所有东西都抱到了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连冰凉的水都昭示着家里的冷清,她喝了一口,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顾行开门进来,开灯之后才发现望珊其实在家。
“为什么不开灯?我还以为你还没回来,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他在这期间虽然没有打电话或者发短信,但不代表他完全不关心。望珊去到一个地方就给他报备一下,一条短信一毛钱,光是话费都快花了一块吧。
花钱多少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发短信总不至于花一万块吧?望珊给他发信息报备能给他省不少事和心思,不过她要是一直在外面玩不回家,他肯定是要生气的。
望珊狡黠地笑:“省点电费嘛。”
男人嗤了一声,似乎是觉得好笑——就算把家里的灯全部打开,他交电费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坐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别喝这个了,都冷完了,我烧壶热水兑着喝吧。你等一下啊。”
等水开的时候,李顾行注意到了桌子上一堆大大小小的东西。他随手翻开一张贺卡,空气中响起歌声,让他扯了下嘴角。
“很有意思吧!大家互相送了好多东西,我还收到几个平安果呢,我现在就去洗一个,今天是平安夜!”
李顾行嗤笑的声音更大了些,他摆弄着那些包装好的苹果,戳破了所谓的圣诞节,“什么平安果,就是苹果,你去超市一块钱一个,包个漂亮点的纸再改个名就变成了五块。”
望珊没有说话,厨房里传来流水声,李顾行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太煞风景,又补充,“不过过节嘛,弄得有意思点也正常。”
小孩才喜欢凑的热闹,他是不爱参与的。其实有人问了他下班后会不会带着老婆去逛街,李顾行把玩着丝带,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他当时在想生意上的事情,怎么回答的来着?
“老夫老妻了,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望珊,明天我们去街上逛逛吧。”
李顾行不是真心想去的,大概是因为戳破了“平安果”的谎言,望珊的沉默让他有点不安,所以他才提出明天出去走走。逛街就逛街吧,注意点时间就好了,话都说出口了,再改口岂不是显得自己虚伪?
他皱起眉,思考怎么在自己明天的安排里见缝插针。
出乎意料的是,望珊摇了摇头,说不去。
“今天都逛过了,没什么好玩的。”满大街都是人,街道上的商铺放着圣诞歌,商场里放周杰伦的《七里香》、张韶涵的《欧若拉》、S.H.E的《波斯猫》,至于那些装饰,都跟教室里的差不多。
“真的不去?”李顾行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这么问了。
“不去呀,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望珊把切好的苹果放到李顾行面前,又到厨房里给李顾行兑温水。
她这样温柔体贴,反倒让李顾行心里有些愧疚。他走到望珊身后,亲了亲她的头发,“抱歉,工作太忙,这段时间有点忽视你了。你可以多跟你那些同学出去逛街,或者请你的那些同学来家里做客,你的那个同桌,叫何什么翠的?钱不够了就跟我说。”
“李顾行,有钱之后你就不会这么忙了吗?”
她缓慢搅动着杯里的水,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一开始李顾行都没有反应过来,很久之后才点点头。
“等到有钱了,我们就能抛下一切,到时候你想环游世界都没问题。”
环游世界?听起来是一件
很有意思的事。望珊把温水递给李顾行,没问他到底要有多少钱才算有钱。《 》
80-90
第81章
过完圣诞节, 时间就变得快多了,寒假到来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期末考试之后没有家长会,这反倒让望珊如释重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的不就是这回事嘛。
不用上学,时间变得难熬了起来。望珊打算去找个工做, 她现在有大把时间, 在某些行业还有经验, 但李顾行不让她去。
“为什么要出去打工, 我们家又不缺钱。你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家里预习下学期的功课不是更好?”他现在完全有能力给她好的生活, 不说大富大贵, 至少衣食无忧。出去上班完全就是吃苦, 他不想望珊吃苦,也有能力不让她吃苦。
望珊瘪了下嘴。看见她下垂的嘴角,李顾行就知道她对这个说法不满意。望珊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 要是犯起倔, 不找个合理的说法, 那这坎儿过不去了。
“没过多久就过年了,外面那些地方又干不了多久, 东跑西跑,东拿一点工钱西拿一点, 麻烦不说,还累。再说你现在是学生,学生以学习为主,操心那些钱干什么。”
好说歹说,望珊终于打消了这些念头。不过以她闲不下来的性子,李顾行还是给她找了点“事儿”,让她在每天学习闲暇之余, 帮忙到公司送一下午饭。
在望珊心里,李顾行吃饭是件大事。
李顾行吃饭向来随便,每天都是吃快餐。快餐没什么营养,望珊有心给他改善一下伙食,碍于她平时要上学,做饭只能挤周末的时间。
但是李顾行周末加班也是常有的事。
“我做好饭送到楼下,你下来拿行不行?”
望珊不想上楼,她单方面对这栋楼有不好的印象。李顾行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依了望珊——只是暂时的,他不把饭拿到楼上吃,就在楼下吃,冬风一吹,饭凉了,望珊也就心疼了。
她妥协了,饭自然也就送到楼上去。去办公室难免会和其他人碰上,望珊学聪明了,掐着中午下班时间后的十分钟,等大家走得差不多了再上的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望珊不可遏地皱了下鼻,想干脆把门关上,让李顾行自己把烟吸完再进去,可里面的动静又让她停下了动作。
男人站在蓝色的玻璃窗前,背对着门口打电话。她今年新织给他的毛衣搭在椅背上,他好像不觉得冷,就穿着一件白衬衫,声音高昂,手指间夹着的烟扑簌簌往下掉着灰。听见门口的动静,大概是知道来的人是望珊,他连头都没回,只是把烟熄了,在空中随手挥了两下,继续跟手机里的人说话。
“当然,这事儿我只找你,其他人我都不信任。好好好,我们找个地方约个时间,我看就之前那家杀猪菜怎么样?”
望珊无声地走到小茶几前,轻轻地放下手中的东西。
她听不出来电话那头的人是谁,能让李顾行这么高兴的人貌似也没有几个。
她把保温壶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两个壶,分别装了一份饭一份汤,再也不用滑稽地把汤装进保温杯里。
会是谁呢?赵小姐,不大可能,他们要是想说话,直接走出办公室的门就好了。而且李顾行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跟赵文卓说话,他面对她总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能在望珊不知道的时候不是这样,但是她否定了这种想法。电话那头隐隐约约的男人声音也在肯定她。
男人挂断了电话,望珊还在想。她攥着筷子皱着眉,貌似要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想一遍。李顾行挽着袖子,一开始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先问了一句“今天吃什么”,这才看见她那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你在跟谁打电话……吃炒青菜,小炒肉,还有排骨汤。”
她下意识问出了那句话,差点把舌头咬了。李顾行没有生气,但也没多做解释,“你不认识,有机会介绍给你。”
他拿起筷子,嘴角上扬明显,不是因为菜。
他不多说,望珊也就不多问。李顾行吃了两口肉,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有些犯病。
“你就不想知道那人是谁?”男人放下筷子,捏住了望珊的双颊。
“想啊,但是你刚刚不是说我不认识嘛,那你说了我还是不认识啊。”
不刨根问底,在李顾行看来是望珊的优点之一。他存着要保密再给她一个惊喜的心思,干脆揭过这个话题。望珊给他夹菜,大概是想通了,也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动了动手指,察觉到什么异常。
“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
望珊原先不能说胖,但是至少是有一点婴儿肥的,脸颊上肉肉的,捏起来手感特别好。现在的手感依旧好,只是没有以前厚实。再把宽松的冬衣抓紧点,他才发现她的腰也细了一圈。
哪个女人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瘦,至少望珊喜欢。她微微扬起下巴,得意地小幅度晃动,笑得眼睛弯弯,像极了楼下前台处摆着的招财猫。
“真的能看出来吗?”她高兴地问。
李顾行说:“在学校没有好好吃饭吗?学校的饭不好吃?还是你觉得贵不吃。我不是给了你钱吗?不要省吃饭的钱,不要省钱。”
这话有点扫兴,望珊一巴掌拍开李顾行的手,不想跟他多说。
她觉得自己是全校最有钱的学生,多到平时都不敢拿太多出来。学校里都是正值青春期的小女孩,把校服改短改窄的大有人在,她看着羡慕,也会注重一下自己的体重。加上学习消耗精力,自然而然就瘦了。
其实她早就瘦了,只是李顾行没发现。望珊有点生气,他每天晚上搂着自己睡,居然真的只是呼呼大睡!
生气之余,更多是委屈。
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李顾行不解其意,拉着她非要问个清楚。望珊说他以后晚上不许再抱着她,又说其他人都说自己瘦了,只有他看不出来。
“你都说了是其他人,其他人能像我这样天天和你见面吗?你一天瘦一点点,我怎么看出来?像这样……”
他忽地站起来,拦腰抱起望珊,“每天抱着你掂量?”
望珊惊呼出声。
动静太大,怕外边有人听见,她赶紧捂着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则是搂住了李顾行的脖子。像是羞恼,她红着脸,连锤了好几下李顾行的胸口。
“我最讨厌你了李顾行!”
李顾行说:“你最喜欢我。”
望珊噘着嘴:“我才不是最喜欢你。”
李顾行挑眉,不依不饶,“不是最喜欢我?那你喜欢谁?”
他故意做出把望珊抛起来的动作,又在她因为惊恐搂紧他脖子的时候结结实实将人抱压在了沙发。两人亲密无间,李顾行用胡茬蹭着望珊的脖子,蹭得她咯咯忍不住笑。
“喜欢谁?”他不停追问。
望珊笑得喘不过气。她的脸从里红到外,一部分是笑的,一部分是被逗的。李顾行亲着她的脸颊、虚咬着她的鼻子和嘴唇,望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短暂停下来抵着她的额头时喘着气说:
“我当然是最喜欢我自己。”
她自
己?李顾行没有想到过这个答案,他以为这个人会是“他自己”才对。不过这个答案也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只要不是别的男人,那一切都好说。
看他,公司里有的是女性员工,跟他一起开创公司的赵文卓、还有那些后来招入的,除了公司工作上的事,他跟她们一点别的接触都没有。
男人比男人更了解男人,李顾行自认为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自己这样。
他没有移情别恋,她当然也不能。
“你快吃饭呀。”望珊轻轻推他肩膀。菜已经从保温壶里取出来了,再不快点吃就冷了。
李顾行差点忘了吃饭这回事。忙碌的时候其实是费不着吃饭的,就说吃饭的这一会儿工夫都够他做好多事情。不过望珊担心他在乎他,浪费一点时间吃饭也不算什么大事。他心里想起方才商量的事,一下又觉得难以描述地舒坦。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这一等,春节就临近了。
假期早来到了,偏偏二月才过年。很多厂都放了假,聒噪的机器安静下来,工人不再穿着工服,而是大包小包带着东西回家。
小胖一家也要回老家过年。
他兴奋地跟望珊说家里有谁在,爷爷奶奶、隔壁的邻居,村子里的狗,都能扯出来和望珊说道说道。他要回老家,就问望珊要不要回老家。
回老家回老家,家里有人自然是要回的。望珊是例外,她家里有人,但是她不回家。她跟李顾行的情况,哪怕跟成年人说起来都算麻烦,更何况是一个丁点大的孩子。
望珊想起王蔓菁说的话,对方说自己爹妈早没了其实是骗人的。她从家里跑出来,混成这样,没脸面对爸妈;再者她确实很久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回家坐那趟车倒是记得,就是不知道爸妈还活着没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就这样说吧。
望珊是不会这样说的,她对爸的感情复杂,但对妈的感情纯粹,哪怕只是一个谎言,她也不会去撒这个谎。
她对小胖说:“我跟哥哥就是一家人了呀,我们住在哪儿,哪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现在不就已经回到家了吗?”
小胖似懂非懂,以为这个出租屋真的就是他们的家。回老家前,他对望珊说,“等我回来再来你家找你玩。”
小胖走了没两天,望珊的家就从这里变成了另外一个“家”。
李顾行买了一个大房子。
第82章
买房这件事, 李顾行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他是一家之主,做任何决定都是正常的,包括买房搬新家。望珊的意见当然也重要, 但这是他蓄谋已久的惊喜,自然没必要跟望珊多说。上上下下的事情都由他一手操办, 望珊只需要享受惊喜, 何乐而不为?
房子的事敲定, 他立刻在大年三十带着望珊搬了家。
望珊以为他在开玩笑, 直到家里大大小小的物件都被打包装了起来, 她这才意识到李顾行是认真的。
他们的第三个家一百五十平。
房子是李顾行托老秦找的, 老秦这个人, 李顾行原本是看不上的。说句不厚道的,他当初跟着老秦做事,没有一句“师父”出自真心。中介所手里头握有优质房源的大有人在, 他找老秦, 或许存有男人的胜负欲, 更重要的是老秦鲜少有这样的机会,把事情交给他, 他会为了佣金和人脉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心力去完成。他只要多花一点钱,就能在短时间能买到自己想要的房子, 怎么不算是一件省心事。
事实证明,李顾行的想法是正确的,硬装是现成的,新房。装修比较简约,不过这么短的时间,能买到这样的房子,李顾行已经很满意了。
他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 牵着望珊在空旷的房子内走动。客厅比之前的两个出租屋加起来还要大,甚至大得多。四个房间,一个是他们睡的主卧,另一个留给以后的孩子,还有一个当作书房,剩下的一个留作客卧。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这些都不是他要操心的事,还有望珊这个女主人嘛!
“喜欢吗?”他问望珊。
望珊不敢想象这套房子要多少钱,她也确实这么问了。
“不重要。”李顾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虽然他为了这套房子向银行贷了款,但是以他现在的本事,过不了多久就能还完了。是的,他就是有这样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他握着望珊的肩膀,力道大得望珊都觉得有些痛,“这是我们的家,望珊,真正的家!”
不用担心会和房东起争执,不用担心下一次搬家是什么时候,不用挤在连过路都艰难的小房间里,不用担心上厕所会飘得整个家都是味道……
“望珊,我们苦尽甘来了!”
李顾行笑得震耳发聩,他把望珊紧紧抱在怀里,继带她逃离家之后再次感到全身舒爽,甚至到了颤抖的地步。
他们走到这里用了多久?四年,还是五年?
不重要了。李顾行亲着望珊的额头——陪他共苦的人是望珊,跟他同甘的人理所应当是她。
望珊抱着他的腰,感受到他激动的情绪,一下接一下地抚着他的背。她其实说不出自己现在的感觉,高兴是当然的,她为那句“我们真正的家”感到高兴,也为李顾行的容光焕发感到高兴。
还有呢?望珊看了看空荡荡的房子,心里也随之空了。她有点怕,怕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或许把房子填满,心里就踏实了。就像米仓,总要填满粮食才让人不会感到恐慌。
两人回到303,开始收拾行李。
望珊想把木鞋柜带上,那是李顾行之前托人专门打的,但是李顾行说用不上,房子玄关会放上专门放鞋的柜子,不像现在这个大咧咧的,让人看见觉得不美观。她不舍地看了一眼这个鞋柜,慢慢把里面的鞋子一双双拿出来。
李顾行见了,又说很多鞋都可以不要了,破的破,旧的旧。他只大致瞟了一眼,就把自己那双旧皮鞋丢进了垃圾袋,望珊看着那双鞋,感慨老张的手艺还是很好的嘛,到现在只是旧了,看不出补过那么多次。
但李顾行不要了,她也不能说什么。他现在做大生意,总是要穿得体面。望珊想把这双鞋从垃圾袋里拿出来,真的伸出手后又傻笑——拿回来做什么呢?李顾行都不要了,她捡回来穿吗?她又不是个男人,她要是个男人,就不能和李顾行在一起了。
鞋柜空了,望珊将视线挪开,挪到边上挨着的沙发。她小心翼翼看向李顾行,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这样的眼神,让李顾行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她。可他欺负她什么呢?鞋柜确实用不上,鞋子他也不会再穿了。至于沙发,他们现在确实还需要一张沙发的。
“这个太重了,一会儿让搬家工人来搬,我们先去收拾小件的行李。”
望珊又高兴了。她去收拾房间,每一件衣服都叠好放进编织袋里。李顾行见了有点好笑,好像他会抢她的衣服丢掉一样。
被子,床垫,这些都要搬走,工人来搬衣柜,望珊再三提醒要小心再小心。她跟着下楼,下一节阶梯就紧张地护一下。李顾行笑她紧张过了头,大不了磕到了再换。反正新家这么大,房间也大,换个大点的也正常。
“不要换,就要这个,不要新的。”
她的语气过分生硬,李顾行有些错愕,反倒是望珊,看着衣柜被安安稳稳地绑在了车厢里,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重新上了楼。
麻将桌带不走了,不是因为新家放不下,而是因为放在新家不好看。望珊想了一下这样一张桌子放在新家里的场景,不等李顾行开口就干脆地说不要了,连带着那四张椅子。她又去收拾阳台和厨房,冰箱是一定要的,洗衣机也要,阳台种的芦荟和三角梅还有小葱也要。
住了一年多的小家被打点
完,能带走的全部被搬上了车。望珊坐在前面,脚边放着那盆三角梅。车一路颠,花一路掉。
望珊想起自己临走时往隔壁门缝塞的那张纸,心想自己爽约了。等小胖回来,看见的只有空荡荡的303。
家具搬进了新家。
李顾行定的新家具还没到,鞋子暂时摆在了门口,光秃秃的,还不如把木鞋柜搬来呢。望珊撇开眼睛,心疼地抱着自己的花去了阳台,男人在打点家里,望珊只想窝在阳台。
她开始后悔没有把303的家具都搬来,最好是连墙上的瓷砖都揭下来。新家现在看起来还是很空。她忽然有点想哭,后街的家有王蔓菁、卢杏,阿狗和英子的身影,303有王蔓菁和小胖,这里谁的痕迹都没有。
家具填不满这里,她的心还是空的。
她要埋怨李顾行吗?当然不行,他是为了他们两人的未来才这么努力的,换房子只是时间问题。就像那些好友始终要走,小胖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望珊把植物一盆盆摆好,倚靠在门框上看李顾行忙碌。
搬家其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这是他们第三次搬家了,第一次搬家匆匆忙忙落脚,第二次紧张又不安,第三次游刃有余。甚至不用自己动手。他边打电话,边指挥工人摆放家具。
望珊回想起李顾行当房产中介的时候,经常去帮户主搬家,那会儿他的肩膀手臂总是红肿一片,或许那些户主就是他现在这样,只需要站在那儿,用手指点点就好了。
他一下就适应了身份的转换,她很快就会适应这里的。望珊想,就像她适应朋友一个个离去,只是时间问题。
她走到房间,开始收拾衣柜。有些衣服已经很旧了,不过她还是舍不得丢。这倒不是问题,鞋柜是李顾行的主场,衣柜则是她的。春天马上要到了,那些毛衣很快就穿不上了。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等走到李顾行旁边,从303带来的那些家具已经摆好了。
“好空啊李顾行。”望珊试着说了一句话,房子里回荡着余音。
她以前觉得家里的东西太多了,看着满满当当,可现在搬过来,大概连他们的房间都填不满。
李顾行从身前搂着她,笑着点点她皱起的眉头,“傻不傻,当然空了,你也不想想现在这个房子比之前大了多少。”别的不提,就光说买这套房的钱,都够他们在之前那里住两辈子了。
“这几天我们有时间就去家具市场,买你喜欢的家具。家里以后就交给你这个女主人打点了。”
望珊嘴角勾起,总算有点期待的事情。
男人牵着她在房子里到处看:“这里我们住,到时候换张再大点的床,你在上面打滚都可以,不用担心会掉下去。边上再放一张小台子,专门给你涂脸抹脸。这里是书房,你想放一张大桌子还是两张小点的?一张的话我们就坐一起,你学习我工作,两张桌子也没差。”
他又带着望珊去到另一个房间,说那是以后他们结婚了留给孩子住的,“这里不着急装修,等宝宝生下来再决定颜色和风格,我们就生一个,不多生。是男孩就装成蓝色,是女孩就装成粉色。”
李顾行几乎是贴着望珊的耳朵说的,她被他逗得红了脸,左躲右闪。李顾行追上去,在最后一个空房间把她堵住,抱着她指着里面,“这里是客卧,以后你把朋友带来家里,可以留她在这里住。”
望珊脑子里想到了很多很多人。
房子一直都在这儿,她还担心没有人会住进来吗?
折腾一下,天就黑了,厨房还没开火,他们在外面随便吃了点。回到家,电视在放春晚,外面在放烟花。望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烟花,她这才知道烟花原来不是扁的,是圆的。
“傻姑娘,什么扁的圆的,你以为是麻团吗?烟花本来就是立体的,只是人在下面看,看到的只是平面。”
“哎呀,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嘛。”
“望珊,新年快乐。”
“李顾行,你也新年快乐。”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望珊。她握着,说自己以前过年有好几个。
“嫌弃我给的少了?”他没好气地捏她的脸。
望珊嘿嘿笑了一下,说自己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李顾行一下抱起她:“没有那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
她咯咯笑。
床还是那个床,人也一直是那个人。望珊窝在李顾行怀里,听他平稳的呼吸,摸他跳动的胸膛,希望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搬家了。
第83章
望珊花了很多心思打点自己的家。
因为李顾行说他们不会再搬家了, 不管走到哪里,他们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望珊开始装点这个大大的房子。李顾行忙着上班,她就在空余时间自己跑家具城、逛两元店。玄关的位置装了钥匙挂架, 上面的装饰是两个小木头人。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另一个是短头发。每天晚上都是望珊的钥匙先挂上去, 半颗心坠下来, 等李顾行回来, 另外半颗心坠下, 这颗心就完整了。
家里被这样的小东西一点一点填满, 她的心里也就一点一点踏实起来。
李顾行回来的时间总是越来越晚。
望珊会在书房等他, 她会故意带点作业回家, 慢慢写,再看看书。李顾行不理解她为什么总喜欢待在这个小房间里,她开玩笑说因为他下班之后最喜欢待在书房, 她要是待在这儿, 他就能一下找到他。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也让男人很受用。他买了张坐起来特别舒服的椅子,告诉望珊可以用桌上的电脑, 不过她害怕把李顾行存在里面的东西弄丢,基本上不敢用电脑玩劲舞团之类的游戏, 只是开机帮何翠挂一下太阳。
《超级女声》每周五开播,她这天不会窝在书房。客厅里有声音,家里就不显得空了。她会躺在新换的那张大沙发上看电视,一般这个节目放完李顾行就会回家。要是他还没回来,望珊就会接着看《大长今》,直到他回家抱起在沙发睡着的自己。
李顾行偶尔也会有早回家的一天。
他会自觉去洗澡,把身上的烟味洗干净, 这才抱着望珊在沙发上享受片刻的安宁。
望珊对于换掉之前的沙发一直有意见,不过这个时候她会觉得换沙发是正确的选择。之前的沙发太小,他们不能同时躺下,要么侧着抱得紧紧的,要么就只能坐着。这个沙发足够大,她抱着他的腰,他摸着她的头发,时不时用下巴蹭蹭。
“李顾行,你喜欢谁?”望珊仰起下巴,眼巴巴盯着他。
电视屏幕的光照到男人脸上,露出他不解的表情。
喜欢谁?她都在他怀里了,还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难道是最近工作太忙,让她心里不安?李顾行摇摇头,望珊从来没有表现过这样的情绪,那肯定不是这件事。
他懒得再思考了,工作上的事消耗了太多脑细胞,为什么还要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况且他知道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标准答案。
“喜欢你。”
望珊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着,她的脸好像变红了点。李顾行心里感慨她还是那么容易害羞,胸口又被她锤了一下。
“我是问你支持谁!你又没好好看节目!”
原来是这个问题,是她自己没问清楚。李顾行抓住望珊的手,看向电视。
他根本不关注这些选秀节目,节目播出期间确实有很多人上街举牌拉票,可他连那些人的名字都不记得。李顾行本可以敷衍回答一句“不知道,没关注过”,可还是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回答,“周笔畅吧。”
“啊!”望珊叫了一声,貌似不满意他的回答,“怎么
你跟翠翠一样是笔亲,我是凉粉。其实我觉得李宇春也不错,我也算是半个玉米。”
什么凉粉凉面凉皮玉米土豆的,李顾行听得一头雾水。望珊的小嘴还在叨叨,他有些烦了,干脆捏住她的脸颊,吧唧一下亲了上去。
望珊不吵了,客厅没开灯,电视机的光线照得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李顾行觉得这样的时光挺不错,他难得感到心情放松,摸着她的脸颊,“你喜欢谁,我也喜欢谁。”
她高兴了,一下跨坐到他身上,上下摸索着要找他的手机。
“李顾行,你的手机放在哪里,我用你的手机投一下票。”
每部手机每周只有15票,过了时间就会清零,好不容易多一部手机投票,她才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望珊沉浸在多出十五张票的喜悦之中,没发现李顾行的眼神变了意味。
他主动把手机给他,看着望珊哔哩吧啦按着按键,一下又一下摩挲着她的腰。望珊觉得痒,扭着身子躲闪他的手,自己的手指却是一下不带停。
男人不让她脱离,最后抱着她,看屏幕上跳出一条又一条诸如“01”“07”“08”这样的数字。
她拿他手机,做的事也仅此而已了。不去看他的通讯录里有谁,也不去看短信内容。李顾行有些骄傲,心里倒也莫名有些失落,后者多过前者——这是他们作为情侣之间的信任。又好像是单方面的,他皱起眉,想起望珊从不多过问他的事,但他总是不由自主关注她周围的人。
“李顾行,你又走神!”
望珊气鼓鼓地把手机拍到他掌心,李顾行这才意识到事实确实如此。他当然可以解释,不过他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小心思坦率地告诉她。
于是扣掉的两块五毛钱的话费转移了望珊的注意力。
望珊冲着他笑,解释定制费要一块,剩下的票数一毛一票。
“要是小灵通或者联通的话定制费就是五毛,但是号码是移动的,就要扣一块。”
“你这是怪我办的是移动的电话卡?”
望珊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李顾行捏她的脸颊:“败家的坏孩子。”
“我还给你嘛。”
“你的话费都是我充的,你拿什么还?”
望珊语塞,又说自己给他充回去。
“我又不差这点话费。”李顾行箍住她的腰,把她圈在沙发角落。望珊被他的气息逗得直笑,笑声的感染力太强,李顾行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他开始亲她。望珊搂着他的脖颈,容许他像小狗一样在自己脸上和脖子上作乱。望珊逐渐听不清歌声看不清屏幕,她扣着李顾行的背、扣着沙发扶手,觉得换沙发是正确的选择。
李顾行陪她看《超级女声》的时间也不过就是这短短一晚。
李宇春以352万的短信投票拿下冠军的那天,何翠给望珊打来电话,两人隔着电话在两端疯狂尖叫,为自己和彼此喜欢的偶像获胜而欢呼。
电话挂断之后,欢乐的气氛还没消散,挂在电脑上的企鹅一直滴滴滴滴响个不停,空间小窝、帖吧里面的帖子多到翻不到头。望珊给同学们发完消息仍觉得不够,她掏出自己那部贴了和李顾行合照的诺基亚,兴致冲冲编辑了一条短信。
李顾行很晚才回来。
锁芯一开始响,她就动作极快地迎了上去。甫一开门,先是一股浓烈的酒味,再是并不太熟悉的面孔。
似是没想到会有人动作如此迅速,那人愣了一瞬,便很快反应喊了一声“嫂子”。望珊送饭的时候见过他几次,知道是和李顾行一块共事的,点头客气说了句“你好”,视线几次往边上醉醺醺的李顾行身上飘。
“哦哦,今晚上跟客户谈合作,李总喝多了点。”他解释着,把喝醉的李顾行递给望珊,又说,“都是男客户,没有女的。”
“麻烦你了,来喝口水再走吧。”
人还挂在望珊身上,来人当然不会那么没有眼力见,在这会儿让老板的伴侣帮忙倒水。他客气地摆摆手,又把挂在手臂上属于李顾行的西装外套递过去,告辞了。
照顾醉酒的李顾行,望珊已经很有经验了。
他看着高瘦,其实重量还是有的,大半力气使在望珊身上,她像是反套了一件宽大的、吸饱了水的羊毛外套,走路都有些吃力。
男人明显醉得深了,从脸颊到脖子红得烫手,他喝酒上脸,但醉了之后不会有什么闹腾的举动。只是喉咙里发出些声音,望珊就轻车熟路把他扶到厕所,她再去厨房给他倒蜂蜜水——法子还是她在帖吧上看到的。
酸腐味随着呕吐声传来,望珊没有嫌弃,反而是越发心疼。她喝过酒,知道酒是什么味道,也知道喝酒的滋味并不好受。厕所门原本是没有关上的,此刻却变成了半掩,显然是故意为之。
她轻轻推门进去,一下又一下给李顾行顺气。
“喝那么多,辛苦你了。”
“回房间睡觉去。听话。”
望珊没走,她坐到地上,靠在李顾行背上。他被酒精熏热了,温度透过衬衫传递到望珊身上,她想说不喝酒也行的,不赚那么多钱也行的。但一张口,话就变成了别的。
“今天‘超女’总决赛,李宇春拿了冠军,周笔畅是亚军,张靓颖是季军。”
李顾行默了默,先用那杯蜂蜜水漱了下口,灌了半杯,再道,“是你喜欢的人吗?”
“嗯!”
他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轻轻碰了两下,“那就好。”
好是好,就是总差了些什么。大概是因为知道他根本没看自己给他发的短信,又或者是大家都在为此沸腾的时候,他在为了生计喝酒。又或者是很多很多……比如他没有来开第二次家长会,九月份就到她上学的第二年了。
不过这些望珊都没说,她帮李顾行换了身衣服,因为他自己一个人已经站不稳了。两人一块站在镜子前刷牙,李顾行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指了一下她,望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要是没钱,他们怎么能同时站在同一面镜子前刷牙呢?
“哎呀,你的手上有泡沫,不要弄到镜子上嘛!”
李顾行笑笑,他冲干净手,往望珊脸上弹了一下。望珊哇哇说着他喝醉了也这么讨厌,他得逞笑着,又靠在望珊肩膀上。她看见镜子里的样子,一下消了气,甚至怕他喝糊涂了,把嘴里的泡沫咽下去,于是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洗漱完,领着他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搂着她,李顾行说,“望珊。”
“嗯?”
叫她做什么呢?望珊想不到,她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想到这个大房子,想到他们睡的大床和厕所的那面大镜子,那些让他不那么急于挣钱的话又咽了下去。
思考半晌,望珊想说“少喝点酒”,可等她面向李顾行,他已经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收到了暖心的新年祝福,还有很多的营养液和地雷,感谢各位厚爱~
第84章
李顾行有时候会带望珊出席一些需要喝酒的场合。
年会是必要的, 带望珊出席也是必要的。李顾行没有“金窝藏娇”的意思,望珊怕人他理解,但这种场合, 她作为他的爱人肯定是要露面的。
望珊从知道要去年会的那一刻就开始紧张。
“我必须去吗李顾行?要不然就你自己去好了,你们都是同事, 我没有跟你们一起上班, 我去了会不会不好呀?”
“说了一起就一起, 人人都带家属, 你不跟我去, 谁跟我去?”
听到他这么说, 望珊撇撇嘴, 状似妥协般说了句“好吧”,扭过身又偷偷抿嘴笑。
她平时给李顾行送饭,多多少少都跟办公室里的人打过照面, 不过这样正式的场合, 她肯定不能给他丢脸。望珊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衣柜被翻了个底朝天,床上堆满了衣服。她一件件试, 又问床上躺着的李顾行如何。
彩色靴子配中黄色连裤袜,英伦风味的格子裙, 还要配上橘色的包包。
男人觉得大差不差,甚至觉得很一般。女人选衣服总是那么纠结的吗?换做是他,不管做什么都是西装,方便又省事。
他双臂叠放在后脑勺处,思考是因为平时看惯了她穿校服,还是
因为她又不舍得花钱了。
如果是前者,那他短时间内确实没办法适应她穿常服的样子;如果是后者, 那解决方法简单得多。李顾行回答了一两遍“不错”“还行”,耐心就有耗尽的趋势。心里有了解决办法,他干脆在矮子里头挑高个儿,选了个还算可以的。
“就这件吧,挺适合你的。也不是很隆重的场合,人基本上你都见过。”
“真的吗?”望珊选择忽略他后半句话,举着衣服在镜子前比划了几下,看向李顾行的眼神多少带着点不信任。
她觉得还是不能听李顾行的,至少在衣服这方面不行。
男人对着装有什么要求呢?他每天穿的西装打的领带,哪一样不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以前家里条件不好,她只能用矿泉水瓶接开水再烫上边的褶皱,现在买了熨斗,她晚上等他回家,就会提前把他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熨好。他从不过问这些小事,当然不知道选衣服是一件多么令人纠结的事。
更何况这是年会,她才不要丢人呢!
李顾行有点心虚,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镇定自若地上前帮忙把衣服挂进衣柜里,关了灯,带着望珊回到床上躺着。
望珊朝衣柜的方向看了一眼:“李顾行,我再给你买一套西装吧。再买几件平常能穿到的。”
李顾行没有意见,他闭上眼睛想了想,说,“这周末去吧,我跟你一块去商场。”
“真的?”她扑到他身上。
“真的。”他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压,一口气险些没顺过来。
“那我们拉钩,你不许骗人!”
李顾行原本想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却又想到自己好像确实经常“骗”她——不是真的骗,是有实打实的理由的。虽然总是跑空,但他也做了补偿。他这次提前把“去商场”这件事列入计划里,总不会再有差错。
他伸出手,心想这个举动幼稚,还是主动勾住了望珊的小指。
指腹勾着指腹,指背总是若有似无地触碰到对方,李顾行好似才发现望珊的手原来这么温暖,即使现在是冬天,还是暖得像炭。他的小指仍勾着她的,其余手指却已经摸上了她的手背。
也是暖的,但不光滑。
望珊扭捏地把手抽了回来。
她很理解何翠对于旁人视线的躲闪,她自己的手就不好看,既不纤细,也不光滑。望珊摩擦着手指,上边仿佛还残存着不可磨灭的茧子的厚度,那是常年累月干活留下来的,这些年好像薄了一点,也就这两年的事——她没干活,只是握握笔,写写字。
“做什么?”
“我的手不好看。”望珊牵住李顾行的手,在台灯下仔细端详,“你的手就很好看,你看。”
她翻开他的掌心,食指在上面的纹路描绘,“这是生命线,你的生命线好长好长,肯定会长命百岁的。你的智慧线也好长,难怪你这么聪明!”
李顾行连神佛都不信,又怎么会信这些东西。不过看着望珊兴趣盎然的样子,他没有打断,也牵过望珊的手,一大一小挨着。
直到实在受不住掌心的痒意了,他才搓了搓手,学着她的样子在她手上描,“你的生命线也很长啊,到时候我八十,你七十八。”
他的动作比她更甚,轻得不像是用指腹,而是指腹上的纹路。望珊笑着抓住他的手,直说好痒,不看了。
李顾行搂过她的腰,被子随着两人的蛄蛹分不清首尾,他咬着她的耳朵,故意逗她,“还没看姻缘线呢。”
姻缘线姻缘线,望珊也看不懂姻缘线。她已经被绑在姻缘线的一端里很久了,但这根线好像总是系不牢。
李顾行成了行家,他牵过望珊的手,又张开自己的手,先描描她的,再转到自己这里,“姻缘线很长嘛,从这里……一直到这里。望珊,等日子稳定下来,我们就回家领证去。”
这样的日子还不算稳定吗?望珊眼里流露出疑惑,只是光线不明朗,叫人看不清楚。李顾行说房产证上写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家不会长腿跑掉,也不是稻草棚,风一吹就会散架。
望珊说好,别的再也没说。她不逼着李顾行,况且她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开完年会就是正儿八经的年,到了下半年她就要开始实习了,还要报名考证。
想到实习和考证,她这心里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干脆不想了,只想着明天给何翠打视频去,让她给自己掌掌眼。
总之对于李顾行说的“挺适合”,她是不信的;他说的那句“周末去商场”,她也是不信的。
谁知李顾行真的在周末带她去商场!
“你真的不用去公司吗?不会有电话叫你回去吧?今天没有客户要应酬?”
李顾行答:“不用,不会,没有。”
他把围巾裹到望珊脖子上,又往上扯了扯,免得冻到她耳朵。望珊噔噔跑到衣柜前,对着镜子重新打理了一下,一定要一长一短,更不能把脖子全遮住了,不然显得脖子短。
李顾行在旁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望珊从镜子里看他。
他的视线从镜子里的望珊身上错开,转而落到自己身上。他应该还不算老,只是跟不上学生花里胡哨的穿搭潮流——客观的花里胡哨,人像棵树,树底下堆雪,树身上挂彩灯彩带,就变成了圣诞树。
“望珊,你觉得我老土吗?”
“我看看啊。”望珊抱住他,仰着脑袋看他。
李顾行觉得后背有些发热,让爱人始终保持仰视姿态其实是件很不礼貌的事,但他还是保持原来的姿态没变。他眨了眨眼睛,犹豫要不要摘下自己的眼镜——每天大多数时间都面对着电子屏幕,不戴眼镜是不行的。镜框是最常见最普通的款式,中规中矩。
见他下巴都在紧绷,望珊噗嗤一下笑出来。她踮起脚想亲他,但李顾行身体绷得太直,她又太矮,晃晃悠悠,最后透明的唇膏沾到了他的下巴。
“没有老土啊,我觉得你特别帅!一看就很有智慧。”
李顾行的嘴角微微勾起来,他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太外露,只是弯了腰,让唇膏沾到了正确的位置。
“望珊,你上学之后牙变尖了。”
望珊摸摸自己的虎牙,瞪圆了眼睛,“没有呀!”
演技拙劣,说完她自己就忍不住先笑了出来。
李顾行知道她是在逗自己开心,这个时候,较真做什么呢,开心就好。当然,至于前面的话,他也是深信不疑的。
她那双圆圆的眼睛,一有点什么情绪,他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爱慕。
男人再次亲吻她的嘴唇,又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他说望珊牙尖,其实他的牙才最痒。就像小孩生牙,总要咬一咬什么东西,这才能缓解。望珊享受着这样不可多得的时刻,她也沉浸其中,直到李顾行自己也察觉到情绪过分外露,这才摸摸她的脸颊,“行了,马上到点了,出门。”
望珊有点不太理解他说“到点”是为什么,心里猜想大概是他后面还有别的计划。不过能一起出去逛街,她已经很满足了。
公交车一路开,望珊一路叽叽喳喳说。李顾行听着她讲话,时不时说上几句。
到了商场门口,望珊牵着李顾行要进去,后者却拉住她说等等。
等什么呢,望珊弯了眉眼,想笑话李顾行。逛商场又不是结婚
,进门难道还要挑一个吉时吗?
打趣的话就在嘴边,还不等她说出来,看见朝他们走来的人,望珊的笑僵在嘴边。
她看向李顾行,李顾行神色自然,说,“小赵的眼光不错,让她帮忙挑一下衣服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囝浔老师给我投的月石嘿嘿,好看的封面+++1
第85章
望珊单方面开始和李顾行冷战。
李顾行不理解她的情绪为什么转变这么大, 明明前一秒还阳光明媚,下一秒看向他的眼神就好像他做了什么抛妻弃子的坏事。
他叫赵文卓的目的简单,对方接触的东西多, 眼界也开,看她平时的穿着就知道。不说东施效颦模仿她的风格, 至少望珊出席年会的时候穿着能得体。原先那些花花绿绿的, 一看就孩子气。
有人替她操心了这些事, 望珊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她只需要在商场里逛逛, 就会有合适的衣服递到她面前, 还不用她掏一分钱。
然而望珊已经冷了他好几天。
客厅里依旧留着灯, 但她不会窝在沙发看电视或者在书房挂机。好几次他都摸到电视机背后是热的,找到望珊,她已经裹好了被子装睡, 明显不想跟他交流。
一天两天还好, 时间长了, 李顾行心里也有气。
她哪里不满意,大可以直接跟他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句话不说,让他一个男人热脸贴冷屁股。他觉得如果望珊还要一直闹到年会, 那他也不会再惯着她的小脾气。
到了年会那天晚上,望珊还是穿上了那套从商场买的衣服。
她觉得羽绒背心上的毛扎脖子,针织连衣裙穿在身上浑身刺挠,长长的项链坠得她脖子疼,就连及膝的靴子也裹得腿不舒服。
但她还是穿上了——年会不是只属于李顾行的,是整个公司的;李顾行是整个公司的领头羊,不能在这个场合跟李顾行闹别扭, 让他难堪。
坐上去场馆的出租车,望珊扭着头看窗外,就是不看身边的李顾行。
她当然会在他的下属面前给足他面子,但这是出租车。坐出租车不用报身份证号,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就算臭着张脸也没关系。
望珊如此识大体,李顾行心里的怒火反而无处可发。可她始终用后脑勺面对自己,他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男人往女人的方向坐得近了一点,他尝试着去牵望珊的手,借此试探她的态度。
小指摸到了望珊的指侧,她没有躲,李顾行心里有些窃喜。他再往前伸了一点,掌心即将盖到她的手背,望珊却像躲避洪水猛兽,一下子把手抽了回去。
李顾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回原来的位置,也学望珊的样子偏头去看窗外。两个人明明晚上还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此刻却像完全的陌生人。玻璃窗借着夜色隐约倒映出彼此的脸,就连视线都好像在恍惚中对上了,李顾行薄唇微抿,还是没有作声。
下了车,他再次尝试牵住望珊,这次她没有拒绝。
进展顺利得多。
望珊没有撇开他的手,李顾行将她的手连同小臂挽在自己的胳膊上。中间的角度很小,或者说是他留给她活动的幅度太少,总之他们一路走进了定好的会客厅,期间还和不少人打了招呼。
她的手心在出汗,李顾行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终于松懈般勾了勾嘴角——她再怎么有脾气,最后还不是要依靠他?
李顾行瞬间开朗起来,他贴心地为望珊准备好葡萄汁,又在吃饭的时候为她夹菜。
至于他,他肯定不会喝酒的,杯里的“酒水”一样是葡萄汁。换在生意场上,他喝酒是不得不,换在这儿,他是老大,没有人敢灌他酒。有人来敬酒,他只需要碰碰杯,简单抿一下作罢。
不过赵文卓来敬酒,他肯定是要认真回敬一下的。他们是一起创业的伙伴,她出钱,他出力,更何况她还好心帮望珊挑了衣服,他还欠了她一个人情——也仅此而已了。
望珊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的酒杯碰撞在一起。
李顾行打量她的神色,打不出个所以然来。边上有下属来敬他,他换了个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又说了两句场面话。
那人又举杯对向望珊,说还要感谢李总背后一直支持的太太。
李顾行在心里笑了,“李太太”当然是望珊,只会是望珊,他不会出轨的。天底下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像他这样,她应该满意才对。
那人问:“太太还在念书吗?真是有志气。”
李顾行说:“对。”
那人还要问:“博士还是研究生?应该是大学生吧,看着像。”
到底哪里像?她穿得一点都不学生气,难道换了一身衣服就显得成熟有文化了?望珊举起酒杯,干脆地跟对方碰了下,“都不是,我读的是卫校,要当护士的。大家以后说不定还会在医院见到我。”
卫校?卫校好啊,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就是在座的都是高材生,一个卫校未免逊色了些,碍于她的身份不好表现出来而已。
望珊坐在位置上,依旧不卑不亢。反倒是李顾行心里忽然就来了气,他还以为是因为冷战,究其根本,不过是她身上的这一套衣服而已。
散了席,坐上返程的出租车,他见望珊还是扭着头,终于爆发了。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就因为这几件衣服!”
“对,就是因为这几件衣服!”望珊快速眨巴几下眼睛,堵住即将涌出来的眼泪,又用滔滔不绝的话缓解鼻子的酸涩和喉咙的饱胀,“你不喜欢我的衣服就说嘛,我又没说不愿意换。你自己说要去商场的,我等了那么久。你总是像应对工作那样应对我,那你要叫其他人也提前告诉我啊,你提前告诉我,我一开始就不会那么在意。”
“你在意什么?在意赵文卓吗?她只是一个同事,我只是看在你们都是女人好帮你挑衣服,她的存在就跟桌上的其他人没有一点区别……”
“你都说了她是个女人啊!”
她甚至没好意思告诉何翠自己最后没有穿她们精心搭配的衣服,更不好意思告诉对方最后穿的衣服是他的女同事帮忙选的——一个高学历、见识广、甚至是和他一起创业的同事。
她讨厌去商场,她宁愿一辈子都去地下商场。天知道那天她有多不自在,她没想这样发泄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自己缓一缓就好了,缓一缓那些自卑、委屈,期待落空的情绪。是他自己要问的,害她显得歇斯底里。
以前蔓姐总是叫她小心再小心,注意再注意,那会儿她总是不以为然,现在却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变了?望珊想不明白,她知道李顾行和赵文卓看向彼此的眼神都是清白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小心眼。
她在计较,她在不安,最后变成委屈,用一种近乎宣泄的情绪汹涌而出。
“我以后再也不给你买衣服了李顾行,办公室里那么多男人,你让他们帮你挑就好了。或者下次我们一起去商场的时候,我叫上我的男同学,先问问他的意见再来给你挑。”
“望珊!”
“干嘛!”
李顾行的胸口剧
烈起伏着,他想大声地,嘶吼着跟她争辩,残存的理智却让他先冷静。
他们还在出租车上,这里跟公众场合没区别。他这几年拼命挣钱想换房子想买房,就是不愿意让别人听见他们两个人的事,亲热也好,吵架也好,这些都应该关上房门来解决。
“你看,换成你自己,你自己也会介意。”
李顾行不喜欢意气用事,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面对望珊。她还倔强地看着他,眼眶早已蓄满了眼泪,脸上也有几道泪痕。李顾行的心不自觉就软了。他的确被说中了,换成他,他是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情况出现的。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他伸手把望珊揽到怀里,她在他怀里大哭,捶着他的后背说再也不要跟他在一起了。
出租车最后还是没有开回家,而是在步行街就停了下来。
李顾行牵着望珊从街头走到街尾,也从街头吃到了街尾。她原本是想报复性地把每一样东西都吃一遍的,但想到挣钱不容易,最后还是只挑了几样想吃的东西而已。
“冷不冷?”
望珊没说话,李顾行顾自把身上的外套脱下,左胳膊右胳膊地给望珊穿上。她正咬着一串冰糖葫芦,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往周围打转,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他喃喃问着她“好不好吃”,伸手用指腹往她脸上抹了抹,顺手拨开她唇角被糖渍沾上的一缕头发,觉得她此刻就像一个哭鼻子后得到糖吃的孩子。
“李顾行,我想吃那个!”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个卖烤红薯的移动车摊。
李顾行原本想说他去买,她在原地坐着等他就好了。但是望珊已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手里的糖葫芦也丢给了他,兴致勃勃走到摊位前挑选。
冬天才是吃烤红薯的正确季节,热乎乎的,捧在手上不会烫,更不会出一身汗。
望珊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甜的,表皮微焦,已经和果肉分离。红薯躺着的地方被汁水浸染,果肉里溢出来的汁水亮晶晶的,像蜜一样。
这大概是她今晚情绪最激动的时候,李顾行还没来得及付钱,她就已经迫不及待把红薯送进了嘴里。
烫,烫得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顾得上朝外哈着气,嘴里的红薯肉凉了,她的舌头也被烫得没知觉了。望珊雀跃的眼神逐渐平静下来,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李顾行。
“这个一点都不甜。”
老板咋咋呼呼,说这可是正宗蜜薯,叫她可不要乱说。望珊没有搭理,又坐回了刚才坐的位置。至于李顾行,他顺着望珊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发现老板说的是对的,这蜜薯的确甜。
薯没出问题,那就是人的心情有问题。李顾行觉得望珊还处在方才的情绪中没有脱离出来,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一个黑黢黢的角落。
然后说:“我以前也买过一个烤红薯。”
脑子一轴,李顾行忽然就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刚和望珊搬到后街,他曾在金色海岸附近的小道上丢过她手里的东西。
重量、形状,包装,好像在此刻都有了实感,他刹那间知道了那年她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此刻手里的东西也变得愈发烫手。
“怎么了?”望珊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刚才说的“以前”不过是一次和好友逛街时买来打牙祭的消遣。她看看李顾行轻皱的眉头,以为他是吃了太多她吃剩的东西,吃到现在觉得为难,“吃不下就丢了吧,东一个西一个的,拿回去也不一定吃。”
李顾行摇头,又问她还想吃点什么。望珊的肚子已经装不下了,他让她坐着休息会儿,自己则是把烤红薯吃完了。
满是糖浆的包装袋和半串吃着甜到发苦的糖葫芦一起丢进了黑暗角落里的垃圾桶,他现在才知道当年望珊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第86章
感情稳定的两个人偶尔也需要一次争吵, 李顾行是这么认为的。
年会那次争吵之后,夹在他们之间的隔阂被消除,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李顾行打算买车, 前提是他得有驾照才行。读大学的时候就有不少同学去考了驾照,他没考, 不是担心自己过不了。一是没有余钱去学, 二是考了也没车开。
房贷按计划还, 一两年内肯定就还清了, 再贷辆车一起还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在零六年下半年报考了驾校, 望珊也在这个时间段开始准备报考护士执业资格证。
九月开学她就不再去学校了, 学校分配好了实习医院, 她正式开始学习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护士。
望珊最喜欢上白班,倒不是因为好友跟她一个科室,也不是因为活有多轻松, 而是这个作息是最正常的。下午下班, 她能顺带去市场买点新鲜的菜, 回家收拾一下家,吃完饭就在书房写实习报告。
李顾行要学车, 晚上也会提早一点回家。望珊会给他把饭热好,在他吃饭的时候跟他讲医院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带教老师还没有我岁数大呢, 她还叫我小妹妹!”
李顾行边吃边笑,顺手夹了一块肉塞到托腮讲话的望珊嘴里,“你就是年纪在那,实际跟小孩没区别。是不是小孩?这么大了还经常哭鼻子。”
“我才没有‘经常’哭鼻子。”望珊含糊不清地说。
她确实不是爱哭的性子,妈说她没生在个好家里,但生了一张爱笑的嘴,整天就是傻呵呵乐, 要不是伤了心了,绝对不会掉一滴眼泪,掉眼泪也好哄,说几句好话再给一颗糖,她又能挂着个鼻涕泡笑。
上回哭,还是因为李顾行。见她幽幽的眼神盯着自己,男人瞬间回想起这件事儿来。他肯定不会忘记这件事的,倒也不至于把回忆不好的事再扯出来。
李顾行像安抚猫似的挠挠她的下巴,又喂了她一块排骨,“知道,你最坚强,眼泪都是珍珠做的,不轻易流。”
望珊躲开他的手,偏过头去哼了一声。
这个插曲随着李顾行吃完饭而结束。
李顾行回家了,望珊就不吭哧吭哧写报告了。书房足够大,她会和李顾行各坐一端,各学自己的资料。等什么时候学累了学烦了,她就会挪着椅子到李顾行身边,想方设法让李顾行陪自己说话。
先戳戳他的大腿,他要是没有攥住她作乱的手,望珊就会“变本加厉”,站起来烦他。
她站到李顾行身后,两条胳膊像两缕头发,在他身上盘起了麻花辫。
“李顾行、李顾行……”从她这么黏黏糊糊地喊他开始,李顾行就没有看书的心思了。望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着他,揽着他晃啊晃。李顾行稍稍一偏头,她垂落下来的头发就会扫过他下巴,上边的馨香就会钻进他鼻子。
他像解辫子一样解开她的胳膊,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牵到怀里,先作势生气要咬她,等她躲躲闪闪地笑出声来,他再好笑地捏她的鼻子和脸颊,“你不好好学,也不让我学是不是?”
“你那么聪明,一下就能学会了。你陪我说说话嘛。”
“你这张嘴,每天跟你那个女同学嘀嘀咕咕的,还没说够?”
“那不一样,有些话是和朋友说的,有些话只能对你说。”
其实说来说去,跟何翠说得没什么区别。不过李顾行还是被她的话取悦到了,他的下巴小幅度抬了抬,又把耳朵往她的方向凑了凑,意思是可以说了。
望珊凑到他耳边,煞有介事地拿手挡了挡,说,“我要是过不了考试怎么办?”
李顾行朝她座位前面那堆书和笔记本抬了下脑袋:“你每天认真学习,怎么会过不了?”
“哎呀,考证又不是只有做题,还有实践的嘛!”
她现在在医院实习,干的最多的就是铺床换吊瓶,每天像跟屁虫一样跟着
带教老师转悠,最后脚酸了,东西好像没学到多少。
“你现在才刚刚实习,不要着急。要是时间长了老师还不教有用的就是老师的问题,你再提出自己的诉求。你要是真想当护士,考试今年不过就明年再考,你要是觉得考不动了就不考了,拿不了医用剪刀,你就拿理发剪刀嘛。”
望珊咯咯笑起来,李顾行又把手背递给她,“你干一行我给你练手一行,医院不让你扎针,我给你扎。”
望珊才不舍得拿他练手呢,剪头发和扎针怎么能算一回事儿呢!头发不会疼,剪毁了就毁了,这是实打实的肉,要是没扎准,那可是要流血的。
她摸着李顾行的手背,抚摸着上面青筋的走向,一边说舍不得,一边又说真适合扎针。
李顾行:“……”
望珊捧腹大笑。
“你自己不想学了就来找我寻开心。”李顾行埋头亲她脖子,望珊觉得痒,笑嘻嘻地跟他求饶。
怕她笑得太过,李顾行终究还是没有继续逗她。他把望珊面对面抱在怀里,抚着她的背给她扎一针定心剂,“放心去做,做不成也没关心,我给你兜底。”
有李顾行兜底,望珊的实习生涯轻松不少。
何翠会和她诉说自己的迷茫,以后真的要当护士吗?当不成护士怎么办?不当护士又能去做什么呢?
望珊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她就是为了当护士才回到学校读书的呀。当不成护士,她还可以去做别的。做什么呢?或许她还是会拿起剪刀,只不过不是用来剪纱布,而是用来剪头发。有李顾行在呢,她还有以前蔓姐手把手教的手艺,她可以自己拿一点钱,再让李顾行拿很多钱,开一家叫做“望珊发廊”的发廊,给亲人朋友们剪头发。
她在这样的心态中第一次给病人扎针,磕磕绊绊结束了自己的实习期,参加全国护士执业资格考试。
望珊考试那会儿,李顾行特地腾出来两天时间陪考。他以前没有陪考过,也没有被陪考过。在他的经验里,考试这种小事,只需要带着笔和脑子进考场就好了。
临考前一天,辗转反侧的人反而是他。望珊拍着他的背哄睡,笑话他又不是他考试,他做什么睡不着。
李顾行无声笑了一下,自己也捉摸不透自己的反应。他送望珊去学校,原本只是想让她开心就好。至于当不当护士,他其实是无所谓的,甚至不想让她当护士。这个职业面对的人太多,她怕生,每次都像鹌鹑一样躲在他身后。他在社会上打拼了这么多年,遇到的人太多了,要是她招架不过来怎么办?去医院的,一是真的有病,二是真的“有病”,他宁愿她待在家,他一直养着她。
可她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李顾行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埋藏在他心里,吊着他的一根神经。他只是隐隐有这种苗头,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他埋头进望珊胸口,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把她抱得紧紧的。
天一亮,他脸上又没有展露难眠后的困倦。
“真的没关系吗?你昨晚睡了多久,要不我坐公交去好了,你别开车了。”
李顾行给望珊扣好安全带,跟她说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缺席。他特地把这两天的事情都排开了,排不开的也推到了她在考场上的时间。
“去考吧,放轻松点,我在外面等你。”
望珊亲亲他的脸颊,走了两步朝他挥手。
考试只是考试,谁说参加了考试就一定有一百分的?
他这样想,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考完试的第二天,他看见其他家长怀里抱着的花,也后知后觉去买了一束。
“好漂亮!是给我的吗李顾行!”望珊眼里亮晶晶的,却不是看着花。
“不是给你的,我给我自己买的。供你读完了这么多年的书,辛苦我自己了。”
望珊才不管他说的反话,直把花抱过来,吧唧一下亲他脸颊。
李顾行高兴了,他接过望珊手里的文件袋,说要带她去逛商场。
“有别人吗?”她那双圆圆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他,嘴也撅了起来,誓有别人她就翻脸的意思。
李顾行把手往兜里揣:“那我现在打电话叫个人跟我们一起?”
乌云转晴,望珊拉着他往车的方向走,“快走吧!走吧走吧!”
望珊不喜欢逛商场,但她喜欢和李顾行两个人一起逛商场。哪怕不买东西,只买一杯冲兑奶茶,她也能乐呵呵地把商场里面的店铺全部走一遍。
李顾行带她来商场,肯定不只是为了带她来喝一杯冲兑奶茶的。
他带她买了很多她喜欢的衣服,还买了很多通勤能用上的包包——试都考了,离正式上班还远吗?她已经不再是学生了,去医院难道还要背一个书包吗?
望珊说:“还没出成绩呢,万一买了用不上怎么办?”
李顾行说:“谁说包包只能上班的时候背,这个上班背,这个去逛街的时候背,这个逛商场背。”
望珊笑弯了眼,难得没觉得浪费钱——花的是李顾行的钱嘛。
不过她还是说:“下次不要买这么多了,赚钱很辛苦的呢。”
“我不花你不花,那这钱给谁花?”
“那我要再买一杯香芋味的奶茶!”
“傻。”
六月份,望珊从卫校毕业了。
变成大人很多年之后,她迎来了自己的成人礼。
没有学生再穿校服了,他们现在也不再是学生了。大家或买或租了相机,只要是同学都能挤在一起“咔嚓”拍一张。
这样的时刻,李顾行毫无疑问会出席,只不过他不和其他人拍,只和望珊拍。
拍照之前他特地提前摘了眼镜,又买了眼药水滴眼睛,尽量让自己在一张张青涩的面孔中看起来没那么……显老。
“准备好了吗——”何翠喊。
李顾行比当初高考拍准考证照还要紧张,他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又拍了拍自己的衣摆,似乎这不是拍一张毕业合照。望珊急不可耐,连着问了他两次“好了吗”,他这才停下自己的手,不太顺畅地勾起嘴角。
“三、二、一……”
照片即将定格的瞬间,望珊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下去。
“你们真肉麻。”何翠抖抖肩膀,又笑嘻嘻拉着望珊要去找其他同学拍照。
李顾行慢了半拍,反应过来之后两个女孩已经勾着手跑远了。他摸摸自己的脸颊,笑容越来越开。手指半蜷着揣进了兜里,好像那不是一个没有实质的吻。
第87章
二〇〇八年的到来伴随着一场躲不开的大雪。
年末岁初的第一场大雪降落在了南方大地, 刚刚才迎来奥运新年的喜悦也随着这场大雪的到来稍稍凝结。望珊从来没有觉得冬天这么寒冷,毛衣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阻挡不了由内而外散发的寒气。
玻璃窗内侧蒙上了一层水雾, 望珊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水滴从弯弯的眼角流下, 她听见电视里关于这场大雪的报道, 于是撇开还在往下淌水的窗户, 凑到李顾行身边跟他挤着一块看。
郴州境内的输电塔因为风雪倒塌, 市区大面积断水断电, 京广铁路也因此阻断。望珊看了眼挂钟, 把放在沙发一侧的毛线收起来。今年的新毛衣早就织好了, 只是没想到冬天会这么冷,她觉得不够,于是打算再给李顾行织条围巾。
往年织毛衣, 她都是要背着他织的。今年她入职了一家三甲医院, 织完一件毛衣都算是忙里偷闲, 还要对李顾行藏着掖着,恐怕等他戴上都是明年冬天了。
去年那场全国护士执业资格考试的结果显而易见, 查成绩那天她没待在家里
,特地跑去网吧, 跟何翠一人开了一台机。分数出来的第一时刻,两个女孩在网吧激动得大喊大叫,后来望珊才给李顾行打电话报喜。
“京广铁路。”望珊推推李顾行的胳膊,问他,“我们坐火车也要走这条铁路吗?”
换做是别人,肯定觉得望珊说话没头没尾。坐火车?火车可通向全国各地,铁路多着呢。不说去哪, 怎么知道会不会走。
可这人换成李顾行,他一下就知道望珊在说些什么。
她只有一次坐火车的经验,从哪里到哪里不言而喻。李顾行没有看过铁路分布图,只知道郴州在湖南,他们一路南下经过湖南到广东,那八成也走了这条线。
“嗯。”
望珊看着电视里的报道,说不出的揪心。马上就要春节了,要是铁路修不好,得有多少人回不了家。
她拧着两条眉毛,要是来根头发飘过去,那头发和眉毛都能扎出一个麻花辫。李顾行戳了一下她的眉头:“你操心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是铁路局的,路出了问题,国家自然会派人去修。今天不是要上大夜班?还不收拾。”
望珊这才意识到自己看电视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急匆匆拿上东西,换好鞋子准备出门。
李顾行也关了电视,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玄关拿上车钥匙。两人手机收件箱最多的内容不再是细碎的琐事,而是时间的报备。
要是时间对的上,李顾行就会接送望珊。
大夜班晚上十点开始,望珊虽然是成年人,但总归是个女人。李顾行忙了一天,虽然累,但还是要亲自送她才安心。
车一路开到医院门口,望珊不舍得离开温暖的车厢,还是不得不解开安全带下车。李顾行叮嘱她把围巾戴上,她应了声好,打开了车门,“我进去了,你早点休息,冰箱里有包子,你明天早上去公司前记得拿两个到锅里热了吃。”
到了科室交班,同事都在说这个怪天。
“铁路冻住了,我走也要走回家去。我想我妈,想我爸,我连给他们的东西都买好了,一年从头到尾我就盼着过年这个时候回家了。我冻死都要回家过年。”
望珊呸呸两声,下意识搬出了李顾行那套说辞,“铁路冻住了,国家会派人去修的。春运呢,这可是个大节日。”
那人问:“珊珊,你就不想回家?”
望珊说:“想啊,可责任在身上呢,你们先回家,等改年我休班再轮到我回。”
“可以啊,小护士已经有老护士的风范了。”
大家嘻嘻哈哈几句,下班休息的下班,上班接岗的上班。
到了春节前夕,原本设计容量四万的广州站滞留了超过四十万人。望珊休息的时候跟何翠闲聊,才知道很多人都困在火车站等着回家。
“咱们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春节排了班,但真轮到我们放假了,还不一定能挤的上火车。就算挤上去了,车也不见得能开!”
人在天灾面前,总归是无力的。望珊忧心之余,也只能好好守住自己的岗位。年三十那晚她又是一个大夜班,家肯定是回不去的,李顾行从家里煮好了饺子,送到医院给她吃。
“你今天喝酒了吗李顾行?”
“没,放心吧,今天晚上的应酬我都推掉了,没有喝酒,也不会酒驾。快吃吧,一会儿饺子凉了。”
望珊嗅了嗅,确认没有闻到酒味,这才放心打开饭盒开始吃饺子,还不等吃,她就知道这个饺子肯定不是李顾行包的。
男人坦然承认:“我手艺没有你好,这是在超市买的。”
望珊看着他笑。
李顾行没辙,捏了下她的鼻子,没好气道,“行了,我不会做饭,连手艺都谈不上。”
这么多年,他都是吃她做的饭才没把身体搞垮。望珊得意地笑了,先夹了一个给李顾行,等他吃了自己才吃。猪肉白菜馅的,没她包的好吃。
“是是是,你的手艺谁都比不上。”
外边响起烟花声,难得有时间吃上两口,望珊得赶在呼叫铃响起来前多吃两个。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问他,“李顾行,铁路恢复了吗?”
“恢复了,前两天就恢复了。”
望珊刚想说真好,可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呼叫铃就又响了起来。她把饭盒塞到李顾行手里,急匆匆喝了口水顺下嘴里的食物,又要开始忙碌。
李顾行想叫她再吃两个都来不及。
他当初就不乐意她当护士,每天遇到一些脾气古怪的病人不说,现在想在年三十吃个饺子都没时间。她倒是舍己为人,主动要求排班,心疼不能回家过年的人心疼同事,就是不心疼他,也不心疼自己。
“李顾行!”
男人的眉还皱着,似是没想到望珊这么快就回来,眼里还有几分错愕。他看着望珊疾步朝自己走来,一只手背在后面,得意洋洋的,像是只兔子。
“当当!”她朝他伸出背后藏着的那只手,上边枕着两个橘子,“是2床的叔叔给我的,他下不来床,还特地祝我新年快乐。呐,分你一个,李顾行,你也新年快乐。”
吃了橘子,李顾行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虽然他觉得这个橘子的水分并不那么足,吃起来也不那么甜,更像是在医院门口摆的年桔树上摘的。
他被这个橘子堵住了嘴,再等他关于她的职业开口,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5.12汶川大地震后,望珊决定要去支援四川。
她和李顾行爆发了激烈的、前所未有的争吵,又或者说不是争吵。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地方?那里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你天天看新闻,你不知道那里余震不断?!”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去的!”
望珊怎么会不知道,这场地震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她每天看新闻主持人报道那些惊心动魄的数字,脑子里想过很多很多。
“还有很多人存活的……”
“还有很多人,那也不缺你一个!你当这个护士才多久?就已经心气高到要去最危险的地方了吗?我告诉你望珊,那个地方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担心同胞,我可以捐钱,捐物资,捐多少都没问题,但是你不能去!”
“我已经报名了,明天就走。”
“所以你早就已经做了决定,结果要走了才告诉我?”
李顾行目眦欲裂,望珊看着他,忽地沉默了。她没办法反驳这句话,她当然考虑过李顾行的想法,可她也有一定要去的理由。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掉出来,她启唇,仍然坚定,“我一定要去。”
“你不要拿眼泪激我,你要是考虑过我的感受,就不会一直犟着要去!你去那干什么?就因为你那傻得不能再傻的英雄主义?你有多高有多强壮,人埋在房子底下,你连砖都扛不起来!”
“扛不起来我就用手挖,如果正好差我一个人呢?我没去,没有人会等着我救援。我去了,一定有人等着我……万一,万一杏姐在那儿呢?”
她夜里总睡不好,脑子里总会响起卢杏的声音。她是汶川人吗?望珊不知道,可只要是踏上那片土地,哪怕只是站上去,她的心都会安定一些。
李顾行不作声了,他看向望珊的眼神里有着很复杂的情绪。她心里装着很多人,时刻想着,不被他知道。她考虑很多人,考虑早已离开的人,考虑还在共事的人,就是不考虑他。
“随你吧。你爱去就去。我不会给你发一条信息的。”
“李顾行!你听我说嘛……”
望珊牵住李顾行的手,她从没那么用力地牵过他,力道大到甚至不算做牵,而是抓。眼泪掉到掌心了吗?还是手心出了汗,所以他的手就那么从她手里挣脱了。
她在这端流泪,眼泪和爱人的决绝都没能阻挡她奔赴汶川的决心。
等待天亮的夜晚如此难熬。
望珊躺在沙发上,几乎是睁着眼睛看着天亮起来。茶几上放着写给组织的决心书,出发支援的车队今早就要出发,行李她早就收拾好了,就放在房间。
李顾行就在房间,她不知道有没有锁门,可就算他锁了门,她放弃行李也是要过去的。望珊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回应,她尝试着拧动门把手,以为会被里面的锁芯堵住,可出乎意料,她只是轻轻一拧,门就开了。
行李还放在那,貌似位置都没有挪过一毫一寸。望珊走过去拎起来,回头时看了一眼李顾行。
他始终背对着她,被子拱起的弧度没有变,连他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望珊看着他,就是知道他没有睡。他在装睡,可她现在提着行李,也不知如何开口。
门就那么轻轻关上了,如果地震也跟关门一样,跟她的脚步一样,轻飘飘的就好了。
第88章
们结婚吧。”
望珊很少会想起李顾行。
目之所及皆是满目疮痍, 救援队日夜不停大规模搜救,她所在的医疗队也在积极进行伤员救治。时间不等人,也不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
望珊只能在碎片时间想李顾行。
信号塔倒塌, 手机只是一个有电的小闸子。望珊知道收不到短信,短暂的休息时间里还是会打开手机看一看。
结果显而易见。或许是因为没信号收不到, 又或许是李顾行根本不愿意给她发。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 她怎么会不知道。那晚写决心书, 她其实也犹豫过要不要给李顾行留一封信。
信的内容她都想好了。少喝酒, 早点休息, 打开冰箱就能看到蜂蜜, 喝多了也要再喝一杯蜂蜜水;要记得吃早餐,冰箱里有煮好的便菜,热一热就能吃;西装要提前拿出来熨, 熨斗要等一会儿才能热, 熨的时候小心别把衬衫烫坏了……
她又回想起医疗队出发援助灾区的那天, 同行的伙伴被亲朋好友簇拥着叮嘱着,她坐在大巴上, 不停朝窗外张望。直到发车,她都没看到一直寻找的人。他没来, 她心里想还好自己也没有给他留信。
李顾行估计还在生她的气,望珊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争吵和次日清晨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等着和家里人联系呢?”
她想着人,就忽视了明晃晃朝自己走来的人。望珊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机在此刻提示电量不足,最后闪烁两下,关机了。望珊摁了两下摁键, 没有反应,她又拍了两下,屏幕依旧暗着。她只能认了手机没电的事实,无奈抬了一下毫无用处的物什,勉强扯了个笑面对前来搭话的同事,“没信号。”
“有时候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做我们这一行,自己不容易,家里人也不容易,相互体谅理解。这儿有一个面包,就一个,自个悄摸吃了,别给其他人。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才共事寥寥数天的伙伴都能关心一下她,怎么李顾行就不能软一点呢?望珊握着那个小面包,眼睛又湿了。她掰着手指算日子,他们在一起七年,怎么就在这事儿上吵成这样?她理解他的担忧,可她也有自己一定要来的理由,他为什么不能理解她一点呢?
眼泪和唾沫打湿了干涩的面包,不等望珊咽下,不远处就传来救治伤员的消息。
她混着眼泪匆匆咽下那口面包,抹了一把脸跑了过去。
望珊每次救助的时候都紧张,余震不止发生在脚下的土地,也震在她心里。她在忙碌之余总是打量那些人的面孔,如果是男性,她就悄悄松下一口气;如果是女性,她的心就会猛然提起来,然后落下去。
她身上带着张照片,队伍里的伙伴都看过,每个人都问照片里的女孩是谁。望珊就一遍遍把照片翻过来,给他们看上面写的“吾女梦得”,然后说,“这是我外甥女,九月份生的,现在还不满十五岁。”
在这片土地上找孩子,大家看向她的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点怜悯和同情。
望珊不介意他们的眼神,没看到梦得,那就是好消息。大家休息时会围坐在一起,说今天又救了多少人,也会说说自己的生活,在哪家医院哪个科室。或许是因为知道望珊才刚从事这一行没多久,大家都格外照顾她,第一杯热水总是先递到她手上,救灾的物资到了,大家也会笑眯眯地给她塞一瓶牛奶或者一个面包。
在四川待了两个月,望珊黑了,人也瘦了。
何翠抱着她哭,说自己天天都在替她祈祷。望珊给她抹眼泪,说老天肯定听到了,所以她平安回来了。
大家伙亲切地喊她“救震天使”“英雄”,望珊脸皮薄,听了两声就红着脸喊他们别叫了。
跟护士长说好了排班的事儿,望珊就跟何翠一块坐公交回家了。
“珊珊,你快给我讲讲在汶川的事。”
望珊默了一瞬,有些不知道从何讲起。想了想,她还是没有说起那些伤痛和离别,只是跟何翠讲大家有多么齐心协力。
“真好,我当时就应该跟你一块去的,我爸妈说什么都不肯。”
李顾行也不肯,望珊下意思想说。可这个名字就像是鱼刺,怎么都咳不出来。
他大概都不知道她今天回家。
回到家,家里冷清得像是无人居住。
不是像,而就是。
玄关柜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冰箱里的东西几乎没有动过,那罐蜂蜜的刻度线貌似还在走之前的位置,更不用说灶台,一看就知道是冷的。书房里她用过的纸笔还摆在原位,看过的书还倒扣在桌面;房间里床单被单还是原来那一套带碎花的,望珊把床上用品全都换了塞进洗衣机,又简单把家里收拾了一下。
洗衣机在运转,她躺在熟悉的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望珊惊醒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床没有在晃,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了家。这里是南方,她也没有在经历余震。洗手间好像有什么动静,她快速下床,在那儿闻到了浓浓的酒味,看见了李顾行抱着马桶吐的身影。
或许是酒精蒙蔽了意识,他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人。望珊看见他通红的后脖颈,伴随着呕吐物入水的声音,他脖子上暴起好几根青筋。
望珊没有什么话想说的了。她安静地走到厨房,用提前烧好晾凉的温水给他冲了杯蜂蜜水。
回到洗手间,原本开着的门关上了。
望珊愣在原地。
手里的水好像被投入了一块沸石,她不知道此刻如何是好,他是知道自己回来了还是不知道?如果知道了,那是故意关上门的吗?她把水放在李顾行睡觉那边的床头柜上,又折到了洗手间门口。
门还是关着的,里面却没有传来动静。她挨着门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抵着磨砂质感的门。里面传来了花洒的喷水声,望珊只当李顾行是为了洗澡才关门的。
等到水声停了,望珊才急匆匆从地上起来,做贼心虚般跑回房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床垫一端陷了下去,她知道是李顾行躺下了。他身上是沐浴露的香味,还参杂着淡淡的酒气。望珊的心脏忽然砰砰作响,心跳声穿透皮肉,从被单上传递到枕头,再由枕头震着耳朵。
两个月没有文字没有交流,望珊想跟他说话,却不知如何讲起。她轻轻翻过身,注视着李顾行的背影。他的头发长了,身形倒是没怎么变,不过她知道他在这段日子里肯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又怎么会照顾家?
“李顾行……”望珊小声喊他。
男人没有回应,身体也没有摆动。望珊往他的方向凑前了一些些,提高了点声量再喊。
他依旧没有回答,连呼吸都保持着那样的幅度。望珊好像听见了他的鼾声,终于放弃了琢磨很久的开场白,只是给他往上提了提被子,也这样闭上了眼睛。
李顾行却是睁开了眼。
他眼里有醉意,又好似有几分清醒。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翻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两人都是如此,好像两个人都已经睡了。
望珊回来的时候睡了一小会儿,其实再睡睡意全无,她心里装着很多事,就这样胡思乱想,竟也在后半夜睡了过去。第二天排了小夜班,她因此没有定白天的闹钟,睡醒一看,身边已经空了,摸着也没有余温。
李顾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望珊也不知道自己在他离开后睡了
多久。她盯着他躺过的位置,注意到什么,一下坐了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的杯子已经空了。
不是她喝的,那指定是李顾行喝的。望珊捧着杯子傻笑,也只能一个人的时候捧着杯子傻笑。
她跟李顾行的作息几乎都是错开的,有时候她去上夜班,李顾行才回来。要是遇到白班,李顾行回家的时间也很晚。两人之间的交流少之又少,望珊心里觉得不安,他只说公司现在在忙项目,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话。
望珊没人可诉说。
同事就是同事,再怎么亲密相处,她都找不到当初和王蔓菁相处的感觉;跟何翠说?她年纪太小,还没有经历过感情上的事,多说无益。望珊设想了一下自己跟何翠说这些感情事的场景,对方肯定会十分愤慨,甚至会痛骂李顾行。
李顾行有错,她自己也有错。说来说去,两个人又都没错。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过渡这次争吵。
奥运会将近,满大街都是宣传广告,过街天桥、地下通道,几乎都在售卖福娃的模型玩偶。望珊在奥运开幕式当天很幸运的上白班,下班的时候经过天桥,卖唱人面前摆的都是福娃。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每个形象都买了一个,背着娃娃回家。
一堆孩子围在楼下玩弹珠,她驻足笑着看了一会儿,想着要是小胖也在的话,肯定跟这帮小孩一样撅着屁股。
小胖在他们搬家后来过一次,打那之后就再也不来了。
或许是距离远了,他一个小孩,没人接送多危险。
望珊收回目光,连嘴角的笑容都吝啬了。她把钥匙和钥匙上挂着的半颗心挂到墙上,把福娃全摆在了电视机前。
李顾行今天回家很早。
奥运会开幕式,多么有意义的一个日子。
两人心平气和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播放的画面。
界面暗了下来,场馆上方炸过一圈烟花,第一个节目开始,全场都在高声倒计时。望珊看入了迷,又突兀地想到应该提前接一杯水来的。
穿红色衣服的小孩开始唱歌了,她唱着“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望珊在电视上看见了穿着不同民族服饰的小孩举着国旗入场,急匆匆跑去倒水,眼睛一直往客厅的方向瞟。
电视画面定格在五星红旗上,望珊终于坐下来,将那杯水搁在李顾行面前。
李顾行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那杯水。
他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望珊,我们结婚吧。”
第89章
李顾行觉得是时候做出些新改变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们现在这种状态,或许是因为他们在一起七年而没有进展,彼此都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模式。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 心里却装着很多想说但又说不出口的话。他不清楚望珊到底想说什么,总之他总是欲言又止。
工作成了他逃避交流的最好借口, 很多时候他只是喝醉了酒, 但不是神志不清。
当初为什么着急买房子呢?以至于卫生间的门是磨砂的都不清楚。他在玻璃里面, 她在玻璃外面, 他知道她一直抱着膝盖坐在门口, 或许她也能感受到里面那道沉默注视她的目光。
然后他会开始放水, 花洒哗啦啦喷着水, 她还是坐在外面。男人洗澡能用多长时间呢,不过是抓抓头,搓搓身子, 再擦一道。他确实是这样做前面两个步骤的, 只不过关掉花洒, 他并不急着擦干穿衣服。
门口那道身影逃也似的跑出他的视线,他这才缓缓扯下毛巾, 擦身体穿衣服。
望珊当然没睡,李顾行也不会戳破。就不说他亲眼看着她在外边坐着然后跑开, 就说床头柜上那杯还温热的水,她就不可能睡着。
喝了那杯水,李顾行就上床睡觉了,也仅此而已。两人背对着彼此,中间的距离再怎么近,他们都保持着这个姿势。
李顾行觉得是时候结婚了,或许他们的身份从“情侣”变成“夫妻”后, 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就会好开口了——夫妻嘛,再亲密不过的关系。
他思考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开口,于是奥运会开幕式那晚,望珊在他手边放下一杯水的时候,那句话就自然而然地蹦了出来。
“望珊,我们结婚吧。”
望珊一直以为自己听到“结婚”时会很激动,甚至流泪。
那可是结婚,不是去面馆吃饭,也不是去逛商场。她从家里跑出来的第一年就在期待这件事。因为太郑重了,所以李顾行从不把结婚挂在嘴边。她也不逼着他,他们迟早都是要结婚的,她知道,所以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可出乎意料,听见这句话,望珊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好啊。”
李顾行想,或许望珊也觉得他们需要这样的改变。
结婚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是一件简单的事。
房子车子都有了,他们连彩礼都不需要担心。最麻烦的事情是结婚本身,两人的户口本都不在身上,要结婚要登记,那就一定要回一趟老家。
望珊特地调了班,李顾行也把行程空开了几天。
望珊的身份证过期了,买不了火车票,李顾行决定开车回去。临行前一天,两人来到商场,打算买点东西回去。
上次一起逛商场,还是望珊考完护士资格证那天。今天来,心境完全不同了。她在商场入口的小摊上买了杯珍珠奶茶,香芋味的,加了珍珠和椰果。吸管“啪”一下戳进去,她递到李顾行面前,他避开了,意思很明显,不想喝。
望珊悻悻伸回手,自己喝了起来。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太甜了些,就连哽啾的珍珠和脆爽的椰果都变得硬硬的。剩了大半杯,她也不想喝了,走到商场二楼,这杯香芋味的奶茶就这么丢进了垃圾桶。
“你想买什么?”李顾行问。
“看看吧。”望珊说。
没有返乡的经验,她也不清楚到底要买什么。望珊提前问了同事,听他们说无非就是吃穿用。挑些城里有的点心零嘴,给爸给妈买几件新衣裳,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望珊给自己妈买衣裳,又给李顾行的妈买衣裳。她倒是清楚记得妈的身段,就是不清楚她现在胖了还是瘦了,于是夏衣没给买,只买了冬衣。至于爸,她是完全不记得了,衣服多大的码不记得,更不用说鞋。不过爸抽烟,这她记得清楚,他爸也是。两个人各选上两条好烟,再买上瓶洋酒,也就差不多了——财不外露,李顾行有钱,也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多年没回家,但家里那些人什么性子他们还不知道吗?穷乡僻壤出刁民,这些俗语不全是乱说的。有了联系,再知道他们有了钱,以后就会扯着他们的裤兜子不放了。两个人都打算好了,回家的时候穿的简单些,车?就说是借的。
东西都是望珊挑的,李顾行就只负责买单。买完这些貌似没有别的什么了。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望珊听见某个店铺放的歌声,心跳忽然重了。
她驻足听了一会儿,又扯着李顾行的袖子,喊他。
“你听。”
“听什么?”
“这首歌是英子唱的。”
“我知道了。”李顾行说。英子唱歌确实好听,但过去好几年,他早记不得英子的声音了。
应和归应和,应和完就该走了,他等了一会儿,见望珊没有要走的打算,他又说,“所以你想让我听什么?我还有个电话要打。”
国外的局势并不那么风平浪静,他已经隐隐感受到了,房价车价就是一个问题。但对于公司,对于他做的这一行来说,反而是个发展的好机会。
结婚是大事,但赚钱也不能耽误。
望珊还站在原地:“歌不是阿狗写的。”
“你怎么知道?她跟你说的?”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望珊当然不可能有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她那会儿连手机都没有。他这么说,只不过是等望珊说“没有”,然后就可以走了。
望珊说:“感觉。感觉不一样了,跟我在后街听到的感觉不一样。你没听出来?”
“没有。”
望珊没说什么了,她跟李顾行说回去吧。路过
银行,她又进去取了一笔钱,用的是她自己的银行卡。
李顾行看见她往包里塞的那沓钱,少说也有四千块,心里轻嗤她还不是变得那么市侩了——就跟她去汶川,回来之后爱听那些人喊她“救灾天使”“抗震英雄”一样。
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第二天他们就出发了。
望珊有些紧张,七年没有回家,她只要想到那种场景,心里就七上八下没个底。她看着窗外疾驰朝后奔去的风景,想去找李顾行说说话。
他在开车,目视前方,心无旁骛。
望珊把头扭回去,专心看风景。
这一趟开了大半天,最后李顾行决定夜里在高速服务区过了,清晨再回村。望珊没有异议,李顾行家里有他的房间,但她没有,爸肯定不会给她留着那间柴房,她也不可能说跑到李顾行家跟他一块睡。
车里空间不大,两人根本躺不舒服,也睡不熟。望珊知道李顾行没睡着,于是问他,“李顾行,你想过回去是什么样子的吗?”
“没想过。”
有什么好想的,他带她跑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会再回去。李顾行跟家里的关系其实并没有表面那样好。家里送他去读书,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挣面子。他爸对外大方宽容,对内却处处撒气。或许他真的没良心吧,家里送他出去读书,他读到外边去,就再也不回家了。
“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就知道了。”
望珊觉得是这样。
天还蒙蒙亮,他们再次启程了。到了山下面的镇子,她的心反而镇定下来。
“我去买点东西。”
李顾行把车停好,跟着望珊一块下了车。两人许久没说过家乡话,要说的时候反而拗口。望珊磕磕巴巴,半是方言半是普通话,李顾行试着回忆了一下,干脆放弃了。
望珊在买水果买牛奶,李顾行的视线扫过柜台后面的烟草架,他烟瘾犯了,只想抽一根缓一缓。镇上的小卖铺多卖散烟,盒装的没有他平时抽的那一款,他挑了个还算合眼缘的,打算付钱,却发现自己身上的钱已经用完了。
“十块钱没有?”老板睥睨着他。
十块钱而已,李顾行身价是十块钱的数百倍数十万倍,能轻轻松松买下几十间这样的超市。可他掏遍了口袋,居然翻不出一张十块钱纸币。
他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刚想问ATM机在哪,眼前一只手已经拿着一张纸币递了过去。
望珊只是替他付了钱,再没说什么譬如少抽一点、抽烟对身体不好的话。
李顾行抿抿唇,拿着烟到外边抽了起来。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个烟抽起来怎么都不舒服。
望珊在旁边等着他,她看向男人,笑着开口,“李顾行,我记得我第一次赚钱,赚的就是十块。”
李顾行的后背热了起来,他也想起来了,他还把那张纸币夹在了笔记本里——钱呢?
他想不起来了。总之肯定不在笔记本里。
手里的烟抽了两口,最后还是被丢到地上捻灭了。李顾行有些心烦气躁,主动提起放在地上的水果和牛奶,拎到了后备箱里。他开车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台ATM机,取了钱,把钱包装得鼓鼓的。
可以上山了。
路被修过了,如果当初有这样的路,望珊自己就可以跑下去,他们当初跑下山的时候也可以更快一点。车子离村子越近,望珊的心就越不安定。
他开进村,村门口住的那户人家养的大黄狗汪汪叫。狗吠声引来几个人出门查看,见到是一辆没见过的小汽车,都好奇地往前跟了两步。望珊看见了以前经常去看碟片的小卖铺的叔,他变老了很多,朝前张望的时候都要眯起眼睛才行。
“下车吧,我陪你一起。”
车停在了他们两家的中间,李顾行在后备箱里拿东西,望珊站在车门旁,张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庄,也在寻找家的方向。
“死孩子,你跑到哪里去?”
望珊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先看到一个小娃娃,穿着开裆裤,露着鸟。他后边还追着他妈,望珊和那人对视,皆愣住了。
“珊子!”那人不可思议地喊。
“二妮?”望珊不可思议地辨认了一下。
女人把光屁股的孩子抱起来,孩子打量这个没见过面的姨,姨也在打量他。
望珊看看孩子又看看二妮,觉得她跟记忆里的姑娘一点都不一样了。快说些什么,说些什么?
她开口:“你娃娃?都这么大了?”
二妮抱着孩子,不知道该怎么笑了,“这是小的,还有个大的,读书去了。”
读书好,读书好啊,不读书怎么行。望珊机械般点着脑袋,二妮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干燥的唇嗫嚅着,娃娃先一步嚎了出来。女人颠了一下孩子,终于出了声,“回来了?”
“嗯。”有了这句话,话匣子好像打开了。望珊走上前去,握了握孩子黢黑的小手,“我是你珊珊姨,你还没见过我呢。”
娃娃看了她一眼,扭过头去,扒着妈妈的脖子。
二妮笑了,朝孩子的屁股蛋轻轻拍了一巴掌,“丑孩子,还怕羞。”
李顾行走了过来,望珊站到他身旁,挽上了他的胳膊,“我先回家看看,晚些再去找你玩。”
二妮欲言又止,要休又言,“回家……你回家看看吧。”
望珊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强了。
她沉默着走到院门口,站在篱笆前踌躇不前。篱笆门居然这么矮的吗?她把手搭在上面,不敢推开。
门“嘎吱”长响一声,她记忆中的人佝偻了背,两鬓也出现了白发。那人好像不认得她了,望珊抖了一下,颤巍巍喊了声爸。
沉默,再是沉默。娃娃在哭,鸭子在叫。
望珊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恨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了。她推开篱笆,又喊了一声。李顾行喊了一声叔,他迟缓地应了一声,而后又应了一声,背过身回屋了。
望珊和李顾行对视一眼,跟着进屋。
视线掠过院里的那间小柴房,不出她所料塞满了柴火。院里的鸡鸭少了很多,没有牛,但那股牲畜味还是很重。她像是在寻找什么人,急迫地扫过路过的每一寸地方。
家门开了,里面没有灯,望珊走进去,扫视一圈,问爸,“妈呢?”
爸变得平静了,变得没有以前那么暴躁了。望珊以为他见到她会暴怒,她看见茶几上放着瓜子壳和烟灰缸,甚至害怕他会抓起瓜子壳泼她,或者用烟灰缸砸她。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到厅里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望珊就要忍不住再问一遍时,爸终于开口了。
“你妈没了,前两年走的。”
望珊那颗砰砰直跳的心不再跳动了。
第90章
妈埋在一座比山更高的小山上。
望珊知道这条路, 她背着背篓,一路往妈在的方向走。
爸说这个山头是妈临终前自己选的。为什么要选这里呢?望珊埋怨妈,这是阴坡, 连猪草都长得不好,生前过得这么苦, 死了为什么还不给自己找一块水草丰满的地方?
她又开始恨爸, 妈说埋这就埋这, 他不是爱装懂?不懂这里风水不好?为什么不拒绝?
望珊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的步伐一下比一下重, 怨妈恨爸, 最后这些情绪都归到了自己身上。为什么才这点山路都觉得走不动?
李顾行想把她肩上的背篓背过来, 她说什么都不让。那座小土坡就在前边了, 为什么他要拦着自己走快一些?
她看见了妈的坟,只有一个坟头,没有碑。坟很旧, 又好像很
新。旧是因为这里是阴坡, 连草都不乐意长, 稀稀拉拉的,看着都可怜;新是因为土堆上的草被人割过, 瞧着还是个平头。
谁割的呢?望珊猜是爸。她冷哼了一声,哼这个马后炮行为, 又哼他没做过活,连草都割不干净。
她沉默着把土包上边的杂草都给拔了,又砍了附近最高、最漂亮的一棵小树,在叶子上挂满了纸钱,插在了土包的上边。
做完这些,望珊终于能跪下来了。膝盖磕在碎石子上,不疼, 或者说疼得不够,她心里还是麻的。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回应,叶子在晃,纸钱也在晃。
李顾行跟着跪在旁边,他确实要跪的,不单是因为这是他岳母,他的另一个妈——其实当年他能带着望珊跑,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妈。
那晚他悄悄翻进了自家院子里,偷偷拿了给牲口喂的药,酒坛子就在她家的厨房,她妈在外边操持,只要能躲开她妈下进去,一切就都能成了。
可妈看到了,她进来拿酒,正好看见李顾行往酒坛子里下药。妈瞪大了双眼——她的眼睛跟望珊一模一样。她应该尖叫的,然后把所有人喊来。但她没有,她只是快速看了一眼李顾行,紧接着抢过了他手里的东西,亲自往酒坛子里倒。她那么镇定,还不忘拿筷子搅匀了,把灶台上的水渍擦了,反倒是李顾行乱了阵脚。妈抱着酒坛,眼里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走出厨房前,她绝决地看着李顾行,眼里还有泪光。
“好孩子,带着珊子跑,再也别回来!”
他应该早点说要结婚的,说不定那样还能让望珊见到妈最后一面。
望珊在给妈烧纸,火光映在她眼里,照得她的脸透着一股诡异的红。她把带来的纸钱全烧了,然后开始烧新买的衣服。那股味道其实并不好闻,但她连鼻头都没皱一下。
衣服渐渐烧没了,冲天的火光逐渐平静下来。李顾行看着望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地址,里面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边缘已经出现了开裂的迹象。
她把信纸掏出来,一张一张往余烬里放。
火光再次燃起来了,文字变得扭曲,李顾行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只能看见几块区域的字有被水打湿留下的痕迹,朦朦胧胧的,最后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望珊靠在小土包上,轻轻说,“妈妈,其实我每天都在想你。”
站起身来,站在土包前,面前是下山的路。
*
李家对于儿子的归来很高兴。
李顾行功成名就,光是这一点就能盖过他多年毫无消息的事实。他爸炫耀儿子带回来的烟酒,他妈炫耀儿子带回来的新衣。
男人皱着眉,不适应这样的感觉。他直率坦白:“东西是望珊给你们挑的,我回来是来跟望珊结婚的。拿了户口本,明天就走,还有事要忙。”
来他家凑热闹的邻居讪笑,打着圆场说两个人都有出息了。至于为什么是跟望珊结婚,他们知道原因,也不会当着主人家的面说。
那杯喜酒,大家都还记着呢。
客人走了,李家安静下来。李顾行他爸抽起了镇上卖的散烟,李顾行也抽起了城里买的香烟。
他爸在腾腾的烟雾里眯着眼睛:“想好了?”
想什么?跟望珊结婚这件事?还是明天就走的事?李顾行懒得想,反正都是事实,干脆一口应下:“嗯。”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前几年。”
父子两之间似乎一直都是这么沉默的,李顾行无话可说,只沉默着抽烟。烟抽完了,他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索性继续抽。
他爸说:“别抽了,你妈给你铺好了床,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出发。”
李顾行应好。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思考着望珊睡着了没有——他们还没正式结婚,回到老家,肯定还是要回自己家睡的。他其实不在意这些,望珊家根本没有房间给她睡,比起让她睡柴房,那些流言蜚语管他呢!
可望珊还是决定要在自己家睡。
柴房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她睡的那张床好像更小了一点。被褥是新的,一直包在袋子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股霉味。望珊睡不着,她睁着眼睛,想起小时候爸喝醉酒的时候,妈和她挤在这张小床上,指着头顶上的裂缝说那是天上的河,睡着的人可以从那里游到月亮上去。
她试着闭上眼睛,没有河,也没有月亮,只有妈的样子。妈走之前是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出来,她没见过,所以只能想象,可是想象不出来。
想象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强迫自己入睡,想在梦里见到天天都想的人。
望珊睡着了,梦里没有河,没有月亮,只有妈坐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专心给她烤红薯。她睁开眼睛,盯着那道裂缝,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望珊再也不想躺着了,她走出柴房走出院子,在门口看见了李顾行。
她想起柴房里的秘密,带着李顾行进了院子,又进了柴房。
这里都是灰,李顾行看着望珊猫着腰,用木棍一点一点挖开了一个角落。里面有一个饼干盒,她取出来,拍干净上面的灰。
李顾行觉得好笑:“埋在这,不怕老鼠给咬了?”
望珊朝他笑:“老鼠都找不到这里。”
这倒是。李顾行跟着她笑。
“里面是什么?”他问。
望珊没说话,只是把盒子打开,说这些东西都要带走。
里面装着一沓泛黄的信。
李顾行知道这些信是谁写的。他写的,写给望珊的。
他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似乎惊讶于这些东西居然没有出现在茅坑里或者是哪个山沟。望珊只是挖出来,却没有打开信纸看内容的意思。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没说到底往哪儿走。
李顾行以为她要去妈的坟头再看看,可两人就只是这么走而已。
走出了村子,再往村子外边走,他们走上了山,翻过一个山头,李顾行终于熟悉起来这条路了。
这是他们从前上学的路。
求学这条路太苦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李顾行最先忘的就是这条路。
跟望珊一起走这条路,又让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都已经这么大了!”
顺着她的视线,李顾行看见她口中长大的树。
他当然记得,那年他们玩捉迷藏,望珊就是爬到了这棵树上。
“你当时又小气又记仇,从那之后就再也不跟我玩捉迷藏了,我还求了你好多次。”
望珊噘着嘴,嘟嘟囔囔,好像还在计较他的小心眼。
李顾行笑起来,他捏捏望珊的脸颊,“现在就可以玩,我肯
定找得到你。”
望珊摇头。
那会儿树还是小树,小小的她一溜烟就能钻上去。人长大了,树也长大了,她或许还能像从前一样一下蹿上去,但她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谁都没再提要玩这个游戏了,望珊继续走,走过割猪草的地方,走过种果树的地方。再翻过一个小山坡,背后就是学校。
政府出资建了新学校,这所学校不会再有学生来念书了。大门上了铁链,望珊要从墙上翻进去,李顾行不认同,觉得土墙会塌,很危险。
“塌就塌呗,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望珊狡黠地眨眨眼。李顾行还要再说什么道理,她打断他,“哎呀,墙塌了还有你在嘛,你就说帮不帮我!”
他在有什么用?他又不能在墙踏的时候把墙稳住,也不能在墙塌了之后把墙扶起来。
总之李顾行还是帮了。他抱着望珊的腿,把她高高地举了起来。望珊惊呼一声,还是攀了上去。她跨坐在墙上,伸手要把李顾行拉上来。
“你先下去,我自己翻上去。”
望珊撇撇嘴,不搭理他了。她进到学校,之前在这里学习的场景历历在目。
“这是我的教室,这是你的教室。你之前坐在这个位置,下课的时候我总是跑来找你。”
“所以他们才说你是我的小媳妇。”
“那他们也没说错嘛。”
两人又在学校里转悠了一圈,真的要走了。望珊又被托到了墙上,这次却不急着跳下去。坐在上面能清晰感受到风,下次再来这里感受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总之这所学校应该不会在了。
李顾行坐到她身边,望珊看他。人们都说“腰圆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农夫”。李顾行成了老板,但他还是那么俊朗,只是五官变得更深邃了。
望珊看向远方,李顾行转头,注视着她。
“李顾行,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应该吧。你的呢?”
“我的?应该吧。”
两人像是在打哑谜。
望珊靠在李顾行肩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村子,李顾行很轻易地就从家里拿到了户口本。
望珊那边也很轻松。
爸没有从前那么臭脾气了,他把户口本递给望珊,只说他们以后要好好的。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她妈。
望珊突然就哭了。她从包里拿出那一沓钱,这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攒的,里面没有李顾行的一分钱。她问爸如果当年家里有这一笔钱,他还会不会因为一头牛把她卖给别人。
爸没说话,望珊或许知道了答案。她把钱给了爸,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领证。
这次不是一个领证的好时机,望珊没提去民政局的事,李顾行也没提。他们倒是去了一趟派出所,把望珊的身份证换了。
两人回到了南方,回到了那个大平房。
望珊坐在沙发上,坐在李顾行之前坐着的那个位置,对李顾行说:
“李顾行,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
第91章【正文完】
第91章
李顾行搞不懂望珊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学习想当护士, 他全力托举;家里的各项开支都不用她操心,房产证上他们的名字并列,房贷不用她还一分钱;如果她想开车, 他可以送她去驾校,再给她买辆车也没问题……她总不能要公司, 公司交到她手上, 她不会管理又有什么用?
她想结婚, 他主动提了, 也带着她回家领证来着。出了那样的事, 谁心里都不好受, 他理解, 也是她自己不想在这个节点上结婚的。
李顾行心里说不出地烦躁,他攥住望珊的胳膊,问她在闹什么脾气。
“我没有在闹脾气。”望珊的声音平静, “我只是觉得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会更好一点。”
李顾行觉得她这句话就是在说分手。
不就是分手?谁离了谁不能活?他看着望珊收拾东西, 想到她现在离开, 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分开了,她还能依靠谁?
可望珊平静地从衣柜里收出衣服的动作又让他感到恼怒。
情绪上头, 关心就成了讥讽。
他嗤笑一声:“你想好了望珊,今天要是离开这个门, 现在拥有的这些都不属于你!”
宽阔舒适的房子,便利的家电,甚至是他手头能提供的所有资金和资源。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多少人穷其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她得到了,现在又在装什么清高?
他在焦躁,甚至是威逼利诱, 望珊只是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再一件件叠好放进提包里。行李不多,她平时很少给自己买东西,不费多少时间就能收拾完。李顾行在她收拾的时候逐渐沉默,或许他也意识到自己这样有多败坏。
望珊把钥匙挂在玄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里。
门关了,咔哒一声,一点都不重,望珊走的时候不带一点脾气。客厅里的钟表在滴滴答答响,李顾行从没觉得这个钟这么吵过。他忽然在家里走了一圈,玄关、厨房、客厅、阳台,甚至是大大小小几个房间。最后他一屁股坐回沙发,把衬衣的上方两颗扣子解开,呼吸终于顺畅些了。
她离不开他的,他就是这样想的。他在公司做了那么多决策,没有哪个判断失误。
事实是望珊确实离开了他。
她站在楼下,一时之间不知道往哪里去。他们搬过好几次家,但都是李顾行在张罗,她要做的就是收拾行李,跟着他走就好了。现在她走出家门了,然后呢?
总是要找个房子来住的,她脑子里没有何时回去的打算,找房子没那么容易,但她知道怎么过渡这个时期。望珊迈出步子,坚定地往小区外边走。
她庆幸自己做过很多份工——如果那些零零散散的活也算一份工作的话。总之她清楚自己现在要去哪。找一家旅馆,短租一段时间,再找一间出租屋。
医院附近就有很好的选择。很多外地求医、要照顾病人的家属就住在这附近。旅馆的位置也很好找,抬头看,看见亮着灯的招牌就是了。
望珊找到一家条件还算不错的旅馆,先付了两天的钱,算是解决落脚的问题了。这里条件简陋,但保证基本生活没什么问题。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洗澡不方便,至于吃饭,她可以在医院食堂吃。
从今天开始,她要离开李顾行开始独立生活了。
望珊一开始还是惶恐的,可她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更适从。
她有自己的工作,虽然薪资赶不上李顾行,但养活自己总归是没问题的。就算她不做护士这一行,她还可以去发廊,或者去打零工——她给爸的那笔钱,就是她自己用手攒出来的。
上班的时候认真上班,下了班,她就去找房子。
望珊自己找的房子还是在医院附近,面积和他们从前在后街的家大差不差,一张小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再配一个小厨房和厕所。面积小,她躺在里面却觉得安心。
她还是会经常想起李顾行。
外国的金融危机影响到国内,同事们整天都挂着一张苦脸。望珊不懂什么是金融,但提到“楼市降温”、“车市暴跌”她就懂了。
“你家不是买了房?还有车,房贷车贷还完了吗?我现在都后悔死了,房贷没还完,房价又跌成这样,卖出去都是亏!”
望珊只能讪笑。
李顾行从不让她操心这些事,望珊觉得自己有点被他惯坏了。她在学校从不担心学费生活费,就连学习设备都是最好的。毕业了出来工作,他也从不用她花自己的工资去照顾家里。
金融危机,他的压力是不是更大了?
他吃饭没有?吃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天气开始变冷了,他有没有穿暖一点?应酬变多了吗?他的酒量浅,有没有像上次那样把酒偷偷换成葡萄汁?
望珊担心他想念他,她不可否认直到现在为止她还对他有情,可她不会给他打电话,更不会回家。分离不是割舍,只是给彼此一些空间。她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才能好好地去爱他。他已经是成年人了,知道怎么照顾自己才对。
南方进入秋天后,望珊决定给自己织一条毛衣。
她精挑细选了自己最喜欢的颜色,刚起完针就发现针数起多了。她还停留在给李顾行织毛衣的惯性思维里,却不知道自己穿要起多少针。望珊毫不犹豫地拆掉了,她重新起了针,起一针就在自
己身上比划一下,确保这是一条最合适自己的、只适合自己的毛衣。
以后变老了变胖了也没关系,她再给自己织就好了。
之前那几年她给朋友织,给李顾行织,真正织起来,她才意识到其实给自己织一件毛衣不用多少时间。
为什么总是忘记自己呢?
护士望珊。会织毛衣的望珊。终于会给自己织毛衣的望珊。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的望珊。
同事问她毛衣是在哪里买的,望珊腼腆地说是自己织的。他们夸她手艺如何好,针脚如何密,她被夸红了脸,说可以教他们织。
休班的时候,当真有同事到她的小出租屋请教。除了自己科室的,别的科室也有。望珊向来是个热情的人。更何况她对那人不陌生,刚开始支援汶川那几天,就是她给了自己一个面包。
“你自己一个人住?你对象呢?”
望珊眼里藏不住的诧异,她们虽然有交流,但她貌似没有提到过李顾行。那时候的他确实就跟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光是想起都觉得疼,更不用说提起。
那人解释:“就出发那会儿,他跟我们说你是他爱人,说你入这一行晚,请我们多照顾你一下。还要给我塞钱,搭把手的事儿,哪费得着花钱。那会儿车上不就坐了你一个?我不会认错的。”
客人还没走呢,望珊就一直在想李顾行。
*
李顾行没有时间想望珊。
金融危机对房价车市影响巨大,对公司反而是一个逆风发展的好时机。他几乎住在了公司,专注于搜索广告这项增值服务。
这是属于他们的盈利时刻。
庆功宴那晚他本来是不想去的,大家伙都带家眷,他去了也是自己一个人。李顾行原本打定主意不去,可他是领头羊。更何况不去反而显得他放不下。
他有什么放不下的?他当然要去,而且是自己一个人去。
酒过三巡,大家聊的话题不再局限于公司和生意。男人聊战争聊局势,也会聊到家庭。李顾行很久没回家了,他们看在眼里。
天涯何处无芳草。他们这样说。
李顾行但笑不语。
他没想过别人,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为什么呢?他脑子里浮现出望珊的样子,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他兀自摇了摇头——不好,换了谁都不行。
“老赵啊!”有人嘻嘻哈哈提到了赵文卓。
赵文卓立马撇清自己:“公事别扯上私事。在公事我们能受得了他,私事只有一个人能行。”
李顾行对赵文卓从来没有别的心思,他们的关系无非是各取所需。他需要她的资金,她需要他的头脑。他们共事这么多年,这份平衡一直维持着。他不想再提及这些话题,大家识趣地喊起了喝酒。
今晚肯定是要回家的,躲不了。
他这段时间并非完全不回家,回了家,他从不开灯,就这么摸黑到浴室、卧室,睡一觉,天亮又去公司。今天喝了酒,但不至于醉到不省人事,李顾行还是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安静,太过安静了。望珊从前在家的时候也安静,但不是这种安静。
她看电视的音量恰到好处,不会聒噪,也不会让人忽略。
当初为什么要选这么大的房子?
属于她的那把钥匙还挂在玄关,半颗心坠在那。钥匙挂件是她选的,两个小木头人,没有刻画表情,牵手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嘲讽他们目前的关系。
李顾行撇开视线,踱步到厨房。
一个厨房的面积就能抵过后街的出租屋,这么大的厨房,应该换个大的冰箱才对,可她一直不愿意换。李顾行上上下下打量这个东西,又按了一下冰箱上的留言键。
他很久没有留过言了,他以为摁下去不会有声音。
可冰箱在说话。
“他”在说话。
“‘望珊,好好吃饭,要吃新鲜的饭。’”
李顾行选择了下一条,按下播放。
这次是“望珊”在说话。
她说:“‘李顾行,上班加油!’”
三四年前的留言了,那会儿他刚买了这个冰箱,拉着望珊叮嘱她怎么操作。她总不好意思说话,开了口,声音也是含羞带怯的。留言功能不是一次性的,可她说话总是要斟酌很久。
李顾行不断按着播放键,她的声音一遍遍传出来。有些失真,或许是机器和真实的人声不一样,亦或者是他有一段时间没听见望珊的声音,总归是不真切的。
像是蒙上了一层保鲜膜,摸上去,才发现有这么个阻碍。
不要待在厨房了,这里有太多她的痕迹。
这也是她的家,处处都是她。
客厅的沙发还铺着夏天用的麻将凉席,望珊总是喊竹席夹到她的头发;茶几上垫着米白色的蕾丝桌布,上边摆着服装杂志,已经是上个季度的流行款式了。阳台上什么时候多了几盆绿植?她终于不再关注那些葱啊蒜了的。
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她花了多久才弄成现在这样。
没了她,他的日子照样过。
李顾行觉得望珊不在也无关紧要,家里的事何必亲历亲为,他大可以请家政。他确实请了,家政跨进玄关的那一刻他就皱起了眉,他忍了下来,却在对方调换电视前摆着的那几个福娃的位置时忍无可忍。
男人躺倒在床上,缓缓吐出了口气。
没有谁离开谁不能活。
李顾行就这么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翌日电话响起,他几乎是惊醒过来的。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的是他的私人号码——李顾行心跳加快了些。这肯定不是工作上的事,他笃定。
他坐了起来,脑袋还有些晕眩。水在哪里?来不及找了,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你好,哪位。”
“是我。”那边传来温和的声音。
李顾行的心落了下去,还是用客气的语气回应,“周导。好久不见。”
老周的纪录片剪辑完了,他想在影片正式上映前邀请当事人看看。他尝试过联系很多人,但很多人都再难联系上了。拨打李顾行的号码前他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结果显然是个惊喜。
他邀请了李顾行和望珊——如果他们还没分手的话。他们确实还没分手,但到场的只有李顾行一个人。
对于这样的结果,老周见怪不怪。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厅,看见李顾行西装革履,老周也见怪不怪。
李顾行客气喊他:“周导。”
老周用温和的笑打断他:“不要搞生意场上这套,朋友叙旧,喊我老周。”
李顾行笑了笑:“老周。”
以局外人的视角看局内的自己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李顾行觉得屏幕里的人是自己,又不像自己。
他抬起头环视店里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他在玻璃窗上的倒映看见自己,样貌其
实没有什么变化,可镜头里的自己于他而言更像是个陌生人。
“很奇妙的感觉对吧,现在的你大概不能相信你以前会做出那样的事,甚至连想都想不起来。”
他居然会因为卖出了第一套房而抱着望珊在街上旋转,会傻傻地看着她吃一碗兰州拉面,居然还会在昏暗的小路上跟她嬉笑打闹。
明明这只是几年前发生的事,看起来却一点都不真实。
老周说:“走得太快,有时候也未必是件好事。”
李顾行本来应该开回公司的,不知为何就开到了后街。
冬天的后街是这么冷清的吗?
他在公交站停了车,按照记忆寻找那家兰州拉面。店还开着,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牛膻味。后厨的男人在扯面,包着头巾的女人在炒菜。外边靠近厨房的一张桌子是空的,那里本该坐着两个写作业的小孩。
见到来人了,老板娘问他要吃什么。
李顾行要了一碗牛肉拉面。
老板娘要进后厨,他又问,“老板娘,你家两个小孩呢?”
“上学去了。”
李顾行想起来,以前他们白天都要干活,只有晚上才有时间来吃面。
面端了上来,价格还是那个价格,牛肉倒是多了两片。从前是三片,现在是五片。要是和望珊来吃,以前他能吃到六片,现在他能吃到十片。
也不是多好吃的面,李顾行却吃到肚子胀。他很久没有吃得这么撑了,连汤都喝了。难怪望珊总喜欢来吃兰州拉面,这个价钱,能吃到撑,怎么不算划算。
李顾行往NO.5801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先路过士多店,再路过原来王蔓菁的发廊,前者还开着,只是老板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后者在他们没有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变了,中间开了什么暂且不知,总是现在开的是一家碟片店,老板是个生面孔。
换句话来说,李顾行才是那个生面孔。
“进来看看?我这儿什么碟片都有。”
李顾行说先不了,自己还要去看房子。
NO.5801还没拆,李顾行以为这栋破房子应该塌了,可没想到它居然还好好的。他们住的那一间贴着招租,他试着打了个电话给房东,对面接了,这次是熟面孔。
等房东来的时候,李顾行环顾四周。
那块小地居然还种着葡萄,天冷了,上边不剩叶子,但他直觉那是葡萄。
望珊以前最馋这株绿葡萄。
后来他们搬家,他还给她把最后一串摘了下来。她当时又喜又怕,非要一下就把那串没完全熟透的葡萄吃完。
阿狗从前用砖头搭灶的位置还留着黑黢黢的印记。
李顾行看着那处印记,莫名笑了一下——阿狗以前最喜欢朝房东的地里撒尿。
至于卢杏那一屋,他以前对里面住的人颇有微词,可自己不在望珊身边的时候,是她和王蔓菁一直在照顾望珊。
真正市侩的人是他,心胸狭隘的人也是他。李顾行在此刻坦率地承认了这个事实,没有朋友实打实真诚地对待他,他不会为了所谓的朋友提心吊胆,更不会为了所谓的朋友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望珊是个重感情的人,她也受到了感情的回馈。
他嫉妒,又羡慕——这种心态折射在望珊身上,深深伤害到了她。
但他又是幸运的,因为望珊爱他,只是这份幸运正离他越来越远。
“你要租房?”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思路。
胖房东还是那个样子。她认出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上上下下把李顾行看了一个遍,眼里带着明晃晃的质疑。
“不行吗?”
当然行,房东掏出钥匙开门,“里面就是这样子的啰。押一付一,水电另算。一个月三百。”
这么小个破地方,居然好意思涨价。
李顾行毫不犹豫地走进去。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小的房子了?卧室不像卧室,客厅不像客厅。里面小得一眼就能看完,他甚至能想起东西是怎么摆放的,左手边是桌子,右手边是塑料布衣柜,面前就是床,床小得差点睡不下两个人,要挨在一起,抱在一起才不会掉下去。
是不是要床足够小,才能体会到紧紧相依的感觉?
房东看出了他不是真的想租房,可人已经放进来了,她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不爽着走开,叫他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把门锁上。
李顾行坐到了铁架床上。
他盯着那个塑料布衣柜,想起望珊最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衣柜。这怎么能算是真正的衣柜?他伸出手碰了碰,衣柜就这么塌了——豆腐渣工程,能坚持这么多年,质量看来还不错。
李顾行原本是不想管这个的,可他还是伸手把这块破布撑了起来。表面一层已经硬化,一碰就扑簌扑簌往下掉渣,他原本应该拍拍手走人的,可鬼使神差,他看见了衣柜背后的角落侧面,看见了砖块与砖块之间的缝隙和其中的突兀。
他想到那天在村里,在柴房,望珊从角落里挖出来一个饼干盒的景象。
心跳忽然加快搏动,那里可能有东西,也可能没有东西。他上前抠动了那块砖,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个生了霉斑,纸张皱缩的本子
——望珊的日记本。
李顾行很难形容看见这个本子的感受。
像是当年带着望珊来到这间屋子的自己给现在的自己留下了一个警醒,属于当年出租屋的潮湿在此刻席卷他的全身。
翻开第一页,她写:
2001年7月23日
出租房好挤,女房东好凶,
那张床好小,他躺上去都不能伸直腿。
他宽宽的胸膛从后面抱住了我,
轻轻拍了拍我的肚子跟我说对不起。
我侧头亲了亲他,
说没关系。
李顾行李顾行,多回头看看来时走过的路——给他取名的老秀才早就告诉他了。
李顾行的胸腔泛起难以遏制的酸意,他的眼睛变得湿润了,不是别的,是眼泪。
同甘共苦,同甘共苦,他总以为望珊是贪甘,却忘了她从苦的时候就跟着自己了。
那么苦的日子,也只有她甘之如饴。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姑娘?李顾行笑了出来,怎么会有他这么傻的人。
他在傲什么呢?他太自负过了头。
李顾行从出租屋跑了出去,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他应该转身回去把门关上的,可他等不及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他一口气跑到公交车站,恍惚想起那年摘葡萄的自己也是这样,只想着去找望珊。
他又忽然冷静下来,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给望珊拨去电话。
彩铃响了起来,李顾行已经很久没有紧张的感觉了,他甚至不知道现在这种情绪算不算紧张。电话里的铃声还在持续,像鱼钩勾着他的喉咙。他咽了口唾沫,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电话终于通了,那头的人说,“喂。”
他想说“是我”,可又觉得望珊肯定知道是他。
没人说话,望珊在等,她对谁都耐心,尤其是李顾行。他好像听到了高压锅“呲呲”的声音,像是在催促他,快点说些什么,快点把她挽回来。
“你在干嘛呢?”
李顾行唾弃自己找了个这么无趣的话题,不过没关系,她要是觉得无聊,那他就换个话题,她要是不想聊,那他就去找她。
不管她在哪里,他都要把她找回来。
好在望珊回答他了,她对他总是心软。
“在织毛衣。”
“给谁织的?”
“反正不是你。”
李顾行笑了起来。他从没笑得这么畅快,像是回到了他们牵着手不顾一切逃跑的那年,坐在离开镇子的三轮后面时那么畅快。
望珊也在笑。
“陈奕迅刚出了首《好久不见》,你知道不知道?”
“骗人,这首歌去年就出了。”
“你最聪明。”
“当然了。”
“家里阳台的葱黄了。”
“亏你还是念了大学的,连葱都种不好。”
“种不好葱,那就种葡萄吧,你不是一直想吃吗。你觉得呢?”
“再说吧,我现在要织毛衣了。拜拜,李顾行。”
电话挂断了,屏幕逐渐暗了下去。李顾行握着手机,没有再打过去。
或许他现在应该去一趟花鸟市场,买土买肥料,在阳台种下一株葡萄,悉心照顾它生长。
就去这么做吧,李顾行笑着想。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之前我跟朋友说:“早知道我当时就不睡觉了”。
这个睡醒就模糊的梦,写起来注定是磕磕绊绊的。《绿葡萄》从一个梦到现在的故事,不多不少正好花费了一年时间。前期卡得我总是逃避写文,到最后天天以泪洗面,或许只是自我感动,但能打动自己,眼泪就是有意义的。
关于结尾,我其实考虑了很久要不要这样写。直到我看见狗狗老师的评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是的,无论他们最后有没有在一起,他们都会幸福。至于到底如何,如果我们有默契的话,就是大家心中的答案。
感谢每一个人物,感谢和各位的相遇,感谢看完这个故事的读者,感谢看见这段话的你们,感谢这个梦,以至于是望珊和李顾行的相遇。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至于番外,我目前的想法是李顾行没有带望珊逃走的if线(究竟写或不写暂定hh)我会单独挂一条评论,大家有任何想法欢迎告诉我。
最后的最后,希望大家支持一下专栏预收,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