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夜逢灯》
7.执壶不过阶(一)
元璎才懒得理会这种争风吃醋的闲事,只吩咐宫女将事情报给裴子龄,由他自行处置。随即又同萧绥重新谈起了政务。
谈到最后,元璎想起今早宫人禀报的一桩琐事,便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听说你昨日刚回京,便将高家的那位公子关进了牢里?”
萧绥将昨日闲意楼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元璎听毕,沉吟着点了点头:“高聿铭教子无方,这也算是他自食其果。这事你不必再插手了,扔去给大理寺,由他们处置吧。”
萧绥微微颔首:“是。”
元璎随手搁下茶杯,身子略略往后仰,倚着软垫,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的趣味:“那个北凉质子如今何在?”
萧绥垂下眼帘:“微臣暂时将他安置在了府中。”
元璎瞧着她,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听闻那北凉质子长得颇有姿色?”
萧绥闻言,略顿了一下,抬起头与元璎的视线相撞,却又很快移开了目光:“确实如此。高钦正是因见他容貌艳丽,动了邪念,才闹出了这等荒唐事。”
元璎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的深吸一口气:“北凉送质子入我大魏,本意是为求和,然而入京尚未满月,此人便搅得京中喧然,可见是个祸患。既如此,不如送去南陵,那里地处静野,且有陵军驻守。倘他真心愿留在大魏,自会懂得‘伏低’二字之意。若心怀鬼胎,料想在那等荒僻之地,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
南陵是元氏皇家祖陵之所在,地势偏寒,三面山围,陵墙高峻,常年积雪不融,远离京城正道。人去到那里,无异于被流放。
萧绥应了声:“是。”
元璎抬手揉了揉眉心:“朕明日便会下诏令,让南陵那边派人来接。你且再容留他几日,等南陵那边的人一到,直接交出去即可。”
冬日昼短夜长,说话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元璎也不再留她,只吩咐抬了步辇,送她出了宫。
宫门外,丁絮早已守候在软轿旁,见她现身,立刻掀开帘子。
萧绥一言不发地弯腰钻了进去。
轿辇起伏,萧绥靠着厢壁闭上眼,借着这晃动的节奏,不禁有些昏昏欲睡。待她再睁开眼时,轿子已稳稳停在府门外。
轿帘从外面掀开一道缝,丁絮伸手进来搀扶她。萧绥搭着丁絮的手腕,一步跨了出去。
此刻夜幕低垂,头顶的天色浓黑一片。
萧绥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刚跨进府门,余光里便瞥见不远处有一盏灯笼缓缓地移了过来。柔和而温暖的橘色光晕晃动着,将地面上的薄雪映得透亮。
她并未多作留意,目光自然地跟随那点灯火,循着廊道一路走回了清辉堂。
清辉堂的门楣上悬着两盏宫灯,比旁处更显亮堂,柔和的光线自上而下洒落,勾勒出提灯之人的轮廓。
萧绥原本无意细察,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谁知这一眼过后,她脚步蓦地顿住,略一凝神,才发觉那提灯伫立之人,竟是贺兰瑄。
眼前的贺兰瑄已然没了白日里的脂粉鲜妍,素面朝天的脸上透着几分清冷的苍白。他满头青丝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旧夹袄。夹袄单薄,袖口处还开了线,乍出几根絮线漂浮在空中,显得有些落魄。
他低眉敛目地站着,身子被冻的发抖,握着灯柄的手指也冻得泛白。
萧绥眉头一蹙,神情中透出几分反感:“怎么是你?”
贺兰瑄抬眸瞥她,眉眼间有怯意犹存:“今早蒙殿下教诲,瑄自知失礼。既为质子,理应循规守训,谨言慎行。”他顿了顿,将灯举得更高些,语气也更为恭谨:“掌灯引路,原是瑄之本分。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斥责,瑄必铭记在心,不敢再犯。”
萧绥冷冷地收回目光,盯着庭前一株被积雪压弯枝条的山茶树,语调疏离冷淡:“我与你说那些话,并非是教你该做什么,而是警告你莫要妄动歪心思。你这些讨巧的举动大可收起来,不必再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她话到此处,语气愈发冷淡:“圣人已有旨意,要将你送往南陵守陵,过几日便会有人前来接应。南陵清静僻远,倒是极好的修身养性之处,你还是将心思收好,省得白费了功夫。”
贺兰瑄听得此言,握着灯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力道大得过了头,手背上早先皴裂的伤口被生生撑开,裂口处泛起一圈细细密密的痛意。
他双唇动了动,似是要说些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萧绥已然抬脚进了屋。
萧绥的步伐干脆利落,不留丝毫回旋余地。身后的丁絮见状,也快步跟了上去,门扇转眼在贺兰瑄面前合拢。
风雪轻飘飘地吹过,灯笼里的烛火微微摇曳,投下一片孤清惨淡的光影。
贺兰瑄垂着头,沉默立着,像是被夜色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寒风绕过廊柱,将他衣角吹得微微发颤,他却毫无知觉。良久,他才缓缓抬脚,步子虚浮而迟滞,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回黑暗深处。
屋内,萧绥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推开一隙窗缝,目光落在院中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上。她望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合上了窗扇,动作干脆得像是关上了某个不必要的念头。
屋里炭火烧得旺,温度一层层裹上来。宝兰从一旁迎上来,替她解了大氅,然后提起桌上的茶壶去了厨房煮茶。
萧绥弯腰坐去紫檀榻上,榻前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她伸出双手,对着盆里温热的火光,缓缓搓动冻僵的指尖。
丁絮拿了火钳往盆里添进几块新炭,垂头动作的同时,迟疑着问道:“主子,圣人真打算把那贺兰瑄送去守陵?”
萧绥没有立刻答话,只盯着火盆里跃动的火星,眼底一片深沉。隔了片刻,她才轻飘飘地“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是从喉咙里散出来的热气。紧接着,她又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扫过丁絮的脸:“怎么?”
丁絮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属下听人说起过,那地方苦寒荒凉,不是什么好去处。”
萧绥搓着双手:“苦寒荒凉又怎样?他一个质子,难道还想在我大魏锦衣玉食不成?去守皇陵,正好可以体现他忠心归顺之意。况且他去到那里,每日要做的左不过是清雪、抄经,如此清闲,他该感恩才是。”
丁絮抿了下唇,不再出声。
萧绥察觉到她的犹豫,侧过头睨了她一眼,眉心微沉:“你有话便直说,别学宫里头那帮人,一肚子弯弯绕绕,连说句话也不痛快。”
丁絮见状,索性也不再遮掩,她将火钳放下,跪坐在萧绥身边的氍毹上:“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属下曾识得一位守陵的兵士,听他说过南陵的景况。听说那里常年阴寒清苦,寒意料峭,风一吹便如刀割似的,入夜后连灯火都没有。房舍也是年久失修,有时连窗纸都是破的,夜晚寒风直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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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得人骨头疼。又因为离城镇远,不便请医问药,兵士们有时若冻病了,只能硬撑着扛过去,久而久之不少人落下病根。冬天一来,伤风发热都是小事,严重的甚至还会咳血。属下想,他们守陵的军士尚且如此,那质子若是被送过去,恐怕……”
话音落下,萧绥烘手的动作忽然顿住。她没说话,只是望着那团炭火怔愣半晌,隐约有某种情绪在眼底悄悄闪了一下,又很快沉了下去,被压进更深的地方。
“谁让他是贺兰氏的血脉?”她面容变得格外冷肃,透出了点铁石心肠的意味:“北凉战败为质,遭些苦楚,理所应当。”
*
朝中任命向来程序复杂,萧绥虽被圣人亲口指派为御史台中丞,但这只是第一关,除此之外还需将圣旨递交吏部,由吏部官员层层审核、勘议,然后下达正式的任命。直到任命正式递交到官员手上,官员这才真正有了走马上任的资格。
趁着这几日任命未至,尚还清闲。次日清晨,萧绥披衣起身,准备前往城郊巡营。
此刻天刚擦亮,时辰尚早。萧绥抬脚跨出屋门,寒气扑面而来。她眯着眼走了两步,才刚走下石阶,意料之外的,又看见了贺兰瑄。
怎么又是他?
贺兰瑄身上仍穿着那件青灰色的旧夹袄,他低着头,身子微躬,双手紧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院中的积雪。
“沙沙……沙沙……”扫帚刷过石砖的声音细而缓,轻手轻脚地,像是唯恐惊扰了谁。
萧绥站在原地没动,眉心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她凝神打量着贺兰瑄,起初不觉得有什么,只当是他是心虚作戏,想以此博她几分怜悯。可看得久了,渐渐察觉出不对——贺兰瑄扫雪的动作太过利落,落手的位置、用力的分寸,甚至连挥扫时的幅度都老成得像是做惯了粗活的下人。
这绝不该是一国皇子该有的姿态。
另一边的贺兰瑄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动作,抬头望了过来。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倏地一怔,随即急忙上前两步,干脆利落地跪在刚扫干净的青砖上,低头行礼:“贺兰瑄叩请公主殿下安。”
萧绥看着他,在天寒地冻中忽出一口白雾:“你又在折腾什么?”
贺兰瑄听出了她话中的不悦,局促不安地攥紧了手里的扫帚,低声解释:“昨夜落了一宿的雪,今早积得有些厚,我想着早点起来,趁着殿下出门前把雪清扫干净。”
萧绥不带感情的开口道:“这些事府里自有下人来做。”
贺兰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如同蚊蚋般轻弱:“我客居府中,空耗时辰,心里不安,想着能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
萧绥耐心耗尽,面色蓦然冷下来,语气中透出冰冷的质问:“我以为昨日已经同你把话说得足够明白,你究竟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傻充愣?”
贺兰瑄肩头一颤:“我懂,殿下的话,我都明白的。”
“既然懂,就该识趣一点,莫再白费力气,做这些讨巧作态。”萧绥语气生硬,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厌烦。
贺兰瑄仍旧跪着,身子被风吹得隐隐战栗,好似院中那株未剪的枯枝。粗糙的扫帚柄硌进掌心,他一声不吭,连指头也不曾挪动一下。
萧绥冷眼凝视了他片刻,见他既不分辩也不动弹,神情漠然如木雕泥塑,仿佛是彻底认了命,于是轻拂袍摆,迈开大步径直往马厩走去,头也不回的将他抛在身后。
8.执壶不过阶(二)
萧绥此次回京,随行的还有一队承明卫亲军。人数不多,却皆是她手下亲自调教出来的精锐,战阵杀伐之能远非常兵可比。承明卫听她一人节制,兵部亦无从干涉。
早在启程回京前,她便预作安排,向兵部讨下了一块地皮,打算设立营防,安顿这一队人马。
营地选在平京以南二十里外的嵛山脚下,背靠山林,地势安稳,西邻联丰镇。那镇子不小,商铺林立、物资丰盈,军营中若缺什么,转去镇上便可采买,无需劳师动众入城,自成一处便利之地。
嵛山驻地虽是块好地方,但因多年弃置,早已荒草没径,许多事需从头整饬。为此,萧绥嘱咐叶重阳驻守在此,亲自督着营中兵士平地划界,搭设营帐。
按照她的吩咐,大营划分得井井有条。主帐居中,四周分设男女兵营、器械棚、火头房、马厩,轮廓已然初具雏形。
今日她亲至驻地,一路踏勘丈量,尤其在水源处盘桓良久,直到亲眼看过地势与水脉走向,才算点了头。
巡至营西,一处营帐尚未扎稳,兵士们忙得人仰马翻,却仍手忙脚乱地落了下风。她走近几步瞧了片刻,二话不说,径自解了罩袍,撸起袖子蹲下身,抓起帐钉,抡起铁锤朝地上一砸。
旁边一名年纪兵士见状,顿时慌了手脚,连声劝阻:“大帅,这等粗活怎劳您亲自动手?”
萧绥侧头睨了他一眼,眼中带了点笑:“废话少说,兔崽子,把那边的绳子给我拽紧点!若是歪了,一会儿你睡着了帐篷塌了,可别来怪我。”
一句话逗得周围兵士们纷纷笑出声来。她在朝中位高权重,可在军中,却素来与兵士同甘共苦。战阵上冲锋不落人后,行军途中风餐露宿,她也从未肯独享一口好水。
待最后一根帐钉钉牢入地,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转身朝身后一群兵士喊道:“今儿诸位辛苦,晚上别吃粥了,咱们扎完这片,我请大伙儿吃顿好的。”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萧绥回头看见叶重阳正站在不远处,扬声唤道:“重阳,我记得镇上不是有养羊的吗?挑几只肥实的回来,今晚咱们烤羊吃。”
说罢,又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让西营那边的姑娘们动手,她们心细手快,最会调制酱料,手艺比火头营强。”
叶重阳嘿嘿一笑,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那这羊的钱,是不是一同记入账册,回头报给兵部?”
萧绥正拍着手上泥土,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冷哼一声:“兵部那帮老狐狸,心眼儿窄得很,几十两银子的账目能追我三个月。我懒得同他们扯皮,银子直接从我私库里出就是,快去,多买几只,吃不完就先养着,等过几日熬羊汤。”
叶重阳应声而去,众将士听得此言,喜色更甚。有人低声打趣,说大帅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舍得掏银子请客了,引得一阵哄笑。
天色入夜,营中架起篝火。羊油顺着肉筋滴入炭火,发出“滋啦”一声,香气弥散开来,直勾得人肚中咕咕乱叫。
萧绥在营中设席,与将士围火而坐,一边就着炙肉喝酒,一边听人说着些边关旧事,说到高兴处也跟着笑出声来,神色是难得的眉梢带笑,气色明朗。
正当她刚端起酒杯时,偶然看见岳青翎快步从侧边走来。岳青翎这两日奉命追查贺兰瑄的底细,此刻归来,八成是已有了收获。
岳青翎绕过众人,悄然靠近。屈膝半蹲在萧绥身边,她附耳道:“主子,您叫属下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萧绥将酒杯搁在案几上,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不高:“走。”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篝火旁,沿着营边慢悠悠地散步。月光淡淡,照得雪地微亮,火光渐远,四周逐渐静下来。
及至走到营尾无人的空处,萧绥负手而立,略偏过头,语气低缓:“讲。”
岳青翎应声:“其实事情并不复杂,那日是高钦见色起意,以赴宴为名哄骗贺兰瑄去了闲意楼,预备在那里把人给办了。”
萧绥眉头微微一挑:“不是贺兰瑄蓄意勾引?”
岳青翎回答:“瞧着不像。闲意楼里好些人都瞧见了,那日高钦对他颇不客气,动手动脚,举止十分轻佻。”
萧绥略一思索:“管押质子的究竟是哪处衙门?他好歹也是北凉皇子,身份非同小可,高钦说骗走就骗走了?”
岳青翎作了回答:“按规矩应归鸿胪寺管,可鸿胪寺只管接待宾客,从不经手拘管人质之事;刑部关押的尽是些重犯,又不适合放他;辗转之下此事便推给了京兆尹。京兆尹那边也无先例可循,干脆在府衙边上划出个小院子,把人随意关了起来。白日派他做些粗活,夜里再上锁。时间久了,看管的人嫌麻烦,索性不再拘着他,反正他也出不了城,便任由他自生自灭了。”
萧绥不由得皱了眉:“做活?做些什么活?”
“每日不同,有时是疏浚沟渠,有时修补城墙,搬砖运石,尽是些脏累的活计。”
“他竟都忍下了?”
“是,有时候还会遭人拳打脚踢,也从没闹腾过,一切都还算是安分。”
萧绥听到这里,语气里透出几分讶异:“怎么还会挨打?”
岳青翎“嗯”了一声:“北凉人嘛,在咱大魏哪有不被恨的。都到眼前儿了,谁看见他都想打一顿解解气。据说有一回,他被人一脚踢到了心窝子上,当场吐了血,当夜就发起了高热,差点儿没熬过去。”
萧绥听到这里,心头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回想起这几日与贺兰瑄的数次照面,当时总觉得此人姿态太过柔谦,话语又过于温顺,分明是个心思不明、别有图谋的样子,态度里难免带着几分冷漠与排斥。可如今听完岳青翎的回报,心里不禁生出几分迟疑——自己会不会是误判了什么?
他若真是有心谋算,早在初入大魏时便应步步设局,借势攀附,又怎会任人驱使,做那搬砖掏沟的粗活?更不至于任人拳打脚踢,吐血高烧也不吭声。
这样咬牙硬捱的态度,实在不像一个怀着心机的质子,倒像是一个只想保命的可怜人。
可怜?
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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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字忽地在脑海里停住,像钩子般勾住了萧绥的思绪。萧绥眉头一拧,猛地将念头掐断。
可怜,她怎么会觉得一个北凉人可怜。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像是要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怜悯抖落干净。一言不发地沉思片刻,她低声叹出一句:“他倒是挺能忍。”
岳青翎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他那般处境,不忍又能如何呢?据说他生母出身卑贱,且故去多年,他是诸皇子中最不得势的一个,否则也不会派他来大魏为质。”
萧绥偏头看向岳青翎:“他母亲是什么来历?”
岳青翎回答:“不是北凉本地人。听说是早年北凉攻打西域时,从龟兹掳来的舞姬。因容貌出众,被当作贡礼送入宫中,没几年便生下了他。”
萧绥沉吟着偏过脑袋,目光穿过眼前篝火未散的烟气,落在远方青灰色的山影中。
恍惚间,她脑海里浮现起今晨贺兰瑄扫雪时的身影。难怪他会展现出那样的一副熟练沉稳的姿态。那不是朝夕间能训练出来的规矩,而是早年便吃惯了苦、做惯了这些粗活所留下的烙印。
出身皇室,却姿态卑微,想来从未真正在北凉享过半分尊荣。无母可依,无父可恃。这样的皇子,哪怕披着贵胄的皮,恐怕实际的境遇,比一些宫人还不如。
萧绥自幼也在深宫中长大,那些不被眷顾的皇子、公主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萧绥心头隐隐发闷,有种说不清的别扭。
她自诩行事坦荡,恩怨分明,从不欠人分毫。可唯独在贺兰瑄这件事上,却总觉得步子没踩稳,像是无意间踏错了岔路,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罢了。”她垂眸望向脚边那簇伏地枯草,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听不出起伏:“等回了府,你去跟府里人交待几句,私下里莫要苛待他,别碍着我的眼色,行那见风使舵之举。这几日就让他安安稳稳地待在府里,等南陵的人到了,送他离开便是。”
岳青翎轻轻一点头:“属下明白。”
当夜,萧绥没有留宿,而是直接打马回了公主府。
勒马停在府门前,萧绥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岳青翎接过她的缰绳,引着马去了马厩,丁絮则陪在她身边,与她一同往庭院深处走去。
庭院两侧的石径上,点起了一盏盏琉璃风灯,暖黄的灯火映照着雪地,将一片冰冷的雪白照得温柔熨贴。
萧绥步伐微顿,漫不经心地说道:“府里人倒是有心了,今日居然把灯点起来了?外面天气冻人得紧,一盏盏点着怪不容易的,回头记得给些赏钱。”
点灯本该是府里下人们的分内事,只是人手实在不足,因而一直无人顾及。萧绥对下面向来宽仁,对此从未追究过。
丁絮低声解释道:“主子,这灯不是府里人点的。”
萧绥脚下一停,疑惑回头望他:“不是府里人?”
丁絮回答:“是临篁阁里那位。”
萧绥脚下一顿,回头看了眼临篁阁的方向。短暂地沉吟过后,没说话,只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远了。
9.执壶不过阶(三)
往后几日,萧绥日日来往于驻军大营与公主府,早出晚归。
很快,任命萧绥为御史中丞的文书与牙牌终于送抵公主府。萧绥不敢怠慢,转天便穿了官袍去御史台报到。
御史台分为三部,分别是台院、殿院与察院,由侍御史、殿中御史、监察御史领之,合称“三院御史”。三院御史加起来共二十人,当中男臣居多,女官只有零星几个,二十人走马灯似的在萧绥面前过了一遍,光是见礼便足足花费了一整日。
当初元璎推行女子科举时,便力排众议,坚持任命官职时不另辟女官职位,一切程序与男臣无异。如此将男女混为一处,孰优孰劣一眼便知。
官场上少不得要交际应酬,当夜,萧绥被请去明月洲的画舫上宴饮。萧绥原本是不想去的,可又深知平京城不是战场,莽直率性的行事风格在这里行不通。
酒过三巡,画舫里走出来两个人,是知杂事侍御史郑融与知弹事侍御史汤阖。二人慢悠悠的往画舫尾部走去,末了并肩站在甲板上,面对着湖面开始解腰带,作势要小解。
郑融回头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一边动作一边说道:“伯振,你说说圣人把公主派到咱们这儿是个什么用意?”
汤阖撩开衣袍的前摆:“无所谓用意,她萧从闻虽是公主,可说到底不过是个兵蛮子,好勇斗狠她在行,玩心眼子她还嫩着呢。再者,战场和在朝堂不是一回事,她乍然空降在这里,身边孤立无援,没有亲信帮扶,哪里能玩得转咱们这摊事?”
月光下,两股水线前后在空中画出两道弧线,哗啦啦的水声从湖面响起。
郑融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倒也是,她既然是尊大佛,咱好生贡着便是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要问咱正经事儿,咱就装傻充愣。”他嘿嘿笑出声:“到时候圣人问她政务办的如何,她一问三不知,圣人再气也只会气她无能,赖不到咱的头上。”
汤阖笑着应和:“正是这个理,我就不信她一个女人家能有多大的能耐,无非是仗着祖荫和圣人的庇护才有了今日的荣耀。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她若能在御史台待过三个月,我汤阖的名字便从此倒着写!”
二人整理好衣衫,摇摇晃晃地回了画舫内,殊不知刚才那番话全被隐在暗处的陆曜听了去。
陆曜与叶重阳不同,叶重阳守在萧绥身边,干的都是明活儿,而陆曜擅长探听、暗访之事,今日他扮作使令[1]混上画舫,隐在暗处听了许久,把御史台那些人的丑态一一看进眼里。
子时不到,酒宴终于散了场。
萧绥为避人耳目,没有骑马,特地安排了公主府的马车前来接她。待四下无人,她摸黑钻进车厢,落座的刹那,握住腰间佩刀的刀柄,轻轻抽出三寸,用手指弹击刀身。
“当——”
刀鸣低沉清冷,渐渐隐于黑暗之中。伴随着一阵轻响,陆曜便掀开帘子,悄无声息地半跪在了萧绥的脚边。
萧绥语气低沉:“刚才船上的话,你都听清了?”
陆曜回答:“听清了。”
萧绥稍稍仰起头,闭了闭眼,手指轻扣刀柄:“细说。”
陆曜当即把郑融与汤阖的那些话一一如实告知,不漏半个字。
萧绥听完,吐出一口酒气,倚在车厢壁上低低笑了一声:“这是要给我捅软刀子,逼我在圣人跟前背负怠政之名。”
话音落下,她沉默了一阵,片刻后开口又道:“这些也罢了,倒是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科场舞弊案,今日我曾问过郑融,但他避而不答,摆明了不想让我插手。你对此可打听到了什么?”
科场舞弊案是今年震惊朝野的大事,当中涉及两名考生与一位主考。说是幸州府的两位举人窦淼与曹涵在科考前夕私会主考官郑攸宁,郑攸宁收受贿赂,向二人私下透题。
陆曜低声回答:“属下也只是听到些坊间的闲言碎语,据说此事之所以闹的人尽皆知,是因为那窦淼做事狷狂不羁,曾与友人私下里狂言‘当科状元非我莫属’。此话被有心之人记了下来,转头告到官府,官府那边一查,发现窦淼与曹涵的确曾在考前拜会过郑攸宁,还送了五百两银票做礼,这才有后来郑攸宁被弹劾一事。”
“五百两?”萧绥低低笑了一声:“此事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一旦事发必然抄家砍头,除非是穷疯了,否则郑攸宁再爱财也不至于要冒这种风险。”
“确实如此,再者,属下听闻窦淼是当地有名的才女,才情斐然,也是幸州会试头榜的解元。”
“喔?那就更奇了,读书人向来自傲,既有大才,该是不屑于去走这种旁门左道才是。”车厢内安静了片刻,萧绥忽然想到了什么,接着又问:“弹劾郑攸宁的人是谁?”
“是礼部考功员外郎,陈简。”
“如果没记错的话,郑攸宁是礼部右侍郎,是陈简的顶头上司。在官场上弹劾上司可是犯忌讳的事,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撑腰,能确保一击即中,那陈简如何会有这么大的胆量?”她顿了顿,又沉声问道:“陆曜,依你看,此事背后的玄机是什么?”
陆曜仔细斟酌了片刻:“属下以为,这无外乎是官场上争权夺利。郑攸宁是丙申年的状元,那一年是推行女子科举的头一年。她当年力压男子拔得头筹,可谓是一鸣惊人,后来又在官场上步步高升,在女官中享有极高的名望。她有名声,有威权,如此被忌惮打压也未可知。”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就在陆曜怀疑萧绥已经睡着了时,又听萧绥缓缓开了口,声音里夹着些难掩的疲倦与寒意:“权争倒在其次……在我看来,这件案子背后真正的用意,乃是一场对天下女子的绞杀。”
“绞杀”二字吐出口来,重逾千钧。
陆曜心中陡然一凛,黑暗中虽看不清萧绥的脸,但依旧循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了头。
萧绥接着道:“陆曜,你难道未曾留意,这案子涉事的三人全是女子么?”
陆曜略有犹疑,尚未接话,萧绥已然语气平缓地把话续了下去:“自圣人推行男女混榜以来,三甲之位几乎全被女子占据,朝中女官的比重也随之越来越大。虽说科考施行誊录制,试卷皆送与专人重抄誊写,遮掩考生的身份,可是天下男子们岂能甘心长此以往地处于下风?如今这窦淼与曹涵出了事,更牵扯上郑攸宁这样女官中的翘楚,他们岂肯轻易放过?”
话到此处,她眼里浮出一丝冷笑:“他们要做的,不过是借着舞弊案的由头,诟病女子登科皆因旁门左道,以此为柄,大作文章。郑攸宁一旦被坐实罪名,便等于撕开了缺口,朝堂上下女官们便将被牵连其中,一个接着一个被拖下水。”
陆曜皱眉:“属下愚钝,难道这便是……”
“是剥皮见骨,文臣们惯用的伎俩。”萧绥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出几分沙哑:“先从小事发难,然后一点点往深处刨根究底,轮番弹劾。此法可在朝堂上掀起一道漩涡,只要这道漩涡不休止,便可以源源不断地牵涉进更多的人,直至将敌人彻底铲除干净。我自小长于深宫,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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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名臣就折在这样的手段上。”
符生试探着发问:“那主子可有对策?”
萧绥没说话,半晌的沉默过后,她若有所思地开了口:“陆曜,你可知这朝堂之上的争斗,其根本靠的是什么?”
“属下不知。”
“人望。”她的声音虽轻,可言语却极具分量:“你又可知为何那些县太爷虽官职低微,却能稳坐‘爷’的名头?”
“请主子赐教。”
萧绥轻笑:“因为县官手底下有人,有一呼百应的乡吏胥吏,他们是真正的根基。而朝堂高官呢,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夹在上下之间,传话受气,哪里称得上什么爷?眼下御史台上下都等着看我笑话,偏我孤掌难鸣,手底下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也难怪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
话音落下,萧绥鬼使神差的想起元璎前几日对自己说过的话。那些意味深长的字句,如针如锥,戳得她一阵心惊肉跳。
原来元璎早已算计好了一切,她在此时将自己安插进御史台,为的便是救郑攸宁。蒋殊一事的结局惨痛,郑攸宁绝不可再步蒋殊的后尘。
这是一项极凶险的考验,萧绥心里暗道不妙。当初元璎力保蒋殊而未成,最终仍使事情发展到血染朝堂的地步,可见当中的阻力有多大。而提及二人在朝中的分量,郑攸宁比当初的蒋殊有过之无不及,想来更会令男臣们为坐实其罪名而拼尽全力。
萧绥根本不敢细想自己即将面对怎样的处境,只知道元璎摆明了是拿自己当刀子使,而成败、生死,只能由她萧绥独自承担。
萧绥攥了攥拳头。
这些年萧氏势微,她为了萧氏的将来一再求稳,尽可能不让旁人挑出错处。如今可倒好,越怕什么越给她来什么。
君命难违,她没得选。元璎是个连亲子也能狠心诛杀的人,又岂会怜惜一个外甥女的安危?
萧绥静默半晌,满心愁绪皆化为呼出肺腑的一口气。她抬手按住眼睛,手掌贴面,往下狠狠捋了一把:“也罢,总之这个案子若想封档结案,必然要加盖我的公印。郑融汤阖不是把我当傻子吗?那我就配合他们演一回傻子,将计就计。演聪明人我怕是会露怯,演傻子……本宫在行的很。”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滚动,车厢内静极,只余一阵细细碎碎的车辙声,带着萧绥一路回到府中。
深夜,萧绥躺在床榻上,眼睫轻阖,看似安睡,实则脑海纷扰难休。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眼前朝堂上的局势,暗自梳理各方势力的关系与利害。想到后来,或许是心神耗费过度,又或是晚间应酬时多饮了几杯酒,旧疾忽然袭上头来,一时疼痛如针扎般密密攒攒地刺在脑仁深处。
她不耐地抬起手,指尖按着太阳穴,缓慢地揉按着,试图将疼痛稍稍缓解一些。见毫无效果,只得从榻上撑起身来,探手自床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包合魂散,伸手去够桌上的水壶。
她行军多年,自立惯了,见夜已深沉,不愿多费周章去使唤下人。岂料水壶一经提起,却发现竟是空的。
萧绥眉心微拧,不耐地重新坐回榻上,略略提高了嗓音,冲着外头唤道:“来人,烧壶热水送进来。”
窗外风雪声仍急,她隐约听见有人轻轻应了一声,竟是个男子的嗓音。
公主就寝时,廊下留人值守是规矩,烧水这类粗使活计也是由外面的人做了,再交由近身的侍女送进来。
一切皆是寻常,萧绥未加留意,只忍着越发强烈的头痛,安静地等着热水送进屋来。
10.执壶不过阶(四)
萧绥低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被褥间,额头抵着冰冷的手背,默默忍受着头痛的折磨。
片刻后,宝兰从外间端着热水进来,动作轻缓地斟满杯子,双手捧着屈膝跪到榻前,将杯子递给萧绥。
萧绥接过杯子,拆开药包正准备服下,意外嗅到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她微微蹙眉,将杯子举到鼻下细嗅,随即轻抿一口,下一瞬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这水里为何有姜?”
姜性温热,与她所服之药的药性相悖。
公主入口的饮食向来须得慎重再慎重,怎会有人敢擅作主张,往她饮食里随意添加它物?
昏暗的灯火映在宝兰脸上,她满脸惊诧,赶忙低头认错道:“殿下恕罪,是奴婢一时疏忽,没有仔细检查便呈了上来。”
还不等萧绥出言训斥,她又急急起身:“殿下稍候片刻,奴婢这便重新烧壶水来。”
萧绥神情痛苦地闭了闭眼,将头扭到一边:“罢了,我等不了这么久,你去打壶凉水给我便是。”
宝兰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出了门去,片刻后端回一盏凉水。
萧绥接过凉水,一口将药服了下去。寒凉之意顿时蔓延至胸腹,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靠在枕上闭目缓息,待药效稍稍缓解了疼痛,方才睁开眼,抬头问道:“今夜外头守夜的是谁?做事怎得这般糊涂。”
宝兰迟疑了一瞬,低声回道:“是那个北凉人。”
萧绥一怔:“怎么是他?”
宝兰面色显出几分不安,低下头:“回殿下,这几日在廊下守夜的一直是他。奴婢想着他既为质子,守夜听差本就是应当应分的事。况且他自己主动请缨,且又态度坚决,奴婢便也没有阻拦。岂料今日会出这样的纰漏,请殿下责罚。”
萧绥沉默了片刻,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泛起一股难以言明的烦躁。下一瞬,她掀开被子起身,一把扯过架子上的墨狐裘大氅披在身上,步履疾快地朝门外走去。
踏出门槛,冷风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她转身望去,果然瞧见廊下墙角处蜷着一团孤单的身影。
头顶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幽微的光晕映在贺兰瑄单薄的身影上。他蜷缩着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仅在身下垫了一张薄得几乎不起作用的蒲团,整个人拱肩弓背,仿佛竭力抵抗着深入骨髓的严寒。
听见动静,贺兰瑄迟疑着抬起头来。
目光交错的刹那,萧绥心头微微一动。眼前的贺兰瑄像极了风雪中无家可归的小兽,卑怯而无助,仿佛只要有人开口呵斥一句,他便会立刻蜷缩回阴影深处。
她定了定神,沉着脸迈步上前,停在距他不过三步的距离:“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贺兰瑄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一惊,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站起来,神色中满是局促不安:“我……我在守夜。”他的声音又哑又颤。
萧绥逼近一步,语气越发严厉:“我当然知道你在守夜,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贺兰瑄怔住,目光一时间迷茫失措,仿佛没听懂萧绥的质问。沉默片刻,他才迟疑着张开嘴,声音低缓而拘谨:“我身为质子,守夜听令,是应尽之责……莫非,有什么不妥之处?请殿下告诉我,我一定改。”
这几日贺兰瑄将她的话奉为金科玉律,无论是请安扫雪,还是点灯守夜,都恪守规矩、谨小慎微。但也正是这份谨小慎微,让萧绥心头越发堵得慌。
她萧绥行事素来问心无愧,恩怨分明,既不屑于背地里使绊子,更不屑将怒火倾泻于无辜。她恨北凉,是因战祸家仇,那笔血债,她自会在疆场上亲手讨还,不需借他人之躯泄愤。
可偏偏贺兰瑄低眉顺眼,事事小心,做派谦卑得近乎于讨好,反倒衬得她像是在故意欺凌对方似的,硬生生将“刻薄寡恩”的名头强加在她头上。
萧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翻涌的烦躁与不满,声音愈发冷厉:“贺兰瑄,我之前与你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贺兰瑄垂头不语,灯光昏黄,掩去他指尖攥得发白的颤抖。他咬了咬唇,嗓音低得近乎耳语:“我听进去了。”
“既然听进去了,又何必再做出这番低声下气的姿态?我分明已经告诉过你,圣人已经下诏,过几日便将你送往南陵守陵,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莫非你还妄想着要我替你去向圣人求情?”她目光锐利如刀,刺向他的眉眼:“贺兰瑄,你凭什么?”
贺兰瑄茫然地望着萧绥,幽深的眼底仿佛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隐痛。他的呼吸微微发颤,白雾氤氲在唇边,片刻后,缓缓垂下头去,声音如同冬日轻飘的雪花,落寞无声:“殿下放心,我会乖乖去南陵,不会让您为难。”
萧绥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似乎没料到贺兰瑄会是这番反应。她驰骋疆场多年,朝堂上权谋诡谲尽皆能应付自如,唯独面对眼前这个人,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浓雾,难以窥透他的心思。
她沉默须臾,最终仍是紧绷着神色道:“如此便好。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再这般讨巧作态。”说罢,转身欲走。
“殿下!”贺兰瑄忽然出声。
萧绥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贺兰瑄凝视着她的背影,声音虽轻,却在寒风里透出一股执拗的颤栗:“殿下,我知道,您不信我。自从我踏进这府门的那一刻起,您就防备我,猜疑我,甚至厌恶我。因为我是北凉人,我的身上流着贺兰氏的血。”
他像是被自己口中的话狠狠刺痛,强行压下胸口翻涌而上的苦涩与自责。半晌,重新稳住呼吸,哑着嗓子轻声开口:“我明白,无论我做些什么,都换不回殿下的亲人,更无法抚平您这些年的种种经历。可是有些事,我既然已经知晓,便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
萧绥心头微震,原本平静如水的心湖忽然泛起了几丝涟漪,她沉默着,唇线绷得紧了些。
贺兰瑄深吸一口气,接着又道:“我之所以做这些粗活,不为奢求能换取您的原谅,只是觉得,这件事与我脱不开干系,我应该、也必须为此担负些什么,这样才能让我在面对自己的良心时,不至于自惭形秽。”
漫天风雪簌簌落下,他抬起头,凝望萧绥挺拔而孤冷的背影:“是,我是北凉的皇子,这一点无法改变。但我并不仅仅只是北凉的皇子,我还是贺兰瑄。我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我想……我可以选择成为怎样的人。”
话音落下,萧绥只觉胸口仿佛被人重重撞了一记,心脏剧烈地颤动起来,连带着指尖都悄然发起了麻。掩在袖口中的手指用力蜷起,她闭上双眼,正思索着该作何反应时,却听身后的贺兰瑄继续说道:
“那日在闲意楼,若非殿下出手搭救,我怕是早已经没了活路。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殿下与我是救命之恩,我再如何报答,哪怕是肝脑涂地,都是理所应当。”
语罢,四野寂然。
萧绥站在原地,身上狐裘虽厚,却挡不住那股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酸涩与沉闷。她始终没有转身,亦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立着,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正竭力压抑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半晌,她缓缓迈步。
贺兰瑄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收回目光,慢慢退回原先蜷缩着的墙角。沉默着抱膝坐下,他将额头抵在膝头,任凭风雪扑打在脊背。
正当他觉得寒冷难耐,想要裹紧身上那件旧夹袄时,头顶却忽然一沉,是有什么柔软而温暖的东西兜头罩了下来。
他心头一惊,连忙慌乱的抬手去拨,拨到最后,抓起那物件仔细一瞧,发现竟是萧绥刚才裹在身上的那件狐裘。触手处,还残留着她身上的一丝体温。
“殿下……”他怔怔地低喃一句,抬头望去,却只堪堪瞥见她掀开毡帘、踏入屋内的背影,在灯影中一闪即逝。
狐裘的毛皮蓬松厚实,贺兰瑄怔怔凝视着膝上那团皮毛,犹豫了片刻,终于将它裹在身上。远处夜色如墨,草木深沉,他将脸深深地埋进狐毛中,贪婪地汲取着尚未散尽的暖意。
次日清晨,萧绥洗漱完毕,正在书房内翻阅刚送到的军报,眉眼间隐着几分肃色。正专注时,忽听门口一阵轻响,她略略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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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见贺兰瑄掀开帘子,小心翼翼地抱着昨夜那件狐裘走了进来。
萧绥分出一丝余光,淡淡扫他一眼:“有事?”
贺兰瑄抿了抿唇,神情里透着几分局促与赧然:“没什么事,只是来还殿下的狐裘。昨夜……多谢殿下。”
萧绥将手里的军报随手丢回桌案上,神情淡漠:“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贺兰瑄一怔,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狐裘,顿时意识到什么,连忙解释道:“殿下,这狐裘我已经仔仔细细地用雪搓过了,搓得很干净,不脏的,真的。”
萧绥闻言,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似是不耐烦般地轻皱了下眉头。沉默片刻后,才略带几分别扭地低声道:“我不是嫌它脏,我的意思是让你留着,拿去御寒。”
她这话说得生硬冷淡,可贺兰瑄听在耳里,却只觉心头一暖。他垂下头,双手抱紧了狐裘,目光闪烁间,透出几分羞赧与踟蹰:“殿下,这狐裘太过华贵,我只是个质子,按规矩只能穿介衣,这件狐裘……恐怕不合礼制。”
萧绥扶着膝盖站起身,绕过桌案,语气不变:“规矩是不许你穿,但没说不许我赏。东西我既赏了你,穿不穿随你,总之——”她脚步不停,撩帘而出,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在你离府之前,我不想看到你冻死在我这儿。”
贺兰瑄目光痴痴地盯着萧绥离去的背影。风吹起帘角,寒意如同被人撒进屋里,贺兰瑄却丝毫不觉冷。他低下头,轻轻地用脸颊贴了贴那件狐裘。
须臾,他唇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意不自觉地浮上面庞,眼底也漾起一层明亮的光。
他抱着狐裘出了屋,沿着回廊缓步而行,打算回屋歇息。走了几步,凑巧撞上迎面而来的宝兰。
宝兰正端着一盆水,准备进屋擦拭桌椅,抬眼间见是贺兰瑄,她顿时拧起眉头,神色带了几分不善:“喂,我说你这人究竟怎么回事?”
贺兰瑄茫然看着她,开口时,神色里陪了几分小心:“宝兰姑娘,怎么了?”
宝兰蹙着眉,语气不掩责备:“昨夜是你值夜,殿下吩咐你烧水,你怎敢擅作主张,往殿下的水里添姜?还好殿下仁厚,未曾怪罪,不然你岂不是要连累我一起遭殃!”
贺兰瑄闻言,顿时愣住,片刻后才低声道:“昨夜天寒,我想着姜水驱寒。”
宝兰冷冷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殿下昨晚服药,生姜性热,正好与药性相冲。你莫不是存了坏心,故意想害殿下不成?”
贺兰瑄心头一惊,急急辩解:“不是,我没有,我是真的不知道。”
宝兰没好气地再瞟他一眼,转身径直进了屋子。
贺兰瑄犹豫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不安,几步追上前去,低声唤道:“宝兰姑娘,殿下到底在服什么药?”
起初宝兰并未理会,只专心低头擦拭桌案,直到听见贺兰瑄再三不肯罢休地追问,才猛然一甩手里的帕子,转身冷冷地盯着他:“殿下这病,还不是拜你们北凉所赐,你还有脸一再追问!”
她字字如刀,言语中含着压抑已久的愤懑,此刻毫不客气地倾泻而出:“若非你们北凉铁骑屡屡犯边,殿下何至于在战场上落下这折磨人的‘离魂症’?发作起来头痛欲裂,痛苦难忍,为此不得不时常服用‘合魂散’。都说是药三分毒,可我看这合魂散里的毒怕是不止三分,且极易成瘾。服得久了,迟早会损伤脏腑,假以时日恐怕……”说到这里,她忽地住了嘴,双唇紧紧抿起,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狠狠咽下了余下的话头。
贺兰瑄呆立在原地,只觉脑中嗡鸣不止,宝兰的那些话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针,扎得他喉咙又肿又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宝兰见他还杵在那里,怒气更甚,抬手便要将他往外推:“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贺兰瑄身子一晃,踉跄着退出了房门。双手死死攥着怀里的狐裘大氅,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直至退到院子中央,他仍觉胸口憋闷难当,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令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11.玉笏轻摇雪(一)
萧绥离开府邸,径直去了御史台衙门。踏入衙门不到三刻,随即便又起身而去,仅仅是象征性的露个面。
并且往后一连数日皆是如此,但凡有事一概推给郑融、汤阖二人,任由他们全权处理,自己要么躲回府中,要么往城郊驻军大营策马驰骋,或是偶尔流连酒肆茶楼,倒也自在逍遥。
如此虚晃数日,掂量时机等得差不多了,这日,她邀沈令仪一道前往闲意楼。入门之际,她刻意昂首挺胸,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排场甚是招摇,唯恐旁人注意不到她。
闲意楼里除了宴饮还可以泡汤。汤池就坐落于梅林正中央,池水氤氲出袅袅热气,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萧绥把头发松松绾在脑后,赤裸着肩膀半靠池壁,脸被热气熏得微红,眼睛舒适地闭着,平日里那股子冷冽锐气一扫而光,只剩下温软闲散的一面,仿佛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姑娘。
沈令仪瞧着她懒洋洋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往她身边挪近几分,同时用帕子往身上撩水:“怎么着,殿下突然改了性子,拉着我来这闲意楼享福?”
萧绥眼都没睁,唇边却露出几分懒意的笑:“扮纨绔,总得挑个合适的去处不是?”
沈令仪闻言顿觉好奇:“扮纨绔?这是个什么道理?”
沈令仪是心腹人,萧绥有事从不瞒她,话赶话地将这几日在御史台受的气,与那科场舞弊案里牵连的诸般弯绕之事一一道出。
沈令仪听后脸色变得越发凝重,低头凝视水面半晌,她忽然抬手狠狠拍了下水面:“无耻!他们无耻!他们想借此将咱们女官从朝廷里清除出去,这是倒行逆施,他们做梦!”
萧绥睁开眼,用手指轻轻刮过脸颊上溅落的水滴:“你急什么?有我在,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愿。”
沈令仪回头看向萧绥:“这案子疑点重重,殿下可一定要秉公处置。”
萧绥用眼角斜睨着她:“若仅仅是秉公处置,任谁来办都可以,圣人何必顶着压力将我扶持到这个位置上?”说着,她翻了个身,趴在浴池的边缘去够窄桌上晾好的冷茶。
萧绥仰头喝茶,沈令仪的目光则顺势落在她赤裸的后背上。
这不是她头一回与萧绥泡澡,只是上一次还是许多年前。那时萧绥的肩膀还不似今日这般宽阔,肌肉的线条也不比今日这般分明,更没有纵横交错的道道伤痕。
那些伤痕有长有短,短的像是箭伤,长得像是被刀劈砍出来的,最狰狞的一条从肩膀直画到后腰,在热水的浸泡下变得殷红而湿润,看得沈令仪心里瑟缩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用湿帕子擦了把脸。
萧绥放下茶杯,转身回头接着说道:“这件事不仅要办的让人挑不出错,更要办到圣人的心里去。我记得郑融与汤阖是同榜进士,当年主考官正是高聿铭,他二人皆是高聿铭的门生。”
沈令仪在水里淘洗着帕子:“是,高聿铭之前做过数次主考,门生遍布朝野。再加上他高氏三代为官,在朝中根基极深,难以撼动。前些年尚书令陈敬贞与其政见不合,联合众臣参奏他,可惜后来不仅没能成功,反而弄巧成拙,害得自己被罢了相,贬去杜州当知府。不过陈敬贞走后,尚书令这个相位一直空悬,也不知圣人究竟是个什么打算。”话到此处,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重新落回萧绥的脸上:“你是说此事是高聿铭的授意!”
“不然呢?”萧绥抽出发髻上的簪子,乌发如云瀑般散落池中:“陈敬贞被罢后,高聿铭眼见着相位就在眼前,可圣人偏偏将郑攸宁一步步推举起来,大有将她立为本朝首位女相之意。郑攸宁若是顺势登顶,高聿铭筹谋半生便会功亏一篑,他自然不能容忍。”
朝堂上,尚书令与中书令虽同为正二品,然而位格有别。
尚书令乃百官之首,总领外朝政务。而中书令虽得近侍皇帝,权在掌机要,却终究是辅弼之职,非百官之纲。
沈令仪倒抽了一口凉气:“确实如此,高聿铭老谋深算,郑融与汤阖怕是他早几年便布下的棋子,如今正到了启用的时候。一旦郑攸宁被扣上舞弊的污名,不仅天下女子跟着遭殃,高聿铭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尚书令的唯一人选,到时候想干什么不容易?这是个一石二鸟的计策。”
话到此处她又想起了什么,一边低头搓洗着肩膀,一边若有所思地轻声道:“圣人当初为了顺利登基,杀了不少反对她的旧臣,而高聿铭是当中少数几位推举她的人之一,没想到……”
元璎当初手握咸光帝的传位遗诏,却仍有不少大臣质疑其真伪,怀疑元璎趁太子元珩受派离京时谋杀先帝,矫诏登基。为此,她发动了一场极其残酷的政治清洗,更在登基十个月后以谋反的罪名鸩杀元珩,彻底坐稳了皇位。
“料想当时的形势,顺从对高聿铭而言是权宜之计,顺势而为,以保他高氏荣宠不衰,实际上并非诚心臣服。”萧绥的将簪子随手放在岸上:“不过圣人素来敏锐,恐怕早已看破他的心思。这些年高聿铭越发势大,常常令皇权受到挟制,圣人如何能忍?依我看,所谓的相位不仅是相位,而是她引诱高聿铭犯错的饵。高聿铭本人是不好对付,可郑融与汤阖我却还算是降得住。只不过降服的手段若是太强硬,难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令仪抬头看向萧绥:“所以你才说要扮纨绔,你想让郑融与汤阖对你放下戒心,纵容他们犯错。等他们犯了错,就可以顺水推舟的收拾他们。”
她倒是心思灵透,一点就通。
萧绥用手指梳理着湿发:“不错,此事若是进展顺利,不仅郑、汤二人,还有上书弹劾的陈简,以及其手下的一干人等全逃不了干系,如此拉拉杂杂的能牵连出不少人,对高聿铭可谓是一次重创。”
沈令仪仿佛受到极大的震撼,身体是热的,呼出的气却是寒凉无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高聿铭盯着郑攸宁,而你又盯着高聿铭。得亏被圣人委以重任的是你,换了我哪里想的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你必须想,要不断地想,要走一步想三步。”萧绥将头发拨去身后,然后缓缓屈膝:“身处激流,无人可以独善其身。今日是郑攸宁、高聿铭,来日也有可能会是我们。”水一寸寸没过她的胸口、脖颈,最终整个身躯完全没入水中。
泡了许久的热汤,筋骨都酥软了。萧绥与沈令仪穿好衣衫,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漫步往外走去。刚绕过园子里一道弯角,忽然撞上一名男子,姿容极艳,一看便知是楼里的小倌。
那小倌乍见沈令仪,顿时眉眼带笑,盈盈上前,一派娇嗔地说道:“沈姐姐可算来了,许久没瞧见你,这回来了怎得不差人告知一声?若不是偶然撞上,只怕又错过了。”
沈令仪脸色微微一僵,急忙伸手推拒对方伸来的双手,连连冲他使眼色:“行了行了,今日我有正事,下回再来看你。”
那小倌不依,尚未开口,一旁的萧绥却是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琢章,何苦这般冷漠,既然许久未见,不如与他进去坐坐,好歹叙叙旧情。”
沈令仪被她一句话噎住,惊愕地瞪向萧绥。
那小倌一听这话转头看向萧绥,笑着问道:“这位姐姐看着面生,是沈姐姐的朋友吗?不如我寻位郎君来陪陪您?”
萧绥欣然点头:“也好,便挑你们这里头最俊的一个来吧。”
不过片刻,萧绥便被领进一间布置雅致的房间。她安然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闲闲等着。约莫半盏茶功夫,房门轻启,一名青衣男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把琴。此人容貌清隽,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然,丝毫不带风月场上的俗媚之气。
他走到萧绥面前行了个礼,随后坐在她对面的琴案边,放下琴,温言问道:“尊客唤我良禹即可,不知尊客如何称呼?”
萧绥淡淡的目光落在良禹侧脸之上,烛影摇曳,此人眉眼清丽如画,左眼下方隐约浮着一颗浅色的泪痣,平添了几分婉转柔情。
或许天下美人总有相似之处,她望着良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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瑄的模样。不比则已,一比之下,才觉眼前的良禹虽貌美无瑕,却终是稍逊半筹。
念头一动,思绪便如脱缰野马般再难收回。脑海深处,无数画面纷至沓来,皆与贺兰瑄有关。遥想那日他站在廊下,与自己所说的那番肺腑之言:
“我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我可以选择成为怎样的人。”
一瞬间,心底似有什么坚冰微微裂开,柔软而细密的情绪顺着裂隙悄然涌入。然而转念之间,她心头又浮起一阵莫名的烦闷。
她说不清那股烦闷从何而来,仿佛是潜意识中的一个禁制,在暗暗地提醒她不要因此受到迷惑,失了分寸。
萧绥收敛回心神,吐出胸中那口郁结的气息,轻声应道:“我姓萧。”
良禹听罢点点头,指尖轻搭琴弦:“萧娘子,可有想听的曲子?”
萧绥斜倚在榻上,姿态闲适:“随意罢,便弹你最拿手的一曲。”
良禹笑了一下,不再多言,抬手拨动琴弦,手指流畅如云,音律如清泉一般潺潺而出。
萧绥默默的细听片刻,心头微微一动,识得这竟是极为难弹的《大胡笳》。
此曲揉入突厥音阶与汉地古调,尤其突出商羽二声,弹奏时需用“游弦”与“三弹”两大高难技法。游弦须右手连挑带勾,左手同时在琴徽间游走;而三弹更需同时拨动三根琴弦,发出如风卷残雪般的清越之声。
萧绥虽是武将,可自小长于宫廷,对琴曲虽不精通,却也懂其皮毛,分得清好坏。
眼下良禹这首曲子,在以往听过的所有《大胡笳》里已算得上上乘,可与宫中乐师比肩。曲调节奏中有急有缓,时而急切如战场杀伐,时而和缓如暖风拂面。情绪表达得恰到好处,颇见功力。
一曲罢,琴音绕梁,久久未绝。
萧绥垂眸望着地面静默片刻,及至心绪随着琴音彻底落定,遂抬起头,对上良禹的目光:“你过来。”
良禹微微一愣,却还是从善如流地起身走到她面前,跪坐下来,柔声问道:“萧娘子对我的琴曲可还满意?”
萧绥并未回答他的话,只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下一秒,她忽然伸手握住了良禹放在膝上的手掌。
良禹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般动作,微微挣扎了一下,想将手抽回来,可萧绥并没有放开他的打算。
萧绥将他的手拽到眼前,垂眸瞥了眼他的手指甲缝,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果然,甲缝中有血。我让你随便弹首拿手的,你偏挑了这般费指头的曲目,何苦呢?”
良禹见状便也坦然了,低眉垂目地说道:“萧娘子既如此说,想来也是懂音律的。弹此曲虽辛苦,但得遇知音,也算值得。”
萧绥缓缓松开他的手:“你倒实诚得很。也罢,我既然听了你的曲,便不能让你的血白流。我府中正巧有一册《胡汉合参谱》的抄本,与其放在书箱子里遭虫蛀,不如送与你,只盼那琴谱能在你手中发挥其真正的价值。”
良禹一听这话,目光倏然一亮。
《胡汉合参谱》的正本藏于太乐署,乃是宫禁内的宝贝。无论是抄本还是正本,让他看一眼都算是恩赐,如今萧绥竟轻易言及要送与他,怎能不令人惊喜?
他连忙地起身,受宠若惊般得躬身谢道:“萧娘子厚爱,良禹只是楼里一介琴师,哪敢收如此贵重之物。”
萧绥笑意渐深:“不妨事,你的琴艺配得起这本谱子。不过谱子存于我府中,须得你随我回府取一趟。”
良禹微微一愣,脸上浮起几分迟疑,略带羞涩地低声说道:“萧娘子,我是清倌人,只能陪客人弹琴解闷,不出堂子的。”
萧绥意识到他误解了自己的用意,摆了摆手,神情更显温和:“你误会了,我只是请你随我回府,拿了东西便回来。你若觉不妥,怕引人闲话,换旁人来也成。”
良禹这才舒了口气,嫣然一笑道:“萧娘子言重了,既然入了闲意楼,哪里还会再介怀旁人的闲话,我随娘子走一趟便是。”
12.玉笏轻摇雪(二)
今日萧绥出来是专为了找乐子,贴身人一个都没带,唯有陆曜如平日那般隐匿在暗处,如影随形,未得传唤,绝不现身。
闲意楼里的使令极有眼色,见她出门便立刻将她的乌金牵到门口。萧绥翻身上马,垂眼望着一旁的良禹,她伸出一只手,将对方一把拽上了马背。
良禹还未坐稳,耳边已传来她清冷淡然的声音:“抱紧我的腰。”
良禹有些羞窘,略略犹豫了一瞬,双手很谨慎地环了上去。萧绥却并未感觉出有何不妥,在她的眼里,精壮的男人是下属,文弱些的则与同性无异,总之天底下没有人配得上与她萧绥论男女。
随着一声鞭响划破长夜,乌金如一道闪电般直飞出去,马蹄踏在石板地上发出锵锵脆响,叮叮咚咚的,是战马的打过马铁后特有的声音。
京城里早有明令,禁止夜间纵马,可是萧绥哪里会在乎这些,她就是要犯忌讳。既然打定主意要演戏,便得力求逼真。此刻看似冷清寂静的夜晚,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正悄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在这些眼睛的注视下回了府,在将乐谱交到良禹手中后,又差了人套了马车,将对方偷偷从后门送了出去,直送回闲意楼。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倒换,萧绥坐实了“富贵纨绔”这个名号——堂堂靖安公主居然也会在外寻欢作乐。平京城里的柔风软雪果然不得了,短短几日泡醉了萧绥的一副钢筋铁骨,腐化了她坚毅不可摇撼的意志。
可是这很合理,她是人,是人就会有欲。趋利避害、好逸恶劳都是人性的本能。
此刻已过亥时,院中早已无人,下人们皆各自回了屋歇息。
庭院幽深,雪夜寂静,风吹起雪粒落在颈间,冰凉沁骨。萧绥轻裹了裹衣襟,加快步子往清辉堂走。清辉堂是主院,地方大,人却少,如此更显得冷清。
正走着,前方忽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人在点灯。
昏黄而温暖的火光,一盏接一盏,沿着小径缓缓延伸,仿佛远处星辰一路坠落至她眼前。
萧绥站在雪地里,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瞧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向自己靠近。火光微晃,映出一张清秀苍白的面容,是贺兰瑄。
贺兰瑄似是刚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发丝松散地搭在肩头,未及整理,身上的墨狐裘随意披着,衣襟松散,露出瘦削而苍白的脖颈。他手里拿着蜡烛,微弱的烛光映着他的脸庞,映出他眼底浓浓的倦色,显然已有些疲惫,却仍坚持着将灯一盏盏点亮。
萧绥望着他,心头莫名一软,随即轻咳一声,以此吸引贺兰瑄的注意。
贺兰瑄本就神思有些迷糊,猝然听见有人声响,吓得手一颤,刚点燃的蜡烛应声落入雪地。身前顿时重回黑暗,他慌乱地朝前方看去,声音里透出几分惶恐:“谁在那里?”
萧绥缓步走上前:“是我。”
贺兰瑄未等她脚步站定,已然从声音辨别出她的身份:“殿下?殿下回来了……”他作势要跪。
萧绥一把见他拉起来:“别跪了,天寒地冻,不怕被冻伤么?往后旁边无人时,不许再跪。”说着,上下打量他一眼:“深更半夜的,你怎得还不睡觉,却跑出来点灯?”
数日前,萧绥便已吩咐下去,往后夜里廊下无需再留人守夜,要贺兰瑄入了夜自行就寝,免得在寒风中熬出病来。
贺兰瑄垂下眼帘,小声回道:“今夜风大,我看院子里的灯都被吹灭了,想着若殿下深夜归府,摸黑走路怕是不便,所以想先将灯点起来。”
萧绥沉吟片刻,弯腰拾起脚边那截倒在地上的蜡烛,随手从贺兰瑄手中抽过火折子,轻轻一晃,火苗“啪”地一下蹿了起来。
她将那蜡烛点燃,放回石筑的风灯里,橘黄的火光立刻在四周洒下一片温暖的柔光。
映着这片柔光,不经意间的一次偏头,目光落在贺兰瑄微微垂下的双手上。
那本该是一双白皙修长、如玉雕般干净的手,如今却因长时间的操劳与寒冷,显得红肿而粗糙。手背上密布着皴裂的细小裂口,指尖处甚至隐隐透出几点殷红的血迹。血迹早已干涸,凝在皴裂的皮肤上,看上去格外刺眼。
她眉心倏地一皱,心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将贺兰瑄的手捞了过来,抓在掌心里细细打量。
她的手掌温暖干燥,握着他的手时不自觉地微微用了些力,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
“你这手是怎么回事?”她语气里透出几分压抑的恼意,目光冷冷地落在他指尖的伤口上:“怎么还弄出血来了?是用什么东西划的?”
指尖的那抹温热顺着掌心蔓延,贺兰瑄的手臂轻轻一颤,似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来,却被萧绥攥得更紧。
他垂下眼帘,唇瓣微微张合,像是在犹豫着该如何作答,片刻后才小声说道:“无妨,都是些小伤,冬日寒气重,手脚粗糙些是常有的事,殿下不必在意。”
萧绥听着他这话,眸色更沉,拇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按,触到那几处粗糙的茧痕,茧痕下的皮肤干裂发硬,可见是许久未曾细细养护过。她眸光一暗,顿了片刻,忽然不带感情地开口道:“跟我过来。”
不等贺兰瑄反应,她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直奔妆台而去。在妆台上翻找了一阵,她拿起一罐白玉瓶装的脂膏,转身回到贺兰瑄面前。
二话不说,她顺手掀开瓶盖,指尖蘸了一点雪白的膏脂,作势要往贺兰瑄的手背上涂抹。
冰凉的指腹触到肌肤的一瞬,贺兰瑄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猛地微颤了一下,下意识地便要缩手,萧绥却攥紧了他的手腕,低声喝道:“别动。”
贺兰瑄顿时怔在原地,指尖僵硬,动也不敢动。他垂着头,目光凝在萧绥微垂的睫毛上,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也变得微弱了许多。
灯火朦胧,映着萧绥温柔而专注的眉眼,他只觉胸口像有羽毛拂过,痒痒的,又酥又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绥却浑然不觉他的异样,只一味地为他涂抹着脂膏。脂膏柔软滑腻,在伤口处轻轻揉开,泛起丝丝沁凉的触感,氤氲出淡淡的梅香。她动作放得很轻,仿佛是在处理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目光沉静而专注。
过了片刻,她才终于停下动作,将那白玉脂膏瓶盖紧,塞到贺兰瑄掌心里,淡淡道:“拿去,每日多涂几遍。别总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没得让外人看见,以为是我故意苛待你。”
贺兰瑄怔怔地望着手中那冰凉精致的白玉瓶,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觉得掌心里的瓶子沉甸甸的,沉得他连心底也跟着发起烫来。半晌,他才轻轻地张口,嗓音沙哑微颤,低低回道:“多谢殿下。”
萧绥语气清冷:“不必。”
这时一阵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萧绥眯了眯眼,淡淡吩咐:“行了,快回去,别再着了风寒。往后夜里点灯这差事,我会安排旁人去做,用不着你再亲自动手。”
说完,她顿了一顿,回头瞥了一眼贺兰瑄,然后便转过身,掀帘入屋。
帘幕在她身后轻缓落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断了外头满天风雪,也隔开了他凝望的目光。
贺兰瑄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目光呆呆地、痴痴地落在那轻晃的帘幕上,仿佛还在盼望着什么,然而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出神。
当夜,萧绥又闹了梦魇,断断续续地挣扎在噩梦之间,整夜都不得安稳。她本想多睡片刻,哪知天刚蒙蒙亮,房外忽然响起一阵吵闹之声。
“太子殿下!公主还未起身,您不能进去啊!”宝兰在元祁身后焦急地阻拦着。
元祁却置若罔闻,径直闯进房里,走到萧绥的床榻边,见她尚且睡着,伸手去扯她的被角,作势要将被子掀开。
萧绥睡眠浅,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立刻清醒过来。这是她在战场上锻炼出的机警,可并不意味被人扰了好梦,心里就没有半分怨气。
因而当元祁冲进屋子,准备伸手掀自己被子时,萧绥懒得再与他讲什么君臣之礼,直接猛地抬腿,赤脚蹬住元祁的小腹。
她瞪着元祁,直呼其表字:“元侑安,你犯得什么病?这么大阵仗闯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我这里捉奸的。”
“我就是来捉奸!”元祁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发红,满身满眼都是火气。
今早天还未亮,他睡眼惺忪的刚准备起身,一名小黄门突然凑上前来,吞吞吐吐地告诉他,说靖安公主昨夜从闲意楼带了个小倌回府。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他头顶上炸开,他腾地坐起身,先是难以置信,而后怒意横生。手忙脚乱的穿衣下榻,他顾不得摆什么储君的排场,只带着身边的四名随侍,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
一路上,他脑袋里像盛了一锅煮沸的开水,思绪如气泡般不断向上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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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倌是谁?是何模样儿?萧绥是一时兴起?还是真打算将人收进府里?
公主府养个把俊俏郎君不稀奇,可那是别人家的公主,他的萧绥不成,她不成!
见掀被子掀不开,元祁转而伸手沿着被面去摸,仿佛真能从萧绥的被窝里抓出个人来。
萧绥见他疯的厉害,忍无可忍之际,索性伸手攥住他的衣领,然后猛地往怀里一扯。
元祁毫无防备的扑倒在床榻上,他神态狼狈的抬起头,正好对上萧绥饱含怒意的目光。
萧绥毫不客气的开口道:“元侑安,你疯了你?跑来捉我的奸,先不说我没有,就算真有奸,你也管不着!”
元祁被她这话刺得心里一寒,他挣扎着拍开萧绥得手,重新站了起来:“萧从闻,你怎么能这样?你这些年在外打仗,我可是连其他女人的一根手指都没有碰过,倒是你,回来才几天啊,竟然先玩起了小倌儿!”
萧绥从榻上坐起身,看着元祁一拧眉毛:“你碰不碰女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元祁心乱如麻,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发慌。见萧绥依旧是一副冷漠的态度,他转换思路,弯腰坐了下来,目光与萧绥保持在齐平的高度,用一种劝哄般的语气对她道:“你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将来肯定是要在一起的,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这样,我现在就回去让母亲下旨,给咱俩赐婚,好不好?”
赐婚?
萧绥的目光涌出一丝愕然,她刚才究竟说了什么,竟能把元祁逼出个“赐婚”来?
元祁可以是她的玩伴、挚友、弟弟,但绝不能是夫君。且不说她对元祁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单是元祁的身份便令她敬而远之。
元祁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人,与他在一起便意味着从此将受困于宫墙,与权力缠斗,与欲望撕扯,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不死不休。
想到这里,萧绥的身上不禁泛起一阵恶寒。她想做展翅大漠的苍鹰,飞跃山河的候鸟,哪怕是奔跑在田野的大鹅也好,唯独不想做被锁进宫廷牢笼里的雀鸟。
萧绥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元祁灼热逼人的目光,声音低而淡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元祁倾身上前,又朝她凑近了些。
萧绥抬手推开元祁,然后翻身下榻,一边穿衣一边说道:“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元祁伸手再去抓她的手腕,却被她一侧肩膀躲了过去。见萧绥态度这样冷淡,他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忍不住抬高:“你凭什么这么直接拒绝我?是我哪里不好?还是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萧绥双唇紧抿表情冷肃,不用发话,单是凭着一张冷脸便足够将元祁拒于千里之外。
元祁是太子,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言辞小心翼翼地奉承着。偏生唯独萧绥敢毫无顾忌地驳他的面子,让他颜面扫地。
可他是真爱萧绥,爱的习惯成自然,便自以为是地认为萧绥会与自己心意相通,未曾想现实与想象中的截然相反。他一时间心里又痛又恨,自认为感情遭遇了背叛,人格受到了羞辱。
心底的委屈倏地化作怒火,转眼间到了烈焰焚天的地步。元祁随手抓起桌案上的一支瓷瓶,奋力往地上砸去,“啪”的一声,碎瓷溅了一地。他站在那满地狼藉中,红着眼冲萧绥尖声道:“萧从闻,你今日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就跟你没完!”
萧绥知道他向来是个任性的主,却没想到如今竟任性到了这种地步,大有要疯魔的趋势,话说不通了便直接开始砸东西,跟市井无赖也没多大分别。
“元侑安!”萧绥拔高声调,厉声呵斥:“闹够了没有?瞧瞧你现在这幅德行,哪里还有半分东宫储君的样子!”
元祁眼圈红透,神情癫狂,哪里还听得进她的劝诫。索性破罐子破摔式地叫嚣道:“什么东宫储君,我哪怕弃了这太子金冠不要,今日也得问你讨个说法!”
萧绥瞪着他,一时无言以对。
以往遇到他这般闹腾的时候,她也试过以柔克刚,好言哄劝,可这家伙半点不肯听,非得被按住了狠揍一顿才能老实。
眼看元祁又要来劲,萧绥回身一指他的眉心,厉声警告道:“别在这儿撒泼,再胡闹,我可真要对你不客气了!”
元祁遇强则强,倔强地昂起下巴,气焰丝毫不减:“怎么?你还敢动粗不成?”
13.玉笏轻摇雪(三)
他这话彻底激怒了萧绥。
萧绥随手从架子上抓来件衣裳,用袖子当绳子,动作迅速的往元祁的手腕上缠绕,力气重的像是在惩治家贼:“从小到大,你在我这儿挨揍挨得还算少吗?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有本事就去圣人面前告我忤逆犯上。我萧绥认打认罚,但就是不忍你这个狗脾气!”
她三下五除二将元祁的双手反捆在身后,然后用力将他推倒在榻上。元祁侧趴在那里,双腿像兔子蹬鹰似的拼命乱蹬,可惜他只用蛮力,蹬的毫无章法,被萧绥轻松躲过并且反制住。
元祁又气又羞,急的嘴里哇哇大叫:“我是太子,你敢对我动手,我诛你九族!”
萧绥一只手按住元祁的后腰,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马鞭:“好啊!你也是我的九族之一,黄泉路上有你相陪,我一点儿也不亏!”说完,扬手对准元祁浑圆的屁股就是一下子。
元祁爆发出一声痛呼:“啊——”
萧绥手底下是有准头的,冬日衣衫穿得厚,再加上她是握着鞭子抽得,只是声音响,其实根本伤不到皮肉。
元祁嚎一声她抽一下,五六下抽过后,元祁不嚎了,转而开始嘤嘤的哭。
萧绥见他伏在床榻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肩膀随着抽泣一耸一耸。明明是个七尺男儿,却哭得比姑娘还娇柔,不禁觉得好笑:“你哭什么?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儿哪去了?”她软化了态度。
元祁委屈至极,将脸埋进被褥里,嗅着萧绥的味道,声音含混的边哭边道:“萧从闻你混蛋!你在外头玩小倌,回来还打我。”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奇怪,好像她萧绥真成了流连花丛的色中恶鬼,一夜风流过后,对家中糟糠看不顺眼,进而大发淫威,暴打原配。
“我没有。”萧绥言简意赅。
元祁闻言微微抬头,含着眼泪斜眼瞥她:“没有什么?明明鞭子还握在手里呢。”
萧绥身体向后仰靠在墙壁上:“我没玩小倌。”
元祁嘴瘪了一下,探究似的观察着萧绥,仿佛是想从她的表情中分析出真伪。
萧绥不惧与他对视:“真的没有,我是把人带回来了没错,但是一回来我就没兴致了,什么也没干就又送了回去。”
她不敢把话说的太透,怕元祁万一口无遮拦往外说点儿什么,会毁了自己的筹算。
元祁很不服气的“哼”了一声:“鬼才信你!”
萧绥只得放软语气,声音轻了些:“我没骗你,真的。”
元祁若有所思的移开目光,身体绵软的趴在榻上,片刻后他渐渐止住眼泪,害臊似的,把头重新埋回了被褥里。
没有最好,有了也不怕,谁敢沾萧绥的身他就杀了谁。他不怕得罪萧绥,就像他不怕挨萧绥的打。爱与恨是感情的正反两面,恨到一定地步,谁敢说当中没有丝毫爱意的掺杂?
“宝兰,打盆水来。”
随着萧绥一声吩咐,宝兰端着一盆温水进了屋子。
屋子里已经恢复了平静,萧绥与元祁并肩坐在床榻边上。
萧绥侧头注视着元祁,元祁则低着头搓揉自己的手腕。他手腕上泛起红痕,是萧绥刚才绑他时留下的印记,仿佛无声的控诉着萧绥的蛮狠。
见元祁仍是一副委屈样儿,萧绥给宝兰使了个颜色,然后接过帕子,站起身,亲自去水盆里把帕子浸湿,又拧干了递给元祁。
宝兰自觉退了出去。
元祁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很不领情的小声嘟囔道:“别拿你对待旁人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打一棒子给俩甜枣,我不需要!”
碍于元祁是实实在在挨了打,萧绥对他便多了几分忍让。她将帕子摊开来,又整整齐齐的叠成方块,然后左手按住元祁的后脑勺,右手就着帕子要给他擦脸:“什么这一套那一套,你何时见我这般伺候过旁人,来,擦擦,脸都哭成花猫了。”
元祁被她这话哄的心里服帖不少,也就没反抗,任由她给自己擦脸。
及至仔仔细细把元祁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萧绥走回到水盆边上,把帕子重新淘洗干净,又把帕子蒙到了自己脸上。
元祁见她用得水和帕子都是自己用过的,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微妙的蕴贴。他微微翘起唇角,故作嗔怪的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怎么不让人换盆干净水来?”
萧绥擦完脸开始擦脖子,一边动作一边回答:“你用的,不脏,况且我在外面打仗的时候雨水、河水都用得,水里掺了沙石我都不嫌,又怎会嫌你这几滴眼泪?”
元祁静静地望着她,心里泛起一阵甜蜜的酸涩。他不喜欢萧绥在外打仗,除了心疼她吃苦受罪,更因为萧绥每去一次,归来时身上的光芒就更盛一分。
萧绥太有本事,有本事的过了头。
从前她一文不名的时候自己便驾驭不住她,如今她挣了军功,封了公主,高居庙堂,自己彻底被她甩到了后头,简直连她的背影也快要看不清了。
怀着无法言说的心事,元祁又被萧绥拽去了前堂。堂里早已摆好了早膳,各式汤饼小菜摆了一桌子。
萧绥坐下来拿起筷子,侧头对元祁说道:“快吃,吃完了我亲自送你回宫。”
元祁瘪嘴瞥了她一眼:“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不想那么快就回去。”
萧绥伸手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不行,你是储君,但凡有个闪失朝堂上立马要翻天。按规矩我该派人去传禁军过来,可是那样动静太大,少不得会耽搁更多时间,不如我亲自送你来得快捷稳妥。”
元祁很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你现在知道我是储君了。”
萧绥没接他的话,继续吃饭。片刻后,丁絮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见过礼后走到萧绥身边,低声道:“主子,贺兰瑄要出门,说是想去趟香料铺子,您看……”
“贺兰瑄?”元祁转头看向萧绥,语气不善:“那个北凉质子?他怎么还在你府里?”
萧绥咽下嘴里的食物,没有立刻回应元祁,而是先转头对丁絮道:“往后他若再要出府,寻个人跟着他便是,不必阻拦。”
丁絮颔首应过一声,转身退了下去。
见丁絮那头走远,元祁再次发难,他“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愤然道:“我问你话呢,他为什么还没走?不是说要送去南陵吗?”
萧绥没有停止嘴里的咀嚼:“派来接他的人还未到,还得在我府中多留几日。”
元祁抬高声调:“那怎么行!且不说他是个质子,一外男住在你府里算什么?传出去旁人不说闲话吗?你现在就派人把他迁出去。”
萧绥端起汤碗:“迁去哪儿啊?”
“随你迁哪儿,总之不许他住在你的府里!”
萧绥喝了口米汤,放下筷子:“我萧绥做事无愧于心,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更何况,贺兰瑄暂居我府上也是圣人的吩咐,这是公事。你若还要与我吵闹,换个时候下次再来,今日你已经闹过了,再闹……我可不陪了。”
萧绥根本不肯惯着他,他感受到了,可是非但不生气,反而感到了一种异样的踏实感。他自小被母亲种下了太多恐惧,在深宫中承受了太多不安,这两者已经成为他人生的底色,而如此晦暗幽深的底色非得由萧绥这样暴烈强势的姿态来抵消不可。
他爱极了萧绥的刚猛强悍,仿佛天塌下来都能被她一臂擎天的顶回去。
他不闹了,不仅不闹,还乖顺的拿起筷子,开始安心吃饭。
萧绥与元祁这里用着餐,而宫里头此刻也正摆着一桌丰盛的早膳。
元璎坐于元极宫的主位之上,满桌珍馐摆列在面前。她一边听着内常侍严旸禀报太子出宫的事,一边看着裴子龄握着瓷勺,神情专注地将羹汤缓缓盛入碗中。
裴子龄入宫六载盛宠不衰,执鸾府三十六雄鸾,除他之外所有人一年承的雨露还不及他一人。他被元璎日日带在身边,时间久了,他在旁人眼中变得不再像是一个人,而成了一种象征、一种符号,昭示着如今天下女尊男卑的现实。
“陛下,喝些汤罢。”裴子龄声音温软,他将汤碗稳稳放在元璎面前,接着双手递上汤勺。
元璎接过汤勺,却没有要喝汤的意思。她将汤勺放进汤碗里,沉思片刻后,回头问严旸:“太子为何会行此举?若只是寻常拜访,也不必赶在宫门打开的第一时间跑出去。”
严旸表情显出几分为难。他是跟随在元璎身边多年的老人儿,处事最为圆滑,尤其是一张嘴能说会道,死的都能被说成活的。
见严旸迟迟不言,元璎顿时心领神会:“你且说罢,不必有顾忌,朕这些年见得糟心的事还少吗?”
严旸躬身低头,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奴婢听闻,昨夜靖安公主去了闲意楼,临走时还带了一位小倌回府。太子殿下正是听闻了此事,才急急忙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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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过去。”
元璎眉头沉了下去,她刚想说话,喉咙里忽然做痒,及至狠狠咳嗽了一通后,才哑声问道:“萧从闻这几日在御史台的境况如何?”
严旸据实回答:“据奴婢所知,公主这些日子到衙门露个面便走,许多公务皆交由下面人处理,看着似乎不甚上心。”
元璎目光落在面前汤碗的热气上,脸色愈发阴沉:“她这是想做什么?往日瞧着她还算自律,怎得如今却也学会这般浪荡了?正经事儿不做,玩起来倒是花样百出。”
坐在一旁的裴子龄见元璎脸上有了怒色,连忙柔声宽慰:“公主殿下在战场杀伐多年,受了不少苦。如今难得回到平京,偶尔放纵些也是人之常情。”
元璎端起汤碗,啜了口汤润了润喉,神情稍缓:“朕又不是苛刻到不让她消遣,只是再怎么玩也该有个分寸。如此懒怠正事,实在不像话。”
裴子龄温顺地应了句:“陛下说的是。”话虽如此说,实际上心里暗暗盘算着其他主意。
入宫数载,他除了是元璎的贴身人,也是秘书省的秘书监,朝堂上的事他了然于胸,也懂得揣摩元璎的心意。
他知道元璎对萧绥寄予厚望,也知道她想借萧绥之手整肃朝堂,可是现如今萧绥既然表现不佳,倒不如换个人来办。
他起了毛遂自荐的想法,认为这是个好时机。
秘书监虽官阶四品,并不算低,可是秘书省司掌邦国经籍图书,是个清静至极的清水衙门,远离权利中枢。
若是能趁此机会踏入御史台的大门……
想到这里,他的胸膛鼓胀起来。自己入宫不仅仅是为了享受天恩富贵,更是想要成就自己的事业,不辜负满腹才学。裴家虽世代簪缨,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家族盛景不复,趋于没落。他若不争一争,够一够,裴家的辉煌怕是真的就到此为止了。
“陛下。”裴子龄看着元璎,长而密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眨眼扇动着,像是喜鹊灵巧的翅膀:“若是陛下心存忧虑,臣愿为陛下分忧。”
元璎闻言,微微侧头瞧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聪明人交谈不必把话说透,她懂得裴子龄的意思,要说裴子龄侍奉自己多年,算得上尽心尽力、兢兢业业,为的是什么自不必提,毕竟没有人会凭白无故的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好。
她自诩看透了人性,又怎会不懂这个道理。可是也正因为她看的透彻,才坚持不肯对裴子龄放权。
她与裴子龄之间可以有功利,但不可以全是功利。权利是对真心的腐蚀剂,除非她哪日彻底不想要裴子龄伺候了,可以像看待普通朝臣那般看他,否则裴子龄就永远只能待在他的清水衙门,本本分分做一个富贵又体面的文墨先生。
元璎伸手抚了抚裴子龄年轻而俊秀的脸庞:“三郎的心意朕晓得,只是三郎这样好,朕不舍得让三郎太过操劳。”
裴子龄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收敛了心底的那点波动,绽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是,臣多谢陛下怜惜,臣只是想告诉陛下,无论何时,臣皆愿为陛下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元璎笑了笑,她回头对严旸说道:“朕记得新州前几日进贡了几块上好的松香墨,甚是清香,你去取来,赐给郎君吧。”
严旸躬身答应:“是。”
裴子龄抿嘴微笑:“陛下不必为此特意赏我。”
“喔?”元璎一抬眉毛:“三郎不要赏?那便罢了,那就请令尊令堂再折腾一回,即刻打道回叙阳罢。”
裴子龄一愣:“臣的父亲与母亲?”
一旁的严旸笑着解释道:“陛下特意派人将您的父母从叙阳接来,明日便可入宫相见。”
瞧着裴子龄一副惊喜到错愕的模样,元璎自知是办对了事情,心里也跟着泛起欢喜:“你家远在叙阳,自你入宫后便不曾回去过,一直未有机会见家人,算起来也已经有六年了。如今眼看着要到年下,正好,留他们一起在平京城里过年。我这样安排,你可喜欢?”
裴子龄原本还担忧失败的自荐暴露了野心,会惹得元璎不快,往后会因此受冷落,未曾想元璎不仅看起来丝毫不嫌,反而还赐给了自己这样一份厚重的大礼。
都是爹生娘养的,他出来这么久,怎会不想家呢?
他再难抑制内心的激动,急忙起身,掀开衣摆便郑重跪下,向着元璎叩首拜谢:“子龄谢陛下厚爱。”
14.玉笏轻摇雪(四)
早膳过后,萧绥用公主府的马车亲自将元祁送回了宫,随后便自觉来了元极宫拜见元璎。
元璎对萧绥倒还算宽和,她了解自己的这个外甥女,知道萧绥素日并非轻浮草率之人,因而并未苛责,只是含蓄地敲打了几句。
萧绥跪在地上,垂首恭谨地听着,从始至终没有半句辩解。
元璎放下手中的茶盏,末了轻轻叹了一句:“罢了,年轻人嘛,偶尔贪玩些倒也无妨。”说完话锋一转,又抬眼瞥向萧绥,语气轻缓地问道:“元祁今日不打招呼便去了你那儿,可有扰着你?”
这句话问得过于客气,萧绥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与元璎对视了一眼,继而又迅速垂下眼帘:“太子殿下驾临微臣府上,微臣岂敢言扰,乃是万分荣幸。”
元璎挑唇嗤笑:“那孩子一向任性,行事皆凭自己性子,素日也就只有你能约束得住他,不至于让他太过逾矩。”话到此处,她忽然压低声音,语带深意地说道:“蛮蛮,你今年也二十有余,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朕看元祁他对你……”
话还未落,萧绥猛然抬起头,出声截断了元璎的未竟之言:“姨母,我……尚且不想过早议亲。”
元璎微微一怔,随即沉默下来。她垂眼看向地面,目光深邃,似是在琢磨着萧绥方才的那句回绝之语。
在宫廷庙堂之中浮沉多年,元璎早已修炼得一颗七窍玲珑心,怎能听不出背后深意?萧绥拒绝自己不为别的,纯是对元祁无意,自家儿子这是糟了嫌弃。
索性此事也不急在一时,萧绥如今已然身处风口浪尖,再加殊荣,对她而言怕是反成束缚,于她处境不利。
元璎掩唇咳嗽片刻:“也罢,你自己既有主意,朕便也不再多言。此事到此为止,你且先回去吧。”
萧绥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出殿内。
她踏步行走在宫道上,径直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刚才她见元璎的事肯定会很快传出去,她需要立刻对此做出反应。
她直接去了御史台衙门。
进门时,萧绥摆出一副委屈而忧愁的模样,双眸低垂着,脸上阴云密布,连肩膀都比平日略低了些,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与责难。及至坐到正堂的桌案前,她手肘抵在桌面上撑着额头,故意不去看面前的郑融与汤阖,让人不由的怀疑她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
她是想哭的,这样会显得更逼真,可是实在挤不出眼泪。
郑融见状,察言观色着问道:“不知殿下为何事伤怀,臣等是否可为殿下分忧一二?”
萧绥深深一闭眼,脸上愁苦万分:“分不了,我这忧谁也分不了。三年了,本宫在外打仗打了三年,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以为能过几天逍遥日子,何曾想被圣人指派来了这个地方。若论领兵打仗,行军布阵,我倒还有几分本事,可若论这书纸堆里的功夫,我是真不行啊。”
她一拍桌子,侧身面对了窗户,阳光顺着窗户洒了她满脸满身,眼眶上那圈原本浅淡的微红变得尤为清晰明显:“什么人干什么事,你们说让个种地的农夫去衙门里当师爷,他当得了吗?”
郑融与汤阖闻言互相对视,心中各怀疑虑。
萧绥语带哽咽,继续低声自嘲:“外头都说我惫懒怠工,可谁又知道,我不过是不愿给你们添乱。我一个新来的,谁也不熟,谁也不亲,能干什么呢?”
汤阖试探着开了口:“殿下不必忧心,若有难事,只管吩咐我等便是,下官们定然全力相助。”
萧绥用袖口沾了沾眼角,臊眉耷眼的回头瞟他,低弱的语气里带了些期盼:“你们的好意我都晓得,只是总这样坐着也不是办法……要不你们日常办事的时候,便顺带捎上我,让我跟着你们学一学,免得被人议论,也好交差。”
郑融与汤阖顿时心里警铃大作,可又不明白萧绥究竟想做什么,只得姑且答应下来。
他们以为萧绥是受了圣人的训斥,打算发愤图强,正担忧时,哪知两日过去,发现之前完全是多虑——萧绥一面对正事就提不起精神,在合议堂里议政时,竟当着一众臣属的面趴在桌上,睡熟过去。
这可是极大的失仪,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汤阖无奈之下,只得将她轻轻唤醒,又安排身边的主簿姚濂送她先回去歇息。
萧绥没推辞,客套了几句便随着姚濂离开了合议堂。
姚濂安静地走在萧绥身侧,步伐谨慎而拘束。
萧绥斜眼打量着他,沉吟着问道:“不知这位同僚该如何称呼?”
姚濂颔首,姿态恭敬:“怎敢当公主一声同僚,下官姚濂,字莲台。”
“莲台。”萧绥低声念了遍,唇角不觉勾出几分亲近笑意:“听着倒是雅致,你是在汤御史手下当主簿?”
姚濂颔首道:“回殿下,是。”
“跟了他多久了?”
姚濂小心回答:“自下官入仕起便一直在御史台,跟随汤御史已有五年了。”
萧绥闻言顿住脚步,目光定在姚濂身上:“你是哪一科的进士,位次如何?”
姚濂老实应道:“下官甲辰科进士,位列二甲第四。”
大魏选拔官员有一套固定章程,中榜的进士向来先外派地方,然后根据考绩优劣一步步升迁,直至进入中枢,能在一开始便留在京城的少之又少,向来是榜上头几名的殊荣。而姚濂这个二甲第四算得上是个好名次,能留在京城倒也不稀奇。
只是有一点箫绥不明白,主簿是从七品下的官阶,姚濂以这样亮眼的开端混了五年,至今依旧屈居这样低的位置上,实在是不合常理。
箫绥不动声色的将姚涟通身打量了一遍,见其五官端正,年纪至多不过三十,堪称青年才俊,除非是犯了错,否则不该遭遇如此困境。可若真是犯错,又岂能留在京城?早该被外放出去了才是。
箫绥记忆力好,许多事情在不知不觉间就装进了她的脑子里。她目标明确地在记忆中检索,片刻后有了答案。是了,甲辰科的主考是时任尚书令的陈敬贞,他是陈敬贞的门生。
陈敬贞因高聿铭遭遇贬斥。老师倒了霉,学生哪有幸免的道理?
大魏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即所有中榜的进士皆归属当年主考官的门下,双方彼此存在着师生之谊,这也是为何每次主考官之位总是众臣工的抢夺目标。谁不希望自己的阵营进添新的人才?
可惜姚濂不走运,刚入仕就遭遇恩师被贬斥。不过若想扭转这个困局倒也不是毫无办法,要么动用些钱财,上下打点关系;要么干脆寻门婚事,以姻亲的身份另投他门。
想到这里,箫绥又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家中可已有妻室?”
姚濂闻言回答:“有,下官成家早,家中长辈很早就替下官订了娃娃亲。”
“我听说现在已不兴订娃娃亲这回事了。”
“的确如此,但下官是乡野出身,家中父母一时还改不掉老观念,总希望家里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这样心里才踏实。”
箫绥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计较。果然如此,乡野出身,并无家底,又已然成了亲。箫绥不禁在心底替姚濂暗暗苦叹,前途这条大道,他十成怕是堵了得有九成。
箫绥点着头重新迈开脚步:“你还这般年轻,又有那二甲第四名的成绩,才学必然超凡,主簿这个位置屈就了。俗话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今日见了莲台,本宫不禁生出惜才之心,忽然很想做一回伯乐,只可惜啊,本宫也不知自己能在御史台待到几时。”
此话入耳,姚濂的心头像被捶了一记,紧接着有一股炽热的激流涌入胸腔。他本自认平凡卑微,不再妄想过有出头之日,未曾料想竟能被堂堂靖安公主赏识。
他一时竟激动得不知如何言语,半晌才压抑着胸中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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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绪,郑重地朝萧绥一躬到地:“下官何德何能,竟蒙殿下如此看重,殿下若有用得上姚濂的,姚濂必将竭尽所能,以报知遇之恩。”
萧绥微微一笑,眼看堂屋就在前方,她侧脸轻声道:“莲台言重了,来日方长,总有机会,你且回去罢。”
箫绥打发了姚濂,走进堂屋中坐了片刻,见左右无事,准备打道回府。她披了外氅往外走,走到门边掀开暖帘,她刚一抬头便看见汤阖与郑融正朝这边走来,后面还跟着抱着案宗的姚濂。
郑融走到箫绥面前停下脚步,恭敬行礼道:“殿下,此处尚有几桩案卷需您亲自过目。”
箫绥的表情顿时拧成了苦瓜,她很不耐烦的砸吧了一下嘴:“给我看什么啊,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这摊子事儿我真的干不来,又不是没试过,实在不成。”
汤阖陪着笑脸从旁劝说:“这些可都是要紧的大事,没有您盖印封档,下官这里没法儿结案呐。”
“盖印是吧?”萧绥侧身让出道路,又回头一指自己的公案:“公印就在桌上,自己去盖便是。”
见萧绥急不可耐的作势要溜,汤阖连忙横挪一步,顺势挡在萧绥面前:“这怕是不合规矩。”
萧绥耐心彻底耗尽,她抓狂似的胡乱一晃手臂,尖着嗓子叫喊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本宫再也受不了,现在要立刻回府睡觉!这案子要么搁在这儿,要么你们自行处置,总之别再来烦我。”说完,很不客气的将汤阖扒拉到一边:“起开!”
汤阖踉跄到一旁,与郑融一同注视着萧绥的背影直至消失。二人对视一眼,郑融回身从姚濂手中接过一厚摞的公文,接着示意道:“莲台,你先下去吧。”
姚濂垂眸:“是,大人。”
看着姚濂走远,郑融与汤阖转身进了屋子。屋子里的炭火未熄,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郑融将公文随手放在桌上,余光瞥见放公印的小盒,他打开盒盖看了一眼,见公印完好的放在里面,随即将盖子盖了回去。
“伯振。”郑融一边唤着汤阖,一边转身面对了他:“你说咱下面该怎么办呢?”
汤阖溜溜达达的走到一把圈椅前坐了下来,脸上带着悠闲的笑意:“她既然说了让咱自己盖,那咱索性就按她说的做。”
郑融心有顾虑:“这可是恣意妄为、擅权独断,万一被上头知道了,你我可要吃罪的。”
“上头怎么会知道?”汤阖不以为然:“科举舞弊案是我亲自整理的,我敢保证所有文书从纸面上看起来滴水不漏,要口供有口供,要物证有物证,即便是呈给圣人,圣人也挑不出错来。除非你怀疑我的能力。”
郑融拖了把椅子坐在汤阖的对面:“我怎会怀疑你,只是这事儿事关重大,高大人特意嘱咐了,绝不能出任何差错,万一因为这点瑕疵影响全局,岂不是得不偿失?”
汤阖不屑的白了郑融一眼:“弘谨兄多虑了罢,眼看没几日就是年下,这案子再拖便得拖去明年。况且你瞧萧从闻那副样子,连装装样子也不愿意,我早说了女人家担不起事,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她被圣人训斥后的样子吗?差点没哭出来。”说着,他若有所思的摇了摇脑袋:“这几日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战功赫赫,忠勇无双,她八成是顶的手下人的功劳,在圣人面前招摇撞骗罢了。”
郑融低着头默默沉思,没说话。
汤阖扶着膝盖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来印章,转身递到郑融面前:“给,印了章便可结案封档。你还犹豫什么?这事没人说出去,你莫不是怕萧从闻会说些什么?她不会,她若多嘴便是自揭短处,没理由这么做。她现在巴不得我们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她那头只负责去领功请赏。”
郑融沉沉的呼出口气,手掌重重地在大腿上拍了一下:“也罢,我也觉得那萧从闻不过是草包一个,她若真是个有脑子的,怎会招来圣人训斥。我这就盖印。”
15.玉笏轻摇雪(五)
近些日子萧绥一直乘轿往返于衙门与公主府,今日也不例外。她懒懒散散的弯腰坐进轿厢里,帘子垂下的刹那,后背不由自主的挺了起来。
浪荡纨绔的颜色褪去,她又恢复成了个千锤铁,百炼钢,眼睛里尽是阴寒肃杀。
能做的她都已经做尽了,其余的唯有“等”之一字。
萧绥自衙门回府后换了马,径直奔向城郊的驻军大营。营中不似市井逼仄,天高地阔,极目无垠,任凭她策马扬鞭肆意驰骋。
乌金宝马踏雪而行,疾如奔雷,寒风扑面而来,冷冽刺骨,却又舒畅无比。
这些日子被困在波诡云谲的朝堂,她看腻了笑里藏刀的嘴脸,也听厌了言不由衷的奉承。此刻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恍惚中只觉得灵魂挣脱了枷锁,在长久的压抑过后,终于得以酣畅淋漓的大口喘息。
绕着营地飞驰数圈,她勒住缰绳,放慢速度。
叶重阳瞧准时机,纵马上前:“主子,大理寺那边传了信,说高聿铭暗地里正四处疏通,想把他儿子高钦从牢里捞出来。”
萧绥微微蹙眉,未及作声,叶重阳便又接着补充:“高钦这事若细究起来,罪名可大可小,毕竟他当时并未得手。如今大理寺打了他三十板子,又关了这么些时日,瞧着那意思,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放人了。”
萧绥微微扬起下巴,眼底凝着霜:“三十板子,也太便宜他了。那日若不是我及时出面制止,但凡贺兰瑄出个什么好歹,北凉立刻便有了向我大魏出兵的借口,到时候两国重燃战火,要流多少鲜血,耗多少银钱。”她话到此处,叹了口气,无奈而痛切的摇了摇头:“一想到此处,我就恨不得立刻军法处决了他!”
叶重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主子说的是,那高钦嚣张跋扈惯了,平日里肯定没少祸害人。”
这句话提醒了萧绥,她蓦然侧过头,看向叶重阳道:“重阳,你再去仔细查查,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官司。他为人如此放肆无忌,平日里定然少不了仗势欺人。你若真查到了苦主,便告诉他们,如今靖安公主做主,若有冤屈要申,无论大小,尽管去大理寺状告,我萧从闻替他们撑腰!”
叶重阳抱拳领命,嘴角掠过一丝畅快的笑意:“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萧绥以为叶重阳当即会离去,余光却瞥见他身形不动,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抬起头,极目远眺前方白茫茫的雪原:“还有何事?”
叶重阳抬眸看她一眼,迟疑着开口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件事,属下掂量再三,觉得还是该与您知会一声。属下听府里人说,这几日贺兰瑄一直在向旁人打探与您有关的事情。”
萧绥闻言,不禁拧起眉心:“与我有关的事?”
叶重阳认真地一点头:“尤其是您那病症,问的格外仔细。他如此殷勤询问,属下不由得疑心,他莫不是存了什么不良企图?”
萧绥沉默下来,陷入了深思。
贺兰瑄入府已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这段时日她与贺兰瑄打过数次照面,几番接触过后,她对贺兰瑄的看法已然有了改观。
心底最初的警惕早已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异乡人的怜惜与关照。
在不伤及自身的前提下,她并不介意向他释放出几分善意。然而此时此刻,叶重阳的提醒却使得她刚放下的戒备再次萌生。
或许这一切都是他的蓄谋。献媚不成,便换上一副柔顺可怜的模样,在她面前示弱低眉,步步靠近,讨她欢心,引她动怜。可念头才起,脑海中便浮现起贺兰瑄那双布满伤口的手——红肿皴裂,血痕斑驳,与那双清澈得几乎有些过分的眼睛。
那眼神太真,真得不像是能藏得住深意的人,让人很难将“机关算尽”四个字安在他身上。
萧绥仰头望天,呼出一口长气。
朝堂之事已令她心烦意乱,眼下贺兰瑄这头又起风波,她心底的烦躁顷刻又加深了几分。
她再无耐心细想下去,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在乌金飞跃而出的瞬间,她头也不回地对叶重阳大喊:“暂且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再来禀报。”
声音被凛冽的风刮散,她的人影已如一支劲箭射出,须臾便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贺兰瑄抱着刚刚采买回来的香料,笑意盈盈地回了公主府。
鸣珂的伤势好了大半,此时正缓步在屋里来回走动,见他满面春风地进门,不由好奇问道:“公子今日出门做什么了?如此高兴?”
贺兰瑄将东西放到桌上,语气颇轻松:“出去置办了些东西。”
鸣珂慢吞吞地挪步上前:“这些……您买的是什么啊?”他随手拆开桌上一只油纸包,眼见其中香料香气馥郁,奇道:“这又是什么?味道这样好闻?”
贺兰瑄忙不迭的伸手将那纸包抢回来,藏宝似的护在怀里:“你别乱动,这是我专程配的香料,一颗一颗挑的,可别弄洒了。”
鸣珂瞪大了眼睛:“香料?”他的表情简直像在看一个疯子:“现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香料比黄金还贵,咱们哪里能用这么奢侈的东西?”
他们随身携带的银两,皆是在北凉时从每日柴米油盐中一点一滴攒下来的救命钱,从未敢轻易挥霍。
贺兰瑄垂眸,犯怯似的,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包边缘:“不是给咱们用的。”
鸣珂拧着眉追问:“那是给谁?”
贺兰瑄低头静了片刻,话未出口,耳根倒是先泛了红:“是给公主的。”
自从那日从宝兰口中得知萧绥患有离魂症后,他的心头便仿佛压上了一块石头,始终沉甸甸地搁着,怎么也放不下。
他日日在府中行事,看似谨守本分,实则暗中细细打探,想为她寻一条缓解之法。
可他越探得深,越觉得这病症棘手非常。府中下人对于此事讳莫如深,只字片语透露出来的全是“梦魇反复、痛苦难忍、药石难医”这些冷冰冰的词汇。
尤其是她正在服用的合魂散,虽可暂时压住症状,却是一剂以伤身为代价的猛药,治标不治本。
他虽不懂医,却也明白这种依靠损耗肌体,去换取表面安宁的疗法绝非长久之计。可以眼下的状况,实在没有更好的解法。
若不能根治,缓解一二也是好的。
思来想去,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母亲曾教过的香料调制之术,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香可凝神静气、调息安神,纵不能治本,若能稍稍缓解她病发时的痛楚,也算略尽绵力。
他母亲是龟兹人,那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盈满了香料的味道,因而他自小便从母亲口中得知了不少香料的用法。虽不敢自称精通,但调配枚香囊总还绰绰有余。
为此,他去了香料铺子,精心选了香料。可到了挑选布料时却犯了难。布料店里的布料成色寻常,配不上萧绥的身份,也衬不起自己的心意。
鸣珂在一旁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担忧与不解,可贺兰瑄却仿佛全然听不见。他径自走到角落,将一个包袱轻轻抱起,放在案上,打开之后,从中取出那件熟悉的水色夹袄。
那夹袄素日收得极为妥帖,摊开时仍旧平整如新,水色缎面隐隐泛着光泽,内衬则是少见的夹缬,色泽沉稳,纹理细密,是他随身带出的唯一一件好衣裳。
鸣珂见状愈发困惑:“公子,您怎么又把它拿出来了?不是说暂时用不到这件衣裳了吗?”
贺兰瑄没有作答,只是将夹袄仔细平铺在桌案上,手指缓缓抚过布料,像在与它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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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转身从一旁的木盒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剪。
剪刀的寒光一闪,直直地落向那夹袄内里。
鸣珂眼疾手快,一把将夹袄从桌上扯了下来,紧紧护在怀里:“公子!您这是做什么?这是您最好的衣裳,平日都舍不得穿,现在为何要这般糟蹋?”
贺兰瑄蹙眉,眼底却没有不悦,只是语气沉静:“把它还我。”
鸣珂张了张口,还想劝他,可对上他一向温和却此刻坚决的眼神,终是泄了气,犹犹豫豫地将夹袄还回。
贺兰瑄接过夹袄,又将它重新摊好,拂平每一寸褶皱:“我寻遍各个商铺,都没能找到合适的布料。这夹袄的的里料是夹缬,手感细致,只有用这样的布料做出来的香囊,也才配得上公主。”
凡是给她的,就必须是最好的。
贺兰瑄握着剪刀,刀尖已卡在夹袄内衬的边缘,布料绷得笔直,他却迟迟没有落刀。那一刻,他眼中浮起一丝短暂的迟疑。那是他带出北凉的唯一一件好衣裳,是旧日身份的残影,是他在这异国寒夜里唯一的慰藉。
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下一瞬,往昔的光影又悄然浮现在脑海中。
人人皆视他为尘泥、为祸根,是一条不值钱的狗,是可笑的余孽。唯独萧绥不同,她不动声色地给了自己一件御寒的狐裘、一罐脂膏,和一份不言说的体面与尊重。
母亲去世后,他在北凉宫里跌跌撞撞地长大,从来没有人如此待过他。是萧绥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是可以被看见、值得被怜惜的活人,而不是被丢进这世间供人欺辱的一件玩意儿。
低头望着那一方水色夹缬,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温柔下来。若能换她哪怕片刻安眠,叫他拆一件旧袍又有何妨?
他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剪刀一寸一寸推了下去。
物件齐备,贺兰瑄径自在窗前坐定,借着窗隙洒落的天光,开始低头穿针引线。
这些活计他素来拿手。一来母亲去后,衣物针线之类的琐事皆需他亲力亲为;二来他性子安静,喜欢在这些细致入微的手艺里消磨时间,日积月累,竟也学得一手精巧的针线活儿来。
针尖穿透布料时,他神情温柔专注,心头也仿佛被萧绥的名字一遍遍轻柔地缠绕。
鸣珂在一旁瞧了半晌,忽然心头一沉,一个不详的预感萌发出来。小心翼翼地挪步靠近,他将头探到贺兰瑄面前,用试探性的语气小声问道:“公子,您莫不是……爱慕那位公主殿下吧?”
贺兰瑄指尖一颤,尖锐的针头恰好戳入了他柔嫩的指腹,一滴猩红的血珠顿时冒了出来。他顾不得疼痛,先是慌忙检查手中锦缎有没有沾染上血迹,随即眉心紧皱,嗔怪地瞪向鸣珂:“不许胡说,我怎会存那个心思?”
他嘴上虽是这样否认,可鸣珂这一句无心之言却如巨石坠湖,骤然将他从自欺中惊醒,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当晚,他辗转难眠,只要稍稍闭眼,眼前立时便会浮现出萧绥那副疏冷却又隐含善意的眉眼。
旁人都道萧绥是个杀伐果决的铁血之人,冷面无情、心狠手辣,可他偏偏从她那冷酷凌厉的表象之下,窥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出的温柔来。
想到此处,贺兰瑄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但悸动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绵长、更为痛楚的酸涩。
想起刚入府时,萧绥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那话说得疾言厉色,当初的自己听过之后,内心只觉得恐慌;然而此时此刻,恐慌没有了,他满心满肺浸着的都是难以言述的钝痛。
怎么偏生就是个北凉人呢?且还是北凉皇室中人,自己与她之间横亘着的可是血海深仇,不恨,已是萧绥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又岂敢痴心妄想,与她奢求更多?
16.疏纸斩三公(一)
清晨,清辉堂里,宝兰进来伺候萧绥起身,替她仔仔细细的穿戴公服。
自从元璎登基之后,原本每日早朝的规矩便改为了大朝、小朝轮流交替制度。大朝设于紫宸殿前,七品以上官员须尽数到场;小朝则移至元极宫内,只有五品及以上官员方有资格入内觐见圣人。
今日恰逢小朝。萧绥手持象牙笏板,缓步穿过宫道往元极宫走去。按部就班的踏上宫殿正前的石阶,她甫一抬头,就看见郑融与汤阖二人已侯立于宫门外,眉眼间隐隐透出几分志得意满的神情,郑融的手里还拿着一封奏本。
奏本,萧绥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动声色的定在那封奏本上,心里不禁猜测二人打算在今日将舞弊案彻底结案。
科场舞弊牵涉甚广,非同寻常,御史台将案件在纸面审结之后,最终仍需在圣人面前奏报,待圣人批准定夺,方能正式论罪定刑。
萧绥稍作停顿,随即状若无意的侧过身,与身边的官员应承寒暄。
片刻后,宫门徐徐开启,一众官员鱼贯入内,整齐跪伏于龙椅前,三呼万岁。
待礼仪完毕,一旁黄门依次宣唱各衙门名字,被点到的官员依次上前奏事。
很快,“御史台”三个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畔。
萧绥神色自若地迈步向前,郑融与汤阖紧随其后,三人恭谨叩首下拜:“吾皇万岁无忧。”
元璎低头掩唇咳了几声,身侧的奉茶侍女见状上前两步,托着漆盘将药茶奉给元璎。
元璎抿了几口润了润嗓,待喉咙舒缓些,她放下茶杯,正视了面前的三人:“平身吧,有什么事,即刻奏来。”
在郑融与汤阖眼里,箫绥是个不管事的主儿,因而两人根本没去看箫绥。
郑融走上前,将一摞卷宗交给迎上来的文书官,然后气定神闲的朗声道:“微臣御史台知杂事侍御史郑融,特就科举舞弊一案,奏明圣人。此案已详加查实,判决书已备妥,请圣人御览。”
元璎神色淡漠,垂眸把玩着腕间晶莹的珠串:“念。”
文书官打开奏本,将纸平摊在眼前,不紧不慢的开始宣读:“礼部郎中陈简上疏,劾奏郑攸宁贪赃枉法、泄题鬻题之案。今经御史台会同大理寺、刑部三司共勘,查实礼部右侍郎郑攸宁以主考之权,暗通窦淼、曹涵二生,鬻卖闱题,纳贿营私,致抡才大典失其公允,赃证如山,铁案难移。三司会谳既定:郑攸宁身膺衡文之任,竟悖法乱纪,蠹蚀文场,虽有微功,难掩大恶,当处斩立决,以儆效尤;窦淼、曹涵夤缘舞弊,玷辱斯文,依律杖责一百,流徙三千里。朝廷整饬纲纪,涤荡积弊,彰律法之威,肃科场之序。”
元璎的脸色随着内容的铺陈变得越发晦暗,她抬起头,目光审视性的看向箫绥:“这是御史台最终的结案之辞?萧御史,你可看过了?”
萧绥眸光微颤,茫然地眨了眨眼,神情坦然。她双唇微启,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清晰地传遍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微臣并不知晓此事。”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案子已然呈送御前,可身为主事人的萧绥却一脸茫然,事态蹊跷得任谁都能觉察出当中的古怪。
郑融与汤阖登时一惊,他二人本以为萧绥乐得当个甩手掌柜,顺水推舟便可蒙混过去,谁料她竟会临阵倒戈,在御前玩了招回马枪,将矛头直指二人。
元璎眉梢一挑,低头拨弄腕上的珠串,片刻后冲着文书官摊开手掌。那文书官会意,当即恭恭敬敬地将奏本呈上去。她接过奏本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最后目光落在那枚盖得方方正正的红印上。她顺势将奏本一转,将正面亮给萧绥看:“御史中丞的印信赫然在此,你却说一概不知?”
郑融与汤阖此刻不敢吭声,只将目光牢牢盯在萧绥脸上,看她如何回应。
萧绥却气定神闲,缓缓直起腰身,开口时连一丝颤音也无:“微臣不知。此案牵涉诸多权贵,微臣初入御史台不过数日,如何敢轻率落印定论?如今印章凭空出现,微臣不得不疑心,是有人胆大妄为,假传微臣之令,恣意专行,擅擅自裁。”
元璎眸光一沉,啪的一声合上了奏本:“有话不妨直说,你所指究竟是谁?”
萧绥略略侧过脸,视线冷冷扫向一旁的郑融与汤阖:“御史台事务多由郑、汤两位御史经手,莫非是二位越过了我,私自做了决定?”
郑融与汤阖瞬间脸色惨白,愣在原地片刻后,汤阖率先反应过来,急得几乎要跳脚:“殿下!昨日明明是您亲口允许、亲自授意我二人代为用印,怎的今日到御前,您却改了说法?”
郑融这时也回过神来,连忙附和:“正是如此,昨日主簿姚莲台也在场,亲耳所闻,绝无半句虚言。”
萧绥冷笑一声,复又冲元璎拱手道:“陛下,既然郑大人说姚濂能为证,不如便唤他来一问,便知真假。”
元璎也不迟疑,当即朝身边的严旸示意。
严旸会意,亲自往御史台去请姚濂。
姚濂赶到时,其他官员早已纷纷散去,殿内只余萧绥与郑、汤二人对峙着。他迈步入殿,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他脚下,明暗交错。他踩着这些杂乱的光影走到元璎跟前,小心翼翼地跪下行礼。
待一套繁文缛节的仪式毕,他听到头顶响起一道威严而冷肃的声音:“你便是御史台主簿姚濂?
姚濂官阶太低,连上大朝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这样的小朝。他记得上次御前觐见,还是金榜题名之时。当时的自己有多得意,多风光,后来就有多狼狈,多憋屈。
此时此刻,他跪伏在地,周遭种种不寻常理的迹象给了他暗示,恍惚间,他怀疑自己这些年的夜路已然走至尽头,再往前,天便要亮了。
“正是微臣。”他深埋着头,语音低微。
元璎沉声问他:“汤阖说科举舞弊案卷上的御史中丞印信,乃是萧绥授意,当时你就在场。朕问你,此事可真?”
姚濂并未立即作答,他微微抬头,作势要向旁睨去。元璎见状,猛的厉声呵斥:“你不必看旁人!只管对朕如实道来,朕保你平安无虞。”
姚濂的身子顿住了,他缓了缓神儿,语气异常坚定的开口道:“启禀陛下,不曾有过此事。自始至终,微臣未曾听闻公主殿下有过这般授意。”
话音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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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汤阖在背后暴怒出声:“姚濂!你竟敢欺君!”
姚濂蓦地回头,向来顺从的眼里流露出反抗的光:“下官未曾欺君!此事与微臣无关,且下官又与公主殿下平素毫无交集,何须替殿下做任何隐瞒?”
确实如此,他姚濂是郑融身边的主簿,若有倾向也该是倾向郑融才对。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也正是所有人都明白,姚濂在表态时才不会有任何顾虑。
他违背了真相,却遵从了自己。这是他给箫绥立下的投名状,从今往后,他跟定了箫绥,只盼箫绥真的是位慧眼识珠的明主,不妄负自己这番拳拳之心。
元璎震怒,猛地将手中奏本狠狠摔落地上:“来人,将郑融与汤阖押下去,此案重审!萧绥,若再出任何差池,朕唯你是问!”
萧绥镇定地拱手道:“微臣谨记,请陛下放心。”
从元极宫出来,萧绥带着姚濂直接回了御史台。随行还有一队承明卫的亲兵,数十人肃立御史台衙门之前,一个个军容严整、杀气腾腾,无言地昭示着御史台即将风云变色。
还是那间合议堂,还是那个座位。萧绥端坐在圈椅里,目光冷冷扫过堂下的众臣。
她面容冷肃,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锐利,透出难以言述的威严与压迫感。
先前的日子里,她装纨绔、扮浪荡,惹得满朝上下无人将她放在眼里;而今忽然摇身一变,相同的外表下却换了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众臣看着她,眼里不由得含了几分惊疑与惧色。
堂中一片寂静,无人敢发出任何动静。
岿然不动的静坐片刻,萧绥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缓缓开口,语声朗然道:“今日早朝时元极宫内发生的事,想必诸位都已有所耳闻。郑、汤两位御史恣意妄为,擅权乱政,已被圣上下旨关押。本宫如今奉圣人之命,再度彻查科举舞弊一案。”
话到此处,她眼中冷意更甚:“若本宫详查之后,发现结果与先前大相径庭,那说明其中定有人颠倒黑白、徇私舞弊。既有徇私舞弊,便必然有罪魁祸首。当初是谁去审的供、是谁做的录、又是谁拟的结案陈词,本宫自会逐一详查清楚。无论最终查出的人是谁,本宫必严惩不贷!”
“啪——”的一声脆响,萧绥一掌拍在桌案上,像是落下的惊堂木,震得堂内众人齐齐一哆嗦。
堂中众臣原本就各怀鬼胎,此刻听她如此斩钉截铁地一番话,人人心惊胆战。偌大的合议堂中,静的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风声。
萧绥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心中渐渐有数。她深吸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再次开口道:“不过——”
她故意拖长语调:“本宫虽对御史台之事涉足不深,却也明白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若是郑、汤二人逼迫你们如此定案,你们自然也没有不依从的道理。这样,本宫愿给你们一个机会。此刻若有谁能主动坦白此案当中的异样,待本宫日后查证属实后,便可将功折罪,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角落里忽然传出一道战战兢兢的声音:“下官……监察御史王粲,有要事向殿下请奏。”
17.疏纸斩三公(二)
话音一落,堂中气氛陡然一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王粲,犹如一道道沉重的暗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萧绥仍稳稳坐在堂中正位,一身紫色公服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她手指搭在桌案上,节骨分明,轻轻叩击着那道旧年留下的细痕。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催命的鼓点,令人听了直发怵。
“王大人。”她的声音仿佛冬夜裂冰,又冷又脆:“说吧,本宫听着。”
王粲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好似有股冰水沿着脊骨往上窜。他从角落颤颤巍巍地走出几步,扑通一声跪在中堂,膝盖落地,响得很实。
“回殿下……”他额头紧贴地砖,声音里透着瑟缩:“这案子虽挂名是郑融、汤阖两位主审,可实际执行者,是……是侍御史许致中。”
话音落下,堂中骤然一静,接着便是一声怒吼。
“放屁!”许致中猛地跨前两步,面红耳赤,指着王粲骂道:“王粲,你莫不是狗急跳墙,想要攀咬本官,好撇清自己的干系!”
萧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眸扫了他一眼。
她知道许致中是吏部塞进来的人,披着“中立”的皮,实则跟高聿铭一根藤上的瓜。
御史台与寻常衙门不同,为了保证御史们能独立行使其手中的弹劾、监察之权,职位不由御史中丞提拔,而由吏部直接任命。
这个规则的出发点没有错,然而吏部如今牢牢掌握在高聿铭手中,反倒给他提供了结党营私的便利。
王粲听罢此话,双膝仍紧贴地面,身子却直了起来。他咬紧牙关,回头怒视许致中:“你敢做不敢认?口供是你亲自改的,逼我签字画押,扬言若不从,便叫我一家老小连累官身。许致中,你还装什么清白?”
这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打在许致中脸上。伪造供词,威逼证人,罪名一旦坐实,轻则罢官除籍,重则抄家流放,永不得翻身。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朝廷命官的风度,登时暴跳如雷,冲着王粲怒吼道:“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是污蔑!”
“我没有!”王粲忽地转向萧绥,语气急促得像是要把一口气咽进肺里:“殿下!当时下官受了许致中的胁迫,不敢违命,但是内心不安,于是私下留了一份原始供词,那供词此刻就藏在偏厅椅垫之下!”
萧绥冲着叶重阳轻一颔首。
叶重阳会意,快步离堂。片刻之后,他折身而回,手里多了几页纸,纸角已经卷起,纸页上印着明显的折叠痕迹。
“主子。”他垂首呈上:“果然有此供词。”
此言一出,许致中登时脸色煞白,紧接着双膝一软,绝望地瘫跪在地上。
萧绥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扫了几眼。“啪”的一声脆响,她将纸张拍在桌案上,震的众人心头瑟瑟。
“很好。”萧绥不徐不疾的开了口,声音低冷,带着铁锈似的锋利:“诸位都睁大眼睛瞧清楚了。今日这供词不过是开头,后面还要查,还有得翻。若再有人敢做假、敢私通、敢上下其手,本宫话不说二遍,查出来一个,办一个,绝不含糊。”
说着,她站起身,衣袍曳地而动,乌木椅在她起身时发出一声咯吱轻响,如兽骨折断,压迫得人心口发紧。
“姚濂,你负责把全案卷宗调出来,不漏一页。每一份供词、每一处签字画押,皆需仔细核查;王粲,你既然自知有错,便把从前所知一并写清楚。若敢有半分隐瞒,本宫便将拿你杀鸡儆猴。其余人,有话即奏,再敢藏着掖着、今后被人检举,照渎职治罪!”
当日,萧绥坐镇御史台,亲自督办案件重审。
御史台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自有人揭口后,众人等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掩藏在暗处的诸多脉络便如枯藤般浮出水面。谁是高聿铭的同党,谁又曾在此案中动过手脚。御史们生怕自己被人抢先揭发,纷纷抢先检举他人以求自保。一时间,原本在案卷背后游走的名字,很快被清晰地钉上了纸上。
高聿铭苦心经营多年才布下的人脉,仅在短短一日间被萧绥如收网一般地尽数清出御史台。
无声清洗,滴水不漏。
她并未深陷冗长的争辩与推诿,转而选择顺势而为,以检举口供互相印证,逐一排查,节省了大量翻案精力,仅以“错中查错”的方式,便将案情重新勾勒出脉络。
当夜,萧绥坐在桌案后,身侧的油灯“噼啪”炸响,灯花炸出一团灼亮的火星。
她将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案宗与口供里,仔细推敲当中的每个细节。很快,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发现了几处无法忽视的疑点。
其一,向来殿试会设立两位主考,其一是郑攸宁,另一位则是时任内史令的汪维岳。为何矛头直指郑攸宁,而王维岳却完美隐身?
其二,大魏科举实行誊录制,考生原卷“墨卷”与誊抄卷“朱卷”分离审阅。为何当初审案时,以“恐遭篡改”为名拒绝出示朱卷,只凭口供定案?
其三,郑攸宁供认自己曾收受窦淼与曹涵二人的馈金,然而何时收取?何地收取?两方口供并不一致,且前后证词矛盾,让人不禁怀疑当中存在某种隐情。
这些看似错位的线索,却在萧绥脑海中勾勒出一道模糊而恶毒的轮廓——之前所谓的审案并非审案,而是做局。
窗外风雪未歇,窗纸被吹的簌簌作响。
萧绥放下卷宗,闭目揉了揉眉心,熟悉的闷痛感再次悄然侵袭。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包合魂散,仰头将药粉倒入口中,然后就着桌上凉透了的茶水咽了下去。
丁絮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迈进门槛,抬眼正看见她搁下空茶盏的动作,不禁微微蹙眉,轻声提醒道:“主子,那药本就伤身,您再饮冷茶,岂不是雪上加霜。属下刚煮了热茶,您喝些暖暖胃。”
萧绥摆了摆手,撑着桌案站起身:“无妨,把东西放下,随我走一趟。”
丁絮一愣:“去哪儿?”
“去牢里,我有话要当面问问郑攸宁。”
“这都三更天了,主子不如……”
“人命关天,拖不得。”
丁絮见状,不再多言,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提起灯笼,紧紧跟在萧绥身边。风雪迷蒙之中,主从二人踏着积雪一路疾行。
大魏有三大狱赫赫有名,令人闻之不寒而栗。其一是大理寺狱,其二是京兆府狱,其三便是御史台的台狱。
台狱位于衙署最深处,阴沉沉大门如巨兽张开的巨口矗立于眼前。离得越近,越令人心中生畏。门前的狱卒见萧绥亲临,得知来意后,连忙躬身将他引入监牢深处。
长廊幽暗逼仄,潮湿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当中似乎还夹杂着血腥与腐败的气味,激得人胃里翻腾不已。然而萧绥却像是早已习惯了似的,脸上始终面不改色。
转眼间,她站定在一间囚室外,隔着栅栏朝里面看了一眼。
牢房阴暗,油灯昏黄,灯光根本照不进牢内。目光透过木栅栏,只隐隐约约瞧见一个蜷缩成一团的模糊人影。
萧绥眉心不由得拧了起来,这样见她,难免会使她难堪,对郑攸宁而言是另一种羞辱。
“给郑大人换身干净的衣裳。”她不带感情的吩咐狱卒:“再收拾出一间屋子来,本宫在要在屋子里与她坐着说话。”
不多时,萧绥端坐在一间临时清理出来的囚室里。囚室内炭火新燃,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墙上森然的刑具,给空气渲染出一种肃杀的气息。
片刻后,一阵沉重的镣铐撞击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瘦削憔悴的身影走入萧绥的视线,正是郑攸宁。
郑攸宁走得极慢,两只脚腕上锁着镣铐,每一步都伴着“叮叮当当”的响动,像是拖着自己碎裂的骨头。
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却已有星星点点的白发。原本端正清润的轮廓,此刻也浮着沧桑的疲态。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手——十指僵直,微微外张,像是被人反复捻断又接上,姿态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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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叫人不忍直视。
萧绥心头一惊。
郑攸宁走到萧绥面前,跪下行礼,声音干涩低沉:“罪臣拜见靖安公主。”
“手怎么了?”萧绥问道。
“废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成样子的手,语气平静得出奇:“抻着拷的,筋都断了。”
萧绥沉了脸色:“他们对你用了刑?”
郑攸宁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比任何一句哭诉都沉重。这是一个读书人的最后倔强,宁肯默不作声,也不愿将尊严和体面当作为自己辩白的筹码。
文官以笔为命,断指毁手,比砍头还狠。萧绥心里很清楚,这刑,不只是为了逼供,更是要断她前路,害她一辈子都写不了一个字,一封辩解状都不能写。
这不是处置,这是毒计。
萧绥心底暗暗发紧,她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虽轻,却带了力度:“郑大人放心。此案我既接手,必还你一个公道。你若清白,我自不会让你背负污名。你若受冤,那施刑者,我也绝不轻饶。”
这话说得沉,却落得极稳,像是一枚重锤砸进静夜之中。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萧绥就着案件的疑点,亲审郑攸宁,将旧案中那些模糊、错乱之处一一理清,逐字逐句的拎出其中破绽。
屋外风雪未歇,烛火微晃,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萧绥离开台狱时,外头天色渐亮,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丁絮见萧绥走了出来,连忙走上前,将怀里抱着的大氅披在萧绥肩头:“主子,天冷。”
萧绥伸手紧了紧衣领,抬头朝天边看了一眼。启明星悬挂苍穹,天色还未大亮,但已可辨物。
丁絮站在她身侧,一边替她扣紧大氅前襟的扣子,一边低声问道:“主子审了一整夜,可有眉目了?”
萧绥微微颔首,面容被晨风拂得略有些发白,声音却沉稳无波:“与我之前预想的一致,此案表面上错综复杂,其实不过是借案行事。说穿了,是党争构陷。”
话到此处,她望了望远处天边未散的暮霭,眉眼间却慢慢染上一抹深沉的惆怅:“我以为战场杀伐已是世间至狠之事,敌我之间刀来剑往,生死一念,无有余地。可如今看来,朝堂之上,杀人不见血,要比那战场更险三分。”
丁絮抬头,目光追随着她的神情:“此话怎讲?”
萧绥低头看了她一眼:“战场上要的是命,可朝堂上要的不止命,还要一个人的名,要她身败名裂,要她遗臭万年,要她死后百年,还要在史书上被钉上一个‘耻’字。”
丁絮闻言一怔,仿佛被什么悄然触动,指尖在系到最后一个扣子时轻轻一颤。她思索着问道:“可是人死了,名声又算什么?还能听见谁骂?”
萧绥摇了摇头,声线低得几乎与风声融在一起,却分外清晰:“你不懂。他们要的,不是死人能不能听见,而是活人能不能看见。这一场科举舞弊案,看似直指郑攸宁,实际上的目标是整个女官群体。”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藏锋:“若郑攸宁因此案蒙冤,一朝定罪,不但她的前途尽毁,昔年女官们所写之文、所立之功、所履之位,皆成污点。祖庙祠堂不再留名,史册上翻篇不见,只余一句‘女官舞弊’,一笔勾销。”
话到此处,她唇角轻轻绷起,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这比杀人,更狠。”
说话间,晨风带着微薄的雪粒扑面而来,激得她脸颊生疼,大氅的衣角也被风掀起,发出沉闷的猎猎声响。
丁絮怔怔望着她,一时竟无言以对。半晌,才低声发问:“那主子打算如何应对?”
萧绥目视前方,语气沉着而坚定:“他们要借这场风雪埋葬一个清白之人,那我便索性拨开这漫天风雪,让她们从冰雪泥泞中爬出来。”
话音落下,她迈步向前。长街寂静,她的靴底踏在积雪的石板上,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无形的战鼓,击碎了这座帝都沉睡未醒的黎明。
18.疏纸斩三公(三)
萧绥没有回府,只在御史台偏屋匆匆歇了两个时辰,便又重新披衣起身,洗了把冷水脸,扎进卷宗堆中。
案子重审后的卷宗厚得像砖,她一页页翻,一笔笔誊,将每一份证供亲自核对、誊录、编撰成册,笔力沉稳,字锋犀利,仿佛纸上都带着锐气。
次日早朝,她一步步踏进元极宫殿,厚实的朝靴踏在宫阶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心头,冷得发颤。
待到黄门呼出“御史台”三个字,她出列上前,跪在御阶之下,亲手呈上案卷,拱手开口,声若铜钟:“臣萧绥遵陛下之命,重查科场舞弊一案。据查,郑攸宁并无实证受贿,窦淼、曹涵之供亦多矛盾破绽,此案定论皆为伪证。”
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中众臣交头接耳,神情各异。
端坐于龙椅上的元璎从内官手中接过奏本,目光顺着一行行文字阅读过去,神情愈发凝重起来。
萧绥见状,持笏于身前,挺身再道:“陛下,容臣直谏,此案真正该问责者,是御史台太谏官郑融、汤阖,以及尚书省左郎中陈简。郑融、汤阖徇私枉法,私造供词,以酷刑逼供,致使郑大人十指俱废。陈简无凭指控,其举实为构陷忠良。由此可见其三人私底下定有串谋,既有串谋,必有主使。臣请陛下予臣刑讯之权,以挖出其三人幕后主使,还朝堂一片清白。”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锋利地切进每个人的耳膜。
陈简匆匆出列,疾走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臣……臣确有不察之罪,但绝无害忠陷良之心,公主所言,臣实惶恐!”
元璎合上奏本,递回到内官手中。接着垂眉敛目的用指尖拨弄着腕上的珠串,片刻后,慢条斯理的开口道:“高爱卿。”
高聿铭面色微动,拱手出列:“臣在。”
元璎抬眼扫了他一眼:“朕记得,这陈简,是你举荐入礼部的吧?”
谁都能听得出此话意有所指。这个时候挑明陈简与高聿铭的关系,分明是暗示此案背后的主谋正是高聿铭无疑。
高聿铭心头剧震,向来沉稳淡定的他,此刻额头上已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位高权重多年,朝野内外,他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唯独忌惮女帝元璎。元璎虽是女流之辈,但她是天生的君主,眼光够准,下手够狠,尤其是一手帝王之术修炼的炉火纯青。
此刻高聿铭陡然意识到,自己多年来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却不料棋差一招,忽略了萧绥这个变数,反让自己沦为了砧板上待宰的鱼肉。顷刻之间,他胸口涌起阵阵悔意,手足冰凉,腿膝一软便跪倒在地:“臣……臣识人不明,实有负圣恩。”
“识人不明?”萧绥倏地转回头,顺着他的话头,继续威逼道:“据我所知,不仅陈简由你推举上位,郑融与汤阖皆为你的门生,涉事官员全与你有关,依我看,此事不像是失察,而像是通谋!”
高聿铭愕然的瞪着萧绥:“殿下,您此话何意?您如此指控下官,可有凭证?”
萧绥冷笑:“凭证?现在没有,但是审一审、问一问自然便会有,难不成高相心里有鬼,连问也问不得?”话到此处,她回头看向元璎,面对元璎仰视道:“此案水深,一人之失察,尚可掩盖;若是众人合谋,岂止误国,几近叛乱!臣恳请陛下——”
“够了。”元璎忽然截断了她的话,并且将目光挪到了高聿铭的身上:“你身为中书令,且兼掌吏部,却因一时不察惹出这样的祸端,实在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仅是一时不察?
萧绥拧起眉心,目光中尽显诧异。
元璎故意不去看她,只将手里的珠串绕回在腕子上,不怒自威的吩咐道:“此事拖了数月,该尽快有一个定论。来人,传朕旨意,陈简诬告朝廷重臣,杖八十,流三千里;郑融、汤阖二人擅权徇私,酷刑逼供、伪造案宗,罪大恶极,即刻斩立决。其余人等,悉依萧御史所拟,依律惩治。”
萧绥期待着元璎的下文,可是元璎话到此处再无下文。
她竟然打算放过高聿铭!
不甘与愤怒像燎原的火焰瞬间席卷了萧绥的胸膛。她想起了郑攸宁狼狈的模样,想起她废掉的十指,想起天下女子险些断绝的前途,终究还是忍不住拱手朗声道:“陛下,此案背后尚存疑窦,臣认为——”
“退朝!”元璎毫无犹豫。
话落如令,金钟一响,百官跪拜如潮。
萧绥心口如同吞了一把石灰,激辛噎人,憋的她简直快要窒息。她咬紧牙关,只得暂且跪下,与众臣一同山呼万岁,目送元璎在宫人簇拥下离去。
待得元璎的身影彻底消失于殿门之外,萧绥做了个深到极致的深呼吸,随后缓缓起身。就在转身的同时,她目光有意无意的朝着高聿铭所在的方向瞟去。只一眼,恰好撞上高聿铭的目光,并将对方尚未来得及收敛回的杀意尽收眼底。
高聿铭不过五十,身形清瘦,衣袍笔挺,一双眼却锐得像鹰,不动声色间自带一种老谋深算的从容。他曾以探花之姿步入庙堂,容貌俊朗,风度翩翩,可如今这副皮相之下,却藏了满腹阴鸷算计。
萧绥见状,索性大步流星走向前去,主动迎上了高聿铭。
高聿铭一怔,随即欠身施礼:“微臣见过靖安公主。”
萧绥双眼冷锐如刀,语气带着一点锋利的凉意:“高相客气了。我虽为公主,但于官场而言,终究是位后辈。”
高聿铭低垂眼帘,不动声色:“不敢,臣岂敢与公主论辈分高低。”
萧绥的目光咄咄逼人:“高相不必妄自菲薄,你我既然同朝为官,日后必定还会有许多机会可向高相讨教,还请高相不吝赐教。”
言毕,她转身作势要走,忽地又想起什么,随即顿住步子回过头,唇边牵出一丝冷笑:“听闻令郎近来官司缠身,想必高相日常殚于朝政,疏忽了令郎的管教,纵的令郎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今后该好生约束才是。”
这话如刀子般扎进高聿铭胸口,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却碍于萧绥的身份,只得勉强压抑下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僵硬与阴沉:“殿下所言极是,下官定当铭记在心。”
萧绥不屑一笑,扬起衣袖转身离去:“不必客气,你我来日方长。”
元极宫内香炉温热,朱砂香燃得正旺,檀气氤氲中,御书房却格外寂静。
萧绥自朝堂退下,未稍歇息,便转身直往御书房而去。她手中仍攥着那本奏章,有几句话未及说完,非得面见元璎,把话讲明白了才肯罢休。
可她这一站,便是两刻钟,连个传话的黄门都未见,只被人软绵绵地拦在门外。
雪还在下,越落越急,檐角结冰,寒风从廊柱之间穿过,像刀子般刮在脸上。
裴子龄从殿内走出时,先是掀开窗棂往外瞥了一眼,见那抹身影仍旧笔挺地立在雪地里,丝毫没有退意,不由啧了一声,转头看向元璎:“陛下,外头那位还在等,雪都快埋到靴边了,您真舍得晾着她?”
元璎正埋首批阅奏折,手中朱笔一顿,淡淡回了一句:“朕自然不忍,但朕不能见她。”
“为何?”
元璎放下朱笔,轻轻将案上卷宗合拢,一只手抬起,将裴子龄拉到身边坐下:“帝王之道,讲求权衡持中。朕喜欢她不假,可眼下局势未稳,她锋芒太露。朕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见她,旁人必定多心,说不定,又要多出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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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密折来弹劾她。”
她语调仍旧平稳,却带着不可动摇的从容冷意,像池面风过,水波不兴。
“这倒也是。”裴子龄点点头,“那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再见她?”
元璎沉吟片刻:“等案子彻底落定,风停雪止,朝堂也安稳了,再见她不迟。”
裴子龄顺势将双手搭在元璎肩膀上,替她揉了揉:“如此安排,倒也妥当。只是公主殿下站得那样久,看着怪揪心的。”
元璎眸光一转,眉梢微挑,忽而笑道:“不如三郎替朕出去说一句?”
“我?”裴子龄微怔。
元璎笑着点头,朱笔随意一挥:“去罢,替朕挡挡这风头。”
裴子龄只好起身行礼:“臣遵旨。”
外头寒气彻骨,风卷着雪花灌入衣领,萧绥站在御阶下,头冠上雪白一片,肩头也早积了一层细雪。
她目光定定的看着殿门,一动不动,像柄钉死在霜雪里的刀。
直到门扉吱呀一响,有人自内而出,她本以为是黄门出来传话,不料却见裴子龄一身常服,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萧绥眸光微敛,迎上前去:“裴大人。”
“子龄见过公主殿下。”裴子龄拱手一礼。
“陛下可有空闲?”她语气清冷。
裴子龄摇头,声音温和,却拒绝得毫不迟疑:“恕下官直言,陛下……不会见您。”
萧绥眉头拧起:“为何?”
裴子龄叹了口气,抬手遮了遮扑面而来的雪:“此案陛下已有定论,再多言,亦无补于事。”
萧绥一时沉默,她明白裴子龄的意思,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在本应乘胜追击的时候,被迫鸣金收兵。
短暂的沉吟过后,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陛下将我安置于御史台,难道不是为了清除高氏党羽,还朝堂清明?如今好不容易撕开一道缺口,差一步便可彻底剪除高聿铭势力,陛下为何要在此时住手?”
风灌进她的衣袖,吹得她身形笔挺如旧,却声线沉稳坚定,毫无动摇。
裴子龄望着她,神色带出一丝复杂:“殿下,时机未到。党争如除野草,根须盘杂,若要彻底拔除,必得有铁一般的证据。高聿铭之所以不在这件事上亲自出面,为的就是好在今日撇清干系。没有铁证,只凭口供定不了他的罪。”
话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高氏经营朝政多年,枝蔓深厚,若强行根除,必然掀起血腥波澜。届时群臣震动,朝局动荡,于社稷大局不利,圣上实在不能冒此风险。”
萧绥垂下眼,霜雪落在她睫毛上,冷意浸入骨缝。
片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也罢,是我思虑不周,急于求成了。”
裴子龄摇头:“不,殿下心急并非不明此理,而是关心则乱。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立场与取舍。”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如今案子已结,陛下信您,才没问您更多。但您若再逼得太紧,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
萧绥目光落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头。
裴子龄微微侧过脸:“殿下还是早些回去罢,御史台那头还有诸多头绪未理清,该处置的还在等待您亲自处置。再者,郑大人如今既已沉冤得雪,需尽快接出来安置才是要紧。”
萧绥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是,多谢裴大人提醒。”说着,微微颔首。
裴子龄见状,后退两步躬身道:“恭送殿下。”
萧绥沉默转身,动作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风雪依旧如织,她步履未停,步伐甚至比来时更快。
这一回她不是认输,也不是服软,而是知道留得青山在,方有回头一斧斩根的机会。
19.疏纸斩三公(四)
萧绥回到御史台后,立刻对涉案诸人逐一严惩,一律按律从重处置,丝毫不留半点余地。
许致中削职为民,流放三千里,此生不复录用;王粲也被一撸到底,贬去荔州担任县令。至于姚濂,他自主簿之位一跃而上,连升三级,坐上了御史台知杂事侍御史的位子,补了郑融留下的空缺。
而郑攸宁那边,既然案情已清、沉冤得雪,官复原职本是顺理成章。可惜她这一遭牢狱之灾吃得着实狠了些,双手废了不说,身子精神俱都大损。
元璎体谅她身体有伤,特准她歇息三个月。只是朝中官员个个精明,各有各的计较与推测,都猜她这一遭,八成是要就此致仕,再也难复往日荣光。
除却郑攸宁之外,萧绥又重新翻阅过涉案之人——窦淼与曹涵的殿试卷子。曹涵倒是平庸无奇,唯独窦淼一人文章锋芒毕露,辞采新颖清俊,连萧绥阅后亦忍不住拍案叫绝,心下感叹:“此人前程,当真不可限量。”
当即便令人传召窦淼前来。
御史台堂前,一棵老松负雪而立,松枝低垂,满树霜白,透着压抑沉重。萧绥站在树下,神情淡淡地看向阶下跪拜之人。
“民女窦淼,叩见靖安公主殿下。”窦淼声音清脆,跪拜姿势端正恭谨。
萧绥立在她跟前,上下细细打量了几眼。眼前此人身量纤瘦,脸庞白净清秀,说不上特别美丽,却有种沉静的风骨,虽跪着,背却挺得笔直。
“起来吧。”萧绥语气淡然。
窦淼缓缓起身,仍低垂着眼睛,不敢抬头,仿佛肩上压着千斤重量,沉默而局促。
萧绥的语气平静如水:“你可知,为何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窦淼倏地一愣,低声自责:“民女从前口无遮拦,言辞轻佻,得罪人而不自知,以致今日蒙冤受辱,实属自作自受。”
萧绥听罢,只轻轻颔首,眸色依旧不见喜怒:“不错。你才情甚佳,见识也不凡,只可惜舌锋太利。旁人随口一句‘女学士’,你便以为自己果真可以在朝堂立稳脚跟,便可以口无遮拦、锋芒毕露?”
窦淼咬了咬唇,羞愧难当:“民女知错。”
萧绥淡然一笑:“你是个聪明人。只是聪明人若不懂得韬光养晦、隐忍为先,反倒会害了自己。你今日若不遭这一场冤狱,恐怕至今仍未醒悟。”
窦淼闻言,垂头无语,只觉脸颊火烧一般难堪。
短暂的沉默过后,萧绥继续开口:“我出手救你,不是因你无辜,而是因你还有用处。你文笔利落,心思细腻,若能懂得收敛锋芒,谨慎行事,将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只是——”
话音微顿,她目光陡然显出几分凌厉:“兵部与闺阁之内毕竟不同,那是刀光剑影、枪林弹雨之地,处处皆是风浪险恶。”
窦淼心头一震,猛然抬起头:“兵部?”
萧绥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柔和,似欣赏,亦似期许:“不错,本宫意欲举荐你去兵部任职,先为正六品主事。你若愿意,往后本宫或许还能借重于你。”
萧绥虽挂职御史中丞,但她是镇北军的主帅,真正根基实在军中。兵部与军中自古互为倚仗,这道理窦淼一点就透。她眼中瞬间透出光彩,连忙郑重跪拜:“民女愿意!愿追随公主左右,从此收敛言行,绝不再犯从前之错!”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萧绥可谓是声名大噪,风头盖过满朝文武。而高聿铭一党因此遭受重创,难免将萧绥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尤其是高聿铭本人,虽然此次自身暂且保全,但他更大的祸事却还在后头——他那不成器的独子高钦,眼下正被萧绥掐着软肋。
打从萧绥授意叶重阳暗地指点那些苦主后,登闻鼓接连被人击响三日。声声鼓响,如刀如斧,直敲高家人心头。
第一日,敲鼓者控诉高钦杀害自己十四岁的幼女。女孩去高府做婢才三个月,高府便草草报了个病故消息,连尸身都见不着,随便塞了二十两银子便想了事。
第二日,又一对婆媳击鼓鸣冤,状告高钦杀了她们家的顶梁柱。男人不过与高钦争执了几句,次日便暴毙街头。尚未去衙门告状,家中铺子已被砸烂,生意尽毁,明显是被高府胁迫着噤声。
第三日,更有男子状告高钦与赌坊勾结放贷,逼得无数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三桩大案,皆牵涉人命,足以震动朝野。
往昔百姓们慑于高家势大,不敢妄动,如今萧绥公然表态撑腰,更派了承明卫暗中保护,百姓自然胆气壮了几分,定要趁此机会将高钦狠狠踩入泥中,让他翻不了身。
邢狱之事归大理寺掌管。
一时之间,大理寺那边顿时忙得焦头烂额。高钦的丑事更是传遍全城,众人关注的目光迅速转移到了此处,彻底将科场舞弊案的余韵压盖过去。
另一头的城郊大营里。
寒风割面,远山沉沉,旌旗如林。
萧绥骑在马上,一身裘衣银带,背影挺拔如松。地上积雪还未化尽,马蹄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岳青翎策马跟在她侧后方,一边拨开落在发上的雪,一边低声道:“主子,陆曜那边传信过来,说这几日高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高聿铭眼见局势不妙,打算打点人,将高钦流放出去,好歹先保住性命,日后再设法转圜。谁知高夫人不依,在府中哭着把高聿铭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把他从府里撵了出来。”
萧绥闻言淡淡一笑:“高夫人是淮阳王的嫡女,先帝亲封的永嘉郡主,素来张扬跋扈,眼高于顶。她这十几年来宠儿心切,把高钦养得无法无天,如今风头一转,自食其果也是意料中事。”
岳青翎砸吧着嘴,摇了摇头:“听着都替高聿铭脸疼。”
萧绥望着远方的营帐,声音里透出一丝讥诮:“不过这案子恐怕还得再翻一翻,眼下热闹才刚开始。你去与陆曜那边多交代几句,让他那边把人盯紧了,多派些人手,别让高家狗急跳墙,干出什么釜底抽薪、杀人灭口的勾当。”
岳青翎低头应声。紧接着,一骑快马自后方追来,未至近前便传来一声呼喊:“主子!”
是丁絮。
丁絮骑在马上,风雪卷得她衣摆飞扬。驭马行至萧绥身边,她抬手行礼道:“营里的事已经办妥了,叶重阳会留守在此,主子尽可放心。”
萧绥点了点头,随即仰头看了眼天光。此刻刚过午时,日头有了西坠的趋势。她冲着天空呼出一道白雾:“晌午过了,回吧。”
三人掉转马头,踏雪而归。
大约因着高府之事,萧绥心头轻快了不少,一路与岳青翎和丁絮说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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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的回了府。
回府后,她换了便服,打发了丁、岳二人去休息,又吩咐宝兰去准备膳食。厨房备膳需要些时间,她闲来无事,溜溜达达到了门前。
门前庭园内白雪皑皑,阳光洒在雪地里,泛出星星点点的金光,随着视线晃动而跳跃。莫名地,她起了游园的兴致。
裹着披风走在步道上,见桥上桥,见坡下坡,漫无目的地绕了一阵,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临篁阁外。
寒风拂动竹影,枝叶轻响,青竹半掩残雪,清寒又静谧。
萧绥脚下一顿,侧头朝那半掩的阁门望了一眼。这几日朝中忙乱,她已有多日未曾见到贺兰瑄。想到他之前在雪夜里单薄的身影,她心头一软,忍不住掀开门口的毡帘,跨步走了进去。
室内暖意迎面扑来,映着炭火的柔光熏染四壁。窗下软榻上,一道清瘦的人影正垂着眼专注地做着针线,正是贺兰瑄。
他目光低垂,卷曲的长发松散的绾在脑后,露出那道清晰而美好的下颌线。阳光透过窗棂将他笼罩其中,在他身上投射出斑斑驳驳的光影。
萧绥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单只是在看。目光像是融化了似的,随着光影间的流动,越看越柔软。
贺兰瑄其实早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但以为是鸣珂,便没回头,等了片刻却见对方始终不说话,这才忍不住开口问道:“东西可借来了?”
萧绥故意逗他:“什么东西?”
不是鸣珂的声音。
贺兰瑄肩膀一震,随即猛地回过头,见来者是萧绥,他脸色登时一变,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物什往身后藏:“殿……殿下……”
萧绥见他神色慌乱,起初是茫然,下一秒头脑中浮现起叶重阳前几日与自己提起的事——贺兰瑄这些日子举止可疑,难保不会有什么企图。
眉峰渐渐蹙起,原本温和的笑容倏地褪去。萧绥面色冷肃的走上前,目光锐利如刀:“拿出来。”
贺兰瑄咬紧唇瓣,眼睫微微颤动,手却下意识地往后藏得更深些:“殿下……没什么……”
萧绥却不依不饶,往前更进了一步,语气越发严厉:“拿出来!”
贺兰瑄吓得猛地往后一缩,肩头抖得厉害,脸上也褪了血色。他本能地向后退缩躲避,萧绥见状,索性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猛地拽到身前。
肌肤相触的刹那,她感受到了贺兰瑄骨节下的战栗,但是猜疑心已起,哪有收住的道理。贺兰瑄越是躲,她越是要看个分明。
拉扯之间,忽然“啪”的一声轻响,有东西落在地上。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萧绥动作微滞,低头望去,只见地上躺着一只尚未缝好的香囊。香囊破裂开来,香料细碎地洒了一地,馥郁地幽香曳地散开。
萧绥的指尖略松了力道,目光缓缓抬起,落在贺兰瑄的脸上。
贺兰瑄低着头看向那一地狼藉,眼圈泛红,双唇发白,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身子微微颤抖着,紧咬着唇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一片慌乱无措。
萧绥望着他这副模样,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胸口堵着一团陌生又复杂的情绪,只默默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你……”
她话未出口,忽然有人从后面掀帘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