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守军家属》
3. 第 3 章
前院枣树下,李春几个正陆陆续续的将东厢房里一些比较占地方的手工机械搬出来,凌乱的不知道准备做些什么。
后院听到前头动静的李秋娘领着丫头闻声凑了过来。
“大兄,你们这是忙什么呢?”
李秋娘今年虽只有12岁,但5岁失母,9岁失父的她,从懂事儿起,就一直在守孝读书,故而性子比寻常孩子要沉稳的多,以至于李春的这些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们这些年慢慢的,都不在拿她当个孩子哄,若是办了什么糗事儿,还会稍稍遮掩一二,生怕让她看了去嗤笑。
所以啊,这会儿她开口一问,所有人下意识的就是一顿,然后齐齐的看向了李春。
你小子,折腾这些个东西,你妹可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又不是住的远开八只脚的那种!
李春撇了撇嘴角,小白眼翻了不下三次,这才转身迎过去问: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今儿要算账吗?”
“大兄,你们声音太吵了,我哪里还能算的下去。”
李秋娘说道这里,微微侧身,从李春的手臂外侧往枣树边又看了看。等确定了那些被搬动的是什么东西后,突然就捂嘴笑了起来。
“怎么又折腾起了这个?上次你不还说以后再也不做了?怎么又反悔了?”
咦,这话……很有内容啊!
刚搬完一台纺线机的唐煜拍拍手,甩甩袖,将帮才搬动东西沾染上的尘土掸了去,然后嬉笑着一边朝着李秋娘走去,一边引导着问道:
“秋娘,同唐家哥哥说说,你大兄最近做出什么好东西?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李秋娘虽然因为常年守孝的缘故,不怎么往外走动,见得外人也不多,心性有些单纯,但她不是小红帽,装大灰狼是骗不到她的。
喏,这丫头的眼珠子立时就滴溜溜的转起来了!人还偷感十足的往李春身边凑了凑,直接将李春当成了隔离带。嘿,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遇上了什么人贩子了呢!
‘人贩子’唐煜见着李秋娘这样,无奈的叹了口气。换了个伤心的表情,继续道:
“哎,看来以往唐哥哥我对你还是不够好啊,这才让你如此顾虑。你看这样,一会儿唐哥哥就让人送只上好的羊羔来,请咱们秋酿吃一顿美味的烤羊肉如何?”
“烤羊肉?”
对于一个几乎是连续守孝了6年的小姑娘来说,这烤羊肉三个字的威力实在是有些大,大到只是听说,就开始想要咽口水,眼睛里更是布满了渴望。
嗯,不只是她,就是李春也下意识的滚动了一下喉结。
原身为什么会在雪山遇上吐蕃人的?那不就是馋狠了,又正好遇上了,这才脑子一热,一路追踪,追出了事儿嘛。
诱惑直中七寸,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春果断选择将自己卖了。
“有烤羊肉你早说啊,还用问秋娘?来来来,我自己拿给你看。”
说着李春就直接跑去了西厢房,拿利索劲看的其他几个都忍不住失笑出声。
“好家伙,唐三,你这是越发的本事了,鸿胪寺没请了你去,真是大大的失策。”
“果然,唐家人的嘴就是厉害。”
“嘿嘿,我们唐家的基本技能还是可以的,见笑了,见笑了啊!”
唐煜拱手作揖,脑袋却昂的高高的,脸上的笑也特别的讨打,看的宋祁几个笑的越发厉害了。所以这一个个的竟是没看到,那李秋娘此时已经不知不觉的,度步到了西厢房门口,然后在李春抱着东西即将踏出来的那一瞬,一下就把住了门口,特别严肃的同李春道:
“大兄,羊还没拿来呢,等拿来了再给他们看才是正经。”
院子里的人同时一顿,然后这笑声再次响起,而且比先前更闹腾了。
“哈哈哈。”
“唐三,赶紧,牵羊去。”
“李春,你这妹子教的,可真是够把家的。”
把家?确实把家,不过这事儿对着自己这一伙儿还行,放到别处……算了,妹妹应该也不至于这么没眼色。谁能闹谁不能闹,她还是懂的。
“放心,他赖不了账,若是看过了不将羊取来,大兄就上门直接去要两只,想来唐家伯父,必然应允。”
嚯,这兄妹两个,一搭一唱的可真够配合的。唐煜哭笑不得的点头:
“对对对,你大兄亲自去取,还得带上利钱,哪怕是为了少损失些,唐哥哥我也不敢耍赖。”
听到这样的保证,李秋娘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道:
“那就看吧。不过先说好啊,可别笑话我大兄。”
能用上笑话,难不成……几个人的好奇心越发的厉害了,冲过来就抢了李春手里包裹着的东西,七零八乱的打开了包裹,然后……
“这是……坐垫?这做的不是还挺好嘛。有什么好笑话的?”
宋祁不解的将包裹里的三个毛毡坐垫都翻看了一下,愣是没看出有什么不对来。疑惑的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边上的其他人。
“你们看看,能看出什么嘛?”
别人有没有看出暂时不知道,氾兴这会儿是真的已经看出问题了。只见他噗嗤一笑,点了点毛毡坐垫的正面,问李春:
“你这上头,原本是准备做什么图形的?怎么就糊成了一团?”
李春单手捂脸,不想回答。
宋祁皱眉,重新打量了起来,可不管怎么看,他都看不出这上头有图形。
“这上头……不就是眼色浅了些?有图形吗?”
唐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手在那坐垫上比划了几次,这才迟疑的道:
“似乎是个什么花?”
阴筹点头,煞有其事的道:
“这大小,图形应该不小。”
说话间他小心的挑起几缕浅色的羊毛,猜测道:
“这颜色……浅红的?大红的?还有这个,似乎是褐色?能用这几个颜色的花不少,李三郎,你这……不对,说岔了,你既然是要做出图形,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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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就成了这样?”
对头,关键就在这里,哪怕是图形走形了呢,那好歹也是制作出图样了,李春,到底是怎么将好好的图层给弄成一锅粥,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的?
想明白这一点,小伙伴们脸上的笑再也没法子控制了,一个个不是笑歪了腰,就是蹲在地上锤着地面。场面都有些疯魔了!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真让你们动手,怕是一个个的还不如我呢。”
哎,这可不兴说啊,你要这么来,那咱们可真要比比了。
大唐的汉子,谁还没点艺术修养?程咬金都能跳胡旋舞,唐玄宗也能弹一手好琵琶,他们这些自小琴棋书画培养出来的少年,还能栽倒在这事儿上?
“没做过图形的坐垫还有没有?拿过来,让本郎君亲自给你开开眼界。”
“对,这不就和作画一样嘛,有什么难得。拿个过来,某必然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活色生香。”
行,你们都能是吧!那就给,看看你们能做出什么样来!
李春豪爽的一挥手,五个初级坐垫就甩了出来,然后看着小伙伴们一个个兴奋地想要搞事情的模样,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呵呵,都是小白一个,还想一次成功,这梦做的比他还夸张。真当穿越者是弱鸡啊!他这穿越的半个月……罢了,说起来都是泪哦!
刚来那会儿,他知道自己是穿越到了大唐的时候,李春那个激动啊!小心肝都跳快了三分之一,差点伤没好,又添个心疾出来。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利用自己的‘远见卓识’,在这个时代搞风搞雨。
只是等着他将计划写了七八张之后突然发现,哪怕他穿越的这个身世可以,家庭条件可以,可地理环境……很不可以。
河西地区哎,丝路要道的名头再响,也改变不了这里作为四战之地的不便。想经营长期业务?呵呵,一不好就成了给吐蕃人、回纥人打工了。再有那络绎不绝的马匪、沙匪、强盗,更是让高大上,听着就闪着金光的主意没了开启的可能。
和挣钱相比,性命显然更重要对吧!
李春当时那是忍着心痛,一条条的将金点子划掉。弄到最后能剩下的,最容易实现的,只剩下了两个字:羊毛。
那么怎么才能不打眼,又顺利的开启羊毛事业?
考虑到当时的李春还是伤残人士,手脚不便之下,能干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可选的,就剩下一个羊毛坐垫了。而这坐垫想要卖出好价钱来……艺术创作必不可少。比如给这坐垫弄出个牡丹图?想想洛阳的牡丹,想想牡丹和武皇的故事,李春一拍大腿,就定下了努力的方向。
只是……很多事儿永远都是眼睛会了手没会。李春的艺术创作刚开了个头,就惨遭滑铁卢!而这还是他对如何制作大概心里有数的情况下。你说,换成唐煜几个……呵呵,结果可以预见是如何了!
“我这里还有染好色的羊毛,咱们就在我家制作如何?公开公平公正的比一比?”
“行啊。”
“就该这样。”
4.第 4 章
听说李春伤势没全好就开始出门溜达,令狐淳心下大火,急匆匆的就领着人上门,想要好好的教训教训。
别以为没了爹就没人管了,他这个当舅舅的还在呢,李家家主也住的不远,必要时双人合揍还是能干的出来得。
只是现在这情况……是不是有点不对?
令狐淳眨眨眼,不解的看着院子里这几个全心全意坐在地上,往毛毡坐垫上戳戳戳的孩子,一时竟是有些不知道该张嘴说什么了。
“舅老爷来了啊!”
自从这几个小子开始比拼着戳坐垫,宝叔就时不时的过来帮着整理整理,这时节,大白天的风可不小,他们还都在院子里忙乎,稍微风大些,那一撮撮染色的羊毛就有些压不住。可不就要人帮忙嘛。
只是他才从演武场那边收拾了东西过来,脚还没踩过几步呢,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口,和个木头人一般的令狐淳几个,心下立时就惊了一下,暗叫一声不好,扬起笑脸就小跑着奔了过去。不为别的,就想用这法子好歹压一压舅老爷的怒火,让自家小主子一会儿能少受些教训。
只是……他人才到跟前,还没来得及帮着分说一二呢,就听令狐淳低声疑惑的问:
“这怎么说的?他们这几个又玩上什么新花样了?”
咦,不是立马发火?问他?那他可就有话可以说了。
“嗨,还不是顶牛顶出来的事儿嘛。前些日子郎君躺在榻上不得动弹,一时无趣,便想着在坐垫上戳点花样出来解解闷。可他不只是伤了腿呀,那手臂不一样也用不上什么力气嘛,所以这戳出来的……”
“嗯,不像样?”
令狐淳听宝叔一说,就有些想笑。自家这外甥,虽说自小也算是琴棋书画,都按照世家公子的规矩教了,可这人啊,总是免不得有人力不可及的事儿。李春这孩子,练武读书都好说,就是这书画上……实在是没什么天分。写字写了那么些年,也只能说一句端正,而作画……画个菊花能画成蟹爪型,画个老虎愣是能被人看成家猫,这水平,戳坐垫花样?想也知道必定一团糊涂。
“呵呵,舅老爷高见。”
是啊,确实是高见,因为他这会儿已经猜到现场是什么情况了。
“所以让小伙伴们给嗤笑了?然后这一伙子不成器的就开始比上了?”
宝叔这会儿除了讪笑已经不用再说其他了。还说什么呢?什么都摆着了。
“舅老爷英明。”
“呵呵,老爷我不英明,不过安生的在家待着,怎么也比伤没好就去外头瞎胡闹强。”
这个宝叔也认,所以特别乐呵的压低了声音道:
“老奴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服侍的精心着呢。”
“呵呵,你个老东西,越发的有眼力见了。”
此时令狐淳再看那坐在地上折腾的一身绸缎衣裳都褶皱的和烂布一般的几个小伙儿再没有了刚开始的急切和疑惑,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好笑和放心。
“走,去看看这几个本事人究竟是个什么水平。”
说着令狐淳就缓着步的往院子里走,脚步声放的很轻,明显就是不想打扰他们。后头跟着的令狐家的人都是有眼力见的,见着家主如此,自然也跟着一并轻手轻脚起来。所以直到他们走到李春身边,偶然抬头想要换颜色的李春才发现了人。
“舅父?”
李春吃惊之下惊呼出声,人更是下意识的想要站起来,而他这一动一喊……同时也惊到了其他人。然后……这就热闹了。
“哎呦,你喊……世伯?”
“我的手,差点扎到了,哎呀,是世叔来了啊。”
“小心,小心,挤到我了,世伯好啊。”
“起开,你踩着我衣裳了。世伯。”
因为染色的羊毛有限,所以这几个人比拼的时候坐的都挺近,又是直接坐在地上忙乎,所以手脚摊的都老开,这一下子想站起来……怎么可能不相互拖后腿?反正就这么一个起身打招呼的功夫,五个人愣是唱了好几出的戏,那热闹劲,看的令狐淳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几个猴崽子,真该让你们父亲来看看,这都什么样,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子弟的做派。”
嘴里虽然是在骂人,可只看他笑眯眯的摸样,和不轻不重的语气就知道,令狐淳并没有计较的意思,所以几个小年轻立时便很有眼色的撑起了厚脸皮,舔着脸讨好起来。
“世伯可千万别告诉我父亲。”
“对对对,我们闹着玩呢,都是打小一处长大的,肆意了些,对着外人万不敢如此的。”
“世伯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哎呀李三郎,赶紧的给你舅父斟茶呀。”
“世伯,外头太阳晒,咱们进屋叙话吧。”
李春……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直接都快气笑了。
这是我舅父,你们这都是什么意思?
令狐淳难得被这么一群小子如此讨好,加上李春看着也挺康健,心情大好之下,难得没推辞,反而十分配合的道:
“那行,听你们的,咱们进屋说,三郎,走啊。”
好嘛,还帮着招呼起了李春,这主客颠倒的,李春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对宝叔道:
“去提了热水来,我亲自给客人们奉茶。”
李春将‘亲自’两个字咬牙切齿的说了,又在说‘客人’的时候狠狠地瞪了小伙伴们一眼,这分割的十分清楚明白的做派,让宝叔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嘴角。
虽然笑话自家郎君很不应该,可看到李春如此活泼,宝叔还是心里高兴的紧。自打家主过世,自家好久没有这么闹腾了。
“是,老奴一定很快提来。”
宝叔配合的躬了躬身,快步就往厨房去,李春呢,也终于吐出了一口浊气,恢复了几分清明。
“舅父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这会儿风大的很,路上可有被吹着?”
见着小伙伴们陪着自家舅父已经往主屋去了,李春朝着听声儿赶来的长随石德福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将院子里的东西收拾了,自己则快步的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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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殷勤的问候起了令狐淳。
都说娘亲舅大,在这个时代,当舅舅的一般都挺负责。令狐淳也同样如此,甚至更好些,因为李春的亲妈,是这令狐淳唯一的妹妹,所以在他没了爹妈之后,记忆里这舅父可没少照顾他。
虽说那个不是他,而是原身。可既然他成了这个时代的李春,那自然也继承了他所有的情感和恩怨,自是要对这舅父多尊重些的。
令狐淳听着外甥殷勤询问,心里受用,回头看向李春的眼神都带上了慈爱,但这时候的家长多习惯了打击教育,所以张口说出来的话并不怎么中听。
“我不来能行?你小子,才刚有些好转就开始敢往外跑,哼,若非你知道些好歹,早早归了家,这会儿鞭子都该抽起来了。”
李春穿越前虽然年岁也不大,可怎么也比如今的18岁多些,各种信息接收的也多,所以对令狐淳这看似严厉的教训并没多少反感和叛逆的心思,相反还能舔着脸讨好上几句:
“哎呀,好在我机灵,转了圈就回来了。不过舅父,既然打不用了,那我这么乖,是不是能给点奖励?”
什么?还敢讨要奖励?这李春是让什么东西上身了吧!怎么就能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来?
令狐淳惊呆了!不,连着小伙伴们都惊呆了!直勾勾的看着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哈哈,哥哥好好笑。”
还是秋娘的笑声解开了这满室皆惊的诡异场面,只是刚才的尴尬……嗯嗯,不要紧,大家都挺会打岔的。
“哎呀,是秋娘啊,来,让舅父看看,这些日子你大兄身子不好,顾不得你,可有受委屈?”
令狐淳果断丢开李春,斜跨一步,将秋娘拉过来寒暄问暖,避开了自己刚才被镇住的尴尬。而其他小伙伴更直接些,一个个扯着李春就要开始检查他的面皮。
“好家伙,你这脸皮是用什么做的?”
“走了一趟雪山,莫不是学了那些吐蕃人的法子,给脸上上油了?”
“还想要奖励?李三郎啊李三郎,你可以啊。”
小伙伴中最少言的氾兴听着同伙们这不轻不重的话都有些叹气了,这样的攻击对李春来说有什么用?
扯开人,往前一步,氾兴压着声音问李春:
“你小子,养个病怎么连着胆子都养大了?说,是不是有什么依仗?都是一起长大的,你难不成还瞒了什么秘密?”
呐,要不说经学世家出身的人脑子就是好呢,看看这一针见血的话,李春那是立时就给氾兴来了个点赞的小眼神,然后眯着眼睛说了几个字:
“我舅父家有织匠。”
嗯?织匠?哎呦喂,羊毛布哎,这个可以啊,反正这东西想要靠着他们自己,怕是想要弄出来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还不如找个大人,有织匠的大人,往上那么一捅……想来不用几日就能出结果了。
“行,就按你说的来。”
戳了半天的坐垫,他们手也累了,正好换个游戏玩玩。
5.第 5 章
对于李春几个凑上来说的用羊毛织布的事儿,令狐淳只是初初一听,就感觉有戏,等着将李春捣鼓出来的几样简陋的东西看过,那更是慎重的点了点头。
“听着确实有理,不过……”
令狐淳捏了捏李春梳理出来的蓬松的羊毛,又看了看那球拍一般的梳子,回头认真的道:
“这东西终究没有前例,器具也没有合适的,所以还需要织匠慢慢的试,时间怕是不会短,而且未必一定成功,你确定要尝试?”
令狐淳看着李春这个外甥,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但此时李春的眼睛里除了肯定,愣是没有别的。
也是,毕竟他很确定这羊毛织布是能行的,而且真要敞开来说,他还能一二三的,说出不少后世人尽皆知的小知识点来,什么羊的品种区别啊,什么羊毛不同季节的区分啊,还有羊绒和羊毛的不同等等。
“肯定要试啊?若是真成了,嘿嘿,舅父,那咱们这一片以后可就有了地域特产了,不管是卖去西域,还是东进长安,都能让咱们这里富起来。”
这是富起来的事儿?
令狐淳心里嘀咕,但此时到底还有外人在,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将事儿应承了下来。
“行吧,那我回去后,就掉几个织匠过来给你帮忙。”
说着令狐淳又看了看那还摊在地上的坐垫,没好气的问:
“既然你想要用羊毛做尝试了,那怎么还怎么浪费东西?咱们这里虽说羊毛布稀奇也不值钱,可做事儿就该有做事儿的样子。”
不是所有的世家贵胄子弟都喜好奢华的,勤俭持家这四个字,自来就很有市场,哪怕是在豪门中,同样不缺簇拥。像是令狐家这种经历过乱世,又几经迁徙的那更是如此。
李春看着令狐淳簇起的眉头,心肝小小的一跳,然后忙不迭的就开始解释:
“这是我最早做的,本是为了打发时间,谁能想到这不过是想制作花纹更好看些,将羊毛梳理几下,竟是能梳理出这么一个想头呢。舅父,我知道好歹的,以后除非是用不上的粗羊毛,其他的必定不会瞎浪费。”
嗯,态度还行,理由也算充足,令狐淳到底不是亲爹,所以点点头,算是放过了这一茬。
只是他这里放过了,氾兴几个的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人家舅父教训外甥,他们在这里杵着……是不是有些不好?
“那什么,世叔,三郎,我们出来时间有些长,要不,那什么,先告辞了?”
唐煜这样的口舌,这会儿都有些结巴了,可见他们有多不好意思。
令狐淳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这几个小子,扬起几分笑,温和的道:
“也好,正好回去和你们父亲说说,过几日我上门。”
上门?上什么门?
阴筹性子松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其他几个眼明心亮的,此时已经同时看向了那些羊毛,然后露出几分了然和自得来。
看来自己这父母嘴里的痞赖混账,今儿是真干了件大事儿啊!这可好,回去不好好的在亲爹亲妈面前多絮叨几句,那可真是太浪费大好时机了。
想到这里,几个人越发的急切起来。若非世家规矩礼仪拘束着,此时怕是早就开奔了。可即使如此,这撤退的速度也远超以往,弄的秋娘都有些诧异。
“大兄,他们……”
“哦,他们戳的手酸了,这是正好有借口早点撤呢。”
“那这胜负还分不分了?”
“分,怎么不分?你赶紧的,将我们每一个人的东西都收起来,等他们下次来了,好拿出来做个了断。”
这话说的,还了断!秋娘听着差点笑出了声来。而令狐淳呢,看着李春如此忽悠自家妹妹,什么都没说,只笑着摇了摇头,眼睁睁的看着秋娘幸灾乐祸的领着丫头去收拾院子。
到了此时,正房里终于没有了别人,只剩下了这舅甥两个,令狐淳也终于能问出心里的疑惑了。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李春听着令狐淳平静低沉的询问,心里微微一晒,暗道了一句:老狐狸。
“这事儿不是一家能做的。”
令狐淳赞同的点头,但看向李春的眼睛没动,只赞同的道:
“不错,你家没有养织匠,只有法子确实不行,不过李家不是没有别人,只要你告诉你大伯,他自然会帮你将这事儿给办了。三郎,你别告诉我你将事儿告知给这四家,是为了所谓的兄弟义气。”
这话问的就有意思了啊,他这是看出李春什么了?
李春垂眼微微一笑,坦然的道:
“舅父,羊毛若是真能织成布,那需要的羊毛必然不少,光是咱们酒泉,甚至是周围几个地方能够用?”
令狐淳眼睛里带上了几分笑意,顺着李春的话往下应答:
“不够,若是想一下子将这产业做起来,最起码要用三个织坊,日夜不停地织上几个月,才能够打开场面。”
“是啊,那么到时候羊毛从哪儿来?咱们这附近什么地方羊毛最多?”
“北庭都护府。”
令狐淳肯定的道。
“所以你打上了这几家的主意,因为只要咱们往北庭一动,这几家必定会得到消息,而只要他们得到了消息,这么一个从无到有的产业,他们必定也会心动,想要掺和进来。只是三郎,等着后续有了羊毛布产出,再分润给她们,咱们是能谈出些好处的,这个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但届时,谁能保证只有他们几家想要?河西这里早年一直都是各个世家躲避战乱,保存血脉的后路,中原各大世家几乎都有旁支在这里落地生根。若是他们抢先一步,将消息送到了中原,引来了大鳄,那咱们还能吃到肉?陇右李家是陇右李家,皇家是皇家,哪怕说的再亲近,也终究不是一家人。”
话说到这里,令狐淳是彻底的笑开了。
“好,好好啊,三郎,你终于有了一家之主的样子了。”
令狐淳站起身,在屋子里一边转圈一边道:
“你想的没错,与其用危机来换取那一点好处,还不如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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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将他们都拉上船,如此,哪怕做出来了之后会有麻烦呢,也有他们几家和咱们一同面对。呵呵,有了咱们这么多家团结在一起面对,哪怕是皇家想要空手套白狼,也得掂量掂量。”
李春看着为他学会谋算而高兴的令狐淳,心下一暖,忍不住又吐露了几句自己的心思:
“皇家必定会插手的。我算计的,不过是咱们能保存下多少的主动权罢了。”
“哦?为什么这么说?”
令狐淳不解,虽说开发出新的布料品种确实是一桩大事儿,可这东西再怎么样也只是羊毛做出来的东西罢了,羊毛如此粗糙,能做出来的品质可想而知,怎么都比不上丝绸的,想想那些坐垫,那些毛毡,价值潜力就在这里摆着呢。能给草民裹身,能让天下少些冻死的人,就已经是大功德了,还能有什么大作用不成?怎么就说皇家必定会要?
李春看着疑惑的令狐淳,知道自家舅父这是思路还没打开,又不及朝堂重臣有眼界,所以没意识到羊毛的作用,所以他很诚恳的低声解释道:
“咱们收的羊毛多了,草原上的人自然就知道羊毛也值钱了,那他们会不会想着多养几只羊?好多卖点钱?而羊养的多了……草原上的草就那么些,什么会少呢?还有吐蕃,那高原上也是有羊的,若是咱们也收他们的羊毛,那他们……想要和咱们打仗的时候,是不是会多考量几分?”
“嘶!”
令狐淳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的想要去撸几下胡子,却不小心直接扯下来了几根。
疼痛让他意识回神,终于听明白,也想明白了李春话里的意思,一时眼睛里全是异彩。
“这,这也是你自己想的?”
你别说,这要是以前的李春,还真想不出这么个关联来。毕竟他就是个在酒泉县长大的少年,哪怕这里是肃州的治所呢,地理环境诀定了,这里的政治氛围就这么一点,实在是没有学习成长的机会。
只是既然李春敢说,那自然是准备好了说辞的。
“躺在床上没事儿干,忍不住就多想了想。犯事儿追根溯源,然后往旁处多想想,总能想出点名堂来的。呵呵,舅父,我又不是笨蛋是吧。”
“哈哈哈,你若是笨蛋,那这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令狐淳此时激动的都想好大大的呼号几声了,看向李春的眼神都好似看着自家的麒麟儿一般,夸起人来自是不遗余力的很。
“好啊,你父亲若是在泉下有知,知晓你如今的成色,必然欣慰的很。李家,李家未来可期了!”
好吗,就说了个羊毛,一下就将整个李家的未来都带上了,这范围真不是一般的大,说的李春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舅父。”
“来来来,过来和舅父说说,你还想了点什么?舅父我洗耳恭听。”
夸张了啊!长辈对着晚辈洗耳恭听,这在封建礼教时代……好吧,李春其实也有点像嘚瑟,那就多说说?围绕着羊毛,能干的事儿其实还是挺多的,比如他藏着掖着还没拿出来的羊毛线,那就是个不错的东西。
6.第 6 章
如果说令狐淳来李春家的时候,心情是一朵鸡冠花,那么在走的时候,就是一朵喇叭花,一路往外走的时候,感觉空气都清新了好些,满目都是希望之光。
‘家族产业能多出几样,影响力能扩充一倍,甚至操作好了……族里几个官员怕是还能升上一二阶,还有中原那边,利益交换下,也能得些隐形的好处,这么一算……这羊毛可真是个好东西,以往怎么就没往这上头多琢磨几分呢!’
令狐淳心里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若非自小的教养规矩在那里摆着,差点都忘了和送他到门口的李春道别。
而李春呢,看着自家舅父走的如此干脆利索,神色振奋,脸上不自觉的多了几分笑意。
“郎君,那……坐垫您还继续吗?”
宝叔听了个全程,知道了自家小主子的谋算,心里的震惊都快裂开了。他是看着自家小主子长大的,他竟是从没察觉,自家小主子竟是个如此有谋算的人,难不成以往是他眼瞎了不成?
不,肯定不是,这应该是李家的血脉起了作用。要不说帝王血脉就是不一样呢,看看,这不是,一到关键时刻,一到岁数,这厉害劲就显出来了。
既然小主子厉害,那他作为管家,自然也是不能拖后腿的。虽然他很想问问,这羊毛是不是真有这么多作用,可这会儿还是在门口呢,要是让旁人听去了可怎么好?所以话到嘴边,宝叔果断的将主题飘逸到了坐垫这里,表情纠结的,好似看着在家郎君胡来不知道怎么劝一般。
“看着其他几位郎君的样,这几日怕是不会少来,届时还一处比试的话,咱们家是不是该另外收拾个地方?总是在院子里,坐在地上,这……实在是有些不像样。”
李春听到宝叔这么问,还没意识到他说坐垫的意图,是顺着这话往下想了想,然后笑道:
“也是,这季节的风可不有好,这样,将倒座前的廊道用轻纱围上,如此,既不遮光,还能挡风,坐在里头也宽敞。”
“哎,那老奴一会儿就去办。”
说完这个,宝叔看了看天色,跟着李春往里走了几步后又道:
“郎君,马上就是正午了,赶紧用膳吧,一会儿还要吃药。”
李春脚步一顿,眼神黯淡了几分。
吃饭,吃药啊!这个事儿……哎,网上那么多人对穿越唐朝心心念念,可真来了才知道,这时候的日子,哪怕是世家贵胄呢,其实也不怎么好过。别的不说,就说这吃饭吧。主食就那么几种,不是馎饦(面片汤)就是胡饼(囊),哦不对,还有冷淘(冷面)和馒头包子,只不过这个此时叫蒸饼、笼饼,因为发酵只能用老面团的缘故,做的并不如后世松软。吃起来口感自然也一般。
至于菜式上……这就更匮乏了,除了各种蒸菜,汤品,其他的就只有烤的和生的,比如炙羊肉、浑羊殁忽和鱼脍。冷修羊是难得的白切冷菜,但问题是这依然只是羊,在杀牛犯法的时代,肉类射入只靠羊,还美其名曰贵族美食。这让李春享受了不到十天,就开始感觉到了腻歪。
他是不是应该在开创大业之前,先赶紧的将口舌之欲满足满足?
李春很认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郎君?郎君?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行,吃饭,吃饭。”
李春大踏步的往正房去,刚才思考的美食瞬间被放到了身后。
现在还不是时候,虽然打一个铁锅很容易,炒菜也很容易教,可问题是他一个贵族家主,还是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郎君,根本就没有理由来解释自己怎么会厨房里活计的。所以,哪怕是为了不让家里人生疑,给现在正在进行的事儿增加不必要的风险,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忙乎这个。
不过炒菜不行不代表他不能对原有的进行改良。
“宝叔,这几天总是喝补汤,吃的嘴都有些木了,你让李妈妈这些日子多做些汤饼吧,将冷修羊切的薄薄的,铺在上头,撒上一把芫荽,想想就觉得满口生香。”
宝叔听李春这么一描述,眼前立马就有了画面,跟着一想也笑了起来。
“别说,郎君这法子听着还真挺让人发馋。若是用上好的骨汤做底,那这一碗汤饼就更美了。”
“是吧,可惜咱们家胡椒不多了,若是能撒上一些,许是还能更好吃。”
“什么好吃?大兄,你们说什么呢?”
秋娘的小脑袋从正房的门边探出来,好奇的发问,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呢,只一个好吃,就让这孩子眼睛发亮,嘴巴还下意识的做起了吞咽的动作。
这爱好美食的摸样,绝对是血脉本能。以至于让李春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起了早年看过的一个笑话。
‘国人对待不认识的东西,第一时间就会发出灵魂三问: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看看秋娘这样,不就是最好的例证?
“放心,有好吃的怎么也少不了你。”
知道自己有份,秋娘很给面子的笑了笑,不在继续追问。但舅父走了,她总是要表示一下关切的。
“舅父怎么不吃了午膳再走?”
“你又不是不知道,舅父向来过午不食。”
“哦,也是。”
秋娘理解的点点头,然后抱着小肚子,眼巴巴的看着李春。
“大兄,饿了。”
是该饿了,看了他们兄弟几个一上午的笑话,前院后院的来回走了七八回,早膳那点子东西,怕是早就已经耗空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也过来准备吃饭了嘛,石榴?去厨房问问,可做好了?”
小尾巴一般跟在秋娘身后的石榴应声清脆,小跑着就往厨房去,那急切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必然也是饿狠了。
秋娘这个当主子的都跑了七八回,她一个丫头自然只有跑动的更多的,这会儿若非忍功了得,肚子都该出声儿了,如何能不快?
按照世家的规矩,只有主子吃过了,他们这些下人才能轮着去填肚子。所以主子们的膳食上来的越早,他们才能越少挨饿。
..........................
李春这里开始吃上了午饭,另一头刚回家不久的小伙伴们此时却正在各自父亲的书房里,受着亲爹的目光洗礼。特别是氾兴家,氾兴他老爹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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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儿子从头看到尾,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不下三遍,这才不敢置信的再次追问:
“你确定那真的是李小子自己想出来的?”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若是别人想的,最多也就是给些赏钱罢了,李三郎何必骗我们?”
氾兴不解自家父亲为什么会这样不断的反复询问,不过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能让他爹如此重视,这里头必然有他不知道的缘故。
“阿耶,可是有什么不对?若是后续有麻烦,我一会儿再走一遭,告知三郎一声,让他停下就是,他不是那不晓事儿的人。”
“不。”
氾城摆摆手,阻止了氾兴,神色莫名的又看了一眼自家儿子,淡淡的叹了口气道:
“此事你不用管了。”
不用管了?氾兴一愣,随即大骇惊呼:
“阿耶,这……”
看着儿子的表情,氾城就知道他是听出了严重性,心下略有欣慰。
自家儿子虽然不能立时明白这里头的关窍,可能从自己一句话就明白严重性也算不错,最起码在周围同龄人中属于有政治敏感性的,将来得了官位,想来也必然能守住。
想到这里,氾城缓了缓又多给了一句准话:
“既然令狐淳已经知道了,那想来不用两天,咱们这几家的掌事人就该碰头了。为父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
氾兴神色肃然的点了点头。然后眸光一闪,迟疑了几个呼吸,忐忑的问:
“阿耶,那您说,李三郎他……”
“你能想到这一点,为父很高兴。”
氾城点了点头,温和的道:
“不过这不是现在该纠结的事儿。你需要知道的是,不管他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看他能如此坦诚的将这一门明显能开拓出全新财源的生意告知你们这些小伙伴,氾家也好,其他家也罢,就必须要领他这份情。所以,哪怕他真的心里有数,想明白了什么,兴儿,你都不该对他有什么其他的情绪,这个你可懂?”
氾兴很想说不懂,可他偏偏……这次是真听懂了。
“我们本就是最好的兄弟。”
所以,哪怕李春有讲他们都绑到一起,应对什么事儿的嫌疑,他也不会说什么抗拒的话。
氾城听到这里,叹息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宽慰道:
“既然都是兄弟,那么你该高兴他的聪明,毕竟笨蛋只会拖后腿,而聪明人……却能成为助力。”
好吧,若是这么想,似乎心情确实好了许多。
..................
不只是氾兴的心情好了很多,其他小伙伴们在自家父亲的言传身教下,这会儿脑子也一个个的清明了好些,想明白了好些,心情……跌宕起伏之后,都还算不错。
但心情再不错,也不妨碍他们对这个貌似有算计他们嫌疑的李春会轻易的放过。
“来人,去***几家说一声,明日一早,李家碰头。”
“将我的弓箭擦拭好了,明日我要带着出门。”
“.........”
7.第 7 章
李家大房的书房内,令狐淳和李淮-李春的大伯已经在里头商量了小半个时辰。摊在书桌上的毛边纸上,零零碎碎的写下了七八个短句。
“那就试试吧。”
李淮抚着下颚修长的美髯,另一只手连着敲击了好一会儿的桌面,直到令狐淳都有些不耐烦了,这才给出了这么一句。
“不说此事是否能成,只看三郎能有这样的心思,就值得一试。敢想敢试,呵呵,这小子没白费他爹这么些年的教导。”
说道自家这个侄子,中年帅哥的清俊面容在透过窗户照印进来的晚霞中愈发柔和起来。面上流露出的追忆,让令狐淳也跟着轻叹了一声。
“终究还是他父亲走的太早了些,若是此时还在,那这事儿哪里用的上如此麻烦?只要他出面张罗,便是北庭那边,也有的是人主动帮忙。”
“斯人已逝,多说无益。向前看吧!再说,他父亲走了,可我们还在,总能扶着这孩子往前走一截的。”
李淮这话让令狐淳失笑的点了点头。
“也是,有你这个大伯,我这个舅父在,怎么也不至于让这孩子吃了亏。”
说道这个,令狐淳挑了挑眉又道:
“那几家咱们谁去说?”
“就那几个老狐狸,不用咱们说,这会儿怕是就已经从他们孩子的嘴里知道究竟了。看着吧,不用两日,着急的就该寻上门了。”
李淮的笑愈发的浓了起来,不知想到什么,眼睛里一时竟是多了几分促狭之色,打趣般的同令狐淳道:
“你猜,这最先忍不住的会是谁?”
“谁?呵呵,要不咱们各自写在纸上对对?看看咱们谁猜的更准些?”
这倒是个不错的游戏。
两位中年帅哥一时都来了兴趣,避开对方视线,迅速的取了纸笔,在一边写下了自己的猜测,然后齐齐对着窗口那么一摊……
“哈哈哈。”
“你啊你。”
两人爽朗的笑声中,那两张同样写着‘宋’字的纸同时被拍在了书桌的一边。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心有灵犀更让人感觉高兴?果然能成为姻亲的,多半都是同一种人哦,连着认知都如此的类似。
心情好了,令狐淳说起话来语气都松快了起来,提到李春,口味里也多了几分欣慰。
“他终于有了一家之主的样子,我们也总算能放心了。”
“河西长大的孩子,就该是一颗胡杨。”
李淮和令狐淳再次对视一笑,默契十足。
..............................................
夜色逐渐开始笼罩天地,洗漱完成回到了自己卧室的李春挥手将准备守夜的小厮打发到外间,然后往那床铺上那么一趟,就开始准备他今天的极限生死之旅。
是的,他的生死时速系统在经过他半个月的各种尝试之后,已经被她确定在了每日睡觉前进行。
为什么会选这个时间点?很简单,因为习惯了当夜猫子的他,在这个时间点最精神啊!而且每次强烈消耗脑力体力之后,睡眠质量会特别的好,让他不用担心早上起不来,然后一整天都很精神。如此优势之下,不选这个时间点难道选早上吗?
别闹了,他早上进入系统的那一次,感觉整个脑子都是懵的,为此还创下了最短时间回归的记录:1秒钟死亡!
打开系统面板,李春再次看向自己的各项数据。
哎,体质依然还是5(7),轻伤状态,明明都过了一天了,怎么还不上去点呢!还有力量:7;敏捷7:耐力6;这些数据也普通的让他龇牙。
翻动一下系统商城,看看上头10积分1点的属性点,想了想,还是咬咬牙,将剩余的31积分中的30积分买下了3个属性点,然后很从心的点到了体质、力量和敏捷上。
想要坚持的更久,有些投资就是不能省啊!希望今天的收获能多一些吧。
翻过个人页面,李春又将视线放到了第二页的副本选项上。不过这个他是没有多少选择权的,因为这里其实就是个老虎机模式的抽奖页面,进入什么副本完全都看运气。而今天李春的运气……
老虎机刷刷的转着,等着被抽中的选项弹跳出来,李春终究还是被惊得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怎么又是激流勇进?什么毛病,这是和水杠上了?……”
李春的吐槽还没说完,微光一闪,整个人就从床上消失了。与此同时,一处山崖岩石构建而成的激荡水道中,李春半裸着身子突然出现在了最上方。并且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一刹那,整个人就被水流冲击着朝着下方30°倾斜的水道上落去。
“啊……”
李春尖叫着,双手不住的拍打着水面。到底是已经经历过半个月考验,死过了十来次的人,哪怕依旧怕的要死呢,也能在下意识中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手撑石壁降速?那不能,因为那只会让手骨折。倒是这种拍击水面,人为给水流增加阻力的方法更合适。
看,这不是,虽然弯弯曲曲的水道,无数的岩石依然让李春被撞击的晕头转向,浑身上伤痕,可他的速度确实比一开始慢了好些,特别是当他拍打出的水花特别巨大,又正好处在即将转弯的位置的时候,更是让他有了半秒的缓冲。
这无疑对于一心想要多活点时间的李春来说是个很不错的消息。于是……等着这一次李春彻底报废,退出副本的时候,系统页面上显示的时间比以往都要漂亮。
“11秒?我,我居然创纪录了?”
真是可怜的孩子,活了11秒都能这么激动,可见以往他过的那都是什么日子啊!每天死一次不说,还每次只能活三五秒,这死亡频率,刺激程度……换成个承受能力差的,不定早疯了!嗯,这么一看,李春的意志力还挺强?!!
意志力挺强的李春这会儿已经重新回到了床上,傻笑的看着系统页面,乐呵呵的开始自己给自己鼓劲。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下次争取再拔高点,等着每次能有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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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秒,那我能买的东西就更多了。”
想到能买更多的东西,李春下意识的就再次点开了系统商城,一页页的查看让他流口水的各种图标。然后越看越兴奋,越看越馋的慌,下意识的就坐了起来。
此时的李春刚经历了那么一场生死时速,衣衫虽然已经经过系统脱水,恢复了干燥,身体也被系统修复成了进去时的摸样,但额头依旧冒着冷汗,形容实在有些狼狈。可他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便是一直都在关切的进出的时间差问题,都没了心思细算。满心满眼的只顾着盯着那个别人看不见的面板。
就在李春想要翻页,将系统商店内的物品多多探索几页的时候,他做起来的动静还是惊到了卧室外间守夜的小厮长安,听着里头的动静不对,这个老实本分的小厮立时放下了正在整理的被褥,凑到卧室门口轻轻的问着主子的需求。
“郎君,可是要熄灯?”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李春一惊,理智瞬间回笼。
“不用,我自己会吹。”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大,李春忙收起了系统页面,侧头将一边的烛台吹熄。又小心的检查了一下床铺周围,确定自己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这才放心的重新拢了拢被子。
“我睡了,你也赶紧睡。”
长安听见李春应答,再看里头已经暗了下来,收回了想要迈步进去服侍的脚步,也不管李春是否看见,听话的点头应声:
“知道了,明儿早上还是寅时三刻喊您?看着那几位小郎君的样,明日怕是还会再来。”
长安这话说的李春一时有些失笑:
“你倒是挺明白他们的。”
“以往不都是这样?但凡输了一星半点,第二日必定要早早的过来折腾一二……”
长安顺口来了这么一句,说完后许是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小心的看了看卧室的门,倒退着就想往自己睡觉的木榻上缩。
哎,他就是太心直口快了些,什么都往外吐吐,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但愿郎君没听出他的意思。
这会儿才后悔?已经晚了。虽然长安一句没说李春的,但前几日刚重新梳理过原身记忆的李春已经意识到了长安没说的后半句。
只见李春就那么坐在床上,脑袋往房门处以歪,眼神戏拟的冷笑道:
“合着你这是将我们几个的性子都摸透了呀!以往郎君我出门寻他们事儿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后头也这么嘀咕我?”
“小的不敢。”
长安将被褥揪过来,裹住身子的同时,半遮着嘴,倔强的回了一句,声音不小,但气弱的却很是明显。可见他这话说的他自己都知道太假。
李春听着长安那虚张声势的讨饶,在里头无声的笑了笑。
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不轻不重的道:
“你说我信不信?”
不管信不信,只听声儿,了解李春的长安就知道,自家郎君没有计较的意思。所以啊他也跟着无声的笑了起来。
8.第 8 章
肃州4月,日照正逐步变长。所以氾兴几个来寻李春的时候,算不得黑天瞎火,可寅时刚过,还不到卯时二刻(5点半),就被人拍着门找上来,这滋味依然让人很不好受。
“这是做什么呀。”
李春的眼睛还咪哒着不想睁开,人也依旧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可人却已经被包围住了。所以即使反抗也无力的很。
“三郎,你不是说伤好了吗?既然如此,自是该赶紧的将武艺重新捡起来,将书本再拿起来猜对。三更睡,五更起那不是应该的?”
嘛?三更睡?五更起?
三更是什么时候?那是子时,半夜11点到凌晨1点;五更呢?那是寅时,凌晨3点到5点。按照他们这说法,也就是说哪怕卡着时间来呢,他一天最多也就只能睡6个小时?
妈呀,这是那儿来的黄世仁?都能和半夜鸡叫的地主肩并肩了!
李春惊的直接一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这要求,你们自己能做到?”
你们要说自己能做到,那老子就舍命陪君子,来啊,相互伤害啊!
李春略带凶狠的眼神毫无保留的将内心的情绪显露出来,一时倒是将几个小伙伴给愣了一下。不过随即就让宋祁给镇压了。
“你说呢?呵呵,昨晚,我家阿耶,足足说了三遍,三遍让我好好学学,李三郎,你作孽作大发了知道不?”
宋祁的哀嚎很显然是戳中了其他人的共鸣点了,边上几个立时跟着变了脸。特别是本就爱说话的唐煜,那更是一下就将他那喋喋不休的本事给拿出来了。
“我阿耶骂我脑子太木。还说李三郎玩都能玩出彩来,为什么我就不行。呵呵,我就纳闷了,我怎么就不行了?小爷我行的很!喝酒、打架、骑马、狩猎,但凡是一起出去,什么时候都没落到最后过。咱们几个一起走出去,我唐三郎不知道有多少小娘子侧目,和人往来,也自来都能结交上朋友,这不都是好处?我阿耶以往也从未说过我半点不好,可如今呢?就一天啊!一天……李春,你要是今儿不让兄弟几个乐呵乐呵,呵呵,这事儿没完。”
呵呵什么呵呵,这乐呵乐呵……你知道很容易产生歧义不?
李春双手下意识的就抱住了自己,一脸无辜的辩驳道:
“别过分啊,我想着你们难不成还想错了不成?”
阴筹看着李春这样说,小白眼连着翻了好几下。
“是,你想拉着咱们一起是没错,可错的是,你只用了一天,就让自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这还不是错?”
好啊,连着最豁达的阴五郎都这么阴阳怪气了,我说,你们亲爹昨儿这是都吃了什么药了?怎么一下就集体开启鸡娃模式了?
李春满肚子都是不解,不过既然人都来了,那他继续赖在床上似乎也不大好。李春垂眼想了想,然后头一摆,顾不得这一群人这会儿全挤在床前,利索的就开始起身。
“行吧,那就让本郎君今儿好好安抚安抚你们。哎,刚受了亲爹捶打的人,确实惨了点啊!”
你要不说后半句,这事儿其实也就过去了,可让李春这贱兮兮的这么一挑……氾兴都开始叹气了。
“三郎,你这是自找的。”
说完,几个人连着眼神都没对一下,默契的开始动手,手脚一人一条,直接就将人扛了起来,横着将李春抬到了外间。
“哎哎哎,你们干嘛?我这衣裳还没穿呢。”
“穿什么穿,反正一会儿出汗了还要换,走,这会儿就练武去。”
这是练武?这是虐待啊!
看看,才将人拎到练武场,都不等李春站稳呢,石锁挂手臂上了!而且还不允许他立时放下,但凡李春敢稍微有点放下的意思,后头小鞭子立马就抽到了他的小腿上。直到他浑身汗湿,手臂抖的很帕金森一样了,这群人才放过了他。
可这并不是结束,石锁不用举了,可这跑步却开始了。四个人围着他一个,稍微慢点就来一鞭子,招呼的就和赶驴一样,闹得李春跑的人都迷糊了。
好容易能停下,喝一口长安递过来的温热茶水解解渴,缓缓劲,好嘛,后头弓箭又递过来了。
“拉100次弓,射30箭。你是好孩子,聪明孩子,本事孩子嘛,总要多做点表率的对吧!”
“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李春已经彻底明白了,今儿不让这几个将心里被比下去的憋屈气给出了,这几个是不会让他好过的之后,再听他们说什么训练项目,就没了反抗和讨价还价的心思。
不就是练嘛,有啥?权当他们是健身房的教练不就行了?反过来想想,要是没有他们这么一出,他想要将锻炼拿起来还不定什么时候呢。
是人就会有想要偷懒的心思,哪怕明知道锻炼的越早,对自己冲击系统副本越有好处呢也一样。毕竟他那不是还有个伤病BUFF嘛。想要自己给自己找理由实在是太容易了。
现在好了,没借口了,这根懒筋终于要撑开了!
李春心甘情愿的配合着。可这世上的事儿吧,有时候就是这么怪!若是李春不停的反抗,嘿,那唐煜几个折腾起人来,那必然是越折腾越起劲。可现在……李春这样积极,这样配合,他们就好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什么兴致都没了不说,反而感觉还微妙了起来。
“我怎么感觉……有点没意思呢?”
宋祁摸了摸下巴,皱了皱鼻子,眼神微闪的道:
“看着他这样,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就有点理解我阿耶了。”
说话间,宋祁慢慢的走到了正在拉弓的李春身边,看了一眼边上不远的兵器架,走过去顺手拿了一把直刀,慢慢的也舞动了起来。
有了这么一个带头的,其他几个对视了一眼,也开始有些站不住了,一个两个的,各自寻了顺手的兵器,在练武场各自寻了个位置也动了起来。
长安从厨房提着刚换好的热巾子过来,本是想递给李春擦拭汗渍的。谁想这一踏入练武场就看见了这样积极向上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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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一时都有些傻了。
这是他认识的几位郎君?
好家伙,飞鹰走狗,呼啸来去的几个纨绔子弟什么时候如此知道上进了?难不成是今儿的太阳出来的位置不对?
长安下意识朝着天空看,还连着揉了三次眼睛。
却不想他这一脸惊异的模样正好落在了氾兴的眼里。这就很戳人了呀!
氾兴脑子不慢,一眼就看出了这李家的小厮的心思。也正因为看明白了,所以心里的不服气越发的浓厚起来。只见他撇了撇嘴,开口对着离自己最近的阴筹问道:
“难不成往日咱们几个,就如此的不像样?”
阴筹正提着石锁在练力气,听到氾兴的问话,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的就想转身询问。却不想他忘了手里还提着石锁,这一转,左手的石锁一个荡漾,差点就飞了出去,吓得长安和兔子一样,飞窜到了边上。
氾兴见到长安如此狼狈,哈哈大笑。刚才被气到的郁气一下就消失了。
“怎么了?”
阴筹稳住了手里的石锁,抬头再去看氾兴,脑子越发的糊涂了。
这一会儿恼,一会儿笑的,你到底是闹哪样啊?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努力起来好像也挺不错。”
努力起来?
阴筹回首看了看练武场里的伙伴们,若有所思了几秒,随即也跟着露出了笑意。
“确实还行。最起码这么练上一阵之后,下次咱们再遇上上次那样的吐蕃人,就不用轻易刚走了。”
哦,要说这个,那所有人都来劲了。哪怕是氾兴这样的经学世家的孩子呢,在大唐,那同样也是武德充沛的。
“哎,想起来就可惜,你们说,若是那次咱们能将这一个小队都砍了,那功劳不说几转吧,怎么也不至于让李春这混球一个人得了官职。上好的脑袋愣是丢了!这真是,气的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不只是你,我回去也一样。”
“我爹说,当时玉门军那边都准备出动了。若是咱们能坚持上一阵,等到他们来,不定还能配合着反攻上一截,如此功劳许是更大。”
“别说了,越说越气,越说越妒忌。李三郎可真是好命。怎么就让他到了军情了?从九品下是小了点,可那也是官,是军功!”
妒忌的小眼神一下下的扫到李春的身上,即使他再专注于手里的练习,也无法无视了。
“往事不可追忆,未来尚有可期。又不是以后没机会了,你们这一个个和怨妇似的,也不嫌丧气。”
丧气?不,这会儿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刚那句子用的很出彩知道不?看看氾兴那亮闪闪的眼神。
“好小子,你果然背着我们偷偷努力了啊!这是出自《论语·微子》‘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居然还知道活学活用了!”
听到李春偷偷努力,其他几个齐齐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然后围上去就一人给了李春一个大脚。让李春享受了一把脱离组织的惩罚!
9.第 9 章
李淮和令狐淳的行动力还是可以的,当然了,有大钱在前头吊着,只要脑子没毛病的都不会拖拉到哪儿去。
就在李春饱受兄弟们折腾的这一日下午,小伙伴们的家长群小聚会召开了。有鉴于彼此都是老朋友,以往也有合作基础,所以谈起事儿来速度相当的快,责任划分和利益分配更是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初步搞定。以至于当李淮河令狐淳开完会,齐齐来到李春家告知情况的时候,李春愣是惊的喝到嘴里的茶都喷了!
“这么快?”
此时,李春的眼睛瞪的溜圆,怎么看都带着一丝蠢萌。这让听了一天夸奖的李淮看着特别的别扭。
说好的聪明呢?怎么突然就消失了?落差大的眼睛都要瘸了。可这到底是自己侄儿,李淮到底还是耐下心解释了一句:
“不过是刚开始尝试,能复杂到哪儿去?各家安排上几个人,将能用上的人脉梳理一二的事儿。”
这也不对啊!若是真这么简单,那怎么还用了一天?
李春心里腹议着,不过他也是会看眼色的,自家大伯语气不善,明显就嫌弃他问的话了,那还多嘴什么?心里嘀咕嘀咕就问到了别处。
“可有找织匠问过?这羊毛布……”
这个还真找了人,不然也不会耽搁一天,虽然他们几个当家主的大部分时间不是在聊天就是在吃茶,可那匠人们研究也是需要时间的对吧。
“嗯,试着揉搓出了几段线来织了几下,虽然粗糙些,但确实能成。”
好家伙,居然已经弄出几段线了?要这么算,这速度更快乐。
咦,不对,羊毛线?
李春眼睛一亮,凑到李淮身边讨好的笑笑,献媚的道:
“伯父,能纺线的话……那能帮忙让织匠先做出些粗毛线不?”
“粗毛线?什么样的粗毛线?”
到底这羊毛织布的事儿是李春提的,所以即使李淮有些不明白,可还是给出了回应,想看看这小子的脑子里这会儿又琢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是这么想的,你看啊,既然能织布,那么……”
李春将手工织毛衣的想法和李淮细细的解释了一遍。等着他口舌干燥,好容易说清楚,刚想转头端盏茶解解渴,才回头,就怼上了令狐淳那硕大的老脸。
“呷,吓死我了,舅父,怎么凑这么近?”
令狐淳完全没搭理李春这话,只上下不住的打量着李春的脑袋,甚至还上手摆弄了两下,这才嘀咕道:
“这是开窍了?还挺会勾搭人,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你就和我说过此事?”
说完不得李春反应过来,直接用手一扒拉,就将李春当做用完就丢的抹布,推到了一边。借着令狐淳一屁股做到了李淮的边上,和他商讨了起来。
“三郎说的羊毛线昨儿我也说过一嘴,不过当时大家伙儿都想着那布的事儿,一时没在意罢了。如今再想……这小子说的其实也挺在理,这个比那布出来的更快些,若是真能成,即使织出来的布,不尽如人意,这什么毛线,好似也是个不错的东西。好歹能让咱们早些动起来。”
虽说商户在这个时代属于贱籍,社会地位不高。可真细算起来,哪个世家的产业里少过这个?所以,这些能当家主的,脑子里的商业思维是一点都不缺的。
只说了一个早些动起来,那李淮立马就认真的思索了起来。
如今已经是四月,北地的羊已经开始褪毛。若是等着布织出来再行动……确实晚了些,那些胡人怕是早就将清理出来的羊毛当柴火烧光了。
所以早些弄出点动静,也好早些开始收毛,省的耽搁了最容易压价的时间。
“也行,这样,你家的织匠你去通知,宋家的我一会儿去说。”
宋家?宋家什么时候也有织匠了?他怎么不知道?难道是宋祁那混球瞒着自己?不能吧!
李春微微探头,小声的问令狐淳:
“舅父,宋家要和你抢生意了?”
这都什么话,不过是养个匠人罢了,怎么就扯到了抢生意上?令狐家又没做布匹买卖。和宋家哪里来的争抢。不对,宋家才是做布行买卖的,他家有织匠比自家有都正常,这孩子到底想哪儿去了?
“瞎说什么?做布行买卖的,收留几个织匠不是挺正常的事儿?以往只是因为没自己干织坊,这才没露出来罢了。”
没露出来?这里头肯定有问题,不然都知道正常的事儿,为啥别人不知道不说,连着儿子都不知道?
李春眼眸闪烁着,脑子里的CPU转的飞快,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了去年宋祁说起的一桩事儿。
“我知道了!”
李春此事就好似一休哥附体一般,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了然的通透,大喊了这么一句。
“你又知道什么了?”
令狐淳和李淮让他这么一吓,顾不得继续说毛线的事儿,齐齐回头好奇的询问。
“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
李春哪里还顾得上舅父的嫌弃,扯着老头,啊,不是,帅中年的衣袖,用力的摇着,压低了声音道:
“宋家想自己试做火烷布。”
嗯?这可真是个意外的消息!李淮和令狐淳一下都惊了,齐齐坐正,眼巴巴的看着李春,等他解密。
好家伙,这两位长辈这是看准了李春在他们面前藏不住秘密啊!
不过也确实不用藏就是了,这两个可以说是李春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血亲长辈,还是他再这片土地上能享受贵族生活的庇护神,除了那个穿越和系统的秘密,其他的……最起码暂时来说,李春想不到要瞒着他们什么。
“前些日子宋祁和我说过一嘴,说是他阿耶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些个奇怪的棉絮来,闻着就有股怪味。”
说道这里,李春的话音一下就停了下来,这断顿断的李淮两个都着急了,一人拉一个胳膊,将李春扯到身前,急切的催促:
“然后呢?继续说啊。”
“说什么啊,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就这一句?嘿,那你怎么就知道是火烷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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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小子,你不老实啊!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天下能织布的棉絮就那么几种,咱们这样的人家的孩子,即使不懂织造,可东西是什么还是知道的。如此,不认识的必然是外头来的,那么只要从贡品中去想自然就缩小了范围。而巧合的事,我偏偏又刚将白叠布的棉絮是那吉贝花的花絮这个事儿给解密了,宋祁又不是没见过吉贝,如此剩下的还能是什么?有味道,棉絮手感奇怪,呵呵,可不就只剩下火烷布了呗。”
你要这么说到时也挺有道理。不过火烷布……李淮眨眨眼,嘀咕道:
“这东西真是棉絮织出来的?哪儿来的?准不准啊!”
这火烷布有很多传说,最早见于《神异经·南荒经》,以栖息于南方火山环境中的异兽"火光兽"(亦称火鼠)毛发为原料织造。所以才会有遇火不焚的特性,甚至脏污时投入火中焚烧即恢复洁净。
但这只是一种说法,大部分有脑子的都持怀疑态度。只是因为这东西一直都是西域进贡的贡品,咱们山寨水平一流的国人一直都没找到契合这种布料的材料。才秉持着礼貌,接受人家忽悠的说辞。
可现在有人说,宋家居然找到了制作火烷布的材料,这……能不让人好奇、怀疑?反正李淮感觉挺不靠谱的。
“这东西从汉代起就是贡品,想要找出奥秘的数不胜数,然至今无人得手。宋家……别闹不好又是空欢喜一场。”
这也有可能,不过……
“等着宋家试完不就知道了?若是真找对了,宋家必定不会藏着掖着。毕竟,这东西说到底平日并不用的上,还不如卖出去更有价值。”
令狐淳这话说的倒也不错,火烷布能有什么用?除了斗富的时候拿出来炫耀一下自己有火烷衣之外,其实日常谁会一直穿着?又厚,又重、又闷气,还有股味道。如何能比得上丝绸?就是白叠布,也比这强些。
不过事情搞清楚是一回十恶人,李春那争抢生意的言论又是另外一回事儿,该教育的还是要教育的。
“三郎,你这嘴……你已经是家主了,要知道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事你家的教养。便是纨绔,也该知道什么玩笑开不得。”
李淮这话说的有些重,让李春不自觉的就低了头,脑袋都微微的缩了一下。
是他大意了!世家子弟从小就修行口德,讲究个‘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便是面对生死敌人,有时候都不会将话给说绝喽。而他……现代人的灵魂,即使用了半个月来融合接受原身的记忆和习惯。可终究还是留下了太多的痕迹。
口无遮拦、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哎,还是要小心啊!
“是我的不是,伯父、舅父,以后一定注意。”
“嗯!”
只要知道错,这么大的孩子,李淮也不愿意给他难堪。所以矜持的点了点都,就算是将这事儿揭过去了。
不过,与此同时,让李春早些成家的念头倒是升起来了。
按照这个时候人的理念就是,成家了,人就长大了!~
10.第 10 章
“说来,张家那边怎么说?可有选好日子?”
令狐淳的突然询问,让李春正在给两位长辈斟茶的手下意识的就是一顿。
张家……舅父嘴里的张家是沙洲敦煌张家,也是他定了亲的岳家。张家世代为沙洲守将,门内子弟7成都从了军,入了伍。哪怕是旁支,也多有官职在身。
这样的人家听着显赫,在河西权势地位都不缺。可也因为子弟为国征战不休,所以家族中战死者众,几乎到了三五年就会听闻一次张家人战死的消息。
李春三年前丧父之时正好15岁,未婚妻张润娘13,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在李家这一房只剩下李春一个男丁,即将成为家主,必定要提前加冠的情况下,大多数家族的做法,必然是赶在热孝期内,让两个孩子赶紧成婚,哪怕暂时不圆房呢,好歹也让这个家看着更圆满些,好让没了的人在地下能安心。
但李春这里却没这么干,为什么呢?因为四年前李春的丈人爹战死了,未婚妻守孝不足一年,正处在闭门不出,守孝服丧的阶段。如此,怎么可能办婚礼?
既然双方都遇上了丧事,那……李家索性就和张家说定,等着双方都出了丧期之后,按照规矩一样样的走。
所谓三年丧期,实际上是27个月,所以在李春穿越过来的时候,刚出孝没几天。也正是因为孝期几年在家憋的太狠了,这才脑子一热,就独身一个跑去雪山上猎羊。正常人哪个会这么傻乎乎的,单独一个往边境上跑对吧!
不过既然已经出孝了,那么李春的婚事……自然也要开始走流程了。
“前几日张家那边让人送信了,说是十一郎被派去碎叶,预计要三个月后才回。短时间怕是没法子给确定时间。”
这年头的婚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春没了父母,那么做主的自然就是李淮这个大伯。令狐淳刚才问的也是他。
李春在一边安静的听着,明明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可他却半句都插不上嘴。嗯,或许他也没想插嘴。
一过来就能白捡个媳妇,还是世家闺秀,他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放现代,就他那条件,想结婚不说婚前要如何的过五关斩六将,就是结婚了,后续想安稳和顺,那难度也是困难级的。一个不小心来个中年危机什么的,不定就全成空了。
所以这会儿他一听到两位长辈说这个,立时耳朵竖的老高,生怕错过一星半点。
李淮和令狐淳本来当着李春的面说这个,就没安好心。长辈嘛,最喜欢用这种小儿女的事儿逗弄晚辈了。现在看到李春这反应,自是露出了几分姨母笑来。齐齐对视间,满满都是默契。
“十一郎啊,张家这一辈人里,算是出息的。”
“确实,排行在前头的那几个,有的都快四十,孙子都有了,也不过是从六品下,他呢?才25岁,就已经到了从七品上。若是再累积上几年,遇上个好机遇,同样四十,怕是连着五品也不是不能想的。”
李春眉头一动,诧异之色溢于言表。虽然早就从记忆中知道,自家这未来大舅子在长辈这边特别有体面。却不想竟是如此被看好。四十岁的五品?
呵呵,在大唐,从二品的尚书左右仆射就相当于丞相了,与开国县公同阶;六部尚书也不过正三品,五品?作为迈入有爵人家起点的开国男,也就是从五品上。这么一对比,这大唐的五品,真不是一般的有分量。
那张保……在自家大伯和舅父眼中,仕途如此光明?那若是不英年早逝,岂不是说,他将来或许能有个穿紫袍的金大腿?哎呀,这真是,想想都带感啊!
“说到五品……酒泉虽是肃州治所,但本质上却依旧是酒泉守捉城,主官防御守捉郎将可是正五品下,与中等州、别驾等同。若是那小子将来真的有机会……”
不过这都是遥远的以后的事儿,舅啊,说上一二也就行了,没必要反复论证,话题该扯回来了吧?
李春的腹议没人听到,不禁令狐淳在说张保,李淮也同样在说,而且说的还挺贴心:
“便是有机会又如何?肃州虽是下州,可正四品下的刺史,依旧能压人一头。有这心力,还不如在别处好好用点心呢。附郭的官可不好做的很哦!”
“也对,若是能镇守一地,如碎叶城一般,那比在肃州一个地方转圈确实更合适些。最起码立功的机会更多些,西面那昭武九姓可从没真老实过。”
因为这两老头越扯越元,李春心下正着急,有心想说点什么,不想才刚张嘴,冷不丁的就听到了他们说起昭武九姓。
这下好了,什么话题这会儿李春都抛脑后了,嘴巴一张,脱口而出的第一句就是:
“昭武九姓?哼,若非那边唐人太少,安西都护府镇守的地域广阔,兵力也紧张,哪里有他们蹦跶的余地?五胡乱华之恨,真当咱们都忘了不成?”
令狐淳也好,李淮也罢,他们是真没想到,李春这孩子,居然能突如其来的给出这么一个反应,对视之时,彼此的惊讶,都快溢出来了。
“呵呵,哦,不想三郎居然还有这样的见识,舅父往日到是小看了你。来,和舅父说说,你最讨厌哪家?说的在理的话,以后有机会,舅父就帮你出气,如何?”
这语气,明显是哄孩子嘛!不过……李春看了一眼同样笑咪咪的等着自己回答的大伯李淮,垂眸想了想,正色道:
“栗特人。若是有机会,我最想灭的是栗特人。”
李淮听了李春这话,收敛起了轻松的神色,叹息着拍了拍李春的肩膀,略有欣慰的道:
“五胡乱华,以汉人为两脚羊,此仇有冉天王的杀胡令为凭,十世尤可复。然为何朝廷却从未提及?三郎,你心中可有数?”
未提及?那自然不好提及,因为老李家自己本身就被混入过鲜卑的血统,长孙家,尉迟家等好些开国功臣同样是鲜卑人,这样的情况下,不走民族融合的路还能怎么办?大唐是包容开放不假,可这里头有太多的政治、历史原因。
“大伯,我懂,所以侄儿日常在外,从不因族群不同而区分待人。但……羯族率兽食人,性残如豺,其所作所为毫无人性可言。残杀汉民之多,更是触目惊心,以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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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浅见,这只怕与其种族特性有关。所以……”
“所以你觉得,那些与羯族同出一源的石国、康国等栗特人同样很危险?”
令狐淳喝着茶,听李淮和李春伯侄两对话,刚开始时浅笑着的。考教孩子嘛,他见了不知多少回,今儿这出……也就是内容新奇了些,让他多少有点意趣罢了,否则都不爱听。
可当一问一答间,话题扯到栗特人……令狐淳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皱着眉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向李春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审视。
“你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李淮正想给李春科普一下现如今在朝堂上得了官的栗特人有多少,冷不丁让令狐淳插了一嘴,舌头差点骨折。
“令狐兄?”
你搞毛啊!想教孩子,不能等我说完嘛?又不赶时间,何必如此着急?
咦,不对,这表情,难不成这里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确实有事儿!
令狐家在焉耆当录事的一名子弟,在开年返乡祭祖时曾说过一嘴,说是西北面突骑施近些时候颇有些不老实。虽说冲突都不大,可日益骄狂的姿态却不假。安西都护府的人传言,说是那边知道长安政治斗争频繁激烈,所以想借着新皇刚刚登基,谋取好处。
令狐淳当时听了这话还觉得安西都护府的人思路清楚,分析到位。可这会儿让李春和李淮这么一说……
突骑施……虽然隶属西突厥的一部分,但他们和昭武九姓相邻,彼此间虽不少争斗,但也没少过协力同谋的时候。
敢和大唐撅蹄子,要说没昭武九姓在后头挑火暗助,令狐淳可不信。所以,碎叶城那边的情况怕是比他开年时想的还要严重些。
突骑施一家闹腾那是跳梁小丑。可若是再加上昭武九姓……不,不只是这些,再西面的大食同样也是威胁。那边朝着东面扩张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许是他们想借着这几个小国试探大唐的反应?
令狐淳越想越觉得事儿大,以至于那脸色肉眼可见的就开始变化了起来。
李淮看着他这样,眉头也皱了起来,略加思索了一二,挥手将李春招到了身边,低声吩咐道:
“去,将你的纸笔都拿过来,你舅父必定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儿。一会儿许是会用到。”
嗯?这是要记小笔记?哦哦,知道了,这会儿不是说这个时候,立马办!
李春小跑着将令狐淳可能用到的东西从书房搬到正堂,顺手还特别乖巧的将墨都磨了出来。等着一切准备就绪,他正想再问问大伯,后头还要做什么,那边令狐淳突然就动了。
笔走龙蛇,一气写了足足七张纸,才重重的突出一口浊气,然后整个人就和放了气的轮胎一般,斜着瘫靠在凭几上。
“好了?”
李淮看着那一叠的纸,抬头望向令狐淳,
“嗯,你看看吧,虽是片面之猜,但……哎,但愿我想错了。”
这么唏嘘?李淮是真好奇了,伸手取过那一叠纸,仔细的端详起来。而这一看……他的脸色同样也不好看起来。
11.第 11 章
虽然自从太宗皇帝得了‘天可汗’的名头之后,大唐武德充沛的很,放眼看去但凡喊得出名字的国家全是小弟。可这并不代表大唐精英们就放弃了该有的警惕。
从黄河流域的那么一小块地盘,到现如今这样前所未有的广袤领土,那都是打出来的!这些现在年年朝贡的早年咱们衰弱的时候是个什么态度,有传承的世家们哪个不知道?掰着手指头往前算算,那真是哪家都没少了在和这些小国对阵中丧生的子弟。所以令狐淳这会儿思路一打开,各种猜测都出来了!写的东西,让李淮看的都咋舌。
“这,真有这么危险?”
李淮一目十行的将内容看过一遍,然后捡出其中一张,坐到令狐淳边上,指着其中一条,略有不赞同的道:
“大食那边到底隔着距离,即使他们真有东来的心思,能做的应该也不多。咱们后勤运输艰难,他们难道就不是了?光是想要打通这一路的关卡,说服阻隔的国家,就绝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
李淮的话音才落,令狐淳就开始摇头,并一脸不赞同的道:
“大食那边开拓到了哪儿无人知晓,但从西域商人往日零碎的话语中,却并不难听出他们的本性。”
令狐淳眼睛微微一眯,缓缓的说道:
“只是这两年,那大食就新增了不少的地盘,而且还都是朝着咱们这边蔓延。呵呵,如此积极开拓的王朝,知道有大唐,能没较量一二额心思?怎么可能。”
李淮听了令狐淳如此说,下意识代入进去想了想,瞬间脸色就变了。
“哪怕暂时撞不到一处,试探也是必然会有额。别的不说,光是咱们的丝绸,就是一块让人垂涎的肥肉。”
说起这个,李淮虽心里担忧西面的局势,可还是忍不住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子自豪来。
“也是,论织造技艺之妙,那些人,如何能与我汉家相比。听闻,那边一匹最下等的料子,都能引得王公出手争抢呢。”
李淮话里话外的自得,只要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可也正是因为这份自得,所以李淮的心里这会儿倒是越发的清明起来。
“利益太大了,总是免不得引来豺狼,从这上去想,碎叶那边……怕会让你说中了。对了,碎叶那边,现在是归了北庭都护府管辖吧。怎么突然又从安西都护府调兵?”
意识到碎叶那边的局势,李淮对于最近两年朝廷的举措,倒是又有些不明白了。
“北庭那边本就兵马不足,将碎叶也划过去,如真有事儿,如何应付的过来?”
“热海那边的地形你又不是不知道,从焉耆、龟兹派兵过去,这一路太难了,划归了北庭虽然路程反而远了些,可若是从草原借道,这路反而更好走,时间上也能缩短些。”
“从堪舆上看确实如此,但不管是葛逻禄还是突骑施,若真有了他想,那不管是截断大军路线,还是反戈一击,都太容易了些。”
明明事儿还没发生,一切都还只存在于猜测中,可让李淮和令狐淳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这么一说……
李春背脊猛地就起了一阵的白毛汗!
果然不能小看了古人的智慧啊!听听自家大伯和舅父的话,他们这还是世家旁支,精英教育中的下层,平日的见识高度也有限。可即使这样,却依然将后续历史上发生的变故都给推理明白了。右足可见能在这个时代搅动风云的,那都是何等风采绝伦了。而能领着这么一群精英,将大唐带入鼎盛的李隆基,又该有多睿智?
虽然受过网络影响,对唐玄宗后期昏庸很是唾弃,可此时此刻,李春还是忍不住心神荡漾了起来。
这可是大唐啊!若是自己能……借着这次提前有了猜测的机会,稍微努力努力,那是不是能让那一份几十年后才会发生的遗憾推迟些时间?为那些本不该为大唐盛世陪葬的兵士们,多留出一线生机?
本缩在一角,老实的当自己是个斟茶小厮,力求不引两人注意的李春迟疑了再迟疑,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口的那一点热血,小心谨慎的低声嘀咕了一句:
“终究还是咱们在那边的人少了,若是能移民10万户,那团练兵能征集多少出来?最少一万,而有了这些做后备,谁敢龇牙?”
李春说这话的声音虽然真的很小,但这是在屋子里,而且外头院子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春有过吩咐的缘故,半点能打扰到屋子里谈话的杂音都没有。所以他现在来这么一句,和凑到两人耳朵边喊又有什么区别?所以李淮和令狐淳齐齐转头看了过来自然也就理所当然了。只是他们这会儿的表情……真不是一般的哭笑不得。
“你到是挺有想法?10万户?凉、甘、肃、瓜、沙、伊六州合计也不过8万口,不到2万户。你这一竿子打过去,是想将整个碎叶城给撑破不成??”
哪怕拥有军事驻守堡垒性质,可地理位置、人口数字、以及政治需要多重因素叠加之后,碎叶城建造的真心不大。按照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中的记载,核心区不过是‘城周六七里’,也就是现代的三四公里。和现代故宫差不离(故现存故宫建筑周长3.5公里)。
当然,加上周围的城墙、护城河、还有兵营等地,这总长数字能好看些,足足有26公里,可那里时丝绸之路的节点,城里容纳了来自太多的商户,若是兵营等建筑都放出来给百姓住,那安全还能保证?哪怕大唐的名头再强,也不能期待饿狼会放过嘴边的肥肉。
所以移民10万户,在令狐淳二人听来,真就是个笑话。他们敢送,那边怕是都不敢收。别的不说,光一个粮食,就能逼死北庭加安西两个都护府的人。及至现在,那碎叶城驻军的部分粮食,还靠着周围小国分担压力呢。
不过李春敢这么说,那自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
“碎叶城不大,可南面过了山就是平原,我听过往的客商提过几嘴,据说那里水网密布,土地肥沃,只要能开垦出来,便是延绵不断的粮仓,届时别说是10万户了,就是30万户怕是都能养的活。”
令狐淳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点了点李春,笑骂道:
“真真是孩子话,那是有主的,是栗特人养马的生命草场,真要像是你说的那样,直接移了汉民过去,只怕地还没开出来呢,那边的小国就先反了。”
等等,有点不对,这些小国……自从碎叶筑城,或许在他们的眼里,大唐已经是在侵蚀他们的利益了吧!所以,那边的异动才会发生。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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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的话,那这移民……
令狐淳回头看了一眼同样若有所思的李淮,眸光一闪,重新笑道:
“行了,这些都是和咱们不相干的事儿,多说无益,有这功夫,还不如继续说说咱们的羊毛呢。张家那边……”
令狐淳看了看李春,转头和李淮道:
“咱们这生意,也该和他们打声招呼,到底是姻亲。”
李淮笑着点头附和:
“是该说,若是赶得及,最好能直接送封信给张保那孩子,不是正好在碎叶嘛,那边养羊的也不少。许是能给咱们多搜集些不同的价格来。哦,对了,那边朝南去就是小勃律,那边也是丝路要道,许是能搜集到更多的皮毛种类,咱们或许该让张家那孩子帮着搜集搜集。”
李淮这一番话说的李春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从羊毛上拓宽了思维,想要做更多的尝试了?
哎呦喂,这是好事儿啊!哪怕最后能做出来的东西未必都合适大面积推广呢。可只要让所有人意识到,动物毛也能挖掘出金子,那么这一片所有人眼中可有可无的荒芜之地,立时就会在所有人眼中提升含金量,得到更多的重视!
西域这一片为什么后来会丢了再复,复了又丢?说到底还是长安那边站在朝堂之上的金字塔顶端的那批人不够重视的缘故。
终究还是太远了,距离长安万里之遥的路程,让所有人即使明知道那里是战略要地,是大唐威慑周围无数藩属国的节点,是丝绸之路贯通的要道,在整个天下面临财政危机,需要重整金融的时候,西域、碎叶,自然就成了牺牲品。
而现在呢?有了羊毛,有了更多的毛织品……朝堂上的大人们想来必定能意识到这将是大唐全新的财富来源。
不,或者说,即使大臣们想不到,或者不愿意去想,那个刚登上皇位,正期待着大展宏图的玄宗皇帝,也会逼着他们做出积极应对的。
沿着李淮和令狐淳的思路往下想的李春到了此时终于意识到,自己放出羊毛撬动的是何等影响力巨大的一块蛋糕。整个人都不自觉的战栗起来。
“三郎,怎么了这是?难不成是身上的伤又疼了?”
到底是亲伯父,李淮第一时间发现了李春的不妥当。起身走过来就想细细查看一二。可不想,才拉住了人,就被李春那潮红的脸色,和亮的差点能和太阳肩并肩的眼睛给吓了一大跳。
“伯父,碎叶,朝堂……”
李春很想说一说自己刚想到的事情,可嘴巴才张开,人就哆嗦了一下。
他……其实没法子说明白的,毕竟朝堂如何看待碎叶城,如何看到西域这个问题,作为一个河西少年,李春不该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所以,哆嗦了好几下的李春最终出口的只能是:
“若是那边的毛都能织布,那,那地方不彻底掌控在咱们自己手里,朝堂能放心?伯父,您说,若是如此,那10万户……难不成我随口之言,真有可能发生?哎呀,我,我从不知晓,自己竟是还有当神棍预言的才能!”
哈,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令狐淳笑的直拍桌子,
“果然,还是少年人更敢想敢说!哈哈哈!”
12.第 12 章
碎叶城外,楚河边,张保快步走进值守房。没了外人、没了下属,热出一身汗的他快手快脚的开始卸甲,后头跟着进来的亲卫也手忙脚乱的帮着。
“郎君,这里怎么比沙洲还热?不是说这高原河谷之地,最是清凉舒爽吗?”
“这两年日头不正常的时候还少了?旧年不就有人说,中原那边有些地方冬日竟是连着数年一场雪都没下。也就是大唐地域广博,不然怕是连着粮价都该出问题了。”
想到今日在镇守那边听到的消息,张保的眉头不自觉的就皱了起来。
自从大唐慑服了西域诸国,大唐的军粮大半都靠着这些小国提供。对此,不管是朝堂上也好,安西、北庭都护府内也罢,都觉得理所当然,方便快捷。所以,后备以防万一的储备粮,常年不足数也没人会多计较。
可谁想,在大唐鼎盛的此时,只因为朝堂那边又上演了一出玄武门继承法,这已经步步后退到了贫瘠之地的几个突厥遗族,竟是又开始有了小心思。
拖延解送军粮?谁给他们的胆子?难不成他们是忘了唐军一汉抵五胡、不,是抵十胡的战绩了?
“郎君,明日几时出发?”
世家子弟从军,自来都会在世仆中挑选精干作为亲卫随从。类似张家这样时代从军的,那选出的亲卫,更是优秀。大多从小就被挑选出来开始培养,层层选拔之下,最终能得到这近身护卫家主的资格的,无一不是技艺精湛,眉眼通透之辈。
所以这亲卫一见张保皱眉,立时便问起了事儿,想要将张保的心思往别处带一带。
“寅时就走。”
“寅时?天都没亮,郎君,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早些走,晌午后再赶一赶,应该能在傍晚前到下一处。”
说道明日要出门的事儿,张保的手下意识的就想往大腿根摸去。从金山镇到龟兹,再从龟兹到碎叶镇,除了再都护府交送公文,等待任务的那一天算是修整了一二,剩下的十天里,除了睡觉吃饭,他愣是没从马上下来过。
这一路赶的呀,大腿上早就结了茧子的位置,都重新磨出嫩肉了。哎!若非军令,他真是宁可和吐蕃人去拼杀,也不想这么折腾。可惜,活儿就在这里,不干完是别想回去了。
“张镇守是个本事人,有他在这边镇守,下头的戍堡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朝廷规制如此,此时又是碎叶从安西划归北庭第一年,该做的事儿更是不能懈怠。行了,不过是多忙碌几日,哪来这么多闲话。”
这是闲话?不过是亲卫帮张保说了他不好出口的话罢了。这一点主仆二人各自心里都清楚的很。所以张保不过是随口一句,就将非议上司的事儿给揭了过去。
亲卫适可而止的笑道:
“郎君越发有了军将的气势。”
这话张保爱听,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换过轻便的衣裳,没了兵甲的张保不想一直说军中的烦心事儿,便随口问起了其他。
“我两日不在营中,一切可安好?”
问到这个,亲卫叠衣服的手就是一顿,随即转身过来压低了声音道:
“还真有事儿,刚回来时,有一兵士送来了家书。”
“哦?”
他来这里公干家里是知道的,若非有什么大事儿,怎么也不至于来信,难不成家里……不该啊,他出门时已经和族中叔伯都打过招呼了,应该会照应好家里才是。
“信呢?”
“在这里。”
亲卫从怀里拿出信封,双手递上,信封火漆的位置朝上,正好能让张保看清完整度。
张保习惯性的将信封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打开过,这才做到一边,拆信看了起来。只是才看了不到三行,他就被惊的重新站直了身子。
“李春居然也有了官职?”
“啊?姑爷?他,他才几岁?难不成是陇西李家那边帮忙了?”
虽然知情人都知道,酒泉的李家和陇西李家已然不怎么往来,可谁让坐在皇位上的自认是陇西李家的人呢。带上了皇族的光环之后,即便血脉再远,那也不缺人捧不是。在平民百姓中,在底层人眼里,更是被套上了一层层的滤镜。
张保的亲卫再是世家出身,想想他们家也属于旁支的情况,就知道眼界也不会脱离普通人太远。所以这边张保一说李春当官。知道酒泉李家没多少能力,李春年纪又不大的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陇西李家。
“呵呵,还真不是,这小子,竟是靠着自己,混出了人样了。”
此时,张保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了。捏着信纸,满心欢喜的继续往下看。族长大伯如此着急来信,这官职来的,只怕是有些说头的。
确实有些说头,只是这过程……张保惊得眉头都挑起来了,忍不住转头问亲卫:
“李家三郎的弓箭……我怎么记得不算出彩啊?难道我记错了?”
弓箭?
亲卫茫然的抓了抓脑袋。这……他该说好还是不好呢?李家三郎平日虽然也舞刀弄枪,可他一个世仆亲卫,能见到的机会不多,实在是不好评价啊!
“这……同郎君比,自是差了些。不过,若是放到别处,还是有几分威力的。到底也是自小练出来的。”
听着倒是也有些道理!张保点了点头,感慨道:
“他才18岁,就已经有了从九品下的武散官官阶,虽说比不得长安那些世勋豪门子弟,生来就有荫蔽,可在河西,也算是有了些体面,将来润娘嫁过去,我也放心了。”
亲卫听到这里,跟着点头赞道:
“早年老家主为娘子定下李家时,族中还有人说李家只剩下个名头,无甚好处。如今看来,还是老家主有远见,会看人。”
张保心下也知道亲卫这话有些夸大其实,是纯粹的献媚,毕竟当年自家老父和李家家主定下儿女婚事,那是在酒桌上,摆明了就是喝高了,说突突了嘴,事后为了面子才没反悔。可谁让现在李春真出息了呢,谁让那是亲爹呢!所以听着依然舒服的笑出了声。
不过既然李春已然有了官身,那……
“送信人可还在?”
“是跟着驿站急送的公文一并来的,并无另外派人,郎君是要回信?要不小的从亲卫中选人回去一趟?”
这也不是不行,刚来那日,几位旧交给他接风的时候送了好几张这边特有的皮子,若是有自己人回去,倒是正好一并带走,省的等自己走的时候,行礼过多张扬。
“那就挑两个,对了,问问镇守府那边,近日可有飞信使王安西都护府去,让人跟着一并走。”
从碎叶往东,一路人烟稀少不说,地形也十分复杂险峻,多几个人一起,也能相互搭把手,少些意外。
“喏。”
亲卫躬身行礼,应声后退,待得出了门,立时便忙碌了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张保疲惫的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头,拿起信纸,将这信又重新看了一遍。
方才光顾着高兴李春得了官身,倒是忘了他受伤的事儿。如今再看,他不禁又担心了起来。
和吐蕃人对阵?还是在雪山附近?那些蛮子难不成又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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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想下山了?不应该啊,这个时节高原上到处泥泞,可不是行军的好时候。或许是探子?试探河西军备的先锋?嗯,若是如此这官身倒是得的合理了。
张保明明是想细看家书中有没有写李春伤情的细节,可看着看着,脑子却不由自主的又往军情上开始拐。等着回神,他自己都失笑起来。
“巡视、巡视,都快入魔了。”
嘀咕完这句,张保将信纸叠了叠,往边上一放,就起身准备洗漱了。
....................
李春这里并不知道自己受伤立功的事儿已经传到了妻舅的耳朵里,此时的他正和小伙伴们整理这几日的成果,顺带商议明日一早集体出游,去雪山找红景天的事儿。
“这颜色怎么选的?越看越乱。”
李春嫌弃的将阴筹戳出来的坐垫往边上一甩,转头又拿起了自己制作的那个,嘚瑟的冲着其他人展示道:
“看看,这样才像样。”
“像什么样?我看着也不怎么样,花瓣都团成一坨了。”
“嘿,再怎么那也能看出是花不是?你的呢?七八种颜色混在一处,都快成八宝粥了。”
“八宝粥?腊八粥吧!不过这八宝粥……名字倒也有趣。”
氾兴听到李春说八宝粥,手下意识的顿了下,等着反应过来李春说的是什么,表情戏拟的笑道:
“果然是李家的子孙,佛家好容易借着施粥,将腊八节归拢到自家门下,让你这么一说,又给驳回去了。”
听到氾兴如此调侃,其他人也嬉笑起来,冲着李春挤眉弄眼的。
虽说如今的皇帝,那也是则天皇后的孙子,血脉至亲,可李家和武家……咳咳咳,大唐开国的时候,老李家那可是认过祖宗的,妥妥的老子后人,正儿八经的道家子弟,和则天皇后所谓的佛陀转世,那肯定不能是一路人,这个绝对不能站错了位置。
李春……要他现在张口说其实他刚才没想这么多,只是顺口那么一说,这……小伙伴们信不信?
好吧,不管信不信,反正他差点又露馅是真的。哎,成人灵魂穿越就是这点麻烦,好些习惯那都刻在骨子里了,想彻底改变,真不是一般的难。
“呐呐呐,咱们还比不比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废话?”
李春赶紧打岔,一脸不耐烦的催促着。
“比,怎么不比,来,看看我的,我告诉你们啊,这图案,我可是请教了我阿娘的。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强些?”
“我就知道,你小子最是会偷懒,我们都是花,好嘛,你居然戳竹叶子?摆明了是作弊。”
“就是就是,怎么能用竹叶呢!这也太简单了。花样花样,那就应该用花!”
“你小子,难怪要拿回去做,你老实说,这东西是不是你家女眷做的?”
宋祁的淡绿色竹叶坐垫一展示出来,立时便引发了所有人的唾弃。甚至还有人怀疑他假借他人之手?这可怎么得了!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最是受不得冤屈,当场就炸了!
“浑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
“你是什么人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可你阿娘……宝啊!这东西太坚硬,别伤了油皮……”
哎呦,这夹子音,这辣眼睛的模仿……没眼看啊!
李春一巴掌拍到脸上侧过了头。
果然,他这里才挡住了脸,那边宋祁已经跳起来,冲着唐煜冲过去了!
“你又学我阿娘……”
哎,这节目,演了十几年了,这几个怎么就不会腻呢!
13.第 13 章
笑闹归笑闹,事儿还是要说的。
“明日去南面雪山,就咱们几个人怕是不行。”
李春这话一出口,唐煜立时便跟着点头:
“这个不用你说我们也想到了,昨日我已经挑好了人。”
宋祁咧着嘴,竖起两根手指冲着众人比划了一下,得意的道:
“我阿耶亲自给我挑了2个老兵,哈哈,若是再遇上那些吐蕃人,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我这里也是2个。”
阴筹表情散漫,可说话的声音却带着几分笃定:
“全是自小和我一起学武的好手,是我阿耶准备着,将来我从军后给我当亲卫的世仆。其中一个,还是个百步穿杨的好手。”
氾兴听到其他人都开始爆家底,笑着跟进:
“我也是2个,不过不是世仆,是三郎出事后,家中特意从关中找来的老府兵,据说都曾和吐蕃人干过仗。”
嚯,这一个个的,准备的还挺充分,这么一比,怎么感觉自己反而是最没派的那个?他可是只想着将石德福带上的,难不成为了争口气,连着长安也一并带走?
不行,不行,若是长安也带走,家里就没青壮了,有个事儿,总不能让宝叔一个人支撑吧。
算了,面子这东西虽然重要,可再怎么也比不得家里要紧。
“我就带德福一个,果然我这人手还是差了些。”
李春坦然的自嘲了一句,随即也不管小伙伴们怎么看,只舔着脸道:
“我说,都是兄弟,若是真有事儿,你们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啊!”
有时候越是坦然,这些个小事儿,就越是没人计较。大气的人,放哪儿其实都挺受人待见。李家是什么情况,都是一起长大的谁不知道?所以这里李春才一开口,那边就有人帮忙说话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废话,我们是那样的人?不过你真的不问你大伯再多要个人?不行你舅父那里也不缺人手啊?再不济,你家庄子上也不是没人,找几个过来挑选就是了。”
唐煜有些不解,李家这宅子里人是不多,可这并不代表真要召集人,李家会没辙,别的不说,光是李家庄子上的庄丁佃户,就足够拉出二三十个青壮来,怎么李春就愣是没往这上头用呢?
李春还真没从这上头想过,还是那个原因,现代人思维!在他眼里,佃户,那就是租户,人家只要按规矩给租子,其他的就不该多打扰,边界感老强了。可这个时候的世家大族呢?在他们眼里,佃户,和奴仆那都没多少差别。甚至因为远近的不同,对待奴仆还更多看重,亲厚些。
所以这会儿让唐煜这么一说,李春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庄子上的人?用他们做什么?”
哦,记忆回来了,原来这人还能这么用?这……还真不习惯!
“算了吧,这些人种地伺候庄稼是把好手,骑马射箭……别一个不好反而成了累赘。”
这其实并不会,毕竟这可是大唐,从上到下,武风都兴盛的很。骑马射箭不行,当个步兵还是可以的,真看到了吐蕃人,保管一个个嗷嗷叫的冲上去,都不带怕的。
只是李春既然这么说了……即使唐煜感觉不怎么赞同,却还是很体谅的点了点头。
“这也是个理由。去雪山路程不短,真让一群不会骑马的跟着,是有些耽搁时间。”
其他人并不在意这些,听着两人的对话,还有心情问别的:
“关中的老府兵?氾七郎,我听人说,现如今中原府兵制已经不成了,可是真的?”
“你才知道?有些个都落草为寇了。”
“我也听说了,不过也难怪会如此,人丁越来越多,能分的土地却越来越少,有些个连着永业田都卖了,成了无地之人。如此,府兵……哪里还征集的起来。”
大唐的府兵,那是要自备马匹武器的,《木兰辞》里头那什么东市买鞍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说的就是府兵的情况。没了永业田,没了富裕的家底,哪个被点了兵的人家承担的起这样的开销?
再一个,靠着土地吃饭的百姓,承压能力太弱了,随便一个意外,或者一场病,就能让一户人家卖田卖地,无立锥之地。如此,更是无力应对被点兵的沉重,逃逸也就成了必然。
李春听着这些闲言,心里也是一阵的叹息。
李隆基……其实真的是挺强的,面对这样一个小农经济几近崩溃的大唐,他能一点点的将其重新拉回到盛世,光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的手段也好,用人也罢,绝对不比二凤差了。
可同样的,缺点也很明显,面对土地兼并,阶级固化,底层百姓的危机,这位手段高超的皇帝并没能拿出更好的手段,所以其兴也勃焉亡也忽焉!
不过……李春忽然想到了自己上回和伯父、舅父说起的移民。心里灵光一闪。暗自琢磨:若是这迁徙百姓……将那些府兵迁过来,那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
大唐府兵世代相传。这样人家的子弟,哪怕从未读过兵书战策,只凭着家中长辈口耳相传,想来也比寻常农夫更懂战阵之道吧!这些人家家里,想来多少也残留着一些兵甲之器吧!若是这些人带着这些东西来了河西,甚至是西域、碎叶这些地方,那……来的哪里是开垦种植的力壮?分明就是来了一群的杀才!届时哪里还用担心那些小国的袭扰?
李春想到这里,只觉得自己这心跳猛地就开始加速了!扑通扑通的,跳的还全是‘秦王破阵曲’的音调。
忍住,一定要忍住,这会儿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就是想谋划,那也要慢慢来!哎呀妈呀,怎么一下就热血沸腾了呢!总感觉大唐的地盘又要开始往外扩了呀!
哎,再来个和尚去取经吧!这回保证让你回来的更快!玄奘去取经走了十四年,回来用了八天对吧!这会儿再来一次,保管你出国用8天,回来……不用回来,就让你身处国中!哈哈!
李春心里偷着乐,脑子越飘越远,浑然不知那边说闲话的几个已经发现了他的异状,一个个停了声,小心打量起了他的表情。
唐煜:“三郎这是想到什么了?笑的如此猥琐?”
阴筹:“不好,怕不是等着成婚时间太长,等出毛病了。”
唐煜:“不能吧,上次我说带他去胡姬酒馆看胡旋舞,他都没应。”
宋祁:“那舞我都会跳,有什么可看的。”
唐煜:“你懂什么?那是看舞?那是看人?”
氾兴:“你和小毛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阴筹:“就是,小心他阿娘挠你。”
话都快说到李春的脸上去了,人一个个的也凑到了身边了,李春……脑子飘的再远,也感觉到了不对。脑子一激灵就回了神。然后就看到了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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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大的脸,戳在自己眼跟前,差点没把他给吓死。
“嚯,你们这是……”
“三郎,你想什么呢?”
唐煜开口就是直球,问的李春眼睛都迷蒙了一瞬。
“啊?”
“啊什么啊?刚才眼神都虚了。说说,让咱们几个也见识见识。”
这……这是能随便说的?
李春的CPU火速燃烧起来,许是生死时速的游戏给锻炼的,你别说,这转速一上来,理由立马就脱口而出了。
“你们说,咱们明儿要是再能抓到几个吐蕃人……”
很好,这下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脑子也跟着一起飘了。
“虽然不怎么可能,可这想法还挺有劲。”
立功哎,谁不想啊!李春那从九品下,可是让他们羡慕妒忌了好些日子了。
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了,那明日是不是该再多准备点别的?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有些坐不住了。什么评论坐垫,这会儿坐垫根本就不在眼里,好不好看的都随便了!
“三郎,我先走了,明日还要早起呢。”
“对,明日一早集合,我得早点睡。”
“那这坐垫……”
李春理解他们的急切,不过这坐垫都摊在地上呢,就这么走了?不收拾了?
“先放你这里,回来再说吧。”
“拿回去也没用。”
行吧,那就放他这里。不过你们这急的是不是有点夸张?都等不及他答应,一个个的怎么就起身要走了呢?
“这就走?”
“嗯嗯,你也忙,明日的饼子我看着好像还没做呢吧!赶紧的,让你家李妈妈做起来。”
嘴里寒暄着客气,可就几句话的功夫,人都已经快走到大门口了。这速度,这效率,看的李春都有些咋舌。
长安本就在堂屋门口候着,看着这场面不解的很,迟疑着问李春:
“郎君,这……”
“这什么?行了,关门睡觉。”
让他们这么一着急,李春也没心思想别的了。
“对了,刚才唐家老三的话你也听到了?”
“哦哦,小的这就去嘱咐。”
“嗯,你去忙,对了,告诉德福,明日早些喊我。”
说道告知德福,长安就有些欲言欲止。郎君又要出门去雪山,却不带着他,这让长安心里特别的别扭,自己可是随身小厮,怎么就能被撇下了呢?有心想缠上几句,可想想自家郎君的脾气,最终长安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过往厨房去的时候,长安却还是忍不住朝着练武场看了好几回。
终究还是自己太弱啊,若是自己和德福一般,能骑快马,能十射九中,想来郎君也不至于留下他了吧,刚才他可是都听到了,其他郎君那可都是带着两个人的。
心里暗暗地给自己定下个目标,长安再迈步,眼神终于回到了路上,可这会儿已经迟了,人已经撞到了刚从厨房出来的李妈妈身上。直直的将人撞了个踉跄。
“哎呦喂,你这小子,这又闹什么妖呢,怎么走路都不看前头啊!”
“妖?什么妖?河西还有妖?”
咦,这岔进来,扯到天边的是谁?香橼?她这会儿怎么在厨房?
长安脑袋有点懵,挠着头,差点连让李妈妈做饼子的事儿都给忘了。
14.第 14 章
4月的酒泉,日夜温差较大,天没亮想出门,不裹身厚披风是不行的,想要骑马快行,那更是要带上兜帽才信,不然小风一吹,鼻涕立马就来。哪怕是自带火炉效果的小伙子也不例外。
所以李春几个很是识相,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来到了城门口,等着开门并在第一时间离开了酒泉。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一行人走出城门不久,守门的几个兵士就将他们的消息传递给了不远处的某处宅子里。
“他们真去了?方向没错?”
刚从床上被喊醒的某位中年男人诧异的瞪圆了眼睛,顾不得自己这会儿衣衫单薄,急吼吼的就喊起了人。
“赶紧的,让人跟着,等他们回来,第一时间将那什么药给买回来,不用多,只要一株就行。对了,若是能弄清楚怎么找,在哪儿找,重重有赏。”
前来禀告的管事下意识的应诺,但在转身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郎君,您真觉得,他们能找到一味新药?”
听到心腹属下如此不解,那中年人微微一笑,表情复杂的道:
“若是没有这第二次出行,那我确实不会信,这样年纪的小子,眼高手低,满口吹嘘的不在少数。但既然他们今天去了,还是如此谨慎的结伴出行,那我为什么不信?”
见自家主家似乎说着说着来了兴致,管事很有眼色的从门外提着热水过来的下人手里接过了铜壶,快步几步给中年人倒了杯热水,露出一脸期待。
“郎君是有见识的,是小的糊涂,刚还以为这些个少年郎是想去打猎呢。”
“打猎?呵呵,也有可能,可李三郎的伤才好,便是他们想要胡闹,那也要看他们家里的长辈允不允。既然能让他们带着随从,还是一看就颇有武力的随从跟着,你说,他们家里能不知道?而能让他们这几家的长辈都点头,那能是胡闹的事儿?”
说到这里,端着茶盏捂手的中年人终于说痛快了,激动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再开口,倒是难得的说了一句自嘲感慨的话:
“咱们这样的商户人家,再是有钱呢,也还是差了些底蕴啊。世家,世家,哪怕是没落旁支呢,也不缺书籍学识。那一本本的古籍可不只是纸,还是金子。这若是让我提前知道,哪里会闹得如今这般沸沸扬扬?哎,便是我这里能得个先手,后续……怕是也喝不到头汤。”
这人竟是如此的看好李春还没采摘归来的药材?
管事心里的惊讶越发的浓郁了,迟疑了再迟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躬身行了个礼,道:
“小的这就去安排人,若是能早些得到准确的消息,咱们也好早些派人去采摘,好歹让郎君在同行间博个头菜。”
这话听着提气,那中年人终于又绽开了笑脸。
而在这边主仆两个闲话的时候,城里其他地方,好几个经营药材的人家家里,也在发生着类似的对话。
甚至在李春等人骑马南去的路线上,远远的还有好几个骑手不紧不慢的跟着。这绝对是李春从没想过的场面。好在他们这次真的是带足了人手,也带对了人手。
有老府兵在,后头跟上了苍蝇能不被发现?只是这发现之后……
“不是贼人?”
“不是,其中一人小的认识,是城中宝药行的伙计。”
李春几个听到这里,不禁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这怎么说的?药行的伙计?跟着咱们呢?”
李春苦笑不得的道:
“看来是都打上了红景天的主意,只是我很好奇,既然他们想要,为什么不自己找?我记得,上次在酒馆提起这个,已经有好几天了吧!”
这个问题唐煜能回答:
“你上次为了采药才出事儿,这些个老狐狸,哪里会贸贸然的自己去?就他们手下那些人,真遇上了,还不够吐蕃人砍的呢。”
“那他们跟着咱们是想占便宜?等咱们找到地方了,他们能顺手也采点?”
宋祁这么一猜,顿时将其他人都给逗笑了。
“采药哪有如此容易的?还顺手采点?雪山上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就那光秃秃的环境,这药啊,只怕和雪莲一样,长不出成片的来。”
这个李春还真不能肯定。毕竟红景天和雪莲还是不一样的,最起码对海拔没那么高的要求,什么四千米以上药用最佳的,不用,人家在1800米以上就行,对采药人友好多了。
所以啊,这样的高度上,真长成片还真未必不可能。不过这个话李春是不会说的,毕竟这个也只是他自己的猜测,没有实际见过,很没必要和其他人争执。
不过好不好采是一个事儿,这让人跟着是另一个事儿。
“要不咱们快些?”
李春询问的看向氾兴。他们这几个伙伴里,这个是脑子最好的,也是小团伙里隐形的智脑,有事儿问问他,总能得到些不错的建议。
“让他们跟着吧,只要离得不近就行。”
氾兴果然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引得其他人都看了过去。
“你们也说了,上次才遇上过危险,谁知道这次会不会又遇上吐蕃人,多几个人,哪怕遇上危险时未必能得用呢,好歹也多个回去送信的选择。”
哦,要这么说,这几个人还挺有用的。那就让他们跟着吧!说到底,他们各家也没做药材生意的,真让这些人知道了采摘方法什么的,也没损失什么。
倒是这些商人,若是真从他们这里得了好处……呵呵,让他们借个胆子,也不敢装傻,必然会懂规矩的送点好处上门的。谁不知道,得罪坐地虎地方豪强,有的是让你难受又说不出来的法子。
有底气的哥几个商量明白了之后再次加鞭往前赶,满脸的不在乎,可他们不在乎,后头跟着的却已经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才跟到这里就被发现了?这,这……果然,这样的人家出来的人就是不一般。”
“那人看过来的眼神好生厉害,瞧着必然是杀过人的。”
“那咱们还跟不跟?”
是啊,跟不跟?都发现了。
几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看着边上眼神恍惚,明显等着他拿主意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道:
“你们想被辞工吗?”
那肯定不想的,能给商户做工的,多是底层贫民,谁也不想失去养家糊口的工作。
“那还说什么?走吧!”
“可,那些郎君……”
“既然没过来警告,那就说明人家不在意。”
这样一个发财的机会,这些郎君也不在意?
明显没见识的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不过想想工钱,最终他们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那领头的,继续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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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上去。
酒泉一路往南便是祁连山,和玉门、瓜州、敦煌,正南面的山脉相比,这里的山峰更多,更杂,山间的道路也更复杂崎岖。这也为什么,当初李春过来的时候,一个人就敢上山的缘故。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大军能走的路线。
而也正是因为这里的山峰多,山头挤挤挨挨,所以想要找药,这里也确实更容易些,喏,小伙子们不过是才爬上了半截,远远的就有点点红色,出现在了众人的眼睛里。
“你们看,那边有红色。”
李春早在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和小伙伴们普及了一二这红景天的大概模样。此时看到如此明显的色彩,眼尖的宋祁第一时间就兴奋起来。一边指着视线里的远处山坡,一边大声的嚷嚷,喊得远处跟着来的几个小厮们,都大概其的听到了动静。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喊那么大声?”
“可能是找到了。”
“啥,这就找到了?这边采药这么容易的吗?我老家那儿,我记得上山找好久才能采到一筐,还是不同的药材。就这破地方……等等,你们看,那边是什么?”
“红色的,那药材的名字里是不是也有个红字?”
能派来跟梢的小厮都是选了眼尖人机灵的,这会儿又有宋祁的大嗓门助阵,这些个人自然下意识的就会顺着宋祁欢呼的方向去看,如此一看,可不就是正好看了个正着嘛。
这里,跟梢的人在怀疑人生,那边李春几个已经激动的浑身是劲,快步攀爬起来。
“走走走,赶紧过去看看。”
“我看着颜色挺多,应该有一大片。”
“最好是一大片,多了,才好让更多的大夫辨别出药性来。”
李春此时眼睛亮的像是星星一样,整个人精气神都上来了。这可是治疗高原病的药,若是从此时开始,就有大夫能将其研究出来,那大唐对上吐蕃,还会屡屡反攻无力?若是大唐的兵能自由的畅行高原,那吐蕃还会是威胁?
这一刻,李春感觉,那一股子束缚在他身上的,来自于几十年后的丧命威胁,一下就松开了好些。
“到了,到了,赶紧采,多采点。”
李春大声疾呼着,将腰间塞着的布袋取出来,抢先一步,冲到了那一丛红色药材边,然后不管不顾的就开始刨土。
看着李春这摸样,其他几个也跟着哈哈大笑着各自挑选了一处目标忙乎了起来。
头一次上来就顺利寻找到了地方,采到了要的药材,这中收获感,实在是让人心下大快,以至于几个人差点忘了他们本来还商量着,要分出人来警戒的事儿。
好在他们几个还带着小厮长随护卫,在他们有些忘乎所以的时候,跟着的人脑子还在,特别是那两位老府兵,一见着他们这样,二话不说就接过了职责,指挥着人开始往周围各个高处戒备起来。
后头跟着来的商户家小厮们也都是有眼力见的,见着老府兵这么安排,知道是为了什么,忙跟着分出了一个人,爬上了边上的某处高地,帮着守住了一处,然后默契的寻了另外不远位置的一处较为稀松的红景天花丛,偷摸着采摘。
老府兵看到了他们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只顾着高兴刨土的几位郎君,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这里是大唐和吐蕃的边境,和吐蕃人的威胁比起来,这几个小厮实在不是事儿。
15.第 15 章
即使在春季依然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雪山很美,千峰万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银辉,让人延绵的巨龙宛如活过来了一般,灵动而璀璨。
苍鹰在辽阔的天空中翱翔,嘹亮的长鸣恍若在回应山腰上那几个零落的人的欢呼,真是好一副天地巍峨的画卷!
可惜,这世上所有的美都不长久,就在李春等人为采集到数量不少的红景天而开怀的时候,警戒的老府兵在某个山头视野广阔的地方发出了哨声。
“什么声音?怎么了这是?”
李春几个听到提示声,火速支起了身子,将采集好的药材塞进牵上山坡的马匹囊袋中,并反手将武器拿到了手里。
跟在后头来的商户小厮们却并不知道老府兵他们的哨声是什么意思,此时还懵懂疑惑的到处查看。
好在他们到底也分了个人出去警戒,此时这个负责安全的伙计,已经顺着老府兵的视线,看到了端倪,正忙不迭的从山上冲下来,并边冲边喊道:
“吐蕃人,又有吐蕃人。”
李春遇敌的事儿在酒泉,甚至附近早就沸沸扬扬传了个遍。小地方嘛,有点新鲜事儿消息是传的最快的。
原以为经过了那么一遭,吐蕃也该知道教训,怎么也能安生上一段时间,谁想这会儿居然又来了?他们这么勇的吗?
经历过贞观之治,享受过近百年上国贵民待遇的大唐人,哪怕只是个商户人家的小厮下人,看待吐蕃人,也是带着俯视姿态的。
这会儿他们是真觉得吐蕃人脑子有问题。所以第一时间竟然不是逃跑,而是反手一拉,将随身带着的直刀提溜出来,快步往李春他们的方向而去。
“走,去帮忙,看看这吐蕃人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是啊,吐蕃人到底是抽什么风?李春也很想知道。明知道玉门军已经戒备他们了,还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真当着会儿是四十多年后,河西兵都被抽光那会儿?
人陆陆续续的都爬到了山峰上头,提着武器,随时都能冲锋下山,给那些不长眼的来一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是……
“是不是有点不对?”
氾兴皱着眉头,小心的打量了再打量,看着那零零星星,看着不过三个人的小股‘敌人’,还有边上散漫着吃草的牛羊,迟疑的问变上的唐煜:
“我怎么看着这些人……”
“是羌人!”
唐煜的表情在他认出来人身份的时候,变得轻松了好些。
“自打这些羌人归顺了吐蕃,这附近就少见他们往来,却原来是被当成了弃子了。”
开嘲讽,唐煜绝对有水平,看,这不是上来就给了个大新闻。
“弃子?”
李春刚听到唐煜说是羌人的时候,脑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个事儿,下意识的要开启搜索,可让他后续那么一点,立时便忘了这茬,眼睛亮闪闪的就开启了八卦状态。
“你怎么看出来的?”
是啊,你怎么看出来的?边上的小伙伴们都好奇的很,只是这次唐煜却没说话,只侧头去看了看那两位老府兵。
“这衣裳发型,看着确实是羌人。而且还是最底层的羌人。”
老府兵是氾兴带来的人,而且还是外聘的,不像这边其他几个随从,都是各家的自己人,同其他人即便不相熟,也多照过面,算不得陌生。所以难得有个能展示一下自己的机会,老府兵立时便信息接受良好的开始张嘴了。
这年头只有展现了价值和能力,才能更好的融入到新环境里,这道理只要是成年人都懂的很。
“这地方可不是放养放牛的地方,而且就来三个人,赶着二三十只羊,四五只牛,一看就是来当探子看情况的。”
一个人开了口,另一个自然也不甘示弱,将袖子往上撸了撸,跟着笑道:
“若是没猜错,吐蕃人应该有一支500人左右的军队,驻扎在附近不远的地方。若是探子越过山脉,发现附近没有军队巡逻,便可以守株待兔,当一回沙匪,劫掠几个商队,补充补充军饷,呵呵,这都是老套路了。”
不是,既然是老套路,那说明吐蕃人常常这么干对吧!既然是这样,那咱们怎么就没想法子反击?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人吐蕃都这么惦记咱们了,不来下狠的,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还有,这附近按说应该有烽堡的吧!人呢?怎么就没瞧见?
“自然是有烽燧的,而且还不止一处。喏,看到那边的山口没有?那附近就有。”
附近就有烽燧?那……
“五十、一百人为一股,一次出击三五股人,一两股充作牧人,吸引烽燧视线,剩下的按照探听好的路线去劫掠。便是烽燧的驻军发现不对,点燃烽火,他们也能第一时间撤退,等着玉门军来了人早跑了。得了东西、杀了人就走,这些人,速度快着呢。哎,说到底还是咱们的人上高原做战没有地利,让人钻了空子呀。”
说起这个,老府兵们也很唏嘘无奈。打从吐蕃统一高原以来,这些吐蕃人就一直反反复复的,和高句丽那帮人一样猥琐。但凡是在这附近当过兵的,哪个没吃过他们的暗亏?早就想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了。
可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奇怪。高句丽也好,吐蕃也罢,这些人不知道祖上积了什么德,愣是给他们挑了那么些个好地方,一个是深秋就下雪,冷的让中原人熬不住,一个呢,则是上去就喘不上气。
若非这样,就这些地方,早让大唐吃到嘴里了。就周围这些小国,但凡是和大唐接壤的,掰着手指头算算,哪个敢扎刺?不都乖乖听话当小弟了?想想当年跳草裙舞的那位,早年多嚣张啊,结果呢?骨头都成灰了!
李春听着这些话,回头再看那些羌人,眼神一闪一闪的。
“他们抢了东西回去,那些羌人可有好处?”
“不好说。羌人在吐蕃属于依附的外族,早年那吐谷浑还在的时候,日子倒是还行。毕竟咱们那时候也在拉拢,吐蕃呢,也要用他们和吐谷浑斗。有人抢,自然就稀罕些。等着吐谷浑没了,咱们直接和吐蕃怼上了,这羌人的作用就小了,现如今也就是借着他们熟悉河西南面的地形在用吧。”
哦,若是这样,那这其中好像不是不能操作啊!想想吐蕃的苯教那连着赞普都能直接灌水银的操作,就知道二等民在高原是个什么生活状态。羌人和藏人矛盾肯定不少!
李春心里这么琢磨着,不过这事儿他想的再多也没用,毕竟他虽然得了官职,那也只是个散官阶,并没有实际的领兵权,插手不到军队里头。
所以这想要玩解放人民的心思只是在心里转了一下,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随即就消散了开去。将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的局势上。
“他们这会儿应该也看见咱们了吧!兄弟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遇上了还能错过喽?即使不能算战功,那些牛羊也是收获不是!”
好家伙,你倒是个走过路过不错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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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李春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宋祁,小白眼都能翻到天上去,但行动却果决利索的很。
“那还等什么?今儿咱们也来他个反打截,学他们抢了就走!”
李春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一个个举着刀剑就开始往下冲。边上的老府兵显然没想到这些孩子说来就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就是大急!
这些少爷,都说了附近应该有吐蕃兵在,这怎么一个个的,都不知道收敛收敛呢?好歹也侦查一下距离,放个警戒什么的,人家大军来了,也好提早跑不是?
“老张,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哎,那两个,赶紧过来。”
年岁更大些的那个老府兵冲着刚凑到附近的商户小厮一招手,等人颠颠的过来,立时指着两边的高处道:
“一边上去一个,盯着周围,只要看到有大量的吐蕃人,喏,这是鹿哨,使劲吹,这个能干不?”
怎么不能干?这是很能干啊!他们这是在杀敌,别说是帮忙警戒吹哨了,就是让他们冲锋陷阵,也不带含糊的。
商户小厮激动的浑身发抖,只觉得自己被赋予了重担,点头点的特别用里,接过鹿哨往山上冲的步子都自带杀气。
看着这两人冲的位置没错,那老府兵将手里的刀颠了颠,然后咧着嘴,一脸凶残的笑着对伙伴道:
“看,安排好了,还等什么?兄弟,走着,杀几个回去,不定还能多混几个赏钱。”
赏钱啊!得,动力来了!
另一个老府兵哈哈大笑着就开始往下冲。
府兵出身的人,和李春他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李春几个那说冲就冲,完全没有章法,看着羌人惊慌失措的想逃,也没反应过来该怎么结阵围杀。可老府兵呢,从冲下来拿一刻开始,就特别有目的性的朝着两边再跑,等着他们冲到下头,正好将逃跑的羌人给围了个正着。
于是……李春几个冲了半天,只杀了一个,而这两个则反而一人一刀,解决了两个,将人给彻底清理了。
李春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我杀人’了的思维在冲击,这些在现代可是56个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员,现在他居然……时代不同造成的观念冲击,让他脑子乱的不行。
恶心?哦,那倒是没有,毕竟他这原身早就经历过一遭了,有抵抗力,就是脑子意乱,动作就慢,整个人看着有点像累过头,身体僵住了一般。
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劲的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这是大唐,那死的是未来能让他家破人亡,让这河西数万汉人灭亡的敌人,半响才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彻底缓过神来。
而就在李春思维大爆炸,忙着自己和自己战斗的时候,其他小伙伴儿也忙的不行。一个个兴奋地直跳不说,宋祁和阴筹两个,这会儿还有心思招呼小厮去收拢牛羊,
“战利品可不能落下,春和,你去将尸体搜刮搜刮,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哎呦喂,我们这也算是开疆拓土了吧!”
屁个开疆拓土,就翻过山冲下来了这么一段,就叫开疆拓土了?那咱们这国境线岂不是日日在更新?就没这么算的。
氾兴嘴上嫌弃的吐槽,行动上却比其他人更谨慎,见着现场没了用他的地方,立时便走向那两位老府兵,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现在?自然是赶紧回去。反正咱们这次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哦,对,差点忘了这个,热血沸腾的有点燃过头,差点以为他们就是来杀敌的了!
16.第 16 章
李春那几个混小子们在雪山上又立功了!还得了不少的战利品!这个消息从他们一行人赶着牛羊靠近镇子开始就疯传起来,引得不少人跑着冲到城门口来看热闹。
“嚯,这还真是啊,看看这牛,牦牛哎。”
“这牛的肉可结实了,好吃。”
“吃,吃什么吃,这可是牛!”
“牛怎么了,高原上下来的牛,在咱们这里能活几年?旧年老三家那头牛怎么死的你忘了?不吃不喝,白白掉了那么些肉,多可惜?还不如直接就宰了好呢。”
“喂喂喂,都说什么呢?这会儿是说牛肉的时候?说这李家三郎他们,好家伙,吐蕃人这是在南面安家了还是怎么的,上去就能逮着啊!”
“咦,你不说我还真差点漏了这个,吐蕃人居心叵测的厉害啊!”
“我说,哥几个,怎么样,咱们也结伴走一趟?不定也能宰几个换点功劳。”
“这事儿等会儿说,先看着会儿,你们说,他们这鼓鼓囊囊的,那药材真才回来了?”
李春从城外到城里,走了一路,听了一路,总算是听到了一句关键的。转头就朝着那关心药材的人看了过去。
哦,果然,就是城里药材行的商户。
“放心,采着了,陈东家,怎么样,我出药材,你找病号大夫,咱们试试药效?”
哎呦,这是和自己说话?
陈商户惊讶的左右看了看,确定了一下李春真的是在问自己,立时扬起献媚的笑,颠颠的走上前,叉手礼行出了90度,恭敬的道:
“若是您信得过,陈某必然尽心尽力!”
这是挑着他出采啊!
自打李三郎喊出了红景天的药名,城里但凡是和医药行业搭边的,那都费了一番功夫,好好的琢磨过了。
这红景天,《神农本草经》里头就有记载,近些老神仙孙思邈的《千金翼方》里也有详细描述,这样一样古今都被认可的药,若非会用的大夫不多,能这么孤陋寡闻到他们住这么近都没人去惦记?
所以啊,所谓的试试,那是绝对有益无害的。李三郎能喊到自己头上,那是给脸,给机会,他能不赶紧的感恩接着那就是傻子了。
“在下这就去请好大夫,一会儿就上您家的门,您看可行?”
门户等级相差太大,陈东家有心想赶紧将事儿敲定,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咨询着李春的意见。
“来就是,正好也能帮我整理整理,哦,对了还有炮制,这活儿我家可没人会干。”
哎呀,没人会干才好啊,那才能显出他们医药人家的作用不是?
陈东家听着眉眼都舒展开了,碎步跟着李春几个一路往城里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的颠了起来。
“都教给某,某必定安排周全。”
“呵呵,那就劳烦了。嗯,怎么还不走?喊人啊!”
“哦哦,对,这就去,这就去。”
陈东家总算是反应过来了,他这一路跟的,都快到李家的宅子了,离着自家差点隔了整个镇子。表情瞬间就尴尬起来,涨红了脸,快步离开。
看着那略微有些狼狈的背影,唐煜几个不厚道的笑出了声,正想和李春调侃上几句,嘴巴才张开,催命一般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出现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
能用这种语调和他们说话的……不用问,必然是他们的家长。
果然,回头一看,好嘛,几家的家长居然全来了。领头的……呵呵,正是李春的大伯李淮!此时正满脸怒气,手里还提着跟马鞭,分分钟都要揍人的架势。
哎,他也没法子不做出这个样子哦!虽然其他几家的家长都知道今儿这群小子要去南面山上,也特意给配了人,可到底……
他们是为了谁去的?还不是李春?事儿是谁引起的?还不是李春?出事儿了能骂谁?自然也就只有李春了!
作为大伯,作为李家这一支的族长,他能不做出点姿态来?最起码在这么多围观的外人面前,得将其他几家的面子给足了呀!不然人家家长真心疼起孩子来,心里怪罪上老李家,那以后的事儿可就麻烦了。别忘了他们可还有合作项目呢!
“说是去采药,你这又招惹是非,这是上次没送了命,心里遗憾了不成?你当你自己是蚂蚱呀!一个劲的往吐蕃人的兜里跳!”
嗯?这,这真是教训?怎么听着这么让人想笑呢?
唐煜他爹转过了头,偷偷抖起了肩膀。后头跟着的宋祁爹握着拳头凑到了嘴边,假装起了咳嗽。阴筹父亲性子最直些,小白眼一番就笑骂出声:
“行了,孩子都好生生的回来了,就别说这些,还是先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吧!李三郎上次去遇上吐蕃人还能说是凑巧,这次又遇上,这就不是巧不巧的事儿了。”
对哦!~
越围越多的围观群众听到这话齐齐一愣,然后一个个都收起了看戏的表情,顾不得欣赏世家家主骂街的西洋镜,皱着眉头议论起来。
“不是吧,听着这意思,吐蕃人盯上咱们这里了?”
“看样子还真有可能哎,不然怎么次次都遇上?”
“也不好说吧,这中间可是隔了好些日子的。”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说李家三郎和吐蕃人约好了?那些蛮子能有这觉悟?主动送上门来给他们这群小子杀不成?”
“不定是想借着咱们的人手,清理羌人呢。我刚都看清楚了,都是早年从咱们这叛出去的那些。”
“咦?你居然分得清不同的羌人部落?”
“怎么分不清,看他们衣裳,头饰,不就知道了?这些人也是活该,早年跟着投了咱们不挺好,如今内迁的那些日子过得比咱们都不差什么了。这些投了吐蕃的呢?得到了什么?听人说,那些吐蕃人都喊羌人叫‘饵药’,听听,光是这称呼就知道,这人啊,都没当个人来看。”
嚯,果然,民间卧虎藏龙啊,什么人脑子这么明白?还真是个人才!
李春转着头就想寻寻,不过这会儿他做这个动作实在不是时候,脑袋才转了半圈,就让自己大伯一个巴掌将脑袋给带了回来。
“怎么,还不服气了?”
没啊,什么不服气?他哪儿敢啊!不过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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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儿确实该说说,老府兵的观察可不能浪费了!
“大伯,这次真不是咱们找事儿,而是吐蕃野心勃勃啊!”
李春打了头,氾兴自是要跟上的,毕竟那两个老府兵是他带去的人,所以他立时便说起了这次过去后看到的和老府兵分析的情况,然后一脸正色的,高声道:
“南面山路崎岖,大军南行,所以往日咱们防备之心确实弱了些,那些戍堡也多是为了防着探子所设,故而人丁也罢,布置也罢,都有些稀松。可是阿耶,诸位世伯世叔,若是吐蕃人看透了这一点,反过来利用咱们的松懈,不断地将小股兵丁往这边送呢?”
氾兴的书没白读,虽然学的多是经学,可在兵事上,说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像样。看,这不是,不单是几位家长端正了神色,就是周围的人,也听得一脸认真,这让他难得的,有了几分脸红。
嗯,这绝对是激动的,不是害羞紧张。
“五十、一百的送过来一波,不求戍堡的兵丁忽视,只要每次逃脱上一半,然后假装沙匪躲藏到周围人烟稀少的沙丘坡地之间。如此,十来次之后,躲藏入河西腹地的兵丁会有多少?这还只是咱们发现的这一处位置,其他位置许是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如此,只怕不用一个月,就能攒出好大一波的战力来。甚至,只要攒足了一二千人,就能形成一支偏军了。如此细算之下,哪怕最终这些人有来无回呢,也会给咱们带来大麻烦的。”
这分析没错,但是……
“你说的确实有可能发生,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这些人过来吃什么,喝什么?行军打仗,不是人过来就行的。”
氾父很满意自家儿子此时的表现,对他这种能延伸开来的思路也颇为赞赏,感觉自家儿子有脑子,但作为家长,旧时代的大家长,打压教育才是常态,因为他们很清楚,年轻人最是容易骄傲自满,一旦让他们得意的过了头,就容易犯错,而在战事上,犯错等于送命。
所以氾父上来第一句就是反驳,将氾兴刚刚激昂起来的情绪给压了下去。不过看着自家儿子那失望沮丧的模样,再看周围百姓目光灼灼的模样,氾父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缓转了口气,又加了一句:
“当然了,小心驶得万年船,既然发现了这个漏洞,那该多防备的还是要防备。这样,一会儿为父亲自走一趟衙门,让参军录事给玉门军行文,让他们对周围山地戍堡加强巡逻和看守。”
能没白阐述一通,这对氾兴来说,多少也算是有了点心理安慰,所以他的脸色立时就好看了好些。
而此时阴筹和宋祁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齐齐走向了自家父亲,轻声叙说了起来。
李春有些好奇,但大街上呢,实在不是探听八卦的地方,所以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家大伯,挤出几分笑,轻声提议道:
“大伯,离着家里不远了,要不咱们先回去再说?”
李淮看了看后头随从们赶着的牛羊,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真是个孽障!”
这称呼可真是够冤的,他怎么就作孽了呢?哎,真是委屈死人了!
17.第 17 章
李春家难得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宝叔张罗的脚不点地,等着将人都利利索索的安排妥当,已经是一头的大汗。避入茶房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凉茶,才算是喘息了过来。刚想坐下歇歇吧,被他安排去安顿那些牛羊的长安又急吼吼的冲了过来。
“阿耶,阿耶,咱们家马厩里塞不下那么些牲口怎么办?”
哎呦喂,都19了,这样的事儿居然还要问他?这儿子就这么蠢呢?难怪郎君出门只带福德,这小子,真不是能担事儿的人啊。
“那你现在是怎么处理的?”
“我,我用绳子将剩下的先栓在马厩门口了。”
“那不就得了?一会儿那几位小郎君回去的时候,必然是会将他们的那一份带走的,到时候咱们家的不就能够用了?”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可问题是……
“阿耶,那牛羊……才进门就拉了一泡大的,到了那马厩门口,又是一回,等着分走,只怕咱们家演武场都该熏臭了。”
这个宝叔能不知道?刚他就已经吩咐门房老冯头在清理了,眼睛看的清楚着呢。不过这牛马虽然拉的确实多,可像是这一波这样的还真是少见,难不成是有什么病症?
宝叔想到这里有些不放心,索性出来看了一圈,寻上了那两位正在大门边廊下吃茶歇脚的老府兵,询问了起来。
“人会有水土不服,那牛羊也一样,这是刚从高处下来不习惯,等过上几日就会好了,不过有个事儿管家大叔您也上个心,某曾听人说过,说是高山上的牦牛在平地活不长。若是李家郎君没想着配种繁殖,那最好还是尽早宰杀了,省的掉肉了可惜。”
老府兵跟着走了这么一遭,和其他人家的世仆小厮们也算混了个娴熟,所以对这几家的家底多少也有了些数。
就像是先头说的那样,对上底层百姓,陇西李家的名头……哪怕明知道关系不大呢,看着皇家的面子,老府兵们自然而然的,就在心底里多亲近了几分。说起话来自然也多了几分实在。
宝叔不是那不知道好歹的人,听得老府兵如此劝诫,自是立马就拱了拱手,露出一脸的笑,点头感激道:
“多谢两位直言了,若不是你们告知,老朽怕是得闯祸。哎,怎么就会水土不服呢?这样壮实的牛,若是能拉到庄子上去耕田,多得用啊!”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那两位老府兵的心坎里了,府兵本就都是乡间的农家子出身,对着耕作最是看重,一时拉着宝叔竟是点评起了各处牛羊的好坏来。
“可惜的可不只有这吐蕃的牛,那草原的牛也一样是被浪费的狠了。你说说,又不是没得吃,那不是还有羊肉能进嘴?那些个草原人,怎么就能杀牛呢?白瞎了那样的好草养出来的好牛。”
“可不是,这些个人,还不如东北面那些个契丹、奚族那些人呢,说起来安东都护府那边的几个部族比草原这边的有脑子多了,那室韦人养猪也厉害,黑水靺鞨渔猎上也挺有样,据说还懂养鹿呢。”
“咦,还有这样的事儿?哎呀,老哥,你见识挺广啊……”
宝叔这里和老府兵们交流的热乎,连着其他家的世仆长随们也一并给吸引了过来,整的特别亲近。另一头堂屋这里,李淮已经做到了主位上,和其他家的家主们一起,验查了那几个被带回来的羌人的人头,大马金刀的对着李春几个,开启了审问式的交谈。
“总共用了多少时间?”
李春眨眨眼,回头去看唐煜。
他是真没注意这个,这还要算时间?这是什么道理?
唐煜比李春靠谱,这会儿已经在掐手指了,三五壹拾贰的那么一点,清清朗朗的抬头道:
“从冲下去开始算的话,前后大概2刻(半小时)上下,最多不超过3刻,不过收拾残局多用了点时间,那些牛羊在我们对阵时有些跑散了,不过即使如此,总计也就是半个时辰多一盏茶左右。”
李淮听到这里和其他家长对视了一眼,表情稍微松了几分。然后又问:
“直到你们离开,附近真的没有吐蕃人出现?”
“确实没有。”
这次说话的事氾兴,他自来性子谨慎,由他开口,你别说家长们还真多信了几分,但也正是因为相信,所以才更好奇了。
“这不对啊!若是这些羌人真的是探子,那后头不可能没跟着传信的人,有人传信,这么长时间怎么会没有吐蕃人跟上?”
阴筹的老爹阴域早年是玉门军中的校尉,如今虽已经因伤退役,可身上还带着因功获封的散官阶,是正七品上的致果校尉。
虽说这职位算不得各家中的顶流,往深里挖,各家不缺六品甚至以上的官职,可对比在坐的这些,还是强了好些,更不用说此时说的还是人家原本的业务范畴之内的事儿了,所以他一开口,所有人都齐齐侧过了头看了过去,等着他解惑。
“难不成孩子们猜错了?还是说,那府兵说的不对?”
氾城心里一提,生怕真是老府兵错了,若是如此,作为这些家长中唯一一个给孩子找专业帮手的家长,那可真就坐蜡了!
“不至于,或许……或许我们是将吐蕃人的胆子看的有些过大了。”
阴域此时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莫名的光,说话间也多出几许傲然的笑意,
“若是某没有猜错,这些吐蕃人,应该是藏在了距离出事儿地方约莫半个时辰路程的地方。所以即使传信人及时将消息送了过去,因为小子们回来的快,他们也没能及时赶到。”
这个说法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这么远……是不是有点不像吐蕃人的做派?一直以来他们可都是挺莽的呀!
“上次三郎这孩子出了事儿之后,玉门军就曾越过山峰,清扫过一通,虽然上去不过一日,能清理的地方也有限,可该有的威慑已经有了,他们不可能不怕。”
嗯?玉门军上过高原了?
李春刚才还和小鸡崽子一般,恨不能躲起来的脑袋一下就抬起来了,愣愣的看向了阴筹他爹,疑惑的意思溢于言表。
可惜,他表情做的再好,家长们这会儿也没功夫哄孩子,一个个的自己正说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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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如此,这倒是合理了。”
“还是咱们的人上高原不行啊,不然若是能清理上三五日,呵呵,当年吐谷浑的地盘咱们就能直接全吃下来。”
“说来也是吐蕃运气好,当年若非咱们正和高句丽打的正热闹,吐蕃想吃下吐谷浑哪有那么容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没了这一片的缓冲,从陇西到西域,这么长一段,处处需要防备,实在是让人头疼啊。”
“你们说,这羌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当年能投过去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也知道,除非他们自己逃过来,不然咱们不可能主动插手,大唐的脸面可不是谁都能踩的。”
“朔方那边听说又增加了兵额,要我说,与其在后备的地方塞人,还不如多调些人过来河西呢,再不济咱们这里兵多了,支援北庭和安西也能更方便些。”
“呵呵,调人容易,可这军粮怎么供应?河西贫瘠,总不能让咱们这些人将家底都献出去吧?”
李春越听脑子越乱,他虽然从后世来,可原身年纪实在不大,又守孝了几年,对早年间的事儿知道的实在不多,也没有人试试指点教导,所以对于吐谷浑,羌人和吐蕃之间的纠葛并不熟悉。只能听明白这些父辈们嘴里的唏嘘和不满。
好在他身边的小伙伴够多,用胳膊肘戳几下,耳朵往边上凑一点,还是能听到些分析的,而且还都是小伙伴们各家不同的观点。综合一下,倒是也让他大概其的弄明白了前后左右。
总得来说就是吐蕃趁着大唐打高句丽,分身乏术的时候,偷摸着吃了吐谷浑不说,还煽动了一些对大唐有怨言的羌人,这才将领土往北推了好大一截,将大唐的势力推出了山脉之间。
等着大唐稳定了东北,缓过手来,也曾给吐蕃来了几次狠的,但因为高原地势对大唐不利的缘故,这战果不怎么样。
吐蕃由此就觉得自己稳赢不赔了,仗着大唐打不上去,近些年动不动就挑衅一二,以至于大小摩擦不断,战事随时有可能发生。
为了防备哪日真和吐蕃大战,所以朔方那边朝廷多囤积了些兵丁。为此,河西的各方都觉得不满意。因为真打起来,河西就在最前端,不管是为了保护百姓和领土,还是为了各家自己的利益,他们都觉得朝廷应该将给朔方的资源分给河西,加强河西整体的战斗力。
这个嘛……
屁股绝对脑袋,作为河西人,李春觉得父辈们的要求没问题。可同样的,理智的人都知道,朝廷的考量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粮草……朔方离着京畿道最近,确实不管输送粮草还是运送兵丁,都比河西更容易,还能借着拥有缓冲,在战时更从容布局。
所以……
“所以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啊!要是咱们自己人口够多,土地粮草够充足,那还用如此担忧?”
李春小小声的嘀咕,眼睛一扫一扫的看向自家大伯。
大伯……很不想看自家这个侄儿。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儿?这种政策性的事儿,是你一个黄毛小儿能说嘴的?真真是狂妄!
18.第 18 章
李春撺掇移民再次失败!好吧,这其实也没什么失败不失败的,本来这样的事儿,也不是他大伯这样层次的人能插手的。即使他听的有道理,那也得往上反应,打动了更有权势的人,才有可能将这个点子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等着皇帝考虑过感觉划算,才是真有了可以实施的可能。
为什么说到了这一步也只是可能?呵呵,因为这个时代是世家与皇家共治天下呀!光是皇帝愿意是没用的,不然你当魏征傻啊,动不动就喷李世民?还不是因为权利相互制约!
李淮对李春的念念叨叨不以为意,但这不代表其他人也没反应,或者说,好歹是在人家家,哪怕是长辈呢,多少也要给主人家一点脸面不是?
所以,氾城笑着打趣了起来。
“少年人血热,不管是不是可行,能从全局出发去为国筹谋,那就是好事。”
阴域本没在意李春的话,但他和氾城关系不错,见着好友出声,自是不免要跟着附和上几句。
“金明兄说的是,三郎虽年幼,但心志已壮,将来必成大器。”
虽然都知道这是客套话,就和那什么‘文武双全’一般,属于套路式客气,可再怎么人家也是在夸奖自家的孩子,李淮这当大伯的自是要谦虚一二。
“他?说他傻大胆还差不多。”
嘴里嫌弃,可李淮脸上还是多少还是露出了几分笑意。
不管是不是套路吧,好听话总是会让人心里愉快的对吧。
连着两个人夸,李淮还做出了谦逊的姿态,那剩下的自然也会配合,毕竟李春和自家孩子那是铁兄弟,李春有出息,那不变相等于说自家的孩子也会有出息?抬个花花轿子还能惠及自家,谁都会有积极性。
所以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李春就给夸糊涂了,迷瞪着有些不理解,刚还被骂的自己,怎么一下让他们说成了天下地上第一流的好男儿了。
“被夸的感觉怎么样?”
看到李春眼神都迷了,好笑的氾兴凑到他身边,笑着戳了戳他的后腰,小声取笑起来。
“脚底飘起来了没有?”
那肯定不能,就是刚才真有,让氾兴这么一戳,人也该拽回来了。
“不至于,就是感觉他们夸的有些不像我了。”
“本来就是客气话,像不像的又有什么要紧?”
呵呵,阴筹啊阴筹,虽然知道你性子豁达,可豁达成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好?传出去不管是被夸的还是夸人的都很丢脸的知道不?
小伙伴们齐齐鄙视的看了过去,可惜,阴筹并不在意,撇个嘴继续道:
“这种事儿那年不会经历几回?”
说道这里,阴筹突然一顿。他也是刚想起来,因为守孝,李春家已经好些年没有热热闹闹的招待过亲友客人了。没有那么多人凑在一处寒暄,自是不会有这样的花样夸人的场面。自己说的话好似有些戳人伤口?
“长辈们这一套,让我说,其实就是自娱自乐,咱们这些被夸的,只是借口而已。”
感觉到不妥,阴筹舌头一转,就将话换成了吐槽长辈。你别说,这还真挺合适,最起码其他小伙伴们都齐齐笑了起来。
“这话可不能让你爹听见,不然回去你怕是要遭殃。”
唐煜没听出阴筹转移话题的心思,但配合的却十分到位,这调侃的话一出,气氛越发的松散起来。氾兴倒是察觉了一些,他侧头微微看了看好似什么都没察觉的李春,拉着宋祁问道:
“说来,若是吐蕃人当时真的离着挺远,那……这消息咱们是不是也能利用一二?”
“哦?你这是想伏击?想法挺好,可就咱们几个,顶什么用?”
“人少怎么了?人少也能有人少的办法的。”
氾兴其实并没有什么办法,只是那么一说,少年人吗,谁还没点指点江山的爱好呢。可让宋祁这么一将军,这味儿就不对了。好似若是不去来上一场,就成了说大话的一般!
这怎么能行?虽然他平日确实不是这种莽人,可谁还能不爱面子?此时自然不好轻易认怂,所以一边打哈哈,一边死命的开始动脑子。
“放风筝知道不?咱们可以用这样法子,一点点的磨死他们。不就是三五百人嘛,一次按照解决一二十人来算的话,不过是十来次,就能让这一支吐蕃人溃逃了。”
你要这么说其实也并不是不可能,因为在这个时代,一般来说战损三成军心就容易动摇,若是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将领,战损达到4成就该开始溃败了。
(什么?你说积香寺之战战损48%都没溃败,最终还胜了?那是特殊情况,不能算的。)
氾兴这个提议虽然有些不靠谱,可对于年轻、热血、冲动的小伙伴来说,却真的很让人心动啊,就是李春都蠢蠢欲动的计算着若是真实施,自己能动用多少人手了。
好在关键时刻,一直关注着他们的令狐淳用一个巴掌,将这些小子的胡闹给压制住了。
“都做什么梦呢,真当吐蕃人是软柿子不成?就你们这法子,最多用上一二次,不到第三次,人家就该分成几股,从几个方向将你们给围住了。还十来次?真是够敢想的。”
令狐淳的声音不小,说话间其他家长看了过来,询问起他和孩子们说了什么,怎么就开始动手了。
对此,令狐淳自是没有隐瞒,将这几个小子异想天开的事儿给描述一遍。成功换来了其他人的一阵大笑,场面倒是欢快了起来。
不过在这一片的笑声中,阴筹的阿耶阴域却有些与众不同,他虽然也笑,却并不是嗤笑,而是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怎么,寰成兄,莫不是你觉得这几个孩子的法子能用?”
都是眉眼通透的人,彼此更是熟悉,阴域的表情一不对,边上立时便有人诧异的询问了起来。
“呵呵,我只是想着,子厚兄方才说的,吐蕃人可能上当的一二次……未必不能利用。”
嗯?利用?这意思是氾兴这小子想的放风筝的法子可行?
这下目瞪口呆的换成了氾城。氾家一直以来都是经学世家,当官也多在文官中打转,难不成其实他们家的孩子其实还能发展出点军事上的天分?那,那氾兴这孩子将来的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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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都布错局了不成?
氾城看了看氾兴,又看了看这会儿被长辈的言谈有些惊着,不自觉围拢在一处的其他孩子,略有些不安的问阴域:
“你怎么想的?莫不是我家这小子的法子真能用?”
“怎么不能用,这法子其实从没少用过,只是以往没用在这样的小股人身上罢了。”
阴域这么一说,其他人恍然起来。
是了,三五百人的小股敌人,对于大唐来说,人数太少了,正规军眼皮子都不带抬的。所以很少在这样的小股战事上动心思,不是先放着养肥,就是直接上大军一股脑儿清理干净。
不过,既然阴域也知道这人太少,他怎么就感兴趣了呢?好歹也是玉门军中退下来的校尉,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应该看不上这些人才是。难不成是好些年没上战场,手痒痒了?
阴域对着其他人诧异好奇的眼神,想了想,摊了摊手,坦然的道:
“这一小股人对大军来说是少了些,都不够塞牙缝,可对咱们这几家的孩子来说,却是块不错的踏脚石。若是真能得手,一举将他们给清理了,别的不说,让这几个孩子每个都混上个散官官阶还是能的。如此,你们不心动?”
心动,怎么能不心动,对于世家来说,世代官宦,那是维持家族体面和荣耀的关键,如今能有法子让自己孩子得到,还不用自家付出什么人情代价,谁不心动那是傻子。
彼此对视一眼,很好,都挺兴致盎然,那还等什么?刚还彼此夸着对方孩子寒暄的几个家长又重新围拢到了一处,嘀嘀咕咕的开始商量起了对策。
半个时辰里被长辈们连着忽略两次,这都什么遭遇?
李春感觉今儿自家这堂屋的气氛,实在是有些不适合他们这些年轻人。
手一挥,眼珠子往门口一撇,五个人默契十足的踮着脚尖,偷摸的溜出了正堂,然后一阵小跑,直接躲到了书房里。
到了这里,他们终于可以敞开来说话了,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三郎,你说这事儿……”
氾兴此时心里十分的忐忑,总觉得自己好似不经意间就干了一件大事儿。心跳的特别的快,十分需要小伙伴们的安慰。
但很可惜,他这话才出口,就让李春给制止了。
“这已经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事儿了,与其多想,还不如不想,等着他们商量好了,该怎么干总会告诉咱们的。”
既然是为了他们的前程,那最后去操作的必定还是他们,既然如此急又有什么用?
在这一点上,李春还是很明白的,也十分的放心。中国式家长嘛,懂的都懂。
“行了,趁着他们没空管咱们,先分脏吧。”
李春这提议一出口,小伙伴们的眼睛瞬间就都点亮了。齐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问:
“怎么分?”
“按军中规矩来吗?”
“我都忘了数了,羊多少只来着?”
这气氛热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赚了一座山呢。不过头一次分战利品嘛,激动点好好像也挺正常哦!
19.第 19 章
所谓的战利品,总计不过是25只羊和5头牦牛罢了,若非这是抢来的,就他们这几个人的身家,都未必能看的上眼。
所以啊,分赃分赃……分多少还没说好呢,一头牦牛就已经被安排了命运。
“吃肉,扒皮,剃毛,就这么办了。”
宋祁一巴掌拍在书桌上,声音格外的响亮,眼睛都带着狼光。
大口吃肉啊!这样的事儿,在自家他是想都不要想,只要他稍微露出几分放肆的摸样,迎接他的必然是亲妈含泪的怜惜。然后就会开始关心他是不是饿着了!冷着了!最终必然是身边的人被罚作为结尾。
哎,老实说,就这样的家庭环境,他能一直坚持练武,并将剑法练出小团体第一位的成绩,真的是很不容易了,若非他本性坚韧,又有亲爹鼓励,早就成了纨绔败家子了!
对于宋祁的建议,唐煜是一万个赞同的,他也很好奇牦牛肉的味道。虽然勋贵世家门总有自己的办法,躲开所谓的禁令吃牛肉,可保护耕牛的大环境在这里摆着,再怎么有法子,也不好太过肆意妄为不是?他们只是地方土豪,又不是程咬金!
所以吃牛肉,这诱惑真不是一般的大!喏,连着阴筹和氾兴听到宋祁这一番喊话,也跟着咽上了口水,搓手期待起来。
“那行,我这就让宝叔安排人去宰杀。”
李春从善如流,点着头就准备去喊人,不想其他人在这事儿上比他还上心,他这脚步还没迈出去呢,唐煜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来了。
“别叫外头的人,让人去我家喊方屠夫,他手艺是这一片最好的。”
方屠夫?这个李春还真知道,记忆中各家准备大宴的时候,常请了其来帮忙宰杀牲口,原身从亲眼见过一次他分解牛羊,那一手刀工好的,就现在的李春看来,妥妥就是将‘庖丁解牛’功练到了极致了。
“这个好,这个好,有方屠夫,咱们许是能直接将牛毛一并给清理干净了。”
既然人选合适,那还等什么?李春一挥手,就让福德赶紧小跑去喊人,自己则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和其他人说起了这牦牛毛的事儿。
“这牛毛长短不一,还有些粗,也不知道清洗干净了得不得用。”
“能织布最好,不能那不是还能做毛毡垫子嘛。”
阴筹只要一想到一会儿就能吃上牛肉,心里就特别的美滋滋,牛毛……什么牛毛,那都不是事儿了。
关键时刻还是氾兴更靠谱,听着李春的话,给出了自己知道的消息。
“我听人说,高原上的人,好似还用这牛毛做帐篷的,那边天气偏冷,能用到这上头,想来这牛毛保暖不差。”
做帐篷?李春眉头一挑,乐呵了起来。
“要这么的,那即便什么作用都不成,填充到被褥里,也挺好啊!”
是挺好,所以高原的价值又大了呀。不只是领土需求,开发财源也有需求了。那……李春目光灼灼的看向氾兴。
果然,氾兴一下就接收到了李春的意图,微微一笑,点头道:
“回去我就同阿耶说说,朝廷那边不动,不代表咱们不能动,零敲碎打,其实也挺好。”
游击战?嘿,这小子,脑子果然够快。若是这法子真能行,结合上家长们讨论的那些,或许别的不说,酒泉南面这一片必然会有另一番气象。
唐煜转着眼珠子,也听明白了李春和氾兴的谈话,凑过来小声问:
“若是咱们搞大了,那吐蕃……他们也不是软柿子,真来大军怎么办?玉门军总计才多少人,届时怕是吃不住。”
“那也要他们过得来才行,别的不说,你想咱们今日去的这条路,有并排能走的地方吗?就是单人行军,有些要爬山的位置,也得断断续续的才行。”
宋祁对于唐煜的担心很不以为然。
“大军?别一个不好,反而过来送人头。那些戍堡兵丁虽然不多,可位置好啊,卡在豁口上不说一人当关万夫莫开吧,阻挡几个时辰是没问题的,如此等着大军一来,他们除了败退还能如何?”
虽然想的有些过于美好,打仗这事儿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地理位置的优势却并没说错。
李春跟着点了点头,附和着说道:
“宋祁说的没错,咱们地理位置上确实有优势,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所以咱们若是真要这么干,到时候很可以散开来袭扰。”
散开来袭扰?这又是个什么操作?来,细索,让大家见识见识!
还能怎么操作?自然是打一枪换个地方呗,这个但凡是现代穿越到古代的,都能说上一二三套不同的版本来。若是再加上各种伏击、各种偷袭,呵呵,抗战神剧的脑洞都能惊呆世人。
看看,这不是,李春才大概其的说了三个,小伙伴们就已经开始倒吸凉气了。
“你说的这个……用爆竹在空旷能行军扎营的地方炸开……这能行?爆竹……就是听个响啊!这能有什么效果?好吧,或许能惊到牛马,让吐蕃人直接炸营。可你怎么能肯定他们必定会驻扎在埋了东西的地方?你怎么保证这东西能准时炸开来?还有,这要是炸响了,被人发现了,咱们的人如何逃脱?还有……”
问题可真多啊!不过这都不要紧,别忘了李春是有系统的,他这些日子攒了不少的积分,不就是想炸出彩,炸出效果嘛,等晚上入副本前找找,买个□□技能就行。保管一炸一大片,一炸就惊天动地,不定连着雪崩都能搞出来,让吐蕃人哭爹喊娘的。
至于怎么精准定位,那不就是拉地雷?多简单的事儿。等等……这地雷怎么装拉线?怎么排?妈呀,这个他还真不怎么懂,或许也需要买个技能。哦,对了,怎么布地雷,这个好像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吧,要是埋的不对,自己炸了那就白干了。所以这个是不是也该买个技能?这属于什么?特种兵技能?
李春有些挠头,感觉自己脑子有点空,积分有点不凑手。心里不由的也有些着急起来。寻思了好一会儿才摆烂的一摊手,苦笑着道:
“哎呀,我就是先说个大概的想法嘛,能不能行的,咱们后续慢慢的想,慢慢的试不就行了?老话说的好啊,办法总比困难多,或许明日我就能解决你一个问题呢?”
天一黑我就找,我就不信,不能找出合适的技能来,大不了这几天我拼了,每天多争取活几秒,攒上十天半个月,怎么也能买下一两个能用的来。
李春暗暗的在咬牙,可别人不知道他有挂啊!所以该怀疑的还是在怀疑,不仅如此,还取笑起了他那一番狡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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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总比困难多,这话是挺好,不过这话以前没听过啊,哪儿来的老话?”
是啊,门口偷听的几个大人也想问这个,不过这会儿不是时候,阴域拉扯了一把想张嘴训斥李春胡说八道的李淮的衣袖,笑着止住了他的暴躁,示意众人继续听。
“我说的老话行了吧!”
“你才几岁?就能说老话了?哎呦,那我比你大,岂不是更老了?”
“还有我,哎,这可怎么好,我还一直觉得挺青春年少的呢。”
呐,斗嘴斗到这里,就真的是玩笑了!
李春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道:
“这样,过几日我试着将我想的做出来,给你们看看?”
没有实证,这几个习惯了‘老子天下第一’的小子们怕是不会信自己说的那些办法的。看来,是时候让他们认识一下什么叫做火力了!
“咦,这个可以,嗯,或许这样,咱们几个索性来个比试。”
氾兴其实也对李春说的法子不怎么看好,感觉太虚幻,但他性子在这里,从不爱说打击人的话,所以当听到李春说试着做出来,立时便张嘴打起了圆场。
“我们各自回去想想,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多斩杀敌人,三日,或者五日后,拿出来接受大家的点评,谁得了第一,就负责卖肉,最后的那个负责买酒,你们说如何?”
如何?自然是好的,不管最终得不得用,反正又能凑在一处好吃好喝了。
隔着一道门的家长们听到这里,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刚才这几个小子说的虽然不着调,可到底听着还有些样子,好歹也是在办正事儿,可怎么说着说着,就又落到了吃喝玩乐上了呢?端是当不得人子。
李淮和令狐淳相对好些,不管怎么说,李春好歹也是提出了一个听着还有些样子的办法。即使这爆炸……听着确实太玄乎,可思路没问题。最起码比另外几个什么办法都还没想出来的,已经领先一步了。
所以这会儿他们心情不错,也有了寒暄客气的心思。
“三郎,别躲着了,赶紧出来。”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书房里的小子们齐齐一愣,挤眉弄眼的全是惊恐。
不是在正堂说话吗?怎么突然就出来了?怎么就喊他们了?这是怎么了?该不会又想训他们吧?
李春后背被推攘着,不情不愿的打开了门,走出了书房。
“伯父,你们……呵呵,怎么突然过来了。那什么?可是茶水不够?我这就让宝叔再多沏点?”
这尴尬别扭的表情,李淮都有些没眼看了,没好气的敲了敲李春的脑袋,下巴颏往马房的方向戳了一下,低声呵斥道:
“方屠户都来了,牛都要开宰了,怎么,你还想藏着掖着呢?请长辈们吃一口牛肉,还要我们主动来讨不成?”
啊?合着这是牛肉惹来的?哎呦喂,早知道这样,他就不急着喊人来杀了!这下可好,多了这么多张嘴,哎,不对,按照这些中年老帅哥们的做派,一会儿怕是……呼朋唤友会来一大群吧!哎呦喂,那到时候还有他们的份吗?若是吃的美了,那剩下的几头牦牛……他还能留的住吗?怕是家里的酒水都能一并让这些人给清空了吧!
亏了,亏大发了呀!
20.第 20 章
一头牦牛重量超过400公斤,出肉率按照常规的4成来算,那也有160公斤,哦,也不对,唐代一斤是661克,所以这牦牛出的净肉应该是242唐市斤左右,妈呀,虽然看着数字好似少了些,可这分量……这能招待多少人?
哪怕来的都是武人,食量惊人呢,真想一下子全消耗完,那也得有小百人才行。所以啊,这牛宰了之后,李淮围着那一堆的肉打量了一圈之后,果断的就开始了分派。
先是在场的各家,没家家里送回去10斤,美其名曰给家里人尝尝,连着李春家后厨,也听话的往回领了一块。如此自是去了60斤.随后,李淮和其他几个商量了一番,又派出人手,给刺史府那边送去了50斤。
李春几个今儿闹的这一出虽然没有宣扬过,可天日昭昭,往来进出看见的人这么多,刺史府必然已经都知道了。
到底事关边防线,人家不说话,那是给他们面子,他们自然也不能真的就当人家是瞎子。送分肉,不管刺史府那边是自己吃还是分润给下属,好歹也算是个意思。
没了这110斤,剩下的132斤就好分了,先是跟着去的世仆护卫长随一人分了2斤作为奖赏。然后又拿出20斤让人送到城门口附近宋家的一处粥铺里,让掌柜的剁碎了熬粥,施舍给城里的贫寒人家。
“你们一路招摇的回来,不知道多少人看着眼热。若是有人心里不忿,上报衙门说你们杀牛……呵呵,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牦牛,还是战利品,也免不得惹上一身骚。”
李淮一边吩咐,一边教导着李春。
“所以如何取舍是门大学问,你可懂?”
懂,怎么不懂,李春眼睛都不带眨的,立时便紧跟着道:
“散出去些小钱就能买回来个乐善好施、豪爽大气的名声,这买卖挺划算。”
“哎呦。”
李春自以为说的不错,却不想尾音才刚落地呢,一个毛栗子就敲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什么买卖?身份体统都不要了不成?粗俗!”
哦,差点忘了,现在他是世家子弟,身份等级比商户高太多,这买卖……是不好直白的说出口。
“是侄儿说错了,应该是……侄儿接连两次接敌,皆获全胜,内心无比欢喜,所以想与使君、百姓共庆我大唐武威赫赫,所向披靡。”
哎,这话就对味了,看不仅是李淮满意的点了点头,就是其他家长们也一个个的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
不过这话里话外的还有一点不妥:
“与使君这个就不用说了,使君是何等人物?怎能随意攀扯?”
哦,对,这时候可不讲究人人平等,所以等级太高,不好和百姓同列是吧?那就换,李春还是很知道什么叫和光同尘的。
“大伯说的是,使君……身份太过贵重,心里再亲近,也不好宣之于口。”
李淮眯起了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道:
“剩下的你再亲自提上几块,左邻右舍也该分润一二。”
哦,这个确实,邻里关系还是很重要的。哪怕是到了后世,高楼大厦里邻居间都快王不见王了,遇上个搬家、喜宴之类的事儿,还得给周围散点糖呢。更不用说现如今了,保甲制可还在呢!
李春行动力很给力,这里李淮说完,那头就开始招呼着方屠户分肉,也不用多,一家割上5斤,就足够了。这还是因为李春家就住在豪宅区,周围人家多是大户富户,人丁不少的情况下,寻常百姓人家,1斤都能让人诚惶诚恐起来。这可是牛肉!
李淮看着李春颠颠的提着肉,领着小厮出门,转头就和其他人商量起了请人的事儿。各自族里的兄弟,外头交好的朋友,衙门里关系不错的同僚等等。三五句话过去,名单列出了一溜。
这时候唐煜父-唐全厚突然想到了一个事儿:
“我说,咱们这一路进来光顾着羌人和牛羊了,那红景天……怎么个情况?”
别说,家长们还真是差点漏了这个,回头想问问李春,一看,哦,人去邻居家送肉还没回来呢,那怎么办?问其他人呗!
当爹的提溜儿子都顺手的很,这里眼睛刚扫到人,手就伸了过去,不是拍头就是拽衣领子,将人拉过来时,嫌弃慢还得踹上一脚。哪怕是经学传家的氾家爹也不例外。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氾兴几个脸上全是苦逼,可排成一行面对亲爹的时候,愣是一句抱怨都不敢嘟囔,只能缩着脑袋等着吩咐,这形象就和鹌鹑似的,哪里还有半点在外肆意张扬的样?看的后头缩着不敢冒头的各家小厮长随们心下大乐。
因为生怕让主子看见记仇,他们此时特别有默契的缩到了墙角旮旯里,将身子藏进阴影中,才敢捂着嘴抖动身子。
如此,一时倒是让整个前院都空了出来。只剩下分肉没分完的方屠户一个人不知所措,瑟瑟发抖,硕大的身子愣是蜷缩的差点成了个球,才堪堪将自己藏到了案板上那一堆牛肉的后头。
李淮和令狐淳没亲儿子在场,侄子/外甥也出了门,心思和其他几个不同,倒是看到了这些下人们的动作。可这会儿他们正等着听情况呢,实在没心情计较这些。反正丢人的也不是自家孩子对吧!所以只一个劲的催促道:
“这会儿可没功夫训孩子,赶紧问要紧的吧。”
李淮这一嗓子对氾兴几个来说,真是如蒙大赦,宋祁手脚最快,飞一般的窜到边上,将他们带回来的袋子拿了过来,然后往家长们面前那么一放,掏出几株药就往他们手上塞。嘴上的话更是说的飞快。
“就是这个,回来路上和几个药行的掌柜说了,让他们帮忙找大夫病人,想来不用几日,就能知道这药的好坏。”
氾兴这会儿脑子也回来了,见自家亲爹拿着一株红景天皱眉,忙凑过去小心建议:
“阿耶,三叔那病听着这药似乎也能用的上,一会儿要不要带回去些,让家中医者看看?原本的药方子吃了那么久都没什么好转,用这个许是能有些改善。”
若是真有改善那自然是好的,可这药还没人试过,怎么能随便用在自家人身上?氾城感觉自家儿子出去打杀了一趟,脑子有点飘!只是这样的话大庭广众之下不怎么好说,所以他迟疑了一下之后,叹了口气,一脸忧色的道:
“你三叔还是先缓缓吧,他病了这么久,一直不见好,心绪已然受了影响,若是大张旗鼓的给他试用新药,后续又没有效果,那……”
话不用说完其他人就听懂了氾城的意思,不就是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然后打击过大之后心灰意冷嘛,这个大家能理解。
“等那些药行有了结果再说也来得及。反正也不差这几日。”
“是啊,你家老三如今越发颓靡了,实在不好刺激太过。”
氾兴听着长辈们这一声声的安慰,脑子一闪,突然明白了自家亲爹的意思,表情也有些讪讪的尴尬了。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这样的建议,合该回家后再慢慢的和阿耶说的。
氾兴懊恼的握了握拳头,有心想再说点什么,将刚才的失误撇过去,可才抬头就见到了送肉回来的李春,转眼就丢开了别扭,睁大眼睛,诧异的惊呼起来。
“你不是去送牦牛肉的吗?怎么……带回来了这么些个东西?”
是啊,明明是去送肉的,他也不明白,怎么反而带回来的更多,他一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穿了个假大唐了!
“应该是正好赶上了吧!”
李春这会儿眼神都有些飘,不敢去看后头长安提着的那一篮子叠起来,差点满出来的肉。
“东面那家我刚敲开门,将肉递过去,他们立时便回了一大块羊肉,还说这是草原羊羔肉。”
在唐朝,吃羊肉最是普及,上到皇宫大内,下到街巷酒肆,百姓人家,羊肉是除了鸡鸭外,所有人最常吃的肉,和现代的猪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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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可再怎么普及,再怎么常见,这一上来就给一大块,还特意点明师羊羔肉,这就不多见了。难不成他们是有事相求?
李淮揣测的问着,可李春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也这么想的,所以就试探了一句,问他家近来可好。结果那家家主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返身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咦,这可者那是奇怪了。那篮子里的另外一块呢?
“这个更绝,是一大块驴肉,西面那家说,给我尝个鲜。嗯,同样笑嘻嘻的,好似什么事儿都没有,就是个礼尚往来的样子。”
这……不正常啊。即使真的是礼尚往来,按照常理,也不该在李春刚送东西上门的时候直接回礼,更不用说还是这样一看就翻倍的回礼,这两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李淮和几个老伙伴面面相觑。
“咦,该不会他们也盯上了那红景天了吧!”
宋玉衡突然开口说了一个可能,让李淮愈发的不解起来。
“他们?这两家我知道,家中并无和医药相关的产业啊!”
“未必一定是要有产业,若是家中,或亲眷中有人得病,能用到这药材呢?若是如此,先示好一二,以便将来求药也是可能的。”
哦,这个确实有可能,这河西因为人丁不多的缘故,家家户户皆有儿郎从军。而河西兵丁平日面对的就两方敌人,不是南就是北。北面因为有北庭都护府的缘故,要他们参与的战事不多。所以……
“这一二十年来,因为和吐蕃对阵而冲上高原的兵丁很是不少,活着回来的人中,得了那气喘肺虚病症的也多,据衙门中记载,因此而退役的,足有三成。这两家……三郎,你可知道有得了这病的家人?”
氾城是户曹参军,被宋玉衡一提醒,脑子里立时便闪过了数据,忙回头去问李春,想证实一二。
李春……这个他还真不怎么清楚。虽然他穿越过来后记忆也好,技艺也罢,都继承的挺完整,可隔壁人家的事儿,一个半大孩子,还是守孝的孩子,能关注多少?
所以他挠了半天的脑袋,也只能给出个模糊的答案:
“两家确实有好几位子弟在军中,但情况都还好啊!没听说有病。啊,或许是族人?或是姻亲?我记得与他们家联姻的好似也是军将人家。”
“行了,别猜了,真要有事儿相求,便是不给这些回礼,难不成咱们就不听了?都是老邻居,三郎又是刚当上家主,能回绝什么?且等他们自己开口就是。”
令狐淳听着这几个一个劲的问自家外甥,心下有些生烦,总觉得他们想的太多太麻烦。一个踏步走过来,将李春往自己身边一拉,带着人几步就走回了枣树下。然后大包大揽的开始指挥:
“肉都清理出来了,人也分别去喊了,赶紧的,将肉烤起来吧,别等着人来了,还没弄好,那就失礼了。”
这催促的还真是时候,这边他话音刚落,离着最近的某个李淮的老朋友,李春亲爹的旧交就已经上门了。
“大老远就听到你们这边动静不小,可见是真得了好货了。咦,这肉不错啊,好好好,算你们有良心,还知道来喊我,哎呀,那个谁,来,从这里划一刀,这样的好肉,光我吃有什么意思,得送点回去,给你婶娘也尝尝才是正理,三郎,你说是不是?”
是不是的……有我说话的份?那肉不已经让你拿着塞到自家小厮手里,开始往回送了吗?
李春嘴角抽搐,一脸认命的点头:
“世叔说的在理,是侄儿大意了。”
“哎,这就对了,孝敬长辈,这什么时候都不能落下。”
李淮摇着头,无奈的看着对方,
“你总是这般欺负我侄儿,也不怕他阿耶半夜找你。”
“找我?那才好呢,睡着了还能有人一起喝酒,多畅快!”
这滚刀肉水平可真够不一般的。
21.第 21 章
河西在隋唐之前,从五胡乱华起,就是诸多北方氏族避难的地方,也是诸多大小世家门,安置血脉后路的地方。所以这里看着贫瘠,却着实藏着不少世家名门的旁支根苗。甚至在隋末天下大乱的时候,都没少了迁徙而来的中原豪族。
那时候在这片被异族包围的地方,所有人都曾拧成一股绳,为血脉留存而努力。各家虽每年都有战死的子弟,人丁却也算兴旺。
然而,随着大唐天下稳固,随着大唐领土的不断扩张,随着河西不再和以前那样危险,追逐权力的、思念故土的、追逐财富的……一波波人就和来时一样,都散了开去。只剩下一些心生懒散的,或者不受重视的家族边缘人,成了这里的留守者。
而这些人……没了嫡支大家长的约束,好些性子都变得肆意了起来,类似今儿来这位这样当滚刀肉的还算是好的,左不过是想要闹腾一二,凑个热闹罢了。若是换成那几个性子古怪的,还不一定能翻出什么花样呢。这个令狐淳他们是相当的有经验!
见这来人,啊,人家有名有姓的啊,裴家二房家主,裴谦,裴守正,这是酒泉城中有名的秒人,从不以高低贵贱交友,偶尔兴致来了,凑到牲口棚边和马夫喝酒的事儿他都干得出来。所以李淮见着他立时便抛开了所谓的客套寒暄,也不想和他商讨夜里自家兄弟和他怎么在梦里喝酒的问题,上来就直接问道:
“你来的怎么这么快?莫不是本就正准备过来?”
“你的脑子还是这么好啊。我听管家说三郎他们回来,牵了好些牛羊时,就准备出门了。本还打算做个不速之客,谁想竟是正好了!你说巧不巧?哎呀,这牦牛,可真是有些年没吃了,这会儿想想还挺馋。”
呵呵,巧不巧的反正都不耽搁你吃肉是吧!
“有些年?呵呵,这话你和旁人说也就罢了,和我们说……真当我们不知道老三他们干的那些事儿?”
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李淮的朋友,其他人自是也都熟悉的很,所以这边裴谦还在乐呵呵的自夸,那边就有人开始爆他老底。
这些年?干的事儿?
李春暗搓搓的扫了一眼那已经被分割成一块块的牛肉,心里有数了!
估计和牛肉有关,不然大伯不至于这么说。
大人们斗嘴,想要听八卦的不只有李春,其他几个也很懂事的装瞎装哑,特别乖巧的在一边站着,但眼睛亮晶晶的眨着,耳朵高高的竖着。脑袋更是整齐的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看现场看的特别的有劲。
“什么事儿?老三怎么了?”
“哦?这是做了不认?”
“啊?这是就要开始烤肉了?哎呀,你们行不行啊,要不我来?”
“且住,裴二郎,你别想沾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但凡是你烤肉,必定先填饱了自己的肚子才会分出来。”
“胡说,我是那样的人?”
滚刀肉除了要脸皮厚,装傻充愣的本事也一样都挺不错。裴谦显然在这方面经验很丰富,这胡搅蛮缠的劲,愣是凭着他自己一个,让其他几个同龄人都围着他转。这操作让一干小子们差点都崇拜起来。阴筹那心大的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也正是这么一笑……倒是让大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刚才他们在孩子们面前到底是出了什么丑,老脸不禁就是一僵,顺带将责任怪罪到了裴谦身上。
“看看,看看,那么些孩子都在呢,你这当长辈的也不知道收敛些,这下好了吧,让孩子笑话了。”
这话若是说别人许是会有效,可说裴谦……人家还真不在意,不,不仅是不在意,还挑着眉冲着李春几个哈哈大笑着道:
“看着都是机灵小子,可别学他们死要脸,人活一世,痛快才是最要紧的。”
说道痛快,他似乎一下又想到了别处,转头问李淮。
“你还叫了谁?”
“你怎么知道我叫了别人?而不是单喊了你?”
“那你是吗?别闹了,咱们情分是有,但我更有自知之明。”
虽然裴谦滚刀肉的让自己丢了长辈的脸,可老朋友就是老朋友,听着音,嘴巴自己就会主动回话,而且还总是用怼人的口吻,哎,今儿这长辈的架子算是彻底倒了!
李淮话出口就开始后悔,可一想到一会儿来的都不是善茬,就是这会儿端住了,后续估计也维持不住多久,还不如一开始就这么着了呢。
心里这么一想,思想壁垒那么一松,得,李淮也躺平了!说话也没了顾忌。
“哦,这倒是不容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呢。”
“谁让我这人真呢,性子真的人,自然就容易被排挤。”
真是越说越浑了,宋玉衡刚指挥着人讲火堆架好,听着这么一句,立时就将手里的木柴给丢到了一边,撸着袖子就上前开始分辨。
“裴二,这话说的,我可听不下去了,怎么的,上月在我家吃的那顿酒不是单独请了你一个?我宋家可没亏待你吧。”
阴域在后头皱着眉跟着嚷嚷:
“半月前我那一壶三勒浆是喂了狗了?”
唐全厚摇着脑袋,和令狐淳哀叹着:
“裴二这是要犯众怒啊。”
“他可不怕这个,看着吧,立马就该开始了。”
氾城看着这一院子的热闹,嘴上的笑就没下来过,听见令狐淳预言,跟着点了点头,一脸期待的道:
“我也等着呢。”
等什么呢?
李春左看右看,好奇的不行。想转头问问小伙伴,却不想宋祁已经颠颠的脱离了组织,跑到了裴谦的身边,一脸献媚的将边上的石凳搬到了裴谦的边上。
“裴世叔,这位置最好,您坐着?”
裴谦斜着眼看了一眼宋祁,笑的越发肆意了,
“哈哈,这小子,有眼力见。既然如此,那不如再积极一点?”
“哎哎哎,行,您吩咐,可是要上您府上去取?”
“不错,去吧,就说我说的,取最好的来。哎呀,我那宝象螺钿琵琶,配上这牦牛肉,正正好好啊!”
啊!宝,宝象螺钿?琵琶?
妈呀,他怎么忘了最最最要紧的一件事儿,这大唐……精英阶层那是人均音乐家的呀!所以,所以……
李春回头去看自家大伯和舅父,果然,他们也挥手了,对象都是自家小厮,而且那小厮拔腿就往外去,明显就是回去取东西了。
所以,所以……这是要开家庭音乐会了?
这个可以啊!这种事儿他还从没有经历过呢!想想就觉得特别带感!不过他们都有乐器要拿,那……他们几个呢?
“三郎还傻站着干嘛?走走走,去你书房。”
我的书房,你们这么兴奋的往里冲,这……
李春看着这好似似曾相识的一幕,穿过来后走马观花般过过一遍的记忆里某一个片段突兀的出现了。
那是几年前,李春父亲还没过世的时候,家里也是和这次一样,来了不少叔伯朋友,然后他和小伙伴们也跟着一人拿了一样乐器,凑到了一边,和大人们合奏到了一处。
所以,自己其实也是会乐器的?嗯,不止,好像还会好几种,而且家里乐器也挺多!所以他到底会多少种?自己来了这么些时候,光急着将骑射等安身立命的本事拿起来练习,这乐器……能拿的起来吗?
李春手有些哆嗦。可再怎么哆嗦,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他亦步亦趋的跟在小伙伴们身后走进了书房。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特别熟练的从书房的各个角落里,翻出一样样的乐器。
“呵呵,你们还挺熟悉啊。”
“又不是第一回,能不熟悉吗?咦,这筚篥归我,我好久没用这个了,今儿也练练。”
宋祁抢过氾兴刚拿出来的筚篥随手挥了几下,笑眯眯的检查了一番。
“这是李家世叔早年的收藏,以往他在的时候,碰都不让咱们碰一下,今儿我可算是如愿了。”
听到他这话,其他人下意识的去看李春,却发现他有些不在状态,还以为是让宋祁一句话想起了过世的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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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忙小心的戳了宋祁一下。
宋祁也知道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不安的转了转眼珠子,就开始扯别的话来转移李春的注意力。
“氾七郎,你选哪个?我看着笛子不错,哎,这古琴你不是弹得最好了嘛,要不用这个?”
“你真是多嘴,我换个别的不成啊!”
氾兴知道宋祁想干嘛,十分配合的反手拿了竽,冲着其他人摆了摆。
“我用这个。”
“哦,也行,再不济还能滥竽充数。哈哈!”
唐煜抱起氾兴放下的古琴,手指在琴弦上一抹,跟着乐呵道:
“那今天我来操琴,哎呀,也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本事。”
阴筹取了笛子,抬眼看了看放置乐器的木箱,问李春:
“还剩下琵琶、二胡、萧、哦,还有筝,三郎,你用哪个?”
哪个?李春刚重新翻阅了一遍自己记忆中所有和乐器相关的东西,这才发现自己这原身……居然还挺有音乐天赋!以上所有乐器都能用的还行不说,连着箜篌都能来上一段。还有很多家里没有的,但凡是乐器,好似都能勉强上手,这么一对比……后世的自己真不是一般的菜啊!
哎,果然,精英教育就是不一般。自己以往还是小看了这个时代的古人!
只是懂得再多,这些一次都没练习过,今天直接上手他是真没什么信心不出丑啊!怎么办?
李春眼睛不由自主的开始往那一堆乐器中扫视过去,心里暗暗琢磨,或许自己可以选一个看着特别顺眼的?再或者和宋祁一样,选个特别陌生的,用练习做借口?
咦,好像还真可以!对,就这么选。
李春伸手,快速的在箱子里选出一个手鼓,用指节轻轻的敲击了几下,然后扯了一下嘴角,不咸不淡的道:
“今日咱们都是凑数的,还是选这种敲边鼓的合适,省的抢了长辈们的风头。”
说完抢风头的话,李春又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道:
“他们热闹他们的,咱们吃咱们的。”
将自己不想凑热闹的事儿说成是想先顾着吃,这个理由还真可以。唐煜听着那是立马就将古琴给放下了,转手拿起了萧,用力挥了几下。
“你不说,我还真是差点忘了这个。咱们辛辛苦苦忙碌了一场,不吃可真就浪费了。”
氾兴看了看手里的竽,回头又看了看那箱子,遗憾的摇头道:
“李三郎,你家的乐器还是少了呀,这要是再有个铃,我就选那个了,这竽太沉手,容易影响我吃肉呀。”
“你傻呀,都说了让你滥竽充数了,到时候随便吹几下,等着他们开始喝酒,咱们立时便放下,保管吃的能尽兴。”
好嘛,李春本不过是为自己生疏找个借口而已,这一下子倒好,一杆子愣是将所有人都落下了水,成了浑水摸鱼的。
他这会儿突然有些担心了,大家都摸鱼……这么明目张胆的,大人们会不会看出来?哎呦,得罪了长辈,那后续怕是不怎么舒坦呀。
不,绝对不会,因为他们这里乐器刚选好,人还没走出书房呢,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李春听着声儿从书房的窗户探头去看,好家伙,才一会儿的功夫,外头又来了五个人不说,各家的乐器也已经都送来了,各自已经开始调试了起来。
而院子中间,火堆已经点燃,不知道哪家被喊来的厨子,这会儿已经搭好了架子,将肉一块块的串好烤了起来。那位熟练的动作,和避开长辈们的灵活伸手,还有那一脸的淡然,不用问也知道,必定是见惯了这场面的。
“哎,我们还是高看了自己啊。”
李春唏嘘着道:
“看看外头,怕是咱们不出去,你们阿耶都不会响起咱们来。”
“那不挺好,正方便了咱们吃肉,对了三郎,你家的酒呢?我阿耶他们那边的,咱们怕是拿不来,你可不能小气了,好歹也是主家。”
“呵呵,你见过这样开席了,都没人注意在不在的主家吗?”
22.第 22 章
虽然记忆力很多事儿都有,可真切感受大唐人民的聚会还是头一次,李春很是积极地将家中珍藏的酒水都拿了出来不说,还将他前几日让厨房试做的一些个炒豆子之类简单的小吃也一并给端了一大碗。
然后就那么施施然的和伙伴们坐在一处,看着边上围成一个半圆的长辈们在那边喝酒吃肉,满身都是松快和欢乐。
等着琵琶声响起,本就热闹的场面越发的喧嚣起来,一点点加入的乐曲声,让曲乐声越发的激昂。
“秦王破阵乐?”
许是记忆里听过太多次,或者太过熟悉的缘故,乐曲刚一成调,李春立时便听出了曲名,并脱口而出的喊了起来。
听到李春惊呼的其他几个小伙伴们了然的点头笑道:
“看来裴二叔今儿真的挺高兴。”
“确实,这曲子他平日可不怎么弹。”
“他最是爱吃,有了好肉,可不就高兴吗。”
“爱吃是一个,这会儿热闹又是一个,别看他平日懒散,连着串门都懒得慌,可真要说起来,怕是这些长辈中最爱热闹的,上回我去裴家走动的时候,还看见他和家中的马夫一同喝酒呢。”
唐煜闲言间一不小心又爆出了这么一个消息,李春没觉得如何,其他人倒是各个侧目起来了。
“早就听说裴二叔最是不羁,上到公卿,下到贩夫走卒,都以性情交友,不想竟是真的连着马夫都如此。”
“看来那马夫也有不凡之处了。”
“听说那马夫敲得一手好羯鼓。”
“嚯,若是如此,那倒是难怪了。裴二叔对这些最是上心。”
李春听到这里也不自觉的点头了。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喜欢音乐的人,自然也习惯用音乐来区分人。而音乐这东西,讲究的事天分而不是身份。
院子里的长辈们都HAI起来了,好几个手里拿着和李春他们一样凑数乐器的,人站起来开始舞动,一会儿的功夫,就歪歪斜斜的在院子中间跳上了威武雄壮的舞蹈。
李春看着特别的好笑,脑子一转,嘴角一翘,坏心眼的凑到唐煜几个的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
在‘秦王破阵乐’的某个停顿间隙,一阵胡旋舞的曲调就突兀的响了起来,这一打岔,直接让跳着舞的几个长辈一下乱了方寸,不是踩着了自己的脚,就是差点跌倒。摸样比刚才都夸张,让看热闹的几个一时没忍住,笑歪了腰。
裴谦拨动琵琶的手一下就停住了,无奈的笑了笑,索性跟着也奏起了胡旋舞。而这欢乐的曲调自是立马又变了样。
因为出了丑而有些羞恼的大人们听着裴谦这么配合,甩了甩袖子,倒是也不好和孩子计较了,几个人对视一眼,索性也跟着跳起了胡旋舞。
大唐真的是全民乐舞精通啊!这几位长辈虽说放到后世年纪并不大,脸皮厚些的,还能自称一声宝宝。可在这个时代……四十上下的男子,当爷爷的都大把,所以真的是不年轻了。加上他们或是养尊处优,身形肥硕;或是常年习武,满身横肉;身条真是不怎么样。
可偏偏一个个真动起来,跳起来,还不是一般的灵活,舞姿还特别的舒展,说真的,在李春看来,某个‘最灵活胖子’和他们比,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欧吼……三郎,走,咱们也上。”
这场面,这气氛实在是太好了,整个一个唐迪欢乐大舞台啊!看,连着本想捉弄大人的小伙伴们都有些忍不住了,特别是活泼的阴筹和唐煜,自己蠢蠢欲动不说,还开始动手动脚,想将其他人一并拉起来,参与其中。
李春将手摆的都快出残影了,才堪堪抵御住了这二人的拉扯,可他挡住了,其他人却没有,毕竟就李春有个受过伤的理由对吧!虽然人都上山砍过人了,这理由实在是牵强的很。不过这会儿这么高兴,这么欢快,没人愿意多计较这些。
所以……最后这个角落里,就剩下李春一个吃着肉看戏。
“阿兄,这个肉好吃。”
才说就只有他一个呢,秋娘这小屁孩就凑过来了,手里还捏着块油腻腻的牦牛烤肉。小嘴也吃的油乎乎的。
“你怎么过来了?”
“这边热闹。”
李秋娘嘴上和李春说着话,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看着院子中间,时不时的因为看到有趣的嬉闹而哈哈大笑。
这样欢快的妹妹,李春……记忆中好似已经很久没看到了。想想前些时候自己受伤躺在床上时李秋娘的担心,再回想一下自己没来的时候,家中守孝日子的冷清。李春释然的笑着点了点头附和:
“热闹就多待会儿吧,后院就你一个,确实有些冷清了。”
什么一个,还有丫头呢,还有婆子呢,只不过李秋娘因为身体不好,再加上守孝的缘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门了,以前交往的小姐妹,因为这几年少往来,也有些生分了,所以说冷清倒也没错。
李秋娘听到自家兄长关心自己,心下很是欢喜,忍不住又多嘴问起了别的。
“阿兄,那药真的有用吗?”
若是有用,那自己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动不动气喘了?是不是也能和其他家的姑娘一样,射箭、骑马,打马球?她真的是好羡慕那些身体康健的姑娘啊!她也好像自己有一天能和其他人一样,骑着快马在沙漠草甸上飞驰。
李春扬了扬眉头,迟疑了一会儿才道:
“这药很久以前就有了,肯定是有用的,不然不可能被载入医书里。只是知道的人不多,会用的也少,咱们耐心些,让那些大夫好好研究研究。只要他们会用了,那秋娘,你的病一定能痊愈的。”
按照李春以往的认知来看,像是李秋娘这样从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只要营养跟得上,再加上适当的锻炼,是很有希望在发育期将根基弥补上大部分的。而只要这一阶段补上了,那么即使根基依然不足,但也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运动。最多就是不够出彩而已。
可一个姑娘,哪怕是大唐的姑娘,要那么出彩的身体素质做什么?又不是要去当花木兰,和敌军对砍对吧!
所以这会儿李春说的话那是相当的斩钉截铁,听得李秋娘都信心十足起来。
“嗯嗯,等他们琢磨透了,我再好好吃药,一定能好的。”
自己给自己鼓完劲,李秋娘低头咬了一大口肉,又继续道:
“到时候我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嘛?大口……喝酒?这是姑娘干的事儿?
李春被噎了一下,立时就想反驳,可抬头看了看院子里已经有些放浪形骸的长辈们和小伙伴,这训诫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榜样都在现场杵着呢,他就是说了,李秋娘能听?别说什么男女不同这样的话,他们家情况不一样,亲妈7年前就没了,那时候李秋娘才5岁,能懂什么?生活习惯也好,思维方式也罢,一言一行都是跟着他跟那个没了的爹学的,性子被养的和男孩子一样那不是很自然而然的事儿嘛。
哎,没有一个可以当做模仿对象的女性长辈的情况下,李秋娘能大约摸的有个姑娘样,该学的都没落下真的是已经很好了,李春实在是没法子在妹妹高兴地时候浇冷水,不忍心啊!
“喝酒不是什么好习惯,看看,多容易出丑,不过大口吃肉可以,能吃是福嘛。”
李春嘴巴动了半点,最终挤出来了这么一句。
李春娘许是也听出了李春对于她说的大口喝酒的不赞同,嘴巴瘪了瘪。不过当她顺着李春下巴戳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平日特别有威严的大伯和舅父,此时胡子上湿哒哒的沾满了酒水,人还东歪西斜的毫无姿态,终究还是耸了耸鼻子,点了点头:
“是吓人了些。”
不过吓人归吓人,还是很好玩的,大伯和舅父以往可少见这样肆意,便是阿耶在的时候,也从不在家露出这般的姿容。
想到这里,李秋娘突然就笑了起来,偷摸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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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李春的衣袖一把,待得李春侧过身,小小声的道:
“阿兄,你说,阿耶以往去别家做客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阿耶吗?李春眯了眯眼,好像确实有过这样的时候,而且有时候还更肆意些。比如,他记得在阿娘过世之后,阿耶虽然推却了旁人做媒让他续铉的事儿,可外出郊游的时候身边却没少过女伴,那些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小小的李春没问过,却也大致清楚,左不过是些个歌姬舞姬之类。
只不过这些个事儿和李秋娘是不好说的。所以他只点头赞同道:
“大致差不离吧,阿耶的箜篌弹的那么好,有这样的聚会,想来叔伯们怎么也不会漏下他。”
“也是,阿耶弹的最好听了。”
说道这里,小小的李秋娘还露出了几分追思之色,正好撇看过来的李春心里一慌,忙不跌的扯开了话题,问道:
“说来,你的箜篌练的如何了?可不能再磨剪子一般了,阿兄的耳朵可遭不住。”
“浑说什么呢,我如今很本事的。”
“对对对,本事的让咱们家屋檐下一个鸟巢都留不住。”
来自兄长的吐槽,让李秋娘没了追思亡父的忧思,满脸都是羞恼。
“我再不和你好了。”
“那不可能,咱们家就咱们两个,你不和我好,和谁好?香橼吗?”
李秋娘越听越气,鼓着脸猛地一下站起来,叉着腰就往院子中间冲。这可真是吓了李春好大的一跳,还以为这孩子是想告状去了呢,不想他的尔康手还没伸出来,人李秋娘已经奔到了阴筹的边上开始转起了圈。
她这是……过去跳舞的?哎,不对,跳舞?胡旋舞?妈呀,就李秋娘这小身板,这羸弱的肺气,她能转几个圈?别转着转着,人直接倒下来了吧!
李春再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会跳舞了,迈着大长腿就步入了院子中间,紧紧地护在了。李秋娘的身边,小声的劝着:
“咱们转两下就得了啊!别闹,喘不上来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李秋娘利索的转到宋祁身后,一边伸着胳膊舞蹈,一边给李春一个小白眼。等着李春继续追过去,她又和条游鱼一般,晃到了氾兴前头。这灵活的小步子迈的,看到这一幕的大人们一个个都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三郎,你这是惹到这丫头了?”
“秋娘跳的好,来,转起来。”
不是自家的家长就是不靠谱,这是能蹿火的时候?关键时刻还是得看自己人啊!
李淮一巴掌拍到起哄的老伙计胳膊上,没好气的笑骂:
“你这嘴,就不能哄孩子些好的?我家秋娘纤弱,真转晕了你赔啊。”
令狐淳此时也顾不得自己拿喷到胡子上的三勒浆了,起身就想过来看看李秋娘的脸色。而李秋娘呢,也过了那股子和李春斗气的劲儿了,看着舅父要过来,脖子一缩就往回退。
可说巧不巧的,转着的时候不觉得,这人猛地一下停下来……身子的惯性没稳住,人还真是开始晃悠起来了。这下可是将一直关注着她情况的李春吓得不清。好在此时李秋娘离着阴筹挺近,阴筹一个伸手,就正好将李秋娘的胳膊抓住,也稳住了她有些晃悠的身子。
“站稳了再迈步。”
李秋娘就这点好,够听话。听得阴筹提醒,下意识的就止住了步子,人也跟着顿了一下。而此时,李春也来到了她身侧,把住了她另一只胳膊,左右都有了借力的地方,李秋娘自是彻底稳住了。可人稳住了,心跳却依旧快的不行,脑子也嗡嗡的有些发晕。以至于整个人都显出几分木楞来。
“秋娘,怎么样?”
秋娘眨眨眼,抬头看了看李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张口道:
“阿兄,我这是醉了吗?”
神一样的醉了,你又没喝酒,哪里来的醉?
关注过来的大大小小一下全笑喷了!就是李春也无语的闭上了嘴。
23.第 23 章
有酒,有肉,有音乐,有朋友,李春家这一场临时举办的烧烤聚会当日办的很是畅快,也闹到挺晚,所以第二天李春晚起了!睁开眼就是一室大白,这让已经习惯了早睡早起的他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等着匆匆起身洗漱之后才自嘲的笑了起来。
环境果然是很能改变人啊!放以前他只有早上睡不够起不来的,什么时候居然还会为晚起内疚了!正是出息了!
照例起床一通锻炼过后,李春精神奕奕的走进了书房,才想摊开笔墨练几个字顺顺手,一抬头看见了屋子里还没摆放整齐的各种乐器。
昨天……自己是不是还想着用积分换个点乐器技能来着?哎呀,怎么后头就忘了呢!
不,不是他健忘,而是昨儿的生死时速太过激烈了!刚点进去就遇上了猛兽啊!狼群、猛虎、豹子,一股脑的追着他跑,人都跑麻了,最终居然是掉下悬崖死的,这死法,都能写进武侠小说里了!出来后哪儿还有心情看系统面板!
好在这会儿想起来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赶紧搜吧!
不对,这之前,他是不是应该先将原身留存的技能先熟悉一遍?
想到这个,李春不由的又想到了昨儿那一场热闹。因为李淮河令狐淳的朋友来了不少,自己就已经组织起了一个小乐队,所以他们这几个小子们……真就是打了一场酱油,拿出去的顺手小型乐器,愣是一个都没用上。
将书桌上的铃拿起来摇了几下,李春很快就有了节奏感。放下转头去取笛子,横过来嘴唇凑上去一吹,很好,手指头自动就开始动了。看样子这个也没问题,最多就是生硬些,聚会的时候多少还能混。
有了这两个做例子,李春的心落下了大半。有一就有二,看样子,这趟穿越,他赚的不是一点两点,一下就成了乐器高手了呀!哎呦喂,这要是能回去,开个账号,分分钟能攒出一堆的粉丝来,不定就成了音乐网红了!
李春越想越美,连着手里轮换着的乐器吹出来的声儿都带着梦幻味。但这样的美好坚持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曲调已经开始转向了落寞。
想的再美好也没用了!自打穿过来开始,他就琢磨过怎么回去。可各种穿越小说看的再多,这方面的经验也依旧少的可怜。零星有的几个,也多是寿终正寝之后怎么怎么样云云。所以他很早就已经明白,这是一趟单程旅行。
所以所有的美好畅想都只是幻想而已,清醒后的李春如何能不难受?不管是不是孤儿院出身,转瞬间换了天地,过往的一切都成了烟云,哪怕性子再坚韧的人,也一样会不安,会惶恐,会心生悲凉和颓废的。
“阿兄怎么了?”
后院厢房里,李秋娘本心情美滋滋的听着前头自家兄长的演奏,嘀嘀咕咕的和丫头点评李春的技巧,不想听了才一会儿的功夫,刚才还欢悦的曲调突然就转到了悲凉上。李秋娘自是十分不解,疑惑重重。
香橼就是个丫头,对于乐器曲调这些高雅的东西,哪怕从小就跟着听了无数次,懂的也有限,所以她有些不明白自家小娘想问什么,
“郎君不挺好,这琴声也没断啊?”
李秋娘听香橼说如此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一时也有些语塞。
罢了,既然问不出来,那自己去看看好了。
李秋娘面上看着柔弱,性子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利索劲,想到便丢下手里正翻看的书,起身往外走。
香橼自小跟着李秋娘,对她的性子再是熟悉不过,看她这模样,就知道自家小娘想要做什么,忙跟了上去,并小声的道:
“郎君这会儿应该是在书房,咱们直接过去是不是不好?”
世家规矩多,对于家主书房,那更是禁忌多多。毕竟世家子弟,多半都在朝为官。那书房中不定就有朝廷机密,或是家族中的隐私。若是谁都能轻易进去,那还有何机密可言?
李春家虽是旁支的旁支,落魄的说是寻常富户都不为过。可到底出身在这里,家里的下人们对这些规矩依旧看的挺重。
见着李秋娘不假思索就想过去,香橼下意识的就想要阻止,免得自家小娘犯了忌讳,到最后自己吃了挂落。
是的,在这样的人家里,但凡主子出错,八成的罪责都会落到随侍的人身上。谁让你不懂规劝呢!哪怕是性子再好的主家,这样的事儿也没少过。
只是李秋娘半大不小,李春平日又疼宠的厉害,哪怕知道书房不是随意能进出的,也没多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急切李春这会儿的情绪状态。
“有什么不好,不过去才不好,阿兄这曲调听着也太悲了些,别一个不好伤了心神。”
嘛?怎么就到了要伤神的地步?这,这不都挺好听的吗?
香橼眼睛里都快出现蚊香圈了,不过懂不懂的,既然自己主子定主意了,那她是真不好劝了,只能匆匆的给边上刚从茶房过来的石榴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喊嬷嬷和管家。
石榴刚也听了一耳朵李秋娘的话,知道是为什么,悄无声息的就倒退着避入了隔壁的小道,然后快步往练武场而去。
此时宝叔正在马房查看分赃后留下的那几只羊,看着昨日还满满当当的马厩这会儿只剩下孤零零的4只羊,有些可惜的和过来搭手的老冯头道:
“那牦牛若是多几只就好了,虽说那牲口用不到庄子上,可做个脚力也是好的,那东西可能驼东西了。”
“活不长的牲口养着也是白养,最后还不是得落到郎君他们的嘴里。”
老冯头许是年纪大了,心思更豁达些,听着宝叔这不知足的话,笑着摇了摇头,给出了这么一句,打击的宝叔直翻白眼。
“要你这么说,那这几只羊怕是也一样活不长。”
“肯定的啊,没见着昨儿那些郎君家主们高兴成什么样了?可见是都好这一口呢。你说这高山上也是怪啊,人上去遭罪,这牲口怎么就能活呢?不仅活,肉味还更好了!稀奇,真是稀奇。”
想到昨儿吃到嘴里的肉那香味,老冯头又砸吧了一下嘴回味了一遍,然后喜滋滋的道:
“别说,换我是郎君,也一样忍不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得些,最好能有一群,若是那样,不定咱们这些个人,也能分上一只,吃个痛快。”
是的,昨儿李家的人,哦,不止,还有那些跟着上山的各家随从们都没亏着嘴,每一个都分到了一块肉,虽然都不大,只有小孩儿拳头大小,可那也是肉啊,还是郎君家主们才能享受的东西,但凡得着的,没一个不高兴的。
就是宝叔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敢想。也就是咱们运气好,昨儿各位郎君家主都高兴,肚子里又灌满了美酒,实在撑不下,这才有了咱们这样的好处。”
宝叔想着昨儿那些个郎君家主们酒后豪迈分肉的架势,表情就变得松弛起来。
自家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还好自家郎君还有如此亲近的长辈张罗,帮着打开了局面。有了这么一遭,想来以后自家这大门又会像以往一样,亲朋旧友络绎往来了。守孝的清寂终于能彻底消散了。
宝叔心里感激这李淮河令狐淳,想着后续该怎么提点自家这小家主,让他过年过节的时候注意些,多备上几分用心的东西,好回馈那二位一些。血脉再亲,若是不多加维护,再亲的人也会凉了心,疏远开来的。这些个人情世故,先家主过世了,他这老管家就不能不管着些。
老冯头提着木铲子,一下下的清理着马厩,没发现宝叔的脑子已经飘出去老远,这会儿还一个劲的说着李春的好话。
“那也得咱们郎君心善才行,城里那么些富裕人家,能舍得将吃不下的分给咱们这样的又有几个?呵呵,老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不知道见了多少让人寒心的,有些个富贵人自己吃不下,用不上,那是宁可丢了,喂狗,都不舍得给家仆下人的,好似如此就会让他们丢了体面一般!真真是糟践哦,和他们比,咱们家这小郎君,性情真不是一般的敦厚纯善。”
宝叔听着这话,神色越发的柔和慈爱起来。
“确实,三郎一只都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三个字还没落定,石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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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跑着过来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宝叔和老冯头齐齐转头,皱眉看了过去。
“规矩白学了?如何能如此失了仪态?”
石榴是李秋娘的丫头,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李家闺秀的教养。如此匆忙急切,若是让外人见着,还不定如何编排呢。
宝叔不满的眉头都皱起来了。但此时石榴却半点没为这呵斥上心,只喘着粗气,将李秋娘听着李春奏曲的音不对,着急之下要去外书房的事儿说了一通。
在这个家里,对于宝叔来说,谁都没有李春重要。一听李春奏曲声调悲戚,李秋娘断定是伤了心神,哎呦喂,那可真是让宝叔整个人都炸了。
“什么?还有这事儿?怎么才说!”
宝叔刚也听见了书房里李春闹出来的动静,只是他正和老冯头说话呢,没顾上细听。(嗯,就是真用心听了,大概其也分不出假伤心还是真伤心,最多知道调子不怎么愉快就是了。)这会儿知道不对,哪还有心思分辨什么?忙不迭的就下了老冯头,小步疾走的往书房去。
看着宝叔这样,石榴狠狠地送了口气。
宝叔没继续骂她,看来这事儿她没做错,以后……遇上郎君的事儿,再小也要这么做。
老冯头虽然被喊了一声老,头发也已经开始花白,但实际年龄并不是真的很老,也才54岁,往后推几十年,放到白发兵那会儿,都还能守城战斗呢,所以眼不花耳不聋的,自是见到了石榴那松口气的表情。
想想这丫头的岁数,忍不住摇着头提点了一句:
“规矩就是规矩,丫头,别总想着讨巧,今儿也就是管家心切,顾不得,不然即便郎君哪儿确实有事儿,该罚的也不会少了去。”
石榴一听这话,心里一凛,背脊都僵了一瞬。
心里一下又乱了起来。
那,那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她该怎么做才算对?
石榴不过12,岁数小,很多事儿还懵懂的很,此时眼睛里全是茫然。
老冯头看着孩子这样,又笑了笑,加了一句:
“回去问问你阿娘。”
对哦,自己能问阿娘的。
石榴拍着心口松了口气,抿着嘴给老冯头行了个礼,匆匆的走了。
另一头,宝叔已经到了书房门口,巧的很正好遇上了李秋娘。
见着管家也过来了,李秋娘脚步就是一顿,张嘴就想问问宝叔,今儿可是家里有什么意外,若非如此,自家阿兄怎么突然就……嘴巴还没张开,屋子里的声音就停了下来,然后乒乒乓乓的,翻动箱子的动静就传了出来。
李秋娘生怕李春在里头闹出什么来,顾不得再问宝叔,忙不迭的就快走几步去推书房的门。
李春本就没有防备谁,那书房的门自然没有栓,李秋娘刚一用力,门就立时开了,动静还惊动到了正在往箱子里装古琴的李春。
“秋娘?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李秋娘一迈进书房,那两只眼睛就盯上了李春,将他从头看到脚,发现没什么不妥,再抬头就死紧的去看李春的表情,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春脸上长出花了呢。看的李春特别的莫名其妙。
“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李春感觉很奇怪,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愣是没找出半点不对来,自是要询问李秋娘如此做派的缘由。
只是不想他这一问,倒是反而将李秋娘问出了眼泪来。
“阿兄,你若是心里觉得不好受,就说出来,别憋着,我不小了,多少总能分担些的。”
嗯?这,这又是怎么说的?怎么就扯到这上头去了?
李春茫然的看着李秋娘,看着她那泛红的眼睛,再看凑到书房门口,人没进来,脑袋却伸进来一半,满脸都是急切的宝叔,整个人迷茫急了。
“我怎么就难受了?”
“你还瞒着?曲为心声,刚才你的曲子里已经什么都说了。”
啊?谁能想到啊,他就试个手,怎么就试出个事故来了呢!哎呦喂,这大唐可真不好混哦!
24.第 24 章
让亲妹妹这么问到脸上,李春心塞的不行,可偏偏这份心意,又特别的暖人,让李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怎么都说不出不好的话来,最终只能寻了个理由,说是自己因为昨日的热闹,想起了以往亲爹在的时候了,这才让李秋娘闭了嘴。
可这个理由同样也有后遗症,因为李秋娘让李春这么一说,心情也一下变得萎靡起来。
“阿兄,我……我都有些急不清阿娘的样子了,我是不是很不孝?”
这让李春怎么说呢,7年前的李秋娘才5岁,这样岁数的孩子本就不怎么记事儿,哪怕是亲人,隔上半年再见都能生疏了去。更不用说隔了7年。记不清那才是正常的。别说是李秋娘了,就是李春,若非他穿过来时走马观花的看了一遍原身的记忆,此时怕是一样也记不清了。
“怎么能说不孝?那时你才多大?说是五岁,真往细里算,不过是四周岁刚过罢了,本就是不记事的年纪,记不清多正常啊。没事儿啊,家里有阿娘的画像,你若是想阿娘了就看看,多看看自然就记住了。”
其实不能的,这年头的画哪怕是人物画像呢,也一样讲究个神韵,写实照片一样的画?真没人会,不仅没人会,真画出来了,估计还不受待见。毕竟这世上寻常人多,漂亮的少,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有时候也是需要勇气的。
李春对于李秋娘来说,自三年前阿耶过世后,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她从心底里亲近信赖着,所以哪怕明知道李春这话说的有些敷衍,未必是真的,却还是愿意听话的点头。
“好,以后我多给阿娘上香,多和她说说话,这样应该能记得清楚些。”
说完这句,李秋娘垂着的小脑袋微微一顿,然后略有些遗憾的道:
“也不知道我和阿娘说话,阿娘能不能听到,我都好久没有梦到阿娘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投胎了,若是如此,那……”
虽然李春一向怜惜李秋娘幼年失母的身世,可这会儿说这个……还是让李春的背心瞬间炸了毛。
好好的说话,怎么突然就往鬼神上扯呢?
什么?社会主义接班人?信科学不信神学?对对对,大道理是这么说的,可连着穿越都已经发生了,连着系统都能有了,谁能真觉得这世上真只有科学?反正李春是不信的,也不敢信。
“那必然是阿娘福德身后,这才能免了在地府苦熬的凄楚。”
啊?这事儿还能这么说吗?
李秋娘懵懂的抬头,看向自家兄长。外头一直明目张胆偷听的宝叔,也竖起了耳朵,不解李春为何这么说。
李春……想了想这会儿世道上的各种有关于神神鬼鬼的传说,咳嗽一声,索性给这一老一小科普了一番后世已经形成规范和神话宇宙的地府情况。
什么十殿阎王啊,什么十八层地狱啊,还有各种什么黄泉路,什么孟婆汤,什么望乡台等等。说的李秋娘眼睛都瞪圆了,外头宝叔更是彻底忘了自己还在偷听的状态,扒着门框半个身子都卡进了屋子里,听得全神贯注的。
“这,这也太……”
太什么宝叔没说,但从他震惊的表情和带着敬畏的眼神来看,李春这一波宣传那是相当的又威力。
只是与之而来的也有一个大问题。
“郎君,这些个地府的事儿,您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这都是怎么知道的呢?李春刚才还真是忘了这一个事儿了。好在这年头已经大面积的普及了城隍庙,而且还有官方的祭祀,所以李春编起瞎话来,那是相当的有条理。
“知道城隍庙吗?”
“那能不知道嘛,但凡是大城都有。每年使君都派人祭祀呢。”
宝叔不解,这城隍老爷和地府又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李春问,他自然是要答的,只是面上的疑惑却半点没落下。
李春好整以暇的在书桌边坐下,顺手还将李秋娘拉到了身边,按到了圆凳上,然后继续问道:
“那你知道这城隍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吗?”
“这,这,应该一直都有吧!”
很好,看你的表情,反应就知道,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既然这样,那他说起来就更顺溜了。
“汉代就已经有了册封城隍的记录,我记得……哦,对了,是一个叫纪信的人,被册封为长安城隍。”
“哦,这么早啊!”
“对,就是这么早,在楚汉之争之时,有一次刘邦被项羽围困于荥阳,粮草断绝。这个纪信主动提出假扮刘邦,乘坐黄屋车从东门诈降,吸引楚军注意力,使刘邦得以从西门逃脱。”
这个套路宝叔熟啊,这不就是救驾嘛!酒馆茶肆里,说书的可没少说类似的故事。所以他立时一拍大腿,惊呼道:
“这可是大功!若是能顺利回去,便是封侯拜相也是有可能的。”
李秋娘点头点的飞快,书房窗户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丫头小厮们,一个个的激动的满脸通红,就好似那救驾的人是他们自己一般。
少年人渴望功勋,这话说的还真是没错。
李春扫了一眼窗户上被阳光照射出来的一个个乌黑的脑袋影子,随意的笑了笑,然后毫不在意的继续讲他的城隍普及故事。
“确实是大功,只是功是立了,可他自己的运气却不怎么样,才逃了没多久,就被项羽给抓住了。”
“哎呀,这可不好啊,那楚霸王可不是善茬。”
宝叔接口接的飞快,连着表情都十分的丰富。不是李春说,就他这听故事的素质,放到外头,当个捧哏都能混口饭吃。
“确实,项羽那是能屠城的主,自然不会干休,所以在发现纪信冒充刘邦后,怒而将其烧死了。”
听到纪信被烧死,别说是宝叔了,就是李秋娘都不忍的皱起了眉头,唏嘘了起来。
“那也太可怜了。”
可不可怜的这个见仁见智吧,要李春说,人当初愿意假扮刘邦,本就是想搏一搏,赢了从此富贵荣华,输了……只要最后刘邦赢了,家中后人也必然能得些庇佑。怎么算这一条命都卖的挺划算。
咳咳咳,当然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在这个皇权社会,就没必要说的太透了。所以李春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搭理李秋娘的可惜,继续道:
“纪信的牺牲保全了刘邦和汉军,为汉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础。而刘邦呢,也一直记着这个替他赴死的忠勇手下,所以在建立汉朝后,感念纪信之功,追封他为“督城隍”或“城纪城隍”,并下令在全国修建城隍庙祭祀。另外还特别下了一道旨意,允许纪信佩戴帝王冕,享受永久香火,其家乡也被改名为“汉王”以表彰其功绩。??”
李春说到这里,屋里屋外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露出了赞许满意的笑。
“总算没白丢了性命,如此,他也算是值得,哎,这就是有个好皇帝的好处啊。”
不是宝叔,他就是说个城隍册封的故事,给大家伙儿说说这城隍的来历,怎么到了你嘴里,愣就是成了吹捧皇权的事儿了?
按你这意思,只要皇帝是好的,那就值得为他卖命是这一个意思吧?好家伙,李隆基没将你收到宫里,给他当个宣传部长,还真是白瞎了你的才华!
不过换个角度来想,有了宝叔这么一个补丁……这故事听着好像更符合这个时代了。行,那就这样吧!
“那后头呢?这,这和那什么地府又有什么关系?”
老冯头的声音猛地一下从窗户口传来,吓了屋子里除了李春外的另两个人好大一跳。
“不是,老冯头,你什么时候钻窗户底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宝叔嗖的一下,从书房窜出去,然后就在门口,愣愣的看着一二三四五,好家伙足足五个坐在窗户根底下的人。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回头看了看院子,看了看家里的其他方向,呢喃道:
“这,这是除了灶房的,出门的,其他人都来了呀!”
老冯头听宝叔这么说,嗤笑道:
“我从马房出来本想去守门来着,不想一个侧眼就看到你半拉身子都进了书房,腿还在外头扑棱,这么难得一见的场面,不得赶紧过来看是怎么个事儿?”
李春在屋子里无声的笑了起来。合着这外头偷听的全是让宝叔给引来的?有意思了,宝叔这管家的威严,今儿算是彻底没了。
李秋娘也捂着嘴小声的偷笑着,眉眼十分的舒展,好似刚才说起爹娘时一脸惶恐的人不是她一般。
哪怕只是为了李秋娘此时的这一个笑脸呢,李春觉得,自己今儿这故事也没白说。不过这么多人听……罢了,那就别躲在屋子里了。
李春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扫了一眼一个个有些忐忑不安的人,笑骂道:
“还不赶紧去搬凳子来?怎么的,这是想让郎君我站着和你们分说不成?”
哎呀,郎君真的愿意都说给咱们听啊,那可太好了!
长安滋溜一下就窜进了屋子,快手快脚的将凳子搬了出来,放到了书房门口。唐代的屋舍建造讲究宽阔稳重,即使是厢房,屋檐也有将近两尺,地基更喜好铺垫石台,所以这会儿哪怕凳子是放在书房外呢,那也是头顶有瓦,脚下有阶。看着……嗯,更像是在舞台上说书的了。
李春暗自笑笑,施施然的坐下,然后手轻轻一伸!很好,石榴是个有眼力见的,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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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的功夫,就递过来了一盏茶。等着李春润了喉,撇头再看,嘿嘿,茶几都放好了,还是最顺手的位置。
哎呀,今儿这服务,真不是一般的让人舒心。
老冯头这会儿其实已经有些心急了,他年岁最大,离着死亡最近,对着死后的世界自是一万个在意的。可谁让李春是家主郎君呢,他又不好催促,所以只能瞪着那一双的牛眼,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期待的看着。
李春本就没想藏着掖着,这会儿看够了好戏,搭够了架子,自是不吝啬继续给大家多多普及的。
“刚才纪信的事儿你们都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
说是明白,其实真明白的也就李秋娘这个读过书的,只听她道:
“这是死后册封,所以城隍都是这样来的?这是皇帝金口玉言的缘故?”
这让李春怎么说呢,城隍庙的县、府、都城隍等级,那是到了明代,朱元璋给定的,这时候……其实比较散乱,所以这一个个地方上建起来的城隍到底都是怎么来,李春也不好说。而且若是要更往细里说的话,好似还得将天上的一套给掰扯一下。毕竟后世的神话系统,那讲究的是天地人三位一体。
“这个你问阿兄也是白问,我只是个凡人,哪里能将城隍们的履历都弄清楚?不过我知道,很多山神都是山上野兽成精,然后有了善行才被册封的。或许这城隍也有如此的?”
李秋娘一听自家阿兄还知道山神土地的事儿,眼睛更亮了,张嘴就想问。李春见此忙不迭的摆手道:
“今日咱们就说地府相关的可好?”
李春躲的太明显,明显的李秋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脸一红,矜持的点了点头。
“我听阿兄的。”
呵呵,你要真这么听话,我哪里还用如此费心。
李春心底里吐槽了这么一句,认命的继续道:
“从死后册封看,这城隍庙,其实就是地府派驻在人间的官衙。”
这个……宝叔也好,老冯头也罢,细细的想了一下他们知道的城隍庙的职能和各级官吏的身份,赞同点了点头。
可不就是归属于地府嘛,那巡逻的日游神、夜游神手底下带着的兵丁都是恶鬼凶神,那陪在城隍爷身边的辅官,职位名称叫判官,捉拿恶鬼凶徒用的是勾魂索,彰显神通用的是入梦。每一种都能从地府传说中寻到类似的,说他们不是一路人都没人信啊。
“既然知道了这个关系,再反过来去想地府,很多事儿就有了脉络了。”
嗯?有脉络吗?他们怎么不觉得呢?
“我记得前朝的时候就有阎罗王的说法了吧!看,这世上有些事儿,还是有人知道的。”
这个……好像是,大隋那会儿,就有人说,泰山府君执掌地府后,被尊称为阎罗王来着。难道这个说法是真的?
“《左传·隐公元年》(约公元前722年)中记载:郑庄公与母亲武姜“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说的多清楚啊?早在?春秋时期?,‘黄泉’就已是人们熟知的死后世界象征。而能有如此记录,说明这说法只怕在更早的时期,就已经被确定了呀。”
这些站着听的人虽然并不是什么读书人,可到底也算是在世家名门出生,对于书籍的敬畏和信赖比寻常人都更深些。
所以宝叔他们一听连着《左传》这样的书都这么写,那自是信的真真的。
“好家伙,以往咱们这是有多无知啊!却原来这么早就有圣人帮着咱们研究明白了呀。”
李春见用书籍好忽悠,心情越发的好了,摇头晃脑的又道:
“?《玉历宝钞》等典籍也没少描述望乡台、奈何桥、三生石等,你们看,其实这些地府的事儿,古人早就弄明白了,只是为尊者讳,所以他们记录的比较散乱罢了。可只要有心,将这些零碎的消息汇拢到一处,然后对着城隍庙的构架细细的分析一二,地府的事儿,不立时就清清楚楚了吗?”
好像……是这么个事儿。
宝叔迟疑着点了点头。此时他已经忘了,李春说了半天的故事,构架也好,地府标志性的景点也罢都有了出处,可那最吓唬人的十八层地狱却什么都没说,还有那个什么等着投胎,什么轮回六道的事儿,也没说。
为什么没说?因为不管是十八层地狱也好,还是六道轮回那是印度佛经的说法,而李春……老李家是老子李耳的后人,佛道那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怎么可能说!
所以哪怕这两样南北朝时期就已经有了流传,此时知道的人也不少,可他就是不想说。?反正李秋娘这会儿的注意力已经歪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