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这是一般向游戏》
1. 第一章
桃花沾雨,落英缤纷。
小虞村的风景四季如此,风中永远留有一抹令人留恋的桃花香,踏过溪流,栈道,不远处桃花开的最盛的地方,隐约可见农舍错落,炊烟缭绕。
那便是柳清江记忆中的新手村了。
他走得慢,大概是退坑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对身边的景色又重新生出几分久违的怀念感,以至于在路上又额外花了不少时间。
然而这样走走停停也没见到几个玩家,倒是先看见了总在村口摆摊的水花婆婆。
老太太是许多玩家登录见到的第一位可以交互的npc,一向面善心慈,和谁都能说上几句。
柳清江脚步放慢了些,老人察觉到对方动静,脸上便也跟着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对着他摆了摆手,亲热道:“外乡人,买些解瘴毒的香包吧,村子里的人自己做的,好用的很。”
白衣银发的道长停下步子,耐心等了等,没等到后续专属熟人的隐藏对话。
这是……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道长沉默,道长疑惑,道长点开了后台社交界面。
小虞村的npc一栏,原本自己当初辛辛苦苦刷满的一整排好感度,此刻皆是清晰可见的灰色清零。
柳清江:“……”
重新登陆游戏不到一小时,道长陷入了沉思。
他退坑才多久啊,奖励呢?惊喜呢?玩家特供回游重逢剧情呢?这破游戏才活多久啊,对珍贵的回坑玩家这么冷淡的吗?
当然,柳清江也知道这种发展在论坛是找不到人一起吐槽的,问就是“你游高自由度的一种表现,不爽可以不要玩”。
《万道征途》推出至今,作为市面上第一款架空武侠vr游戏,前期的宣传侧重点为“致力为每位玩家打造独一无二的游戏体验”,“沉浸式情感交互”,“真正开启虚拟武侠世界的第二次人生”。
单纯游戏本身来看,确实名副其实。
官方宣传煞有其事,也确实做了诸多准备:
比如说游戏内的npc互动性堪比活人,会记得和自己交互的玩家,记得对方在自己这里做过的任务,部分npc的好感度积累到一定程度,还可以发展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不同的npc还有不同的互动彩蛋,更时常有人会因为随便戏弄npc或者四处偷盗打劫被强制送进监狱锁号……
好消息是这游戏目前确实做到了每个玩家都有不同的游戏体验,坏消息是官方大概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耗费了过多精力,除了开服的几个基础大地图,以及一点顶多算是背景设定的主线剧情之外,《万道征途》至今还没有过正式的版本大更新。
随着市面上的各类竞品越来越多,《万道征途》的玩家流失也成了必然现象,如今作为默认新手村的小虞村,也已经很久没有迎来新的外来人了。
柳清江走了很久,久到村子里的人已经会下意识地将他当做新来的外乡人招待。
邀请他陪自己一起玩球的小女孩阿芷,四处找人帮忙摘药的任大夫,热情介绍自己摊子小吃的大娘,和每一个路过的外来人推销武学小册子的疯老头……
本该都是熟人,本来已经都是熟人。
但现在,也都不认识他。
……
柳清江仍静静地走着,他面上表情仍然宁静,不可避免地有些孤独,更有些难以回避的烦躁,那种奇怪的异类感从四肢百骸里翻涌而出,让他手脚都泛起滞涩的不适感。
他想着,如果这次回来的体验全都这么糟糕的话,他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旁人便见一仙姿玉貌的白衣道长脚步变得愈发飞快,凌乱的步伐踩碎了满地桃花,连不小心撞到路边小狗引来一串呜呜惊叫,也无暇低头顾及。
*
小狗仰着头,没等到应有的道歉或者安抚的拍拍。
……于是它开始不高兴了。
小狗也有心,小狗也有情绪,小狗也有自己的好感度条。
要是柳清江有心看看,就会发现脚边那只土黄色毛团的好感度已经掉到了黑色的【厌恶】,不过他没低头,自然也不知道这里有只小狗在很认真地闹脾气,它嗷嗷叫了一会见没人搭理自己,干脆顺着小路爬上小坡,一溜烟顺着竹篱笆的缝隙钻回了熟悉的院子里,摇着尾巴吭哧吭哧地开始到处找人。
院子这会还算清净,角落里种了几棵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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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纷纷落落撒了满地浅粉,中央放着晾晒药草的架子。
小狗不太喜欢这几个架子,架子浪费了主人太多的力气,总有奇形怪状的外乡人过来在这里抓上一把,嚷嚷着什么“任务奖励”,害得那人需要经常补充上面的草药。
不过现在,院子是空的,筐子是满的,经常在这里徘徊的主人得了难得的清净,却暂时不见去处。
于是因为仍满筐的草药开始摇尾巴的小狗这会又不高兴了。
一双手在它叫得最惨烈的时候将它捞起来放在膝上,先是摸摸脑袋,又耐心地细细拂去皮毛上的浮灰落花。
小狗见过许多人穿与她类似的白衣,各类风格,各类料子,各种叽叽喳喳地声音和好奇摸过来的手,但只有这人身上的带着它最熟悉的温度与桃花香,手臂温暖有力,能稳稳撑着它优哉游哉地打一下午的盹。
那宽大衣袖随着动作落在它的身上,手指又捏捏爪子和耳朵,将低低呜咽重新哄成黏糊糊的撒娇,这才抓抓小狗的下巴,随它将脑袋拱进了自己的胳膊下面。
“又在路上不小心招惹谁了?”小狗眯着眼睛,听着她在自己头顶含笑低问。
膝上趴着的土黄色毛球摇摇尾巴,敷衍配合呜呜两声,模样瞧着已经是懒洋洋地放弃思考。
就这样吧,管他是谁呢。
小狗毛茸茸的尾巴蹭过云琅摊开的掌心,她低着头又在它脊背上顺了几把,脑子里正琢磨着村子里有谁又惹了什么事情,生气到连一只小狗也懒得顾忌,就听得院子入口突然响起一把冷淡嗓音,清凉凉如冷雨落玉,幽幽补充道:
“应该是我。”
白衣道长站在那里,衣袍静静垂落,看起来已经在那儿站了许久了。
云琅循声转头,她先是怔然,随即唇角一扬,对着柳清江露出一抹亲切的柔和浅笑:
“……哎呀,回来了?”
柳清江没急着动。
他看着云琅,点开了npc一栏的好感度。
在一排代表着陌生人的灰色标记之中,唯独云琅的名字后面,依旧跟着八颗饱满明亮的橙黄色满格好感度。
无论何时,始终如此。
2. 第二章
柳清江之所以会回到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求,驱使他更多的是长久无聊之下的一次突发奇想。
索性也是闲着没事,回来看一眼也不错。
至于更具体的因为什么,要做什么,他一个退坑许久的老玩家此后又要如何……这些东西此前从未在他的脑海里有过明确的念头,直至此刻眼中嵌入云琅的身影,才渐渐从某个模糊的概念被修正成更加清晰的轮廓。
啊,是了。
柳清江很平静的想。
至少那么多虚无缥缈的想法里,好歹有那么一个执念,是从打一开始可以立刻确定的。
——回到这里时,至少有她一定会等着自己。
数据永远纯粹,正如她待我永远忠诚。
因为她同样只是个npc,她底层代码如此,注定她绝不会改变。
他在那里静立站直的时间实在太长,云琅定定瞧了他一会,很自然地从长椅上起身,向旁挪开几分距离,又腾出一只手来拍拍身边,打了声招呼,“来坐吧。”
云琅微微低头,她的眉目轮廓其实是很俊俏锋利的长相,一双凤眼眉梢上挑,瞧着像寒白冷刃上的刀尖一点,锐利分明。
可大抵是在这样桃源一般的小虞村生活了太久,那点近乎刺人的锐气便转成一捧掌中新雪,触及一点目光中的温度,便如春水般柔柔流淌,又静静散开。
柳清江静静在她旁边坐下,垂眉敛目,修竹般挺拔端正。
女人眼尾一抬,眸光又仿佛那捧新雪融化的水色,清凉凉地流到了他的身上去,于是某些干涸到麻木的根须跟着颤抖般动了动,连带着长久绷紧的肩颈也跟着松弛了几分。
“你过去倒也不爱说话,”云琅转过目光,手指慢慢抚摸怀中小犬温暖的皮毛,神色柔和,似乎已然陷入回忆:“为人倒是很热心肠的,常常在我这儿接了活就走,我记得,当年水花婆婆的香包有不少还是你做的呢。”
那没什么稀奇,柳清江在心里默默想,至于陪小孩玩游戏,帮老婆婆做药包……本质都是新手村的引导任务,几乎每个新手玩家都会做,没什么值得单独夸奖的地方。
可柳清江依旧垂着眼,很坦然地低低应了一声。
所有人都做过又怎么了?那些事他也都确实做了,怎么就夸不得。
“所以呢?”云琅放缓语气,温声又问,“少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柳清江摇摇头,平静道:“没遇到什么事情。”
云琅瞧着他,脸上慢慢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我和你,倒也说不出什么客套话,”她轻声道,“久别重逢,不过是想尽己所能,为少侠稍稍帮帮忙。”
柳清江想说自己其实真的没什么特别头疼的事情要她帮忙,即使手边真的有一堆烂摊子事,倒也轮不到一个游戏里的新手npc替自己开导。
婉拒的话分明已经到了嘴边,可对着云琅那双清亮亮的眼睛,道长的舌尖话音莫名又转了个弯:“……我倒是确实离开很久了。”
他如此道。
“许久没用剑了,确实手生。”他低头看着云琅,老老实实的表示:“别的倒还好,这件事倒是需要云娘帮忙的。”
道长说这话时声音放轻,眼神也是十二分的严肃恳切,一缕碎发从他肩头落下,两人不知不觉坐的距离极近,发梢不凑巧落在小犬鼻尖,轻飘飘地晃来晃去。
睡梦中的小狗呜呜两声,睁开眼睛就是最讨厌的人,立刻龇牙咧嘴,下意识张嘴就要咬。
柳清江动作迟缓,面对一只被控制动作的小狗,反应竟是比寻常新手还要慢一些。
倒是云琅先一步熟练握住小狗的嘴筒子,神色如常地晃着小狗脑袋摇了摇,把土黄色的毛团晃得晕乎乎后才把它放了下去。
柳清江沉默半晌,随即错开目光,若无其事。
他还穿着退坑时赛季末毕业套装,乍一看起来也是非常唬人的大佬姿态,但退坑这么久是真,操作手法疯狂退化也是真,以道长现在的脸皮,还没有勇气穿着这一身去外面挨打丢脸。
云琅弯腰推推赖着不走的小狗屁股,也没有多问。
“帮你倒是没问题的。”云琅目光转过外面,似乎稍微有点为难:“不过你也瞧见啦,小虞村许久没有外乡人,我也确实是很久碰过刀剑了,怕是会有一点不知轻重……”
一个新手引导npc,就算跟着版本更迭提高等级又能有多少战力变化?
柳清江对此不以为然。
玩家进入游戏之前就会选好自己的门派,在达到一定等级后才以“江湖游侠”身份正式加入。但在游戏更具体的剧情设定上,这些新人少侠在进入江湖之前是得到了云琅的点拨指导,才算是正式学会了一招半式的。
初始等级的限制很多,新人玩家能在云琅这里学会的招数也就是普通攻击、蓄力攻击和简易武学技,更高等的心法武学是加入门派后才有的。柳清江心情从容,无甚所谓地接过了云琅递来的练习用木剑。
他回归游戏的理由简单,也早没了年轻时非要霸占榜单第一的热血激情,想着的不过是在这里怀念一下当年,操作嘛,能够跑地图,大体过得去也就行了。
道长无甚防备地拿起剑,瞧见对面的云琅表情反而比自己还要紧张些,过去pvp狂魔单刷竞技场的嚣张从容终于找回了一些,便跟着笑道:“我不用心法和你打,云娘尽可以放松些。”
云琅低低应了一声,表情仍然有些凛然沉重的严肃。
柳清江不否认自己喜欢她这样的表情,虽然说起来不太好,但这种肉眼可见的实力差距是很能赋予其中一方强大自信心的,两人控制着力度简单过了几招,见彼此力度控制地都还不错,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血条变化,云琅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如此几个回合,道长终于找回了几分久违的手感,身体姿态也显得比刚刚入村时放松了许多。
“稍微休息一会吧。”柳清江主动开口,他现在挺畅快,但也愈发觉得空洞、谨慎——自己木剑挥舞的手法太过流畅,在初始的欣慰愉悦逐渐膨胀为强烈的自满之后,柳清江反而开始下意识恐惧下一招失手的可能。
这样的训练用木剑,打在身上其实并不会很疼。
只不过……柳清江下意识的想,真的被打到了怎么办?他可不是当初那个懵懵懂懂的纯粹新人了。
这样一副姿态要是还要在她手下挨打……那可就太狼狈、也太难看了。
他顶着情绪最饱满、自己的姿态最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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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叫了停,云琅静静瞥他一眼,也是意料之中的利落收剑,没有拒绝。
和云琅待在一起时,做什么都不需要思考太多。
从来如此,始终如此。
……
趁着两边调整休息的功夫,柳清江想了一会,忽然快走几步,打开了久违地游戏拍摄镜头,仔细调整角度,让自己的衣袍一角与云琅的衣袖落在一处,一缕夕阳暖光从桃花树梢静静落下,恰好落在两把交叠放置的木剑上。
这游戏各方各面尊重所谓的真实沉浸感,除了专门提供的拍摄幻景之外,不存在所谓的拍摄时停,所以这张照片更能显出闲暇时的清静自在。
不是所有npc都会老老实实配合玩家拍照的。
道长慢悠悠调整好各种角度光线,最终将发在论坛上,备注文案:还好,无论何时回来,你一直都在。
论坛开放度很高,日常晒图的也不在少数,道长发了图后就退出论坛,去一边看云琅玩小狗去了,自然也没注意到这条帖子没过一会就刷了几十条,以最快速度顶成当日热门。
【……
3L:楼主还在吗?哈喽?楼主快点申请删帖吧,出门左转规则标红第一条,这里禁npc的一切梦向贴哈。
4L:读作npc写作云琅来着,要我说搞论坛定规则的那几个也应该和策划一起死。
5L:衣服好认,地图好认,那两把剑和角落里入镜的死狗屁股也好认,笑死,你游看板娘就这样又一次成为梦男g的拍照对象。
6L:……不er,怎么就npc了,万一是极乐宗玩家的搞服装定制做同款呢?
7L:极乐宗的审美是自由的,官方的限定是骗氪的,唯独看板娘的服装是烫门但是锁号的,你游这么多年没人出过看板娘同款到底因为啥心里没点数吗?
8L:宣传内部梦的和这个帖子一起滚。
9L:贴主半天没回复了,回游戏和看板娘贴贴去了吧。
10L:这得是开服回游的大佬吧?药王谷剧情更新后的回游玩家都默认登录地点是门派大门了,就连找不到家门的剑阁穷鬼也会被被迫锁定白鹭洲作为登陆地点。
你游就这样摁住所有人,不给和看板娘贴贴的机会。
11L:我之前就说制作组藏了一批内部梦你们让我飞上外太空……
12L:允许返航
……
29L:所以这哥们到底怎么登录就进小虞村,你们到底有没有人来管管这个!?】
这帖子乱七八糟吵了几百楼之后,道长终于姗姗来迟,想着上来看看最常见的晒图夸夸。
他花了半小时翻完了整个帖子,并在静坐许久之后,心态平和的给出了自己的回复。
……
412L:lz【一剑霜寒】@所有人:
第一,不是梦男,正常晒图。
第二,云娘心甘情愿陪我的,你游特色,npc不喜欢的事情我想拍也拍不着。
第三,明明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你们不去拍反而在这里追着骂我啊,是因为自己进不来也拍不到吗(微笑)(微笑)(微笑)
……
一分钟后,道长刷新界面,成功刷到了自己的删帖提示和红牌公告。
3. 第三章
论坛管理保持高强度巡逻,维持秩序的同时也使得一群摩拳擦掌的暴躁分子瞬间没了着落,遂疯狂发帖直至刷屏首页,柳清江原本还能抱着乐子人的心态随意点几个进去,但很快就愉悦不起来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腥风血雨,特别是这种浓度过高的玩家论坛,前脚管理删帖,后脚就有人把原图放在自己贴子里发出来并开始逐帧分析。
游戏每个赛季的装备都会更新外观,和商城时装不一样,这些款式都是版本限定的绝版货;
能拿到这身衣服的基本都是当赛季排名靠前的操作大佬,于是扒拉一遍开服几个赛季的竞技场排名,筛选一下门派,过滤一下性别……再顺着id挨个摸过去,排除那些仍然一直在玩的和已经公开卖号的,最后合适选择基本已经寥寥无几。
最后,这位id名为“相思引”新帖贴主用非常愉快的语气做出最后总结: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剩下的几个选项他都已经在游戏里挂了玩家悬赏,每隔半小时都会增加悬赏价格。
游戏内的悬赏方式通常分两种,按着玩家道德值标定,想要悬赏道德值过低的玩家,可以直接去主城禁卫军提交信息,类似于寻常武侠江湖设定中的“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而另外一种也是更通用的,则是在门派【血滴子】直接挂名悬赏,不影响游戏内数值属性,但是要花钱。
“反正这个级别的大佬基本上都是表现欲过强的,要真的是冤枉好人了呢,大概率会直接顺着悬赏人冲我杀回来,到时候大家解释清楚也就好了。”
“反倒是原贴本尊,盲猜一个退坑太久手法生疏,很有可能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过了二十四小时再看看,那个悬赏最高额度却一直没动的,应该就是本人了。”
后续跟帖同样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人提问万一人家真就是神操大佬,也能立刻顶着悬赏追着你杀到退游呢?
贴主的反应也很淡定,表示我都在这种论坛发这种帖子了,我还在乎这个?
……
看到这里,柳清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这么一张没头没尾的单纯照片,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论坛皆是提纯专用诚不欺我,男人莫名其妙的嫉妒心恐怖如斯。
但是人能怂吗,必然不能,他要是真的因为这个就心虚跑了,那当年的柳清江也不至于单枪匹马杀到赛季第一的成绩,他只是有点上岁数了不是彻底废了——
道长神情严肃的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装备,随即起身,去找了云琅商量另外一件事。
总之,先把自己的装备整体更新一下。
……
“……所以是想问,这附近山匪或是狂兽出没的地方?”这要求并不奇怪,或者说外乡来的游侠们提出的要求千奇百状,云琅早已见怪不怪。她余光瞥了一眼对方静静垂放的手指,还是先摇了摇头。
“你们刚刚入山那会确实是到处都有,不过很久之前就瞧不见啦,”云琅语气温吞,慢悠悠地解释道,“看到了吗?林子外面的瘴气越来越浓,别说山匪猛兽了,村子里的人想要出去都很费功夫的。”
柳清江微微蹙眉,下意识道:“可我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瘴气?”
云琅好奇,笑问一句:“少侠从哪儿进来的?”
道长并未多想,干脆利落指给她自己的回游登录地点,那里在地图设计上是一处小瀑布遮掩的狭窄山洞,在乱石林立地势复杂的古山林之中,那里并不起眼。
云琅慢慢哦了一声。
面前的道长将这种事说的一脸理所当然——柳清江已经算得上是尊重人的类型,可这方面也和此前来到这里的许多外乡人一样,在描述一些问题时,总是有种毫无自觉的常识错位感。
他不觉得哪里有什么问题,或许是因为从他的视角来看,那里确实没什么问题。
可毒瘴弥漫扩散至今,村子里的人找了许多办法尝试破解,柳清江口中不起眼的小瀑布自然也没有错过,所以云琅很清楚,瀑布后面虽然确实有一小小山洞……可那洞穴后面也是漆黑山岩,内里狭窄,勉强能容一名幼童栖身。
四处探访回来的村人说那里没出路,云琅是信的。
柳清江说他能从那里出入,云琅也是信的。
这些身份奇妙、举止怪异的外乡人——也可说做天道偏爱之人,一向如此。
云琅并未多说什么,也没再追问什么,她只循着记忆里的点位告诉对方几个地方,也提醒了对方,那附近有毒瘴弥漫,大概率是找不到什么的。
柳清江嗯嗯几声,含糊应下。
他本来也不是真的要拿新手村的野怪练手或者刷装备,不过是找个合适的理由从云琅面前离开,飞快下号,切入了另外一个平台。
……
道长的临时离开并未引起云琅的太多动作,她惯例整理院子,修整桃树,挑拣自己晾晒的药草,旁边打盹的小狗刚刚趴好安静没多久,忽然又冲着某个方向支棱起脑袋,张嘴又要叫。
不过这次,一双细长手掌提前握住小狗嘴筒子,又眼疾手快在它嘴边塞了块米糕堵嘴,熟练地贿赂过院子里的小毛团,让它第一时间安静下来。
来人没出声,动作也刻意放得轻,可腕上和颈间的精巧银铃一串串,早从他房顶翻下来那会就在叮叮当当。
他一边摸小狗脑袋,一边又小心翼翼垂着头,觑着另一边动作。
云琅继续摆弄药草,一个眼神也没分过去。
于是这缀着满身银饰的少年人又先开始委屈起来了,嘴角一撇,歪着脑袋,没骨头似的就往她身边蹭:“云娘,云娘你干嘛呀,你的十二郎好容易才从外面回来的,你看我都这么累了,你好歹疼疼我,好心理理我嘛~”
“身上铃铛也不摘,我也没看出来你这一趟多累人。”云琅应了一声,身子一转错过少年人蛇行般的攀附贴近,语气也是无奈中略带嗔怪,“而且你这官话又和谁学的?怎么听着越发没轻没重了。”
十二郎嘻嘻一笑,少年人生得乌发红唇,白肤浓眉,每一样都美,每一处都艳,本该是浓烈美丽的一张脸,偏偏容色太盛,反而显出几分妖异鬼气。
“有什么关系?总归石翁不说我错,水花婆也只说我们的十二郎嘴最甜了,”他没骨头似的倚在一旁,手指顺势转了转耳边一缕碎发,嬉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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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这话我又不和别人说,我只和云娘说,那就不算没轻没重。”
“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云琅无奈道,顺势又转了话题,“所以这一趟,感觉如何?”
“问毒瘴吗?还是问我?”少年飞快应道,生怕慢一秒她就会错开注意力似的,“你要是问我呢,那我好得很呢~至于那毒瘴也就看着唬人,要寻常人分不清东南西北,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他说两句就仿佛撑不住力气,足踝铃铛跟着叮叮当当,轻飘飘地又绕回到了云琅旁边,十二郎将自己脑袋挨在她手边的小桌上,抬着一双黑漆漆的眼,幽幽看她:“云娘,你总要我出去研究毒瘴,是不是因为想要从这儿离开?”
“……”
云琅幽幽瞥他一眼,下一瞬,手中的簸箕就落到了少年人的脑袋上。
少年顺势哀哀一叫,接过簸箕,委屈巴巴的把嘴角往下撇。
“村子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别总是花心思琢磨这个。”云琅拍拍他头顶,“石翁和水花婆他们年纪大了,阿芷还那么小……你打算让他们就这么一直在这儿过下去了?”
“我也没说别的呀……”十二郎低声哼唧,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小声辩解:“我怕你走嘛……”
云琅回答:“我是无家之人,当年石翁救我又收留我,我欠他许多。至少现在,我没有离开的打算。”
十二郎急惶惶跟上去,飞快提醒:“哪里就没有家了嘛,云娘想要个家吗?这好办,我带你去和石翁说一声,咱们九黎不讲外面人那劳什子的良辰吉日,找个好天气就能成家的。”
“……”云琅终于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了这满脸严肃的少年一眼。
“我大你许多。”她耐心道,“放外面,我这年纪的孩子怕是都和阿芷差不多大了。”
十二郎眨眨眼,仍不以为意:“那又怎么啦?”
云琅叹气,只好说:“你年纪太小了,而且自小在村子里长大,身边没什么同龄人,这才会对我有些奇怪兴趣……只要多出去看看就好了。”
“我出去了呀,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看我多听你的话。”十二郎眨眨眼,随即一挺胸,表情还挺骄傲:“外面的人我也看了,两个眼睛一张嘴,男的女的都没我好看。”
云琅沉默一瞬,静静揉了揉眉心。
“十二郎,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还能是什么意思?”少年莫名其妙道,“还是说云娘是从外面来的,所以认识的人也特别多,十二郎在他们之中排不上号?”
云琅其实很想点点头,但这行为总觉得有点欺负小孩的嫌疑,不由得卡在那里,慢了半拍。
少年人一双黑漆漆的眼盯着她的脸,只需这一瞬犹豫就能琢磨过来许多东西,他也不恼,只拍拍手,露出一抹极艳丽惑人的笑来:“这有什么的,毕竟云娘在这儿也呆了很久了嘛~
比我好看的不一定有我年轻,比我年轻的……那云娘肯定更看不上眼了。”
掰掰手指数一数,想来要处理的家伙也剩不下许多。
嗯嗯,总而言之问题不大,趁云娘不注意的时候,一把全毒死也就搞定啦。
4. 第四章
十二郎托着腮看她,笑得一脸孩子气的乖巧,一到这时候云琅便只想叹气,不知道要如何说他才好。
这少年极擅长察言观色,见她脸色微妙,立刻主动让了半步,爽朗笑道:“好啦,不闹你了。”
他从桌边跳起来往外走,身上铃铛又是叮叮当当响,“我去院子里帮你晾草药。”
云琅看着少年背影,手上动作刚刚继续没几下,忽然又想起石翁时不时落在自己耳边的叹气声。
“十二郎……是个被我们惯坏的,”那老人家对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慈爱态度,唯独提起这件事时,眉眼间总是难掩几分无奈愧疚,“云娘,他孩子气重了些,若是和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不要厌他。”
要说讨厌那孩子?那倒也不至于。
小虞村避世太久,久得后来出生的年轻人不通礼法,行事风格更是真正意义上的随心所欲。这种随心在云琅看来是很可爱的,就好比看到一只野外自由长大的小野兽。突然瞧着院子里安逸生活的家犬,初始单纯觉得好奇,羡慕,没什么提防,只一门心思也要凑上来一起玩。
不过野兽说到底还是野兽,就像十二郎永远不耐烦去学外面的规矩,他是小虞村出生长大的孩子,生来野性难驯,也是情有可原。
要让云琅自己评价,那么她从来不觉得这孩子有问题,可偏偏这天下不是以她一人喜好构成组建的,所以即使清楚,她也不厌其烦地和少年反复提醒过:就算真的天生骨子里就不喜欢这个,那他至少也该知道出去做事的分寸。
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有些东西,他可以不喜欢,也可以讨厌,但不能不懂,更不能不会。
如此细心提醒反复多次,开始时,少年人还会想着这是难得的亲近机会,装乖卖惨坐在一边和她煞有其事地学上一会;可很快他就猜准了云琅过分柔软的忍耐底线,不说反复横跳,也是踩在那条线上疯狂尝试。
谁让她脾气在这种时候实在太好,浸了水的棉花一样,沉甸甸但还软蓬蓬,就算和人认真生气也不觉有什么压力。
“云娘,云娘——”没安静一会,外面又传来十二郎软绵绵的撒娇声:“你这个上面晒得是什么呀,我分不出来你帮帮我嘛~”
云琅动作停顿一会,安静揉了揉眉心。
九黎最年轻最天才的蛊师,分不清门口晾晒的最基础的止血草药是吧。
“你要是不懂,就放着不要给我乱动……”她的声音很快还是响起,如十二郎预料之中那般,渐渐由远及近,带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无奈抱怨:“好了好了,东西放下吧,我自己弄就是了……”
“我也没给你捣乱呀,云娘你再教教我,我这次一定记得住了。”十二郎嘻嘻笑道,身上铃铛晃来晃去,那张艳丽迫人的脸本来也要顺势挨到她的肩膀上。
忽地铃铛声叮叮一颤,他直起身子,转头看向了院子入口的方向。
柳清江一双手撑在门板上,仍维持着那个入门时的姿势,道长一张脸玉雕似的剔透端正,此刻眉目静静压平,与十二郎沉默四目相对,倒也看不出具体是个什么情绪。
如此静默不过一瞬,反而是少年先一步笑着开口,若无其事地打着招呼:“哎呀……你好啊,外乡人。”
“石翁之前还说你们都不回来了,我看啊,估计是他老人家又哄我玩。”少年眉目微蹙,做出一副孩子特有的苦恼样子,“唉,他总是喜欢这么哄着我。”
云琅在旁站着,猝不及防又对上十二郎转过来的目光,他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忽低低一笑,又意有所指地对他轻声反问:“云娘,你说,石翁会不会连你的事情上也是在哄着我?”
云琅眨眨眼,慢慢抿了下嘴唇。
……所以,石翁又背着自己和这小崽子说什么了?
“他能哄你什么?”柳清江突兀开口,十二郎也不在意,在人家聊天时到处乱跑、冲进房子里去摸那所谓的宝箱、又或是像这样冷不丁开口打扰人家的谈话……这些外乡人,就是喜欢做这种没道理又让人头疼的怪事情。
十二郎耸耸肩,答得倒是也痛快:“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你们这些外乡人都被瘴气拦住了,等我再大些,说不定云娘就答应嫁给我了?”
柳清江:“……”
“不会的。”柳清江心平气和地摇头,一板一眼的解释:“这是一般向游戏,云娘定位很清晰了,策划不可能毫无铺垫地拿她卖cp。”
又说怪话,又听不懂。
和一贯好脾气的云琅不同,十二郎总是不喜欢这些爱说怪话的外乡人的。
他手指捻了捻,桃花纷飞,风中混杂花香与草药特有的安宁气味,掺杂一缕轻盈异香似乎也不如何起眼。
那衣着端正的外乡人对风中气味变化迟钝得很,少年眉头微微一抬,一点得意之色尚未完整落在脸上,忽听得身侧拨弄草药的窸窣声。
“……”少年猛地扭头瞪她,眉眼间显然多了几分委屈的抱怨。
云琅没去看他,神色如常端着簸箕,轻飘飘向上颠了颠,又摇了摇。
风中流淌的依旧是她院中沉稳朴素的草药香气,那一缕甜腻香气被轻描淡写地化开,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十二郎抿着嘴,只轻轻哼了一声。
柳清江同样也没动,他静静看着自己状态栏下一闪一闪的【蛊毒】预警又静悄悄地消失,脚步轻轻一抬,手自然伸向怀中,掏出了一把白色野花递给了云琅。
“……送你的。”拿出来后才觉得有些尴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新手时期到处跑地图,随手从路边采摘普通品质的观赏花朵,没什么作用,也卖不上价。
她动作微微一顿,却是放下手中的草药,郑重接过对方递来的野花,静静打量许久,这才抬头回以一抹柔和浅笑:“多谢。”
云琅温声回答,“花很好,我也很喜欢,最近林中瘴毒弥漫,隐藏危险重重,难为少侠还愿意记得我。”
柳清江神色自若,很矜持地嗯了一声。后台熟练地录屏截图保存下载放入不同文件夹,一个原版一个未修图。
游戏npc的自由度设定堪比活人,接到礼物也会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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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状态触发不同的语音回复,大部分npc只会对自己喜欢或是讨厌的有反应,只有云琅,送她什么都会认真回答。
“我之前没送过你这样的,你要是喜欢,其他颜色的我也可以送。”柳清江平静道。
“这样可就太麻烦了。”云琅微笑,但还是摇摇头,郑重婉拒:“这花我收下了,少侠若真的有心思,路边随心见到的一草一木都可当做日后送给云琅的礼物,不必特意挑选,对我来说,这份愿意挂念的心意已经弥足珍贵。”
新手期都是送完礼物拿到好感度就跑下一个任务点了……倒是不知道还有隐藏后续对话?
柳清江心思一动,迅速又开了个【礼物对话全图鉴】的新文件夹。
玩家正常的收集癖而已,不算奇怪,普通操作。
“……”十二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很用力地又哼了一声。
道长没搭理他,只抽空欣慰一下自己录屏不是无时无刻开着的——要不然还得后期把这一帧删掉,麻烦的呢。
“除了这个,我还有件事要找你帮忙。”柳清江换上一副严肃表情,连带着云琅神色也认真了些:“少侠尽管说就是。”
“我大概要……嗯,在你这儿借个地方离开。”
玩家下号便是直接在游戏里消失,除此之外,包括翻墙跳崖闯人家门乱摸宝箱……诸如此类等等,实际称得上诸多不可名状的行为,npc即使看到也能做到逻辑自洽;但柳清江还是有点头疼,不知要如何和她解释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等‘我’醒来,新的行事作风大概和现在的我完全不同,”柳清江绞尽脑汁,小心翼翼地尝试和一脸迷茫的云琅说明情况:”他要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或是欺负你、欺负了村子里的其他人,你可以生气,但不要生我的气。”
云琅只稍微琢磨一会,便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少侠的请求,我接下就是。”
她没听懂,柳清江有点绝望的想,但是不耽误她立刻点头同意。
……
道长得到承诺了,却没寻到应有的安心感,几乎称得上是焦虑地下线退号,转头就敲开了后台等待许久的那个联络账号。
对方反应也快,随时做好准备:“板板好,是这边可以上号的意思了吗?”
一剑霜寒:“可以,但是提醒一句,上号安静刷装备就行,不要乱说乱做乱搞事。”
奶妈你开大啊:“懂的板板[ok],确定一下,是剑阁道长号,然后刷到第一梯队的装备强度,同时游戏遇到追杀悬赏要包帅气反杀对吧?”
一剑霜寒:“是。”
奶妈你开大啊:“放心吧,咱金牌代打满格五星好评哈,有问题马上回复,要是不喜欢效果,后期也是可以包退款投诉一条龙的哈~”
道长忧心忡忡,几乎是他关闭对话框的同一秒,自己游戏内的账号就跳出了登录提醒。
总之……这个引起腥风血雨的号先交给代练负责了,柳清江无比严肃地琢磨着,正好趁着功夫拉个小号,重新把手法练一练吧。
5. 第五章
外乡人就是这点好,他们的离开大多悄无声息,也无需单独安排房间提供食宿。
十二郎看起来有点高兴,可仔细看看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高兴,大概是因为云琅二话不说就将院子一边的空房间留给那个外乡人去住,一星半点挽留自己的意思都没有。
年轻人眼拢一层薄薄愁绪,又是惆怅无比地叹了口气。
唉,多无情的人呢。
对此,云琅的理由倒也十分充分:“留你下来,我还真有点担心你趁机对人家做点什么。”
他一个村子都不怎么出去的年轻人,到底能做什么?十二郎撇着嘴愤愤不平,小野兽的刁蛮脾气就是听声不听劝,被云琅点出来了也完全不会自我反省。
担心?担心是对的,但能让她担心就说明自己的手脚还是不够利索,要不然的话云娘怎么会第一时间就怀疑自己。
年轻人眉头一挑,脸上已经熟练换了一副乖巧撒娇的表情,正哼哼唧唧地准备先糊弄过这一茬,两人身后那刚刚关上没多久的门就重新又打开了。
“柳清江”从门后走了出来,目光完全是放空的,摸摸头又摸摸胸口,时不时还是停下来转个圈蹦跶两下,此情此景倒是很容易让人回忆往昔。
村子迎来第一批外乡人那会,他们也是这样四肢不调,喜好四处攀爬跳跃,仿佛某种猿类生物初具人形,行动难以预测,不可名状。
这个奇怪的“柳清江”飞快检查过自己的状态,然后才慢半拍地抬起头,和站在面前的两人对视:“代练上号,无事勿扰哈。”
云琅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外乡游侠们喜欢说各种理解不了的怪话,这也是其中之一;大致可以理解为短期“夺舍”,不过是双方默认允许的情况。
而通常“代练”说话的时候,也就代表着真正的柳清江暂时不在这里。
“我看看我看看……啊呦老板怎么卡在这里下线了,”他脑袋一转,“柳清江”那张脸上又熟练露出个过分开朗阳光的笑,这弧度本来很亲切的,不过放在道长脸上,莫名多了几分违和的悚然。
”劳驾问问,村口的车夫还在吗?能进清溪镇的那位。”
这位……“代练”,且先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气质舒朗谈吐活泼,稍微熟悉一点的都不会弄混他们两位。
十二郎眉头一挑,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什么,迅速换上灿烂笑脸,高高兴兴地凑了上去:“车夫老哥早就不在这儿干了,少侠要是想出小虞村,我倒是知道条水路能帮忙。”
他态度热络,神态也真诚,偏偏代练小哥笑容不变,动作却是稳稳地一动不动。
其他人姑且不说,这位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妖艳小帅哥到底是个什么风格,他可是很了解的。
……
《万道征途》开服后的一段日子,曾经迎来一次玩家大规模投诉,那会小虞村的毒瘴还没有现在这样浓到在地图上都清晰可见,但也有玩家和客服反应,地图bug太多完全跑不动的情况。
此后客服做出回应:说是地图自然生成的地理现象,策划组不会做特殊的人为后台干预;之后玩家又发现了可以离开新手村的渠道越来越少,最稳定的则是寻找村子里经常走水路的npc。
在这其中,十二郎是最热情好客的一位,连带着那过分惊艳的妖艳美貌也带来了一波小小热度——直至晕晕乎乎被小帅哥送出小虞村的玩家发现,哎呀,地图上只有一片雾呢?
哎呀?忽然就回不去了呢。
这件事自然也得到了大量投诉,然而客服的回应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亲,这确实不是bug呢亲~
亲,这是npc“十二郎”基于个人考量做出的主观行为,我们照理来说不能随便干扰呢亲~
这倒不是客服在胡扯,毕竟宣传之初的官方提示就明白写出来了:为保证玩家独一无二的沉浸感,项目组尊重地图生成的随机性和npc的独立性,除难以挽回的恶性bug和攻击性事件之外,游戏策划不会干扰npc的任何自主行为。
换句话说,除非玩家自己找到回新手村的方法,不然游戏官方也是无能为力的呢~
……
这次事件之后引发了游戏的第一波退服潮,大部分人觉得我是来玩游戏的不是来让游戏玩我的,一个npc都能压到我脑袋上那我还玩个屁;而另一部分则觉得这也是沉浸式的一种表现,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之后的地图又更新了几次,现在的小虞村几乎是被彻底锁定的状态,除了少数玩家还会单独开个号留在这里挂机回忆过去,大部分人都已经无法再返回最初的新手村了。
要单纯自己上号,那自然是无所谓的,可谁让这号是老板重金约的呢?代练小哥也是满心无奈;留在这里没什么能刷装备的地方,可要是就这么出去了,他还真没把握能把老板的号再送回来。
……
当天晚上,刚刚才安静不久的论坛又顶上来一条新的热门帖子。
[求助帖:问问各位大佬,帮老板代练刷号,不过老板登陆地点在小虞村来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外面刷完后再把号送回来?]
这贴几乎是毫无预兆地被送上热门,一群平日里三过求助不入的家伙忽然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前辈热情冲了进去,在和贴主确定了各种细节之后,开始万分殷切给出各种指导,要求对方给id给坐标给上线时间,援助方法包括并不限于东风快递点击直达,不想达也可以他们这就拿上本赛季最好的装备过去定点一对一的近距离援助——
什么一套装备多少钱,大家都是同门道友江湖豪杰,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要什么钱不钱的……!
代练小哥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用信息,很机智的没有给出任何情报,而是当机立断地果断下线了。
……
离开腥风血雨修罗场,然而实际问题没有得到半点解决,“柳清江”挠挠脑袋,准备先在安全区冷静一下。
倒是意外,云琅一直守在自己身边没离开,她在院子里随意席地而坐,闭目养神,如一尊白玉菩萨像。
代练入坑较晚,来的时候已经是新玩家默认门派为登陆地点,对于这位名义上的看板娘了解不多,仅限于论坛帖子和各大网站上数量可怜的剪辑视频,也许在开服时有点热度,只不过现在几乎也是查无此人的状态了。
这道算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代练小哥想得出神,若不是还有职业道德让他矜持点,估计下一秒就要凑过去仔细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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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了?”桃花树下闭目静坐的菩萨像忽然生了活气,她抬眸看来,温声提醒一句。
“柳清江”呆了呆,然后才反应过来,点头:“哦……没事了。”
看板娘级别的建模名副其实,倒是不太懂为什么要锁小虞村。放大世界主城挂机也好啊,就这么藏着,不怪总有玩家投诉这个。
他有点不解地挠挠脑袋,好奇问道:“你这是在守着我?”
“十二郎对你有敌意,”云琅温声道,“那孩子脾气不算很好,他手段花样又多,少侠看来也没认真有提防他的意思,云琅并无其他意思,不过想着若是少侠在这期间不小心着了他的道,怕是柳少侠回来时,阁下不好交代。”
代练一愣。
他帮人上号也不止一次了,也没在npc面前回避过代练说法,不过如此明白被npc点出来不是本人倒还是头一回。心里好奇意味顿时更浓:“你能看得出来?”
“为何看不出来?”云琅平静反问,“阁下与另一位实在相差太多,贸然将两位融为一谈,也实在是不礼貌。”
“说真的?”面前这个“柳清江”忽然弯着眼笑起来,“要是我老板现在上号把我换下来,你认得出来?”
云琅点头:“自然认得出来。”
“那我换我自己的样子和你聊,你也认得出来?”他补充道,“我样子很多哦,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建了多少个号了。”
她再次点头,认真回答:“若一直都是你,云琅便一定认得出来。”
“……嘶,”云琅听对面慢慢长吸一口气,也终于不在顾忌那点属于道长应有的矜持风度,选择拎着衣摆直接在云琅旁边蹲了下来,两条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没听说这游戏也会卖ml啊……”
云琅眨眨眼,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什么?”
“没什么。”这一个单手托着下巴,嘻嘻笑道,“这话我随便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哈。哦对了,反正你认得出来,那也不用一直叫我老板的账号了。”
他伸出手递到云琅面前,重做了次自我介绍:“我用最久的老号叫‘解佩环’,要不你就分开叫吧,这样我听着也方便些。”
云琅垂眸看了看那只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拇指向上,掌心侧向一边,脸上有些显而易见的疑惑,她顿了顿,但还是很配合地抬起手,又不太确定地根据他的动作慢慢调整了下姿势,轻轻和对方拍了下手掌。
女郎掌心触感温凉,一闪而逝。
“便依少侠所言。”云琅道。
她能猜到自己做法大概不太对,但不懂为何对方忽然就低着头捂着额头,半天都没能把脑袋抬起来。
“……哎呀,也行也行!”解佩环乐道,笑眯眯地重新立起手掌停在她面前,表情尽量调整的严肃:“呐,这样你看呢?”
这倒是能理解了,不过云琅不懂交换个名字有哪里值得击掌的,到底抬手跟着又拍一下,如此,看着对方一脸心满意足的放下手,直接盘腿坐在自己身边时,眼尾笑纹都不曾退去。
“少侠不忙了?”她问。
“忙还是忙的,”解佩环摇摇头,“不过现在嘛,抽空先歇一会~”
6. 第六章
在桃树下难得清静地放空一会思维,其实本质上也没过多久,解佩环的职业素质就开始重新上线,催促他起来去干活了。
看板娘确实体贴柔善,行事作风也是一板一眼,但说不出的端庄可爱,但很可惜,可爱没办法折现成老板需要的装备。
以防万一,解连环还单独敲了一次老板,确定对方确实不同意将自己的号带离小虞村。甚至在此基础上提出警告:要是他上号发现自己在异地登录了,那这单他要申请退款。
……行吧。
代练小哥有点头疼,但看在金主出手阔绰的份上,这也不是不能当个事办。
本尊不能出去,那要不然换个思路……?无意识盯着旁边衣袍发呆的解连环下意识想,比如说之前那个帖子提供的思路,单独找个号出去把装备刷号,再进来和老板号交易绑定?这样总行了吧。
想到就开办,他本身也没有太大把握,干脆在自己惯常出没的几个高玩群里发言求助:新手村旧号登录,知道离开的方法了,那要是想回来怎么办呢?
这请求没引起太多水花,很快便陷入一片尴尬冷寂中。
这么个结果,解佩环虽然悻悻,但也并不觉得意外。
一来是新手村的定位摆在那里,本身可玩性实在太低;二来官方锁地图带起的热度都已经过去好久,即使现在问了,大部分人也是兴致寥寥。
正当他准备退出去自己再琢磨琢磨,忽然有人单独敲了敲他,开门见山地直接问:“是不是退坑账号当初在小虞村下线,现在找不到离开的方法了?”
……
解佩环特意看了一眼,id相思引,翻翻历史发言确定是个玩极乐宗的大佬。
极乐宗这门派也是特殊,开服之初靠着“极乐宗”这名字着实搞了一波刻板印象的快速代入,但这样一个门派搭配玩家的各种神奇操作,对外印象一开始不说非常不好,只能说是个专门骗色鬼参军内卷卖命的地方。
这么一个门派冷不丁找自己发言,解佩环下意识就提起了警惕心。
“别误会嘛,”对面显然不希望他无视自己,很快就补上了一句话,“没别的意思,和门派任务相关来着。”
这条发过来没多久,相思引又补了一条截图发过来,门派的任务介绍很简单,大概就是乱世之中困难重重,门派之中的诸多典藏也在不慎中丢失许多,请玩家四处帮忙收集信息。
各门各派都能刷到类似的任务,属于官方引导玩家主动跑地图的常见手段。id相思引的大佬还在耐心解释,他已经将现在开的地图刷的差不多了,唯独小虞村碰到什么也不懂的新手期,当时算是被官方坑了一把。
现在有人问,他便也想着试试运气。
解佩环琢磨琢磨,自己一个人也是没什么办法,也就答应了对方的组队请求。
……
两人摸索着折腾了一会,最终勉强也算确定了下来,一个还在主城区,一个依旧在小虞村没出来。
好消息是两人能通过游戏内部的组队频道聊天,坏消息是拉队友的技能在小虞村的毒瘴下也不靠谱,无论是谁想要拽谁都没成功。
游戏外id相思引,内部名为南乡子的玩家不由得陷入沉思:“小哥,你这不太行啊。”
他辛辛苦苦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结果费了半天力气和什么也没干一样,这不是闹呢么。
解佩环语气诚恳:“哥们,要不然你看地图上我的定位试着过来呢?”
“我从刚刚就在努力了哦?”南乡子慢悠悠的回复道,“但是很可惜,基本就是在原地打转,多走几步就发现自己又走回来了。”
“那我没招了,”解佩环挠挠脑袋,不抱期待地顺口一问:“要不然我帮你问问十二郎?小虞村这里好像也就只有他进进出出的。”
南乡子总是慢悠悠地慵懒音调忽然微微一变:“十二郎也还在?”
解佩环:“在呢,这小子几乎就没走太远。”
“哦……那就是说,云娘在你身边。”南乡子语调平平,十分笃定。
“嗯?”解佩环没反应过来,他直觉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应了一声:“是的呀,有问题?”
“没问题,只是我当初还没被撵出去小虞村那会,这小崽子就阴魂不散,总爱在她身边晃悠,没想到版本更新这么多次他居然还在那儿晃悠……”南乡子轻飘飘笑了一声,很是意味不明。
“嗯,应该是重要npc的意思?”
“要不然,小哥,你直接问问十二郎本人呢?”南乡子忽然道,“十二郎能这么来回出入小虞村,说不定他身上还有什么隐藏的剧情线,可以试试看,成功的话游戏奖励给的不低的。”
“……”
解佩环忽然有点不太乐意。
触发隐藏剧情游戏确实能给大量奖励,但这是代练的老板号,他干活并不是很想这么殷勤。
他顿了顿,随便含糊找了个理由准备糊弄过去:“能行吗?那小子对我敌意不低,一直想要给我下毒的样子。”
“这好办,”南乡子笑眯眯的回答,“你也不用特意拿材料刷他好感度,就过去和他说一声,‘从此以后保证不再云琅面前晃悠了’,我保证他不说马上点头帮你,至少不会动不动就要给你下毒。”
“行是行,”解佩环回答,“不过我是代练,这是我老板号,人家特意叮嘱过我,不许我乱搞事情。”
“缺钱吗?”南乡子应得格外痛快:“我也急着完成任务,你帮我这个忙,他这单多少钱,我补给你双倍。”
解佩环:“唉,哥们这不是钱的问题……”
南乡子:“三倍够不够?要不咱凑个整,直接五倍吧,我可以即时转账。”
解佩环:“……板板你等我一下哈,云娘在我旁边保护我,这样要找十二郎说话稍微费点劲儿呢。”
“你绕开云娘嘛,”南乡子在对面不厌其烦地提醒,“你不去和她说话就好了呀……而且你为什么就非要一直和她说话,直接和十二郎对话很难吗!?”
对方毫无自觉,茫然道:“因为走远的话十二郎就要给我下毒啊,云娘在我身边的话他就不敢了。”
“……”南乡子那边传来了缓慢且压抑的沉重呼吸声。
间隔几次深呼吸后,对方才重又语气平静地开口,“你一直和她在一起,那就不可能和十二郎对话成功的。”
解佩环的回答也很坦诚:“可我离她远点的话我会中毒诶……哎呀,哥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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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在这儿你不懂,她愿意保护我,她人超好的。”
离得近了对不了话,离得远了就要中毒。
他一个平平无奇的代练,手边没材料号也不能祸害,要不是靠着旁边好心人,怎么坚持这么久?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苦恼诶。
南乡子:“……”
南乡子:“都说了,给你补钱。”
代练小哥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也是万分无奈:“板板,话虽然这么说,但是真的出事的话,被十二郎搞死的是我的老板号,之后受损的也是我的招牌……话又说回来了,您这么急着要我和十二郎对话的原因是什么呢?”
他顿了顿,才以一种相当耐心的语气回复道:“我一个代练,您重金翘了也就翘了,对你这个级别的大佬来说应该没什么影响;而且和十二郎对话也不一定就有隐藏剧情,说来说去,唯一受损的就是我现在老板的这个号。”
“……我说,哥们,该不会你就是那个重金悬赏我老板的幕后吧?”
“……”
南乡子没回复,或者说他没来得及回复,解佩环关闭组队频道的速度奇快无比,而有小虞村的瘴气屏蔽,至少现在他是绝对找不到这里的。
……
一不小心好像耍了个帅的代练小哥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不忘把刚刚刷到的关键信息发给真正的柳清江,让他提防一下对应id。
对面回复很快,认真表达感谢的同时也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种情报,他是怎么不出村就刷出来的?
代练小哥依旧以他金牌代打的手速关闭了对话框。
……啊,头好痛,好像要砸招牌了。
解佩环在原地顶着道长的清冷皮相,无甚形象地按着脑袋,一旁云琅低头瞥他一眼,便也跟着微微俯身,问了一句:“怎么,遇到头疼的事情了?”
“不知道算不算?”他挠挠脑袋,苦笑道,“遇到了个极乐宗的大佬,大概率要被追杀吧……没怎么和这门派打过,不保证能赢呢。”
云琅眨眨眼,似是陷入沉思。
“……极乐,宗?”
解佩环有点惊奇:“你不知道?”
云琅点点头,又摇摇头:“至少在我决定隐居在小虞村之前,没听过这个门派。”
“那就不太妙了,”他倒也不以为意,随意笑道:“要不然我本来还想着找你陪我练练基础技能,稍微熟悉一下手感呢。”
这次,云琅并未思考太久,她只稍微打量了一会解佩环,就又点了点头:“可以。”
“你和‘这位道长’不同,手法技巧都要娴熟的多……虽然我不太懂极乐宗到底用的什么武学心法,但是少侠既然开口,云琅愿意陪你一起试试。”
解佩环又是一乐:“这你也行?”
云琅看他眼睛,也跟着笑,不过她脸上笑意平和,整个人瞧着当真是柔柔软软,没有半点杀伤力:“我小时候也算是在武库长大的,得益家学渊源,族中长兄纵容溺爱,天下武学,各家心法,稍稍都会一些。”
解佩环很顺手地点开了云琅的技能描述栏,对着那个“诸武精通”短暂陷入沉思。
“……那云娘很谦虚了。”他点点头,诚恳道。
7. 第七章
要说对这群神奇少侠们的了解,云琅要说第二,怕是无人会认第一。
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至于大概是多久之前呢,应当是第一批外乡人忽然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进入小虞村,肆无忌惮地上蹿下跳,可那时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没人觉得这有问题。
哪怕他们在对话时会到处乱跑,当着人的面爬到房顶上蹦蹦跳跳,无数次尝试拿走水花婆婆的香包,对话时总是喜欢特意说一些难以理解的东西……也依旧如此。
云琅是会觉得奇怪的,可偏偏所有人都不觉得奇怪。
既然如此,那她也可以觉得这些不奇怪。
顶多是在一些确实很难接受的日常细节上,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开口阻止,好在大多数少侠都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交流。
不少胡闹的少侠在得到她委婉拒绝之后,也会很奇怪地看着她,悻悻停手的同时,顺便嘀咕一句“连新手村的npc反应这么灵活吗?”。
这些话具体又是什么意思呢……女郎思考着,言外之意好像也能理解,但云琅也是实在懒得认真猜。
后来,时刻喜欢黏在她身边的那个叫十二郎的孩子,似乎也因为观察她太久,跟着反应过来什么。
“云娘,他们怎么这么喜欢往屋子里跑啊?”
“云娘,他们怎么一直都在这儿呆着啊……”
“云娘,云娘,外乡人奇奇怪怪的称呼为什么这么多?”十二郎撇着嘴,脸上写满孩子气的委屈,“我不喜欢这样子,我总觉得他们好像是在故意骗你……”
云琅只能微笑。
要说这个,她也没办法。
外乡的少侠们喜欢将名字取得乱七八糟,其中不乏一些晦涩拗口或是不符合正式名字格式的,不过这个问题她并没有苦恼太久,很快少侠们就把名字改成了可以正常称呼的。用他们私下里抱怨的话来说,就是“狗策划又加了新的敏感词”。
听不大懂。
但大概可以理解为,这些看似随心所欲的外乡人,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肆无忌惮。
……
属于过往的记忆短暂复现,小虞村瘴气渐浓后,云琅也很久没再见过陌生的外乡人,直至名为柳清江的道长忽然再度造访,并算是间接为这里带来了另外一位陌生的小朋友。
解佩环如今使用着道长的身体,平时看起来有很多地方不适应,唯独功夫不见比本尊更弱——若要加上那位如今行动滞涩的生疏姿态,怕是实际对战的话,解佩环会赢得相当轻松。
这年轻人岁数不大,对剑阁功法却相当了解,云琅手上动作稍微放开几分,与他对练过程中接连换了几家不同门派武学,解佩环顶多在最初之时对她的招数变化稍有些惊奇,但不同门派的武学特色,又要如何变化拆招闪躲应对,他倒也是非常熟练。
若单论现在的水准,应该也算得上江湖上一流高手了。
初始的好奇试探散去后,云琅脸上又多了一分极淡地心不在焉,她手中木剑猝不及防生出个花俏变招,原本已经计算好的运剑路线忽然改了方向,而那变招也是当真花俏,幅度变化都明显得很,她剑上用力又轻,仿佛孩童一抬手也能横过挡下。
可这次解佩环脸上错愕反而比之前更重几分,青年的手腕被轻飘飘拍了下,拿来和她对招的木剑也就这样落在了地上。
……
“刚刚那是啥?”他晃晃手腕,满脸呆呆地看着俯身拾起自己木剑的云琅。
隐藏新门派?隐藏新功法?天哪这种游戏内开宗创派的隐藏大型奇遇终于轮到他了吗……啊等等能不能等他切个大号再来继续?
“没什么,单独针对剑阁武学的一个小变招罢了。”云琅轻飘飘地一句话,立刻把解佩环从天上打回地上,也说不好是失落还是欣慰,到底还是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还没做好用老板号接奇遇的心理准备。
但松了这口气,解佩环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不是新的门派功法吗?”
云琅摇摇头:“我倒也没那样的本事,不过是自己早年在这儿呆的无聊了,顺便琢磨了如何拆招,实战性不强的。”她顿了顿,不太确定的问:“很难破招吗?”
她动作设计很大了,照理来说很好拦才对啊。
获得无数五星好评的金牌代练罕见卡了几秒,然后才老老实实的回答:“啊,俺不会。”
云琅眨眨眼,语气放缓了几分:“是……很难做到吗?”
解佩环继续点头。
云琅想想,脸上也多几分愧疚之色:“那我教你。”
“……”解佩环咂咂嘴,表情也是有些令她熟悉的无奈。
“我要怎么和你说这个呢……”解佩环很头疼的挠挠脑袋,不懂要如何和一个npc解释玩家的武学操作都是固定模式,在遇到她之前,pvp也好,大型副本也好,招数都是固定的,cd也是固定的,顶多在个人手操和装备强度上有差异。
不过单论纯粹的武学技,没有人能像她这么玩的。
……应该是npc自带属性吧?不是真的可以无限破招吧?不是能突破底层代码轻松无视cd那种恐怖bug吧?
解佩环万分紧张的等了一会,甚至跑去敲了下客服以防万一,得到的回复是没有检测到任何恶意bug,一切行动符合人物设定,请玩家不要担心~
……得了,大概率真的是npc的隐藏技能,代练小哥很无奈的想,也很宽容的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新设定。
再怎么说也是看板娘嘛,被锁在这里的待遇已经很惨了,额外有一些策划的特殊小巧思也很正常。
明面上,他还要回应云琅的问题:“不用教我,我应该也学不会。”除非官方武学技彻底改版大修,不然他肯定学不会。
云琅的表情似乎有些遗憾。
“好。”她点点头,很坚定地轻声应道,“你不会,那我以后也不用了。”
解佩环先是一呆,随即很矜持地清了清嗓子,他挠挠脑袋又挠挠脸,目光游移着,总觉得这一刻自己好像什么姿势都不太舒服。
“你倒也不必这样……”他小声道。
云琅仍是摇了摇头。
“少侠不必想太多,只是也正好想起来了一些事情。”她柔柔一笑,那双眼分明是瞧着面前的人,眼神却微微放空,并没有真的在看着他。
“你和我这样说是,忽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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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年轻时也有人和我提醒过类似的话,说我锋芒太过,行事作风也总是逼人太狠,若是学不会何谓和光同尘,迟早有一天要出问题的。”
很久之前,那人也总是一脸头疼的看着她,不厌其烦地和她讲云娘你不要总是习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你说这招数明明很好破,你说别派武学思路多看一会也就会了,你说问题就摆在那里为什么不去解决……
纵使是年少轻狂的年纪,但也还是锋芒太盛。
要出事的呀,云娘,他总爱这么说。
哪怕现在没问题,未来也一定会出事的。
……
大概是云琅的眼神确实有些放空,解佩环稍微有那么一丁点被无视的不爽,哪怕知道这里可能涉及到隐藏剧情,但还是没忍住提前开口:“涉及过去的熟人?”
云琅被人打断也不恼,点点头,回答道:“是我兄长,我年轻时……嗯,是个很随心所欲的性子,他生前经常为了这个担心我,也经常提醒我。”
解佩环哦了一声,眼神一下子就清澈了。
不过年轻,她还能如何年轻时?解佩环不以为意,云琅笑笑,先前被人打断的话也就这样自然地戛然而止,转而回答了面前的这个问题:“自然是年轻时啦,那会我也才十六七岁的年纪,我如今三十有五,称呼诸位一句年轻少侠也没问题的。”
她说这话没毛病,而自己若是不打断的那样早,说不定还能引导她多补充一段隐藏的剧情设定。
游戏嘛,npc嘛,设定如此嘛,玩法就是这样嘛——特别是这种时代背景就是乱世群雄割据的大型游戏,核心玩法之一就是允许玩家挖掘npc身上的故事,拓展出新的故事线和隐藏剧情,云琅如今再如何边缘化,她也是这游戏的看板娘。
说她身上一点隐藏剧情也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解佩环就是有点说不出的不爽。
大概是她的眼睛太轻易地就能从自己身上挪开,自己随口一句话也能引起她昔日的回忆;大概是因为他也清楚,那近二十年的未知空白能容纳比想象中更多的故事,而无论玩家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感有多么强大,在名为“过去”的概念面前,依然只能做故事的旁观者。
……
思来想去,解佩环得出一个结论。
还是准备做的太少。
身为代练的自己一不小心和npc聊了太久,单单知道这是游戏看板娘,但对人物设定上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猝不及防听到对方提起一大段和自己没关系的剧情,会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怀抱着这样的自觉,当天下线的解佩环在论坛发布了一条[求助:新人刚刚入坑,求科普看板娘具体设定和错过剧情(合掌)]。
这帖子里面热情回复的人不少,他认真筛选了好一会,忽然后台对话框跳出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名。
依旧是id相思引,依旧是大佬本尊,不过这次对方先是和他发了一排安静的省略号,没有任何文字上的交谈,只默默传给他一个巨大的压缩包。
解佩环:……
解佩环看着那个巨大的压缩包,不由得陷入了某种真切且沉重的感动之中。
同担,是好人呐。
8. 第八章
这一刻的解佩环,仿佛筛选性遗忘了此前这个id对他定点追杀陷害口碑想方设法把他从小虞村拐走……一切的情感,都凝聚在了这个巨大且无限伟大的压缩包上。
解佩环是标准的pvp玩家,各家门派武学熟练上手后转行做了代练,认真研究剧情这还是第一次。
游戏开服至今,所有剧情都还停留在最基础的铺垫背景、以及门派之间小打小闹的爱恨情仇上;而真正的核心主线剧情则以架空朝代的后梁为主,剧情脉络也很简单:
后梁内部朝堂昏聩腐朽,天下诸侯割据一方,而其中最强悍、也始终对中原武林虎视眈眈野心不掩的,便是漠北王庭。
第一阶段的剧情大多也是围绕这一部分,时间前数二十年,中原武林豪杰辈出,剑阁和摘星阁作为两大正统代表,又以交流武学作为理由设下群英会,天下英雄一同交手切磋。
彼时漠北尚未展露真实爪牙,而后梁新主登基,尚未暴露出日后软弱昏聩的性格,一切看起来都还好。
战乱未起,普通人的日子虽然难过,但咬咬牙也还能继续坚持下去。
漠北代表的无相楼也是在这时第一次出现,那边派出数位高手竞争本届群英会的最高奖励——由摘星阁阁主疏红女亲手制作的偃甲人偶一尊。
因着也是初次交手比赛,所以己方的各家高手大多选择点到为止,并未对无相楼设防太多,然而这份客气没能换来对应的尊重,反而被漠北一方不小心钻了空子——
然有新客来。
白鹭洲,锦官城,尊邵氏为主。邵氏有女,称云娘,年十六。
三日后,邵氏女夺魁,所胜偃甲暂存摘星楼,于次日傍晚孤身离去,无人知其行踪。
……
之后的剧情,应该是极乐宗内部隐藏文案。记录这段历史的人当时应该也只是随笔记录,尚且不知后来会如何,对自己的称呼仍是无门无派一过客,当日有幸受邀加入群英会,又因场上一时不察惜败对手,便在桃花林中静坐休憩。
也是此时,春日正好,微风徐徐,他见一名少女自远处纵马踏花而来,眸若朗星,色如春花,黑发白袍,腰配桃花鞘雁翎刀。
少女自溪畔停马,请他帮忙看管马匹,自己要进去玩一玩,写书人便在此时笑问那少女,若我趁这机会带了你的马走,姑娘又要如何?
她倒也不恼,大大方方地答,倒也不如何,阁下用得着它帮忙吗?那请自便吧。我走也是能走回去的。
写书人在这里停下,又写,想小子当年自负清高尊贵,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在哪里都被奉为坐上被,偏偏在那里被一股莫名的桃花香气弄晕了脑子,莫名其妙给人做了一次牵马坠蹬之人。
偏偏这一句之约,居然也真让他老老实实在那儿守了三天三夜。看着月亮在头顶升起又落下,终究是第四次明月升起时,少女再度风尘仆仆而来,见他仍在那里,反应反而比本人还惊讶。
哎呀,你怎么还在?
……我怎么不能在?
“那几晚的月亮都是很好看的,摘星阁的灯也比旁处更亮些……我看她样子似乎也比前些日子更清晰,没受什么伤,倒是比前几日的笑容少了些。”
于是他便问,你输了?
少女摇头,懒洋洋地答,没,我和你们这些喜欢客客气气的不一样啦,下手狠了些,所以都打赢了。
“锋芒太过,不是好事。”他想想此前漠北高手那副眼高于顶的倨傲样子,先是欣喜,得意,随即又有些不安,对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态度不太赞同,又自恃前辈身份,忍不住额外提醒一句。
少女闻言撇嘴,不大喜欢这话,和他讲,我阿兄也喜欢这么说我。
他鬼使神差又问一句:“此刻是我在和你说话,为何要提你阿兄?”
……
“她眨眼看我,眼睛比星子还亮。”
“……如今想想,那句话实在是太过冒昧,不过她也没还是不生我的气,只多看我一会,又说,你这人啊,当真是莫名其妙。”
“摘星阁的酒喝多了吗?那你少喝些,我要先走啦。”
……
“此后三年,群英会依旧继续,摘星阁主疏红女感谢她最初解围那次,次次亲送请帖,她也次次皆至。”
“她总赢。”
“哪怕那些人总说自己是客气,总说留了力气,总说下一年就要全力以赴,她也还是赢。”
“……我是不是也该搞个所谓的门派,弄个门主当当?”
那匹马依旧会被她停在桃林附近,还是那片桃林,还是那轮月亮。
他第二次、第三次地去帮她牵住马的缰绳,她也从没反对过。
第三次,他牵着马,能送她出了摘星阁的山门。
……
“这次,她先和我开口了。”
“她坐在马上和我说,这几次多谢你,不过之后就不必了。”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样说,只能问她,是我牵马的技术不好吗?”
“她摇头,说那也不是。”
“只不过家里那边出了事情,怕是没机会再往这边跑了,倒是忘了问公子哪里人?日后有机会,云娘再上门拜访。”
……
“……我当时也不过就是虚长她几岁,面对这三届武道魁首,却平白多了许多劳什子的无用自尊心,竟也有胆子大言不惭的和她说,你我若是有缘,何愁日后江湖不重逢?到时等我创出一番事业,天下人都会帮我告诉你我的名字。”
年少轻狂者,不过如此。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偏偏少年人无所畏惧,最不知苦。
……
少年天才,总是会对未来生出无限光明的畅想,偏偏历史反复无常的刻薄之处便也在此,不过几年之后便是乱世之兆。
纵使写书之人同样天纵英才,哪怕极乐宗门人确实如他所言遍布天下,却也无人回应最初桃林之下的那句邀约了。
……
后梁官员昏聩无能,无相楼作为漠北眼线早已遍布各处,之后便是后梁旧主为延续几年富贵人生,愿同漠北王庭献上白鹭洲,求得片刻喘息之机。
同年,镇守白鹭洲的安定节度使,后梁旧主胞弟晋侯起兵反抗。各地诸侯纷纷响应,地图在这数年之间反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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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变换,最后便是如今的世界地图分布格局。
……
解佩环深吸一口气,以一种相当陌生的敬畏心,郑重关闭了这份文档。
人玩游戏最怕代入过重。
从头到尾细细翻了一遍这个压缩包,除了各种地图角落收集来的碎片式信息,余下的就是各种视频剪辑,以及开服那段时间的辅助人物分析,恨不得连她随意一抬手代表了什么言外之意都能扒拉出来一片小作文……
到目前为止,还在理解范围内。
极乐宗的门派任务受初代宗主影响,收集情报信息的特别多。
而南乡子大概一开始真的纯粹只是为了做任务收集情报,可收集到了最后,看着大量充斥着个人主观情绪的输出分析,究竟是纯粹为了任务,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至少换做自己,肯定做不出来这个压缩包。
解佩环顿了顿,重新敲开了那个对话框:“佬,这个啥意思。”
南乡子不满:“什么啥意思,字面意思,开服到现在的全部重要文案都在这儿了,顺便给你科普一下剧情和世界观。”
解佩环揉揉眉头,觉得有点头疼:“不er,这怎么全都是和你们极乐宗有关系的啊?摘星阁呢?漠北王庭呢?她老家白鹭洲的事呢?这么一大串怎么全都没写啊!??”
对面完全不在意这点反驳:“你说的这几个都没开,而且你点开云娘现在个人介绍就能发现,就是‘云琅’,和背景文案里提的邵氏女半点不挨边。联想一下现在的白鹭洲归了晋侯,查不到当代城主的信息,这种情况都说不准对面是个什么虐心剧情。
倒是极乐宗的相关剧情从开服就藏着了,我派开服就卖成这样,你还想说啥。”
解佩环:“……”
代练小哥剧情初初入坑,对对面大佬的娴熟反驳感到震撼,愤怒,并且理解不了。
“那再卖不也是极乐宗门主的事情吗?哥们,门派归属感不是这么玩的。”
南乡子这句反驳奇快无比:“我派掌门开服剧情就噶了。”
“换句话说,当年的约定已经有一人被迫失约,我不能让另一个人再失约。”
解佩环:“……曹贼,那你要这么说人家和摘星阁还有约呢。”
对面再次回应辟谣:“摘星阁阁主是女的,说八百遍你游一般向游戏,不卖百合。”
解佩环深吸一口气:“哥,哥,亲哥。”
“我没别的意思哈,就是刚刚重新又过了一遍剧情文案,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你游看板娘不是在和你派搞捆绑,纯是因为她当年特能打还人缘特别好呢?”
解佩环:“你也说了你游一般向游戏,那为了回避特殊剧情,她就算能从小虞村出去也大概率不会去极乐宗,吧。”
南乡子:“……”
南乡子:“…………”
漫长的沉默,无人发言。
这位和他慷慨分享诸多情报的大佬忽然点通了连麦,人在对面也不说话,在解佩环因为这漫长沉默等到头皮发麻的时候,忽然听得对方阴森森冷笑一声。
“来,你上号来。”
9. 第九章
——这样的说法很有用,对吧。
特别是让人生气这一点上。
可此前不过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何必把话说得这样不客气呢?拿出自己过去和客户聊天的好脾气不好吗?继续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然后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一茬,不好吗?
解佩环想,也不是不好……
……大概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服气。
那非要说的话,他也有极乐宗的小号,他的技术也相当不错,好像也能理直气壮地说对面说过的这些话——可偏偏对上南乡子,他就是没办法和他一样理直气壮。
归属感不一样吧。
代练小哥无限忧愁地叹了口气。
……
其他都还好办,唯独门派归属感这件事,这个似乎不是他自己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冷不丁跳出来一个大佬朋友,和对面引经据典反驳不是这样的,有其他隐藏剧情的不止你们极乐宗,这种东西我们也有啊可恶不要小看我们和看板娘的羁绊啊——
……嗯。
但是短期内好像找不到这样的人呢。
*
解佩环一边在小虞村挂机一边翻着自己过去的记录,看一会就要长吁短叹一会,直到旁边的云琅有些看不下去了,主动伸手拍拍他的手臂,轻声询问:“少侠,可是有什么棘手难题不好解决?”
解佩环这会也是没怎么带脑子,跟着一转头盯着云琅的眼睛,见她并不回避自己目光,仍是神色关切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身子一拧下意识就要往云琅身上靠。
……啊。
他蓦地一呆,中间慢半拍反应过来什么,硬是向后一用力,避开了这有点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
自己这还用着老板号呢,可不能乱动。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解佩环避开云琅的视线,干脆就这样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不去看她,连一向爽朗的声音也多了几分阴阳怪气。
“不过就是和人聊了会天,又顺便知道了一点和你有关的事情……唉,云娘,云娘,你过去认识的人好多呐。”
云琅眨眨眼,忽又稍稍弯腰,饶有兴趣地侧身打量着他的表情。
真生气啦?
对方语气里的怪腔怪调她自然也听得出来,不过她只耐着性子安静打量了一会地上那个自顾自生气的年轻人,确定他就是在因为这个生气后,脸上也挂了几分无奈之色。
“小友,我也不是一直都呆在小虞村的呀,”她哭笑不得地解释,“过去认识的人多了些,很奇怪吗?”
解佩环本来也没多生气,偏偏看她这轻描淡写的反应,那股子憋闷气蹭的一下子又窜起来不少。
“干什么这表情看我,”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怎么,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
那倒没有,单纯觉得还真是小孩脾气。
云琅在心里笑眯眯的感慨,少侠年纪轻,脾气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年轻时几乎没遇到过什么要她头疼生气的事情,没什么机会体会这样的感觉,稍微上了年纪,回头再看年轻人的风风火火,更多也是觉得新鲜有趣。
“这位小友,我再怎么说已经这个岁数了,认识的人多些也是很正常的。”她仍是维持那个弯腰侧身的姿势,也没随口说几句敷衍的话,见解佩环的脾气还没消下去,干脆拎了裙摆,慢慢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解佩环的胳膊。
“再怎么说,也不好单纯为了这个生气吧?”
对方动作卡了一会,仍维持着那副阴着脸的表情,但默默向旁挪挪屁股,腾出一片地方。
云琅见他仍坚持,好脾气地又问:“怎么,是少侠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云琅的昔日旧人,在那儿受了什么委屈吗?”
“倒也不是。”解佩环的这口气本就撑得不够满,这会被她近距离挨着,也已经无自觉卸去了七八分,只能悻悻道:“就是……听了极乐宗的人提起你和他们初代掌门之间的故事,大多少是有点羡慕的。”
她与人有旧,与许多人都有故事。
然而她和自己的故事是从这一刻才开始的,若没有那段记录倒还好,一旦多了,便仿佛平白多出了近二十年的空白。
解佩环停了停,他以为对方会说一句“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或是因此生出几分多余好奇,同他追问那些故事到底是什么……
可云琅就这样安稳地屈膝坐在他的旁边,静静打量他半晌后,然后才摇摇头,说:“可是小友,你口中故人旧事只是过去,如今坐在我面前的,难道不是你吗?”
解佩环愣了愣,他瞪大眼睛看着云琅,对方脸上神色依旧,与平日里那副模样并无太多差别。
没有殷勤,没有好奇,没有想象中变得柔如春水的亲昵安抚和拉进的肢体距离,她就那样安静地看向自己,可她越安静,越平常,那本不该被真实加载的、莫须有的心跳声,便在解佩环的耳中响得愈发激烈。
“……”他张了张嘴,忽地又用力闭上。
“……说什么话,”再开口时,无需旁人提醒,都能察觉到自己的心虚气弱,仿佛每个字都要鼓足勇气,用满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去,如此才能维持着表面上的若无其事,“你又不是这样的角色,可别这么和我说话。”
这次,云琅的脸上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疑惑:“什么是,这样的角色?”
“没什么,”他用力挠挠脑袋,简单粗暴的略过了这个话题:“总之就是……哎呀!你看你和我说这种话,可我现在甚至用的不是我自己的号!”
云琅从善如流地改口:“既然如此,小友用自己本相来找我,这样不就好了?”
“说得好简单哦,”解佩环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大号在外面卡着进不来呢,要不然我天天在这儿转圈就是为了在你院子里挂机吗。”
“嗯嗯,是小友心软心善,天天都来这里不为别的,只为帮云琅院子里小狗玩耍解闷,这我知道的。”
云琅笑眯眯的应声,她轻松掠过对方有点恼羞成怒的反应,神色自若地又问:“瘴气虽然是个问题,可若是这里有人接应引导,不知小友是否愿意试一试?”
“……”
“啊?”
解佩环这次真真切切地愣住了:“还能这么玩吗?可我真的不会被十二郎反手送个远程快递吗?”
“这里又不止他一人能往外走啊,”云琅耐心道,“小友若信得过我,云琅也可以试一试。”
解佩环:“诶?你也行吗?”
解佩环忽然恼羞成怒:“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之前不说?”
云琅答得倒也淡定,“此前也没人问过我呀,外乡来的游侠们走了也就走了,除了小友阴差阳错出现在这儿,没有第二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代练小哥乐了,但他没忘另外一个关键人物:“是说我这个号,哦也就是柳清江道长,他也没问过?”
云琅也很诚实的摇头。
“从我与小友认识开始,那位道长便没再来过。”
于是解佩环就更乐了。
“好吧,好吧,”他一叠声的应下,喜滋滋的,又有些莫名心虚地和她说,“那我就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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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试了啊——”
他的心脏怦怦跳着,应着云琅也变得认真地眼睛,只觉这一次的心跳声比上一次的恍惚要更清晰剧烈地多,局促引发的心悸感让他的思绪也显得混乱起来,“我会来找你的,你也会来找我的,对吧?”
你会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认得出来我的,对吧?
解佩环舔舔嘴唇,迫不及待地、万分紧张地想要塞给她更多的信息,尽己所能的减少一切影响见面的可能:“我大号是血滴子,穿的是深黑色的那套校服,武器双刀,不过这样子在林子里可能不太好找……唉,要不然我现在去买个带发光特效的外观……”
“小友,小友……”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在整个人绷紧到极限之前,云琅始终柔软和缓的语调叫住了他的喋喋不休,“放轻松些。”
属于女性的那只手虚虚搭在他的手腕上,她温声道:“放松些,小友。”
“无需如此紧张,”她说,“我既然允你,就一定认得出来。”
解佩环看着她,好一会,才轻轻说了一句,好。
……
你不能骗我。
无论如何,只有你不能骗我。
你不是为了这样的理由设计的,你本就不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存在的。
所以谁都可以,唯独你是绝对不能骗我的。
……
小虞村半面环山,山崖下古林一望无际,笼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苍白浓雾。
门派【血滴子】,在游戏内的定位为亦正亦邪的刺客世家,精通毒攻,奇袭,暗杀,服装设计的思路走的也是类似的路子,暗色的修身劲装,潜行匿踪是很方便的,可换个思路来说,就是很不容易被发现的风格。
解佩环在浓雾之中徘徊许久,他不敢往深处走,因为一定会被判定入侵者强制送出去;他也不敢往回走,生怕自己走的稍微远了些,那人就要找不到自己了。
他走了很久。
他走了多久,解佩环自己也记不住,这一刻他分不清虚拟与现实,只知道自己好像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会,可总有一个念头在催促他,说,再走一步吧。
再多走一步吧,万一就差这一步,她就能找到自己了呢?
……啊。
偏是升起这个念头之后,解佩环又有点想笑了。
怎么还真的对个npc认真成这样……
简直,荒谬地像个笑话。
于是,他忽然就不想走了,也不想动了,整个人随意找了个地方瘫坐着,静静对着一片虚无的林子发呆。
……
……“然后呢”?
“然后”……他仍坐在那里发呆,也许是不甘,也许是不愿,总之他没有走,他在那个过分安静地角落里,回忆着那个属于更早之前的故事。
再然后,风起了。
风中吹来桃花香,有人影自风中,自雾中,踽踽独行。
她是很好看的,他一直清楚。
而这一刻,解佩环却觉得,她有点太美好了,好得像是一段过于理想的故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他嵌入了故事的核心。
他说:“……你居然真的来了。”他又说,“我都以为你不来了。”
云琅想了想,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雾色太浓,山路崎岖,确实不好走,这么想也是情理之中。”她温温柔柔地应着,用在小虞村看着他的眼神,看着现在的这一个他。“本来想着走得再慢些比较稳妥,可转念又想,万一呢?万一就差这几步就能更快一些找到小友了呢?”
“好在虽然慢了些,结局也不算错过。”
10. 第十章
有外乡人出现在小虞村,这本来不算是什么新鲜事。
可若是在瘴气封山之后、又是由云琅亲自带回来的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十二郎本就把那院子盯得紧,本来那冰山脸的道长好些日子没出现他还挺高兴,结果忽然换了另外一个不说,还是个时时刻刻要和云琅站在一起的,顿时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还不如上一个呢。十二郎阴着脸想,那死道士好歹还保留一点所谓的矜持风度,不至于说时时刻刻都想着往她身边凑;
这个则是衣服黑头发黑心眼子也黑,功法路数更是上不得台面的阴毒狠辣,自己想趁云娘不在的时候把他丢出去都不行。
他年纪轻,又不怎么爱出门与外人交流,一向是个随意将情绪摆在脸上的,趴在墙头上就那么阴森森地盯着,院子里的解佩环看一眼就能猜到这小子又在琢磨什么。
解佩环也不恼,咧开嘴对着墙头龇牙一乐,明晃晃一对双刀直接就放在手边,又活动一下腰间门派配套的附毒针匣,这东西杀伤力不算高,可要清理十二郎那些会爬来爬去的小玩意倒是意外方便得很。
十二郎翻了个白眼,转身跳下去,难得有一次没大呼小叫着跳进来要云琅主持公道,就这样静悄悄地走了。
解佩环有点惊奇,从屋子里端着茶点出来的云琅也觉得奇怪:“难得那小子没闹啊,就这么走了?”
大咧咧坐在院子里那个耸耸肩,嘻嘻笑道:“大概是觉得院子有主了,所以不好意思进来了吧。”
他刚刚才把刷完的装备交易到老板的账号上,如今终于是没了负担,能理直气壮地往这儿一坐。云琅倒也不打扰他,放下茶点后,顺口又问了一句:“村子里医术最好的是石翁,小友若是还觉得身体不适,可以去找他聊聊。”
解佩环本来没想太多,懒洋洋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下意识哦了一声,然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居然也是个任务——难度和经验值也都是新手村级别,灰扑扑地挂在任务栏里一点都不起眼。
“没事啦,这个小buff也就是持续二十四小时,完全没什么大影响的……”解佩环下意识解释着,然而一抬头对上云琅笑眯眯的一张脸,又是反射性地瞬间噤声。
女郎语气温文,听着确实是没有半点恼怒不满之意的:“小友?”
“好啦好啦……”他悻悻扶着躺椅把手起身,小声嘀嘀咕咕:“我去,我去就是了嘛。”
云琅盯着对方背影,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生气。
解佩环不同于她此前认识的那些年轻少侠们,那些孩子初出茅庐,懵懵懂懂,路边摘错毒草都能慌慌张张尖叫着冲回她的院子——少侠们口中的安全区,非要把那一点不起眼的擦伤全部用药泥糊满,如此才能松了一口气。
一想到对方最初可能也是和年轻少侠们差不多的性子,如今却变成这样对瘴毒也满不在乎的姿态,云琅便忍不住有些想叹气。
……总之,等一下让石翁用些温和的药吧,还有十二郎也是,这次情况比想象中严重,怕是安抚也要多费些功夫。
*
她特意加快了速度,又额外收拾了些东西准备一起带过去,然而等到云琅到了石翁家里时却没见到那个应在的人影。
见女郎停下脚步左右观望,院中身着深蓝小褂的白发老人也是很好耐心,提醒道:“找那外乡人?和先前来过这儿的年轻人们差不多,在我这儿待会就又跑去其他人那里干活了。”
云琅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糕点。
“拎着东西来的,怎么,怕老头子我用猛药?”石翁摇摇头,又继续动起手边药杵,慢条斯理地研磨着药粉,“与其花功夫来哄我这不起眼的老东西,不如去哄哄十二郎,那崽子倔脾气上来才是难搞得很哦。”
“十二郎自然是要看的,可石翁这边也不能拉下呀。”云琅温声笑道,“看您旁边放的东西,怎么,是在给新来的小孩换药方吗?”
石翁吹吹满是药粉的手指,没否认这句话:“那小子修的功法路数也和毒有关,连带着解毒瘴的方子也要跟着调一调;怎么,云娘亲自把人捞进来,难道连这也没注意?”
云琅一挑眉,没错过对方语气里额外多出的几分冷淡不满。
这是埋怨她随手从外面捞人回来了。
她放缓语气,神色也显得恭敬些,转身看向院中老人,轻声询问:“……您这是有话要说呀。”
“哈,也不是什么大事情,”石翁淡淡道,他瞧着本来是有气的,可目光对上云琅那张率先染上温顺愧疚的脸,这口气便也提前卸去了七八分。
老人无奈,到底还是换了语气:“……无非也就是需要云娘这些日子帮忙盯着些十二郎,要他别再到处乱跑,乖乖在村子里呆着。”
云琅反应很快。“您在担心什么?担心这里会有更多的外乡人吗?”
石翁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若是许久之前那种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崽子们,我自然是不怕的。”
“那样的年轻人,走远了就不会回来,就算入了江湖招惹了多少风波,总归也落不到咱们这个小村子的头上,”
石翁停下手中动作,沉沉叹了口气,“可后进来的这些个又不一样了,那些个武功大成,风尘仆仆的江湖客,身上都是见过血的。容他们在村子里长住,日后又会发生什么?”
老人叹口气,说:“云娘,你该懂我,我老了,担不起这个风险。”
“索性十二郎对外面也没什么太大兴趣,阿芷年纪更小,还什么都不懂,正是好时候。”石翁轻声道,“我现在把他们带回去,没有多少人会觉得舍不得。”
云琅就坐在他的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断过老人的话。
“你也一起收拾东西吧,”石翁说,语气也换了老人看待小辈时特有的语重心长,“好在和外面牵扯的也不多,十二郎喜欢你又喜欢得很,按着九黎的风俗,日后你在咱们这儿落户成家,他再赘给你,你也就和外面没什么关联了。”
云琅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可是,石翁……”
“哪里还有什么可是,”老人冷声道,“没有可是!”
“你的刀已经断了,云娘。”他说,“丫头,你是被我从水里捞回来的,你过去的命都随着那日的水一起流走了,你再如何努力,也续不上你断掉的刀,捞不回当日从你身边流走的水。”
云琅眨眨眼,也不着急反驳。
她耐心等着老人这股子怒气压下去几分,然后才又慢吞吞地说:“可是,石翁……”
石翁眉头一挑,顿时又要发怒:“哎呀,你这个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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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云琅弯起眼睛,丝毫没有被对方影响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村子的人要走,我不反对,但我要留下。”
“这也是为了大家好,石翁。”就这一句话,硬生生叫停了老人的不满。
“江湖客身上带血,这是您先说的,”她道,“有一个能进来,如何解决毒瘴便不是秘密。于情,人是被我亲自带回来的,毒瘴尚未彻底解决,我有照看他的义务,更没办法因为您的几句话就这样扔下他不管;
于理,您晓得我当日进村的样子有多糟糕,背后自然也是带着许多麻烦,所以村子的大家可以走,唯独我留下来,反而最好。”
石翁看她好久,然后才轻轻一咋舌:“你这样,日后十二郎怕不是又要闹脾气。”
“这不也是好事?”云琅笑道,“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就说明他暂且还没什么其他需要忧愁费心的大事。”
“就是因为你对他总是这个态度,那小子才总爱黏在你身边不撒手的,”石翁叹气摇头,到底还是松了口,“既然如此,我就不管你了,十二郎那边我也管不起,他要如何……便如何吧。”
云琅点头说好,两人又就着其他一些细节问题简单商量了一会,大致差不多后,云琅这才起身,拎着石翁递来的解瘴毒的药,准备离开了。
……
新手村的任务也是简单,基本都是些熟悉操作和游戏内容的简单工作,解佩环不执着刷满所有人好感度,大致溜达一圈了解人物也就差不多了。拎了一兜子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慢悠悠地往回走。
这一走,便遇上在路口等待自己的云琅。
她仿佛早知道自己会从这儿走,一身素色常服,头发也只简单用发带束起,解佩环站在她身边时,恍惚间总是有种一日劳作结束,踩着傍晚余晖并肩回家的松弛感。
“我去石翁那儿帮你拿了些药,能缓解瘴毒用。”她开口说,语气自然,“小友日后若是要再来,总不好次次都这样费时费力。”
解佩环心思一动,下意识升起的却是几分微妙不满,他俯下身子和云琅拉近距离,委屈巴巴地问道:“怎么,下次云娘就不来接我了吗?”
“怎么会?”云琅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只是想着应该想办法解决一下外面的瘴气了,这样小友来找我也能更轻松随意些,不好吗?”
“那当然是很好的,”解佩环喜滋滋道,正准备再说一句倒也不用这样费劲儿,我这个号一直留在这里陪你不就得了,然而话没出口,就听得系统发出了一声清晰地提示音:
……
系统公告!门派血滴子·少侠[解佩环]成功触发一级世界公共奇遇·【归乡路】
任务npc:云琅
任务地点:小虞村
任务道具:[特殊的药包]
任务描述:外乡人啊,江湖路远,可还记得那条最初的归乡路?
前往清溪镇附近,本地特产的某些特殊药材说不定可以短暂化解弥漫的毒瘴,找回那条可以回去小虞村的路。
任务进度:帮助解开小虞村的毒瘴(0\????)
……
不知为何,原本走在云琅身边的解佩环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怔怔看向半空中,本来满是羞涩愉悦的表情也瞬间变得极为微妙。
草。
……草。
11. 第十一章
游戏内系统公告发布后不到半小时,论坛直接就炸了。
除了一窝蜂滋儿哇乱叫开始报团乱哭的,喊着有生之年官方放饭我终于能再次见到我推赞美运营的,惯例质疑官方内部是不是策划重组,换回了薛定谔的第一代真爱策划的……
在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声音中,逐渐有一道质疑的声音愈发清晰,剑锋直指内部,语气痛心疾首。
这个任务哪里接的,这个任务地点怎么刷出来的?
同志们,我们之中出了个叛徒。
下面回复说哥们来点我们不知道的。
【……
4L:这难道还用猜吗,大概率就是之前论坛发帖炫耀那小子了,目前为止除了他还有谁能用回游号成功卡进小虞村吗?
5L:不一定吧,之前相思引大佬不是到处刷悬赏去了吗,那里面的名字没有今天这个啊。今天公告的这小子入坑时间很晚的,手里七八个号都是真人代打,与其说是回游那个的小号,不如说大概率是回游老哥不想出新手村,找人代练帮忙刷材料去了。
6L:笑死,老哥知道自己被代练偷家了吗。这会怕不是拼命往回跑呢吧。
7L:够呛能成,这会清溪镇地图早排满了……话说你游不是凉透心全都是*人吗这个公告不是刚出半小时吗???这个[该地区排队人数过多,请玩家耐心等待啥意思]!???
8L:人在清溪镇,刚下传送。好多人啊.jpg。
顺带一提,公告应该就是字面意思,这里npc日常摆摊的都撤了不少,街上到处都是维护纪律的官府npc,讲个乐子,知道后面排队的是怎么进来的吗?街上有人闲着无聊开始pvp打架,结果掀了人家摊子被官府撵出去了[乐]
9L:……
诶我有一个想法.jpg
10L:知道你在想啥,但你先别想。
清溪镇和小虞村的地图都划在南诏里面了,在这乱开仇杀悬赏刷地方小心连着本人一起被送快递哈。】
帖子内部又是一轮新的怨声载道,本来游戏的高度真实感是最初的宣传点也是不少人的入坑关键,可到了这种时候也难免有人不高兴:说到底不过是个游戏,在这种地方这么较真做什么?
这问题也算老生常谈,索性能排进地图的本就少数,即使寥寥几个排进去了也只是对着乌泱泱的人群,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能干什么。论坛不少人闲着没事,又就这个问题顺便展开了一下讨论:
有人反对高代入感,觉得策划在无聊的地方浪费太多产能,影响了正常的主线产出;也有人依旧全力支持,表示自己玩这游戏就是冲着npc的活人感来的,他现在依旧能坚持每天上号的理由就是这个,和npc聊天永远不用担心刻板重复的对话,总能刷出来新乐子。
但聊着聊着,这里面又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
44L:就是说,这么大规模的行动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45L:哥们你到底想说啥。
46L:真就字面意思来着,你游npc智能程度堪比活人是出了名的,这种还没刷新进度条的公共任务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人过来做任务,现在人就这么多,万一以后真的清溪镇挤爆了或者在当地引来了无相楼注意力,打算怎么办?
47L:不是,楼上聊几句npc活人度高也就是随便聊个天也没别的意思,哥们你还跟着上纲上线了?无相楼那几个固定刷新点我都背下来了,还能因为这种任务刷新过来?
……
56L:我是楼上那个提问的,简单看了一下,感觉大家好像误会了我的意思。
首先说一句我不是看板娘厨子所以各位不用特别针对我,其次提醒一下,无相楼的几个关键据点我也都知道,确实距离小虞村和清溪镇都很远,但我之前为了刷材料,在白鹭洲附近那几个点位刷得比较频繁来着。
57L:不是看板娘厨子,但是放着地图中间那几个野怪区域不去去白鹭洲刷高难度精英怪……嗯,你继续。
58L:说了我不是看板娘厨子,我纯跟着门派任务扒剧情的时候觉得她特别不顺眼来着。喜欢去白鹭洲是因为精英怪掉的材料更好用。
……
话说回来,说那几个印象特别深刻的精英据点。
众所周知,看板娘的真正老家是白鹭洲锦官城,白鹭洲的地图上面就是漠北,然后因为后梁皇帝的骚操作,这块地图准备卖给人家,虽然没成功但也就差一步,所以无相楼的据点在那附近的特别多。
后来晋侯那个*的横戈营也跟着搀和进来了,几方势力都在这儿抢,就导致这地方的怪反应快血条厚,搞暗杀埋伏被发现的几率特别高,本体也贼他**的难打。
锦官城有自己的内门弟子,但是不出来也不干活,云琅知道自己走了这地方直接彻底废成一坨**吗?不过其他地方横戈营的会管,但是也不知道是避嫌还是啥原因,总之就是会特意绕开锦官城的几个关键区域。
我之前就喜欢去那几个地方刷,人多,奖励多,操作跟上来了打的也爽。打完了锦官城的人还会给我发区域好感度,笑死,她走了以后这的人比想象中更废物垃圾,我是啥人都不知道还和我说谢谢呢。
后来,嗯,也没有特别后来,时间大概就是新手村那边开始卡人的时候吧,不到四十八小时吧,我就觉得这地方的无相楼打起来手感不对。
59L:啊,嗯……
60L:大哥你这……唉算了你继续吧。
61L:俺们村里人没见过世面,你们城里人管这个叫黑子是吗?(痴呆.jpg)
62L:城巴佬也不懂,我们刚通网来着。
……
69L:不知道楼上几个啥意思,都说了我又不是看板娘厨子,你们不用这么防着我,我又没把她当老婆。
说回正事,说手感不对,该说不说这游戏的npc活人程度确实全网断层级别的独一档,之前还就是单纯不好打,但那几个地方我都摸透了,所以就算无相楼的分散攻击也没有特别难。
不过就是云琅彻底不露面之后,这几个地方的野怪,不说是更难打了,就是,嗯,怎么说呢。
更像活人了。
……总之那几次我打得前所未有的吃力,他们知道我的攻击路数,也知道怎么闪躲格挡,后来是被几个路过巡逻的横戈营帮了才没把号废在哪儿,之后我再去的时候,就发现那几个无相楼的据点被撤了,哥也是荣登对面通缉榜高分名单,短期内估计没办法单人闲逛了。
顺带一提,横戈营的之前从来不在那儿巡逻,去他们营帐里问了,是副将参考无相楼的行动规则新改的巡逻路线,我还以为这玩意纯固定呢。】
……
通常来讲,玩家分享自己的游戏体验没什么稀奇的,哪怕把npc当做活人对待一般也不会特意针对,顶多吐槽一句哎呀真上头啊也就笑笑过去了。
可这帖子里的某位说得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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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事,受他影响,也有几个跟帖回复,讲了讲自己在游戏里遇到的那些堪比活人的npc。
到目前为止,讨论的范围仍然还是游戏体验本身,以及少部分自诩理中客的家伙,跳出来大开嘲讽。
……
游戏里的奇遇公告出现到现在,尚还没有出现引导npc和任何活动线索。
也有不少在游戏里无所事事的玩家顺便在论坛里溜达,围观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其中也有几个对所谓的“警惕无相楼”的特殊言论产生了额外的好奇心。
清溪镇的地图范围并不大,冲进来的玩家虽然多,但大概是出于游戏官方素来宣传的“尊重实际代入感”的因素影响,并不至于是人挤人到寸步难行的程度,几个玩家特意换上了当地风格的普通外装在镇子里到处逛来逛去,试图以此来寻找一些所谓的潜在线索。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位玩家哪怕做得十分谨慎,依旧是每走出几步就有人把他们认出来,万分殷切的喊上一声外乡人,这里吃的玩的新鲜玩意要不要来看看呀?
玩家们对此颇为不解。
……
百里江费尽力气挤进清溪镇的地图,一抬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几个一眼看着就是日常风景党的普通玩家聚集在某个摊位旁边,叽叽喳喳地询问对方是如何把自己认出来的。
这还不好认?百里江心里嗤笑一声,游戏npc习惯性称呼他们为外乡人,无论哪里都是如此,站在旁观者角度总能看得更清楚些,那种无论何种气氛都能坦然置身事外的异常冷淡,还有这种已经被人当做肥羊盯着,但仍一脸清澈地询问理由的天真姿态——
除了他们这些“外乡人”,还能有谁?
*
小摊摊主摩拳擦掌,素来听闻外乡人买东西从不砍价,一枚普通木牌动辄卖出几百上千也能眼也不眨,正准备把东西加价趁机赚上一笔时,这几人身后忽然悄无声息地站了个偌大一堵肉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似笑非笑地阴沉模样。
男人麦色肌肤,一张脸的轮廓也显得锋利,浓眉黑眼,说不出的倨傲狂妄的硬朗长相,身上着黑金纹绣的华贵大氅,背上一柄鎏金挂玉的奢华重剑,久经锻炼的身体宽肩厚肌,连那样一柄重剑也衬得轻薄。
小贩咯噔一声,脸上仍带笑,但也悻悻缩着脖子,不敢再胡乱开价了。
百里江只在这儿停步一瞬,便接着往前走着,那几个玩家与他擦肩而过,音量始终没有控制过,他听着他们挺像那么回事的分析一通,最终得出结论,是论坛那个帖子的人已经开始魔怔人级别了,这附近哪里有什么无相楼的眼线呀?
“……”百里江翻个白眼,只冷笑一声。
哪里就没有了?
他眼尾余光瞥向不远处角落里站着的不起眼人影,在白鹭洲呆的久了,动手次数多了,这群家伙他只需一打眼就能分得出来。
就如他之前预测的那样,清溪镇的动静太大,已经引来了无相楼的注意力。
只不过这种程度的潜伏打探,无人关注,也无人会认真好奇,在这里根本引不起半点波澜。
百里江慢慢啧了一声,目光已经看向更远处层叠的翠色山峦,仿佛已经越过浓雾笼罩的那片桃源乡,看见了某个对此仍一无所知的人。
这一次,她也会管吗?
他百无聊赖地想。
……哦,说错了,她会管的。
如果是她的话,那就一定会管的。
12. 第十二章
《万象征途》的社区太久没有新鲜事,难得有了一次世界级公共奇遇,很快就引起了一波新的讨论热度。
柳清江对主流社区关注度不高,但也因为最近回坑多刷了不少游戏相关内容,相关推送送到面前,也就跟着扫了两眼。
两个关键人名,恰好也是一个认识一个不认识。
社区各种乱七八糟的讨论和新鲜的相关话题他也顺便看了,柳清江的心态还算稳,云娘再怎么说也是新手村的指导npc,他不反驳自己最近对这游戏确实是有点过于上心,但也不至于说无理取闹的地步。
小虞村虽然不对外开放了,但是仍在坚持挂机的老玩家也不止他一个。
万一呢,万一真就有这么一个运气好的老玩家,恰好也和云娘聊得好,阴差阳错就完成了奇遇前置要求呢?
他又不生气,好端端地为了这个生气做什么。
正巧他这段日子手感恢复的差不多,前几天代练也提示回复说已经刷好装备了,柳清江没什么犹豫地重新上了号,眼前景色稍显陌生,是小虞村后山那片荒僻安静的古林。
道长在林中冷风安静伫立许久,面沉如水。
怎么回事呢,代练哥?
这也不是他习惯性下号的地方啊。
道长琢磨着,新手村定位摆在这里,连个能够刷级的普通副本都没有,应该是代练为了交易装备的时候把号停在这里就走了——可玩家账号交易装备也不是什么需要回避村兵的违禁话题,为什么要把他的号放得这么远?
有多远呢,小虞村没开放,所以不能骑马,不能轻功赶路,他要是想走回村子里,目测需要游戏时间半小时打底。
柳清江:……
……代练脑子有病吧。
柳清江心里不满,脸上却没什么情绪变化,慢条斯理整理了袖口,也没急着往回走,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检查了一下自己账号的过去登录时间。
看了一圈后,道长感觉自己此前的猜测方向对错一半一半。
号是正常登录的,甚至是在交易记录之前,自己的账号每天都在登录,具体上号时间长度不一,但最短也有近一个小时的挂机时间;而在交易成功之后,代练完成了交接工作,就不再上号了。
柳清江的心里忽然就窜出来一个非常离谱的可能性。
*
小虞村外面热闹堪比开服,游戏社区也是各种压不住味的腥风血雨,村子内部仍是一片风平浪静的安稳景象,解佩环一边挂着论坛,一边帮忙云琅转播外面的世界频道的各种玩家乐子。
脱离游戏背景,玩家和npc之间的联络本身存在相当程度的代沟,解佩环也知道,但他就是乐意看云琅每一句都认真听的样子。
她手上动作忙碌不停,也不耽误她还能分出一半思路,和解佩环再聊上几句。
解佩环在躺椅上打盹,身体和意识也是愈发松弛起来,前面还能挑拣着说,后面基本上是不走脑子的看到什么随口一提,也没记住自己下意识说了句什么,就听得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云琅忽然一放手中竹筐,若有所思道:“……那我得出去一趟了。”
“……”解佩环心里咯噔一声,反射性就坐直了。
“什么出去?出去哪儿?要去干嘛?”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溜小跑跟上了云琅的脚步,拉着尾音和她撒娇:“别了吧云娘,你这会出去小虞村,怕是麻烦得很——”
“能有什么麻烦?”云琅笑着回他一句,人仍走在前面,无甚防备地直接拉开了小院的木门。
门外有人,衣摆垂直,也不晓得在这里站了多久。
女郎脚步因此停在原地,而缀在她后头那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更是一顿,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距离不远不近,正是血滴子的双刀武技起手式的最佳攻击距离。
云琅没动,仍停在她面前的苍白影子也没动。
风从中而过,似乎连满园桃花香也染上一丝霜雪般的寒意,经久不散。
比起反应有点过分明显的解佩环,道长本人倒是神色平淡如常,至少瞧着确实如此,依旧是清雅隽朗的翩翩俊公子。
他眉头一垂,对上云琅那张脸。
女郎眉目舒展,唇角还隐约带了些欣慰笑意,与他谈话的语气也是最初的柔软亲昵:“回来了?”
柳清江顿了顿,然后才放缓语气,和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以为你不会说这句话,”他忽然道,声音里藏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毕竟‘我’也没走多久……”
“少侠怪我?”云琅有些疑惑,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僵硬站立的解佩环,又看向面前的道长,语气柔柔,又摇摇头:“说的什么话,云琅一直都认得出来面前人是谁。”
柳清江没动,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向院中的青年,开口:“……解佩环?”
对方一动不动。
柳清江张张嘴,又说:“……代练?”
“……”对方瞬间瞳孔地震,下意识看向门口站着的云琅,满眼都是绝望的求助之色。
那这就明白了,柳清江点点头,也不等云琅开口,直接伸手扶在对方肩膀上,一转身就将她送出了门。
见云琅姿态温顺,神色却是不解,他低头语气柔软地叮嘱道:“你不是要出去?快去吧。”
“话虽然这么说没错……?”云琅被他摆弄得一脸茫然,但也下意识回了一句,“不过也是因为是听到了你回来的声音,想着过去给你开个门的……”
她微微仰头,软声又问:“难得回来一次,不用云琅帮少侠泡杯茶吗?”
柳清江不语,只安静抿了抿嘴唇,神色显得更软。
他本来想点点头就这样应下,但嘴唇动了动,又忽然不太情愿说这句话,她对谁都心软,对自己心软正常,可要是对院子里那小子也如此呢?
……那也不能怪她就是。
云娘的设定本就如此,自己总不能因此恼怒她脾气对谁都太好。
“……那,也好。”他沉默半晌,对方已经了然他那份不好明说的尴尬为难,柳清江只觉得自己掌心下像推着一簇云絮拢作的人影,她顺势向前走了几步,残留在掌心的存在感也就这样轻飘飘地散去了。
云琅体贴拉开距离,目光也只安静停在柳清江的脸上,对他轻轻笑了笑:“我去一趟石翁那里,若有事情,少侠来老地方找我就是。”
柳清江喜欢她这样说话,也喜欢她和自己用这样的词。
道长点头,说了句好,后退一步进了院子,当着她的面随手关上了院门,隔开了云琅看过来的视线。
云琅仍站在那里,不过片刻,她忽然转头看向不远处老树垂下的一方阴影,对着那里摆了摆手。
“阿芷,”她低低唤了一声,看着探头探脑的小女孩啪嗒啪嗒地跑过来,很自然地将她拢到了自己身边,“怎么不听石翁的话,还在这里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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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郎又闹脾气,我来看看云娘干嘛,要不要去哄他,”阿芷慢吞吞道,小孩打量一会她的表情,又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声:“看来是不去了,云娘的院子里现在忙得很呢。”
云琅无奈笑道:“人小鬼大的,哪里又忙了?”
“那两个外乡人不是在你院子里吗?”小孩眨眨眼,一脸天真好奇:“不会打起来吗?要是真的打起来,云娘难道不会去拦吗?”
“拦什么?”云琅随口回了一句,“打又打不死,那两个自己心里有数的。”
因为打不死所以就可以不去管了吗?
那她懂了。
阿芷一脸恍然大悟状,又被云琅不轻不重地敲了脑袋:“倒也不用我说什么你都要学。”
她敢说这话自然也是有她的道理,开门见到柳清江那一刻,解佩环的第一反应就是瑟缩后退,两人一个气势逼人一个沉闷心虚,想来也是有些特殊的内部情况要处理的。
她若是贸然出手,随意站在哪一个旁边都显得不太合适,不如把场地和时间腾出来,等那两个自己把问题解决了再说。
阿芷在旁边眨巴眨巴眼睛,本来极为安静的院子里猝不及防响起刀剑碰撞摩擦的激烈声响,剑气罡风卷起院中落英残红,犹如下了一场缤纷花雨。
*
解佩环自认自己是做了准备的,可一眨眼就看到对面变成仇杀红名状态的那一刻,他还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板……不是!老板!老板呐!”
他语气软弱,听着倒是慢慢殷切讨好之意,手上双刀格挡反击的动作却也是丝毫不慢:“这是做什么!您这是做什么!?”
柳清江想了想,要一边操作一边骂人还是有点挑战,于是言简意赅,直接挑选关键词:“奇遇怎么触发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让您说的!”解佩环急得跳脚,态度也显得愈发诚恳真诚:“我就是正常和人家聊聊,云娘本来就是引导npc,她主动给我分配任务,一不小心触发奇遇这多正常!”
对此,柳清江只阴阴冷笑一声。
“小虞村压根就没有刷装备的副本,你拿我的号和她对话,明明就是你故意找人家搭话!”柳清江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分明就是你勾引她!”
解佩环:“……”
什么话!什么话啊这是!
代练的事情能叫顶号勾引吗?这是尊重号主,认真负责,绝不让老板ooc……这群玩剑阁的是不是脑子都用来给装备洗词条了?
心里吐槽,他表情还得是严肃的,认真的,殷切且讨好地:“板板……老板,哥!哥——哥你早说你是梦男啊……!”
柳清江:“。”
柳清江:“我不是。”
“哥,哥啊,咱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代练小哥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你要说你是梦男就好办多了,你看哈,外面还有一群人蹲着等奇遇呢,等到毒瘴解了新玩家进来怎么办?你现在追杀我还算理直气壮,外面那么多新玩家,你还能全堵着不让他们和云琅交流?”
柳清江手上动作稍慢了些,重新调整了下呼吸,耐着性子问:“……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说你没必要追着我打啊!”解佩环举着手比比划划,理直气壮地反驳起来:“现在咱俩才是统一战线啊,你没反应过来吗?”
“你看你爱你老婆,我也爱你老婆,那我们两个难道不是站在一边的吗?”
13. 第十三章
对于这个问题,柳清江只沉默一瞬,便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
远处,凛然剑气卷起满地落花直冲云端,已经坐在另一处的云琅回头看了一眼,反应瞧着还算淡定。
竹子搭的,材料好找,架子也好搭。
连带着坐在她对面的石翁也望了望,在外乡人的问题上,老人对她多是无视居多的纵容态度,此时也忍不住一脸头疼地看着她:“也就你一人好心,留了一屋子人都是不老实的。”
云琅眨眨眼看向他,似笑非笑,满脸无辜。
见她不打算接话,石翁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而提起另一件要紧事:“村子外面现在热闹得很,你下一步又如何安排?”
“总不好一直要人在外面守着,还是需要有人去看看的。”云琅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不过这样多的人突兀聚集在清溪镇,怕是也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便如石翁之前想的那样,让村子里的大家尽快离开吧。”
石翁摇摇头,却又是临时换了主意:“原来这里只有一两个外乡人,村子里的人全走了也没什么大问题,但现在人多眼杂的,全走了也就不合适。”
云琅没急着应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垂下一截绣纹精致的衣摆,那熟悉的铃铛声倒是安安静静未曾响起。
她等待片刻,又重新垂眸看向石翁,同他商量起来:“村子里的事情自然是听石翁安排的,云琅自会在此守着,不必担心后顾之忧。”
小老头噫了一声,明显不太满意这个说法:“你这丫头,又说这话。”他顿了顿,便很快反应过来:“……还是怕无相楼的追过来?”
云琅没否认,也没说话,反倒是房顶铃铛声叮叮当当,配合着响起一声尾音拉长的嫌弃哼声。
石翁仿佛没听到似的,摸摸下巴,顺着云琅的话陷入沉思:“小虞村远避人世,南诏又一向不愿意掺合进你们朝廷的烂摊子,照理来说和他们并无太多利益牵扯……”
老人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又一停。
“这话说的倒也不对,”他瞧了一眼面前云琅,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谁让老头子当年的手脚太利索,偏就把你给捞回来了呢。”
云琅笑眯眯,顺口应道:“所以才说云琅留下最为合适。”
“……慢着,怎么就是云娘留下最合适了!?”不等石翁答话,屋顶上始终老老实实的十二郎终于忍不住地嚷嚷出声,那姿容艳丽的少年人满脸焦急地从房梁后面探出脑袋,人也从上面翻身跳下来,蹭的一下子窜到了石翁面前。
“阿翁,阿翁呀~”十二郎撇着嘴,拉长的尾音像是浸蜜的绸,湿漉漉又软绵绵地缠上了人的耳朵,他挨在老人旁边,好声好气地开始撒娇:“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了云娘会一直待在村子里的对吧?”
“她这不是在这儿待着呢吗?”石翁故作无奈,“聊正事呢,你不要打岔。”
“我没打岔呀,”十二郎仍是神色乖巧,语气甜蜜,可那双妖妖娆娆的桃花眼随着笑意微微弯着,又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凉薄戾气,“我也在和您说正事嘛,对十二郎来说,这也是天大的正事。”
石翁本来还想拿出长者气魄压一压他,可抬眼对上十二郎那双太纯粹的眸子,声音又是一顿。
村子长大的少年人,看不到太远的世界,他的眼界狭小,心也狭小,剥开细细窄窄的一条,藏得全是一个人的影子。
要把这影子从少年人的心里剥出去?那他就空了。
老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是转向面前安静的云琅,语气半是无奈,半是抱怨:“……就你最乐意惯着他。”
云琅也不否认,从善如流的低头:“是云琅的错。”
她话音未落,扒在老人身上的十二郎便先心软了,心软之后,便是毫无道理的迁怒和回护:“哎呀,我又说错什么话了,阿翁你说我就是,你别怪她呀……”
石翁此时简直就是毫无掩饰的头疼,眼见着十二郎嘴唇嗫嚅着还想说点什么,云琅忽然抬头,对着那满脸委屈的少年招了招手。
“好啦,不就是怕我又要和你分开?”她慢声细语,态度沉稳,反倒衬得十二郎此时的焦急多了几分微妙的无理取闹,少年人眉头一抬,正准备小小和她发个脾气,就又听得她和自己说:
“我现在要去看看出村进清溪镇的那条路,十二郎要不要一起来?”
十二郎仍很不高兴的挑着眉头,嘴唇动了动,本来也确实是准备和她生气的。
可对上云琅那双平淡如初的眼睛,自己便先多了几分软弱心虚似的,早早就泄了气。
“……要的。”
*
十二郎年纪轻,身高窜的却很快,于是手脚也显得伶仃细长,走路轻飘灵巧,又配上那样一张容色秾丽的脸,像极了古林深处无根行走的艳鬼花妖。
不过此刻这妖艳过分的少年郎此刻跟在另一人的身后,安静垂着头,即使真的是花妖,那也是花叶枯萎,姿容黯淡的小可怜。
走着走着,终归还是走在前面的那一个先忍不住心软,开口问他:“好端端地,又和我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十二郎吸吸鼻子,原本柔软甜腻的声线这会也变得闷闷的:“我就是听了你和石翁说话,我说我生气了嘛?我不是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嘛……”
他顿了顿,也不等对方安慰,自己先从先前谈话里咂摸出更多独属于自己的委屈,“我能说什么,你早早就和石翁商量好了,完全没留给我商量的余地,你就是嫌我烦了,嫌我在这里派不上用处,所以就要把我打包扔给石翁处理,压根就不打算搭理我……”
云琅也不打扰他,此处安静,也空旷,风拂过草叶树梢,细声簌簌,不远处泉水清澈,汩汩流过嶙峋卵石,少年人略带沙哑的委屈抱怨嵌合其中,说着说着,他自己便先停了。
十二郎抿抿嘴唇,顶着一双红润又湿漉的眼,委屈巴巴地瞧着她:“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本来就是带你出来透透气的,”云琅说,“有些话,不好在石翁面前说的吧?”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开话头,十二郎便又要撇嘴。
“你总觉得我与你拉开距离,是因为你年纪轻,凡事说的不算,所以我对你也总是下意识忽略,”云琅说到这儿时意外停了停,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说,“这话说起来,也对,也不对。”
少年抬眼看她,眼里是明明白白地不解。
云琅也看他,眉眼仍是带笑,藏着些他总是看不懂的东西。
“我如今就站在这里,你仔细看我,觉得我与你有哪里不同?”
十二郎眨眨眼,依言凝神去看她,目光掠过对方轮廓张扬的眉眼,漆黑温润的瞳仁,又万分狼狈地避开了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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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琅的瞳色是太过纯粹的漆黑,此前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回避闪躲,这次猝不及防被邀请看过去,理性顿时又被那片黑色搅成了一片浑噩昏沉,又静默而剧烈地染成一把仓促又燥热的火,烧得他颧骨和耳廓都烫得犯疼。
好疼,好疼,眼睛也痛,喉咙也痛,脑子和心口都在痛,十二郎晕乎乎又茫茫然地想,她为什么忽然要自己去看她?
云琅还在等他回话,可他喉咙口都被烧干了,哪里说得出来半个字?
也许是过了一眨眼的功夫,也许过了无数个眨眼那么久的时间,十二郎鼓足勇气,干巴巴地撑起一点所剩不多的理智,干巴巴地回答说:“我、我看了……非要说的话,那云娘哪里都和我不一样。”
云琅眨眨眼,眼中又藏了他看不懂的笑意。
“倒是我说的有问题了,”她慢慢叹息一声,又是那副把他当做孩子看待的温柔神色,耐心提醒道,“十二郎花容月貌,年纪正好,可你看我呀——”
她先是伸出一双手,掌心摊开给他看。
那双手长久摆弄小虞村的草药,昔日修行摩挲出的茧子已经褪去许多,但仍是十指纤长,骨感硬朗而清晰。
少年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上去,她也不闪躲,任由少年柔软的指尖覆上她掌心指腹,带着几分探索好奇,慢慢揉捏她坚硬的指骨轮廓。
“你握剑再苦修十年,差不多大概能练出这样一双手,”云琅放缓语气,“但你看我,已经有这样一双手了。”
她也垂眸,一同看那双扶在自己手边的手掌,白皙,细腻,仍是没有经受半点风雨磋磨的娇养姿态,云琅慢慢笑起来,又是叹息着摇摇头。
十二郎读懂了她这次的叹息,又是撇着嘴,不服不忿的咕哝着:“不就是练剑嘛,我也能练。”
云琅也不阻止,只柔声反问:“你喜欢练剑?”
少年一哽,本来想说你怎么就觉得我不喜欢,可对上云琅的那双眼,这话也是实在说不出来。
她早早经历过自己的年纪,见得太多,知道的太多,这样岁数的年轻人会因为一时意气胡乱承诺什么,她大概比自己还清楚。
偏就是多了这么几年时间,他便无论如何也骗不了她。
……剑么,他确实是不喜欢的,可因为她练过,所以他也想试试。
云琅又叹了口气。
这样不对,十二郎。她温声和自己说。
这样是不对的。
她能给自己看那满手痕迹,是因为她已经切实走过了那十年,手上是她再也改变不了的过去;而他的念头如今也仍然只是个念头,属于他的那个十年仍是一片未知的空白,要因此锚定下来,确定他未来就要走这样的路吗?
云琅不说,可她的脸上又分明写着不赞同。
“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再想一想。”
听她这样说,即使觉得她有理,少年自己也还是觉得委屈。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练。”他垂着头,仍牢牢捏着她的手,小声又郁闷的抱怨。
“那你多看看我就行了呀,”他低声喃喃,又小心地,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指慢慢藏入对方的指缝,语气甜腻,如蜜如绸,随着哀怨又热烈的眼神一同缠上对方眼底,半分距离也不想让开。
“——你不来看着我,怎么知道我的心,现在想的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14. 第十四章
这样一番话说出口,率先听到的不是对方的回应,而是自己愈发激烈慌乱地心跳声。
砰砰,砰砰,那样响,扯得胸口附近的血肉都在痛了,少年同样也听不见身畔那些原本清晰的风声,水声。
这一刻,世间所有声音都不重要了。
他目光专注凝在对方的脸上,看着她长久地沉默不语,最终就这样安静地,将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那一刻,仿佛连他剧烈跳动的心也被她压平的唇线一同压下去了。
好在云琅的手仍贴合在他的掌心处,她的手仍然是稳的,没有因为少年人的一番恳切剖白开始动摇,开始颤抖;也没有因为要追求所谓的回避,就这样残忍地与他拉开距离。
终于,云琅垂下眼睫,在少年人恍然不安的注视中,缓缓叹息一声。
“你呀……”
还是她先心软,她先退让。
“想练就练吧,”她这样说,“你这年纪的孩子,就算我拽着你说上几天几夜,你估计也是听不进去的。”
她说的是剑,但也不是剑,两个人都很清楚。
仍是被当做小孩对待的溺爱态度,但十二郎这会也不执念追求了,当小孩也行啊,就这样被溺爱被纵容难道不好吗?有些事情永远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特权,他现在只怕自己不追着这个,日后怕是连这点好处也要抓不住的。
云琅将手从他掌心里抽走了,她接着往前走,少年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能听见身边的风吹草叶簌簌了,少年忽然觉得这荒僻古林也别有一番野趣风情,风中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雀鸣叫,他有意加大了身体摇晃的幅度,身上银铃响动,叮叮当当,好听得很。
云琅慢下步子,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若是这样,我怕是没办法带你一起出去。”
十二郎一怔,目光幽幽地瞧着她,相当熟练地脸色一阴。
“又闹脾气?”云琅看着他这副表情,也只是无奈又苦恼的笑,“好啦,又不是嫌弃你,就是正好想起来家里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处理,你是要跟我去清溪镇,还是先回家,帮我把家里的事解决了?”
那笑容比她过往露出的无数次都要显得随性自然,多了些罕有的懒散调笑的意味,连带着常年温柔的眼尾轮廓都重新显出几分刀尖般凛然张扬的锐气。
十二郎几乎没见她这样看过自己,更没见过她这样对自己笑过。
他一时间怔怔然,恍恍惚惚地,又仿佛连自己舌头要如何安置也有些忘了,迷迷糊糊地问:“啊?什么?”
云琅和他歪了下脑袋,笑容没有半点变化,好脾气地又重复一遍:“是说,十二郎要不要先回家?”
她说了什么足以蛊惑心神的甜言蜜语吗?
好像也没有。
就只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里经常能听到的话,被她漫不经心地随口改了几个相当不起眼的用词,少年人的脑子就因此卡住了思路,整个人都晕乎乎,飘飘然地无法思考了。
“那……那我还是回家吧,”他下意识应声道,声音都变得又轻又软,有种难以明说的酸涩羞恼:“你要我回家……是要做什么呀?”
云琅看着他,弯了弯眼睛。
“有些……家里的私事,”她柔声细语,直直看向了对方那双恍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同他说,“许得十二郎,亲自帮忙才好。”
*
细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麻烦。
不过是云琅院子里还有两位正在打得不可开交的外乡人——云琅还在的话倒是无所谓的,她对待这些外乡人总是有种毫无自觉,近乎溺爱般的无限宽容。
但前提是,她还在那儿。
人还在的话,那么无论这些外乡人折腾出来何等糟糕的烂摊子,她好像都能愿意揽下,挨个好脾气地帮忙收拾。
……可谁让她现在不在呢?
她不在,但那两个还在打,且大概率还要打好一阵子。
——不能随随便便把这些烂摊子交给无辜的村民。在这方面,云琅意外的很有自觉。
*
“……所以,”特意守在村子门口,结果却是等到了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十二郎,阿芷的表情稍微变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奇怪。
女孩坐在墙垛上,认认真真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终目光停留在他那张仍泛起红霞的脸上,慢吞吞地和他重新确定:“云娘和你说要你回家解决那两个外乡人,你就这么自己一个人回来啦?”
“我一个人回家怎么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少年特意加重了某个词的读音,然而还不等阿芷反应过来,他自己先抬手贴了贴滚热脸颊,声音也无自觉地弱了下去:“……村子很安全嘛,她还有正事要忙,不用她特意送我的。”
阿芷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古怪的盯着他。
“那,”女孩眼珠转了转,换了个问题问他:“云娘有没有告诉你怎么处理那两个外乡人?”
“嗯?”他回了个尾音甜腻的单音节,听得阿芷一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模样。
十二郎看见了也不介意,只笑眯眯的回答:“云娘说,不让那两个继续打下去就行,我想怎么办都可以。”
这话说的奇怪,至少感觉上不应该是云琅主动说的。
阿芷和十二郎一起长大,没说别的,只好心提醒道:“阿兄你下手太狠,小心被那两个外乡人记恨。”
“那又怎么了?”十二郎随口敷衍着,他脸颊此时仍是热的,一片妖娆艳色随之染上眉眼,连带这笑容也显得过分甜蜜:“我又不在乎。”
*
小虞村久避人世,十二郎就算理解那么一点人情世故,也绝对不会把心思放在那两个外乡人身上。
他心里挂念云琅的院子,见满地狼藉便更是升起一股子自家被砸烂的强烈怨气,手上更是没了轻重。
院子里缠斗的两人本来卡着血线,又是嗑药又是仔细拉开距离,冷不丁中了【蛊毒】buff,最后一点血条也被瞬间清空,顿时双双倒地,短暂失去了意识。
……
阿芷趴在墙边看着,若有所思:“你就这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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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不怕记恨?”
十二郎拍拍手掌,又招呼村子里围观许久的村兵把人抬去大夫那里,满不在乎道:“那又怎么了,这是云娘的院子,还真能让他们这么随意放肆?”
“……”
阿芷抬头看看十二郎那张理直气壮且也是毫无自觉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
云娘,是故意的吧……?
让阿兄回来,又允许他处理这件事,倒不是因为什么自家人自家事,纯粹是因为这件事情换谁来都不如十二郎来的合适。
一来,这小子的脾气本就是出了名的恶劣,云琅本人不在的情况下对那两个外乡人出手,旁人也不会乱想,只会理所当然觉得:“唉,这小子果然还是没忍住啊”;
二来么,这种事情她本人一直不在,虽是为了处理外事,但也是间接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
哪怕站在那两个外乡人的角度上来看也是如此:云琅不在,后面又是只有十二郎一人回来,接下来这两边如何对话,也只能得出“十二郎看他们不顺眼,干脆直接动手”的结论。
……更甚者十二郎本人都会很乐意承认这一点。
如此一来,那就卡死了对证的部分,无论如何也算不得她本人在偏心哪一边。
阿芷沉默许久,安静啃了几枚兜里蜜饯,抬眼又对上十二郎喜滋滋一张脸,终究还是升起一点敷衍又虚伪的不忍:“阿兄,这再怎么说也是云娘院子里的事情,她就这么扔给你处理了,没问题吗?”
“哎呀,你又不懂,”十二郎捂着脸,羞答答道:“这种事情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云娘是要忙大事情的人,家里这点琐碎杂务,本来也用不着她多上心的。”
可云娘好像什么都没说诶。阿芷很无奈地心想,不就是和你说了句回家吗?别的什么也没说吧?这样就行了嘛阿兄?这样就被哄好了吗阿兄?
……阿兄,云娘好像在把你当她院子里小狗耍诶。
“……”
阿芷坐在墙垛上晃荡着腿,她想了想,忽然将自己兜里蜜饯分出两颗递给十二郎,少年一脸奇怪的接了,问道:“好端端地,这是做什么。”
“贿赂。”阿芷慢吞吞地说,“阿兄,去帮我和石翁说说,我也想在云娘身边多待一阵子。”
十二郎顿时满脸警惕:“干什么,我们要是忙起来,怕是没空照顾你这种小屁孩哦。”
“哎呀,想到哪里去了吗。”阿芷幽幽道,“我就是觉得,跟在云娘身边能学到不少东西……嗯,至少比跟着阿兄更强。”
十二郎:“?”
十二郎古怪道:“我怎么总觉得你这丫头在趁机骂我?”
阿芷眨眨眼,一脸的纯善无辜:“没有哦。”女孩乖巧道,“是说云娘很会挑人的意思,你看那么多人绕在她身边,她居然一下子就挑中了我的好阿兄~”
十二郎闻言一怔,随即很矜持的点点头,欣慰道:“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阿芷沉沉叹口气,不反驳,不提醒,只安静将最后一颗蜜饯也塞进了嘴里。
唉,她果然还有的学呢。
15. 第十五章
小虞村地处偏僻之处,环山绕水,正常通外的陆路只有一条,如今被毒瘴拢着,村人出不去,外人进不来;水路勉强也算有一条,目前也只有十二郎知晓如何出入。
云琅站在路口处思索着,十二郎回去了,她现在的选择也能变得自由些,不过就这样正常往外走不太行,极大概率会被外乡来的江湖客堵个严严实实,不方便进一步收集情报。
至于水路么,她一个人还真不怎么擅长。
她抬眼看向浓雾笼罩的嶙峋山崖,心里渐渐生出个新主意来。
……
清溪镇,连着小虞村对外唯一一条陆路,早些年的开服玩家出村后也是在这里乘车转往各个主城和门派地图,如今故地重游,多多少少还是能找回一点怀念的感觉的。
百里江对此倒是兴致缺缺,小虞村的奇遇触发很久了,然而一群玩家在这儿兴致勃勃探索一圈又一圈,没找到进去的路也没找到在这儿发布任务的关键npc,很快就有不少人选择了离开,这游戏可玩的地方那么多,何必浪费时间在这里守一个不知奖励如何的未知奇遇?
他倒是还在这儿守着,玩游戏嘛,在哪儿不是玩了。
除了百里江之外,也还有不少玩家选择停在了这里挂机,人数虽然多,但也不至于和最初那样,到了能堵住整个清溪镇的程度。
……
“师兄啊,你在这儿能看到啥啊。”百里江坐在路边茶馆发呆的功夫,一道人影忽然悄无声息地跟着窜了过来,也不等对方开口,直接大咧咧坐在了他的旁边。
身边这几个同门派亲友玩家,在游戏里日常为了保证代入感,对彼此也是同门相称。id眉妩的亲友给自己捏了个粉雕玉琢的萝莉造型,坐下来时身后重剑比她还高出来一截儿。
百里江手边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本地特产的桃花酿,眉妩咂咂嘴,有点蠢蠢欲动起来了。
在《万道征途》这款游戏里,玩家吃东西是能尝到大致味道的,没有实际上的饱腹感,但会根据效果不同施加各种类型的特殊buff,她这个体型最忌讳喝酒,可能百里江喝两坛子都没感觉,她喝两口就会上【醉酒】buff,严重点普攻都开不出来。
但酒也是分品类的,清溪镇的酒闻着香尝着淡,眉妩偷偷摸摸伸手想要摸个杯子过来,还没成功,就被百里江动手挪开了。
“哎呀……”她有点不高兴,“就这么一口,这么小气呢。”
“清溪镇算南诏的地盘,这边查小孩子不许喝酒的力度比后梁那边还要大,”百里江瞥了她一眼,另外推了茶水过去,“饶了我吧,我还想在这儿蹲人呢,可不想先在南诏的监狱里呆着挂机。”
眉妩双手托腮,也对着不远处紧迫盯人的本镇捕快长吁短叹:“唉,总在这种奇奇怪怪的地方增加精细度,不过师兄,你说的那招真的好用吗?”
百里江:“我说的多去了,你又说哪个。”
“就是在这搜无相楼的探子啊,”眉妩飞快回答,“你说游戏npc的智能普遍都高,如果要找云琅做任务,咱们进不去,就只能是她出来,而她出来第一件事大概率是先搜索附近无相楼的探子,所以咱们在这儿守株待兔就行……”
眉妩微微皱了下眉头,很疑惑地转头看向他:“思路倒是听着没毛病,咱们也在这儿努力好几天了,问题在于——你真的分得出来真正的路人npc和无相楼暗探的区别吗?”
百里江:“……”
百里江:“这顿你拿钱。”
*
唉。
背着重剑的女童在掌柜古怪地目光中掏钱结了账,游戏的货币系统也分做各自独立的两套,一套是玩家内部的流通货币金珠,用来交易装备,购买特殊道具,也能连接现实中的氪金系统;
另一套,则是玩家作为“这个世界里的江湖游侠”所拥有的普通货币,眉妩用来和掌柜结账的钱,用的就是这种宝钱。
好在游戏内的宝钱使用范围实在少得可怜,所以大部分玩家对于这种奇怪设定也算是接受良好。
眉妩本来也是这个类型的,不过最近和百里江协同做任务多了,他那套“npc活人”理论也听了不少,如今再看放在柜台上的几枚铜币宝钱,忽然也跟着冒出来个十足古怪的想法:
……这游戏搞出来两套货币系统,该不会真的是为了不让玩家的骚操作干扰内部货币循环,回避通货膨胀之类的金融经济战吧?
啊哈哈哈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算是热衷扣细节的游戏策划,但要真的做到这一步就有点太夸张了。
眉妩飞快打乱了这个思路,要真能做到这个地步,游戏背后的策划是不是真的赛博成精姑且不说,那她接触到的npc理论上都算是另一个世界观中的活人……
她晃晃脑袋,果断掠过了这个稍微有点细思极恐的猜测。
“……掌柜的。”玩家看着茶馆老板认真算账的样子,一脸好奇状地和他打听:“您在这儿开店这么久,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奇怪的,或者是那种行踪鬼祟的陌生外乡人啊?”
掌柜一脸古怪看她,也不搭话,只抬头对外面努了努下巴。
眉妩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几个穿的花枝招展的玩家挤在一起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到处乱看。
除此之外,对着路边人反复问话直至对方不耐烦的、无视身后虎视眈眈马上要拔刀的捕快,依旧在到处摸门看能不能进屋的、试图爬墙登到房顶上,又被房屋主人尖叫着用杆子从上面戳了下来的……
眉妩转开视线,轻咳一声:“……嗯,看起来不太好找呢。”
掌柜幽幽看她半晌,然后也跟着叹了口气:“若是游侠想问,除了这些一看就特别明显的外乡人之外,镇子上还有哪些奇怪的地方……”
眉妩眼睛一亮,眼巴巴等着对方回话。
掌柜:“游侠若是有空,不妨去驿站附近看一看?实不相瞒,从打毒瘴封了小虞村,本地许多做药材生意的货商也走了不少,最近倒是又来了不少面孔陌生的游商,不过是为了什么原因才来的,这小的就不清楚了。”
有这样一条线索也比没有强,眉妩乖乖道谢,也是不意外发现百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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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没了踪影,琢磨着自己反正也没事,那就多跑一趟吧。
她自己也头痛。
之前说百里江的时候倒是没怎么思考,轮到自己做任务,眉妩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分辨无相楼的暗探。
那要不然从奇遇本身入手呢?也不太行,任务提示给的太少,最明显的就是药包,结果就是导致清溪镇附近的药草和本地的药材商都早早被玩家们清扫一空。
眉妩无奈,想着,去水边看看吧。
刚封新手村那会,也有不少人是吐槽过自己被村子里的npc用水路送出来,然后就再也没能回去的。
……
清溪镇,名义上是溪,其实要比想象中宽阔许多,眉妩溯洄而上,两岸芦花随风摇曳,轻而易举便能藏起流动的人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清流水声徐徐经过耳畔,老实说这样的环境并不适合眉妩这样的娇小体型独自行动,她抬手握上手中重剑,正准备挥剑清理面前障眼之物,忽然听得远处水声沉闷,似是有重物落水。
水鸟,渔民,还是额外刷新的野怪?
眉妩心里动了动,将重剑从背上拿下来慢慢垂在手边,游戏内的人形怪对萝莉和正太体型的玩家很容易卸下心防,或是起手速度更慢、或是能默认允许他们拉进更近的距离,眉妩将动作调整的更轻,准备一旦出现任何问题,起手就是双手重剑抡一圈再说。
至于什么潜行,什么活口,玩家一向奉行重剑之下众生平等,等全都砸趴下了挨个搜身检查也是一样的。
她脚步渐渐靠近,没听见其他声音继续,心中疑心更重,手中蓄力,不管不顾地准备先抡上一圈再说,那柄黑金重剑骤然起势,第一下便砸得芦花如雪絮,纷飞飘扬。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无锋】门派武技大多走得类似以力破巧的路子,眉妩体型虽小,作为玩家的技术操作却不弱,而芦苇荡中似乎也藏着一道人影,对方对重剑似乎早有准备,却稍微错估了挥剑的角度与方位,于是便也轻轻“咦”了一声。
那声调落得很快,轻缓散漫,对于这扑面而来的重剑只是稍稍惊讶,不见更多惊惶。
倒是眉妩先手偷袭,反而落得猝不及防的劣势,重剑剑刃仿佛被什么柔软无形之物缠绕又轻松挥开,对方也不知是哪门哪派的路数,四两拨千斤用得极为纯熟,重剑被迫砸到另一边,砸起满地水花。
芦苇荡中先是探出一双手,苍白修长,骨感清晰,随意拨开雪白芦花,直接走到了眉妩面前。
风吹过茂盛芦苇荡,扬起一缕旖旎桃花香。
她显然是不认得眉妩的,眉妩却微微张大眼睛,对着她愣住了。
云琅本来想说什么,却也因为对方这个表情给压了回去,她垂下眼睫,轻笑道:“少侠这表情,看起来是认得我了?”
眉妩仍是呆呆愣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云琅弯着眼睛,眸中笑意更深。
“那……”她稍作思索,随即伸出一只手,笑着询问,“少侠这样看我,可是有什么事情,需得云琅帮忙?”
16、第十六章
大抵是风声太柔,水声太轻,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桃花香迷惑了真实认知的阈值,让人过分沉浸在这情景之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眉妩本不知道这条路走向哪儿,更不知道这条路会让她走向谁。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可偏偏……还真就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这儿等着她。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不过一瞬的怔愣后,眉妩忽然瞪大眼睛,堪堪回了神。
……不对!她又不系拉拉!在这儿对着人家发什么呆!
女孩一个激灵,炸了毛的崽子一样抖了抖,原本恍惚的眼神也清亮了几分。
云琅仍站在她的面前,耐心无比地等着她的下一个反应,就连那只伸出去的手都没有收回去,反倒是眉妩不小心呆住太久,不小心显出一种近乎无礼的冷漠。
“哎呀……!抱歉,不是,那个,我这个……诶……”眉妩结结巴巴,手舞足蹈,她原本安静太过,好在此时局促的手忙脚乱又很好弥补了此前无意识的冒昧,云琅也趁这功夫打量她一遍,心中疑惑也稍微多了几分。
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气质眼神却是超出外貌的利落成熟,一身的锦绣绫罗,点金缀玉,背后那柄黑金重剑,也不是寻常游侠用得起的好材料。
云琅没就这个问题思索太久,反正江湖少侠们身上难以理解的地方一箩筐,也不差这无伤大雅的一点点。
她重新将手拢回袖中,又将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所以少侠,是找我有事?”
“诶?”眉妩愣了愣,忍不住挠了挠脑袋:“应该也算吧?这边的任务提示要我解决小虞村的毒瘴,但我好像除了找你也不知道还要干什么啦。”
又是毒瘴。
江湖客们最近仿佛是和这与世隔绝的小村子较上劲了,云琅也不恼,好脾气地又问:“这毒瘴虽然麻烦,但对小虞村也算一道庇护屏障,可是对少侠有什么其他的特殊含义?对你们来说,是非解不可吗?”
眉妩呆了下,这问题对她来说有些奇怪,要说有没有必要,那也可以说游戏里的很多任务和操作都没什么实际意义。
……可玩家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实际意义嘛!
于是眉妩相当坦荡的两手一摊,直接回道:“就是要解嘛,就算我不来,也一定会有别人来的。”
“如此……”云琅垂眸,认真思索片刻后,也点点头,“那云琅了解了。”
“既然要解毒瘴,就要有对应的药物才行,”她反应很快,又接着问:“少侠找我,可是需要对应缓解毒瘴的配药?”
哦!不愧是传说中的看板娘,反应很快很上道嘛,眉妩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点头应着,“对,就是这个,有嘛有嘛?”
云琅微笑:“这个没有呢。”
眉妩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失落起来了。
眼见着女孩小脸一垮,神色怏怏,云琅也不说话,只低头笑眯眯看了一会,才慢悠悠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并不显眼的小药包递了过去:“虽然没有能解毒瘴的,但村子里的长辈新研究出来的药包佩在身上,也能缓解毒瘴带给人的压力。”
【系统提示:您已获得任务道具:[特殊的药包]】
私人提示结束后,紧跟着世界频道也刷新了一条新的提示:
恭喜门派无锋·少侠[眉妩]获得关键道具!
……
世界公共奇遇·【归乡路】进度:帮助解开小虞村的毒瘴(0\100000)
眉妩:“……”
眉妩:“……!!!”
哦哦哦!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女孩双手高举药包,面露肃然虔诚之色。
“道具到手啦,不过进度没更新,估计镇子里还有隐藏剧情没解锁,”她喜滋滋的把东西揣起来,还没等想好下一步干什么,比思路更先来到她面前的是系统内部的好友私聊频道。
百里江:你在哪儿呢。
百里江:你人呢,她人呢,东西呢?
百里江:盯紧点,别让她跑了,实在不行用点穴技或是什么道具把她按在那里不要动,总之坐标发我,我马上过去。
眉妩:……
女孩沉默半晌,忽然抬头,眼神湿漉漉,委屈屈,,眼巴巴地看向云琅。
大概也是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雏鸟情节,玩家面对温柔体贴又好耐心的npc,第一反应升起的通常都是类似的模糊好感,何况云琅给她东西的过程太利落干脆,眉妩眨眨眼睛,总觉得自己对她好像还能再稍微得寸进尺一点。
果不其然,面对这样的少侠,云琅虽然不说话,但也不闪躲,反而十分配合地跟着满脸委屈的女孩一起歪歪头,笑着又问:“少侠还有事情?”
她这次声音放得甚至比之前更柔和些,显出一种难言的包容与亲切,眉妩忍不住撇撇嘴,两相对比之下,女孩的心里竟也莫名生出点奇怪的委屈。
唉,同门,唉,男人。
脑子里只有任务的死直男。
唉,烦死了。
她情绪上得快,但也不至于说特别生气的样子,仍是耐心和云琅解释:“我有个同门,要我把你摁在这儿,不许你动。”
云琅露出一点不解之色,答得却没什么犹豫:“那我不动就是。”
女孩表情郁闷,并未因此放松。
云琅看她,也跟着叹口气:“你这小孩,怎么能还这副表情?还有哪里不放心的?”
“也不算吧,”眉妩闷闷道,“就是百里江总说npc……哦,就是说你们,喜欢到处乱跑,要我想个办法把你按在这儿,他太夸张了吧?而且我真的动手的话,你对我红名怎么办?”
“红名?”云琅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是生气的意思?那倒也不至于,不过少侠若是不放心,也可以用些手段,我并不介意。”
眉妩没动,只撇着嘴角看着她,云琅倒是依旧神色淡定,一副实打实不在意的平静态度。
“……”眉妩沉默半晌,然后说,“那也不至于。”
他百里江也不是一直都能说得算的,她就不给云琅点穴,又能如何?
女孩蹦跶两下到了云琅身边,脚下浅滩行走吃力,一只手恰到好处的伸出,扶了一把走的乱七八糟的眉妩。
两人身侧芦苇荡窸窸窣窣,女孩冷不丁想起之前的沉闷响动,忍不住跟着探头探脑,“说起来,刚刚这附近好大一动静,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云琅十分顺手地一拎女孩衣服后领扶稳,又让她看某个方向:“水边塌了一处老旧栈桥,石头把许多东西压进了水里,声音听着自然夸张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也坦然愿意给她看那边情况,眉妩努力垫脚,偏偏以她的具体高度,也只能看见一簇簇苍白芦花,和云琅领口的浅色绣纹。
这个距离之下,女孩下意识抽动一下鼻子,柔和的桃花香近在咫尺,似乎还隐约藏着一缕模糊的湿漉腥气。
“哪来的腥气?”
“不知道呢,”云琅温声应着,语气里有些恰到好处的苦恼,“许是水边高度正好,有人在这儿猎了几只水鸟,没处理干净就走了?要一起找找看吗?”
……唉,算了。反正系统没提示,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眉妩喜滋滋努力了半下,就理直气壮地顺势挂在了云琅的胳膊上,直接选择了放弃思考。
这位置挺好,她呆的挺开心。
说是萝莉体型的天然优势也好,说是云琅本来就和别人不同也好,这会眉妩懒懒散散,整个人几乎都快要在她胳膊上化作一团,云琅不但没拒绝,还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靠在自己身边的女孩感觉上更舒适些。
女孩靠得也是相当理所当然。
百里江又没说别的是吧,他还要她帮忙盯着人,是吧。
怎么盯不是盯呢?诶嘿~
……
游戏内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可如今身处其中,也是能切身体会日升月落的时辰变化,眉妩的耐心本来算不得多好,眼见着河岸对面的太阳早已落下扬起漫天星辰,然而那位语气急促的同门依旧未曾出现。
一股子怒火渐渐开始压在她心口处,连带着女孩一张小脸也变得愈发阴沉不满。
仍安稳待在她旁边的云琅倒是平心静气,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终于,在月亮从河岸一段慢悠悠飘到岸边树梢上时,远方终于姗姗来迟地传来了百里江沉重的脚步声。
眉妩满脸怒气,百里江同样也是面沉如水。
“太慢了!”女孩先发制人,跳起来就开始指责他:“干嘛去了!我和云娘等你半天了,字面意义上的半天诶!”
百里江的目光在云琅身上停驻片刻,然后才转到了眉妩身上。
然后,他阴森森地冷笑一声。
“你给我发坐标了吗?”他声音低沉,满满都是山雨欲来的蓬勃怒气:“你只顾着告诉我你找到她了,我问你坐标的时候你回复了吗!?”
眉妩:“……”
女孩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向身边的云琅。
云琅也是无奈地看着自己,只是不见半点斥责不满之色。
眉妩轻咳一声,小声道:“我真的没发吗?”
云琅也对她眨眨眼,学她一起小声回复道,“那看来,应该就是没有吧。”
眉妩:“…………”
她沉默一瞬,刺溜一下钻到了云琅的另一边去了。《 》
17、第十七章
女孩身形娇小,躲在她的另一边往下一蹲,又拎起云琅胳膊往自己脑袋上一挡,女郎宽大的袖摆便能将她囫囵遮掩个五六分,不过这般行为在眼下显然不大合适,至少对百里江来说,这相当掩耳盗铃的愚蠢行为起到的唯一效果就是火上浇油。
……纯把他当傻子看是吧。
“你给我出来!!!”他声音暴怒,气到跳脚,却意外地没直接伸手抢人。
哎呦?
这就让眉妩多少有点惊奇了。
女孩偷偷摸摸从袖子下面露出一点视线,并不意外地直接对上一双火气冲天杀气腾腾的眼睛里,她心里还怂,立刻心虚不已地又重新缩了回去。
没错啊。眉妩琢磨着。
这不还是本人吗,没换人顶号啊。
老实说,百里江看起来并不是那种矜持冷静的类型,而眉妩和他认识这么久,也同样万分确信,他确实不是。
躲在npc的身后能代表什么呢?不算安全,npc一般也没办法真的做什么,玩家们日常无视他们的横冲直撞也不止一次了,更何况是一个从未展露出敌意,外表看起来也是如此温和柔善的女性。
要是我的话,看到这架势估计就会直接上手了,躲在云琅袖子下面的眉妩这样想着。
可百里江没有,他看上去明明已经是肉眼可见的气急败坏,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把人拽出来打一顿的程度;但本人却依旧选择站在云琅几步之外,保持着一段算得上礼貌的距离。
这感觉要怎么说呢……
“……”眉妩撇撇嘴,到底还是慢悠悠地从对方身后探出了脑袋。
云琅稍稍抬了抬手配合她的动作,女孩抬眼,对上她那双清亮依旧的眼睛,那只手静静悬在她的上方,无论是她想要继续躲着还是就这样出去,她好像都能接受并配合。
哦,对了。眉妩想。
就像他过去常说的那样。
——仿佛在这个男人的眼里,面前站着的并不是虚拟世界里一组早已固定的数据,而是以另一种特殊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一个活生生的人。
……唉。
眉妩想想亲友日常里的诸多奇怪操作,不由得有点头疼的挠挠脑袋,虽然不太情愿地,但还是鼓足勇气,一脸悲壮地重新站了出来。
“行啦,”她轻咳一声,在百里江阴沉凝视中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一手递了药包,见他没有当场开仇杀的意思,这才撑起几分胆子和他咕哝道:“不就是没给你坐标吗,清溪镇就这么大,你不也成功找过来了吗?”
百里江冷笑道:“是啊,老子跑遍了整个镇子最后才找到这儿,怎么算是没找到呢?”
“……”女孩闭上眼睛,险些又要扑回云琅的身后去。
“总之,先说任务。”见她这反应,百里江也暂时压下了吵架的兴趣,转而将话题落在了云琅身上,问得是相当干脆直白,声音听上去却是意外的矜持冷静:“你身上还有别的药包吗?”
眉妩又探头了:“问的什么话,这种任务npc不是对话就能给道具吗?”
“胡扯,”百里江烦躁道,“你看她浑身上下哪里有地方放第二个药包?”
眉妩一愣,下意识看向云琅,对方也配合着点点头,并未多做解释。
那不就是我拿了她本来留给自己的那个?
女孩捂住心口,玩家莫须有的良心忽然就开始隐隐抽痛了,不多,但确实有那么一点点。
“这种事情你居然才反应过来啊?”百里江这会连生气也有点懒得了,他揉揉额头,长长叹了口气,“算了,不指望你们脑子也能跟得上……总之,药包既然只有一个,那接下来先拿回镇子里找药房大夫看看吧。”
这类任务的后续通常也不难猜,药包拿回去找大夫重新拆开分析内容,整理出配方后再公开给玩家,接下来各自寻找对应草药,搭配新的药包,如此来推进具体的任务进度。
很常见的任务流程,可百里江从眉妩手里接过药包捏了捏,忽然又有些严肃地看向始终保持安静的云琅。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眼神示意他可以问。
百里江的唇线无自觉地就有些拉平。
对着另一个就那么好脾气,又是给挂给摸,还能有说有笑的……
“我们要把这个拿去拆了,”他抬手和她比划比划,又清清嗓子,低沉的声音有种刻意维持的镇定:“你……呃,或者说,给你药包的那位,应该不介意吧?”
眉妩倏地抬头,表情极诡异地看他一眼,忽然用好友的私聊频道单独敲了敲他:你嗓子被毒齁住了?
百里江看也不看她,小腿猝不及防向旁一抬,被对方反应极快地灵活闪过。
“无妨,配药的是石翁,”云琅虽然不解,但也耐心答了,“药包给我的时候就说过随我处置,我对药理了解不多,若是拆开能帮到少侠的话,请随意就是。”
此番回答似乎也在百里江的预期之内,他有些准备,却也还是在得到回答后才认认真真松了口气。
“那我们先去镇子里。”他低头向下看了一眼她的裙摆,又转开了视线。“之后,应该还会来找你。”
眉妩见他就这样戛然而止,表情愈发微妙,依旧用私聊频道敲他:关键任务npc诶,你之前一直担心会跑的活的看板娘诶,这会又不急着把她捆走了?
“她裙子湿了,先让她去换条裙子再说。”百里江下意识解释了一句,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没用频道聊天,而是直接脱口而出。
他结结实实愣了一下,特别是抬眼便迎上了云琅稍显意外的目光,那一瞬间的错愕尴尬瞬间染上整张脸,分明是个高大硬朗气场嚣张的,瞬间转身离开的背影却显得比之前的眉妩还要狼狈几分。
对比之下,眉妩倒是瞬间淡定下来了。
她优哉游哉,神色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一边笑眯眯的和云琅抬手告别,一边溜溜达达跟上了前面的百里江,探头看了他一眼,果不其然,迎来了对方一声粗哑恼怒的抱怨:“又干嘛?”
“哎呦~”眉妩乐了,“师兄,你这嗓子忽然就好了呀?”
百里江动作一顿,这次他终于毫不犹豫地抬手拽下背后重剑,不管不顾提起便砍。
*
那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的走远了,没过一会,风中便送来女孩子嚣张的狂笑,云琅收回视线,手指拎起裙摆,便是此前百里江目光仓促掠过的位置,轻轻抖了抖。
一片深色湿痕,不知何时被河水溅开大片,仿佛是重物从旁突兀砸落水中,一时忘了闪躲,便也不小心弄湿了衣服。
也亏得这样的光线,对方还能注意到这个。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也没急着去镇子上,而是转身拨开一簇簇芦苇荡,重新向更深处走。
这儿位置不算好,只是表面看着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寻常渔民并不乐意在这儿晃荡,不过今日倒是有一个,穿着斗笠蓑衣坐在岸边,就着流水收拾着一只水鸟和几条河鱼。
云琅在旁静静看了一会,轻声道:“老丈辛苦。”
“不辛苦,这年头日子不好过,我这样的老东西没什么本事,也就是到处找地方想方设法混口饭吃。”老翁笑了一声,月下流水清澈,他将几条处理好的鱼又放在水中晃了晃,旁边徐徐染开一缕浅淡血色。
云琅又问:“就这几条鱼,够吗?”
“够不够的,总归明面上也能囫囵垫垫,是不是?”他不紧不慢的回了一句,“且不说别的,刚刚和您聊天的那两个年轻人,不就什么都没注意到吗?”
“要那两个孩子注意什么?”云琅淡淡反问,“确实有人猎了水鸟,也确实是有人在这收拾,也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实话实说,没半点掺假。”
老翁闻言抬了抬头,斗笠下露出一抹戏谑笑弧:“说的确实是这么回事。”
“不过这水鸟我能收拾,您亲手送出去的药包我可没法子收拾,”他见云琅态度还好,索性趁着兴头又问一句:“当真不介意那些江湖客解了毒瘴?”
云琅没急着回答。
风过耳畔,带来夜幕之下特有的潮湿凉意,她低头看着老翁手边已经收拾差不多的水鸟,只说:“早晚的事。”
天下哪有永恒的桃花源,更何况是这乱世之中。
能在这里偷得些许无忧无虑的清闲时光,已经算是老天对她的额外宽待了。
“这样大的骚动,无相楼的影子早就开始动了,偏偏江湖客们大多还是孩童般的玩闹心思,注意不到太多,不过我也想,这说不定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外乡来的少侠们依旧是一贯的贪玩爱闹,聚在一起研究解开毒瘴的本意也不过是游戏心态;至于无相楼的会混在这里面也不意外,这时候最适合浑水摸鱼,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不会错过。
乱子一定会有的,无相楼出手,动静不会小。到时候,就是石翁带着村子离开的最佳时机。
“……所以我思来想去,实在是想不到阻止他们的理由。”
云琅想了想,将袖中几枚藏了许久的染血铁牌扔到老翁身边,对方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随即便将那几枚刻着无相楼字样的铭牌扔进身边的鱼篓里。
“那您的意思是,就这样由得那群年轻人去随意胡闹?”
“去嘛。”云琅笑眯眯道。“本来也算不得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这种程度而已,我还是撑得住的。”《 》
18、第十八章
夜间的清溪镇要较平时安静太多,也不知是忌讳附近巡逻的捕快,还是不愿意多看一眼嬉皮笑脸的亲友,百里江随手将重剑背会身后,步子也走得愈发快了。
眉妩倒也不急,两人之间气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重新冷静下来,此时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女孩错后半步距离,瞧着对方头也不回往前走的背影,忽然懒洋洋喊了一声。
“师兄……?”
“……”
也是意料之中的毫无回应。
“师兄诶~”她不信邪,又拉长尾音喊了一声。
“……”
她确信对方听得见,可百里江非但没搭理她,反而走得愈发快了。
眉妩见状龇牙一乐,笑得更是愈发张狂:“唉,老江?嘬嘬,别是自动挂机呢吧老江?”
百里江终于无可奈何地停下脚步,表情看起来很想把她挂悬赏栏第一名。
“唉,”眉妩乐道,“也没事,就是好奇你嗓子是不是真的好了。”
百里江只觉头痛,哪怕理论上是游戏世界里的虚假身体,他也还是觉得某种难以名状的头痛延伸到了他自己身上:“你没完了是吧。”
“有完的,有完的,”眉妩愉悦道,“不是还要做任务?找药房大夫拆分药包,后续呢?云娘要是不过来,总不能是咱俩当这个后续任务npc吧。”
“她一会就会来。”百里江左右寻找着接下来要找的医馆,眼也不抬地答:“你拿了她身上药包,她短期内也回不去小虞村,而且这里大概率还有无相楼的暗探没解决,她应该要处理了这个才会回去。”
眉妩一脸无奈,她就是受不了这个,总是下意识把对方当成一个活人对待。
单纯玩个游戏,老老实实认识到自己喜欢的只是一个稍微更智能的npc不好吗?
可看对方煞有其事地严肃模样,眉妩眼神微妙的沉默半晌,到底还是没出声反驳。
她能说什么?眼见着百里江这人已经彻底走了死心眼,完全没考虑其他的可能性。
眉妩长叹一声,在心里唏嘘:无所谓啦,反正这个类型的总是相当自我主义啦,喜欢嚷嚷着什么一般向游戏肯定不媚宅啦,官方要端水所以不会有正式cp、最后结果肯定都是友情向啦,自己也不是厨子不是梦男只是纯粹剧情党啦……
啥是纯粹剧情党的她不知道,但她认识的其它剧情党不会以“ooc官方人设”为理由疯狂拉黑无数同担。
……
清溪镇居民的生活作息和其他地方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夜晚走遍也找不到几户开门的人家,更不用提药房大夫了。两人绕了几圈才找到个门派是药王谷的挂机玩家,商量了一会,配好药包他先拿第一个,对方这才同意由他出面去挨个敲门试试。
不同于剑阁或是血滴子之类的凶名在外,药王谷的门派玩家通常只要不走叛逃路线,开局可以自带npc友善加成。而面对同门或是其他大夫更是如此,换了个人去敲门后成功率显然高了不少,没过一会,就真让这位药王谷的玩家敲开了一间药房大门。
和坐堂老大夫聊了聊,这位玩家出来,和百里江两个人聊了起来。
“人家坐堂大夫倒是同意帮忙,不过也说了,这方子一看就是九黎的风格,要是想弄也成,你们找个能明白确定说了算的,对方和他点头了,他马上就能搞。”
眉妩眨眨眼:“九黎?”
“南诏的圣教,和现在的横戈营基本可以代表白鹭洲一个道理,”百里江在旁补充说明,“很多问题官方要回避的,但是看九黎的态度,基本也就大差不离。”
“也就是新的卫星门派?”眉妩一摊手,重点关注依旧和百里江不一样,“那么问题来了,门派没出,地图没开,我们现在去哪儿找个能说了算的九黎教徒呢?”
百里江的手指动了动,眼神也有些奇妙地放空。
“……倒也不一定非得是九黎教徒。”他轻声道。
他声音太小,眉妩也没来得及听清楚:“你说什么?”
百里江没搭理她。
是了,本来就不一定是九黎教徒,谁说非得按着这个思路才能搞定任务?百里江整个人忽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给出药包的云琅自己甚至都不是南诏人,可她在这里难道说了不算吗?
——如果是她的话,怎么可能说了不算。
这毫无来由的笃信心理称得上莫名其妙,可百里江升起这个念头后,竟也是连一点否认的意思也没有。
《万道征途》的自由度实在是太高了,连带着玩家的各种神奇操作也是层出不穷,百里江本来不觉有什么,可一旦提前带入某种设想,他再看云琅,这所谓的新手村引导性npc,便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要是所有npc的“活人感”都是真实在线的呢?
要是,这些游戏npc被玩家折腾出来的各种鲜活反应,不止是因为游戏自由度足够高的关系呢?
……要是,他们……他,在这里做的所有事情,都不再是单纯是属于玩家的自娱自乐,而是真的落入了她的眼中,被她仔细看见了呢?
他已经过了会为了一个念头就热血澎湃的年纪了。
可大概是这想法太过新鲜,太过诱人,太适合用来去想象各种各样未知的可能……所以百里江同样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他动了动脚尖,忽然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尽快去做点什么。
他这一系列念头转的飞快,连抽空说出来和旁人分享也来不及,眉妩还在这儿和人研究怎么去找对应的九黎教徒,一扭头的功夫,身边的百里江已经彻底没了人影。
“……”唉。
她有点头疼地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没有选择跟上去。
*
游戏内各处传送锚点仍然能用,实际上,除了百里江脑子里的那个想法之外,这里的一切呈现在人面前的,依旧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全息游戏。
他没去理会这些,而是认真观察起附近几处无相楼的据点。
南诏与漠北,各自处于地图上的两个极端,中间除了白鹭洲之外还有偌大一个后梁横在其中,即使后梁旧主天性懦弱,任由无相楼势力随意分散地图之上,要想将钉子锚进南诏的土地里,还是要费些力气的。
清溪镇附近也有无相楼,但人数稀少,等级强度不算高,对玩家来说也没什么有价值的掉落物。
百里江快速清理了附近最近的一个据点,除了几个固定掉落的无相楼铭牌,意料之中的没有收获太多线索。
换在其他主城区,会有杂物商人专门负责收购这一类的垃圾掉落物,可百里江脚下一转,却选了另外一个方向。
……
夜半三更时,镇子大部分地方都是漆黑寂静的。
唯独郊外一处仍是火光通明,年轻铁匠只着粗布短褂俯身拉动风箱,动作间手臂与后背绷起粗隆肌肉,炉火明亮,烧得人眼睛发烫也发干。
他认真盯着火,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云琅也与他一同盯着,不过她眼神微微放空,显而易见地正在发呆。
铺子里除了燃火时偶尔绽裂的噼啪声,一时间再没有其他声音。年轻铁匠有点局促地舔舔嘴唇,正准备抬头和她说点什么时,却见云琅眼光微动,忽然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另一道高大人影,黑金大氅,背上重剑,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直勾勾看向云琅,神情姿态分明是傲慢的,偏又莫名让人感觉出几分微妙炫耀般的得意。
他也不说话,只对她抬起手,亮出一把无相楼铭牌。
云琅动作一顿,便从容转过身去,对他点了点头:“好巧,少侠。”
“不巧。”百里江一挑眉,也不等人许可,自己便抬脚走了进来。
铁匠下意识想动,云琅默不作声一抬手,又将人静静压了回去。
百里江的目光不曾从她身上错开,他宽肩窄腰,身形高大,站在云琅面前,对方目光所及便极难再容得下其他景色。
他低头看着她一会,慢条斯理地应道:“我就是特意来这儿找你的。”
找我?
云琅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原本属于对方的猜测想法在此刻悉数推翻,刺客?探子?旧人后代的江湖寻仇,还是单纯好奇,试图找她踢馆的年轻江湖客?
各类想法在她脑子里飞快走了一遍,似乎都对得上又似乎都对不上,然而就在她迅速思索的功夫,百里江忽然抬起手,提醒般的对她晃了晃。
那叠在一起的铁制铭牌被捏着绳子拢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云琅:“……”
她与对方对视一瞬,难得也是有些不确定地伸出手,对方近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那一把铭牌放在她的掌心,见她配合握住,这才开口解释:
“这会镇子安静,最适合动手。
猜到你大概率要处理无相楼,不过清溪镇就这么大,想处理也麻烦,人倒是好办,怎么弄都行;唯独这身上道具不好处理,我思来想去,最好的选择就是铁匠铺的炉子。”
一把铁水悉数融开,什么痕迹也都留不下了。
他尾音上扬,又得意洋洋地和她炫耀起来:“所以,这附近无相楼的据点,我刚刚都去清了一遍。”
云琅沉默半晌,她看着手里的名牌,又看看难掩得意骄矜之色,似乎正在这里等着什么的百里江,罕见地有些迟疑。
她的理性告诉她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
可真的要就这么开口夸夸吗?感觉上似乎应该,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那就,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她弯弯眼睛,终于还是在对方过分专注的注视中露出笑意,真诚夸奖道:“做得不错。”
百里江抱着手臂挑了挑眉,像是终于在她这儿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东西,很得意的低哼一声。《 》
19、第十九章
第19章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不错了。
百里江不无得意地想着。
换了别人, 哪里能这么快的反应过来你在想什么,转身离开的功夫又要去做什么?他们只会把你当做普通的任务npc对待,完全不知道你在这场寻常奇遇的背后具体所做的一切。
百里江自顾自愉快了一会, 随即清清嗓子, 又用一种相当漫不经心的语气接着问道,“所以呢, 接下来我还能做点什么?”
云琅闻言眨眨眼, 有些无奈失笑:“这是什么话?少侠愿意帮忙处理附近的无相楼,云琅对此已经是万分感激了, 哪里还有要你继续帮忙的道理?”
她拒绝的太轻松随意,百里江只在最初难免呆了一下, 随即便冷静下来了。
也是, 他想。这答案才是合理的。
云琅一直就是这样的性子,早有预料, 就不该意外。
他倒也不坚持, 只在旁边年轻铁匠的不满注视中随意寻了个位置,大咧咧地直接坐了下来。
“……那这样,”他拍拍手,示意云琅的视线继续放在他的身上, 如此才满意地接着道:“我先帮了你的忙,现在换你帮我的忙, 如何?”
云琅没急着回答, 只若有所思地静静看向他一眼, 这一眼不同她平日里那般温文姿态, 似是揣摩,似是打量,即使在高温燥热的铁匠熔炉旁也令人隐约一凉, 更是看得百里江后颈肌肉无意识绷紧,骨头缝都开始泛起莫名的痒。
他无声且用力地摇了摇后槽牙,一股子邪劲儿顺着后槽牙的肌肉绷住了某根颤抖的神经,如此,百里江才勉强算是冷静下来,随意放在膝上的手痉挛似的蜷了蜷,又蜷了蜷。
“当然可以。”云琅温文一笑,又不动声色地换回了平日里最常见的那般温柔姿态。
“少侠需要云琅做些什么?但凡能做得到的,尽管开口就是。”
百里江想,他倒是有很多事情想要她去做的。
不过很可惜,其中的绝大部分她现在应该都做不来,或者说,压根就不会搭理自己。
她看起来对自己倒是很亲切,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而用来提醒他的不止是玩家系统后台的好感度,云琅的名字后面仍是毫无进度的大段空白;也是因为她的那双眼睛,多赏心悦目的一双眼睛啊,笑起来温润如水柔情万种,仿佛落在她眼中的那一刻,这个人就是要被她万分珍重的对象了。
她一向如此。
她看谁都是如此。
好多人会因此夸赞看板娘在设定上的平易近人,可那些人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件事,她若是对谁都好,那便是另外一种看谁都一样。
百里江最不满的,就是她这种过于慷慨地一视同仁。
“没什么难事,”他瞧着对方那双诚恳真切的眼,压着后槽牙那股子奇异痒意,神色自若地和她大致解释了一下此前药包相关的需求。
那药房大夫行事谨慎,没人亲自出面,人家可不愿意贸然触九黎的霉头。
这要求合理,何况玩家的任务她一向不会轻视,云琅很自然地点点头,几乎是马上就应了下来:“不是什么难事,等到明日晨起,药房正式开门,我就过去和那位大夫说清楚。”
百里江慢吞吞应了一声,并不意外地看见任务的进度条终于推动了一点,从原本的“0”变成了令人心酸的“1”。
想来后续任务进度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云琅变成药房门口刷新的npc,玩家去她那里领了药方自行配药,然后慢慢推进解毒进度。
不算难,单纯有点麻烦的一个奇遇任务。
百里江作为玩家能够参与的部分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他没办法就这个任务再说更多,即使他有意留在这里,再找她多说几句话,云琅也只是很疑惑地看着他,很随意地问上一句:“还有事吗,少侠?”
有啊,怎么没有。
他在心下意识回道。
可无论是系统后台冰冷的好感度进度条,还是云琅那双仍藏着疏离的眼睛,都在和百里江提醒着,有太多事情,他现在就算真的直接问出口,也只会被对方笑眯眯的囫囵糊弄过去。
“……算了,也没什么。”百里江低着头,声音语气也多了几分落寞丧气,不如之前那般气势张扬,年轻人特有的轻狂得意。
“我就是单纯不想走,我在这儿也不打扰你们,等到明早跟着你一起去药房那边不行吗?”
云琅:“……”
她开始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上岁数了,有点搞不懂现在小孩的脑回路。
和他见面不过两次,对这小子的推测定位却反复改了又改,连带着现在她的脑袋都开始有点久违头疼。
百里江微微抬眼,眼珠黑漆漆的,藏不住心事的纯粹,这会正安安静静看着她,当真就只是单纯期待她一个点头的态度。
云琅张张嘴,本来对着这些年轻人她下意识就想心软,然而眼尾扫见旁边年轻铁匠震惊但不赞同的神色,终归还是沉沉叹了口气,收回了过分放松的理性:“你这孩子,到底要干嘛?”
百里江脑袋晃了晃,有点不满她这样称呼自己。
唉,但要是她的话,这样叫也不是不行。
他就这样很宽容地在自个儿心里给她开了一道对应的口子,又接着她的话音说道,“不干嘛。”
单纯呆着,不行吗?
他作为一个玩家想要随便找个地方挂机,正巧这个地方离她很近,不行吗?
——显然是不太行的。
npc自由度太高的坏处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了,她倒是很想点头答应的样子,可身后仍有人用目光扯着她,不让她过来,用着他不知道的东西,那些所谓的正事。
于是,她的视线和偏心也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拽走了。
……什么啊,凭什么啊。
百里江想。
这样对我一点都不公平。
我才是玩家啊,我才是那个理应全知全能的,为什么唯独我对你的了解这样少,少的这样一个路边普通人都能用眼神带走你对我的注意力?
百里江很惆怅,又当着云琅的面长长叹了口气。
他想了好一会,点开系统后台时又被那长长地一条空白好感度伤了心,于是他很心酸的扒拉一下自己的系统背包,从里面翻出来一个金灿灿的玩意,就这么递了过去。
道具叫幻影石,大型副本极低概率掉落、或是官方的系统交易行氪金购买的特殊物品,用来打造门派最高级别金色武器的必备道具,之一。
云琅稍稍一怔,随即很温和地接下了石头,百里江就看着后台的好感度跟着悄无声息窜起一截,直至填满了一颗心。
橙色的,代表是npc对玩家的友好度,而非暗示独一无二暧昧的红色亲密。
也行吧。
百里江挑挑拣拣,从心酸里翻出一点迟来的欣慰,有这么一点好感度打底总比没有好,他起身,没在继续当旁边那年轻铁匠的眼中钉,简单道别后,也不用地图传送,就这样一步步地往外走。
没走出太远,百里江就听到身后远处传来年轻铁匠不解的疑惑问声:“他好端端送您个石头干嘛?您怎么还就真的收了呀?”
“……”百里江脚下一个趔趄,到底还是忍住了,没回头。
*
“倒也不是普通石头。”云琅举着石头,就着火光打量半晌,终于确定了石头的来历。“各大门派锻造对应各自门派心法的珍贵神兵时,往往需要加入这种材料才能让武器得心应手,这矿难寻也难采,目前也只有白鹭洲一带有少量产出。”
不过那小孩送她的这块成色不算太好,云琅漫不经心地想着。
“也算是正好了,”她将那石头在手里转了几圈,并没有铁匠预期中想要放下的意思,她稍稍一琢磨,便有了决定:“好在这块给了我,他若是用了这块铸造武器,怕是也会在细节处有些不大趁手。日后有机会给那孩子补一块成色更合适的吧,就当交换这次的谢礼。”
年轻铁匠闻言一愣:“所以,不是个普通石头?诶……不过您这也看得出来?您学过如何辨认矿石?”
“矿石的学问吗?幼时接触过一一点点粗浅皮毛,平日里拿来糊弄人足够,放在你们这些内行眼中算不得什么的。”云琅摇摇头,态度也是坦坦荡荡,没有什么刻意回避的意思,“只能说,但我再怎么说也是白鹭洲长大的,有些地利之便罢了。”
她说的委婉平淡,但两人都知道,大概不止这么回事。
能一眼看出来这种稀有矿石的成色差分,本人又明确表示不善此道的,往往代表的不是谦虚,而是另一种奢侈的可能。
铁匠试探道:“也曾听闻邵氏女幼时,长兄对其极为溺爱……”
溺爱?
云琅漫不经心的想,用这个词来形容她那常年缠绵病榻的孱弱兄长,怕是还矜持了些。
大概是兄长身体太弱,弱到旁人总是觉得对他是指望不上的,于是便也默许他将过多期待放在自己的妹妹身上,日常的衣食起居有多精细自不必提,这样在外界千金难求的稀有矿石,在幼时的自己眼里,也不过就是看到厌烦的无聊玩具。
哪怕到了现在,她也还记得那双手,为她带来一切的手,常年缠绕着一缕腥苦的药气。而那个常立在珠帘后面,对所有人都轻言细语的人,恍惚不过幽凉竹林投下的一抹影子,短暂地在一方青石庭院里,被人簇拥着,敷衍凝成了个细瘦又单薄的形。
云娘,云娘……
去那外人身边做什么?不要过去,你的阿兄在这里呢。
好云娘,又闹脾气了吗?为什么不到阿兄这里来?
他的手总是暖不过来,偏偏又喜欢抓着她,去找她的手,拢着她的发,反复抚摸脸颊,以此来表达名为兄长的关心怜爱,可那双手也像极了浸润雨水的竹叶,无论何时,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凉湿冷。
云娘,我的好云娘……
还想要什么?阿兄都会为你找来。
阿兄最疼你了,只要你喜欢,要什么阿兄都会给。
【愿……以一城奉一人……】
有太多话不能说,有太多事不能讲,那种种往事即使重回如今的云琅脑中,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被她一句带过:“前人旧事,如今白鹭洲都已经换了主人,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没什么意思了。”
铁匠眼神晶亮,他不知道那些躲在宅院伸出的家族秘闻,一时间也是啧啧称奇:“旁人说起我还不怎么信,现在一看您还真是个大小姐出身呢……”
“这说法倒是久违了,”云琅神色自若,重新换上最熟悉的从容笑意,“不过我的出身倒是无所谓的,本来也不是什么要回避人的麻烦事,小哥既然好奇,云琅顺口答了也就是……就是不知道小哥除了为南诏效命之外,又跟了横戈营的哪位麾下?孟黎?项衡?还是如今最高的那位?”
年轻铁匠卡了壳,可这一顿的破绽就已经说明太多,他张张嘴,也是眼巴巴地看向云琅,可怜兮兮道:“您这话说得怎么乱七八糟的,我也没说什么呀……”
云琅很配合的点点头:“确实没说什么,不过是小哥对云琅的了解稍微有点超出预料,便顺口又问了问。”
铁匠苦笑:“不是您自己说了吗,本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确实不是秘密,”云琅从容应下,也笑眯眯道:“但若是真的南诏人,那有些事情理应是不知道的,我早就改名换姓,白鹭洲更是易主多年,除了当年的老人,早就没人愿意再提起这一茬。”
年轻铁匠长叹一声,也没再继续回避,大大方方同她行了个礼:“小的确实是横戈营出身,奉了孟黎将军的命令过来……呃,不过南诏这边,也是双方默许的,您别误会就是。”
云琅认真瞧他一会,只把年轻人盯得背后发毛。
“……南诏都允许他伸手到这个地步啦?”她幽幽道。
女郎没指名道姓,但铁匠也能反应过来,大概率指的就是横戈营最上面那一位。
明面上还是清君侧的意思,实际上架势已经和拉人造反差不多的横戈营统领,后梁旧主的胞弟,晋侯。
能被派来这里干活的没有脑子死板的,年轻人苦笑起来,也是一脸无奈的样子,“您这话说的,南诏王又不糊涂,和谁坐下来一起聊最划算,想来心里也是门儿清的。”
云琅看起来兴
致缺缺,连个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自从认识她以来,云琅一直是个沉稳靠谱的印象,唯独这会,听着铁匠说了几句白鹭洲那边的事情,立刻耷拉下眼皮,满脸都明白写着你不要说你们的事情我不想管。
年轻人也有点哭笑不得,这事情要是真的她说不管就不管,那他也不必在这儿站着了。
他小心觑着对方脸色,试探着开口:“那就算不提那老东家,这附近出没的无相楼探子……”
云琅:“……”
“呃,还有那些在此地徘徊的江湖客们也是,”年轻人小心翼翼道,“您应当也看得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刚才那位一样,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的。”
云琅:“……”
她肉眼可见地闭了闭眼,慢慢深吸一口气。
“唉,一切都还是按着原定计划来吧。”她头疼吩咐着,“清了这波后,第二波再来的无相楼探子,诸位便不用过多理会。之后便按着石翁最初的安排,小虞村会从此在地图上‘消失’,至少一段时间之内,南诏仍可保证一方太平。”
年轻人恭敬应诺。
这次的混乱上面也算早有准备,小虞村看似平平无奇,内部却牵扯到了九黎的多位蛊师,间接也算代表了南诏的态度。
既然如此,行动便要万分谨慎。
而后梁眼下还能说是内乱,相对而言,南诏国力弱小,如非必要,他们也不是很想把自己扯进隔壁的这堆烂摊子里。
江湖客是意外,在此地集结行动更是意外,之后的无相楼与其他势力的趁机涌入反倒是顺水推舟,借无相楼的野心把南诏从这里抽出去,虽说要费点功夫,但也契合了南诏的真实态度。
正因如此,云琅才能在清溪镇这边缘小镇找到这许多人帮忙,许多事情都还算在计划之内,唯独横戈营的插手,稍微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对方既然态度乖顺,整体依旧愿意配合南诏行动,那就也无伤大雅。
就着手边一堆麻烦一一吩咐下去,年轻人最后终于没压住蠢蠢欲动的那颗好奇心,小声问道:“您此前在这里隐居,不过等到之后小虞村不在了,您又打算去哪儿?”
……
是啊,去哪儿?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好问题,好到云琅本人已经踩着晨曦出发,按着约定站在了药房门口,一边和那老大夫笑着打招呼,一边仍忍不住分神去琢磨这个问题。
说到底,天下之大,她哪里又去不得?提起这问题的年轻人自己也眼巴巴地瞧着她,仿佛比她更早做好了准备、更期待那个答案似的。
但她也只是摇头。
天下之大,以她的本事,似乎哪里都去得,哪里也都呆的下;唯独白鹭洲,这些年却是想都没想过的。
“……姑娘,姑娘?”身旁有人低声叫她,云琅堪堪回神,转眼便对上了旁边等着的老大夫。
对方看起来十分高兴,也没介意她这稍有的分神,只喜滋滋地继续道:“……无妨,也没什么要紧大事,总之,知道给出药包的是您就好,我这就开始重写方子,不过您看,石翁那边……?”
“哦,”云琅眨眨眼,“别担心,我去说就是。”
她这边话音落下,旁边几个挂机等候的玩家也小小声欢呼起来,这就高高兴兴地凑上来和她领任务了。
“按着方子上的药材配好就是,不过有几味特殊的新鲜药材,需要少侠自己去找。”
“哦,没问题,规矩都懂,云娘你就放心吧。”其中一个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江湖客们那毫无来由的自来熟她也算是相当习惯了,此时看着他们叽叽喳喳围在身边的样子,云琅也难免有些发呆:
……说真的,就算她日后找到了一处足够清净的隐居之所,就凭这群年轻人寻常找东西也动辄掘地三尺的狂热劲儿,她真的能保证后续也能无事发生吗?
……
和第一批上来领任务的玩家交代完,她寻了个“做几个药包存着以防万一”的理由,转身进了临时租用的小院,想着短暂躲一会清闲。
倒也不是烦了,云琅认真辩解着。
虽然她现在还是很喜欢这些活泼的年轻人,但也不妨碍她很多次停下来思考过,自己的手边为什么没能随时放把刀。
哪怕不开刃也行啊,不开刃也能用。
唉。
云琅闭着眼做了会深呼吸,这才重新拿起工具,听着晒干的草药反复摩挲的沙沙响动声,感觉自己的脑子终于冷静了不少。
保持安静,很重要。
特别是身边环绕一群外乡的江湖客时,情况更是如此。
她放空思绪,只觉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抽痛的脑子正在渐渐缓解平复,然而就在这熟悉的沙沙声中,另一道还算熟悉的清脆女声倏然响起,只见眉妩从房檐上倒吊着垂下来看她,眼睛弯弯,笑得分外灿烂。
云琅神色平静的看着房檐下倒悬身子的女孩,闭了闭眼,缓慢拨弄了一下手边的药材。
唉。
平心静气——
“云娘!”不等她把这口气顺过来,眉妩已经一骨碌从房顶上跳下来,小脸也是笑眯眯的,亲亲热热地就是往她身边一贴:“老江说你会在这儿刷新,幸亏我挑了个好地方挂机,不然还真找不着你呢~”
云琅随她像是个软乎乎的挂件一样挂在自己胳膊上,一边配合着调整好姿势,一边心平气和地想,我刚刚琢磨什么来着。
哦,想我日后能不能找个清净地方呆着,不被打扰的最好。
那这个设想能不能保证呢?
她看一眼眉妩,又收回视线,肩膀幅度很小的向下垮了垮。
怕是,保证不了呢。
……
她垂着眼也不说话,表面上分明没动,但一边胳膊被眉妩牢牢贴在怀里,身体起伏哪怕稍稍变化也变得明显。女孩冷不丁就抬起头来,看她的眼神满是探索欲,活像是正伸爪子扒拉老鼠洞的猫。
“你在不高兴吗,云娘?”
说来也奇怪,自己本来对这些所谓的活人感毫不在意,可大概是耳朵被百里江念叨久了,如今就这样近距离贴着她,竟也囫囵感觉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真实感。
且不说别的,这不动声色地缓慢叹气,和立刻若无其事看向自己的反应……
眉妩脸上仍是笑着的,搂着她的胳膊却不自觉用了些力气。不至于勒紧,但想要和平挣开,怕是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行。
“没在不高兴,”云琅答得轻描淡写,“只是想起来一些麻烦的事情,少侠不必担心。”
“有多麻烦?”女孩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之色,跃跃欲试的问道:“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云琅摆出一副思考姿态,随即抬手摸摸眉妩的头顶,对她笑了笑,说:“好像没有呢。”
啊。眉妩慢吞吞抬手摸摸自己头顶,愣愣看着云琅顺势收回双手,重新开始挑拣摆弄药材。
女孩看着她,忽然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胳膊,她从自己这儿收回去了。
……
女孩隐约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一点奇怪,但她说不出来,也不知如何表达,于是玩家放弃思考,将其简单粗暴的归类为“未被发掘的隐藏任务”。
玩家的日常通常都是什么?发现任务,探索任务,完成任务。
至少在这个环节里,眉妩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奇怪。
所以,扒着npc问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很正常,被npc委婉拒绝多次也依旧坚持不懈,这也很正常。
即使该npc看她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前途光明的年轻少侠”,逐渐退化为“家门口不分日夜嗷嗷乱叫的狗崽”,眉妩也完全没有丝毫收敛的打算。
说到底,这两者在云琅眼中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具体查分了,非要说的话后者能和她亲密接触的次数还能更多点——比如说玩家叽叽喳喳的频率太高了,会被看板娘忍无可忍地抬手按住脸,推得离自己远一些。
她通常不生气,也不掉好感度,女孩认真反思过自己的行为,后来又发现只要她安静一会过来帮她打个下手,对方消气的速度比自己冷静的还要快,这时候若是
再趁机卖个惨,软乎乎撒娇送点什么礼物给她,那好感度也是蹭蹭涨,之后怎么折腾也不会掉。
云琅待她的底线似乎有些过分宽容,开始时眉妩还以为自己挑中了对方的心仪之物,如此好感度才能涨得这样快;后来某日她挤着时间仓促上线,发现自己前一天道具忘了刷,也暂时没钱买,慌乱之中只能从路边随手扯了一束野花,潦草地扎成一束,怎么想都看不过眼。
可当她匆匆忙忙跑过去,对方只垂眸看着灰头土脸的可怜少侠好一会,然后很无奈的揉了揉额头,一脸的哭笑不得。
你这个孩子呀……
眉妩看着她,心想,我又不是真的孩子。
可她没出声,没拒绝,安静看着云琅一手接了那造型狼狈的野花,一手牵着灰扑扑的自己进了院子,那天她没让眉妩给自己帮忙,只出门买了些甜糕回来,便由得她去一边呆着了。
女孩坐在院子里啃甜糕,看着她惯例忙忙碌碌自己身为引导npc的事情,仿佛半点也不得清净,耳边同时也响起熟悉的轻快提示音——
玩家点开后台,发现云琅的好感度已经满了。
“……”
眉妩安静好一会,又默不作声地啃了一块甜糕。
……
一束野花带来的好感度能有多少呢?她这段日子刷得勤快,几乎要把这院子当成唯一的日常任务来刷,每日乱七八糟的东西送了一堆又一堆,看着好感度涨得飞快,每次都沾沾自喜得意洋洋,感慨自己简直就是天才,盲选都能挑中对方最喜欢的东西。
不过就是npc嘛。
不过就是日常好感任务嘛。
看吧,多简单,多无聊的一个任务啊。
她做什么对方都会喜欢,她给什么对方都乐意接受,从云琅身上获取的好感度如此轻而易举,连带着旁人对她的观感也容易变得敷衍又轻浮。
看板娘嘛,开服就放在新手村的npc,连好感度的获取难度都是新手难度级别,要是着急推进剧情的话就不用急着先刷她,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之后做完任务抽空补一下就行了。
……确实简单,确实是新手难度。
眉妩推了手边其他的邀请,取消了界面上的任务提示,拿着当天那一束野花耐着性子送遍了自己认识的所有npc,大多数npc的反应都是“垃圾,讨厌”,一部分人扣掉了她少量好感度,还有极少数选择敷衍应下,没有扣除好感度,但对她也不如此前那般亲切热络。
杂货商人倒是愿意收,标价是一组一枚铜钱。
这是游戏里,最常见的垃圾掉落物的回收价格。
“……”
眉妩卖掉那些野花,自个儿上了街,绕了一圈又一圈后,最后买了一份甜糕放进背包里。
她回了云琅暂时在的那个小院子,甜糕和云琅一起分了,期间目光观察着她衣摆的精巧纹样,漫不经心地想,那是自己当时又一次瞎猫碰死耗子,猜对了她喜欢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
女孩听见自己内心毫不犹豫的嗤笑声。
她只是很喜欢你,所以连带着也很喜欢你带来的所有东西。那天不要说是一束野花了,随手拿块石头送她也会叮叮当当地刷满好感度的。
唉,唉。
眉妩忽然也很想叹气,仿佛不这么做就纾解不了内心深处某种压抑的情绪,她嘴里还塞着糖糕,低头用脑袋撞向旁边的云琅,她这会没什么人来打扰,也没用手推搡玩家的脑袋,便任由女孩在自己旁边哼哼唧唧地蹭来蹭去。
她好爱我哦。女孩心想。
唉,我给什么她都喜欢,她怎么能这么爱我呢?
这种情绪足够纯粹,无关任何多余的暧昧遐思,只是好容易让人的一颗心酸酸的,涨涨的,让女孩想一想就要撇嘴,脑袋在云琅的身边拱来拱去,非要她的手落在自己身上拍一拍才能安静。
……
此时,公共任务的进度推进已经过了大半,这任务本就奖励不多,过程又过于枯燥,连带着愿意做任务的玩家人数也开始越来越少。
所以,云琅还在那里守着。
……所以,她得一直在那里守着,直至这个任务的结束。
眉妩改了脾气,不去大地图,不打竞技场,每日在清溪镇跑来跑去,跑够自己的任务限定次数才愿意稍微消停一会,做任务做的这样勤快,连带着与她相熟的百里江也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你怎么忽然这么勤快?”男人神情微妙,一脸严肃的盯着她。
眉妩没急着回答,反而转过来问他:“我也想问啊,之前你找云娘找的那么殷勤,这次的任务你怎么做的一点都不积极?”
“为什么要积极?”百里江却反问道,他目光看向那院子所在的方向,“任务做完了,云琅就要从清溪镇走了,我要是不去做,她应该还能走的慢点。”
玩家想要卡住一个npc的脚步,停止一切与其相关的任务进程,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这样就能暂停时间。
再常见不过的行为了。
百里江拒绝任务的态度可以是理直气壮的,反过来眉妩因此生气的反应也可以是理直气壮的;她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眼神太过冰凉,明显到对方忍不住砸了咂嘴,平静了几秒才压住了当场开打的反应。
这一刻,两个人之中忽然诞生了某种奇异的默契,都不想在这儿打起来,动静太大,理由太怪,距离那人的院子太近,她一定会出来看看情况怎么回事。
于是一个耐着性子将自己按在原地,另一个则悻悻往旁边一栽,也安静着不说话了。
“……喂,老江。”
百里江咋舌,略显不满:“又干嘛?”
眉妩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个方向,只幽幽问道:“你开小号了?”
百里江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我双开我还坐这儿和你说话?我有病啊。”
眉妩又问:“那要不是你开小号,还有谁变态似的半夜爬云娘的院子?”
话音未落,两人齐齐一怔,百里江迅速扭头看过去,只见一道相当陌生的暗红身影,正站在院门之外抬起一手,犹犹豫豫地准备敲门的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几分清晰的嫌恶之意。
半夜敲人家女郎房门,这不是活脱脱一变态?
眉妩多少还有点奇怪的矜持,百里江已经翻身跳下房顶,压着嗓子叫住了那人,“大晚上的,你准备干嘛?”
对方闻声转过身来,分明是个男子,偏生得雌雄莫辩,十足秾丽冶艳的一张脸,百里江扔了个探查过去,乐了。
好家伙,还是个极乐宗的。
猝不及防被人盯住,对方也没急着辩解,一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盯着面前的百里江好一会,才慢条斯理地问道:“朋友,我不过是恰好站在这儿,您又是何出此言呢?”
“少废话,”百里江冷笑道,“在房顶上看你在这儿晃悠半天了,想要大半夜的骚扰谁呢?”
“哦~房顶上。”对方悠悠一笑,目光上上下下把他打量几遍,声音轻飘飘地,同样是说不出的轻慢嘲讽。
“我要如何且先不提,大晚上的蹲在人家对面房顶上看着,阁下难不成是什么变态吗?”《 》
20、第二十章
第20章
什么话, 什么话这是。
房顶上那个尚且还没回话,与南乡子一同站在人家门口的百里江先忍不住冷笑了:“要说变态,还有谁能比你们极乐宗更适合了?”
这门派在各方各面都是相当符合传统刻板印象的, 无论是门派武学还是特殊设定:比如说能拉人合修是真的, 一起修炼双方都能速刷修为是真的……以及,几乎每一个极
乐宗的顶级大佬, 背后通常都带着一串杀侠侣证道的故事, 这种刻板印象一般也是真的。
官方有限制,所以极乐宗的祸害范围基本是玩家限定, 但这不妨碍部分极乐宗弟子依旧跃跃欲试,就像今晚这一个——
这不就偷偷摸摸地来敲人家的房门了么?
百里江的眼神毫无掩饰, 南乡子慢悠悠地叹口气, 态度上也算是默认。
他一身朱红长袍,宽松华丽, 脑后黑发披散, 以桃花枝随意拢起半束散发,随意依靠在门边与人说话时,便宛如月下妖风吹出艳鬼模糊姿容,敷衍展露出个人形的轮廓。
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张脸,就这样没骨头似的往那儿一靠, 说话态度却是不掩嘲讽的轻慢刻薄:“唉, 我看两位说这话也是没道理, 我看你们也不是接了兼职捕快的活啊?怎么, 没听说无锋还喜欢到处管天管地,如今更是连我晚上往哪儿溜达也要管了?”
百里江沉默一瞬,他最烦的就是旁人明里暗里提醒他没名没分这件事——哪怕眼下对着名声不好的极乐宗, 他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合理开口阻止的理由。
可反过来说,这极乐宗的家伙拐弯抹角说他没资格,那他其实也拦不住自己非要管,是吧。
于是百里江龇牙一笑,露出一口冷森森地白牙:“那老子今天就是非管不可,就单纯看你不顺眼,不想你在这儿站着,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南乡子没急着应声,他手腕一转,门派武器的扇子已经滑进掌中,带着流光溢彩的特殊质感,显然,面前这位身为玩家的等级不低,同时操作上也相当说得过去。
百里江一步没让,同时南乡子也微微抬眸,思索着这附近地势环境,以及这两个无锋的实力水平。
极乐宗与无锋,两个门派走的是截然不同的武学路子,前者风格妖异轻灵,身法诡谲难测,是偏向邪修的诡道路子;而后者的风格和自身截然相反,有道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走的也是剑技大开大合,内功沉稳厚重的老派正统风格。
要是单纯一对一的打法,不强求绝对胜利的话,那么南乡子有把握能把对方连遛带控,耍到开始怀疑人生的程度;
而自己要是没有提前暴露具体位置,对上两个高修无锋,也有把握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
可是眼下么……
南乡子慢慢摩挲了一下扇子,面前这个是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敌意的,不过彼此距离很近,巷道狭窄,不适合重剑粗犷豪放的起手武学技;反倒是不远处房顶那个较为危险,看着对这边漫不经心,重剑却已经放在了触手可及的位置。
两个无锋防不住极乐宗的起手,而极乐宗也警惕对方哪一边先动作,要知道这距离只需要几个走位就能完成下落攻击,单纯从站位来说,对自己没什么优势。
百里江没说话,双手仍安静抱在胸前,南乡子同样没有动,他耳边隐约传来踩踏瓦片的细微响动,眼尾余光一扫,原本的位置已经没了另一个无锋的影子。
“……”南乡子心口一紧,握着扇子的手却反而蓦地松开了。他身子猝不及防向旁边一侧,看着是准备提前防备房顶上的眉妩,然而这未曾防备的几步距离,却让他抬起的胳膊,直接拍到了那扇被百里江始终有意无意回避的门板上——
“……!!!”
百里江毫不掩饰地倒吸一口冷气,那一脸惊愕恼怒顿时也是被南乡子完完整整地看在眼中,对方暂时也顾不上什么距离和响动,身后更是腾起破空风声,另一柄黑金重剑自高处坠落,眼见着就要把南乡子直接砸进地里,那扇门被南乡子扶着的门,倏地就开了。
月下,风起,远处传来的依旧是一缕若有似无的桃花香。
开门那人明显是半夜睡梦中被人折腾起来的,长发披散,身上也只披了件素白外袍,也不见她如何行走动作,南乡子脚步一转便被轻飘飘拎到身后,全须全尾,一片衣角都没来得及沾灰。
无锋的两把重剑分别落在云琅一前一后,她也没抬头,手中拎了一根普普通通的细竹竿,看似只随意在眉妩剑刃上点了一下,便将那柄重剑推出些许距离。
不多不少,恰好腾出一方她安稳站立的余地。
眉妩被她挡过一次,不过那次初见印象模糊,又有芦花遮掩更细节的动作,不如此刻眼睁睁看着更直观。
一个人,一竹竿。
单纯的视觉大概还能自欺欺人,然而那一瞬间【内息阻滞】的深红色负面buff不会骗人,即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从面板上消失了,但看云琅这样的反应,倒也不难猜测,她究竟手上留情多少。
……她甚至还抽空把南乡子拎进院子里才动手。
那么,她手上拿的要不是竹竿而是一柄剑呢?她这一下子要没有点在自己的重剑一侧,而是直接落在了自己的眉间或是喉中呢?
……要是,自己不是可以无数次死而复生的玩家呢?
眉妩的后背忽然就有些泛凉,太过真实的惶然恐惧令她下意识抬头。
女孩本来想去找一双带着温情安抚的眼睛,却猝不及防地便对上云琅现在的神色。
对方也不说话,便只安安静静看着自己,那眼神远远谈不上失望和不满的程度,只显出一种夜色般悠远淡薄的凉意。
“……”几乎是下意识地的动作,夜空之下忽然听得一声沉沉闷响,女孩直接扔了剑,随即两手迅速背后,这才白着一张脸,战战兢兢,又十足无辜的看着她。
于是眉妩眼睁睁看着那一缕凉薄的寒意从她眼中渐渐散了,云琅的眼中重新透出几分柔软无奈的底色,不过她仍没说话,抿着唇看了女孩一会,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眉妩怂怂一低头,老老实实地不敢出声。
“……算了。”好一会,云琅才终于出声,她抬眸向着院子里面无表情扫了一眼,眉妩吭哧吭哧重新拎上自己重剑,哒哒哒地进了院子。
院中那红衣艳鬼般的家伙幽幽瞥她一眼,似是顺势溢出一声莫名轻笑。
眉妩瞪他,却没等到对方反应,只见这一抹妖艳浓红又飘飘荡荡地走了过去,默不作声地将自个儿和门口的云琅拉近了几分距离。
……
院门口三个,搞定两个,还有一个犟种支棱着没解决。
云琅转头,看着另一个仍梗着脖子不说话的,百里江的重剑倒是没脱手,这儿会杵在地上给他撑着胳膊,表情不说是不服不忿,那也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的姿态。
偏偏那红衣艳鬼般的男人这会柔弱无骨地攀附在门口,也是躲在云琅另一侧的影子里,正对着他慢悠悠地笑。
“……”云琅面无表情看他一会,冷不丁手中竹竿一抬,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他的小腿。
百里江瞪大眼睛,游戏中的痛感即使调最低,但肉眼可见的压迫感实在是加成太过,他下意识“嘶”了一声,俯身悻悻揉了揉小腿,脸上神色也换成了货真价实的委屈:“……抽我干嘛呀?”
南乡子躲在云琅背后,幽幽跟着叹了口气。
“唉,还不知错呢。”
百里江瞬间敛起脸上所有委屈,立刻对他呲牙怒瞪。
“夜半三更,宵禁时刻,不是敌袭,不是暗探,更不是四处流窜的通缉犯,”云琅手中竹竿随意晃一晃,百里江整个人就跟着一起抖一抖,见他这样子,她便也暂时放弃了再抽他一次的意图。“……所以,你们两个拎着重剑在这儿,准备干什么。”
百里江张张嘴,还没想好一套完整的解释说辞,便看得南乡子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委屈心酸的酸楚意味。
“可说不是?幸亏云娘出来的早呢,”他抬袖掩面,只露出一双楚楚可怜地桃花眼,十分自然地要往她身上靠,“若再慢半分,在下怕不是就要被这两把重剑直接砸成肉泥了……”
“这确实是为难少侠了。”云琅稍微侧过身子,语气听着已经与平日无异,同样的温润平和,和煦亲切,手中竹竿一转也是利落点上对方腰侧,逼得南乡子不得不重新站直身子,免了那副没骨头的架势。
“不过少侠内息运转流畅,并没有任何内伤痕迹。”云琅收回竹竿,又稍微向后退了半步,语气如常地
提醒。
“所以若是还有气虚体弱没力气的感觉……若不是什么奇怪错觉的话,也可算云琅学艺不精,不过这院中还有空置客房,可以让少侠休息一会。”
“……”百里江低了头,音调怪异地轻咳一声,又用力清了清嗓子,很僵硬地转过头去。
“……”
南乡子也沉默。
他垂眸看向云琅,意外的,脸上神色依旧。
他身子似是轻轻晃动一下,随着竹竿抵住的角度向后偏了偏后,像是很勉强地站直了身子。
南乡子虚着嗓子低低轻咳几声,这才抬袖掩唇,将一双桃花眼望过来,浸润雨雾般朦胧湿润,风情万种,欲语还休。
“唉,知道啦。”他腾出一只手,慢吞吞揉了揉此前竹竿抵住的那一点皮肉,再开口时语气柔软,藏下几分说不清的幽怨嗔怪。
“不过下次你轻一些嘛。”他轻声道,“好疼的。”《 》
20-30
第21章
夜色寂静, 南乡子的这一句说得虽然轻,但奈何周遭实在是太过安静,连带着这句话也变得格外清楚起来了。
那一瞬间, 百里江的表情大概只能用狰狞来形容。
“哇居然在这里听到了脏东西”, 隐约是这么个意思。
比起他一脸毫不掩饰的嫌恶,云琅虽然也有些肉眼可见的迷茫, 但态度明显要冷静许多。她甚至还有余韵用竹竿敲敲百里江手里那柄重剑, 吩咐他稍微收拾外面的一地狼藉。
领着几个人进了院子,又在百里江不满的注视中, 将之前说好的空房间分给了面色红润的南乡子。
这红衣男子居然也笑眯眯的应了,没有一丝半点气弱心虚的样子。
所以说他真的受伤了吗?不见得;他真的就比另外那两个需要这房间吗?也不见得。
但这年轻人既然都把话说成这样了, 稍微迁就他一下也不是不行。
云琅很淡定。
大概是世面见得多了, 即使面对暂时无法理解的新鲜设定,也能囫囵塞进“不了解的新兴门派风格”的印象里面。
她入江湖的时间太早, 脱离的时间也太早, 和这些年轻孩子相比,说自己属于上一代人也好不为过;
既然都这个岁数了,忽然一下子出来很多现在的自己根本理解不了的事情,也是很正常的。
对云琅来说, 这些年轻人的所作所为无论能不能真正理解,大概都能试着尊重一下。
极乐宗, 是吧。
她极冷静的想着, 脸上神色也是安稳如常, 面对已经重新软绵绵在院中石桌旁边坐下的南乡子, 她这边眼神刚刚递过去,对方便慢慢抬起手,掌心慢吞吞地压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一副楚楚可怜, 心口苦闷难忍的可怜姿态。
她顿了顿,压下一口叹息,仍是耐着性子,温声细语地补问了一句:“可是刚刚云琅用力太重了?少侠还有哪里不舒服?”
南乡子也不明白回答,只自顾自抿唇垂眼,慢悠悠地唉了一声。
“我觉得他死不了。”坐在房檐下沉默太久的眉妩冷不丁开口,一双眼直勾勾望过来,有种说不清的诡异阴森气。
但她下一秒抬眼看向云琅,又是眸子亮亮的,嗓音甜甜的,毫无顾忌地直接和她撒娇:“他好像单纯是在耍你诶,云娘。”
云琅没说话,只用某种微妙眼神瞥了一眼眉妩,女孩悻悻缩了脖子,但仍然不死心的咕哝着:“本来就是嘛,本来也都不熟,来了就开始疯狂套近乎,谁知道是不是无相楼伪装好的探子?”
玩家选不了无相楼,伪装技能也不是这么用的,在场三个玩家都知道这番话纯粹是乱说,偏偏这唯一一个本地人还真有概率能信这说法。
云琅走了几步到了眉妩面前,忽然抬手敲了敲女孩额头,又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脑门。
那力度轻得很,血条没掉,精心捏好的皮相也没见红,但眉妩还是抬手捂着额头,觉得忽然心口猝不及防地一阵麻酥酥的酸涩胀痛。
……她向着外人,不向着我。
女孩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学人家坏话的坏习惯,”云琅分明已经看见她的表情了,却没如她所愿地继续安慰,只抬手拢住女孩肩膀,很自然地把她拎起来,又往房间里推了推,“去回屋休息,不要跟着搀和这个。”
眉妩顿时更生气了。
“我实话实说啊,而且别把我当小孩!”眉妩一弯腰灵活从云琅手边钻开,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在另外两个玩家诡异的注视中直接抱住了她的腰。
若不是还有旁人在,女孩怕不是能把自己八爪鱼一样的整个缠上去。
“而且你居然为了他弹我脑袋……”她语调本来还是自言自语程度,忽然自己把自己说生气了,尾音一抬,愈发委屈地和她大声抱怨起来:“你居然为了他弹我脑袋诶!”
“……”云琅揉揉额头,慢慢长叹一口气。
好了,想来这个才是真正开始闹脾气的重点,她的手搭在眉妩肩膀上,还没想好如何安慰对方,终于忍无可忍地百里江已经站了起来,十分粗暴地直接上手就要拉扯:“行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小孩啊!?”
“云娘都把我当孩子了,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当回小孩儿——”眉妩尖叫起来,“只需你当梦男各种双标,不许我在这儿挂机和我推贴贴吗?”
“推什么推!”一提这个百里江就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你之前怎么不说你推这个,你不是一直对看板娘没兴趣吗?”
“那、那不是过去嘛,而且你拉扯我干嘛,我一个纯直的我也不梦,我就单纯推一下,咱俩不应该是站在一边的嘛!”眉妩抓着云琅衣摆,终于开始彻底放弃理智的胡言乱语起来了:“我就当个纯粉怎么了,你看,云娘也是娘,看板娘也是娘……!”
百里江动作一顿,也是倒吸口冷气。
眉妩得了空闲,倏地脑袋一抬,可怜兮兮的看着云琅,手臂也是搂地更紧,把脸埋在她小腹上开始噫噫呜噫地乱哭:“云娘你知道的,我在这里一直就没有妈妈……”
云琅:“……”
她没吭声,眉妩若有所觉,嗷嗷乱哭的动静也更夸张了。
……
多新鲜呢。
另外两个玩家一脸麻木的看着她哼哼唧唧地往云琅怀里钻,这话说的,好像这边世界里的哪个玩家真的有这个似的。
但就像之前栽赃造谣的手法能让云琅开始思考,这会眉妩太过明显的胡言乱语竟然也真的让云琅沉默下来了。
两人万分震惊的看着她抬起手,犹犹豫豫地停在空中,反复晃了晃后,还是慢慢落在了眉妩的背上。
她深吸一口气,又十分为难地摸摸女孩后背,抬眼看向已经呆住的百里江,“少侠,你看,这再怎么说还是个孩子……”
哇哦。
……哇哦。
虽然知道不太对劲,但百里江还是下意识转过头,和南乡子对视了一眼。
她居然信了?
毕竟也不是撒谎嘛,那就……信了也不妨碍什么嘛……
相比这两个瞳孔地震的,眉妩已经可以安稳地将脑袋埋在云琅柔软温暖的小腹上,喜滋滋的开始放空大脑。
嘿嘿,云娘,嘿嘿。
这么叫的话就完全没问题了,她玩重剑萝莉号到处被人追着骂如今这个待遇是她应得的,此后云琅对她如何好也都可以是理所当然地。
看板娘就该这么追才对,麻爱我,我爱麻,我和我麻甜蜜蜜。
但南乡子不愧是极乐宗的老玩家,门派号称人渣聚集地,能在那里坚持到现在的也几乎都是人精,他几乎是在场第一个完整接受了全部新设定的,立刻重新扬起温和亲切的笑脸,对着云琅一脸诚挚道:“既然如此,此前也可当做孩子胡闹乱说的话,也都不必在意。”
云琅摇摇头,答得也是平静:“那些话,我本来也没信。”
“刚刚与少侠短暂接触,对所谓‘极乐宗’的门派内功风格也有了些粗浅了解;只能说,若是阁下门派惯常以奇巧诡道对敌,那外功方面的体质修炼稍弱些,也是情理之中。”
说白了,就是知道你们极乐宗走的是脆皮控制辅助的路子,下次她会动作再克制点,尽量轻拿轻放。
“那就,先多谢云娘的善解人意了。”南乡子简单停顿一瞬,随即才重新调整了表情,郑重道:“其实我这次过来,也算是间接承了一位前辈的请求,想着过来帮云娘一个忙。”
云琅眨眼,脸上是不曾掩饰的茫然。
她在这儿有手有脚的,有什么忙是要旁人帮的?
“说旁观者清也好,说在下思虑太重,一不小心就容易想太多也好,总之,清溪镇这些日子的情况我也看在眼中,心里也有些想法。”他换了眼神,认真看着云琅,又是轻轻叹了口气:“镇子上的江湖客虽然也在忙碌毒瘴的事情,可眼见着这活没什么好处,后续愿意做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这本来没什么,可为了迁就这些人,云娘也不得不暂时呆在这里,长时间不能返回小虞村……也许这事情旁人看来没什么,但在下还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大公平。”
这话一出,旁边百里江看他的眼神便变得不太好了。
南乡子自然也注意到了,可他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继续又说:“所以……哦,也是为了应和我那位前辈的请求,在下额外花了些钱,请了些江湖客过来,帮忙尽快解决清溪镇的毒瘴。”
云琅听到这里,短暂愣了一会。
清溪镇的毒瘴除去,代表小虞村需要再次暴露在世人面前,现在的环境安全吗?时间上来得及吗?村子里那边安排没问题吗?
一瞬的错愕掠过后,云琅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应该是没事的。
无相楼……目前来说,还不成气候。
“如此,”她镇定一下心神,便从容点点头,温声应道:“多谢少侠相助。”
“没什么。”南乡子摇摇头,倒也没回避,大大方方地对她笑着说:“若云娘真的想谢我,不如之后在帮我一个忙?”
“我刚刚也说了,这是前辈请求,不过也能说是故人遗愿,”他长长叹息一声,语气也显得落寞惆怅,“这位是我极乐宗的创派祖师,不过遇到了些事情……只能说,他生前唯有一样执念始终没有放下过,需要您亲自走一趟,才能解。”
云琅一顿,也是意料之中的迟疑犹豫:“这怕是,不好直接应下呢……”
“我不急,那位也不急。”南乡子摇摇头,耐心微笑。
“我知道你舍不下小虞村的事情,没事的,在下可以等,多久也可以等。”
反正,毒瘴解了,小虞村再次出现,无相楼也一定会继续动手的。
按着目前的铺垫和剧情,南诏不会愿意搀和进来,连带着九黎实装也要推后很久,既然如此,小虞村在地图上大概率也留不下来。
那村子留不下来,云琅日后自然也就无处可去。
虽然暂且还不知她为何唯独不愿回白鹭洲……但既然当年没有回,现在想来也不会回。
南乡子看着云琅的侧脸,笑得是太过真切的温柔。
看吧,她还是孤身一人。
天下之大,唯独她寻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多可怜呢,是吧?
好巧不巧地是,他手中正好捏着一道故人请求,这次留下的新鲜人情能请她未来赴约,也能让她有一个足够合适安稳的新去处。
接下来,唯一差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不过问题不大。
他的耐心一直很好。
第22章
“既然如此, 那就先谢过公子好意了。”云琅答得客气,不算应下,但也没有否认。
南乡子对此回以微笑, 也是在另外两人的虎视眈眈中, 主动提出了先行告辞的意思。
这就多少有点出乎百里江的预料了。
目送那道妖娆红影当真走远,百里江迅速扭过头, 一脸严肃的看向云琅:“你之前认识他?”
“显然不认识。”云琅觑他一眼, “实际上,我对极乐宗这名字也是陌生得很。”
百里江摸摸下巴, 却是拉平嘴角,慢慢嘶了一声。
……这可就不太妙了呢。
那极乐宗的妖艳狐狸精要是就此选择留下, 或者提前刷过了云琅的好感度才提出这一茬, 那倒还好,说明对方心态与普通玩家相差不多, 对云娘再如何专注, 再如何喜欢,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npc。
可他现在这样做法——
“云娘,云娘……”眉妩仍挂在她的腰上,趁机摆出一副小女孩娇娇姿态, 仰头看着她,软声询问:“你不会去的, 对吧?”
云琅低头看她, 那眼神令眉妩瞬间心生警惕。
“倒也不好这么说, 人家也算是帮了好大一个忙呢……”她叹口气, 轻声道:“既然有所求,又强行让云琅欠了这样一个人情,那于情于理也要走一趟。”
啊。
就是这个。
在场两个玩家齐刷刷的在心里感慨。
“唉, ”眉妩和百里江对视一眼,女孩侧过头,又煞有其事地开始唉声叹气,“早知道这样就能让云娘答应走一趟,那我也这么说就好了,我和你关系还更好些呢。”
云琅没说话,只安静摸摸她的头。
“所以,会生气吗?”眉妩忽然问她,神色也是少见严肃的认真:“要是我这样做了,云娘会生我的气吗?”
云琅淡淡问道:“好端端地,我为何要生气?”
“就是,我辛辛苦苦和你搞好关系,就是为了要你最后答应我一件事,之类的?”眉妩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她仔仔细细观察对方的神色,却发现女郎依旧眉眼舒展,不见半点不满郁色。
云琅想了想,只问:“是,非要我去做吗?”
眉妩和她歪了歪头:“就像刚刚极乐宗那小子说的?那个应该是只能云娘才行吧。”
“若当真是一件只能是云琅去做的事……”云琅垂眸沉思一瞬,便平静应道,“那人家要做到这一步,自然也无可厚非。”
“不生气?”眉妩不自觉地开始皱眉头,“不会很失望吗?”
云琅摇摇头,抬手揉开女孩渐渐紧蹙的眉心,也是有些哭笑不得:“那倒也不至于。他既然废了这样多力气也要来求我,不就是说明这事情只能我来做,既然如此,那我应下就是。”
不至于,就是说虽然不会生气,失望……但多少还是会有一些不好的情绪吧。答应归答应,她态度再如何宽容,那一瞬间的落寞想来也是有的。
……所以啊,怎么舍得呢?
要是真的喜欢,怎么会舍得她哪怕只是有半点难过?
倒不如让彼此关系更纯粹,更干净些,一次人情交换一次邀约,本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这样就刚刚好。
……唉。
眉妩捂着被对方揉开的眉头,又是继续唉声叹气。
“小小年纪,哪里有那么多值得叹气的事情?”云琅不轻不重拍拍她的头顶,终于起身推了推她的肩膀,将女孩往里屋推,“行了,现在客人都走了,能不能回去好好睡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可以住她的房子,但是好耶!眉妩心里欢呼一声,脚下也是很配合地往屋里走,跨过门槛时听见云琅转身问了另一个:“……你呢?这时候了,客栈估计也都歇了,是继续在房顶晒月亮,还是去隔壁客房暂歇一晚?”
百里江挠挠脸,态度很是乖巧:“我还有些话要和我那同门聊聊,在她窗户旁边凑合一晚也就是了。”
云琅无奈瞥他一眼,拢拢肩上外袍,便自己进了屋,不再理会他了。
*
夜晚
安静,百里江屈膝坐在窗下,相隔不远处,便是云琅紧闭的主屋房门。
这个距离之下自然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的。即使知道,百里江仍是有些不自觉地出神,直至头顶窗户倏地拉开,眉妩在上面探头探脑,正好把自己的脑袋压在了他的上面。
“老江,你遇到了对手。”眉妩语气深沉。
“……”百里江收起那点发散的旖旎遐思,额头青筋又跳了跳:“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刚刚那小子啊,”眉妩语气当然道,“唉,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也是时候该有点危机感了,朋友。”
百里江翻个白眼:“危机感?我怎么觉得我防着他都不如防着你呢?至少人家没抱着乱喊是吧。”
眉妩一脸谦虚,很羞涩的挥了挥手,“哎呀,正常操作,正常操作。”
百里江骂了一句系统自动静音的粗口,还是个长句子。
眉妩单手托腮,只做没听见:“下一步准备如何?奇遇任务解决了,你是准备跟着看板娘,亲自防着极乐宗的小子,还是先下手为强,把那小子杀到退服?”
她个人比较支持后者,不过如果是前者的话,她也不是很反对的啦。
“我哪边都行哦,”眉妩笑眯眯道,拍拍对方肩膀,一副自己很靠谱的样子,“别忘了咱俩才是一边的。”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百里江似乎早有准备。
“我哪边都不选。”他说,忽然冷不丁抬眼看向眉妩,脸上露出个意味莫名的笑来:“你刚说和我站一边对吧?那正好了,等会和我一起回门派,明早和云琅道别就走。”
“诶?”眉妩表情一呆,随即大怒:“好端端地,干嘛让我们母女分离?”
“这一套差不多得了啊,”百里江撑着膝盖站起来,又随手打了一下对方脑袋,这才慢悠悠地提醒,“抓你回门派是为了补课,免得你成天胳膊肘往外拐,一点该有的自觉都没有。”
眉妩捂着脑袋,闷声反驳:“什么自觉?”
百里江闻言一挑眉,脸上蓦地露出几分矜持地得意。
“极乐宗的狐狸精拿故人邀约钓她上钩,笑死了,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他嗤笑一声,声音朗朗。
“——全天下又不是单只有极乐宗和她算是有旧。”
*
那一晚,两个无锋弟子聊了什么,云琅没去听。只知道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好东西,规规矩矩站在门口,和她道别。
大的那个倒还好,晨起开门时,街上陆陆续续也都有了人影,百里江态度端庄有礼,旁人看着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反倒是小的那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脑子里又刷过去什么鬼主意,只见眉妩对她龇牙一笑,忽然就扬起一抹甜甜笑脸。
“妈妈再见~”
云琅:“……”
她面无表情袖手而立,看着那小捣蛋鬼嘻嘻哈哈地快速跑掉了,徒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顿了顿,发现自己还是生不起气来。
……算了。她揉揉额头,小孩嘛,闹就闹吧。
这会不同早期那会忙碌,耳边重新落了清净,南乡子也是说到做到的类型,当天就有许多穿着朴素的江湖客陆陆续续来了这边,他们也不和之前的游侠那般喜欢到处乱逛,叽叽喳喳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干脆利落的两点一线,只专注做任务,其他什么也不干。
眼见着那山峦深处拢着的雾色愈发稀薄,她在这儿的工作也即将走向尾声了。
……
最后的一点收尾,云琅选择交给之前那位药房的老大夫,还有些琐碎细节,南诏会派人接过去的。
瘴气将散,她得早些回去小虞村才行。
*
出村日子很久了,一路景色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
云琅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非要说的话,村子里第一个察觉到她回来、并远远跑过来和她打招呼的不是十二郎,而是阿芷,女孩很乖的和她碰了碰,说了一小会女孩子撒娇的甜蜜话后,就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人:“云娘回来了,那就去管管那两个外乡人吧。”
云琅也是一愣:“那两位还在?”
阿芷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也是一脸头痛:“当然没走。”
*
实际上,不但没走,还和十二郎搞成了一种莫名其妙三足鼎立的诡异架势。
按着阿芷的说法,第一次那两个外乡人打起来、又被十二郎一把药毒晕过去,这三人就算结了梁子;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不是在村子外围打架,就是在任大夫那里半死不活地吵架。
“好消息也还是有的,”阿芷煞有其事地补充道,“十二郎本来懒得练功,现在他挨打怕痛,也在努力练习了。”
“……”云琅哭笑不得。
这能算是个好消息么?好吧,既然阿芷说算,那就算吧。
她回来的功夫好巧不巧,三人依旧在任大夫那里被迫“齐聚”,这位温文儒雅的大夫已经被这几位折腾地彻底没了脾气,药包往门口一放,自个儿去了其他村民的院子里躲清净去了。
……
——云琅踩着石阶慢慢走上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门口的十二郎。
少年人也不知被什么气得跳脚,嘴巴里各种官话方言夹杂几句九黎本地的俚语粗口,风中异香浓重,她脚步微微一顿,还没等站在门口的十二郎反应过来,屋内先响起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
十二郎动作一停,蓦地反应过来什么,迅速转头看向了身后云琅的位置。
两人目光对视,云琅没错过那一瞬细节变化,先是狂喜,随即是委屈,最后是一点若有似无的心虚……?
她心中稍微有了想法,拎着裙摆,慢吞吞走完了最后几步石阶,直接站在了房门口。
果不其然,屋内眼下只有两个人,道长脸色苍白如雪,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榻上打坐回血;而解佩环这会不知为何侧身跌坐在地,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手按在胸口,满脸的痛苦之色。
“好痛……”他像是终于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云琅似的,脸上欢喜一闪而逝,随即便换做了另一种更深刻、更真实的痛楚难忍的样子:“云娘,我……”
云琅没急着说话,她一抬眼,看见道长垂眸俯视着地上的解佩环,又一回头,对上了十二郎神情莫测的一张脸。
“怎么回事?”她心平气和地问道。
十二郎这会连辩解也懒得了,直接冷笑道:“下毒了,两个都没毒死。”
“……”云琅揉揉额头,只想叹气。
“那看来是毒性深重,所以解小友疼痛难忍,终于忍不住跌落在地……”她顿了顿,又看向柳清江,无奈问道:“那,道长感觉如何?”
“就是啊,”解佩环仍维持着那个姿势,语气虚弱道:“道长的毒性强度和我明明一样,也不知为何非要坚持至此——”
他看着柳清江的眼神不无埋怨斥责之意,这地方一共就俩人和十二郎对着干,他怎么次次都坐在一边,就是不搭理自己呢?
“不知道。”柳清江看着仍坐在地上对着云琅呜咽喊痛的解佩环,木然道:“……大概是人性吧。”
他还有人性,他做不来这个。
解佩环瞬间大怒。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
这一刻,解佩环觉得自己调低的痛觉忽然有点货真价实了。
这和队友临近战场忽然背叛革命有什么区别?完全没有区别!
有了这重情绪打底,解佩环的委屈便愈发显得情真意切,他捂着胸口,嘤嘤哀泣:“也不知道是什么深仇大恨,让十二郎非要追着下死手……”
云琅深吸一口气,眼见着这屋子里三个人各有各的委屈各有各的难处,只得先快走几步,在身后十二郎幽怨的目光中,先一步扶起了地上的解佩环。
没办法,谁让这一个现在看起来最惨呢?
解佩环低低呜咽一声,立刻弱柳扶风般靠在云琅手臂上,一副虚弱到不行的样子。
云琅:“……”
这画面,也是似曾相识了呢。
她到底没忍住,有点头疼地感慨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怎么都喜欢这么干……”
她话音未落,便觉手腕一重,原本柔柔弱弱靠过来的解佩环猝不及防反手握住她的
胳膊,连一双湿漉委屈的眼也显得漆黑幽深。
……都?
旁边的柳清江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抬眼看来,身后不远处,十二郎走近一步,语气幽幽,如怨鬼索魂般幽冷缠人:“好云娘,这个‘都’字,是从何而来呀?”
他唇角一样,反而笑得极为甜腻:“云娘去外面这么久,是不是认识了新的野男人?”
“……”
云琅不答,只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腕上箍着的手指,骨感分明,手指柔韧有力,她静静凝视片刻,又一抬眼,看向解佩环的眼睛:“小友没事了?”
解佩环僵住一瞬,立刻神色自若地重做一副虚弱无比的柔弱状,嘤嘤靠在了她的身上。
云琅:……
唉。
头疼。
第23章
“……细说起来, 几位方才这话,云琅听起来也是很耳熟的。”
她不动声色地笑笑,随即腕上绷紧力气, 解佩环也不知她如何动作, 只觉重心蓦地一换,眼前视线绕了一圈, 整个人就已经被云琅按着肩膀扶住手腕, 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她眸光垂下,也不见如何冷脸严肃, 但被她这样盯着,解佩环下意识就跟着绷紧了脊背, 乖乖在她面前端正坐好。
“我少时不算恋家, 总是一有空就往外跑;那会家中兄长也同样不满这个问题,总说我性子野, 在外面认识的人多了, 心里就装不下他这个阿兄了。”云琅随意笑笑,漫不经心提起自己的陈年旧事。
听清她的称呼,柳清江便也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大舅哥啊,那没事了。
“……是你阿兄啊, 你早说嘛。”十二郎本来还有些不高兴,听她提起的对象是自己兄长, 幽怨神色便也收敛了几分, 转成另一种奇妙的好奇:“不过云娘, 你阿兄也喜欢这么和你说话吗?”
也喜欢这样紧密盯着, 随时随地用“野男人”来形容外面的陌生人吗?
在场另外两个齐齐提起心思,紧跟着等她的回答。
“直接说‘野男人’?这不是我阿兄风格,”云琅摇摇头, 又转头看向解佩环,笑眯眯道:“不过刚刚小友那番故作柔弱姿态,倒是和他有点像的。”
解佩环:“……”
青年唉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点不曾掩饰的真诚心虚之色。
云琅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很在意。
“他是真的身体不好,所以每次看到我好久才回来,生气也都是真的。”云琅想了想,又说,“倒是不爱说‘野男人’,只说,我要是再这样不管他随意往外跑,那他就死给我看。”
那大舅哥的妹控程度很糟糕了。解佩环唏嘘一声,又故作柔弱状,慢慢悠悠往云琅的方向倾了倾身子。
“那怎么办?”十二郎的好奇心也是真的起来了,他瞥一眼解佩环,皮笑肉不笑地问:“和这小子一样,立刻就过来看一看,哄一哄?我说云娘怎么这么熟练嘛。”
“那还是有点区别的。”云琅说。
“毕竟我那兄长要是说了这话,我要是还任性不管他,他是真的能死给我看的。”
那人身体一向很弱,在察觉她时常喜欢往外跑后,便愈发不爱喝药了。
他太喜欢和她说“你就是我的命”,旁人口中提起这句话,大概也只是情到浓时的一句呢喃感慨,可那个人不一样,他真真切切地是在用自己的命吊着她,要她时时刻刻看着自己,也要旁人时时刻刻看着他们——
非得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也让她真真切切地感知到这一点。
她站在这儿,他才能愿意活。
她若是撒了手,就此扔下他不管,那“弑兄”的罪名,便如他们之间那斩不断的血缘一般,这辈子都得跟着她。
十二郎听到这里,忽地一愣:“可是云娘……”
——你现在,不是就站在这里吗?
“是啊,我现在是站在这里的。”
云琅平静道。
“因为兄长已经不在很多年了嘛。”她说。
“……”
旁人瞬间沉默,她也安静。
云琅并非没有感觉到身边几人投来的愧疚不安的眼神,她能理解他们的好心,也是真的再难生出多少痛苦难过的情绪。
她只是在想,所以那句话的背后含义到底还是成了真。
——“你就是我的命,云娘”。
……好极了,她想,谁能想到兄长生前最爱说的那句话是从字面意思理解的呢?
这下子自己这条命可真就活成他的了。
即使锦官城早已易主、昔日邵氏女改名换姓,仍有记忆,命运,血肉亲缘本身,让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长兄的束缚。
他是那道真切楔入自己一生的影子,她后半生还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云琅尚且不知,但她至少明白,从很久之前,她就再也回不去白鹭洲。
……
……多年离家之苦,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要怎么熬呢?
十二郎不知道。
但他此刻看着云琅神色如常的侧脸,忽然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愧疚不安,连和另两个外乡人争执吵闹的心思也没了,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帮你找药”,就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他没走远,她也知道,可能是真的想冷静,也可能是在等着她过去安慰。
但眼下还有两个需要盯着,算算时间,暂时也可以让那小孩自个儿先安静一会。
……
云琅从门口收回目光,回忆往昔时的惆怅怀念褪去了,又换上一脸漠然冷意。
也亏得刚刚那些话,这会十二郎跑掉了,屋子里这两个也变得分外安静。
“云娘,”解佩环小心抬眼,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怯意:“你会生我的气吗?”
云琅心平气和的问:“我为何要生小友的气?是因为你不看重自己身体,和十二郎随意吵架,还是在我注意到的那一刻,就不管十二郎的心情非要做出一副柔弱姿态,只希望换我更多关注?”
她说的太清楚,反而让解佩环瞬间哑然。
“你要是说我兄长,那都是些前尘往事了,无需多在意。”她温声道,“若不是今天看到小友这番姿态,我也是真的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与其说我会因此迁怒,不如说,我确实有点不高兴,两位如此不看重自己的身体。”
“……”
在场两个齐刷刷轻咳一声,略显心虚的转开目光。
“十二郎一直是个手上没轻重的,眼下逞强换得云琅片刻偏心又能如何呢?最后他真生了气,彻底没了分寸要怎么办?”
云琅沉沉叹口气,表情也是货真价实的严肃:“我又不是一直都会在,比起我的态度,云琅还是希望阁下能更看重自身,我对小友并无太多所求,只时时刻刻都能听到安全无虞的消息,如此便足够心安了。”
解佩环急惶惶地抬手保证:“我知道啦,总之我下次不敢了……不!我和你保证,肯定没有下次!”
云琅静静看他半晌,到底还是松下了肩膀,最初那副严肃神态卸下换成更加温情的无奈,她抿了抿嘴唇,重新伸出手来。
“罢了,”她轻声道,“我先帮你看看蛊毒。”
几乎是反射性地,在她抬手碰过来的一瞬间,解佩环就抬起了脑袋,将自己毫无防备地喉颈送到她的手指上,又将所有的感知同步调到了最高。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称得上一片空白,唯一想得只是让自己和她的距离近一些,更近一些。
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也依旧想贴近这一瞬虚假的亲密。
市面上绝大部分的全息游戏,无论官方如何强调自身的高沉浸感,可受限于技术问题,即使玩家们将所谓的感知同步全部拉满,仍会有些难以弥补、让人无奈出戏的技术性瑕疵,破坏所谓“真实世界”的沉浸感。
……至少,解佩环对这游戏的印象,一直也是这样的。
《万道征途》的各方面细节虽然做得很
好,但仍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游戏。
但这一刻,再一次将同步全部拉满的解佩环盯着面前的女郎,看着她垂下的眼睫,肩头晃动的发丝,微微抿起的唇角,忽然就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恍惚:《万道征途》只是个游戏,没错吧?
……眼前的这个人再怎么令他心动,也只是个游戏内一组代码构成的npc,没错吧?
可这一切如果真的只是个游戏的话……
为什么他这一刻,竟是连她手指与自己颈侧相触的体温参差,也能感知地如此清楚……?
……
云琅并未太在意年轻人倏然涨红的面皮和瞬间变缓的呼吸声。
她的力气用的不重,甚至称得上一句轻柔,只是手上带茧,猝然摸上颈侧这种过分特殊敏感的区域,那手指的存在感一下子就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而就在她的手指搭上来的一瞬,房间内忽然就寂静的可怕。
“……”解佩环一动不动,只静静眨了眨眼,缓慢滚动了一下喉结。
他身子这会僵硬地厉害,让云琅想起那只惯常爱在她脚边撒娇的小犬,那软乎乎的毛团平日里也是活泼得很,偶尔闹得狠了,她不耐烦时也会伸手在那毛团后颈上一压一按,力气往往不怎么可以控制,小狗就只会嗷嗷叫着匍匐在地上,一边疯狂摇着尾巴讨好,一边哼哼唧唧着和她撒娇。
这小子之前也是吵吵闹闹的性子,折腾人的活泼劲儿也和那喜欢到处祸害东西的毛团相差不离,怎么这会倒是老实起来了?
她懒得想太多,不过这小孩在她面前还算乖巧,安静下来倒也可爱,云琅确定他体内毒性并不严重后,修长手指抽离对方颈侧,离开之前熟练掠了一把青年光滑白皙的下颌,动作神态都是自然得很。
“……”
解佩环瞬间一哽,几乎是拥紧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翻滚欲出的一声可怜呜咽。
“好在不是什么要紧的猛毒,用了药安稳休息会也就行了,对了,近期别继续招惹十二郎,你们彼此都安静一阵子。”云琅揉揉额头,沉声又补充一句:“也让我稍微歇一会,如何?”
“本该如此。”安静了太久的柳清江忽然道,他一直打坐修复,招惹十二郎的频次也少,自己慢慢扛着等系统时间自动代谢消解就行。
这会他重新抬头看向云琅,语气也是一贯的沉稳:“十二郎还在院门口,云娘去看看他吧,屋子里这个我帮你盯着就是。”
云琅顿了顿,也是有些迟疑:“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少侠了……?”
柳清江气质端正,面无表情的时候总容易给人一种格外靠谱的印象,他这会抬眼看向云琅,又很认真的摇了摇头:“不会,我和他也算关系匪浅,若真有什么问题,我就叫你回来。”
他开口,平淡语气自带一股熟稔态度。
云琅倒是毫不意外地接受了,反倒是旁边一直听着的解佩环,忽然就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满来:
不是……这小子到底哪里的底气,对谁都是这么一副莫名其妙地正宫气场???
第24章
柳清江此刻话音刚刚落下, 解佩环就投来了类似挑衅的目光。
“倒也用不着道长这样殷勤,”解佩环笑眯眯道,“我虽然算是道长的后辈, 倒也不至于那么年轻不懂事, 这种给人家添麻烦的事情,你要我做我也做不来。”
解佩环一脸理直气壮, 本来就是嘛, 自己也没说错话啊,单就这个游戏来说, 他确实入坑很晚,称一句后辈丝毫不为过。
那现在在游戏npc面前介绍, 四舍五入一下就是他更年轻, 有什么问题吗?
“……”
柳清江额头青筋一跳,同为玩家, 他也是第一时间就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这话乍一听着倒没什么,可就是让人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目光一凉,面无表情道:“黄毛小子,还算懂事。”
“看您这话说得, ”解佩环咧开嘴角,阴森森龇牙一笑, “可比上了年纪什么都不懂的好一点, 是吧?”
这两人目光对视之间又是一阵无声的刀光剑影, 云琅在旁看着, 瞧着似乎是稍微有些紧张两人的状态,但也不知是对上柳清江安抚的眼神,还是注意到了解佩环暗自抬起同她挡了挡的手——
总而言之, 她确实没动。
非但没动,瞥了一眼屋子里两人之后,云琅拢拢袖子,也就这样自顾自转身走了。
……
年纪大一些有年纪大的好处,类似风格的场面见得多了,即使前因后果不大一样,照葫芦画瓢,一般也能解决地差不多。
云琅倒也没指望自己几句话就能让那两人握手言和,但总归看起来不会再次闹得鸡飞狗跳,一个故事能让三个人老实,那就是个不错的交易,再加上这故事牵扯到自己的故人旧事,若是那两个小子再更通一些人情世故,那自己接下来还能再多几日清净。
她停了一瞬,也是干脆选择不再多费心思盯着后面,转头看向了另外一边。
院子里,炉火早早点了,十二郎抱着胳膊守在台子旁边,云琅瞥了一眼,正熬煮的汤药正是屋子里要用的。
“干什么,在等那两个外乡人?”他没回头,只闷闷问道。
“来看看你。”云琅轻声道,“也是在想,为何十二郎这种表情在这儿呆着,在生我的气?”
“我没……!”少年人瞬间瞪大眼睛,急惶惶地扭头看她,见云琅依旧笑意温文,他便泄了气,怏怏道:“我就是觉得,你好像……”
他顿了顿,忽然看见云琅一脸不解的样子,又摇摇头。
“算了,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她好像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看重自己,看重她所在的这个村子。
明明也已经在小虞村住了这么久,明明石翁都开始承认她,明明大家都很喜欢她,明明自己早早就……!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对她的过去几乎全无了解——曾经的亲人,过去的经历,在小虞村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全都不知道。
她,真的很看重我吗?
云娘……她真的有在喜欢着我吗?
……
平日里最张扬肆意的性子,这会却是一副怏怏不乐无精打采的可怜样子,云琅看了一会,忽然伸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不和你说那些,自然也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她笑笑,又说,“包括我兄长的事情也是,别看我还是习惯叫他阿兄,我会变成如今这样子,他可是‘帮’了我好大一个忙呢。”
十二郎对这回答懵懵懂懂。
“他恨你?还是你恨他?”少年人的思路纯粹且直白,他想不明白那样多的弯弯绕,只能用自己能理解的部分去问她,“你不能再是过去的云娘了,所以你恨你的阿兄吗?”
“……”极罕见的,云琅对他也有片刻的沉默。
他看不懂对方脸上那一瞬间奇异的神色变化,是无奈,是哀伤,还是什么其他更沉重更压抑、一度让她险些上不来气的东西?
但几乎是眨眼间她就把这些收起来了,她看着自己,那张脸若无其事,重新扬起他最熟悉的微笑。
“你还小呢,十二郎。”她轻声道,“有些东西,你不懂也是好事情。”
什么嘛。
少年鼓了鼓脸,又是满脸不服气。
又把我当小孩。
“好啦,”她软下嗓音,又拍拍他的后颈,温声道,“药炉我来盯着吧,十二郎帮我跑一趟石翁那边,就和他说一声我回来了就好。”
少年一抬眼,下意识就想反驳:“留你和那两个在一起?”
云琅也不急,很随意地一摊手,无辜道:“那我去?留你继续在这儿和那两个对着看?”
十二郎:“……”
少年悻悻:“我快去快回。”
*
独自一人
守着药炉,云琅还没安静一会,就不得不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身上带没带什么其他小玩意。
不幸中的万幸,之前无锋的小姑娘还在自己身边时,以防万一,云琅在身上放了些糖,不过那孩子没来得及,眼下倒是进了另一个小孩的嘴里。
阿芷走路也是悄无声息,这会正猫崽子一样趴在台子旁边,对着她仰起头,张开嘴指了指。
云琅给她塞了颗糖,然后才问:“在我这儿干嘛呢?”
“石翁早知道你回来了,要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干的。”阿芷嚼着糖块,含含糊糊地回答,“有些事情不好让十二郎那个笨蛋插手嘛,我来更好些。”
“用蛊嘛,我也会啊。”她说。“村子里的准备都差不多了,接下来是不是要提前防着无相楼了?”
云琅叹口气:“九黎就这点我不习惯,让小孩子早早接触这种东西……”
“唉,也别这么说,”身边这个九黎小孩老气横秋的和她摆摆手,“知道这些事情的只有我,你看十二郎那个笨蛋,脑子里塞不下别的啦。”
“就像你说你阿兄的事情一样,”阿芷语气一转,忽然抬头看着云琅侧脸,托腮长叹一声,幽幽道:“他要是再聪明些,就该知道你和你阿兄之间,也不是什么简单恨来恨去的关系。”
云琅瞥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
“……又不难猜嘛。”阿芷含糊道,“比如说我,要是真心想留下来什么东西,与其花费时间要人家喜欢我,心甘情愿留下来,不如想办法要她去遭遇一次前所未有的大难;
这样就算她日后再也不会喜欢我,未来也会为了找我复仇,千方百计地要留在与我最近的地方,随时随地的要知道我在哪儿的——”
云琅:“……”
她检查药罐的动作一顿,转头看着阿芷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了:“这一套你都从哪儿学来的……?”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仰头看她时,仍是一脸天真无邪的孩童无辜:“十二郎毕竟很喜欢你嘛,他再怎么说也是我阿兄……而且是云娘的话,我都行呀。”
云琅沉默一瞬,将染了炉灰的手直接捏上小孩软嫩面颊,直扯得她龇牙咧嘴地呜呜乱叫。
“阿芷还是要做个乖小孩比较好哦,”她笑眯眯的提醒,看着温和,手上力气却半点没轻:“这种事情你平日里想一想也就算了,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有在努力执行哦。”
“我没有啦!”小孩呜呜乱叫起来,“而且我现在也没有空啦,手里的蛊虫都拿去炼了爆裂蛊,云娘,云娘我有很听你的话了这样真的好痛哦呜呜呜呜呜……”
小孩面皮嫩,没一会阿芷就哭得真心实意,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云琅盯她一会,到底还是心软,松了手后又重新扯了袖子,给她细细擦了擦眼泪和脸上炉灰。
“好了,说了也就说了,这次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她无奈道,“过一阵子,外面的江湖客进来了,你也不要到处乱跑,平日里就呆在石翁那边,知道吗?”
阿芷抽抽搭搭,乖乖点点头,没敢更进一步和她撒娇卖惨。
“那你呢,”她揉揉眼睛,闷声问道,“小虞村未来要来那么多人,都让云娘一个人处理吗?”
云琅点点头。
“我就够了。”她说,“和石翁说好的,不能让九黎和南诏卷进来。”
细说起来,能在这附近找到如此多的无相楼探子,本身也是个极大的问题。
无相楼隶属漠北王庭,要如何毫无阻碍穿过后梁,直入南诏边境?
这种事情不可多想,更不能直白明说。
*
石翁做事要更谨慎些,清溪镇外围的奇遇任务解决后,小虞村毒瘴彻底解除,也是因此重新涌入了一大批外乡来的江湖客。
这情景对村民来说也是似曾相识,小虞村作为老版本的新手村,本来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任务值得扫荡停留,大部分人过来要么是重温回忆,要么是纯粹新鲜过来看看新地图,倒是有不少人选择在云琅的院子里长期挂机,有石翁暗中压着十二郎,也是没出什么新鲜乱子。
小虞村再次对外开放,极少数算得上不满意的,解佩环应该能算一个。
至少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感觉到玩家怀旧是个多么令人头痛的问题。黑色劲装的年轻刺客神情惆怅地坐在云琅院子的房顶上发呆,而现在,就连这地方也失了清净。
有不少穿得奇形怪状甚至是五光十色的玩家在这里蹦蹦跳跳,和他不无热情地打着招呼:“哥们,卡走位了,让个地方呗~”
解佩环:“……”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耐着性子挪了挪位置。
不知是因为改版还是再次开放的影响,村子里的人比之前那会少了许多,几个关键npc倒是没走,类似石翁和水花婆,仍然还在原来的位置,阿芷每日在村子里溜溜达达,玩家能和他们正常对话,只是没有任务可以领。
如此一来,不少人也就失去了更多兴趣,花了点时间欣赏久违的看板娘,也就陆陆续续地下线,火势离开了。
解佩环在房顶上看着村子里的各处。
除了行为逻辑毫无规律的玩家们,也有那么几个零星的奇怪家伙,穿着普通江湖客的衣服,每天都在村子里兜兜转转。
看着行为也算诡异,倒是非常符合此前对所谓无相楼探子的猜测,可这些人即使称得上鬼鬼祟祟,和村子里无处不在的玩家对比,行动上又显得太过平平无奇了。
要管吗?解佩环的玩家心态无所畏惧,就算这波估计错了也没事,顶多道歉或是被开个仇杀,解佩环低头看了一眼在院子里的云琅,对方仰头看他一眼,也是笑着摇摇头。
啧,行吧。
解佩环听着身后几个“呜呜呜她真好看”、“诶她是不是和我笑”、“目光对视啊我死了”、“诶看板娘和我笑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之类,毫无意义的叽叽喳喳,也是无奈笑了笑。
她既然不想让自己管,那他就不跟着胡乱搀和了。
……
村兵会在夜间巡逻,也和清溪镇一般开启宵禁模式,少部分玩家能抢到村中空屋的住宿名额,其余就只能无奈暂时在其他地方挂机排队了。
幸亏这段日子和村子里的人相处还算不错,除了解佩环运气不错,柳清江也得到了一个可以住下的房间。
那天晚上,他没选择留下来。
大概是再次开放的地图让他松了口气,也许是越来越多的新玩家稀释了云琅的注意力,柳清江自诩不是个会因此争风吃醋的类型,他在这村子里呆了很久,已经得到了比旁人更多的相处时间。
所以这种程度的忍耐,他也是可以做到的。
道长简单收拾了房间里的东西,踩着傍晚火灼艳色的风景慢慢往外走,路边遇到阿芷,女孩坐在石头上,晃荡着一双小腿,正优哉游哉地吹笛子。
“哎呀,道长好。”她摆摆手,和他打招呼。
“这是要走了吗?”
“嗯。”柳清江点点头,温声道,“我明日再来。”
阿芷没应下这句话,只弯着眼睛对他笑。
在柳清江的脚步马上要走出小虞村时,身后女孩忽然开口,远远冲他晃了晃胳膊。
“道长,再见哦。”
白衣道长毫无防备地应了下来,阿芷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稍微发了一小会的呆。
还有寥寥几位江湖客仍在村子里,石翁说他们今天应该不会走,不过都到这会功夫了,也不着急了。
女孩仰头看着沉落的最后一抹日光,将笛子凑到了唇边。
那笛音清越,却被女孩吹奏出一种另类妖异婉转的调子,风的温度渐渐凉了下来,掩去角落里细小破碎的噼啪声,仿佛虫卵破裂,又仿佛燃烧之前的某种灼烫前奏——
终于,风起了。
小虞村的各处原本安静,忽然陆陆
续续响起惊慌失措的叫声、混乱奔走的脚步声:“起火了,起火了——”
“快!救火!来人救火——”
女孩仍坐在那里,不紧不慢的吹着她的笛子。
火光自村子各处堆砌的干草堆处窜天而起,一时间火光冲天,烟雾滚滚,村子里瞬间变得乱作一团,少数几位留下来的玩家对这毫无铺垫的剧情发展也是毫无头绪,没过一会,就手忙脚乱地被村民们指点着去各处打水救火。
混乱之中,有一小部分的人,悄无声息地向着更深处潜入。
这条路通往村长石翁的家,而据说在他的房子后面,藏着一条真正通往南诏九黎的密道。
只要找到这条路,无论南诏的真实本意如何,都得跟着下来搀和——!!!
眼见着计划马上就要成功,潜行之人的心跳声也愈发剧烈起来,那些稀奇古怪的江湖客也都撤了,除此之外,唯独一点仍让人下意识忌惮——
混乱火势摧毁了村子里大部分通路,唯一一条能通往石翁家的小路,必然要经过另外一人的院子。
……
那个、那个女人……
素衣长发,一身利落。在这全然无序的夜晚,唯独云琅仍神色自若地端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擦拭着一把细长的雁翎刀。
她身上既无杀气,也无敌意,唯独那把雁翎刀被她扶在手中,刀刃细长冷白,映得一侧灼红火光,仿佛是沸腾燃烧的血。
下一秒,她抬眼看过来,笑容一如白日里那般端庄温和。
“哎呀,都来啦?”
那刀锋映着火光,慢条斯理从桌面垂到脚边,女郎缓步起身,仍然在笑。
“那就,开始吧?”
……
【版本更新】全新大型团队副本[血染归墟·心魔境]震撼开启:
各位侠士:
江湖故地,尘缘未了,世上从无永恒桃源,本该纯粹的归乡之路也难免要沾染弄权者的狰狞野心,一场火,就此烧尽前尘旧梦。全新 30 人大型团队副本[血染归墟·心魔境]将于版本更新后正式开启,与天下侠士共赴江湖,守护一方天地安宁!
开放时间:版本更新后自动开启
副本难度:普通、英雄、修罗
入场条件:角色等级满级,完成[梦起虞村]或[飞雪白鹭]地图主线任务。
团队要求:≥30人
boss预告:[云琅·心魔影]
……
猝不及防的版本公告更新,发布不到半小时,论坛炸了。
第25章
游戏的本次更新是不停服更新。除了小虞村地图再次刷新, 多了三十人级别的大型团战本之外,原本只开放少部分地图的白鹭洲区域也将迎来一次版本大更新。
新公告也提起:除了即将开放的剑阁门派地图、横戈营门派主地图,白鹭洲大部分区域之外, 也将增添【锦官城】作为这次的更新重点。
自由沉浸式探索的世界背景, 不停服更新的实际效果反应很快便体现在了游戏里:
设定上原本封闭的官路被允许重新打通,官府开放各个关口, 边陲小镇陆续出现了白鹭洲打扮的许多普通npc;剑阁玩家陆续也都收到了门派发布的回门令, 身着横戈营服装的门派npc也正式出现在了与白鹭洲相接的诸多小镇中。
代表后梁的官府对此发布了一系列公告,再怎么说横戈营背后站着晋侯, 就算基本都知道这位目前摆出来的架势和造反相差不多,可奈何明面上仍是忠君爱国的可靠形象。
晋侯的面上工作做得实在太好, 加上周围一群虎视眈眈的, 后梁旧主也是实在没办法就这个撕破脸皮,只能拐弯抹角地吩咐下去, 在一些细节上给人添点膈应。
于是比起其他人, 横戈营弟子的各类入关手续,乱七八糟要比旁人多出不少来。这些人有些老老实实挨个收集,也有那心思活泛的,四处找了人帮忙找路子。
不少玩家也接了对应的任务, 莫名其妙就帮了个忙,猛刷了一波横戈营的好感度。
随着各方流露出的新情报越来越多, 玩家也开始越来越懵。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jpg
你醒啦, 你游版本大更新啦.jpg
……
除了一部分纯粹被超大剧情量砸的猝不及防、诚惶诚恐在社区排队等大佬开食堂的玩家之外, 还有一部分玩家的重点放在了那个单独发布一条公告的新副本上。
在此之前, 游戏的副本基本固定在五人、十人、十五人,三十人的大团本前所未有,且副本背景也多为门派内部试炼设定, 或是集中讨伐江湖上某个恶性势力。类似这种放弃原本的和平旧地图、更新成指向性极强的团战副本的情况,可以说前所未有。
纯粹技术流玩家飞快开始拉人试水开荒,也有人看见boss预告的瞬间就开始感觉到哪里不对。
【……
4L:……策划你要不要看看你发什么东西……
5L:啊?我打云娘?jpg
6L:我新手村呢!我那么大一个新手村呢!老子辛辛苦苦每天上线搬砖,结果好容易这垃圾奇遇做完了你告诉我没两天这破游戏就把我村给烧了!?
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早知道做完任务就把我老婆撤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去做那个破奇遇!!!
7L:管理估计这会也疯了连这种发言都懒得禁……
8L:行了哥们,冷静点,你老婆没走,你看副本那么大一个在那儿站着呢。
9L:嗯,确实在呢。[云琅·心魔影].jpg。
我现在就想策划告诉我,小虞村一晚上更新了个啥剧情把我看板娘的心魔都给干出来了???我那么一个温温柔柔好脾气的看板娘——】
……
便如之前毫无预兆的毒瘴一般,这一夜燃烧的山火也足以让所有人被迫在外围止步,直至那火势稍弱几分,外人才能得空冲入其中,玩家在进山时可以选择两种不同的选择,一种是正常与其他大地图相连的[旧村·废墟],另一个就是新副本的进入提示。
新副本的区域地图很大,依旧覆盖了整个小虞村,瞧着时间,应该是后半夜火势最烈的时候。
彼时村中早已空无一人,村民,玩家,那些似是混入其中的普通江湖客,漆黑夜幕被一片炽烈火光映出不详妖红。原本清溪绕林,花鸟相闻的一方世外桃源,此时已然沦落成一方红黑交织的烈火炼狱。
这里找不到其他的生命,寻不到任何令人安心的声音,只有风过废墟的空洞、偶尔错落融入几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废墟的正中央有且只有一道人影,女人长发披散,白衣浸透血色,手执一把雁翎刀,目光空茫凝视前方,宛如地狱业火中走出的修罗艳鬼,守着唯一一条生路。
【……
14L:你游拿新手村开版本第一刀的行为非常不做人,但你游看板娘的美貌又很好弥补了这一点。
15L:我就这样在云娘好惨[哭]她真好看[嘶哈]之中反复徘徊……[跪]
16L:好,决定了,不就是三十人副本吗,我去拉个野人团在门口带着,我不开boss单纯看她还不行吗?】
怀抱类似心态的玩家不在少数,而这其中不少人也在
跃跃欲试。
这游戏的副本boss难度通常与人物设定高度绑定,云琅给人的印象通常摆脱不了新手村引导npc一类的设定,这也让人觉得,就算被策划搞成了最高规格的副本boss,那只要装备好一点,操作认真点,打个普通难度应该也问题不大的吧?
再加上几乎是副本更新之后,就有攻略区大佬迅速更新了普通难度的通关视频,为照顾到不同风格的玩家,他甚至还体贴更新了三版完全不同的队伍配置。
【……
1L:lz【醉里挑灯看剑】
这里单开一贴,更新新三十人本攻略。
普通难度刚刚过了几次,可以说难度一点不高,让人一度梦回开服原始人。
这里先贴一下boss数据,官方给了攻略,很少见的三个难度boss血量和攻击防御都是同一个数值,也没有什么不同难度的不同boss技能,唯一不同的就是判定速度。
普通难度下,看板娘就算是入魔版本攻击性也不强,不特意开boss的前提下你站在她旁边也不会主动攻击,团队配置基本上就是现在最常见的几个主流配置,哪个都行。团长反应快点,输出够高的话,甚至还能带几个一级菜鸟也能能保证全员不死,具体我没测,你们可以自己试试。
……
142L:lz【醉里挑灯看剑】
好了,英雄难度打完了,官方没坑人,boss血量确实一样,同样的团队不换装备不改武学配置,一波稳定爆发还是能带掉三分之一的血量,前提是你这一波能稳定碰到看板娘的衣服。
整体来说问题不大,顺带一提,两个难度给的副本奖励是一样的,两次都是开出了金色品质的幻影石,不知道是不是bug,如果不是的话就是你游看板娘固定福利终于上线了,但以防万一还是快点去打,免得官方把这个当bug修了。】
……
【醉里挑灯看剑】这个id在论坛里并不陌生,个人信息暴露很少,只知道是极少数早期就选择了横戈营的老玩家,游戏内的id燕山亭。
不同于大部分喜欢闲聊乱逛的类型,这位出现发言基本上都是在更新攻略视频。
连着两个难度的攻略视频飞速更新完毕,论坛惯例吹了一波大佬速度,连带着大部分人也对这个最新更新的副本失去了原本的警惕心理——也就是一个副本难度,能有多夸张?
燕山亭也是同样的心理,他原本都已经做好了对应的心理准备,可连着两种难度的开荒都没遇到问题,甚至说一句太过顺利也不为过。
他稍微放下了一点警惕心,叫了群里同样喜气洋洋的其他玩家,准备再接再厉,直接把最后一个难度也通关完毕。
血与火交织的炽热炼狱之中,玩家们纷纷传送到位,摩拳擦掌,准备就绪。
废墟中央的女郎若有所觉般缓缓抬头,转眼看了过来。
……
【……
150L:lz【醉里挑灯看剑】:回来了。
151L:抬头看一眼楼层,看一眼之前更新时间,我应该没穿越。
152L:回复楼上:没穿越,被打回来了。
错误估计了真实难度,大概也错误估计了前两个难度的隐藏设定,现在让我冷静一会。】
攻略区大佬猝不及防的翻车固然让人惊愕,如此不曾掩饰的直白也让人愈发好奇,于是一群人也没怎么在意所谓的团队配置,直接拉满人数就开了修罗难度的副本。
那道影子是很熟悉的,在另外两个难度的副本里,看板娘也还是很好脾气的,怎么和她对招她都应,哪怕是慢吞吞的蓄力读条她也能耐心等。
可修罗难度的背景下,情况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本质上的不同。
【……
167L:第一次和看板娘对打,被看板娘第一刀砍过来,最先扑过来的是……
168L:是系统红屏窗口抖动的难度警告,是[断经绝脉九重]病重通知、是强制锁血限量1点的重伤状态……
不说了我去摇药王谷的帮我看病了……
169L:三刀干碎江湖魂,麻麻我是萌新人.jpg
170L:对比一下之前两个难度,再对比一下正常状态下看板娘的攻击强度。
看到她那个对面那个慢吞吞的走位了吗?即时制被她放水成回合制的含金量了解一下。
171L:她明明可以在你落地的时候就把你砍了,但还要等你站好蓄力才过来打你,快来说谢谢妈妈。
172L:……虽然感觉哪里不对,但是谢谢妈妈!
173L:总之,三个难度的总结一下,普通难度,妈妈手把手带你再过一遍新手教学,什么时候躲技能、什么时候纯跑位、什么时候奶妈补血线,不小心忘了没关系,你妈在对面放水等你把这一套补上;
英雄难度,之前那一套都记住了吗?都记住了那就来一套进阶版的,不要担心反应不过来你会被你妈打死,因为你妈爱你。
修罗难度,你妈不爱你了.jpg
174L:切记你妈十六岁一个人出门,人家的群英会说闯就闯了,人家的第一说拿就拿了,起手难度就蝉联三届群英会魁首,要是不了解这个头衔的含金量,可以了解一下极乐宗,他家创派老大回回都去,回回都没进决赛圈[摆手]
要是这个说法还不够直观,可以去竞技场找个极乐宗的,被那群狗[哔——]溜到道心破碎就懂了。
175L:就这么熟练地改口了吗,看板娘也是娘是吧……
】
新的副本,新的剧情,新的讨论点。
游戏之外,论坛内部热热闹闹,游戏之内,无数玩家排队等着副本的更新cd。
燕山亭盘点了一下自己队伍里的人数,没什么问题后,又一次点开了副本的修罗难度。
被连着几次脚都没站稳就被送了出去,这一次,他忽然也不那么着急了。
他玩这游戏这么久,一路都称得上是心无波澜的顺风顺水,这次,却是在这里意外找回了一点久违的新鲜刺激感。
她很强。
站在这里的只是心魔,是一道被留下来的影子,用来填补一段故事未知的空白;而那个更清醒,更稳定,更强大的本尊,眼下并不在这里。
或者也可以说,她早就不在这儿了。
身着横戈营红黑色铠甲的高大男人站在安全区,若有所思地眺望着不远处那道安静人影,对方此时孤零一人站在废墟之中,目光空茫,也不知看向何处。
若是能无视她轻描淡写砍翻全团的恐怖杀伤力,那么这副情态其实还是很唬人的。
他忽然问道:“云琅现在在哪儿呢?”
队伍里的其他人莫名其妙道:“说啥呢团长,这不在这儿呢么?”
燕山亭闻言却是乐了。
“这是心魔,不是她本人。”他说。
“看到地上躺着的都是谁了么?无相楼的探子,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是小虞村村民的衣服打扮,连理论上该留下来护村的村兵也一个都没有。”
“村子里的人和她关系很不错,要是真的有危险,不至于一个人都留不下。”他慢条斯理地解释着,“换句话说,村子里的人早早知道她的实力,知道她一个人留下断后也绰绰有余。”
小虞村看似凄惨,实际村民借着这场大火全部逃脱,连带着背后代表的南诏势力也能就此成功抽身而退。
而无相楼的暗探全部都倒在这儿了,多走一步也没成功,就算那边想要算旧账硬要拉人下水,可这波算来算去,似乎也只能算到云琅的头上。
非常简单的一步安排,唯一的需求,就是入局者有着近乎蛮横不讲理的恐怖武力。
现在南诏撤下,村子消失
——
云琅,又去哪儿了?
第26章
南诏边境一处偏僻小村被烧, 这种事在这个年代,远远达不到需要被人拿出来大书特书的程度。
发生后不久,南诏便将其定性为寻常江湖仇杀导致的一次恶劣结果, 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 清溪镇找人填了入山的路,除了偶尔还有玩家在这里呆一会之外, 似乎已经无人记得曾经那个水草丰饶, 世外桃源般的小虞村。
至于什么无相楼,什么漠北探子, 什么南诏九黎的蛊师,皆是寻不到一点信息;除了换来几声外人唏嘘之外, 并没有引起更大的风波。
……
无人讨论这一点普通人来说, 稀松平常,但对于专注琢磨这方面的剧情党玩家来说, 则代表了无法从路人npc的口中获取更多见闻线索。
于是还没等眉妩反应过来, 百里江就又拽着她到处跑了。
“去干吗?”女孩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两天这小子拽着自己一直在门派藏书阁呆着,结果还没翻出个什么结果来,就接收到了系统发布的新副本公告。
小虞村被烧了, 云娘的心魔成新boss了,村子现在一片废墟, 云琅本人目前算是不知所踪的状态。
在这个时间节点, 眉妩可不觉得百里江是拽自己去打本的。
“没空给你一点点科普了, 直接去找执剑长老。”百里江头也不回地说。
无锋也算是个老牌江湖门派, 位于后梁腹地的青玄洲,地理位置上也是与南诏边境相差不远。原本不过是江湖上早已没落的三流门派,后来当世大儒杨世安加入了无锋, 又接过执剑长老的位置,大刀阔斧对内部做了一系列改革,如此才让无锋重新跻身一流之列。
相较才能本身,杨世安本人却是个实打实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发书生,无锋的名声从他手里打出去后,各类事务就交给各处长老以及掌门本人,不再积极过问。
他自己就缩在经阁广场一类的地方,瞧着一副准备不问外事,安心养老的架势。
……
小老头上了岁数腿脚不灵便,平日里也是好找得很,这会刚刚从后山荷花池那边回来,一条廊道还没走完,就被百里江拽着眉妩,直接堵了路。
“长老,”他潦草行礼见面,身后跟着个一头雾水、但还规矩陪同的眉妩,杨世安瞧着也是一副慈眉善目的亲切模样,倒也不恼他这样冒犯,只笑眯眯地问道:“是你们两个,忽然找过来,可是课业上哪里不懂了?”
百里江扫了一眼身后迷茫的眉妩,稍微迟疑,便干脆开口:“倒不是课业的事,只是想来和长老问上一句:小虞村被烧的事情,您知道了么?”
老人沉默一瞬,却是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明显还是状况之外的眉妩。
“你既说这话,来找我就不奇怪,这丫头看起来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老人平静道,眉妩也跟着来气了,声调一抬,嚷嚷起来:“就是就是,和我说话还当什么谜语人呢?”
百里江顿了顿,迎着两个人的视线,也只能含糊答了:“云娘也认识她,而且再怎么说这是个女孩子,云娘对她也是更纵容溺爱些。”
“那这便明白了。”老人气定神闲的点点头,又慢悠悠坐在廊道一侧的长椅上,问道:“我先问问,你了解多少了?”
“不算太多,”百里江习惯性谦虚了一句,便干脆回答:“不过是江湖游历时,阴差阳错查到了当年白鹭洲的旧案的一些线索,知道当年锦官城内乱,动静实在不小,虽然有不少东西都被横戈营的那位晋侯压住了,但锦官城易主,邵氏女改名换姓,晋侯顺势接管一整个白鹭洲,这种事还是知道的。”
“这本来也不算是什么秘密,”老人摇摇头,“除了这些,还有呢?”
这次,百里江盯着老人神色,好一会才回答说:“然后便是无锋,本派能有如今地位,可以说全靠您一手打造,而按着本门记录,您当年是先请了一批匠人改了重剑的锻造方式,然后才在此基础上,修改了一部分的武学技,如此一来,无锋才有底气成为江湖一流。”
“同为用剑,虽然是一轻一重,但也有人研究过剑阁与无锋的共同点,答案是,双方的门派武器在锻造技巧上,用的是同一种技法。”
老人慢声问:“剑阁又怎么了?”
“剑阁同样位于白鹭洲。”百里江答说,“而您加入无锋、为这里带来匠人的时间……是能和锦官城内乱的时间,对得上的。”
眉妩在旁听得一脸懵。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似乎隐约有个概念,但还是需要有人明白打破:
“你俩说半天,啥意思?”
杨世安转头看她一眼,老人看起来情绪不算太好,但这会倒也有余力笑一笑,坦然和她解释道:“意思就是,我确实是白鹭洲出身,在锦官城做过事,知晓云娘的来处,理应也能猜猜她未来的去处。”
百里江微微侧身,好友频道和她补充:就是说锦官城内乱后,云娘跑了,这位也带着一群人一起跑了,不过云娘跑去了小虞村,这位带着人加入了附近的某个三流小门派,这才有了今天的无锋。
眉妩恍然大悟状,随即又慢半拍地想起来什么,伸手戳戳百里江,也是忘了频道私聊,下意识压低声音嘀嘀咕咕:“我说你那阵子怎么天天拉着个脸,天天蹲着等看板娘消息有没有更新呢……”
“门派武器总要定期维护嘛,一直帮我的那位铁匠就很奇怪,总不爱听人提起她名字,一提起来就脸色不对,”百里江低声道,也是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颊。
“那会我也是好奇,所以就刷了一下人家的好感度,顺便多问了几句嘛。”
要说恨,倒也算不上,要说怨,似乎又有点不大合适。
那位匠人并不爱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即使是故乡,即使是曾经的过去。
那么,是在埋怨那个将他们带到这里的人么?
……倒也不是。
许久之后,等到两人关系算好了些,那干瘦寡言的中年匠人才在某个过分安静的下午,低声答道。
就是觉得,她间接把我们带过来,本来以为是偏心的,看中的,能给她派的上用场的;得意那么久,可实际好像也与旁人没什么两样。
他叹口气,又重提起那些压抑多年的陈年往事。
晓得当年的锦官城,为什么要乱不?
旁听的百里江自然摇头。
那汉子就笑,笑容是死里逃生的侥幸,也莫名透着不甘的苦。
据说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硬是被某位硬生生给改了,留了许多人的命下来。
当年……锦官城的内城乱的很,前后两位城主争执,大人物们关起门来自己打架,到底怎么回事,谁知道呢?只晓得那几天人人都关着门,连风里吹得都是血腥气。
好多好多的血啊,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的架势,好像下一秒那内城的门就要开了,再过一会,里面的人杀完了,就要出来杀我们了。
匠人说到这停了一会,又长长叹息一声,仍带着几分死里逃生的惊惶庆幸。
……然后嘛,杨先生就来了。
说来多有意思呢,那么吓人的日子,竟然还有时间让我们收拾细软带上一家老小,这一路我都想不起来是怎么走的,总归是在这地方落了脚,又得了杨先生的帮忙,重新找了个挣钱的营生。
再然后呢?百里江问。
再然后?再然后人都走了,谁知道又怎么了。对方含混应着,神色躲闪,不愿与人对视。
她不来见过我们,我们也不好多问。反正不过就是锦官城的主子到底还是换了人,不是我们之前知道的那个,也不是我们以为会是的那个;
紧跟着后梁的皇帝似乎又搞出来什么要把地送人的糟烂账,不过没来得及,横戈营的大人物早早接手了锦官城,也亏得那场乱子提前清了不少麻烦,要不然,还真说不好又要死多少人。
不过
谁知道呢,总归和咱们没关系了。
嗯,和咱们没关系了。
顶多也就是……偶尔听到那边又出了什么事情,横戈营又去打了多少仗,漠北的人又搞出来什么动静,回头再看看自己手边这摊子活,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还行的样子。
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嘛。
那汉子神色自若,也是故作镇定的解释。
………这种事,背井离乡的第一天开始,就晓得了。
……
“不外乎是内斗之外的牺牲品,那些匠人虽然自己毫不知情,但手上正干的活,账本记的单子,有时也能当个所谓的‘证据’,
那时锦官城乱的很,上下都要清洗,这种细枝末节不好注意的地方,有心之人想要趁机动些手脚,在底下搜刮些油水也不难。”
两个年轻的在这儿嘀嘀咕咕,旁边那个老的也不知听清多少,随口跟着提了一句。
“当时有人委托我帮这个忙,有些人,有些罪,她还能扛,自然也就揽下了;但这一部分,倒是没什么必要的,我那学生和我说,既然没人在乎他们是死是活,那自然还是活着更好。”
杨世安两手拍拍,平静道:“便是现在这样,找个理由,带过来了。”
“好了,我已经了解我想知道的东西,你想从我这儿了解什么,开口就是。”
百里江想了想,说:“您好像,很了解她?”
“自然了解。”杨世安早有准备,“你是想问小虞村出事后,她会去哪儿?”
百里江点点头,老人思索片刻,也是坦然回答:“那要看无相楼下一步如何安排,若是顺了南诏的意思,这件事就此轻轻放下,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后续;
可她身份在那边不算秘密,隐居多年忽然出现,对漠北来说,说不定反而是个能引她彻底出来的好机会。”
“云娘脾气这些年收敛许多,但说到底还是当年那个性子,无相楼要动,她大概率会先弄个大的,让人不敢动。”
“这次失败了,后梁朝廷胆怯,短期内不会再动。”
杨世安说。
“你们两个若有心,可以去血滴子一类负责江湖悬赏的门派碰碰运气,如果要一次性弄个大些的动静,没有什么是比单挑这样一个门派足够让人忌惮的了。”
百里江点点头,一一仔细记下,眉妩托着下巴,看着老人的眼神有些奇妙的羡慕。
“唉,”女孩沉沉叹口气,“长老,您好了解云娘哦。”
杨世安挑了挑眉,很得意的哼了一声。
“我半生无子,年轻时四处云游,被彼时的锦官城城主邵文君亲自请去做她的开蒙老师,一做就是好多年。”
说到这儿,他也是有些怀念、有些惆怅地笑了笑,抬手在腿边比划了一下,“说句亦师亦父也不为过,要知道我刚认识她的时候,那丫头也才就这么丁点大呢。”
“我将她教的很好呢。”他长叹一声,幽幽道,“现在想想,也是教的有点太好了。”
……好到,那人即使已经是缠绵病榻寸步难行,也要撑着一口气笑着与他感谢,多谢先生将我家云娘教得这样好。
若没有先生这般倾尽心血,云娘怎么会是如今这个脾气?
……您看,她明知道我是这副糟烂样子,仍然舍不得这座城,舍不下我这兄长。
“这么多年,也是多劳杨先生费心了。”那人常年体虚气弱,连带着声音也如青蛇爬过竹林幽影,只有细细沙沙的虚弱轻声,惊起骨子里一阵莫名胆颤寒气。
“文君替妹妹,先谢过先生了。”——
作者有话说:哥死的很透,不会复活的。
但不用担心,因为从他死那一刻开始,他的存在感就会像鬼一样缠着所有人……
第27章
隐藏的关键性剧情npc给出的情报线索很重要, 要如何结合其他玩家的讨论自然也很重要。
等到百里江把情报整理完毕,回头再去论坛上看时,好奇小虞村其他npc下落的询问帖子也已经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不过目前策划尚且未开放完整的南诏地图, 就连云琅本人的下落, 官方答得也是含糊不清。
“……本游戏创立之初便是为玩家构造一个绝对真实、绝对自由的江湖,而制作组始终认为, npc作为这个江湖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也应当享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权;
是以,只要没有造成恶性bug、强制违反底层代码、损害游戏内部正常世界观, 制作组选择尊重游戏内npc的一切正常的、良性的、符合自身设定的自由选择。”
这种看起来非常正式、但实际看起来好像也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的行为,意料之中的遭到了玩家们的不满。
啥意思, 说人话。
底下回复, 人话就是策划认为玩家是活的,是祖宗, 他们管不了;然后npc游戏里也算是活的, 本地土著爱干嘛干嘛,他们也管不了。
这种类似隐性摆烂的官方回复自然很难让人满意,不过也有人扒拉出来,表示这一套说法确实不是官方临时拿出来搪塞人的, npc默认活人的说法早早就有的,写进登录协议的那种。
顿时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啥玩意就写进协议了啊, 一点印象也没有哇。
很快有人体贴提醒:有的朋友有的, 《游戏许可及服务协议》, 就你登录游戏时比你的验证码更早跳出来, 直接点自动登录略过不看的那个玩意。
总而言之,就是云琅现在去哪儿了,策划也是真的不知道。
……
……嘶。
有些玩家能默认接受这样的解释, 也有一些提出质疑,游戏说到底也只是游戏,拿自由度当宣传噱头也是最常见的商业行为,算不得稀奇。
可这游戏的npc当真能自由到这个地步?
很快也有人提醒,能的,朋友,能的。
《万道征途》的游戏策划在更新公告几乎不提剧情的更新进度,这也是早期开服相当引人抱怨的一部分,再怎么自由探索游戏,剧情一点不更新又要探索个啥?
而这一次,在官方公告只提起了开放新地图新副本的情况下,原本老老实实在各地安静当野怪的无相楼,忽然就有了新的动作。
……
“……诶诶,无相楼扔出来的那套悬赏令,你们谁看了没有?”
后梁腹地的某处小镇附近,歇脚的酒馆楼下,食客们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看了看了,说是千金悬赏一人,若有真实线索,也有百金相赠,不得不说,大手笔啊啧啧啧……”
一人唏嘘,便有旁人疑惑:“说起来,这无相楼不应该是归属那边的?”这人抬手指指北边方向,又低声道,“在咱们地盘上悬赏抓人,合适吗?”
“合不合适的,上面都没人管,你跟着管什么?”
同桌对此不以为意,随即嗤笑道,“非要说的话,那还是在南诏出的事呢,这你去哪儿说理去。”
漠北的人在南诏遭了灾,结果要在后梁的地盘上讨个说法,这事单单说起来都要觉得荒唐可笑,偏就在本朝本代成了现实,更显荒谬。
“唉……咱们最上面那位不一直都是这个德行吗?人家晋侯本来好端端地守在自个儿地盘上,甚至还是同胞血亲兄弟,皇帝不也是看着不顺眼,说翻脸就翻脸?”
有人摇摇头,顺势感慨起来。
“要我说啊,这当年和漠北谈的买卖也就那么回事,成不成的都是一把刀,让人寻个理由,能把晋侯砍了就是好买卖,至于那白鹭洲么……啧,顺水人情罢了,地方天高皇帝远的,本来也
是个想管都管不着的——”
“嘘——!小声些。”他同伴左右瞧瞧,谨慎道,“这话也敢随便说,不要命啦!”
“要得,要得,”随意说话这人给自己倒了杯酒,神色也是全然不以为意,“不过听到又能如何?谁不知道如今后梁的地盘上是漠北的人在满地跑,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我现在就是有一点没搞清楚……”说话这人已然微醺姿态,忽然又啧啧称奇,“你说无相楼悬赏人,不奇怪,但这消息咱们都知道得这样慢,
漠北比咱们还要远出那么一大截儿,这就算马蹄子长翅膀,消息也没办法飞的这么快吧……”
是谁这样神通广大,早早就让无相楼得了消息,知道了南诏的情况的?
*
楼上屏风隔着的一处,几个玩家虽然不是当事人,但还是忍不住露出几分奇怪的心虚之色。
几个年轻人,形貌要么精致如画,要么奇形怪状,让人路过一眼都忍不住多看半天,此刻聚在小桌旁边,容貌最诡谲的成年男子口中吐出却是女儿家柔软声线,反倒是旁边坐着的窈窕少女,开口是粗犷深沉的男子音色。
几个玩家没在意旁人视线,自顾自地讨论起来。
“你说……是不是其他玩家聊天的时候让无相楼的听走了呀?”有人小声道,“这游戏真的这么智能吗?”
“我总觉得应该是bug,也没说剧情更新有这部分啊。”
“问了客服啦,人家说,‘这是无相楼势力基于现实情况考虑得出的正常判定,并不是所谓的恶性bug’。”
相对而言哪里都正常的一位说着,同时也是没忍住,直接翻了个白眼。“那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唉,咱还找不找了?”
“找,怎么不找——”其中一个嘀咕着,“看板娘那身时装我还没找到平替呢,官方也不出,实在不行这次近距离看看记一记细节,线下我自己手工复刻吧。”
她这话说得全然随意,旁边一个本来沉默许久,忽然开口,轻声问道。
“时装……是说,云琅之前在村子里穿的那身衣服?”
她着一身黑红劲装,风格简练利落,长发悉数束成高马尾,腰间配着血滴子风格的双刀,瞧着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江湖客形象。
这一群玩家本来也是附近临时组的野团,想着到处走走碰碰运气,路上遇到她,与街边路人npc泾渭分明,单看行动风格,似乎也是个玩家。
这游戏的自由度变得越来越高,npc的活人感也越来越重,越来越多的玩家开始分不清两者之间的具体的差别。
出于谨慎心理,这伙玩家拉她入伙之前还是对话了几句,对方对他们似乎也带着同样的防备情绪,只说自己id是王娘子,其他细节一概不提。
想着本来也就是打听个消息,这几个玩家也没太在意,临时在酒馆坐下来休息一会,见对方主动掏了钱打招呼,对他们态度也是温和客气,并不如何冒昧,对她好感也是更上几分。
这会,应该是王娘子第一次主动开口。
被她反问的玩家并未起疑,下意识给了回答。
“是啊,不觉得她那身很好看吗?大烫门诶,就是不出。”这年轻姑娘煞有其事地感慨起来,她又伸手揉揉同桌这位身上衣料,脸上又露出几分好奇的羡慕之色,“姐妹,你这身哪来的?商城和玩家自制我都见没见过诶。”
“这身?”王娘子微微一顿,便温和回答,“不过是街边小店随手买的一套,不太适合实际尺寸,就稍微自己修改了一下。”
那姑娘顿时眼睛一亮:“诶?姐妹是极乐宗玩家?双开号还是转了门派~”
“应该都不是。”她微笑应道,“不过,却是有位极乐宗的朋友。”
“唉,真好,我也想要一个能帮我做时装的亲友。”姑娘羡慕道,“极乐宗那群啊,人渣的刷新概率实在是太高了点。”
王娘子也是点点头,严肃脸色和她一起应和:“那很坏了,日常相处还是小心些才好。”
她神色郑重,煞有其事的态度也让这id红袖仙的姑娘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哎呀,这么配合吗?姐妹你真可爱~”
对方没露出什么羞涩的局促态度,从容弯弯眼睛,微笑道:“这样就愿意夸我?你这小孩也很可爱。”
红袖仙回了一句:“唉,姐妹你这话说的,像是自己年纪多大了似的。”
“嗯,应该确实要比你们都大一些。”王娘子,或是说改名易容的云琅很随意地点点头,答得却是很真诚。
她也是真心觉得这群小孩好玩又可爱,说是到处都要找她,可大部分对她似乎也没有那样熟悉。换个衣服改下头发,稍微做些粗浅易容,大部分也就都认不出来了。
至于全然不同的日常措辞习惯,这也简单;小虞村听多了江湖客们毫不避讳地各种叽叽喳喳,稍微修改一番,临时糊弄几个年轻小朋友倒也不难。
云琅稍微思索,无相楼的消息跑的很快,麻烦估计来得也快。也是时候和他们分道扬镳了,她便主动开口:“你要是喜欢那身衣服,我这儿正好有一套还没穿过的,不介意的话,可以送你。”
坐她旁边的这女孩顿时一愣,旁边几位也是面露怔然羡慕之色。
有人下意识问道:“这……行吗?”
云琅坦然笑笑,“这有什么不行的?不过就是我这儿只有一身,分不了你们许多人,急着要的话,也可以去临街的那间裁缝铺子帮忙做几套新的,记得不要用金珠,用宝钱就行。”
在一群人震惊无比的“这也行”“这游戏居然还有隐藏玩法”“说是npc活人感原来是这个意思吗”的各类讨论中,只有最初那个被她允诺的玩家一直盯着她。
见云琅已经准备起身离开,红袖仙也立刻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了几步。
“姐姐慢些,”她嘴巴很甜,取了个带非凡灵气的名字,自个儿也是个尖俏下巴的白皙狐狸脸,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说不出的娇媚,“我送你吧。”
云琅看了一眼外面,同意她跟自己走到外头,直至眼看着附近人影少了,她也停下来,认真提醒了一句。
“好啦,快些回去吧,”她说。“这里不比你们熟悉的几个老地方,平日里还是凑在一起更安全些。”
“今天运气还好,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心思太多的人,有些事情既然注意到了,自己平日里也该小心些。”
什么注意到了?小狐狸脸愣了愣,随即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说他们提起npc越来越像活人这一点……?
对方措辞奇妙,她冷不丁想起来,先前楼下那些人的谈话,而无相楼甚至会根据玩家聊天猜测云琅在哪儿,那换句话说——
她盯着面前的云琅,想想她的态度,想想那件衣服,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什么。
“那……”姑娘舔了舔嘴唇,分明不抱期待、却还是鼓足勇气,鬼使神差般的同她问道,“我要是想问你,云琅去了哪儿,姐姐也知道吗?”
云琅轻轻叹了口气。
“……非要找的话,日后有空,可以去血滴子那边看一看。”她说,“无相楼既然已经发了重金悬赏令,江湖上有动作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不过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没时间在这事情上浪费力气。”
“血滴子是江湖最古老的刺客世家,若是连这样的门派都能主动承认自己杀不了她,其他人自然也要重新考虑一下,自己要不要继续动手。”
红袖仙又问:“我们要是去了,不会扑空吗?”
云琅答得坦然:“如果你们非要去,自然就不会扑空。”她顿了顿,温声又问,“要去吗?”
女孩下意识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
云琅宽容笑笑,也不着急的样子,“无妨,时间还久,可以慢慢想,若是还觉得想不明白,‘她’也可以在那儿多等一阵子。”
唉,唉。
红袖仙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了。
自己是早有了解看板娘的设定啦……
不过、不过,她怎么是这样的?
她怎么能是这样的……?
姑娘挠挠脑袋,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地绕了一堆又一堆的话,偏偏也没有哪句称得上清晰完整,能完整叙述她现在的冲动,而这些念头最后悉数软绵绵趴成一团,整个脑子都被压成了浆糊,连带着整个人也变得茫茫然,晕乎乎起来。
明明也算是见惯场面的,可她这会结结巴巴,也不知道现在说什么才更合适。
是应该意外她会这样回答,还是不意外她对自己这样坦然?
小狐狸脸安静片刻,终于还是小声问道:“这么多的事,你就这样和我说了,没关系吗?”
云琅看着她,只是笑着,然后摇了摇头。
“也许,原本也称得上一句有关系?”
她自然也有底线,可这底线对着这些年轻孩子,似乎也能轻而易举变得过分柔软。
“但我想,既然是小友想问,那自然就是没关系的。”
第28章
“……那, 最后一个问题,还想问你。”
“小友请讲吧。”
“要是我和旁人说了,今日遇到的‘王娘子’就是云琅, 或者说, 把你如今这幅样子说出去给别人听,你会生气吗?”
生气?
她若是要生气, 早在更久之前就不会从白鹭洲一路跑到南诏去了, 断没有如今年岁更长,反而还没有当年的自己看得开的道理。
于是云琅依旧摇头。
面前的姑娘似乎是有些失望的松了口气, 她看起来希望云琅执着些什么,但又不希望她真的因此讨厌自己, 眼睛眨巴扎巴, 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反应也像是个自诩抓到了所谓的把柄, 试图和长辈们借此讨价还价的小孩儿。
有些事情对他们来说本就是可做可不做, 可眼下看她这样反应,也怕她真的对自己生气。
那就还是不要做了吧。
“我就是随便说说,”小狐狸脸小小声地和她说,“我不会真的这么干的啦。”
云琅笑着允了。
*
这姑娘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干、或是她这句话是不是也在蒙骗自己, 对云琅来说本来也不是很重要。
不过稍微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自己这一路走来, 被重金悬赏勾引动心的人不在少数, 可除了那些本就在忌惮她的本事、或是被她粗浅易容糊弄过去的江湖路人之外, 那些本该能猜出来她是谁的昔日故人, 似乎也都没有动手的打算。
药王谷自不必提,出了名的医者慈悲,不喜杀生争斗之事, 也是意料之中的对她的悬赏毫无兴趣;
极乐宗一向特立独行,比起所谓的千金悬赏,那些凑上来的门下弟子似乎总是更好奇她的腰带旁边挂了什么;
摘星阁的门人更多则是接了掌门疏红女的命令,十分刻意地在回避她的行踪消息。
仔细想想,这应该也算是自己年轻时积累下来的人情,终于在这儿能派的上用场了?
……
总而言之,这一路上的状况已经比她想象中好了太多,云琅并没有在这方面浪费太多时间,毕竟除了有意回避的,没兴趣的,刻意放水的,也还有一个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特殊门派,在这里的存在感实在是强的可怕。
……
又换了几身衣服,改了几次形貌,见过几次日月轮转,星辰变化。
云琅避开那些人眼复杂的城镇,选了偏僻小道或是林野山路,并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自己一路上究竟甩掉了几个血滴子的门人?
她没算过,估计也算不清楚。
只知道这边刚刚甩掉了一部分,很快又有一小群悄无声息地黏上来,如此反反复复,近乎无穷无尽,而这其中有个功夫不错的,也是这一批里面最难甩掉的一个。
但终归两边始终默契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动手,对面也没有什么偷偷下毒或是提前布下陷阱的意思。
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云琅后面干脆也是有点懒得理他,随他继续跟着了。
而也因为她身后跟着血滴子的人,其余跃跃欲试想要碰碰运气的散人游侠,自然也都陆陆续续歇了心思,没再跟着搀和进来。
这也算是所谓的道上规矩:落在中原的悬赏终归还是要中原人说了算,朝堂上的两边要如何勾勾搭搭,他们自然管不起;可漠北的手要是想再往下伸,那就得再琢磨琢磨了。
而血滴子,在某方面不说是做的垄断级别的买卖,那也是算是业内相当说得上话的类型。
……话又说回来,她这算不算也算间接承了人家的人情?
眼见着马上就要到了血滴子的门派地盘,云琅也抽空发散思维突发奇想了一下:毕竟她这一路上确实挺清净的,四舍五入也是多亏了血滴子的影响。
刺客世家的大本营同样远避人烟,位于深山老林之中,自然天险嵌合机关偃术藏起一个古老世家的庞大基地,古林深处的风渐渐变得阴冷且潮湿,某种不算陌生的腥苦气息与风融做一体,悄无声息地扑面而来。
而从她踏入这里的同一时间,自始至终缀在她身后的影子,也跟着无声消失了。
云琅漫不经心地抬手在面前挥了挥,并不如何介意这门派自制的护山毒雾。
她也不躲,更不防,在这布满机关的林子里相当随意地溜溜达达,也不见她如何操作摆弄,只听得古林深处时不时传来些噼里啪啦或咔哒咔哒的声响——
“停下,停下!”
远处终于传来陆续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气急败坏地的尖锐喊叫:“停下手!哪里来的孽障如此不讲道理!我派护山机关是由得你这样随意乱玩的吗——!”
云琅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血滴子门下七位长老,正副两位门主,如今来的这位须发花白,中年文士模样,对她来说也不算是个陌生人,孔文轩常年负责内门诸多杂务,相对而言,武技毒术也就不算擅长。
派了这么一位过来,云琅大概也能猜到门主的真实意图。
果不其然,孔文轩本来还是一脸怒气冲冲,可一眼瞧见云琅笑吟吟地站在那儿,顿时也是一僵。哽了半天,也只是悻悻哼了一声:“我说是哪个不讲理的,原是你这么个打小就不讲理的……”
云琅也不急,规规矩矩行礼打招呼:“孔长老,多年不见。”
“不见,乐得和你不见,”对方摆出一副不大耐烦的样子,却也对她摆摆手,没再提一句被她弄坏的那些机关:“……总之,先过来吧,这儿也不是什么聊天地方。”
云琅温顺应是,她跟在孔文轩身后,旁边陆续掠过几道影子,应当是与他一同前来的内门弟子。
其中一个脚步稍缓,忽然就静悄悄地停留在她的旁边,青年修长手指虚虚蹭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又偷偷擦过她的手指,试图去点一点她的掌心。
“……”云琅眼睫微垂,她的手掌依旧自然舒展,只在对方偷偷摸摸想要把解毒药丸塞进她掌心的时候,安静的拢起手指,收了这点额外好意。
对方气息一滞,呼吸节奏也跟着乱了几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却听得前面一声怒喝:“解佩环!我叫你们几个过来是来修机关的!你在那儿磨磨蹭蹭干嘛呢!”
这次,年轻人没再遮掩自己,云琅只听得耳边一声愉快轻笑,仍带着他平日里那一贯油滑的散漫劲儿。
他在自己掌心用力点了点,手指用了些力气,非得在她手上留下一点停留过的痕迹似的,察觉到药丸被她接住了,这才轻声道,“这是能解护山毒雾的药,你先拿着,等会我再去找你。”
不等云琅回答,孔文轩又是喊了一声,这次解佩环没敢再逗留,风一阵地就跑远了。
留下两个人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
孔文轩看着云琅,抬手指指,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着一口气将双
手拢到袖子里,开口也是难以避免的阴阳怪气:“……阁下,风采不减当年啊。”
云琅若无其事对他笑笑,药丸悉数收入袖中,顺口答说:“年轻人一片赤诚心意,您这么生气做什么?”
孔长老没理她这句,只一咋舌,不满道:“怎么,人家小子当着我的面也要塞给你的,不吃么?”
云琅:“唉……”
孔长老恼道:“你不要和我唉,你个只会造孽的主,当年造孽现在也造孽……!”
云琅还是叹气:“唉,我还什么都没干呢,瞧您这话说得……”
“我说了,我说什么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更多也是孔长老单方面的情绪输出,云琅脾气也是好得很,由得他如何拐弯抹角也不生气,自始至终也就是不紧不慢的应着,直把孔文轩也说得没办法继续生气。
入山机关由长老一手操作,这一路走来路上四周空空荡荡,不见多少门中弟子,直至走入门派的内门正厅,云琅左右环视一圈,也是跟着轻飘飘一挑眉。
孔文轩先一步过去入座,首座门主指尖点着扶手,只安静不言。其余长老也是垂眉敛目,让室内保持着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云琅没动,她身边忽然掠过一道人影,呼吸极轻,脚步极稳。
正是这一路上跟着她往前走的那一个。
她抬眼一瞥,只看见一道漆黑的身影轮廓,衣服是极黑的,肌肤是苍白的,恍惚月夜暮色拢住一团冷白月光,一双眼如浓墨滴入雪白眼眶,整个人仿佛连魂魄也色调寡淡。
就这样直挺挺站在一旁,即使有心跳,有呼吸,仍是显不出半点鲜活人气。
年轻男人只静静扫她一瞬,便走入长老之中最后一张空椅,稳稳坐了下来。
长老齐聚,正副门主,此时皆在此处了。
血滴子的门主在座位上正了正身子,终于清清嗓子,缓声开口。
“……云姑娘。”他顿了下,才想好如何称呼她似的,“您为何会站在这儿,您清楚,我们也清楚,如此便不多费口舌,直奔正题吧。”
云琅心平气和,安稳拢袖站好,示意对方可以接着说下去。
“好。”门主点点头,脸上也浮现一抹敷衍假笑,“您身上悬赏金额现在高的吓人,要说不管,显然不符合咱们的风格,可要说真的接了,上上下下估计也会有许多人不太乐意。”
云琅没接话,只平淡问道:“门主的意思?”
“当年的群英第一,咱们这暗地里干活的小门小派,纵使是现在也不敢挑战锋芒,”门主笑道,“论起单打独斗,天底下没人是您的对手,而若是我们和您真刀真枪的打一场,您若是一个下手丢了分寸,那显然也不太好。”
“……”云琅摸了摸自己手指,轻笑一声,稍微有点猜到了对方的意思。
“也就是说,血滴子要是想对我动手,我遇到麻烦也不能伤人性命,如此才能免了后续贵派不死不休的继续追杀,门主是这意思?”
“倒也没那么夸张。”对方轻咳一声,故作从容地和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就三天。”他道。
“三天之内,与咱家自个儿的地盘上,正副两位门主不插手,其余弟子不干涉,只有七位长老。
您若是躲过了这一茬,那么此前事情一概不提不问,即使漠北人找过来,咱也有理由替您搪塞过去;但您最好别伤长老性命,免得咱对上对下,不好给个交代。”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都绝对算不上是个合理买卖。
一边是呆在自己地盘上做自己的老本行,以命相搏生死追杀,下手更是可以毫无顾忌;而她这边却需要处处掣肘,被追杀的那个,却还要保证对方全员性命无虞?
可云琅想了想,也是四平八稳地答了一句:“……倒也不难。”
她话音这边刚刚落下,长老末位那道漆黑的影子,便也跟着静静看了过来。
第29章
为时三天, 七位长老的围追堵杀,地点也在本派地盘上。云琅只多要了一套方便行事的简单衣物,和一把先前惯用的雁翎刀。
门主没反对, 很痛快地便允了。
长老行动的动静瞒不过门中弟子, 更瞒不过那些最擅长捕捉蛛丝马迹的玩家,大部分人没想太多, 仅限于门派频道讨论是不是又刷新了啥隐藏剧情。
解佩环在里面安静看着飞快刷新的聊天内容, 只觉自己原本平和的心跳幅度也渐渐变得剧烈起来。
他自然是知道的……知道她眼下就在这儿,也知道她姿态放的小心, 长老更是行事谨慎,并没有把她的行踪对外暴露的意思。
可是……
年轻人抬手压了压心口, 缓缓吐出一口气, 仿佛能借此压一压几近沸腾的胸腔温度,让那份意味莫名的激动与兴奋稍微冷静些, 再冷静些。
可是, 还是好难。
哪怕只是偷偷放松一点心神,允许自己去想一想,这也还是不行;
克制这份感觉实在是好难,解佩环一旦想到现在只有自己知道她在哪里, 他几乎就要遏制不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压不住整张脸的肌肉都要因一份极致的愉悦变得般狰狞扭曲, 仿佛饥饿太久终于得以贪食一顿的兽类, 开口都是垂涎的吞咽声。
啊, 不行, 不行。
他手指用了些力气压制自己面部肌肉的走向,重新调整好情绪后,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仍是那个活泼外向又讨人喜欢的好小子。
……
——至少,当他倒悬着身子出现在云琅窗外时,是这样没错的。
那房间一眼看便是临时准备的,位于一处早已废弃的老楼附近,左右设施也都老旧腐朽,解佩环从树上悬着敲了敲那扇窗户,还险些因为枯木脆弱,一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
云琅稍慢片刻才开了窗户,对上一脸无辜的解佩环,神色如常地温声询问:“小友怎么找到这而来的?”
“哎呀,这不是感觉到哪里不对,赶快过来找你了嘛~”他嘻嘻笑起来,瞧着倒是乖巧又讨喜,人也从树上翻身跳下来,跃跃欲试的准备进屋子。
极少见的,云琅没立刻纵容允许。
她换了深色劲装,梳着高马尾。眼尾少了柔软的碎发修饰弧度,飞扬上挑,那张本就极出色的脸便显出几分陌生的锋芒锐气。这会迎着青年人写满期待的眼睛,她也只平静看着,罕见安静地一言不发。
……诶,诶?
在生气吗,还是什么别的?
对方被这一刻意料之外的停顿卡得一僵,那一刻只觉肌肉僵硬,某种微凉的触感迅速自胸腔器官泵向周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流入四肢。
那一瞬,他手脚猝然生出几分狼狈的慌乱,好像非得马上做点什么才能缓解这太过奇怪的感觉。
——是冲动?是欲望,还是某种尚且不明的本能?
他花了几秒压住马上要跳起来的姿势,仍下意识摆出一副乖顺无辜的样子看着她。
“……”
很快的,云琅重新柔和了神色,仍是玩家们平日里最熟悉的那副纵容又无奈的样子,与他轻声问道。
“你就这样来了?贵派长老都不管么。”
“他们也不知道我在哪儿,更拦不住我非要过来。”解佩环不自觉松了口气,得意洋洋地和她晃晃脑袋,像是宣誓,又像在和谁强调:“我就是要和你站在一边。”
云琅瞥他一眼,却是轻笑一声:“还真是年轻人意气用事,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不重要。”解佩环飞快摇头道,“是你就好,做什么都行。”
“唉,那多少也还是要知道一下的,”云琅说,解佩环正等着她说下一句话,却忽然见她转头看向窗外方向,身子浅浅一侧,箭矢擦过肩膀,深深楔
入身后木梁之上。
有人搞事!解佩环反射性就跳起来,结果一双长腿还没迈过去,就被云琅熟练无比地一扯一按,整个人重力一偏,就被压着脑袋按在了地上。
“和你们长老有点私事,你别搀和进来。”她只匆匆叮嘱这样一句,下一瞬便从窗户里轻盈飞了出去,衣摆飘摇,仿佛一拢水中氤氲散开的悠扬墨色,这边的解佩环仍有些恍神的功夫,又隐约听得外面一声压抑闷响,重物坠地,再无其余动静。
云琅重新跳回来,屈膝在窗沿上立着,像是只过分灵巧的猫。
解佩环下意识地没有动,而女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忽然又安静看了他一眼。
——仍是那种令他心脉痉挛的奇妙冲动。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目光也开始变得有些恍惚了,解佩环慢慢咽了口唾沫,如此才勉强维持了几分镇定,故作冷静的问道:“是……有什么事情吗?”
云琅看着他,有点慢的摇了摇头:“应该不算?不过是小友前脚刚来,后脚就有人摸到了这边——”
她轻飘飘地跳下来,走到解佩环的面前,又慢条斯理拎起身前衣摆,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一双眼直直看向年轻男人的眼睛,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缱绻笑意。
在此之前,她从未用过这种眼神看人。
“……”解佩环喉结滚动几下,呼吸节奏也有些乱了。
“小友?”云琅蹲在他面前,忽然歪歪头,对他笑了笑。
她并不多问,只说了两个字。
可这无关暧昧的两个字,偏音调语气又被她放得极轻,听着摩挲绢绸般细细沙哑,落在另一人的耳朵里,仿佛丝质顺着耳廓划入干渴滞涩的喉咙,扯着什么一起在他脑子里勾勾缠缠,又激起几次反射性吞咽的冲动。
那一刻,解佩环的呼吸都不自觉的打着颤。
“什、”他一个词都没能完整出口,硬是咽了一声,才压着嗓子,低低反问:“……什么?”
云琅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地样子,仍然只是笑,十足从容,且游刃有余。
“只是想问……”她漫不经心地停顿一瞬,眼尾堆砌几分散漫笑意,柔声问道,“长老,应该不是被你引过来的吧?”
解佩环反射性打了个机灵,硬是从那种昏昏沉沉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几分理智,迅速又慌张地摇了摇头:“怎么会!”
他嚷嚷起来,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是在嚷嚷的,实则那声音听着和小狗心虚的呜咽哼哼也没什么两样,年轻人的目光试图直视她的眼睛,可对视不过一瞬,又有些开始闪躲着,恍惚起来了:“我……”
他咽了咽,才说:“我来的时候,可是确保了什么人都没跟着的。”
云琅眯了下眼睛,似是对他有些猜测,但还是接着问了下去:“确定过了?”
“当然。”解佩环终于忍不住,有些狼狈的错开视线,低声回答:“我一个人知道你在哪儿就好了,为什么要告诉别人你在这儿?”
他本来很不想和她说这种话,说出口的话,自己在她眼里又得是个什么糟糕又恶劣的德行?
她很好,待谁都好,也是对谁都一样,此前他能保证仗着这个胡作非为,因为还在小虞村的时候、在他不过是个有些喜欢乱来的普通江湖客的时候,仍能坚信她足够慷慨,一视同仁地包容自己的一切。
就像那次风中雾中的重逢,无论如何,她到底还是会来的。
是她的话,就一定会为了自己来的。
可要是和她说出这种话呢……?
即使知道她如今情况特别,即使清楚她现在可能遇到了难处……
——可我还是想着,只有你我二人就好了。
我不坦荡,我不光明,我不够堂堂正正,我所有所有的念头都沾满了贪婪的毒和自私的欲,我求不得这世界万事遂意,只希望这一刻的时间空间只有你我二人,如此,我说什么你都会听,你说什么都只有我来应。
……好糟糕的念头,对吧。
他神色绷紧着,答得也尽量克制,不想有更多肮脏污泥般的东西从口与眼中遏制不住地汹涌滚出,解佩环仍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样认真,那样专注。
她目光扫过自己低垂的头颅和隐隐颤抖的手脚,随即,解佩环的视角余光中瞥见她原本垂放在膝上的那只手,那只修长的,白皙的、骨感分明的手——
伸到他的眼中,徐徐向上,微凉的指尖贴上他的脸颊,最终完整覆了上来,安抚一般,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解佩环短暂遗忘了心跳与呼吸,他的意识又一次迷茫了,要做什么,要说什么,悉数忘掉,只顾着俯身垂首,去用头颅追逐着那只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
而这次,她足够慷慨且慈悲,没有撤走这点支撑他的微凉温度。
“好像真的没撒谎。”她轻声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含义莫名的愉快笑意。
嗯,仍是个乖孩子。
“唉,那便是云琅不小心想太多了。”
女人的手指缓慢曲起,手指轻描淡写拂过他的颊侧,慢慢勾过年轻男人光洁的下颌,全然无视掌心之下逐渐升高的温度,随即手掌微微抬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她轻声开口,语气神态一如初见那般,温柔和煦,垂眸看掌心这颗委屈垂下的头颅时,声音里更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地恳切歉意。
“好孩子,这次倒是我弄错了。”
第30章
她的温度、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目光……
是我的。
至少, 此时此刻,全都是我的。
解佩环的呼吸都开始颤抖了,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云琅贴在自己脸颊的那只手上, 这样近的距离, 连寻常说话听起来也像极了耳边喃语,说不出的暧昧亲密。
若这一刻能再延长些……
他沉默吞下一口干涩的呼吸声, 尚且来不及去遐想更多, 那只贴在他脸颊旁边的手便已经自然而然地撤走了,动作意外地淡定从容, 连一点挽回的时机也没留给他。
解佩环的意识这会早已是全然放松的状态,他仍是那个不自觉躬身垂首的姿势, 察觉到脸颊上的手指挪开, 下意识的以手撑着地面,倾身追了上去。
“……”
一只手虚虚拂过他额间碎发, 半是提醒意味地阻止了他的动作。
云琅歪头看着他, 神色淡定依旧。
“……小友?”
解佩环又是不自觉地一顿。
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叫他了?
为什么没再用那样的语气,喊上他一句“好孩子”?
是他哪里不听话了吗?是他刚刚那个动作做的不好了吗?
解佩环听到这声时略有些不解地抬起头,青年原本明亮清润的眸子上染着一层湿漉的迷蒙水色,连呼吸节奏也还有些不稳, 他就用这副湿漉又委屈的神色哀哀看着她。
可怜的,云琅心想, 摆出这副表情, 可这小家伙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委屈。
“小友, ”她弯着眼睛, 神色如常,声线清朗,仿佛被扔进一场情丝黏腻的暧昧幻梦中的只有自己。解佩环被迫在她的声音中重新清醒过来, 听着她用一贯安稳地、带着纵容意味的温柔语调同自己说:
眼下还不算安全,小友最好还是谨慎些才是。
“……”解佩环在原地坐好,也不做声,只慢慢坐直,抬手压在自己的腰侧,又面无表情地长吐一口滚热浊气。
干什么非要将两只手压在腰侧?大概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这会应该有点什么不太好的反应——可在看云琅毫不避讳的坦荡眼神,解佩环就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倒不是什么年长者
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依旧保持的游刃有余,纯粹是真的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发生。
当然啦,游戏嘛,玩家嘛,开放式大世界的mmo类游戏嘛,对玩家的限制自然也是各方各面以防万一,绝对毫无死角的。
所以某种意义上,云琅说他是个孩子可能还真没说错。
解佩环面无表情地想,待到云琅转头看向窗外时,他忽然又忍不住颤了颤肩膀,怒极反笑了一声。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她明明应该是看得懂的,明明也应该是有感觉的,怎么可能如此流畅对自己做出这许多……咳,最后仍能神色自若地直接转开话题!?
可云琅比他更快,完全没有多停留一会等他开口说话的意思。
被解佩环找来已经让她反射性绷紧神经,紧跟着又处理了另外一位追过来的血滴子长老——虽然按着约定未曾伤人性命,可也正因如此,估计这会已经回去传递情报了。
既然如此,这里已经算不得一处安稳之所。她前脚从窗户里跳出去,后脚的解佩环就闷不做声的直接跟了过来,云琅只侧身瞥了一眼,便默许了他这样的行动。
“你这是在躲谁?”解佩环跟在她身后,抽空问了句正事:“躲我们长老吗?”
“算得上一些私事。”云琅含糊应着,也是坦然将之前约定内容和这小子简单说了一遍,果不其然,年轻人的注意力被飞快转移了,愤愤不平地感慨起来:“这一点都不公平!”
也不等云琅反应,他便飞快表示:“我帮你。”
云琅也没觉奇怪,看他一眼,脸上也只是笑。
“你这小子,”左右环境安全了些,她脚步稍缓,语气也放松许多,多了几分愉快调侃之意:“怎么还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她语气惯常如此,很轻易地就能将一些本该暧昧不清的话说得过分清白坦荡,可解佩环心口这会正好还压着一股火上不去也下不来,猝然听得她这样一句,下意识就是咯噔一下。
她暗示我。
他直勾勾盯着对方的背影,见她脊背挺直,窄腰一侧悬挂长刀,上面又搭着一条胳膊,是个随时都能动手拔刀的姿势,明摆着就是半点多余注意力都没空分给自己。
解佩环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忍着打扰她的冲动,眼神更是中不无幽怨之意。
这话是能和寻常亲友说的吗?
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是不乐意和别人说这话的,她和自己说这话分明是心里有我。而且这也不算是卖ml,ml是npc对全员,她现在只和自己说这话,四舍五入一下就是纯粹自家两口子的事情,那怎么能叫ml剧情呢?
他飞快说通一切,同时也陷入了新一轮的疑惑。
道理他都懂,但为什么没有下一步了?
解佩环万份不信邪的点开了系统后台的npc好感度,属于云琅的那一部分依旧是满满当当的八颗橙心,友谊满格,挚友相称。
不,这不对。
他想。
但以防万一,解佩环还是神色如常地凑上去,柔声细语地补问了一句:“好云娘,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别人不会生气吧?”
“生什么气?谁要生你的气?”云琅意料之中回了声,很是诧异的看着他,“眼下只有小友愿意站在云琅身边,非要说的话,也就是贵派长老可能要阴阳怪气一番,指责我又拐带年轻弟子,到时候,让他们说我也就是了。”
她护着我,她重视我,她心里有我。
解佩环万分笃定。
……但为什么好感度还是橙色条?
“云娘,好云娘,”他放软语气,也让自己神色显得愈发可怜巴巴:“我只是不确定,云娘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又是什么话?”她神色无奈,但还是好脾气地应声,毫不犹豫地就答了:“自然是有的,自然也是喜欢的,小友纯粹可爱,本就是个极容易讨人喜欢的孩子。如今发生这许多事情,依旧愿意站在云琅这边,不要说是一句单纯喜欢,以挚友相称也不为过。”
解佩环也是一脸满足的看着她,只不过这边云琅刚刚侧过视线,年轻人脸上笑意便染了几分奇异的阴诡郁气。
要说她这话不是真心,那好感度条依旧满满当当,没有半点空隙;
可要说她这话确实真心,她给出的回应依旧是太过纯粹的橙色。
……不,这不对劲。
解佩环在心里尖叫起来。
寻常开放类的ml攻略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应该站在那里等自己去刷满好感度,然后在不同节点触发不同的隐藏好感度事件,更新后续的互动剧情和关键称呼,然后在某个特殊的隐藏事件中,两个人互诉真心开放最后的好感条,全部刷满后更新亲密专属的红色状态,最后自己就可以开始氪金狂买特效烟花在大世界更换专属侠侣名称……
她怎么现在还不给更新新版本?寻常卖ml的剧情走向根本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
他在这边自顾自地抓心挠肝,琢磨着还有有什么能让彼此真正更进一步的方法,云琅脚下方向忽然一转,已经是非常熟练地拎起身边年轻人的衣领,拽着他跑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暗处,有影子。
仍是最初那个缠着不放自己的年轻长老,云琅抽空分神回忆了一下之前的场面,那几位长老交谈时也没刻意回避她,没记错的话,身后追上来的这个小子,名字应该是……
薛怀微。
她忽然松了手,扔下解佩环扭身转向另外一边,果然,对方针对她的意思太过明显,哪怕在这场截杀之中解佩环已经十分明显地选择站在自己这边,这位年轻的薛长老依旧没有处理“叛徒”的意思,一门心思的冲着自己来了。
……
唉。
云琅在心里叹了口气。
年轻人,资质本事都不错,能这年纪坐上长老位,想来平日里也是个愿下苦功的,只可惜似乎是个意外的死心眼,她却不知自己是哪里招惹了他,非要他这么一路不死不休地追上来。
……若是换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云琅一边拉开距离,略有些心不在焉的想,怕是这会这小子的胳膊腿都已经被卸了关节,打包送去他们门主面前去了吧?
她现在其实也有点想这么干来着。年轻的薛长老不同其他人懂得所谓分寸,这一路架势实在太过“粘人”,连带着她躲得多少也有点烦了。
云琅脚步一转,蓦地停了拉开距离的躲闪架势,直接冲着躲在暗处的影子奔了过去。
她不闪不避,轻松掠过迎面射来的弩箭,几乎是下一个眨眼的瞬间,距离已经是近在咫尺。
对方那张死水般静寂的苍白面庞上终于露出一抹极浅的诧异之色,明明是个年轻的,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枯木姿态,他双刀挥出,惯常该没入血肉的凌厉刀锋此时却像擦过一阵风,掠过一朵云……
也不见对方如何动作,叮当两声,双刀脱手,一指直点胸口,原本运行流畅的内息倏地一滞,整个人便脱力飞鸟般,从树上坠了下去。
一丛丰满落叶接住他,薛怀微飞快从中仰坐起身,一抬头,看见的却是云琅屈膝蹲在树枝高处,一双手臂也不碰武器,曲起搁在膝上,正漫不经心地低头俯瞰自己。
古林深处枝叶繁茂,头顶光点碎裂斑驳,只见她仍是满身利落,不似自己这般满身狼狈的落叶枯枝,肩上垂下一缕长发,大概对着的也不是自己人的关系,眼中笑意也显得敷衍淡薄。
“和你们门主约好的,你要杀我,这没什么,我却不好伤你性命。”她拍拍衣摆,平淡叮嘱道,“所以暂且封了你的穴道,这附近没什么麻烦,等你慢慢走回去和贵门主交差,穴道差不多也就解了。”
“……”
薛怀微依旧抿着嘴唇,沉默一言不发。
他耳力很好,自然也听清对方说的是什么,门主确实叮嘱过名义上虽是追杀,但实际点到为止就好。
主要还是因为打不过,现在看着脾气也还凑合,可到时候真把人惹毛了,估计又要集体卸了胳膊腿然后扔在家门口了。
当时,旁边的孔文轩是这么解释的
,其余长老也都跟着纷纷点头,脸上不无郁闷头疼之态。
他年轻,没见过那场面。
所以也是理所当然地,听不懂,也搞不懂。
薛怀微漠然想着,他有些踉跄起身,再次仰头时,附近已经不见那女人的影子。他顿了顿,抬手用力在胸口按点几下,随着一阵抽搐闷痛,男人抬手,面无表情擦掉了嘴边滑落一缕血痕。
他只知道门主说了命令,而那女人自己刚刚也说了,要杀她,这也没什么。
没什么,那就是她允了。
既然是她亲口允了的事情,那自己如何做不得?《 》
30-40
第31章
七位长老, 真要处理起来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麻烦。
血滴子本就是更擅长潜行暗杀的门派,不擅长正面对敌和缠斗的打法,再加上其中也有孔文轩这类偏向文职工作的长老。
所以大部分时候, 甚至是连解佩环都没反应过来, 她就已经从暗处走回来,轻描淡写地表示已经没事了。
三天野外, 住宿也就是就地取材, 解佩环玩家身份,衣食住行的实际诉求几乎约等于没有, 对这方面的反应总要慢半拍,云琅也没有刻意提醒过, 大多是等到另一个注意到的时候, 原地就已经支起了简易的帐篷和燃烧的篝火,手边放着新鲜的野果和干粮, 可供随时取用。
解佩环坐在原地啃果子的时候, 忽然反应过来了。
要说她对自己好不好呢,自然是好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细心体贴, 殷殷关怀,可这关心又一次落在实处, 解佩环看看云琅那双过分干净清亮的眼睛, 再看看那个自始至终没变过颜色的好感度条——
……她是不是拿我当崽子养呢。
出于谨慎心理, 他将这段时间的对话和更早之前的一些事件挑挑拣拣, 集中起来又发到论坛上求问:
想解锁亲密度的剧情线,可怎么努力游戏npc都是这样回答我,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底下安静一会, 陆陆续续便刷了不少回复。
【……
2L:我不说,你们也不说
3L:我不说,你们也不说+1
……
11L:多造孽的一群人啊啧啧啧,不过该说不说这截图马赛克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早期那个乱涂乱画真的就是把所有人当傻子看。
12L:弟弟玩这游戏多久了,可曾提前入过什么坑,补过什么剧情?】
解佩环倒也没回避,只说自己之前是人工代肝,主要玩游戏没怎么仔细看过剧情的,底下便纷纷回复,这就不奇怪了,嗯。
他也有点焦躁,要的不是这群人在这儿继续谜语人,想问的是有没有什么解决方法,无论是让他冷静下来或是能让两边更进一步的都行。
可论坛其他人明显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伙,非但没研究这个问题,反而嘻嘻哈哈提起了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另外一茬。
【……
29L:该说不说,这个有求必应的‘普通温柔女性npc’在你游还真是很泛滥的人设,这边有一个说自己和人家是真心相爱的,前一阵子还有个一见钟情要风景党转单推的。
30L:应该也不算是一见钟情?换是我被塞了一套顶级烫门的时装图纸还不要钱,我也能分分钟转狂热单推。
31L:而且还是npc伪装玩家的新奇设定,就这样一边感慨你游npc越来越像活人,一边好奇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流程……说真的,就玩家日常那种乱七八糟的混邪发言,没把人家当神经病看还能完美融入其中,不愧是某人。
32L:其实也不难吧,联想一下她开服那会的风格,大概就是全程主打一个听不懂,但尊重。
33L:麻听不懂,但麻爱你.jpg
34L:这个设定什么时候在这里流行起来了,你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直接选择喊妈妈了吗!
35L:你不懂,毕竟你游掉率是不保证的,同担是不做人的,说好的老婆是不一定会发的……但叫妈妈的话,妈妈,妈妈是一定会爱我的……!
36L:不er,这论坛风气就这么莫名其妙变得这样和谐了吗?我那群最擅长排除异己自相残杀的恶毒同担呢!哪里去了!
37L:同担还在,但同担目前需要一点新的活下去的指望。
我叫她老婆她不一定答应,但我要是叫她妈她大概率真的会回我你信不信。
38L:笑死,去掉大概率。
39L:既然如此的话,叫妈妈也不是不行啊……叫妈妈最起码确定她是爱我的……妈妈,妈妈也可以,妈妈最好了……和妈妈相亲相爱一辈子什么的也不是不行啊……
40L:又疯一个,拖下去砍了罢。
41L:问题不大,所以楼主的疑问是不是也能解决了?
42L:解决了,问某个npc是不是爱你,答案是肯定的,毕竟妈妈爱你,毋庸置疑.jpg】
……
解佩环爬完所有回复,面无表情地僵坐原地。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说不出来。
“小友?”她忽然出声,解佩环下意识看向她,发现云琅不知何时正抱着胳膊俯身看着自己,一双眼被篝火映得眸光如月下秋水一泓,自然先带三分潋滟情意。
他顿了顿,却是错过她的下一句话,下意识诶了一声。
云琅便叹口气,耐心又重复一遍,“我是说,小友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真的。”年轻人乖乖应着,他缩了缩手脚,抬头觑了一眼她神色,小小声地又问:“云娘关心我,是因为心里有我?”
“这话不久之前我好像才答过?”云琅无奈轻笑,“不过你要问,再让我答千千万万次也可以,我心中有你,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亦如此。”
解佩环便跟着叹气。
多温柔,多体贴,多令人动心的承诺呢。
他得了回答,明面上似是松了口气,整个人的紧绷弧度也跟着放松许多,实际上,他也确实觉得一颗心仿佛被温水泡开般,说不出的温暖又舒适。
……可是,偏偏仍有零星几处凝着不化的冰冷碎刺,这一腔温情没能让他尽情舒展,反而显得那几处愈发刺痛难忍。
她的心没变过,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她认真把我当孩子、当后辈、当挚友,这句喜欢绝不作假,她的称呼全然发自真心,可这样曾经张扬肆意、江湖上自由纵横的人,哪里又缺过能谈得来的知己好友了?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立谈中,死生同。
解佩环不语,只暗中扯了她的衣摆,不声不响地想要把她拽得更近些。
云琅脸上微微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但还是迁就着拉近几步距离,配合着站在了他的旁边。
她当我是个孩子。
解佩环想。
她始终……只将我当做个孩子。
这行吗?
——显然是不行的。
应该是有什么方法……是能让她正视自己,认认真真看着自己的。
若是,若是我能让她的心意修正,我能让她略过所谓游戏主系统的一般向定义限制,我能让她正视自己的心,真正承认那句,“我的心中有你”呢?
……
他这边魂不守舍地想着,忽然感觉到手中衣摆被她扯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抬脚轻轻一绕,默不作声地将解佩环挡在了自己身后。
篝火照亮着方寸之地的夜空,也让那老树身后拉长出一道狭长身影。
仍是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影子,让解佩环怔愣,也让云琅蹙眉,薛怀微慢吞吞地走出来,先前内伤仍在,于是此刻便也只是静静看着。
他本就苍白,此时受了伤,强行用药吊着,夜幕之下一身黑衣,看起来更是幽魂鬼影一般,没有半点鲜活人气。
解佩环自然认得这张脸,而门中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对他却没什么印象,粗粗一扫,认出那身门派衣服,又将目光转向云琅,问得相当随意:“叛徒?”
“不过是临时同行一段。”云琅挡了挡,语气平静:“这还是个孩子,长老身居高位,
何必要和个小辈斤斤计较?”
“……”解佩环满脸不甘,但此时此刻这般气氛,他也只能压着脾气,悻悻保持安静。
“行。”薛怀微半点多余的注意力也懒得分给他,目光直勾勾盯着云琅,答得也是十分利落,“本来这次任务没带他的名字,这个可以听你的,你说不管,那就不管。”
单听这句话,倒好像是个能商量的。
云琅这边还没等松下眉眼,忽然脑袋轻轻向旁一侧,面无表情躲过一枚极细的袖箭。
“……”
她拉平嘴角,解佩环也怔愣着,而薛怀微仍站在原地,只默不作声地慢慢放下抬起的手臂。
空气安静,只有夜风拂过,篝火燃烧薪柴的细碎噼啪声。
“……还有两天不到的时间。”他平静道。
“这段时间内,我仍然可以杀你。”
云琅没反驳,只提醒一句:“你的同僚都已经输了,薛长老。”
“我看到了。”他答,眼神依旧是看也没看她身后的解佩环,“你期间离开过几次这小子,收拾柴火采摘野果的功夫,抽空动手就能轻松赢过我那群老前辈——我也能看出来,你们彼此动手都留了分寸,但他们还是赢不过你。”
“……你确实很强。”薛长老语调很低,一如这无星无月的夜色般压抑冷沉,一双眼睛也黑得骇人,浓墨凝聚滴下,黑漆漆的吸着旁人的目光不自觉便深陷下去。“若要正面单打独斗,我也赢不过你。”
“但杀人不同。”他轻声道。
“我打不过你,但不代表我不能杀了你。”
云琅沉默不语,只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好孩子……”她轻笑起来,语气恍惚一如她称呼其他年轻的江湖客,可解佩环就在她旁边听着,却隐约觉得后颈肌肉绷紧着,令人寒颤的凉意随着她这句话从耳中划入大脑,又悄无声息地涌向四肢百骸。
“如此尽心尽力,就这样想杀我?”她轻飘飘地问着,好像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无聊小事。
薛怀微没否认。
“其余长老都已经默认退出,那眼下就只有我还在执行这个任务。”他道。
“既然如此,你的命,就应该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
第32章
云琅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笑。
她压下瞬间暴怒的解佩环, 一双眼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小长老,答得也是相当淡定:“我听明白了,就是不管你那些同僚如何, 阁下还要坚持完成这三天的任务期限——成, 我允你就是。”
本来也不是多为难的事情,反倒是不答应的话, 也不知道眼前这死心眼的小崽子又要折腾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薛怀微得了承诺并未过多停留, 他幽幽瞥了一眼云琅,便如最初来时那样, 悄无声息地重新消失在影子里了。
留下解佩环站在她旁边,立刻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答应了?这就答应了?”
“当然。”她答了一句, 再次转头看过来时, 又若无其事地压下了什么,看着解佩环的眼神, 已经是他最习惯的温柔姿态:“小友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解佩环挠挠脑袋, 有点吞吞吐吐。
“也称不上是不妥吧,就单纯有些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云琅失笑道,“他一个人再如何擅长折腾,想来也不会比刚刚进小虞村的那些游侠们麻烦。”
她也是罕见啧了一声, 露出几分类似头疼的表情:“那阵子,各位的手段可真的才是花样百出, 招式和精力都堪称无穷无尽……”
解佩环同为玩家, 免不得跟着心虚的嘿嘿两声。
忽然慢半拍地, 他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你知道?……不对, 你反应的过来?”
“小友这话说的奇怪,云琅又不是个毫无知觉的木头人,如何反应不过来?”云琅一脸神色自若, 从容回答,“眼皮子下面发生的事情,自然是反应过来的。”
这话说的就有点让人细思极恐了,解佩环飞快切出去跑到论坛上询问,这游戏开服已经过去太久,很多人记忆模糊,但也能陆陆续续想起点细枝末节的奇怪新手笑话。
像是什么到处抓鹅逗狗,结果反过来被追杀成重伤残血,鹅跑到看板娘院子里扑腾满地羽毛;到处尝试轻功然后卡在树上下不来、在人家院子里尝试创新剧毒类菜肴、在院子里埋各种□□,尝试友好npc是否能掉落特殊物品……
大部分人的反应也和他差不多:诶,不是游戏系统的自动刷新重置吗?
诶,在看板娘院子里射箭、下毒、到处挖陷阱、埋炸药桶……这些对她没有效果,原来不是新手村的友好npc锁血机制吗……?
他胆战心惊地的换了问法问她,云琅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当然不是。
简单来说,鹅是村民抓回去的、狗崽是被自己顺毛才冷静的,卡在各种奇怪地方的少侠们是一个个拎出来在原地放好的、混入菜肴的毒药毒性不强也不难解,至于院子里的各种□□,以及少侠们那些所谓“手滑”“碰巧”“不小心碰到攻击键”……
问题不大,躲过去也就是了。云琅道。
“……”
解佩环沉默半晌。
“躲过去吗,全部吗?”他很为难的看着她,云琅眨眨眼,也用和他一样的为难神态看着他,温声回答:“嗯……云琅毕竟也还算功夫不错?”
解佩环惊恐万状。
因为功夫不错,所以全都能躲过去,还能若无其事地履行引导npc的职责,安抚那些个一无所知的比格级别的玩家吗?
这对吗妈妈这对吗,这种形容是这种时候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随即他又啐了一口,唾弃自己被论坛不可名状的空气污染了精神。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他大概也能明白了。
比起玩家这一毫无意识且高度拟人的魔丸群体,这里顶天不过一个薛怀微在捣乱,而且人家的杀意清清楚楚,玩家反而是能一脸清白无辜,毫无对号入座的乖巧自觉。
“……但这样说起来,薛长老的动作怕是有可能要威胁到小友的安全了。”
云琅忽然转了神色,一脸郑重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小友,我看那薛长老也不像是个会手下留情的,你先前一直跟着我,已经算在那边占了个叛徒的名声,他若是真的要做什么,怕是不会顾及到你。”
解佩环也是个相当有自知之明的,很快反应过来要做什么:“说吧,想我去哪儿躲着?哪儿都行,只要你事后记得来接我走就好。”
“哎呀,还真是乖孩子。”云琅笑着应了,也没管这个词又如何把对方喊得耳廓发红,只接着说道:“既然如此,劳烦小友在贵派的秘闻阁附近等我吧,到时候……要如何做,皆看小友自己的意思。”
解佩环知道这地方,藏得并不是门派的武学典籍,而是血滴子作为刺客世家经手过的大大小小各种任务记录以及相关情报。
她心里藏着什么计划,解佩环不知。但提起秘闻阁,她这样的实力不选择自己偷偷过去,反而要本派的内门弟子提前前往,也算是一种委婉的提醒。
“……”他沉默一瞬,到底还是没有因为自己那一点私心选择停在原地,他看向云琅的眼睛,然后才轻声道,“那我去啦。”
云琅微笑说好。
*
这年轻人离开她时,走得慢慢吞吞,犹犹豫豫,但到底还是走了,向着主楼秘闻阁的
方向去了。
云琅知道自己这一步的安排会导致什么样的结局——这所谓的追杀与踢馆不过是江湖人士内部的小打小闹,可一旦真的进了那种地方,她和血滴子之间估计也就剩下了一个“不死不休”的结局。
这倒也没什么,她身份敏感,能在这种地方把人家尽量摘得干净些也是好的……当然,要是能顺手捞一把情报再走,那就更合适了。
云琅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和腰间佩刀,也收拾了旁边篝火,继续往前走。
*
遭人暗杀这事儿,不说是轻车熟路,也是经验充足。
除去那些正经来干活的、对她本就恨得咬牙切齿的,更多就是年轻的江湖客有意无意造下的孽——虽然她并不是很想用“更多”来形容那些年轻人,但奈何事实如此。
被游侠们的“探索欲望”杀死的概率很低,但绝对不是零。
云琅本来也以为,经历过小虞村之后,她的忍耐度已经很高了。
可随着睡觉也要警惕暗箭、吃饭要提前检查是否下毒,每走一步都要仔细观察附近环境的细微变化,云琅也愈发觉得,自己的耐心可能没有预期中的那样好。
而且,这里不是小虞村;
而且,这次要杀她的人,不是那群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
……
她盯着燃烧的篝火,手里已经无意识的捏碎了几根细长树枝。
当她又一次闻到升起的烟雾里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腥甜香气时,忽然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慢慢笑起来了。
那笑音低低,却漫长不绝,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松弛快意,只听得不远处藏在影子里的薛怀微紧紧蹙眉,下意识向后撤了半步。
荒郊野外,夜黑风高——
最擅长杀人的刺客,自然也能最先察觉到风的气味如何变化。
她的气息忽然变了,她的眼神也变了,那个本来过分温吞软弱、对着懵懂无知的愚蠢后辈也能和颜悦色的女人,仿佛倏地撕开一层体贴假皮一般,彻底变了个人的样子。
薛怀微直觉觉得这里不能久呆,却忽然听得风声自耳边骤然撕裂的惊悚响动,她身形速度太快,这样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鬼魅般掠到他距离最近的那棵树上,微笑着,低头看向自己。
是她的速度不够吗?不,是因为那里最能完整看清他的样子,女人脚下轻轻一点,那碗口粗细的树枝便猝然碎裂,落地声惊起薛怀微几乎要压抑到极致的心跳。
“哎呀。”最终还是云琅于高处俯瞰他,微笑着问:
“不跑吗,小家伙?”
“……”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再次跳动,一同带动了险些要遗忘的呼吸。
会输的。
……也,会死的。
他无意识的深吸一口冷气,双手刚刚握稳双刀,连一次眨眼缓冲的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喉咙一紧,那本该高处的影子已然近在咫尺,她抬起手,手指修长,有力,骨感分明,就这样如一缕轻盈又太过冰冷的夜风,毫无阻碍地缠上了他的喉咙——
薛怀微整个人都被这一股暴力掼在地上,她巧劲用的极好,这一下子并未实际伤到他其他的关节皮肉,可男人正挣扎着想要下意识握住刀柄时,却见屈膝跪在一旁的云琅低头冲他微一扬眉,又是个漫不经心地笑。
“哎呀。”她轻声道,一点敷衍的不满,“乱用刀具,可不是个好习惯。”
话音未落,女人的手指已经倏然收拢,那力气极沉也极猛,仿佛距离捏碎喉骨,只剩下一层皮肉遮挡的距离!
另一双手臂反射性抓挠她的手腕,呼吸声从原本的慌乱沉重变成挣扎的“嗬嗬”声,云琅面无表情地安静听着,等到手底下这张苍白面皮因窒息涨得通红,这才稍微松了力气,允了一缕新鲜空气重新涌入他的肺腔。
薛怀微黑漆漆的眼珠子狠狠瞪着她的脸,这一刻苟延残喘的机会,刺客的手指又不甘心地去摸旁边的刀柄,云琅也不做声,只又一次收拢手指,再次将他向下一掼——
一阵呜咽痛苦的窒息挣扎声,年轻的此刻轻而易举地便重新奄奄一息。
她稍微松开几分力气,允他偶尔呼吸的间奏。
“安静些,孩子。”
她俯下身,轻声道,“你不是个顶级刺客吗?那就该知道这不是挣扎的时候。”
薛怀微无力回复她——窒息、疼痛、恐惧、濒死之前的绝望感……他徒劳地将双手放在她的手腕上,从挣扎变成祈求也不过一瞬,颧骨与嘴唇都已经泛起妖异潮湿的红色,连一点挣扎的呜咽也发不出来了。
云琅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忽然松开手,站起身,又后退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也不动,只安静看着薛怀微一声剧烈嘶哑的深呼吸,新鲜大量的空气重新引入肺腔,带起全身重生的狂喜战栗——随即他便拱起脊背,颤抖在满地枯枝落叶中翻身,捂着喉咙自顾自的咳得撕心裂肺,再没有半点余力去盯着她。
等到他终于勉强缓过气、也终于有力气抬头看她时,那张原本死水般静寂的脸已经显得狼狈又湿漉,生理性的泪水汗水覆在脸上,说不出的黏腻又糟糕。
云琅站在那里盯着他,依然只是笑,一种淡漠的,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笑。
“还不跑吗,孩子?”
她问。
女郎话音未落,那仍算是匍匐在地的刺客,却是瞳孔骤然一缩,遏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哆嗦。
“三天之约尚未结束呢,这可还是你说的。”
“……还是说,你准备在这儿,等我再把你掐个半死不活?”
薛怀微默不作声,只安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转身要走。
他摸着喉咙,静静咽了口唾沫,咽下满口混着疼痛的血腥气……以及一份死里逃生之后,说不出的空虚与恍惚。
……要不要留下?
其实他也不知道。
……毕竟不也是她自己说过的么,在她这儿,总归是死不了的。
第33章
他无意识地……竟真的将自己的速度放的慢了些。
说不好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薛怀微幼年被捡回这里,从有印象的那一天起就在握刀,杀戮, 死亡, 当生命本身也可以成为被不同的价格区分量化,他就很难对这一概念生出太多的敬畏心。
一切生命都可以被买断, 有些人值钱, 有些人不值钱,至于刺客世家的杀手, 他们的命与那把冰冷的杀人刀等价,大多也是默认谈不上价的。
薛怀微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习惯了这样的地方, 可稍微有些不幸的是,他的本能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所在的环境, 所以他一边下意识不去看重自己的命, 一边又逃离不了那份常年压抑成梦魇的深沉恐惧。
即使理智清醒,他偏偏还是真的怕死的。
总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时候去死,又是因何而死。
……哪怕自己身处门派之中,理论上最安全的地方, 似乎也总是如此。
——可这次,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薛怀微无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始终跟在自己身后, 不紧不慢地维持着一段距离, 猫戏老鼠一般游刃有余, 只让人知道她的存在,可这样的距离,凭着薛怀微的本事, 又是根本找不到她究竟在哪儿的。
作为刺客,薛怀微自然知晓这样行为生出的压迫感,要远胜于面对面的真刀真枪,足以割裂血肉骨骼的轻盈细丝虚虚悬在颈上,它在哪里、已经存在多久、又要在什么时候被勒紧,是缓慢切割还是干脆利落的一次毙命……
生死,
悉数在对方一念之间。
*
三天期限,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眼看着第三天的日头升起,没过多久,薛怀微便动了。
云琅不着急,按着经验来说,这会正应该是挣扎最激烈的时候,毕竟理论上熬过这天就再也不用受她折腾——可不知为何,前面的小子速度反而开始变得越来越慢,很是有种生怕她追不上来的意思。
……唉,现在的年轻人。
她靠在树边,盯着天边发呆,也是真的有点懒得动。
她搞不懂那小崽子的脑回路了,真的。
开始时,自己还因为忍不住气,松手让他跑也没打算让他跑得太远,时不时就追上去,按着小崽子结结实实打一顿。
对此,薛怀微开始还惊慌失措,炸毛崽子一样张牙舞爪地试图抵抗,可被打了几次后,也不知是就此认命还是什么理由,总之,他的挣扎变得不明显,反击的姿态也开始越来越敷衍,反而是让云琅不得不克制手上分寸,免得真的留下来什么说不明白的暗伤。
有关这一点,薛怀微自己自然也是能感觉到的。
大概是察觉到她再生气也不至于真的打死他,且因为和门主有约定,不能真的打成个半死不活扔回去;所以年轻的小长老行动越来越磨磨蹭蹭,隐约还多了那么点试图得寸进尺的意思。
正如此刻,她半天没有动,风中的气息也同样没有变化,薛怀微刻意将自己停留在一个她能随时察觉到的地方,只要她动身,立刻就能找到他。
但云琅忽然也觉得,有点烦了。
和血滴子的协议到了这一步也差不多了,本来一切正常,死心眼的小长老稍微打乱了她的计划,但整体问题不大。
她没再追上去,而是拍拍身上枯叶浮灰,转身向着之前约定好的秘闻阁的方向走去。
如此一来,停在不远处的薛怀微却也愣住了。
是欲擒故纵,还是什么请君入瓮的招数……?
可他不敢直接确定,甚至连浪费时间慢慢思考也不敢,称得上脚步匆匆赶了上去,一路飞快,直至对方的身影已经清晰浮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这才勉强放缓了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旁边的影子里。
这样的距离,够近了吧?
……应该,是现在的她所忍耐不了的吧?
薛怀微默默咽了口唾沫,试图压下胸口愈发激烈的心跳声。
若我走得再近些,她会回头吗?
会回过头来,重新看着我吗?
……
可云琅依旧只是往前走。
林荫树影夹杂斑驳日光,稀稀落落为她镀上一层朦胧金身,她脚步实在太过轻快利落,连脚下影子也对身后生不出半点留恋。
薛怀微不敢开口,更不敢落后太远的距离。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知道这三天时间还未到,这个人更是不会杀死自己——偌大一片古林,明明这样熟悉、清晰每一处的细节布局,可这份熟悉依旧无法赋予他哪怕一星半点的安全感;
反而是他,一旦离开她影子的笼罩,那种惶然而空大的恐惧,瞬间便能吞噬他每一寸仍在隐约作痛的血肉。
距离太近会被打,行动太冒犯也会让她生气,可那又如何呢?
——她又不会杀了我。
薛怀微近乎理直气壮地这样想着。
这个人承诺过,那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杀我。
既然如此,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我的命由她捏在手里,便是绝对安全的。
薛怀微自己也清楚,这份安全感来的太过轻浮,又无可避免地伴随着疼痛与强烈的不确定性,等到日落之后,这份“承诺”便要就此作废了。
……啊,这不行。
他刚刚才稍微清楚了一点何谓死亡的阴影,伴随着疼痛、窒息、狼狈不堪的外形,碎成齑粉的自尊,然而等他真的付出这许多代价后,这人又立刻要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徒劳留他呆在原地,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只被迫置身空巢的雏鸟,连叫喊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薛怀微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从影子里走出来,跟到了云琅身后的位置,眼见着彼此距离越来越近,能看清她飘扬的发尾,和下意识微微侧头时,那些许的侧脸轮廓。
她的反应如此明显,但还是没有回头。
薛怀微盯着她依旧往前走的背影,有些难堪,又有些庆幸地想,还好。
她没赶我走,这就还好。
……
云琅沉默不语,一路上默许对方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走到秘闻阁前,正巧也是落日黄昏时。
薛怀微的脚步慢慢停下了,她却没有,快走几步,就能看到被她早早打发过来的小孩正心不在焉的坐在围栏上,对着底下一群过来看热闹的本派弟子发呆。
这里玩家不少,凑热闹的心态也更明显;而其中也不乏正儿八经的真正弟子,忧心忡忡左右看了又看,也是慌手慌脚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门派重地,此时却不见守门弟子,只有本派的正副两位阁主,和除去薛怀微在内的其余六位长老。
两位阁主先一步看到她,对视一眼,也叹了口气。
“……云姑娘。”阁主的语气听着仍是和和气气地,神色也算得上亲切和善:“您要是真过了这扇门,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云琅单手摸了摸身侧刀柄,脸上也还挂着笑:“和贵派的梁子都到这一步了,还差多一扇门吗?”
门主便只是叹气,而身后的薛怀微忽然开口,声音也还带着捏伤喉咙后的特殊嘶哑:“你要进秘闻阁?”
“是。”云琅轻描淡写地应着,而薛怀微注意到,她终于还是愿意回头看一眼自己了。
“你不过去吗?薛长老?”她问。
薛怀微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默不作声地扯开衣领,露出自己被捏的伤痕斑驳的喉咙。
云琅静静看着,脸上半点情绪变化也无。
他就这样敞着领口,淡淡提醒:“你进不去。”
云琅好耐心道:“全都打趴下了,自然也就进去了。”
“是说本派机关你解不开,自然也进不去,”薛怀微说,“秘闻阁用了祖传秘法,除了本派长老位之上的,就只有摘星阁阁主亲自来了才能开。”
话说到这个地方,不给个台阶就说不过去了。云琅挑了下眉,也是一脸惊奇地看着他:“薛长老愿意帮忙?”
薛怀微不语,只看着她的脸,明明还是这个人,还是这个打扮,可就从原本古林中那压迫十足的冷厉姿态渐渐转为柔风细雨般温柔和煦,女郎弯着眼睛,此刻笑容竟也称得上一句体贴亲切:“如此,便多谢薛长老了。”
“……”呵。
他心里啧了一声,变脸倒是快。
薛怀微默不作声地侧过头去,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地,细细系好自己敞开太久的衣领。
云琅解了个不小的麻烦,再次转头对着血滴子的门主和各位长老时,神情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了。
其余人反应倒还好,唯独孔文轩,瞪大眼睛,手指颤颤地指向她,又哆哆嗦嗦滑到她身后迅速侧过目光的薛怀微身上。
“……孽障!”他嚷嚷起来,说不好是悲愤,还是恨铁不成钢:“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强闯秘闻阁也就算了,你居然又——”
云琅一脸无辜,只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刀柄位置,安安静静地拔了刀。
“指责的话请过会再说吧。”她温声道,“总归现在,这一次还是要打的。”
……
昔年魁首、蝉联第一、白鹭洲邵氏女、游戏设定下三十人团本的心魔境……
她的实力
如何,似乎已经在许多地方都有所提及。
可就在此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不具备任何特殊环境和条件的加成之下,解佩环安静眺望着远处那个人影,一人,一刀,对面站着的,则是古老刺客世家的顶尖战力。
他没有动。
其余围观的许多人,也意外地没有动。
——要如何插手此间江湖真正的顶级高手的厮杀缠斗?即使他们嘴上说着点到为止,即使他们总说彼此知道分寸,可真的刀悬颈上,输赢,生死,也不过是一击,一瞬。
……唯有那道影子,纵横其中,行动自如潇洒,姿态甚至称得上调侃的戏谑。
他不善形容,也不知如何才能缓解此时这种作为围观者的热血澎湃,只是看着那道影子,一人,一刀,生死罅隙间依旧保留的游刃有余,冷不防便想起好久之前看过的某句话。
“群英会依旧继续,摘星阁主疏红女次次亲送请帖,她也次次皆至。”
“她总赢。”
第34章
解佩环发呆的功夫, 门派频道的信息仍在疯狂刷屏。
排除那些纯粹复制党和脑子一片空白只会说***的表白党,也有少数人在努力保证清醒状态,在里面偶尔发上零星几句的剧情推测。
不过这些人的讨论无法再屏幕上停留太久, 很快就会被其他玩家刷屏掠过。
如此情况, 如此氛围,人的理性太容易被极端情绪所裹挟, 催生出另一种极致的狂热。
……
另一边, 云琅的刀锋从气喘吁吁地门主的颈边慢慢划开,她抬眸收剑, 慢慢走向秘闻阁正门机关的位置,原本无意识堵在这里的玩家和其余门派弟子顿时受惊群雀般纷纷散开, 偶有零星几个哆嗦着试图坚持一下, 也基本没能扛到她正式走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
上面的解佩环稍有些得意地挑了下眉,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了下去, 三两步就跑到了她的旁边。
稍稍靠近, 他也就懂了为什么这么多人下意识在回避她的目光和脚步。
一人扛住了血滴子的顶尖战力,虽未见血,两边却是实打实动了真格的;这会气息未敛,杀心未褪, 被她一眼轻飘飘觑过来,仿佛无人荒林深处, 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 猝不及防地近距离迎上了倦怠母虎的幽幽眸光。
她未必真的想动手, 自己也不一定真的就招惹到了她……奈何理性一回事, 疯狂叫嚣的本能又是另一回事。
可这一刻,解佩环与她对视,动作上只稍稍一顿, 便熟练扬起一贯讨人喜欢的笑意,一溜小跑凑了上去。
“……”云琅微微抬眼,任由他轻轻拽住了自己的衣袖。
看吧。年轻人略有些得意地想着,到底还是保持一点应有的矜持,没有直接去扯她的手。
他们怕你,我却是不怕的。
“还好吗?”他声音压低了问,尾音也又轻又软,莫名透出几分柔情的暧昧。云琅慢慢眨了眨眼,然后才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呼吸,再开口时,已经是神色如常,恢复了平日里那样的轻缓语调。
“没事了。”她温声道,“许久没这样动过手,稍稍……有些失了分寸。”
她没理会自己被抓住的一边袖子,反而转头看向另外一边,几个玩家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刚刚被她走过来的架势吓得不轻。
这次剧情没写在游戏官方的更新公告里,此刻聚集在这里的玩家几乎都是毫无准备的,没配装备没练手法,虽然刚刚也凑热闹看了半天,可在安全区域围观是一回事,猝不及防地近距离接触……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会看她重新抬眼看来,顿时下意识缩成一团,差点没吓到直接下线。
见状如此,云琅眼中愧疚之色愈发浓,瞧着似乎又是最初新手村那个对所有人都温柔和煦的看板娘了,她没有试图再靠近,只满眼歉疚的看着这几个,温声细语的道歉:
“抱歉,刚刚吓到你们了吧?”
玩家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本来还在频道里滋儿哇乱叫喊着来人救驾,这会见她重新和和气气,状态也变回了友好绿名,立刻又没事了。
“没事没事……”这几个答得含含糊糊,见解佩环站在她旁边啥事没有,也跟着蠢蠢欲动地想要伸手,试一试。
能摸吗?
能吧……你看她旁边那个都能摸摸呢……
这几个玩家其实也没想太多,现在这感觉就好比被迫近距离围观爪牙都还分明带血的顶级凶兽,但她现在安安静静拢着爪子呆在原地,看起来脾气好得能让人上去随便撸两把的程度。
但站在最前面的这个还没来得及伸手,忽然另一道阴沉冷风悄无声息横掠而过,原本存在感压低到极致的薛怀微,忽然就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挑的这几步路好巧不巧,明着是要去给她开门,偏要经过云琅和这几个玩家中间的位置。
本人也不说话,只白着一张脸时不时低头轻咳几声,如此便轻而易举拉走了云琅的注意力。
另外几个倒还好,站在旁边的解佩环,脸上笑容却是不自觉地有些淡了。
……啧。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又一个。
然而薛长老半个眼神也没分给别人,只自顾自一边咳嗽一边慢吞吞地走,直至走到秘闻阁的机关旁边,低头操作几下,就这样在门主和其余长老恨铁不成钢地眼神中,薛长老亲自打开了秘闻阁的正门。
“还不过来?”薛怀微站直身子,回头看着云琅时也是冷冷淡淡,面无表情:“知道你好看,怎么,打算一直那儿当挂画站着?”
“……”云琅沉默一瞬,回头对着旁边几位笑得也是一脸无奈歉疚。
好在都是体贴温和的性子,飞快摆手表示不要紧不要紧,这种时候还是剧情……啊呸,正事要紧。
云琅点头感谢,脚步匆匆地跟着进了秘闻阁的大门。然而下一秒,不等几个玩家离开,解佩环又如一缕幽魂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也是玩家,正儿八经的同门,瞧着也是一团和气;可不知为何,明明笑容和煦,偏偏又透不出多少感染人心的暖意,那笑是凉的,眼神更是冷的,这会悄无声息地将他们打量一遍,脑子里想得却是如何把他们拆成代码,从头到尾捋一遍。
“几位也是同好嘛?”他依旧在笑,笑得和和气气,也让人心底发毛。
几个玩家反应极快,飞快把脑袋要成拨浪鼓:“不是,不推,不吃安利——俺们几个后来入坑,连开服新手村都没去过啊!”
如此,解佩环又弯起眼睛,笑容里终于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轻快愉悦。
“那就不打扰了哈~”他做了个要跟上去的手势,又是鞠躬道歉又是双手合十,两边一通胡乱交流后,几人看着他快速跟上去的背影,一时也是面面相觑。
啥情况?
不要问,梦男毒唯的日常发癫。
*
其余人怎么想,解佩环从来也是不怎么在乎的。
他急惶惶进了秘闻阁,也是意料之中的看见云琅旁边站着个相当碍眼的本派长老。
机关、暗室、还有秘闻阁内的以秘闻记录的目录索引……解佩环撇撇嘴,心想这玩意他一个干工作室出身的肯定也能搞啊,云娘干嘛非要去找个外人帮忙?
“云娘!”阁内空旷,他无需特意抬高音量也能听得清楚,云琅这会正低头跟着薛怀微的指引找东西,勉强抽空抬手回了一下,态度也很潦草。
反倒是旁边站着的薛怀微抱着胳膊,他算是没什么事情,转头凉凉瞥了对方一眼。
“云娘?”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下一秒就毫不掩饰地嗤笑起来:“没大没小的小子,你就这么称呼自己的前辈?”
解佩环:“……”
他慢吞吞走到云琅另一边,阴着脸,好清晰地啧了一声。
“你和我摆脸色也没用,我还是长老,
她也还是你的大前辈,”薛怀微补了一句,忽然又微微蹙眉,低头看着云琅,语气略带几分不满的抱怨:“你这脾气,居然就让这小子这么称呼你?”
“一个称呼罢了,何必如此斤斤计较?”云琅抽出架子上一卷,薛怀微顺势瞥了一眼,她这一路上各种情报零零散散找了不少,现在在看的,是和无锋有关的秘闻记录。
“你要是觉得不过是一个称呼,那我也这样叫你。”薛怀微说,又跟着抽出几卷递给她,漫不经心地顺口又问:“和无锋有仇?”
“当然没有。”云琅道,她盯着秘闻上的“杨世安”三个字,若有所思:“不过是寻找故人踪迹,意外地一路找到了无锋……说起来,杨世安杨先生,现在也还在无锋吗?”
薛怀微点点头。
见状,云琅也露出了然之色。
如此,大概也能理解百里江那小子初见是莫名其妙地自来熟和隐秘不满了。想来是老师带着昔日锦官城的旧人一路南下,最终选择在无锋落脚。
死里逃生一次,那群人难免仍挂念过去身份,可能是还在以过去旧部自居、也可能是在偷偷埋怨她,让他们这些人被迫背井离乡……
无论哪一种思路,对本派的弟子后代的影响都是不轻的。百里江既然是年轻一代的无锋弟子,受到他们影响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没人想到她居然对此一无所知,而杨先生——杨世安,她昔年恩师,居然也真的从未对她提起过一个字。
解佩环这会也好奇至极地凑上来,脑袋挨得极近,只差一点就能搭在她的肩膀上,小声问道:“忽然找这个做什么?”
“给你寻个去处。”云琅回答,见年轻人一脸状况外的茫然,她也还是笑笑,耐心解释道:“你跟我到处乱跑这么久,无论贵派是否选择封锁消息,这叛徒的名声估计也是免不得了;
如今小虞村被烧,我眼下两手空空,也没什么其他可靠人脉,倒是曾经这位老师对云琅还算偏爱,你去找他的话,日后也算安全。”
解佩环顿时喜形于色,反而是旁边的薛长老,不紧不慢的啧了一声。
“你对他倒是很好,”他这话语气也算四平八稳,偏声线嘶哑痕迹忽然变得极重,眼神也冰凉,“我甚至还亲自帮你开了机关,怎么不来想想我的去处?”
云琅一愣,毫不掩饰满脸诧异之色:“你好歹也是个长老,好端端地和个孩子置什么气?”
“……”薛怀微没说话,只看看她表情认真,又看看另一个神情稍显僵硬的崽子,也是眉眼舒展,忽然就不怎么生气了。
“你别理他,”云琅没搭理他这奇奇怪怪的情绪变化,只转身看着解佩环,重新和他叮嘱起来:“送你去无锋,主要是找杨先生,你和他相处,也不要和我这般没轻没重……”
她温声细语,专注无比地和他说了一大堆,解佩环一声声应着,眼神也仿佛仿佛浸润温水般亲切又柔软,至于几分专注在她身上,又有多少在认真听她讲话,大概只有这小子自己清楚。
……啧。
明明也是早有预料的事情,可还是看得刚刚才觉得喉咙疼痛缓解几分的薛怀微,忽然莫名其妙地就又想咳嗽了。
没等他开口出声,就见云琅顿了顿,有点严肃的额外补充了一句:“至于你要是遇到了叫百里江的无锋弟子,日常也尽量不要招惹他,那小子是个容易犯倔的,也说不准那句话就容易生气……”
她话音未落,身后面前的这两人便不约而同地齐齐开口,一个声音依旧清爽带笑,另一个阴沉如水,凉意分明。
“……百里江又是谁?”
第35章
云琅一挑眉, 没搭这两个人的话茬。
她手上还拿着一卷册子,两个人脑袋上挨个敲了一记,这才啧了一声:“乱摆脸色。”
薛怀微的反应还要迟钝些, 倒是解佩环迅速两手抱头, 低着脑袋眼泪汪汪的看着她,唇角慢慢下滑, 在薛长老见鬼一样的目光中, 声音也变得委屈巴巴地可怜:“……云娘居然凶我。”
“……”
过分空旷的秘闻阁内,薛怀微发出了一声极为清晰的咋舌声。
“好好说话, ”云琅没怎么在意这两个发出的各种怪动静,只叹口气, 调整下情绪后又耐心解释:“这把也算是间接有求于人, 我带你过去,你对人家客气些, 不也是正常的吗?”
解佩环慢条斯理哦了一声, 随即弯着眼睛,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懂了。”他慢声道,“总而言之,就是云娘不要我了。”
“你要抛弃我了, 对嘛?”
这话说的简直比之前那个卖惨表情还要来的莫名其妙,薛怀微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却是扯了扯云琅衣袖, 低声同她讲:“这小子脑袋看起来是个不正常的, 你干脆现在就扔了吧。”
云琅一脸头痛:“他小孩脾气想一出是一出, 阁下再如何也是个长老,怎么也和他一起胡闹。”
“我辈分大,但我年纪不大。”薛怀微答得也很快, 仍是那面无表情的冷淡脸色,眼尾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解佩环,下一句语速却很快:“非要说起来,我可能还没比他大多少呢。”
解佩环顿时就乐了。
他心想我大号小号所有时间加在一起也都还是未成年的范畴,和他比年纪什么档次。
“长老和我一个后入门的晚辈比岁数?”他微微睁大眼睛,“真的假的呀?”
这小子笑得勉强算是真诚,眼神却十足的讽刺敷衍,言外之意未免也有些过分明显了。
和他这样的“小辈”比较这个,多少还是有点不要脸的。
“……”
薛怀微扯扯嘴角,竟也露出一抹极潦草的笑弧。
细说起来,薛长老本人确实没经历过这样画面,也不擅长这方面的口舌之利,稍一停顿,就错过了最合适的反击时机——
不过不要紧。
他不擅长吵架,但他正好很擅长暗杀。
*
云琅这边拿了情报就去和血滴子的门主辞别,对面也是哼哼哈哈的没什么好气,同时也是意料之中的,当着她的面将解佩环的名字从弟子名册上划去了。
云琅松口气,却又慢半拍反应过来另一个问题:“薛长老今日不在么?”
旁边刚刚合起名册的孔文轩顿时眉头一挑,阴着脸看向她:“怎么着,拐走一个还想再带上一个?”
首位打盹的门主抽空精神了一下,倒是没理会孔长老的阴阳怪气,顺口答了一句:“关到后山禁地去了,再怎么说也是长老尊位不好贸然定罪,总之,先面壁思过三个月再说。”
云琅哦了一声,反倒是门主意味深长瞥她一眼,笑道:“怎么,不多问了?”
她答得也很客气:“贵派自己家务事,云琅不好多问。”
门主依旧笑得格外愉快,其余几个长老窃窃私语,只有孔文轩面无表情地袖手而立,看她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灾星降世。
“当真不留啦?”他问,犹犹豫豫地,“……也不多问问啦?”
云琅心平气和地摇摇头,回的还是那句话。
“贵派家务事,不方便的。”
*
之后,门主如何笑得狂拍膝盖、又因为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旁边的孔长老又是如何一脸怨气的看着她,解佩环通通不在意。
他如今无门无派一身轻松,高高兴兴骑着马跟在云琅身后,小心翼翼地和她确定一个早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云娘为什么偏偏就带我走?”
云琅骑另外一匹,他问得啰嗦,偏她总愿意耐心的答。
“众目睽睽之下,那般情况,那般处境,唯独小友自始至终也要站在我的旁边,我自然也要对此负责。”
于是这小子便顿时眉开眼笑,喜滋滋的又问:“那为什么不多问薛长老?”
“他毕竟是长老,身上带伤也是肉眼可见的,在那样情境下开一个秘闻阁的大门,也可以说是被我逼着过去了,再看看贵派门主的态度,想来所谓的受罚程度估计也就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云琅答得
客观又冷静,可说第二句的时候解佩环已经没怎么在听了。
总归是她看重我,愿意为我负责,专心考虑我的其余退路。
……和那时一样。
解佩环想。
和小虞村的那一次一样,仍然还是只有她舍不得我,只有她非要来找我。
他心安了,这一路上也显得极为乖巧配合,甚至想着,她要是希望自己听话,那接下来见到那什么百里江,也不是不能随时随地保持个好脸色。
反正他之前干代练的,什么样的奇葩老板没见过。
……
好在云琅没想过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而她口中那位老师也没有将见面地点选在无锋附近,而是在距离很远的地方选了一处僻静宅院,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很适合老人家的晚年静养。
云琅没在这里见到什么故人身影,只有三两仆妇和跑腿的车夫,定期会过来洒扫整理浆洗衣物,送些附近镇子上的新鲜吃食。
两人到达这里时正巧赶上一个清闲下午,只着一身朴素布袍的清瘦老人须发雪白,正俯身摆弄一丛花草。
马蹄声踢踢踏踏,他远远听见,抬眼看见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云琅先一步站在篱笆墙外,分明也该是个久经江湖的沉稳性子了,可她这会脸上那隐约可见的忐忑不安,却莫名看得老人又是喉咙泛酸,又是忍不住地想笑。
他摆摆手,语气平淡:“饭在锅里,自己去热。”
云琅顿了顿,低下头,慢吞吞地推开了面前窄窄的篱笆墙。
“你喝竹笋汤吗?”
她忽然转头看向解佩环,问道。
*
眼下时节正好,竹笋泛滥且新鲜,原本只准备了两人分量的晚饭,另外一人的则是云琅拢了袖子下厨做的,傍晚时分在外面搭了小桌,三人就坐在这儿慢慢吃完了一顿饭。
云琅厨艺不错,杨世安早早准备的那些也很好吃,入口本该是美好的鲜甜滋味,可这一顿饭硬是吃得解佩环如临大敌,若不是云琅时不时给他夹几口菜,怕是全程下来只会扒白饭了。
比起他肉眼可见的食不知味战战兢兢,另外一对师徒却是十分坦荡自然,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些琐碎日常,杨世安喝了口竹笋汤,头也不抬得问:“想我给这小子找个去处?”
云琅把老头偷偷挑出去的菜叶重新扔回碗里,然后才嗯了一声。
“也成,”杨世安慢吞吞吃了,表情很淡定:“那想来是不能送去无锋了。”
“之前的送也就送了,这一个您也送过去?”云琅给他盛汤,语气里也有些罕有的亲昵抱怨:“您还真不怕给人家添麻烦。”
“这不是和你商量着吗?”杨世安接过汤碗,汤匙搅动几下,猝不及防地抬眼看向早已只会数饭粒的解佩环:“她是这么安排的,这位少侠也同意?”
解佩环险些就要原地惊跳起身,硬是用了十足理智把自己压回去,随即放下碗筷,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地端正做好,老实回答:“愿意的……!”
他偷偷觑了一眼云琅,又垂眸,小声重复一遍:“她说的我都愿意。”
杨世安神色如常,只意味莫名地低笑一声,随即便吩咐道:“既然如此,饭后先去收拾收拾,好好歇息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
来了这里,解佩环简直温顺地可怕。
晚餐之后一切收拾完毕,他便一头钻进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出来了。
倒是云琅显得格外松弛自在,重新换了衣服做了简单洗漱,趁着月上柳梢头,踱步出了屋子。
院中两把躺椅,杨世安占了一把,另一把仍空着。
她也没客气,直接上去坐了。
月明星稀,鸟叫蝉鸣声,云琅本来都已经酝酿出了几分久违的沉重倦意,忽然听得旁边的老师低声开口,幽幽问道:“你什么时候喜欢这样的了?”
云琅睁开眼睛,只默不作声地扭头盯着他。
杨世安收回视线,优哉游哉地晃着摇椅,也跟着乐:“说笑嘛……晓得你意思,唉,你这岁数,怎么就这么一副比我还开不起玩笑的老气样子。”
他顿了顿,忽然缓了语气,又轻声问她:“……你是真的没兴趣,还是仍顾忌着什么?”
云琅唉了一声:“老师,您是不是对您弟子的岁数没什么实际感知?”
“嚯!可不好这么说,”杨世安撇撇嘴:“虽不是昔日邵氏女,但某位的风采实则不减当年呢。”
老人家一旦上了岁数就喜欢怀念过去,他乐呵呵地和她讲了点无锋的事情,讲两个小孩眼巴巴追着他不放,非要从自己嘴里抠出来一点属于她的陈年往事;又讲那两个小孩或多或少地心虚态度。
原本以为是什么一见如故生死之交,细问起来,却好像也没经历过什么。
“你反倒是出门之后,结交的朋友才多了起来。”杨世安晃了晃摇椅,说不好是惆怅还是怀念,老人长长叹了口气,“小时候明明更可爱些,现在想想,竟也没怎么结交过朋友。”
云琅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了。
“……小时候,毕竟阿兄管的也还不算严,我偷跑去横戈营玩他都不管的。”
她声音倦怠,也让旁边的老人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之中。
云琅从开蒙之日就是他在教,那段日子也确实如她所说,更小时候的云琅,反而是不怎么受她兄长邵文君的额外看重。
……
细说起来,她幼年也没认真吃过苦。
一日三餐锦衣玉食,这些外物始终不曾怠慢,无论彼时的邵文君心里怎么想,明面上至少也能做出一副兄友妹恭的美好姿态。
而那时的杨世安也是第一次接触这样小的孩子,见她聪慧灵巧,日常也免不了会有过多纵容溺爱。
那时候的横戈营还只是横戈营,晋侯也还不是晋侯,不过是个喜欢偷穿大人铠甲的黑瘦皮猴子。
但她能接触的圈子窄,晋侯小时候混迹军营,也不是什么寻常脾气的小孩,总之是和这个玩了就没精力去搭理另外一个,所以往往也是白日里怎么偷跑出去,晚上也如何灰扑扑地自己一个人回来。
算是个随性自由的,也是那时和人约定好了,长大要出去闯荡江湖,不在这里受拘束。
小孩子嘛,想事情总要随心所欲一些,更何况那时两个人都没想过未来,云琅当时只觉得,兄长不管我,那应该就一直都不会管我才对。
至于阿兄……兄长他……
云琅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心想,
——他究竟又是从何时开始,改了性子的?
说来有趣,以云琅这般的心性记性,竟然也好难想起一个明确的日期。
……
多少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人的身影从原本的遥远陌生,开始渐渐徘徊在她院落门口;从远远看着她读书习武,再到院中听人汇报她的生活日常。
原本的兄妹是一月也见不到几次,彼此互不干扰,相安无事的。
可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需要计算在外逗留的时间,开始小心观察身边的环境,开始不得不频繁回避小伙伴的邀请……
没办法嘛,回去晚了的话,就算熬到半夜爬墙、坚持到老师都忍不住去睡觉了,也还是会看到兄长在院中安静等待的清瘦身影。
面对她心虚的反应,他也从来不恼,只是笑。
无论她课业如何,无论她不守规矩偷跑出去多少次,无论旁人对她的评价是好是坏,邵文君——她那少女时代最信任也最依赖的好兄长,永远只是笑着看她。
何必非要逼自己吃那么多的苦?他惯爱这样说。
兄长的手指冰凉如玉,缓慢又仔细地替她梳理一头长
发,总是耐心至极。
这一整座城都会是云娘的,阿兄也不打算养别人,就这样养你一辈子,你吃用精细些,日子懒散些,也是阿兄喜欢的,如何养不起了?大可以再放松些。
因为是阿兄,天底下哪里还有人比你我关系更亲密,更亲近?
在阿兄这里偷些懒也没关系的。
……可别说,这话她小时候还真信过。
彼时的云琅年纪不大,也真的就顺着心意在兄长院子里躲了小半个月的清闲,那段时间他没要太多人侍奉,日日也只有他陪在身边。
——万事万物,无不顺遂心意。
不过没过多久,便被忍无可忍地杨先生阴着脸拎回去了。
随着一杆戒尺打断,她也就重新清醒过来,乖乖跟着老师继续上课。
——真正察觉到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情绪,应该是她十六岁第一次单挑中原武林的群英会。
少年意气,锋芒毕露,一时间风光无两。
她赢得太彻底,心情也太兴奋,高高兴兴回了家,守在兄长身边和他叽叽喳喳讲着这一路上遇到的许多人,许多事……兄长也一如往常那般,耐心地,微笑着,毫不厌烦地听着。
只不过,不知她讲起了什么事,什么人,兄长手边多了浸水的帕子,扯了她的手,慢条斯理地从小臂一路擦拭到指尖,细细慢慢,一寸也不曾放过。那般近乎病态的专注姿态,足以令尚且年少的云琅无意识的悚然生惧。
少女下意识缩了缩自己的胳膊,却被对方用力箍住了手腕。
……阿兄?
她惶然而迷茫地叫着,甚至没能完整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邵文君依旧只是笑,那双黑漆的眼仿佛月夜浸水的影子,明明笑意温柔一如既往,偏偏说不尽的幽深凉意。
“……好云娘,不要动。”他温声安抚着,绢帕擦拭她的腕骨,又用拇指指腹细细抚摸过,低声道。
你在外面碰了些脏东西。
不过别担心,阿兄会替你擦干净的。
第36章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 稍稍扫上一眼,就知道云琅这会又在琢磨什么。
想起往事倒是不打紧,只不过她想到过去便略不过白鹭洲锦官城, 略不过改写她人生的那几件大事, 更略不过邵文君这个人。
杨世安从躺椅上起身,就着月色原地踱步几圈, 忽然停下来, 温声问她:“接下来你怎么想的?”
云琅抬眼,语气也显出几分困倦的散漫:“不是说了, 把与我同来的年轻人交给老师?”
“和我装傻是吧?”老头一挑眉,索性快走几步, 俯身靠近她:“你自己呢?下一步如何?”
他顿了顿, 又问:“你回不回白鹭洲?”
“……”
云琅做了个缓慢地深呼吸,然后才悠悠睁开眼睛, 目光却是放空, 看向遥遥高处的。
“云娘……”杨世安迟疑许久,才打定主意,沉声提醒他,“你兄长的事情, 大可不必如此自责自怨,你可知他生前——”
“本来是想要将我养成锦官城的一把刀。”云琅慢吞吞坐起来, 神色如常, 语气淡淡。“老师现在要说的, 我知道。”
杨世安一愣:“你知道?”
锦官城内乱时, 他提前得了消息,带着许多无辜牵连之人一路南下逃离白鹭洲,至于城中内乱的起因由来, 他也只是靠着自己推测出来个大致轮廓,更多细节却是不知的。
他那时,只是觉得隐约的不对劲。
他,以及他一手带大的弟子,与这整座城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就好比一片阴湿沼泽地里突兀钻出根青葱挺拔的朝气幼芽般突兀;不是说云琅有问题,也不是说锦官城有问题,只不过,她这样的人,似乎天然就不该生在这样的地方。
“老师知道当时内乱的具体起因吗?”
月光下,云琅姿态松散,漫不经心地提起昔年旧事。杨世安瞥他一眼,耐着脾气应着,“只隐约猜到一点,你那好哥哥,怕是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若要再加上他这旁观之人的多年观察和猜测,想来是邵文君早早就有类似的意思,不过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旁人也清楚他的状况,所以要稳定落下这一步棋之前,先得找一个足够可靠、足够忠心……
或者说,被他教的足够好,哪怕知晓这是个天大的烂摊子,也会愿意咬牙忍下来,全盘接住的对象。
不太凑巧。杨世安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学生,眼中忧虑之色更浓。
被邵文君挑中的这个人,应该就是他的好学生,他的好妹妹。
……
这些话,云琅听着就笑。
“捅个天大的窟窿?其实这苗头早就有了,不过老师局外人,不知道横戈营此前已经不符常理地安静许久,朝廷都派了不少人过来看看他死没死,或者说,什么时候能死。”
杨世安的脑子里飞快掠过无数阴谋诡计,最终谨慎地挑了一种,沉声问道:“晋侯病重许久?”
“准确来讲,是中毒许久。”
老人倏然一顿,随即想起紧随其后的锦官城内乱,再然后不久就是晋侯的“清君侧”……上下一思索,他飞快反应过来,白着一张脸低声叫道:“邵文君当年是疯了不成!?”
毒害皇室……锦官城上下多少个脑袋够他折腾的!?
“老师慌什么,”云琅平静道,“这不是只丢了个‘邵氏女’,上上下下的脑袋都还在脖子上呆着呢吗?”
“这种事情,没个里应外合,本来也是做不来的。”
彼时晋侯中毒又遭软禁,牵扯其中的势力又何止一方。
杨世安低低嘶了一声:“皇帝早有割地求稳的心思,漠北因此插手我不奇怪,后梁居然也……?”
云琅点点头,又摇摇头。
答案总是很简单:正当壮年,当地人心所向,偏又拥兵自重。
白鹭洲位于漠北东南侧,同时坐拥矿脉水利之便,又兼与漠北通商,丰年税收一年便可抵国库三年,先代邵氏家主邵文君本就不打算尊王,更是万分讨厌晋侯。
“我兄长他……病弱,不怎么出门,偏偏脑子还算不错,白鹭洲上下也都管的来。”
所以,这似乎给了邵文君一种错觉,他压得住白鹭洲,猜得到后梁旧主那点无聊心思,自然也压得住漠北过于肤浅的野心。
——晋侯死了也无关紧要,他还是能压住漠北。
可他不懂,狼就是狼,你可以喂食,可以远望,双方肚子都饱的时候,也能坐下来一起聊聊天,他待你更亲近些,似乎也能被允许摸摸身上的毛,但你终归没办法把绳子拴在他们的脖子上面,这是骨子里的东西,任谁来都改不了的。
成了,他们能一鼓作气除去晋侯,后梁得偿所愿,而锦官城成功和漠北做了交易,日后为了这一座城的无数生命,天大的麻烦云琅也得硬生生吞下来,老老实实陪他在这里守着下半辈子;
不成,云琅想要阻止,想要救人,想要做那所谓的忠臣,第一步就得杀了他这个哥哥。
至于在那之后的事情,他一个半边身子要进棺材的死人,没想过,更不在乎。
“云娘是如何想的?是就这样放弃,乖乖听哥哥的话,从此我们兄妹再也不分开……还是要为了一群毫不相干的外人,就此背上弑杀血亲的重罪?”
答案显而易见。
——最后,她还是选了后者。
锦官城内乱一夜血洗势力重组、杨世安带人出逃、昔日邵氏女被族中除名,此后城中无人主持大局,晋侯因此顺理成章接管了最完整的白鹭洲,至于之后的名为“清君侧”实为造反的一系列行动……也都因此成了预期之外,情理之中。
总归是后梁与漠北费尽力气折腾一圈,最后结果竟然是为他人做嫁衣。
……
杨世安瞪大眼睛,被他盯着的云琅却是满脸无辜。
“我怎么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
云琅微笑,和和气气地答:“云琅一向如此,是老师对弟子偏爱,总是喜欢想的太少。”
小老头没理她,气咻咻的原地快走几步,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莫名怨气:“我就知道你当年干的事情不止这一
个……云娘啊,你这丫头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你居然也有胆子接着???”
“我有什么办法啊,”云琅单手托腮,答得懒洋洋:“我要是不接着,老师今日可就看不到云琅啦。”
杨世安绷着一张脸,揉了半天的眉心。
“……不管了!不管这许多劳什子了!”老头忽然袖子一甩,冷声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情,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和老师走,总归你现在一个除名的女娃娃,天下之大,老师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地方养活自个儿徒弟?”
云琅没应声,只在叹气。
她今夜已经想起太多陈年往事,怀念的,厌恶的,令她不得已麻木起来的,那一晚她选了刀,这把刀当时先是握在兄长手中,又被缓慢地、仔细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即使如此,那个人仍在笑。
看呐,云娘。
那双冰冷的手最后一次抚上她的额头,眉眼,脸颊,最后划过肩膀,手臂,慢慢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阿兄早就说过的。
阿兄从不怕死,因为“你就是我的命”。
……
杨世安背着手,用力瞪着她。
她接受,也还是一副乖巧姿态,看得杨世安又心疼又生气,最后他张张嘴,很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兄长生前唯独有一句话说的不错,”他看着自己的弟子,低声道。
“我确实将你教得太好了。”
“老师后悔了吗?”云琅笑道,“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老师一直教的很好,云琅也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好。”
老人摆摆手,说不好是心酸还是骄傲,总归闭了会眼睛,重新将多余的情绪收敛起来,又多问一句:
“那你下一步准备如何走?”话音未落,他忽然又抬抬下巴,示意身后的某个方向,“索性都到这一步了,不带着那小子一起?”
云琅循声回头,解佩环就站在不远处,衣着齐整,也不知究竟听了多久的话。
“我看你也没有拦着的意思,这些话也都让他听了,”老人说道,“所以接下来如何想的?你要是真心偏爱这小子,将来也可以带着一起回白鹭洲,他也能过得不错。”
云琅没直接应声,只抬起手,冲着那边挥了挥,示意年轻人可以过来。
解佩环安静看着她,女人神态安稳宁和,白衣青丝,周身上下此时便只有月光装点,他慢吞吞走过去,却没选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而是就地屈膝而坐,微微倾过一点距离,让自己的脑袋正巧挨在她摇椅的扶手旁边。
杨世安一脸微妙,云琅歪头看他一会,却跟着笑起来,很配合的抬手摸摸他的头顶。
“这次,我不打算带你走啦。”她柔声道。
解佩环低着头,随她轻飘飘揉乱了自己的额发,声音听着也是闷闷不乐的:“我又不会给你捣乱。”
“这哪里是什么捣乱不捣乱的问题。”
云琅哭笑不得:“你也全都听见了,这样大的一个烂摊子,总归不好把你也牵扯进来。”
这算什么?这有什么?
解佩环还是不服气:“那之前在门派里,不也是云娘一直出手帮我?”
“这却还是不一样的。”
云琅温声道。
“此前的事情,是小友自家门派的麻烦,我到底还是年长你许多,长者出面维护本来也是理所当然;可白鹭洲本来就与你无关,若是这次护不住你……”
解佩环拽着她衣袖,抢着回答:“我又不怕!”
云琅垂眸,对他慢慢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太过温柔的不赞同。
“我怕。”
她应着年轻人倏然怔住的眼神,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若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当是为了我吧。”女人手掌一转,便隔着一层柔软布料,如此轻轻搭上解佩环的手背。
她手指落上来的一瞬,解佩环的心跳就跟着停了半拍。
“还请小友珍重自己,不要让云琅太过担心。”——
作者有话说:这本不会写很长的,目前剧情进度已经过半,整体大概也就二三十万字左右?
不过也因为很短所以应该可以无缝开下一本,就章末预收的那本社畜,有兴趣可以提前点一下,(* ̄▽ ̄)y
第37章
这几句话, 解佩环勉强算是听进去了。
听进去,但是憋屈着不服,这口气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到底还是没去折腾云琅, 而是额外单独开了小窗,和自己的亲友大吐苦水。
亲友耐着性子听他哭嚎半个小时, 终于总结出来中心思想:“你老婆不要你了。”
对方笃定道。
解佩环答得也很笃定:“你纯***放屁。”
“那你和我在这说啥呢, ”亲友一摊手,也是干脆利落的吐槽:“一般向游戏就算卖属性也不会卖到锁死程度, 老实说她陪你一个人走剧情走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可思议了,官方现在也没个明确的剧情提示……诶, 要不然你把你手边收集的剧情发到论坛上呢?多撺掇点人来往下推推, 能是个大单子。”
实际上解佩环脑子里压根就没走这条路。
分享剧情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他此前犯过的最大错误就是一不小心触发了那个天杀的奇遇, 要不然的话自己现在也还是和云琅两个人开开心心的躲在小虞村,绝对不会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跑来打扰——
不过既然说到这一茬,他也没直接否认,而是顺势转移话题:“最近有什么集中新活吗?”
“没有吧……?其他地区剧情也就那样, 新副本开荒差不多了,小虞村看板娘的三十人本三个难度给的奖励差不多, 除了那群技术佬还在死磕无伤速通, 这本基本上可以说是能带人秒过。”
金牌代练飞快总结核心思想:“换句话说, 就是大家除了日常单, 没什么大活干?”
“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没毛病……?”
“那就行,有多少算多少,给我撺掇个局。”解佩环干脆道, “我要带人推白鹭洲。”
先前云琅和她老师的谈话自己也算听了七七八八,总而言之,接下来的剧情大动作应该就是横戈营的晋侯动手准备“清君侧”了;
而云琅这会选择回去,也是因为从小虞村之后,漠北势力始终保持着一路的紧追不舍,晋侯若是要走下一步棋,漠北这个尾巴就必须要处理。
江湖厮杀,朝堂纷争,前尘往事牵扯出的许多新仇旧恨……悉数都在白鹭洲这片新地图上。
倒也难怪云琅这一次非得回去不可,而且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继续带上自己。
属于工作室的思路十分简单粗暴: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要是全都在给她惹麻烦的话,那就全推了吧。
亲友卡了一会,花了点时间确定他是认真的。
亲友:“那好贵的。”
解佩环:“我有钱。”
“哎呀,这个不是有钱不有钱的问题,”亲友抓耳挠腮,有点为难地和他解释:“你这两天是不是一点社区也没看啊。”
解佩环当然没看,他这几天都泡在游戏里,注意力转开一分钟都是对这一路两人时光的不尊重。
“简单来说,白鹭洲那边的设定和咱们这边不一样。”
“在白鹭洲打架,碰到横戈营或者锦官城之类的带有江湖称呼的npc还好,但要是遇到漠北名头或是无相楼的红名npc,打输了是会‘死’的。”
“不是寻常回复活点就行的那种哦,”亲友十分严肃的补充道,“是真的游戏内的‘死’,就是这号死了,废了,再也用不了了,无论带上什么复活技能也用不了的哪一种。”
解佩环愣了。
“这样,玩家不闹?”
“闹了呀,”亲友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节奏还不小呢,官方的回复是‘死亡无可避免,游戏会给予对应补偿’,所以第一次在白鹭洲那边意外死掉的可以在门派地图重新建个小号,数据练度官方帮忙全部转移,但是唯独不包之前积累下来的npc好感度。”
——因为曾经的“你”已经死去了呀。
哪怕练度一样、背包里所有道具一样、与npc的互动过程也完全一样……哪怕对于你身边所有亲友来说,你都还是原本的“自己”——
但唯独对于仅存在于这片江湖中,与昔日的那个“你”交谈交好过的npc来说,他那位昔日好友,是真的已经死去了。
游戏策划在其他方面都给出了诸多补偿,唯独这一件,无论社区节奏疯狂成了什么样子,也没有一星半点改动的打算。
“还是那句话:‘尊重地图生成的随机性和npc的独立性’。”
“换句话说,号变真·一次性的了,”亲友摊手道,“你非要找人去白鹭洲也行,这价格估计得比正常工作室翻个几倍吧。”
*
解佩环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
“一次性”的玩家号。
一次,堪比真实死亡的游戏体验。
我要去了,我会“死”么?
她到时也会像其他npc一样,认不出新的我吗?
单单是想到这样的可能,呼吸便恍惚有些快要停滞的僵涩感。
应该、应该不会的吧……?
她认得出来的呀?她认得出我,她一直都知道我是谁的呀……
可忽然,解佩环又是一僵。
我可以不去。我是玩家,可以换一个号,换无数个号重新再来。
可她不是。
年轻人愣愣想着。
……若是,她去了,她也会死吗?
解佩环发现自己不敢想象那样的可能。
哪怕他已经见过她出招,哪怕他已经亲眼目睹过她的强大是何等地不可撼动;他依然不敢想象名为死亡的可能。
说来可笑,明明是玩家,此刻却在游戏之中生出了真切无比的,对死亡本身的敬畏与恐惧。
年轻人缓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推开房间的门,院中已经没了那对师徒的身影,只有一片冷白月光,淅淅沥沥洒在石板路上。
他松了口气,过去坐着。
夜晚的风真冷啊……解佩环怔怔想着,冷得好像死神安静挥舞刀锋,即将落下时掠起的阴冷前兆——
“我*!!!”头顶一声猝不及防地怒喝惊得解佩环打了个哆嗦,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重剑卷起凛冽风压,硬是擦着他的头顶横掠而过,险之又险地擦过另一对双刀。
……
解佩环两手空空,一脸茫然的抬头,看见的就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无锋玩家正站在自己身后,看傻子一样的看着自己。
而另一边,本该在门派后山关禁闭的薛长老面无表情地收起双刀,就这样站在原地,大大方方地任由人打量。
百里江低头看着另一个,额头青筋微微跳动:“你被他追杀到这儿来的?”
杀到哪儿不好,非得跑到这儿杀人。他眼尾余光向着后面扫了一眼,自己接了杨长老的飞书,已经是尽快赶过来,眼见着这次没人打扰了,偏偏又被这几个外人拦在了门外——
啧。
解佩环疯狂摇头:“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追上来的……!长老,照理来说咱俩也没仇啊?不对,你怎么出来的!”
“咱们这样的门派,有个叛逃的弟子,再来个叛逃的长老也不奇怪。”薛怀微平静道,目光飞快扫了一圈院子,平静又问:“和你一起的另外一个人呢?”
百里江啧了一声,手上重剑调了下姿势。
“客人,”他勉强保持一点点最后的耐心,单手撑着重剑,好声好气地开口:“您要是门派自己的事情,还请去一边私聊,这是我们无锋一位长老的私宅,没理由跟着一起牵扯进来。”
薛怀微瞥他一眼,本来按着他的脾气秉性,这话素来是不打算应的,可这位年轻长老不知想起来什么,硬生生忍着脾气,跟着回了一句:“我本来也不打算找他,要找和他一起的另外一个人。”
解佩环顿时摆出一脸崩溃样子:“不打算找我还砍我?!长老你怎么回事!?再怎么说咱俩两个欺师灭祖的,四舍五入不应该也能算站在一边的吗!?”
“走过路过,顺手砍一下又不耽误事。”他敷衍应了一声,又重新问向百里江,“所以,见没见过一个女人?高个,用刀,很好看,你要是见过无论如何也不会忽略的哪种好看。”
这形容让百里江心里咯噔一声,他手指点点剑柄,语气听着还算冷静:“知道名字吗?”
“现在应当是叫,云琅来着。”薛怀微点点头,说,“我找她有急事。”
百里江面无表情地问:“能是什么急事啊,大晚上的还赶路?”
“她坏了我身子。”
男人话音未落,另两个齐刷刷变了脸色,五官都跟着扭曲了。
薛怀微隔着衣领摸了摸喉咙口的位置,那里上了药,淤青已经淡去很多,但稍微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喉咙滞涩,吞咽困难的僵硬,薛长老也不管旁人脸色瞬间如何千变万化,只自顾自道:“我得找她讨个说法。”
……咳咳咳!!!
薛怀微这边话音未落,不等另外两个撸袖子动手,不远处房间里已经响起老人一阵激烈咳嗽声,期间夹杂几声断断续续的闷笑声,和女人无奈的叹息声:“老师,看戏就看戏,何必这么大的反应?”
杨世安也不在乎旁人注意力是否放在了这里,继续在那儿乐得不行:“我只笑你,这招蜂引蝶的本事可真是不减当年啊。”
云琅沉默,云琅头痛。
她耐着性子看了一会笑得起不来身的小老头,又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窗外乱糟糟的画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然而她再怎么冷静,院子外面的人还是在的,老师还是笑得岔气的,眼见着左右就只剩下她一个能出面理智说话的人,云琅沉默一瞬,到底还是十分认命地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对峙的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她,立场各不同,神色也都微妙。
唉。
云琅在心里又轻轻叹了口气。
人好多啊。
第38章
院中三个, 好巧不巧,勉强也都能算是熟人。
解佩环一向是个反应快的,见她出来了, 顿时屈膝下跪准备就绪, 脸上神色要哭不哭,锚点精准, 蓄势待发, 本来可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分分钟就滑跪冲过去, 挂到她腿上去当挂件。
不过这次多了个下手不留情的薛长老,眼光一撇就琢磨明白他想干什么。
他也不吭声, 手边未曾归鞘的刀刃轻轻一转, 贴着对方肩膀直掠胸前而过,硬是逼着解佩环的重心被迫向后压下去。
年轻刺客见状瞪大眼睛, 立刻身子向后一压一转, 勉强躲过一把贴面冷刀,也因此顺势侧身跌坐在地,一整个娇弱无力的柔弱哭泣状。
“……啊!”解佩环一手撑着地,一手虚虚抬手掩面, 单单一声呜咽也能透出几分泫然欲泣的委屈:
“好凶。”
“……”薛怀微是见过世面的,所以他能继续保持冷静, 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想要趁机再补一刀。
“……”旁边的百里江没见过这种世面, 但他的心情某种角度上和薛怀微如出一辙, 也有点想补上一刀。
云琅见过世面, 她也不想补刀。
她纯头疼。
……
女人的神色一直被院子里的另外几人观察着,她仍站在院门口的位置,头疼起来的表情也没怎么掩饰, 薛怀微就这样看着她维持着
这样表情,慢吞吞地靠近了。
她距离近了,观察也能更细些,头发随意披散着,身上也是适合闲暇放松的宽松长袍,这样一副姿态、这样一种神态,比起之前一边微笑着,一遍又轻描淡写把自己反复打个半死的样子实在是天差地别。
云琅问:“长老追上来,是还有事?”
有没有事,其实薛怀微自己也说不好。
“觉得应该找你讨要个说法。”他指指自己的脖子,平静道,“别人解释不清楚,你应该行。”
“那换句话说,就是先不着急。”云琅点点头,又反问一句:“可介意再给我一点时间?”
薛怀微点点头。
不比那时令人胆寒的恐怖压迫感,此时的云琅整个人是几乎称得上柔软的,她的脚步,眼神,语气,甚至于手指落在自己刀柄上的力度,似乎也是如溪涧水流卷过指缝一般,说不出的轻柔细腻。
……可这副样子,似乎比他更熟悉的那种,更让人无法拒绝。
薛怀微静静垂着眼,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顺,眼睁睁看着云琅从他手中直接拿走了刺客贴身的双刀。
他此前将刀柄捏得很紧,递过去的时候,刀柄仍残留几分清晰余温,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地捏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她习惯性调整了握刀的姿势,指骨隆起,手背绷起几条清晰筋骨轮廓,下一瞬便被垂下的袍袖掩住大半。
“……”薛怀微咽了咽忽然有些生涩发干的喉咙,又静静向后退了一步。
云琅转身,居高临下看着仍柔弱状跌坐在地的另一个头疼的小子,忽地抬起刀尖,轻飘飘拍了拍他膝盖的一侧。
她敛着力气,即使握着一把开刃见血的刀人也不怕,解佩环规规矩矩从地上爬起来,不再是那副矫揉造作的姿态,老老实实地正经跪好。
云琅这口气稍微松了点,扭头看着旁边仍在幸灾乐祸的百里江,对方笑容一顿,有点僵硬地指指自己。
“啊?”他迷茫道,“我也要跪吗?”
云琅:“……”
云琅:“倒也不必。”她揉揉太阳穴,缓声又问:“不过这三更半夜的,阁下是凑巧路过?”
“不凑巧。”他选了张椅子坐着,托腮笑得十分得意,“我是接了门中长老的信过来的,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云琅一顿,顿时转身瞪向屋中仍亮着灯光的窗口。
这老头怎么还是什么都往外露!?
“也别忙着无视我呀,”百里江啧了一声,这会他心情极好,连带一张惯常冷硬的脸也显得神采飞扬,笑嘻嘻又道:“旁人不带,我也不带着吗?”
解佩环冷笑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就要带着你。”
“这也不好说,”百里江也不恼,笑眯眯的瞧着跪在地上还不忘龇牙咧嘴的刺客,“我和她的关系说不好,但总归比你们这纯外人来的亲密些。”
解佩环不服气,正巧之前云琅闯秘闻阁的时候他见到满地亮晶晶也都点了图书收录,这会飞快扫了一遍,大致明白了无锋和她的关系。
忽略掉那些更久之前的大事件、从杨世安带人逃离进入无锋开始,一群人以为自己是被旧主偏爱的,偏偏要被迫望而不得,从此独守空闺(?)旷而生怨……
百里江要是个玩家,靠着自己一路追根溯源摸到这条隐藏剧情暗线,那他的心态就更明显了。
——这不就明摆着以为自己这一派应该是看板娘嫡系皇族待遇,结果从官方到她本人,连着几个大版本压根就没把这群人想起来么?
“区区庶子争宠。”金牌代练见惯腥风血雨,飞快做出最后的核心总结。
百里江顿时脸色一黑,云琅轻咳一声,又用刀剑碰碰他的膝盖,以示警告。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配合着调整姿势的解佩环,看似乖巧端正姿势,偏角度好巧不巧,双膝对准的方向偏偏是云琅的裙摆。
他瞧着身形高挑清瘦,跪下也是宽肩窄腰,影子黑压压散开一片,悄无声息地吞下面前人的半边虚影。
云琅没躲开,只慢慢抿平唇线,垂眸瞪他:“……你要是只晓得和我卖可怜,平日里就该知道少惹些麻烦。”
年轻人又膝行几寸距离,这次几乎要将膝盖抵上她的裙摆,眼睛一抬,又是一副灰扑扑挨打小狗的湿漉眼神,可怜巴巴地小声说自己知错,眼巴巴地看着,只等她施舍下几分额外怜悯。
她看着,不做声。
他也不急,只等着。
他一向知道她心软。
……在这些事情上,她总在心软。
果不其然,云琅的胸口缓慢起伏一下,随即便转过身子,叠起双刀,双手送还给许久不出声的薛长老:“就当是卖我个人情吧,无论长老是为了清理门户还是什么其他理由,能否放过这小子一次?”
薛怀微静静看她半晌,到底还是收了刀,低低嗤笑一声。
“那你的面子确实值钱。”他答得不紧不慢,目光凉凉一扫旁边仍跪着的解佩环,幽幽道,“我还真没因为这种事情放过人一条命……至于这小子,竟也真觉得没问题。”
解佩环眨巴眨巴眼睛,一脸理直气壮。
“我们吃软饭的是这样的,”他诚恳道,“这也是大世界探索玩法的一种新思路,不爽可以不要玩。”
薛怀微:“……”
长老扯扯嘴角,生平第一次有了怒极反笑的真实体验。
“放他一马,也行。”他答得干脆利落,飞速扭头看向云琅:“不过你要去哪儿?你要是还带着这小子,那我也要跟着。”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云琅本来刚刚准备松口气,毕竟她才准备把这小子交给老师处理,四舍五入一下就是连带着这位长老也能一起放着。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就听得一旁百里江幽幽道:“还能去哪儿,不过说起来,云娘是个不忘承诺的,这一趟是不是应该先跑一趟极乐宗赴约?”
稍稍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云琅不太明显的顿了一下。
她目光恍惚一瞬,盯着百里江的脸慢慢回忆,似是有些苦恼,也有些犹豫。
啊呀……
百里江见状如此,忽然也对另外一人隔空生出几分真切的幸灾乐祸。
他就说嘛……!她当天应得就不是十分痛快,果然,当天极乐宗来的那只公狐狸精搔首弄姿好一会,可谓是用尽手段费尽唇舌。
结果怎么着?所谓的邀请她记得是记得,但眼下一堆事情压着,任由那只公狐狸精望眼欲穿,她这边也就是记得的程度了。
笑死,活该。
但云琅的停顿本就不明显,百里江心里藏了别的心思,更是没有明白直说的道理。
薛怀微反应最直白,目光直勾勾看向云琅,忍不住微微蹙眉:“你在极乐宗也有姘头?”
云琅:“……”
……就算是其他门派的年轻长老,她这会也真的要生气了。
她面无表情转头看向百里江,罪魁祸首这次倒是极为坦荡,起身大大方方地单手一撩衣摆,痛快问道:“跪哪儿?”
云琅沉默一瞬,手掌空空,慢慢地虚虚一握,凭空响起几声清脆的关节弹响。
……
几个呼吸之后,百里江顶着只剩一小半的血条,规规矩矩地和解佩环并列跪好。
“她甚至还是绿名状态……”两个玩家并排而立,在旁边薛怀微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注视中,两人飞快抛弃前仇旧恨,低头一起说悄悄话。
解佩环:“虽然放在她身上很合理,但朋友你说这到底应该算是个什么道理?”
百里江:“不知道呢,你游npc自由度的新体现,默许家|暴不犯法?”
解佩环做恍然大悟状:“好有道理……!不过这个词儿怎么来的?阁下也是同担?”
百里江一脸谦虚:“不担不梦不吃谷,独立行走请勿拉扯……哦不过我认识个会真心管她叫妈的,回头我可以把id发你。”
解佩环连连点头:“好说好说,不如哥们把自己id一起发了吧,咱家有优惠,两人一起仇杀的话新老板还能打个八折哈~”
百里
江疯狂摆手:“不了不了,你追着那一个就行,我就不了……”
这两人就着这无比诡异的话题你来我往的热情讨论半天,看得薛怀微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看向早已是面无表情的云琅:“这俩傻子你确定要带着?”
云琅转头看他,忽然意味莫名地,对他轻轻一挑眉。
……
几息之后,薛怀微捂着隐隐作痛的肋下,在房顶上抿唇看着云琅杀气腾腾飞快走远的背影,十分艰难的翻了个身。
唉。
他还是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实在是不想挨着下面那俩傻子。
第39章
说句老实话, 极乐宗从打一开始便不在云琅的计划之中。
她这一趟本来也不是为了回忆故人游山玩水,从小虞村出来后,身边一切都已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去血滴子踢馆更多是顺了无相楼追杀的势, 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可转路去极乐宗又是个怎么回事?当日南乡子说故人惦念,可她思来想去, 实在是没什么思路。
想起此前薛怀微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云琅又有些头痛。
这一夜辗转反侧,小院里的几人休息都不算太好, 唯独杨世安这小老头看了半夜乐子笑得不行,自顾自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云琅郁闷脸色, 忍不住又要乐起来。
对于弟子久违的纠结脸色,小老头倒是局外人看得更透彻些:“姑且跑一趟又有什么打紧?”
云琅小声咕哝:“您在这儿清闲, 这又不是需要老师自己动手的时候了……”
“哎呀, 你这孩子。”杨世安啧啧两声,摇摇头,“怎么沉淀几年还把自己沉淀成了个死心眼?你且说说,无相楼四处追杀你是为了什么?”
云琅一愣:“自然是因为南诏小虞村——天下乱势欲起, 漠北野心勃勃,小虞村的一把火烧了他们拉南诏正式入局的意图, 无相楼的刺客进不去九黎秘境, 不敢继续招惹南诏王, 好在追杀一个云琅倒是很简单的。”
杨世安又问:“那, 你为什么又去了血滴子?”
云琅乖巧回答:“也是因为中原仍不算是无相楼的主场,明面上打服这样一个门派,后续他们也不方便有太多动作。”
杨世安敲敲桌面, 笑吟吟地问:“那姑且再问你一句,迄今为止,无相楼也好,牵扯进来的家伙也好,我面前坐着的这位‘云琅姑娘’也好,你们究竟是无拘无束的江湖游侠,还是归属朝堂之上的某家客卿?”
云琅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你隐居这几年磨平不少棱角,此时会担心极乐宗反过来被自己牵连进去,也是情理之中。”
老人抿了口茶水,然后才慢悠悠地接着说道,“可你也说了,无相楼的手伸得还没那么远,南诏的刺客也好,中原江湖铺天盖地的追杀令也好,这些本质都还算是江湖纷争;
有些事情,虽然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但一日不搬到台面上,一日便仍能保证彼此的相安无事。”
“无相楼杀你,眼下也是这么回事。”老人说道。
“所以追杀你的还是江湖客,你要处理的也还是江湖事——换句话说,无论你今日之后要去的究竟是极乐宗还是花满楼,也还是你云琅自身的‘江湖事’。”
“江湖事,江湖了,有了血滴子全员惨败这一茬,无相楼一个漠北出身的,在这边便不好再多伸手——”杨世安瞥见云琅表情,也是一脸的意味深长:“当然,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极乐宗门派上下真的就因为和你扯上了关系,就此出了事情。”
云琅低声道:“……可真到了那个程度,云琅要考虑的就不是什么‘寻常江湖事’了。”
“那就是乱世,是战争。”杨世安平静接口道,“漠北铁骑踏平白鹭洲,攻破帝都直入中原腹地,无相楼不再是寻常刺客,而是漠北王庭的先锋军。要被他们摧毁的不是只有与你有关的部分,而是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一切。”
“……”云琅闭着眼睛,慢慢长吐一口气。
杨世安反倒是很随意抖了抖袖子,慢悠悠地给自己和弟子同时倒了杯茶水。
“要老头子来说,眼下嘛,状况其实还好,”他慢条斯理道,“好在一个云琅就能牵扯几方平衡,好在我面前这个丫头实力还算不错,能烧的起南诏小村里的一把火,也能打通刺客世家的机关大门,让大多数人都能找到个合理的台阶往下走——好在她一个人能周旋许多,卡死无相楼的这一步意图江湖生乱的险棋。”
“极乐宗嘛,一群风流浪荡子,你去一次也无妨。”杨世安轻轻叹息一声,“地图我看了,你这一趟去了也不算绕远,赴约后再回白鹭洲,也算是不让人家了结一点念想。”
老人声音一沉,蓦地多出几分隐约哽咽的涩意:“……总归,你这一趟走了,怕是就不好再回来了。”
云琅倏然一顿,抬头看向自己的老师。
杨世安神色还算克制平和,只是眉眼之间萦绕的落寞苦涩落在老人花白须发之间,还是显得实在太过沉重。
“谢安之……哦,如今该叫那黑皮崽子为晋侯了,看我,上了年纪总容易忘,”他冷哼一声,一盏温茶硬生生被他喝出吞咽烈酒的架势。
云琅手掌微微一动,到底还是没敢拦着。
杨世安喝了两口茶,勉强平复下情绪后,又抬眸看一眼面前乖巧坐好的弟子,神色愈发郁闷:“你当日从锦官城一路跑去南诏,他没理由拦你;如今你自己又回去了,怕是除非那小子登基称帝,不然你这辈子也没办法再回来看看我这个老东西。”
云琅无奈唤道:“老师……”
“去去,别这时候叫我。”老头又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冲她挥了挥手:“快走快走,最好带着跟着你一起来的那几个麻烦鬼一起走,我这小院住不下你们这许多幺蛾子。”
云琅没反驳,她只静静提着裙摆起身,敛正衣袍,随即屈膝跪地,双手交叠置于额前,缓慢而郑重地,拜了下去。
“……”杨世安沉默看着,他手里转了转空杯,咽下早已溢满口中的哽咽涩意。
“走吧,孩子。”他轻声道。
“快些走吧。”
*
院中一片开阔清爽,左右林木环绕,垂下几处恰到好处的清凉林荫,她出来的时间还算上午,这会院子早已洒扫完毕,鸡鸭也都喂好,早上送来的新鲜蔬菜被分门别类放在了小厨房里,另有一份水果,洗干净放在了院中小桌上。
薛怀微一眼看着就不是个会干活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天光一亮这纯种的夜猫子便没了影子,余下的两人刚刚收拾好一波,这会非常自来熟的拿了几个果子开始啃。
云琅熟悉这流程,他们这些年轻江湖客,一般喜欢管这个叫日常任务奖励。
“云娘!”解佩环永远是那个情绪最外放的,他飞快挥了挥手,一脸喜滋滋的和她摆了摆手。
百里江距离远一些,他卸了那身暗色华丽的花俏装饰,只穿一身黑色的窄袖长袍,藏起半身过分夸张的肌肉,偏又在关键处勾出窄腰长腿的轮廓,长靴完美修饰出小腿的优越线条,显得愈发笔直修长。
他坐在影子下喝水,肩膀,腰带,长靴上的金纹仍在闪闪发亮。
“看到了没?”没等云琅将目光从那边完整收回来,另一道灵活身影已经飞快冲过来,娴熟挡住了她的视线方向。
解佩环笑嘻嘻地低下头,给她看自己微微沁出汗珠的额头。
收拾院子的过程全程是他自己手动,而不是和之前一样选择系统提供的自动追踪,他早早拉满感知同步条,此时也能清晰感觉到手脚积累隐约的酸意、和额头上愈发清晰的潮湿感。
他在行动、在呼吸,在沾染灰尘、在切实地疲惫出汗。
换个其他的普通玩家在这里,估计就要大呼小叫着感慨游戏的
同步率和拟真度又更上一层楼了吧?
可解佩环的心里逐渐生出一个念头,早在小虞村开始便已经有了预兆的念头,他如今依旧沉默着没有说,再回头看向另外一人的眼睛,也从他眼中找到了类似的答案。
云琅没注意他在想什么,只十分自然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额间细汗。
贴上来的是十分细腻柔软的触感,隔着一层软布,隐约能触碰到女人指尖的弧度,解佩环的呼吸放轻了些,充斥鼻腔的是林间小院清冽的空气,和面前人身上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
真奇怪啊。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不让自己像是个犯痴的疯子一样,做出什么相当诡异的举动。
可他还得呼吸,意识还是却有些迷离了,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朦胧模糊的念头。
……好香。
他本来也能闻到这气息的,在小虞村中,桃花种的漫山遍野,四处都是桃花香。
彼时他能感知到的气味与其说是自己闻到的,不如说是系统捏造的数据躯体,直接在他的意识中给出了规定的正确答案。
这是山,这是树,这里的香气是桃花香。
就这样。
可不知不觉之间,他的感知变得愈发细腻、敏感,真实,这个距离下他甚至能看见女人低垂的眼睫弧度和微微抿平的嘴角……距离好近,她看起来好干净,这缕桃花香究竟来自哪里……?
……
“我本来想说,让你留下来和我老师在一起,对你来说也是个更安全的决定。”
女人依旧柔和轻缓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出神怔愣,年轻男人的喉结飞快地上下滚了滚,他有点狼狈的错开眼神,重新支起脑袋,略显慌乱地嗯了一声。
他残留的理智从那句话里捕捉出几个关键词,欲盖弥彰地又重复了一遍。
“是这样没错。”年轻人含糊应着。
两人的距离就这样被重新拉开了,就在刚刚那一瞬,仿佛那眨眼间的失神冒犯,不过是他一时意乱情迷下的错觉。
云琅神色自若,她慢慢折起那张替他擦汗的帕子,又将它塞进解佩环的掌心,语气依旧是温柔且镇定的。
她抬眼看着他,浅浅一笑。
“不过看起来,你应该不太乐意留下来?”
解佩环愣愣看着她含笑的眼睛,完全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云琅点点头,露出了然之色。
“那就收拾东西。”她说,“下午动身,先去一趟极乐宗。”
解佩环又是呆呆应下,直到女人从他面前走开,院中清风无声吹散了那一缕桃花香气,他才缓慢动了动手指,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不是错觉。
他怔怔收拢手指,喉结又一次上下滚动着,咽下满口陌生的干涩滚烫。
……那份真实感,绝对不是错觉。
第40章
要去极乐宗, 对玩家来说,这就是点个传送点,换个地图的事情。
但云琅不行, 她自己是要实打实走过去的, 按着游戏内部的时间,前前后后少说也要几天功夫, 收拾行李时又说要走官路, 那就还得再慢一些。
“我也知道少侠们平日赶路‘不拘小节’,若是觉得这样啰嗦, 也可先走一步,之后在极乐宗见面就是。”云琅在小虞村见惯了玩家们的各种幺蛾子, 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不抱太大期待。
解佩环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玩家嘛,脑回路自然也不同本地人, 连不上什么“官路安全稳妥”, 比起慢悠悠地走路,大部分跑图玩家更热衷字面意义上的翻山越岭,主讲一个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不过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不等解佩环趁机剖白真心,一旁的百里江先懒洋洋地开口了:“没事, 就和你一起走。”
“和你走遇到的人更多, 对我更有好处。”他耸耸肩, 无视掉旁边解佩环投来的的微妙目光, 不忘顺便再补上一句:“不过我白天和你站一起肯定是没问题的,就是不知道旁边这个刺客出身的小哥行不行了。”
金牌代练表示自己的职业素养受到挑衅:“不就是走官路多绕几个镇子?这有什么不行的?”
干他这行的,听不了别人说自己不行。
云琅在旁安静听着, 最后一遍检查行李,对于旁边那两个人言语上的你来我往,她是半点也没在意。
年轻人嘛,气势总还是要有的。
……
走官路不难,和普通本地npc一样,循着驿站进镇子休息采买也不难,云琅早有准备,她每到一个地方都提前叮嘱旁边两个小子,自己会在这儿额外多停留几天。
“索性也是难得来一次,本地的人文风情也还是要好好了解的。”随即她又顿了顿,额外和他们补充一句:“到时候你们要是觉得扛不住,也可以先走一步。”
开始的时候,他们两个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啥意思。
直到抵达了下一个还算热闹的镇子,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街边小贩招呼的也热闹,云琅将东西安置好后,就轻车熟路地走了出去,直接找了个空地,站在那儿不走了。
没一会就有玩家溜溜达达凑上来,无比熟练地问她有没有什么新任务要领的。
两人:“……”
嘶——
原来如此,看板娘老本行是吧。
她也无需多言,往那儿一站自然就是个天然默认的引导npc,而这种公开地图自然不比之前的一路清净,没过一会,小虞村消失许久的看板娘重新在这个小镇出现的消息,就直接刷满了世界频道。
云琅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人群,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缓慢地深呼吸。
总而言之,平心静气——
一两个上蹿下跳口无遮拦的小崽子还能上手修理换来片刻安宁,可要是这样的崽子成群结队乌泱泱地站满视野的每个角落……
那只能说,再难忍的脾气,这会也只能剩下看破红尘的淡然从容了。
毕竟少侠这种无法以常理论述的神奇生物,打也打不哭,熬也熬不过,小到追鸡撵狗上房揭瓦,大到开门撬锁登堂入室;
记性是不会有的,几辈子都不会有的,就算被捕快捉进去过两天又能活蹦乱跳,脑回路更是神奇能将所有可以和不可以的事情全程同步进行……
能怎么办呢。
算了吧,不怎么办,就这样吧。
云琅熟练摆出微笑,无视掉旁边各种叽叽喳喳和上蹿下跳的动静,无比自然地和离她最近的一人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这位少侠,若是现下无事,是否能帮云琅一个小忙?”
……
——薛怀微悄无声息重新出现的时候,从房顶上往下一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乌泱泱的一群人,不说把一个小镇挤得水泄不通也是热闹得堪比过年赶集,那个轻轻松松将他打得半死不活地女人这会脾气好得堪比庙里菩萨一般,对谁都是轻言细语,有求必应。
他也好奇,就凭之前她对待自己那个不耐烦的劲儿,怎么平白生出这许多的好耐心去对付旁人?薛怀微动了动手指,刚刚准备起身也去凑凑热闹,就听得旁边一阵幽怨悲鸣:“长老——!”
那声音凄厉绝望,分明不带任何杀气与敌意,却还是惊得薛怀微反射性打了个哆嗦。
薛长老绷紧神经,下意识左右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青天白日的,数个血滴子门派的玩家满身红黑配色,如怨鬼爬窗一般从四面八方缓慢涌动而来,手爪攀附在屋檐与房顶四周,更有后来者从不远处的墙壁上飞快爬行向上。
“长老……长老哇……”
“不
好偏心啊,长老哇……”
“呜呜……呜……入门这么久,门主和云娘对打时用的功夫,你们从未对我教过……”
“长老,看板娘都换地图了,版本都更新大地图了,门派应该从下水道放出来了……俺要学新功夫,俺不要当路边一条,俺不要在竞技场被人追着打呜呜呜呜……”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薛怀微被这般怨念缠身恶鬼索命的恐怖氛围惊得当场炸毛,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跑到云琅身边看热闹,几个纵跃飞跳,当场就没了影子。
……
他跑得飞快,留下这些血滴子的门派玩家抓人抓到一半,挠挠脑袋,面面相觑。
“哥们,”其中一个啧了一声,转头看向角落里看戏许久的解佩环,有点头疼的和他讲:“你说能从薛长老身上刷出来新奇遇学到新技能,真的假的啊?”
“试试也不耽误事嘛。”解佩环嘻嘻笑道,“之前血滴子门派内战的录屏不是都看了?一多半都没见过吧,门主现在养伤闭关了,就剩薛长老还在外面晃荡;
你游npc活人度一向出了名的好,说不定这把和长老磨得久了,他一时心软,那些招数就愿意教了呢?”
他这话说得似乎也很有道理,类似情况也并非没有先例,几个同门玩家一边心动一边犹豫:“可那边看板娘的任务咱还没做呢……”
“好说好说~”解佩环依旧笑眯眯,一边熟练发送自己的代练名牌,一边神色诚恳地给自己打广告:“几位板板要是不介意,看板娘那边的任务我可以直接用这个号帮着跑,跑完的奖励到时候直接给你们送来,如何?”
……
云琅这边依旧和过去一样,发布的任务简单也不为难人,大多是些跑跑腿、买点东西,然后简单问答之类的互动。
杨世安先前的叮嘱,云琅也是认真听进去了。而既然要调查更细一些,单靠自己显然能力有限,倒不如顺路委托江湖客们,这类简单任务,他们做着也不难。
接了任务的江湖客有许多,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任务做了一半人就跑没影子的情况也不在少数;云琅在这边忙得团团转,猝不及防眼中映入大大小小一堆包裹,她目光向上一抬,便对上解佩环一张笑吟吟的脸。
她顿了顿,也是一脸头疼:“少侠这是几人份的委托?”
“没查?”解佩环无辜道,“反正是人家给活我就接啦,没事没事,我赚钱干老本行,你这边少应付几个人少说几句话,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他这边语速飞快,交了任务又去跑下一波。
云琅仍在原地,解佩环帮忙转移了不少注意力,她也能抽空清一清脑子,琢磨了下手边收集到的情报信息。
——简单来说,便是如老师所言。
眼下状况,确实能算还好。
这一路走来,世道虽乱,却也不至于处处都是灾荒乱民,到了绝大多数人都活不下去、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的地步。
中原腹地,物价稳定,人心平和,官府在民众之中仍有相对不低的威慑力,而漠北想要彻底攻破后梁入主中原,一个民不聊生的乱世、一个失尽人心的腐朽朝廷才是最合适的背景。
现在,还不行。
短时间内,她无需担心漠北会有其余的大动作;而相对来说,看似理由已经是合情合理的晋侯,他的“清君侧”想要更进一步,怕是也要遇到不小的麻烦。
寻常百姓日子过得好端端的,自然是不愿意打仗的,哪管你皇家内乱,哪个王爷心里又藏了什么委屈;
可若是不继续下一步,凭后梁皇帝的那般不容人的刻薄心肠,要是见晋侯因此退回原地,怕是又要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烂主意……
她在这边发散思维想东想西,忽然听得耳边江湖客们的叽叽喳喳声慢慢地停了,一队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她抬眼一看,熟悉的银红轻甲,熟悉的横戈铭牌。
云琅动作稍缓,她转开视线,看见不远处的百里江漫不经心地冲她摆了摆手。
“……云姑娘。”
面前有人叫她。
云琅这才转过头来,脸上柔软笑意早已无意识敛起大半,露出几分冷淡底色。
为首一人面庞端正,衣着打扮也较其他人更正式精致些,他神色恭敬,低头抱拳施礼:“横戈营孟黎,远远瞧见这里人群拥挤,若是姑娘遇到麻烦,我等愿意帮忙。”
云琅冷着脸盯他好一会,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孟将军,您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从白鹭洲跑到这儿来,还真是……”她哽了好一会,然后才干巴巴地给出一个不算委婉地提醒:“不担心人家心眼小。”
孟黎终于抬头,眼中却多了几分了然笑意,从容摇了摇头:“姑娘不必担心,孟黎早已不是将军了。”
云琅一怔,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是将军,更不是官身了。”孟黎微笑道,“前些日子,晋侯刚刚撤了横戈营的官职,如今我等不过是个与昔日旧部重名的江湖门派,得晋侯宽容,可以无需改名。”
既然是江湖门派,自然可以无需在意朝廷律令约束,潇潇洒洒地直接来。
云琅也不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孟黎还是老样子,也不怕她瞪,只眼巴巴地看着,老老实实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所以姑娘,是否需要帮忙?”
云琅:“……”
她毫不怀疑,不给个明确回答,对面真的能和她面对面扛到天荒地老。
……啧。
黑皮猴子带出来的一群犟种。
她揉揉额头,低声吩咐:“帮我把这边收拾一下就行了。”
“是。”《 》
40-49
第41章
【新地图的更新剧情刷到没有?我怎么感觉策划偷偷摸摸准备搞个大的呢?】
论坛惯例刷新不少有关新剧情的讨论帖, 不过这次的热度意外地没有十分集中,比起集中讨论所谓的官方版本主线剧情,似乎在这个愈发开放的游戏大世界里,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新发现。
【……
3L:谢邀, 人在血滴子,刚下传送点[推眼镜]
这话说起来其实也有点你游的老生常谈了, 但是你们见过能无视官方版本的剧情主推, 自个在这儿单独更新剧情的门派吗?
4L:如果你是说那段看板娘单挑全门派的录屏打斗,最近刚刚破你游有史以来的最高播放纪录了。即时演算+非预告的惊喜剧情+全程高清+合作动手连携打斗, 而且不是单纯镜头炫技,几乎都是游戏内出现过的武学招式, #真顶流教你如何正确使用本派武学#
5L:不耽误你派惯例日常趴野外草丛兼版本竞技场强度下水道哈。
6L:放在过去我会嚎策划加强血滴子——放现在我会觉得门主无时无刻都在对我说菜就多练。
7L:做不到——呜, 门主,我做不到啊这道题我——不——会——做——太难了
8L:不是说讨论剧情, 所以这里是怎么歪楼到日常哭惨的?
9L:你都说了是日常啦……
10L:道友说的好有道理, 好吧,剧情其实也没啥,就是不是刚刚才被云娘单挑一群了嘛,现在的门主老头剧情大放送了一波。
给你你们补充一下剧情, 之前有人和血滴子下了大单,全线追杀看板娘, 不过结局你们也知道了哈——现在的剧情推进到了门主老头开始反向操作了。
刚刚在门派大厅围观几个老东西舌战群儒强词夺理, 流程大概就是, 你明知道我们打不过还让我们打=你是不
是看我不顺眼=你对我有仇=你意图挑衅血滴子的门派威望=艾特全门派开团
11L:道理我都懂, 关键门主的逻辑链是怎么推到这一步的……
12L:好问题,不过门派任务最近刚刚更新了,加了一条长期的:追杀无相楼, 不留活口。
13L:无相楼不是一直都是红名怪?这种任务出门找几个固定点位刷刷就好了呢?
14L:好回答。
可如果我说,就在血滴子下了这条命令后不久,玩家已知的全部无相楼固定点位,全都换了地方呢?
……】
“……是侯爷的命令。”
在横戈营早早准备好的僻静院落里,孟黎老老实实的解释道。
“横戈营除去官身,许多事情便不再受拘束,奉了王爷的命令,在这边四处行动。”
云琅对此并不奇怪:“知道,清溪镇那次,就有你们的人。”
“实际上,您去血滴子那会,我们的人也跟着过去了,”孟黎说到这里还有点心虚,挠挠脑袋,小声补充,“不过您的速度太快,我们没来得及赶上直接碰面。”
云琅问:“闲着没事,去那里做什么?”
“侯爷的意思,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既然他们能找人四处追杀,那咱们也能反过来,借着这把刀清理这些碍眼的影子。”孟黎乖乖回答。“也算是给血滴子门主的一些暗示,好在就目前来看,人家看得懂。”
云琅垂眸盘算一会,既然晋侯早在南诏就有了准备,那么后续立刻就能接上血滴子倒也不奇怪。
如今南诏安稳,南诏王为求自保,想来接下来不会过多插手中原内乱;而让横戈营出面提示血滴子这种江湖门派,代表着晋侯也已经准备好了真正的下一步。
——入主中原。
在此基础上,血滴子的门主行动如此迅速也就不奇怪了:作为中原门派却要受漠北的指挥,不满情绪一定是有的,借此机会报复一下也并不奇怪;而为了自身的未来考虑,这样选择也算一种隐秘的投诚。
反正是他人手中一把刀,选择个更称心如意的主人不是更好?
迄今为止,一切发展都称得上十分顺利,连带着她似乎也可以退居幕后,稍微清闲一会了。
是……这样吗?
她忽然有些僵硬,也有些奇怪的沉默。
单纯从明面上来看,她能做的,应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可是——
她发现自己没那么想回去。
至少这一刻,比起回去白鹭洲,她倒更想花点时间去一趟极乐宗。
孟黎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之处,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从之前那次毒杀失败后,后梁朝廷的动作便谨慎许多,说是心虚也好,说是忌惮也罢,总归我们在这四处行动,上面不曾有太多动作。”
“所以就是……”
他挠挠衣袖,又动了动手指,带了几分隐秘的期待和更多的小心翼翼,试探着看向云琅垂下的眼睛:“您的打算,又是什么?”
“……”云琅很缓慢地动了动,她抬起头,重新又问一遍,“什么?”
“您接下来的打算,”孟黎耐心说道,“南诏王那边的消息很快就能传回侯爷手中,晋侯想来很快也要行动了,在此之前,想要问问您的意思:您若是与其他门派有旧,也还是可以去叙旧,聊天;您要是想念恩师,重回他老人家那里休息一阵子也好。”
“然后呢?”云琅轻声问。
孟黎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然后呢?等我做完这些之后,又有什么别的意思?”她的脸上重新找回一点浅薄疏离的笑意,淡淡问道,“你来找我,应该也不只是单纯为了说这些体贴话吧?”
孟黎的脸上露出几分苦笑:“您何必把话说的这样冷淡呢?”
“侯爷他也只是想问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侯爷说,白鹭洲的梨花开得愈发的好了,而他这些年又陆陆续续补上了几处。
可以早些回,这时候景色正好,站在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小亭子里往下看,仿佛整座锦官城也能浸在一片春日雪色里。
也可以晚些回,她在这儿爱去哪儿都行,可以慢慢走,慢慢等,她要是不愿意回去,等他来就好。
——反正,他总会来的。
“……”
在许多人期待的目光中,云琅闭上眼,慢慢叹息一声。
那一声单音太沉重,也太复杂,藏着些孟黎隐约能猜到、但无论如何也不敢问的东西。
“你找个人,回去说一声吧。”云琅脸上疏离冷色稍微散去几分,可这会孟黎忽然宁愿她板着脸对着自己,也比这藏不住的隐秘苦涩来的好得多,她停顿一会,然后才说,“就和他说,我要去极乐宗。”
*
……极乐宗。
嗯。
纵使是一群军中汉子,不怎么了解中原武林的外行粗人,听到这名字的第一反应,产生的联想也都是不太妙的。
可等到带信的人回去,干巴巴地和晋侯谢安之一字不差地转述了要他说的话后,晋侯却是眉头一挑,毫不介意地当场笑出了声。
“云娘真就这么说了?”他笑着问道,本来信使还有些忐忑,可晋侯此时的笑意开怀,倒是极大程度冲淡了帐内的微妙气氛。
晋侯自小在军中长大,本来身上也不带多少王室子弟的骄矜跋扈,一身军旅生涯练就的粗狂蜜色肌肉,反而配了张极为端正雅致的英俊面庞,衣着打扮也大多随性而为,不拘小节,不说形象全无,第一眼看着也确实没什么架子。
见他这反应,信使也配合着苦了脸,连连告饶,说请侯爷放他一马,日后是再也不敢接这样的活了。
“不怪你,”他摆摆手,笑着又说,“她自小就不是个好相处的脾气,要和你这么说,想来真心去那所谓的极乐宗是假,要借你的嘴气我一次才是真的。”
旁边有人试探着问:“那便由得城……由得姑娘去?”
晋侯挑了下眉,反问:“不然如何?你是叫的住她还是绑的住她?说也说不动打也打不过,反正我对她一向是没法子的。”
晋侯没在这话题纠结太久,赏了信使些东西,便拍拍手,准备起身出去走走。
两位心腹副将,一位孟黎被他派了出去,另一个项衡,依旧跟着他的脚步,并不意外地看着晋侯的脚步一路弯弯绕绕,直至绕到了一处平平无奇的山脚下,便停在这儿,不再动了。
项衡心里清楚,再往上走,便是上代的锦官城主,云琅的嫡亲兄长,邵文君的死后埋骨处。
从云琅走后,除了那些他幼时常去的地方,便数这里来得最勤。
……
“项衡,”晋侯忽然开口,眼神却没看向自己的身后,只依旧遥遥望着山顶的云雾,平静道,“你说,她非要说去极乐宗,气我的心思究竟有多少?”
左右是四下无人,项衡的回答也显得坦诚许多:“兴许,只是那位想找个能明确气到您的理由,想着您要是生气了,她也能晚些再来见你。”
“她不是想晚些见我,她是单纯不愿意见我。”晋侯语调平平,答得更为直白。
项衡低着头,没说话。
“不过想来也是,她要如何能坦然见我?”
他抬起手,缓慢抚摸着自己这张脸,曾经这幅容貌是很让他得意的,很喜欢到处炫耀的,那样多的人喜欢看见自己,就连她当初也是,无论何时,看过来的眼睛总是笑的,总是亮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着自己,变得很难笑出来了呢?
晋侯面无表情地想,应该是从那个雨夜开始的。
她被雨水打湿了,那样大的雨,也没能冲散她满身淋漓腥浓的血。
偏他那时是个蠢的,被慢性毒药弄坏了脑子,只顾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拎着剑,像是一株血染的诡艳桃花,剑锋凌厉,一门心思的护着自己;又靠着一个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腥活路,将他从那背叛与毒交织的无间地狱里捞出来,重新送回人间。
那时的晋侯不是晋侯,只是谢安之。
他是痛苦的,狼狈的,濒死的;却也是惶恐的,惊愕的,
狂喜的。
他太开心,太幸福,过量的甜蜜充斥滋养着彼时枯萎的血肉,让他没能来得及早一些看清她的眼睛。
他也是好久之后才知道,那天的邵文君逼她做出了一个选择——而她在那一天,选了自己。
这不是他一生最幸事。
应该说,这才是一切诅咒的开始。
她看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总是要萦绕她那死去兄长的阴影,再也笑不出来了。
“邵文君啊……”晋侯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听着明明与往日无异,依旧是清澈爽朗,却偏偏透出三分阴谲冷意,仿佛那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森森地听着后颈泛凉。
“这天底下怕也就只有你一个,是死了才开始真正让人不清净的。”
第42章
“你在不高兴吗?”出来的时候, 云琅身边忽然多了另一道影子。
百里江在她身边出现地悄无声息,也是她难得出神这么久,少见地因此愣了一下。
“少侠何出此言?”她晃晃脑袋, 很快又是一副自在神态, 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云琅哪里看起来不好吗?”
百里江没回答,他嘴唇微微抿着, 脸上神色与其说是不满, 不如说是藏了一点隐秘的懊恼。他认真打量半天云琅脸色,然后才轻声道, “我之前看你被人堵着,猜你忙得头疼, 才把横戈营的人找来了。”
头疼是有的, 一直都有的,不过这种事对她来说也算习以为常, 远远不至于到要让人担心的地步。
可百里江既然这样做了, 云琅便也下意识扬起嘴角,露出习惯性的柔软笑意:“如此,云琅应当多谢少侠……”
她话音没说完,百里江脸上的恼意反而更清晰了些。
“你不用谢我。”他罕见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又有点局促地挠了挠脑袋,视线游移着低低啧了一声:“我是想帮你不错, 但把横戈营的人带来好像也没有让你特别高兴……”
他迟疑半晌, 才低着脑袋, 轻声咕哝道:“总之, 抱歉。”
“……”这一次,云琅沉默了许久没说话。
百里江在这稍显压抑的安静中尝到一丝尴尬,这感觉对他来说称得上难堪, 可他咬咬牙,也是硬吞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道歉。
本就是他的擅作主张,不是么。
看了那些文本,了解她之前的故事,便和隐居在无锋的许多老人一样,单方面觉得自己是最了解她的那一个了。
于是跑过去和她说话,看她做事,分析她的一切,又在旁边自顾自地不满,自顾自地得意;
她多看自己几眼,多和自己说几句话,便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我付出了那么多,她会认真看着我难道不应该吗?
她不去理会自己,注意力更多放在别人身上,他又要不高兴,又要委屈;
觉得自己这样努力了,她怎么还能这样对我呢?
这毫无来由的刻薄恼怒三番两次的冒头,每次都差一点要被酿成更纯粹的妒与怨,他忍了一次又一次,又险些在这一次达到了顶峰。
这次,你总该直视我了吧?
这次,你总该理解,谁才是最懂你的那一个了吧?
可这会,站在门外,带着满腔自以为是的得意等着她出来,又毫无防备地看见她露出那样虚弱又茫然的神情时——
百里江,他在想些什么呢?
……
——将横戈营的人带到她面前的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是真心实意地再关心她的难处,希望能借此解决她的麻烦;
还是在眼巴巴地等她发现,自己居然知道她和横戈营的旧事?
盼着她因此露出惊喜怀念的目光看向自己,单独和自己说一些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话?
这些念头乱糟糟地堆在百里江的脑袋里,没一会就把他所剩不多的冷静挤成了一堆黏答答的浆糊。
他眼神是放空的,说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看表情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概也就是真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地步,可云琅神色平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直至百里江说了半天,说到自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一个用重剑的江湖客,竟也能被这几句话折腾的筋疲力竭。
她抬起眼,注意力不知何时从他的道歉转到了这个人的身上,在百里江硬生生把自己说到口干舌燥、甚至是有点气若游丝时,云琅忽然弯了弯眼睛,很轻地低低笑了一声。
……噗嗤。
这笑音很浅,很快又被她抬手掩去大半,可百里江没错过这一声短促笑音,他怔怔看她许久,猝不及防地红了大半张脸。
“你……你,”他结巴半天,最后也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话来:“你,不生气啊?”
“本来也没多生气呀。”云琅眉眼弯弯地答,“若云琅当真因为看见横戈营就要生气,那与其迁怒少侠,不如去埋怨某个不知分寸的黑皮猴子。”
“……”所以,这黑皮猴子又是谁?
百里江那种不合时宜的委屈又要冒头,他咬咬后槽牙,硬是给摁了回去。
“你不生气就好,”他想了想,忽然又挠挠脑袋,有些局促地低声补了一句:“当然,生气也没什么。”
“怎么会?”云琅露出些稍显夸张的诧异之色,这表情放在这里,调侃意味显然更浓了些,“我能明白这是少侠的一番好意,先前确实是忙碌了些,少侠看着着急,请横戈营的人来帮忙主持局面,并不奇怪。”
她停了停,又说:“少侠能猜到当时的难处,想来平日里对这些细节小事也是颇为上心的,对此,云琅万分感激。”
她真的这样说了,百里江反而没什么想象中的愉悦感,他摇摇头,说:“不过是无聊人在做无聊事,也算是给你添了麻烦,不会再有下次了。”
“什么没有下次?”解佩环的声音猝不及防从上方响起,三分幽怨七分不满,云琅一抬头,便见黑漆漆软绵绵地一条,蛇一样地从旁边悬垂下来,慢吞吞地滑到了她的旁边。
“我给老板跑任务,辛辛苦苦跑了一大圈,结果回头一看,收任务的看板娘居然没了诶!”
他站稳脚步就开始嚷嚷起来,脸上委屈也愈发真切浓郁:“云娘,好云娘,平白让我跑了许多冤枉路,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那小友要如何呢?”云琅好脾气道,“要云琅帮忙做些什么?”
“哎呀,我这样的乖孩子能做什么?赔我这回的任务时长就行。”解佩环嘿嘿两声,这里还有旁人在场,虽然本人却有那么点蠢蠢欲动地意思,但还是忍着,没有趁机试试能不能得寸进尺。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记得带上我就好。”
此前看板娘发布任务造成的小规模骚动已经被横戈营解决了,云琅在原地呆了一会,似乎并不打算回去继续的样子。
“已经和横戈营的人说过了,便直接动身吧。”她说,“这次不在路上多停留了,直接去极乐宗。”
解佩环眨眨眼,第一反应却是抬眼看她身畔的百里江。
“我们要走了哦,”他笑眯眯地补充道,“哥们还打算继续跟着吗?”
“……”百里江瞥他一眼,也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你这嚣张态度怎么来的?薛长老不追着你砍了?”
“他现在被同门师兄弟缠得头疼,一时半会怕是追不过来。”解佩环唉了一声,他迟疑片刻,还是没把自己之前的发现转述给面前这位。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代练这行带给他的过度敏感。
他这级别的能接到的代练单子还有很多,但比起过去,明显有了更加纯粹的倾向性。
玩家之间的pvp竞技类和副本代打之类的偏多,至于之前那样代替玩家跑图做任务,与剧情相关的单子,开始变得越来越少了。
他总觉得……这一路走来见到的许多事情,已经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玩家,模糊了原本的界限。
好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真正地沉浸其中,对于这些人
来说,他们不再是单纯地玩一个游戏,进行一段任务,而是将其当做一段过分真实的新生活。
云琅在几个地方放慢脚步,收集情报,调查民生,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立刻凑上来第一时间完成任务,除了看板娘自带的高知名度之外,也有这些玩家的自身原因使然。
这些玩家,本就是在这些地方常驻生活,与本地的npc几乎要融为一体。
在这种基础上,本地的粮价布价变化如何、日常邻里街坊之间的关系、官府做事能力、镇上集市的热闹程度……这些琐碎信息,对于代练来说尚且要花些时间收集,可对他们,却都是些信手拈来的东西。
npc,活人感。
好多人都习惯这样形容。
——可到了这一步,当真还能用所谓的“活人感”,来简单粗暴的形容此方世界的一切鲜活颜色吗?
解佩环下意识转头看向云琅,女郎却早已走远,她和出来的孟黎简单聊了几句后,从他手中接过马匹缰绳,正准备上马动身。
解佩环吓了一跳,百里江更是毫不犹豫,飞快跟着窜了过去。
“哎呀,”云琅停马笑眯眯看着,丝毫不掩脸上调侃之色,“我还以为两位还得对视一会呢。”
百里江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哆嗦,露出十分明显地嫌恶之色。
“行了哥们,先别急着嫌弃我了。”解佩环接过另一匹马的缰绳,手指无意识捻动马匹稍显粗糙的栗色鬃毛,不动声色地接着又说,“后面到了极乐宗,有的你拉着脸的时候。”
百里江撇撇嘴角,倒是没反驳这句话。
……
这门派留给旁人的惯常刻板印象,再加上玩家这一完全失控的特殊群体,组合搭配起来会产生什么恐怖的幺蛾子,绝对是外行人不敢乱想的。
极乐宗,与血滴子这种远避人烟的刺客世家不同的是,它立于闹市处,置身红尘中。
云琅此人,一向是历经风雨,见惯场面,年轻时单挑群英会,再大些掀桌子拉人造反眼也不眨,单枪匹马对上无相楼,背后火烧小虞村,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更是轻描淡写,激不起半点心境波澜;
可眼下站在藏匿极乐宗的鬼市,瞧着四处可见的软绸细丝,盘丝洞一般将周遭装点成遮天蔽日红罗帐;听着那周遭细细软软的娇滴浅笑,字字句句,竟有大半是冲着她来的。
“哎呀,居然真的来了……”
“本尊果然生得赏心悦目,师弟师妹们总说什么‘看板娘’,如今倒是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唉……不怪那位生前死后都愿吞这一口相思苦,如今这样都让人眼醉,且不知年轻时候是何等风采呢……”
“嘻嘻,你说我要是下去和代宗主抢人,能不能成?”
“试试嘛,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说不定姐姐心软,也愿意疼疼你?”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娇声细语的嬉笑打闹之声。
……
云琅缓慢地,郑重地,深吸了一口气。
解佩环策马上前,低声问她:“云娘后悔了?”
他本来以为以她的脾气,这场面再夸张也能忍,可云琅就这样直挺挺地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沉默许久。
好一会,她才抿了抿唇,轻声回说:
“……有一点。”
第43章
极乐宗, 无论是游戏世界观下玩家给出的定位,还是此方江湖上创派之初留下的名声,都是偏向暧昧且复杂的。
云琅这边的马蹄声试探着向前踱了几步, 跟她一起来的另外两个同样满怀戒备, 胆战心惊,果不其然, 这边刚刚想要跟上去一点, 那暗处徘徊的嬉笑声便轻飘飘地落在了耳边。
“两位小哥,无论是初代宗主还是如今的代宗主, 邀请的客人貌似只有女郎一位呢~”
“就这样贸贸然要跟上来吗?旧人重逢,却不得不放任外人在场……唉, 好不解风情的两位公子……”
“还是说, 两位远道而来极乐宗,本质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那本模糊隐约的嬉笑声愈发清亮明显, 解佩环心里咯噔一声, 却是十分矜持地抬手放在胸前扯住衣领,一脸羞涩地回复:“哎呀,可不好这么说,人家可是要为了云娘守身如玉的。”
他这边话音未落, 百里江冷淡且嫌弃的目光已经幽幽杀了过来。
解佩环双刀横过身前,然后羞答答做扭捏状:“干什么, 你也梦男吗?这边惯例同担据否哦。”
百里江卡了几秒, 才艰难答道:“……那倒不是。”
他看起来比解佩环镇定得多, 眼尾余光扫过好像完全没听见这边说话的云琅, 顿了顿,才继续诚恳表示:“我纯粹是怵极乐宗的这群疯子。”
一旁错落响起几声低低笑音,比起之前令人头皮发麻的甜腻娇柔, 这几声笑里明显要多了几分更真切的愉悦。
……
极乐宗,要说最初符合旁人对这名字的刻板印象,其实倒也不算错。
作为唯一一个可以无需侠侣关系、得到门派正式身份便可以直接邀约双修的门派,在最开始,确实也有一群人是不看介绍,直接冲着这个属性加入的。
于是那段时间里,对外乱说话的、理直气壮地到处邀请的、看见极乐宗的校服和称号就凑上去私聊的……连带着门派在社区内的一系列风评,一同断崖式下跌。
说是游戏内评价最恶劣的门派没有之一,这也不为过。
可现在的极乐宗,就像刚刚百里江给出的评价一般——
一群艳鬼穿人皮,别看人前的皮相如何惊艳,吐露出的言语如何甜蜜,本质仍是一群疯子。
开服之初的极乐宗如何,其实已经有许多人记不得了;而到了现在,能顶着开服各种恶毒名声的恐怖压力撑到现在,重新杀出来一片天的极乐宗弟子,确实也衬得上这句话的形容。
极乐宗的创派祖师自称云间客,门派心法分做内外两种,一种用于内门双修,“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实际体现在游戏效果中,是双修彼此的修炼进度同时增加20%,同时可增加双方的各种优势buff,时间默认二十四小时,之后再重新修炼,才可以补上新的buff。
而另一种,则是外门的纯粹采|补,“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本派弟子的修炼进度增加50%,同时永久吸收对方20-50%左右的等级经验。
换句话说,被极乐宗盯上的普通江湖客,若是惹毛了对方,让对面用外门心法对付自己,一时不慎就得从头再来了。
“开服那阵子,这门派风评也是确实乱得很,”百里江低声解释道,“不过中后期换了代宗主后,重新上下调整过,一点点改成了如今这个状态。”
更关键的一点,极乐宗的这位代宗主,并非游戏的剧情更新的内部npc,而是一位真正的玩家。
这是游戏早期对自身“高自由度”的一个相当关键的补充。
从这一步开始,官方正式和所有人证明:在这个世界里,玩家是鲜活的,也是真正自由的——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预一个门派的发展,一方世界的未来。
玩家身份的代宗主成功上位以后,对下的管理风格自然和寻常人的心态不同。最明显的就是玩家之中的风评。
总归类似解佩环这样的金牌代练,也不是很乐意在竞技场遇到极乐宗的门派玩家。
自己打,被当狗遛的几率很大;帮老板上号代打,对面爆情债的几率很大。
解佩环摸了摸下巴,忽然低笑起来:“不过该说不说的,你这所谓疯子的评价嘛……”
“唉,不觉得稍微有点刻薄了吗?”
另一道懒散声线猝不及防地从高处响起,解佩环对这声音是陌生的,百里江的表情却倏然警惕起来,反射性看向高处。
南乡子仍是那一身妖娆红衣,姿态懒散,似笑非笑地倚栏而坐。
他只幽幽瞥了一
眼那两人,便懒洋洋地转过视线,慢条斯理地把玩起手中一把折扇,“极乐宗创派之处,两门心法说的清清楚楚,一个极爱,一个极恨;
要说也是早些年欠的债,那些人把我派弟子的爱早早耗干了,如今大多数只剩下满腔悠悠恨意,这不是很符合设定吗?”
他无奈道:“哪里该被叫疯子了?”
南乡子这样说着,目光却早已瞥向了更远处的云琅身上。
她应该是能听到自己说话的。
从不久之前,她就没有挪过地方,想来也不会错过刚刚这一句。
一个极爱,一个极恨。
是极乐宗弟子对世人的写照,何尝不是创派祖师的内心反射?
爱时,自然是情意绵绵,甜蜜却也吝啬,一边看似慷慨给出诸多好处、让人心甘情愿地不去离开自己,可这好处也是有限的,短暂的,须臾消耗掉后,情人便必须攀附回自己身上,汲取下一轮的深爱情意;
恨时,也得是淬骨吸髓,不死不休的程度,非得将对方身上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一切连本带利讨要回来,一丝一毫也不想给对方留下。
可是,以为这就够了吗?
绝对不是的。
要知道极乐宗的功法从来都是以轻巧诡谲出名,杀伤力也许不算一流,可论及“缠人”的本事,怕是这世上罕有能够比较的对象。
再想想,那位自称“云间客”的前辈,生前最后一个愿望,居然仅仅是希望她来这走一趟……
哎呀,南乡子笑眯眯的想,这就很有意思了。
……
就在此时,云琅忽然动了。
她下了马,单手牵着缰绳,明明只是一人独行,可不知为何,旁边那些隐秘轻佻的笑音不知不觉间也都消失了,云琅径自走到那两人面前,却是招招手,将手里的缰绳递了过去。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百里江抿了抿嘴唇,乖乖接了过去。
“走吧。”她说,语调平淡,仿佛平日里的闲话家常般从容自然:“索性你们在这儿待的浑身不适应,早些离开也好,接下来是在外面等我,还是随意去哪里玩,都随便。”
解佩环微微蹙眉:“云娘,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无论如何,我能保证自己走得掉,”她说的淡定,又抬眼看着他,漫不经心的问,“你行吗?”
解佩环:“……”
……这个他还真不行。
年轻人哽了一会,到底还是一脸悻悻。
他本来还想犹豫几句,可百里江已经先一步转了身,在解佩环不可置信看叛徒一样的视线中,他答得也是理直气壮:“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梦男,还不想因为一次单纯顺路就在这儿放弃人生。”
“那你顺路顺得还真够远的……”解佩环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手指紧攥缰绳,硬逼着自己不去回头。
云琅看着那两个年轻人背影渐渐远去,一时间也没急着动,因为另一道浓郁香气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自背后轻拂而来。
她若是就这样转身,下一瞬就要和另一人毫无阻碍地四目相对了。
“云娘觉得自己还能走?”南乡子不知何时已经落到她的旁边,看着她向前走了几步,才转身看着自己。
云琅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静静看过来,忽地眸光流动,脸上也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能啊。”
她答得如此轻描淡写,毋庸置疑的理所当然。
南乡子短暂地愣了一会,随即便是忍不住眉眼弯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请别误会。
这绝不是嘲讽或是轻视的意思。
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有点理解了。
稍微有一点点理解了,那个将自己改名为云间客的男人——当他在那片桃花林中停下脚步,下意识同意了替另一人牵马坠蹬时,当他凝视着那道看似单薄的背影时……
那个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红绸,花香,月下影。
仍是这人,黑发白袍,策马而来。
她当年便是这副模样,在另一人眼中,裹着满身桃花落雨的纷飞香气,带走了群英会的魁首;
她如今还是这副模样,在他眼中,在他精心布置的温香软玉的甜蜜陷阱中,孤身而立,又漫不经心地和他说,能走。
也许,当日的云间客,也和自己一样。
——他们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仅仅是在好奇,一种太过纯粹的、愉快的、丝毫不沾染其他复杂情绪的好奇,想着这个人的下一步会怎么走,猜测她的结局又会如何?
他想得太过专注,于是便也在不知不觉间,让脑海中只剩下了这样一个影子。
鬼市将一轮虚假的月亮永远定在了天上,遮天蔽日的红纱绫罗,南乡子穿着门派宗主的一身精巧红衣,他看着云琅站在自己面前,神色从容地问,不走吗?
南乡子没有立刻行动。
他想着这片景色,想着头顶那轮不变的月亮,想着这个终于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若是云间客没有死,那么此时此刻,在这样的情境下,穿着这样一身红衣等着她的,便应该是那个人。
这一刻,南乡子感觉自己身上好像忽然覆了另一人的影子,单单是看着她站在这里,便已经想要溢出一声太过欢喜地叹息。
……你到底还是来了。
这样就好。
来了站在这里,陪他简单走上这一遭,他似乎,也就可以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说: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更漏子·金雀钗》唐代·温庭筠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唐·白居易《长相思·汴水流》)
第44章
“好啦。”南乡子轻声道, 无论如何,此刻脸上笑容绝对不是作伪。
他顺手展开折扇掩住了自己的小半张脸,原本的妖艳风流相便多添三分羞涩含情, 一双笑眼弯弯, 眨也不眨地看向云琅:“好容易才没了外人,难道我们就要这么在街上聊吗?”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 便让人一直准备着, 有酒有菜,要什么都有。”
云琅便客客气气地答, “这就有些太浪费啦。”
她走起来看似不紧不慢,可南乡子实际却是要费些力气才能稳定跟上她的脚步的, 一只手时不时地试图抬起来去扯她的衣袖。
也不知是运气不好, 还是他行动上过于羞涩,直至走到极乐宗的主楼绯红阁前, 他的指尖也没能成功碰到一下。
“不浪费不浪费, ”南乡子飞快摇头,他攥了攥手指,若无其事收回袖子里,神色如常地和她解释:“你是极乐宗等候许久的贵客, 这种程度而已,完全不算什么。”
云琅其实不太乐意听这个。
她和云间客, 当真就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 名字, 身份, 来历……这些一概不知,非要说的话,可能和摘星阁主疏红女的交情还要更亲密些。
同样是多年不曾联络的关系, 好歹那位当年也是次次亲送请柬,第一次赢下来的偃甲人偶,现在也还在完完整整地摘星阁那儿放着呢。
不过这话,显然也是没办法在人家的地盘上说的。
她只能耐着性子跟着一路进了绯红阁,云间客对这类秾艳色调似乎极为偏爱,外面是鬼市明月,软纱红罗;内里也是朱红栏杆,金纱屏障,放眼望去满目的姹紫嫣红,说不完的奢丽繁华景。
云琅被邀请坐下,正厅内的摆设也不同于寻常客厅的座位布置,而是以数道屏风代替,错落隔出许多不同大小的空间。
她是贵客,南乡子是负责招待她的代宗主,两人位置居于正中间,用的也不是寻常座椅,而是两方金红软垫,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
"……"她只静默一瞬,便顺了主人家的心意,拢着衣摆慢慢坐了下来。
南乡子一身红衣,坐在了她的旁边,眼尾藏了一道羞涩湿红,只用眼尾余光偷偷觑着她的脸色。
云琅坐姿端正,垂眉敛目,神态安然,姣好侧脸映在摇曳的烛火流光中,仿佛一尊上等无瑕的白玉菩萨像。
菩萨慈悲,心清净,从来无意人间红尘色。
南乡子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他下意识抬起折扇掩住小半面庞,也藏下自己稍显慌乱的呼吸节奏。
他穿着宗主的红袍,坐在另一人早早就想好的位置上,仅一步之隔,就这样看着她恍惚不可触及的影子。
“……云娘?”他稍稍倾过身子,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看见,她微微动了。
眼睫抬起,静静看了过来。
“少侠有事?”周遭以屏风隔开,灯影绰绰,连带着云琅的脸庞也仿佛蒙了一层朦胧雾色,这样的氛围实在太奇妙,连她的声线似乎也无自觉地软了些。
南乡子不动声色地调整好自己的呼吸,然后才正了正身子,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只是想问问,这初代宗主生前的最后一处心血之作,云娘是否还喜欢?”
云琅很配合的抬头,左右看了看。
哪里不对劲。她想。
但毕竟自己是客,看出来也不好说。
“……这种风格对云琅来说,确实是陌生了些,”她顿了顿,才很冷静地又补了一句,“但既然喜欢这样摆放,自然有他的道理。”
南乡子听了就笑:“这天底下怕是只有你会这么说了,也就这里稍微……特殊了些,其他还有很多呢,等今日休息好了,明天我带你慢慢看。”
明日?
云琅眸光一动,转头看向了一脸无辜的南乡子。
“我不多留的,”她温声道,“既然已来赴约,这样就好。”
南乡子唇角笑弧稍稍缓了几分,他摩挲几下折扇,忽然合起扇子,敲了敲掌心。
他没怎么回避地问:“云娘,要回白鹭洲了?”
“血滴子的消息应该传的很快,特别是对你们这些定位微妙的江湖门派而言,”云琅直接点点头,没否认,“闹翻到这一步,我很难继续在中原武林驻足了,不如早些回去。”
南乡子沉默着,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又敲了敲。
“……我倒不这么觉得。”他慢吞吞地说。
“云娘这样想,无非是觉得江湖事必须要管,不然更进一步便是朝堂纷争,想的是自己回去才能解决一切,你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放在截然不同的立场上,从旁观望着这一切。”
小虞村时便是如此,血滴子的门派单挑,也是如此。
她若是个单纯的好人,做这些其实是说不通的;
可要换个角度去想呢?
——要去想,她从来没有彻底脱离过白鹭洲,而是选择作为朝堂纷争里,一枚主动将自己分离出来、又静悄悄安置在边缘角落的棋子。
那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一切已经算是尘埃落定了,云娘,”南乡子轻声道,局势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写剧本的时候了,换句话说,她这枚棋子的剧情已经可以到此为止就好。
让那些大人物们去继续争斗吧,她早就不再是邵氏女,锦官城和她无关了,白鹭洲和她也该无关了,一个江湖人已经解决了属于她的江湖事,再回去白鹭洲,还能做什么呢?
狡兔死,走狗烹。
不是南乡子心思悲观,实在是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摆在这里。
既然如此,莫不如留在这里,她还能更自由,更自在些。
想到这里,南乡子的心也跟着软了,他下意识地倾过身子,手指压在旁边,从一点模糊的影子边缘,一点点探到了她的衣摆上。
“留下来吧,云娘。”他柔声劝着,“留下来,就留在这里,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你已经做了那样多,现在不过是让自己过得更自在些,哪里不好吗?”
“留在哪儿?”
不知是他的心先急切起来,还是她的声音当真放软了许多,女郎的声音多了些虚无的迷茫,近乎无措地,柔声同他询问:“阁下,是想要云琅留在这儿吗?可我不过是个失了旧日姓名的流浪人,用什么样的身份留在这儿才算合适?”
“如果你当真这样想的话,”南乡子喉结动了动,才哑声说道,“其实是有的。”
“极乐宗,最不缺有情人的位置。”
“在下愿以身相许……”他低声呢喃,“可还记得我派内门心法?初代也好,本代也罢,所求不过眼前人,请君知我意,舍下几分怜惜……”
云琅没有动,只静静坐着,看着,任由他询问,靠近。
南乡子的呼吸便乱了。
那只搭在她衣摆上的手无自觉地蜷曲起来,将掌心软布捏出层叠皱褶,他慢慢倾过身体的角度,听见了自己的心脏跳的愈发激烈,连呼吸声中也夹杂了几声渴求般的呜咽。
近了。
很近了。
近到他可以看见她肩上浮动的光影,看见她脸上朦胧的光晕,她眉眼舒展,唇却抿平着,原本总是温柔含笑的唇角此时显得色调浅淡,满室暖光也没能镀上更多温度。
这样近啊,也这样清晰……
南乡子几乎是要费尽全身力气,才能遏制住自己的手,不要去直接抚摸她的鬓角,脸颊。
还差一步了。他想。
还差……最关键的最后一步。
这次见面,既然是故人重逢,他自然也要做足十二分的准备。
这准备切切实实是冲着云琅来的,不过他谨慎,也清楚云琅自身的本事,所以也不是常理想象中的那些蛊毒迷药之类的手段,他只是希望借此机会撬动她的一点点心思,将自己的私心埋进去,从而让她真正地看向自己——
他在赌她一贯的心软,是否可以在这一次,被自己模糊成真正的瞬间心动。
这样的方法,在本地人眼中大概算得上鬼魅祸心的妖邪手段,可在玩家群体之中,对此有一个极为特殊的称呼。
——mod。
南乡子改动的范围很小,也十足小心,只改动了自己身上的一点点数据代码。
没办法,他与云琅之间的关系实在算不得多么亲密无间,想要留她不够格,深入聊什么好像都容易显得尴尬,所以,只能将一点名为“云间客”的故人旧影,真的字面意义上的放在自己的身上来。
这样,她看着自己时,也会生出几分毫无自知的恍惚——面前人,究竟是萍水相逢的极乐宗年轻后辈,还是那个已经在此处孤零苦守半生的云间客?
她分不清的。
对着这样一位故人,她的心软也能更多一些。
唯一的条件便是她看着自己就好,而南乡子最不担心这个。
因为云琅若是真的来,就一定会看他,一定会听他说话。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只可惜这样的细心柔情,从来无关情爱。
……
老实说,南乡子一开始甚至不抱期待,自己可以一次就成功。
而这一刻,他当真也成功了吗……?他没有来得及去看系统后台的实际数据显示,他甚至没有空去分出半点心思,聆听耳边是否出现了新的提示音——那代表友谊的橙色八颗心,是否真的心动成了明艳的红色。
他被眼前这双隐约含笑的眼蛊惑了全部的心神,他所求的,他所恋慕的,此情此景之下,仿佛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这样的风景,这样的装扮,这样的距离……
怎能不说一句良辰美景,花烛夜?
“留下来吧,云娘。”他哑声请求着,这一瞬间声音哽咽,灯火摇曳中,仿佛也模糊了南乡子原本清晰的身影。
再次凝神看去,“南乡子”分明还在。
可这一刻,“他”又好像不是“他”。
仿佛就在这瞬息之间,连这个人的面容,声线,气息也产生了
奇妙的变化,一点极细微的变动,就足以让他脱胎换骨。
他试图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低声呢喃:“我的毕生所求,不过是……”
云琅看着面前这张似乎有些陌生、又稍显熟悉的脸,也是有点不自觉地出神了。
她微微动了动,本意是想要躲开那双马上抚上来的手掌,可除了稍微有些发麻的双腿之外,肩上似乎也跟着落上一层轻飘却阴冷的存在感,压得她不好乱动。
……
有“人”在她面前,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的眼睛;
也有“人”留在她的身后,关注着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哎呀。
她顿了顿,在心里很惆怅地叹了口气。
这就有点不好办了呀。
第45章
说真的, 这小子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云琅的重心慢慢向后倾着,一边分神琢磨左右适合离开的路线,一边还要警惕对面这双写满痴恋的眼睛。
“他”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像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南乡子了——至少有一部分不是, 至于究竟是南乡子更多一些, 还是“云间客”的部分更多一些,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吧。
“云娘?”面前之人低低唤她, 见她闪躲痕迹开始变得明显, 声音中哀求意味也愈发浓了,几乎恨不得直接去抓她的手, 拢住她的肩头,万分急切地询问着:“已经到了这一步, 为何还是要走?”
“外面有什么好的, 值得你这样心心念念地放不下?”
云琅耐着性子和他解释:“自然是只有云琅要做的事情,宗主此番厚爱在下心领了, 可事情尚未结束, 我也不好贸然留下,您晓得我身份特殊,让我一直在这儿这对贵派也没有什么好处……”
“南乡子”静静看她眼睛半晌,忽然低笑出声。
“……撒谎。”他凑上前去, 低声呢喃道。“旁人不懂如今的云琅,我却记得当年的邵氏女。”
云琅动作一顿, 微微抿了抿唇。
“晋侯谢安之, ”他在云琅近乎冰冷的视线中提起了一个名字, 慢慢说道:“他当年能活, 是因为你;他如今要赢,也是因为你。”
南乡子——亦或者说云间客——在这一刻,他脸上露出近乎绝望的苦笑, 可即使是这样笑着,那眼神依然是温柔的,眷恋的,不舍的。
“你对他很好,你与他自幼一同长大,自然是这天底下最为亲近的,我知道……”
他微微闭了眼,却说。
“可我想,晋侯,谢安之,那个人大概对得起很多人,唯独对你却算不得好。”
这个,将自己改名为云间客的男人。
他也曾江湖扬名,结识过无数英雄侠客,从来也并非什么庸俗短视之人,若为天下大义,他也愿意理解她过于漫长的沉默、与近乎毫无保留地舍弃。
……可这个放弃一切的人,不是别人呀。
为什么是你呢。
为什么,唯独只有你呢……?
理解,有时不能代表赞同与接受。
我唯独不愿意看到你过这样的日子。他轻声道。
“你就算回去又能如何呢?他是要造反的人了,锦官城的事情已经做了,邵氏女的名字再也回不来了……!再怎样你也是已经背井离乡许多年,你就这样回去,他是能弥补你这许多年的错过,还是能洗净你曾经的名声?”
那声调渐渐拔高,失了人声应有的清晰真实感,又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隔着这层叠纱帐和错落搁置的屏风,模模糊糊,暧昧不清。
他去抓她的手,云琅欲躲,却觉肩上,手臂,腿弯,足踝……悉数抚上一层阴冷又模糊的凉意,仿佛缠藤,触手,柔若无骨,难寻来处。
她面上不动声色,衣衫下的肌肉却不自觉绷紧,隐约汗毛竖起,浑身上下都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要走吧,云娘。面前之人仍在说话,他声音落寞,满是苦涩哀求之意,就这样留在这儿,不好吗?
留在这里,我承诺你未来可以真正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
留在这里,与我等共享一方逍遥极乐……
这是心愿,也是请求,经过长久无望的苦等,早已酿成疯魔般的偏执。
一双手冰冷,坚硬,搭在她的手腕上,另一双覆在肩上,仍有更多、更多、四面八方涌来,在祂们身后,这精心准备的满是红纱罗帐搅成一方倒悬的猩红漩涡,无数双手伸上来,伴随着面前这张写满哀求痴缠的脸,正迫不及待地抓住她,想要将她往下拖。
何谓极乐?
对尚且清醒的人来说,这是个无解的答案,而对于只剩下痴狂执念的怨鬼来说,自然只有自己所能肆意掌控的这一方天地,称得上随心所欲的人间极乐处。
……既然如此,便一起来吧。
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当真被抓着向下坠去,云琅终于有了动作,她倏然起身,飞快错开面前伸来的双手,硬是从周遭近乎令人脊背生寒的阴气里寻到一条勉强可通过的窄路,强行拉开了距离。
“云间客”动作稍缓,慢吞吞地收回手,那扭转的猩红漩涡也重新散做满地绫罗,显得狼狈又可怜。
他抬起目光,缓缓从原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追上去,立身于一片灯火朦胧的红纱影幛中,身量纤长,高挑,影子模糊了更具体的轮廓,便愈发少了原本就寡淡的人气。
“好云娘……”他声音低低,万般无奈地唤着。
【好云娘……】
恍惚间似乎还有另外一道声音响起,间隔多年,即使底气虚弱,落在耳中也依然清晰。
“非要回白鹭洲做什么?谢安之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不计回报的付出?”
【总爱去横戈营做什么?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值得你连阿兄也一次次地扔下不管?】
……哎呀。
哎呀。
云琅本来还有些隐约炸毛,这一刻却猝不及防地忽然冷静下来了。
好阿兄,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阴魂不散。她一边想着,手上握刀的力度反而稳了许多。
这么多年了,还没从我的脑子里离开呢。
……
与她对话的明明是云间客,是与他毫不相关的另外一个人。
可这一刻,云琅听他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说话,居然也能跟着不受控地发散思维,想象起邵文君可能会有的反应。
若是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想起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其实这一点不难,反而是遗忘和忽略,对云琅来说是一种必须要用力维持的刻意。去想象,去思考,去回忆,更像是一种早已无法割舍的习以为常。
哪怕这一刻也是如此——
她甚至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而是纯粹下意识地在想,若是兄长知道了这种事,应该是会笑的。
邵文君的笑声总是轻缓的,虚弱的,而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笑音里又总会多些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愉悦。
【本该如此。】他会这样说,苍白的脸上也挂着一种矜持的得意。
【我与云娘同宗同脉,本该是彼此骨中骨,肉中肉,不过是老天爷看不顺眼,偏要差了些日子时辰,将我们分离散开。】
【云娘时刻念着我,这本就是对的。】
“……”
这才不对呢,兄长。
云琅倏然停下来有些过分发散的思维,重新抓回了最初的冷静。
你的心意从开始就不对,而我在此刻仍会想起你,这事儿也不对。
脑子里平白跳出来一堆故人旧事,被迫走了一会神后,再回头看着那道朦胧影子,云琅好像也没有开始的那样着急。
这痴心不改的幽怨男鬼固然有点难缠,可一旦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手段,能令人借尸还魂死而复生,嗯……
好像暂时也没
空在这儿心惊肉跳了呢。
她想,她哥要是也不小心复活了可怎么办。
再砍一遍?不过砍鬼和砍人是一个手感吗?第一遍都这样了,再来一次,到时候她哥真的不会字面意义上的阴魂不散,到她梦里日日作孽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云琅就变得前所未有的镇定。
少侠毕竟是一种比不牵绳的狗还要不可控的抽象物种,他们能在极乐宗搞出这种幺蛾子,日后要是跑去白鹭洲,是不是也能偷偷摸摸给她搞个大的?
很好,更不敢赌的概念出现了。
云琅觉得自己好像更冷静了,不但能清晰思考接下来的对敌方式,还能抽空再想想出去后要怎么解释处理这一堆烂摊子。
怨鬼的执念未散,但是敌意浅淡,只是想带她脱离苦海,去那所谓的“人间极乐处”,而细看对方幽怨神态,云琅又觉得,无论是南乡子还是云间客,在她这儿其实都算得上可怜人。
既然是可怜人,那自然是点到为止便好。
云琅左右看看,扯了条绸带,将刀鞘与刀身牢牢捆在一处。
正调试角度的功夫,这满室旖旎甜香中忽然闯入一道冷冽寒气,掺杂些许血腥气,风尘仆仆的,突兀又清晰。
云琅抬头,并不意外地对上了薛怀微那张风尘仆仆的脸。
薛长老明显是个从没来过极乐宗的,也是个从没见过这般场面的,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头一次露出难以形容的震撼之色,他缓了好一会,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云琅。
“我说你在这儿有姘头你还不承认。”他肃然道。
云琅:“……”
云琅没反驳,只长久注视着面前的薛长老,随即,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你有钱吗?”她问。
“还行,”薛怀微下意识答,“我之前没什么花钱习惯,你要吗?”
“不,我就问问。”云琅笑道。
她横过半步,捆缚刀鞘的长刀倏然落地,刀风激起木板裂断声,扬起满地齑粉狼藉。
……
【版本更新】全新门派副本[相思尽处·误终身]开启:
各位侠士:
极乐逍遥地,绯红温柔乡。在这漫天红纱之中,究竟藏匿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全新副本[相思尽处·误终身]将于版本更新后正式开启,等待诸位侠士前往解读背后的故事。
开放时间:版本更新后自动开启
副本难度:普通、英雄、修罗
入场条件:角色等级满级,完成各门派地图入门任务。
团队要求:≥10人(有几率刷新云琅、薛怀微助战)
boss预告:[极乐主·云间客]
……
在玩家集中热烈讨论新副本的功夫,远在白鹭洲的横戈营,也收到了一封加急密信。
信上火漆云纹密封,直接送到了晋侯手中。
拆开一看,笔锋凌厉熟悉,不过两字。
拿钱。
落款,极乐宗废墟处。
晋侯谢安之长久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肩膀颤了颤,一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46章
在云琅重新握刀的那一刻, 南乡子的意识便消失了。
游戏之外,他连一刻缓冲也不敢有,立刻慌慌张张地跳起来, 开始疯狂检查所有被迫下线的可能:
是临时出现的bug, 策划惯例的不定期维护,还是官方察觉到了他的私人操作, 直接当场给他封号了?
他镇定心神, 重新试着登录游戏,这次没有出现读取登录状态的进度条, 而是直接显示:
您好,您的账号并不存在。
……
虽然早有准备, 南乡子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声。
……不, 没事,先别慌。
他告诉自己, 这种结局也算是意料之中, 接下来还是要试一试官方的态度——
是处理封号后就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默许他可以换号重来,还是要进一步大张旗鼓地到处公告,直接封了他这个人的登录资格?
……
游戏这次更新的是常规小型门派副本, 和上次不同的是,并没有激起太多的讨论度。
南乡子不觉得奇怪, 火烧新手村加看板娘转行boss的含金量自然比不了, 社区讨论更多是门派内部玩家, 云间客的背景故事虽然用了碎片化叙事, 但游戏开服这么久了,他的单相思也不算什么隐藏秘密设定。
社区讨论依旧抓不到多少重点,大多数人都在嘻嘻哈哈, 更多放在了“几率刷新云琅、薛怀微助战”上。
实在是几率这个说法,很显微妙。
云琅的设定在玩家之中实在太稳了,无论是本尊出现时的姿态,还是此前三十人副本出了名的开闸防洪模式,以至于大部分人在看到这个几率助战,下意识生出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云琅一定会来。
因为是她,因为是少侠要去,所以就一定会的。
但这个过程意外地比想象中困难点——至少在开荒玩家们被云间客溜得滋儿哇乱叫的时候,云琅出现的几率依旧很低。
后来他们发现了关键。
……看板娘,可能怕鬼。
极乐主·云间客会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只是倾诉情思,攻击欲望不强,看起来也确实还像个人;
而第二阶段,当他卷起绯红阁满地红纱之后,在这种事后想要刷新出来云琅的助战,成功概率基本为零。
……嘶。
玩家们的心情也是有些复杂。
“……二阶段死活刷不出来,这就是纯纯怕鬼吧。”
“嘿嘿,云娘,嘿嘿……问题不大,会怕鬼的看板娘也很可爱,刷不出来助战也没关系,在旁边挂机我也很高兴~妈妈我来奶你一口呀妈妈~”
“说这话之前能不能先看看你自己的团员……血线红屏了奶妈——!”
“没事哒没事哒,前面刷出来一个云娘基本稳定能抓一个薛长老进来,俩人全进来就妥了,输出靠云娘自己一个人就拉稳,其他人跟着薛长老跑技能就行了。”
“我们至今不知道自称路过的薛长老被看板娘强行被拉进助战的心理活动。”
“老薛:啊,这对吗,我不是个血滴子吗?”
“老师俺们刺客不开团战。”
“薛长老来了,云娘看他就乐了,然后我也乐了。”
“能不乐么,上一秒还在问有没有钱,下一秒的起手式就把绯红阁地板砸裂了,然后就问:‘你有钱吗(有的话和我一起赔极乐宗维修费吧)’。”
“看板娘:虽然怕鬼,但是还是能把对面打死,连带着拆了一整个绯红阁防着男鬼复活。”
“走过路过,哀悼一下老薛的钱包。”
“哀悼+1”
……
南乡子关闭了一片和平的社区,社区没讨论男鬼复活的原因,只当做是游戏官方的突然抽风,他间接逃过一劫,脸色却算不得多好看。
有人将剧情截图发了上来。虽然那张脸在镜头下稍显模糊,且也有许多细节处的变化,以至于那看起来已经是一张相对陌生的脸……
可南乡子还是看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这算什么?
他忽然有点气笑了,他不否认自己在搞mod的时候是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的,可公告也好,封号也罢,这些常规手段受了也就受了——
……可是,把他封在游戏外面,自己的号却一整个改了拿去给一个设定里早就死了的npc,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南乡子也不管自己立场上的心虚,直接就敲开了游戏客服。
游戏客服也很神奇,对面似乎早知道他是谁,在这游戏里做了什么,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找过来的,回复的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和过往一样套
路化的刻板亲切:
“所以,是有什么问题吗亲?”
南乡子表示,不是有什么问题,是这种操作到底是个什么思维逻辑!?
客服依旧客客气气地回复:“可是,亲,这不是您一开始的默认选择吗?”
南乡子愈发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就是我的默认选择了?”
“npc的定位呀,亲。”客服好声好气地敲下一行文字,却莫名看得南乡子呼吸一顿。
“您在采集‘云间客’的数据代码时,不就是默认他的存在不只是一段单纯的故事吗?”
你不是已经确定了他的价值、他过往的意义,无比笃定地相信:他也曾作为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过往人生里,留下了明确鲜活的痕迹吗?
——无论他接受与否,那个叫云间客的男人,早就不只是个故事了。
而他,亲手送上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夺舍的资格,给了另一个人得以重新呼吸的可能。
从这一刻开始,游戏中的“南乡子”已经不复存在,在所有人遗憾和感慨中,成了昔日幽魂承载怨念的肉身容器,日日徘徊在绯红阁的影子深处;
而玩家群体中,不过是又退游了一个活跃玩家,失去了一个曾经常常在线的伙伴罢了。
这是比呼吸还要自然的事情,在哪里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
极乐宗绯红阁的一片废墟中,云琅被一群花枝招展的极乐宗弟子团团围住,莺莺燕燕,娇声细语,这场景换在任何一处都是赏心悦目的,唯独对此刻的云琅来说,只能让她的心虚更重几分。
打架的动静实在太大,云琅也是愧疚,没能第一时间立刻走掉。
哎呀,没事没事,本来也是咱们宗主和代宗主搞出来的麻烦,倒是委屈姑娘,好心应约,反而险些就要走不掉啦。
大部分极乐宗弟子都是极为善解人意的态度,非但不恼,还要第一时间来安慰她这个罪魁祸首。
其余少数部分态度冷淡,但也都是三三两两聚在其他地方,讨论起下一步应该如何。
没办法,谁让搞出来这幺蛾子的是他们的宗主和代宗主呢?
薛怀微莫名其妙被拉着进场,最后在一团狼藉中扔下钱袋子就迫不及待的逃走了,走的时候嚷嚷着“回血滴子找人赔钱”,不过云琅掂量掂量钱袋子的重量,没报太大期待。
年轻的薛长老啊……估计这把短时间内是回不来啦。
抱着一种“他当时也跟着拆了两个柱子”的理直气壮,云琅将钱袋转交给了旁边负责修缮工作的弟子,蚊子肉也是肉也是肉嘛。
一群人正琢磨着下一步如何是好,解佩环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
此前他看似离开,本来也没离开太远。
“我开工作室养你呀?”他扯扯云琅衣袖,笑得极为乖巧。
云琅看他一会,却是笑了笑,温声道:“这种事倒还用不着小友跟着一起费心,去吧,这里云琅自己来就好。”
又被惯常被她当小孩溺爱的态度,解佩环有点习惯性的愉悦感,又有点微妙的不满。
不过……算了。
他仰头看看背后满地狼藉,也是有点好奇,她打算怎么做?
她想了想,才说:“也简单。”
云琅此刻露出的表情有些奇怪,不过算不上沉重或是压抑的,只能说有些陌生。
解佩环倒是想问,可左右气氛微妙,也没有给他一个合适开口的契机。
于是他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云琅动作不多,原地写了封信,稍稍犹豫片刻后,还是从怀里取出一个云纹印章,在信上滴了火漆留下印记,这才算妥帖。
解佩环又问:“我帮你送?”
云琅摇摇头:“不必。”
“这封信我自己找人送就好,你不知道要怎么走的。”她对着解佩环笑了笑,笑容分明是熟悉的,可其中的某些情感,解佩环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他从没见她这副样子。
这一路走下来,她待自己是毋庸置疑的温柔体贴,即使发展不出下一步,可解佩环大概是被溺爱久了,从未觉得这是个问题。
——直到这一刻。
直到她猝不及防地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拿出自己毫不了解的东西,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的,我有办法可以解决。
解佩环看着她,忽然很想笑。
你可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个呀。他笑眯眯的想。
仿佛有一道始终隐藏在暗潮之下的隔离线,将她切割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个体。
一个日常与他们这些玩家相对,被玩家嘻嘻哈哈地叫做妈妈,看板娘,对所有人都是毫无保留的溺爱温情;
而另一个,则是这一切故事之外的云琅。
他不了解、不清楚、不知道,即使有心想要挖掘线索,想要去直接询问她更多的细节,也只会被云琅用安抚小孩子的温柔口吻搪塞到一边去。
有些事情,他刻意忽略过很久,而在一刻,那条线忽然就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解佩环沉默地看着那条线从暗潮中浮现,就这样将他隔绝在故事之外的部分里。
故事里,他是被她溺爱纵容的“小友”。
故事外,他始终是那个纯粹的外人。
……
解佩环倏然安静下来了。
他微笑着,神色如常地看着云琅送走了那封信,和其他人聊天,罕见地没有凑上去插科打诨,而是静默立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在给谁送信呢,云娘?
——明明这样一个天大的麻烦,依然能让你如此自然地开口求助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第47章
等到那个答案并未浪费多少时间, 横戈营的装束实在是太具有辨识性,解佩环在旁看着,第一反应就是这又是百里江搞出来的。
倒不是他擅长搞连坐, 谁让上次找来横戈营的也是他?
对于这番解读, 百里江也只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
“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对方冷笑起来,又一字一顿地提醒他, “我当时能成功找来横戈营帮忙, 本质就是因为横戈营和云娘是老相识了?”
解佩环脸色僵硬,一脸悻悻, 好歹是没再说话了。
所以说啊,他讨厌这个。
……讨厌和她有关的故事里, 偏偏有那么多的部分, 自己不了解,不亲近, 更无法干涉。
那些故事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呢……
即使她自己不去提, 不去想,解佩环也知道的——
就是重要到,即使这会自己去看她,她也是察觉不到的。
*
那名横戈营弟子装备是军中制式, 其余极乐宗弟子也不曾阻拦,就这样看着信使骑着一匹快马, 越过人群急匆匆地跑到了云琅面前。
“末将来迟。”对方气喘吁吁, 对她的态度是毫不掩饰的谨慎小心。
“辛苦。”云琅温声应下。
信件很短, 分明是谢安之本人的笔迹和私印, 用的却是文绉绉的官方辞令。
云琅熟悉最初的谢安之,也熟悉后来那个慢慢成长的晋侯。
小时候的谢安之到处上蹿下跳,出身尊贵却毫无架子, 说他一句黑皮猴子绝对恰如其分的合适;而后来的晋侯渐渐学着收敛神色举止,但骨子里仍是那个自小梦想和她行走江湖的赤诚少年郎。
……非要说的话,应当是那个险些丧命的雨夜,让一切都变了。
她不得不改名换姓,远走他乡,而留下的那一个,也得开始学着如何和人勾心斗角,言语客套,在脸上覆起一层温文假面。
但在这种明白给她的私信里,用谢安之的文字摆出来属于晋侯的架势,确实还是印象里的头一次。
她若有所思地停顿片刻,一抬眼,对上信使眼巴巴等着的眼神。
云琅:“……”
唉。
自小在一个地方长大就这点不好,熟人太多,有些东西想无视也不方便。
明知这里大概率要有个刚刚挖出来的坑,这群人更是连囫囵遮掩一下也懒得,但架势摆在这里,她只能顺着对方眼神,跟着多问了句:“除了这封信之外,他说没说别的什么?”
对方立刻摇头,神色也显出几分微妙且做作的凝重。
“侯爷的意思,是全都依着您的意思来,”他小心觑着云琅神色,很明显的吞吞吐吐。
“还有就是……他也说,您要是一直忙着这边没工夫,晚些回去他也没关系的,真的。”
云琅难得哽了一下。
信使也算熟人,她有点头痛地揉揉额头,轻轻叹口气:“行啦,要说什么,也都一起说了吧。”
“是,”信使小声回着,倒也没掩饰言语里的小小雀跃得意。
他清清嗓子,又煞有其事地形容起来:“倒也没什么,只不过临行前,咱们几个总瞧着那位身子似是有些不适,不过侯爷担心自己的事影响到姑娘,所以也反复提前吩咐过末将,不必和您提起此事。”
云琅又要叹气了。
“不是身边一直有大夫跟着?”她无奈道,“再不成,锦官城也有大夫啊。”
信使小声咕哝:“主要是这次可能是那天雨夜的关系,沉疴未愈……”
云琅:“。”
她确信自己是找了大夫的。
不但找了大夫,还是用了人情请了药王谷闭关的长老过来,自己更是日日在旁盯着汤药,确定那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没什么问题了才走的。
和她在这儿翻旧账是吧?
云琅也是头疼,毕竟按着这个架势,她要是再不回去,怕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的骨裂都能给她翻出来记账上,额外单算利息。
她定了定神,看着极乐宗的满地狼藉,本来还想着慢慢来,但晋侯搞了这么一茬,她也不好继续留着,慢条斯理地详细规划。
于是找来极乐宗负责的弟子和长老简单商量一番,林林总总,流水般吩咐下去,态度温柔亲切,也不曾越俎代庖。
几个极乐宗的长老见她直接开始指挥,本来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眼下见无需自家补上修缮费用,面前这个给出的建议也都是脚踏实地十足可靠的,也就缓了态度,认认真真地跟着商量起来。
临到最后,态度最冷淡的几位还有些额外的意犹未尽。不忘和云琅补充:“姑娘若是现在就要动身前往白鹭洲,我们这儿还有几匹上等好马,可借您一用。”
“这倒也不用,”云琅笑着摆摆手,“想来信使小哥应该早早准备好了,我不多留,马上就动身。”
信使在旁行了一礼,居然也就真的没反驳这句话。
“我离开后,这边的事情就要麻烦你们细心盯着,”云琅说完,又反应过来了另一件事:“还有就是小友……嗯?小友?少侠?”
她目光看向已经安静了太久的解佩环,眼中也有些探寻意味:“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啊……哦!”
解佩环没见过她这样子,本来还看得有些发愣。
要说不习惯这样的上位者姿态,确实也有点,可这样子也同样让人挪不开眼……所以,就算、就算是这样也……
年轻人动作一僵,忽然红着耳朵,目光游移着错开了视线。
反正就……也行嘛。
他承受能力很好,怎么样都成啊。
……
解佩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这儿胡思乱想,心思一错开,也是没和云琅的疑问对上话茬,目光闪躲着,看着很容易让人误会本意。
旁边的信使眼神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云琅满眼疑惑,但还是好脾气地又补问一句:“小友,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哦,不不,没有。”解佩环连连摆手,飞快跟上她之前的思路,“单纯有点走神而已,怎么,云琅这就准备好啦?”
他笑眯眯的,也是完全没把自己摘出去的意思:“既然如此,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云娘在看什么?也不必等另一个啦,百里江这会不方便,他不会跟来的。”他语气也软绵绵地,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轻盈愉快。
那小子说自己此前在白鹭洲刷了好久的无相楼,也算是直接间接和横戈营积累些人情。
这趟提前过去,说不定还能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刷新出来什么新剧情。
云琅没有多问,少侠来去自由,她早已习惯。
无论如何,她自己确实是要尽快回白鹭洲的。
极乐宗这一趟算是意外,云间客更是意外中的意外,此前积累的民间见闻也好,态度愈发鲜明的白鹭洲也好,还有这让她头疼的借尸还魂……林林总总,一堆麻烦加在一起,让她总觉得不亲自回白鹭洲看一眼就不安心。
……
她也记得,不久之前有人跟她说过,白鹭洲的梨花被某个人种得越来越多,这季节回去,正是好时候。
事实来看,确实如此。
云琅恍惚想着。
草长莺飞,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梨花,一阵柔风拂过,花瓣散落,如春日雪景,又如静夜与白日倒转,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云娘,是不是好久没回来了?”
这一次,云琅过了好久才回答他。
“嗯。”她轻声道,声音那样柔软,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一片和煦景色。
“……好久都没有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可还是个能被称作后辈少年人的年纪呢。
我也老了呀。
她想。
要种满这许多的梨花,等到它们扎根,成长,开花,又要等候多久?
想必是要很久的,而她也没能看到第一株梨花种下,不知是何日开始,又用了多长时间,多少心血,才积累出如今这般绮丽景色。
她走的太远,回来也太慢,等到她终于愿意回到这里,这里的时间也已经与她错过了太久太久了。
“云娘。”
这一次身边的年轻人再去叫她,她便回头了。
她难得迷茫地看着他,有些怔愣,有些恍惚,也有些苦涩。
“……我都不认识路了。”她轻声道。
解佩环站在她的旁边,换下那身刺客专属的衣服,转而换了一身颜色明亮鲜快的,这会扬起嘴角对她笑得灿烂,配合着满眼好景色,说不出的青春俊朗,活泼明媚。
“没事。”年轻人温声说。
“我们不着急的话,就慢慢走吧。”
云琅在这温柔风中静止了一会,然后才笑着说,好。
我们慢慢走。
两个人,两匹马。就这样在风中慢慢走着,白鹭洲的风景是另一种开阔明朗的昳丽,可解佩环却觉得,明明自己就在这里,明明就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
可她还是距离自己好遥远的样子。
和当时一样,单单是站在这里,她的眼神,她的注意力,她心的归属,就已经不是完整属于自己的了。
我现在叫她,她还会应我……
可之后呢?等到这里不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呢?
……
就当他这样想着时,云琅也不知不觉间慢下了步子。
她勒住缰绳,目光向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解佩环下意识跟着她一起看,令他稍稍松了口气的是,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另一匹高头大马,身上未曾佩戴任何骑具,通体乌黑,四蹄却雪白。
那马远远瞧见她,马蹄踢踏,原地蹦蹦跶跶的绕了几个小圈,一副早早准备好的亲热模样,但没得
她的命令,也是乖乖的没有上前。
解佩环始终在看着云琅,自然也看见她的反应,仅仅因为一匹马的出现,那张本来沉着几分郁气的脸上便挂了说不出的轻松笑意。
“这下,小友应该不必担心迷路了。”她转头看向自己,眼睛亮晶晶的,笑吟吟地说:“我们现在知道要跟谁走了。”
解佩环静静看着她,喉结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吞下满口的酸苦滋味。
他若无其事地对她重新笑起来,说。
“哎呀,那可真不错呢。”——
作者有话说:这本不会写太长了,白鹭洲就是最后一个地图,想着让云娘回家就好了。
还有几章就能收尾吧,很快哈~
第48章
解佩环发现云琅这一路上安静地有些奇怪。
她马上就要回家了, 可态度并不如他想象中一样,一路都保持着某种明显的迫不及待。
事实上,她的轻松只在开始显露了一小会, 随着他们渐渐靠近横戈营, 她的脸色也愈发趋近于某种过分平淡的冷静。
要说这里有什么隐藏的危险,还是单纯的近乡情怯?
解佩环看着她的侧脸, 有点懊恼地发现, 自己此前在她身上积累的全部经验,在此时居然一点也排不上用场。
“是哪里不舒服吗?”他试探着问, 也试探着想要迈过最后的距离。
都走到这一步了,好像只差半步就能成功, 就能去真的合情合理的牵她的手, 更加理所当然地缠着她多说一些,多和自己倾诉一些——
只差半步了啊……
他如何愿意后退, 如何能甘心?
可云琅回头看着他, 仍然只是心平气和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温声回答。
看吧,又是这样子。
解佩环只能无声苦笑。
她对自己已经很好了,是她口中的小友,也是系统标注的挚友, 但偏偏不是可以与她更加亲昵无间,与她一同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知心情人——
系统标注出的两颗心, 好像是努努力就能刷满的好感度。
可她就是这样固执, 就是这样冷静, 就连温情也恰到好处, 轻描淡写地用“友人”二字,将他永远定死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这世上就是有这种人的。
她待你很好,很亲切, 默许的亲近总容易让人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可她的宽容也近乎泛滥成灾,沼泽一般裹着一颗垂死挣扎的心。
在过量的溺爱中,没办法清楚地选择痛苦,也没办法清到彻底逃离。
……
眼见着前方的那匹乌云踏雪已经进了横戈营的范围,远远看见有巡逻的士兵靠近,对她态度恭敬,远远看见便俯身行礼。
解佩环也下意识驱马跟上,然而没走几步,便让人抬手拦了下来。
“抱歉,这位公子。”拦他的人客客气气,脸色却是冷淡的,“军营重地,闲杂人等勿扰。”
他动作一顿,反射性抬眼看向已经过去的云琅,脸上也带了些楚楚可怜的柔弱无助。
“云娘……”
她听见声音便回了头,也如他料想那般,第一时间便将目光投向了拦住他的那几名士兵。
“几位,”云琅略有些歉意地开口,不过话还没说完,先前那匹乌云踏雪便晃了晃脑袋,凑上来讨要她的注意力。
它显然是在这儿自由惯的,见她没马上跟着立刻又自个儿甩着尾巴凑上来,打着响鼻,很是亲昵地去叼她的衣袖,向着另一个方向扯了扯。
他讨厌这匹马。解佩环想。
他讨厌这匹马,讨厌这些人,讨厌这个非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分开的地方。
但他一抬头看过去,眼神仍是乖巧又无辜的。
“……哎呀,我没事,就是和你说一声,好像没办法陪你进去了。”解佩环仍带着之前可怜兮兮的表情,他挠挠脑袋,脸上一抹苦笑弧度也显得恰到好处,“没事的云娘,我不让你为难。”
他说的倒是心平气和,其他几个阻拦他的士兵脸色却是不约而同地黑了。
怎么办,有点忍不了。
几人目光交流,神色都有点憋闷。
那偷偷摸摸打一顿……?
立刻有人小幅度摇头,就怕江湖客功夫好咱几个打不过,而且那位离得也不远,要是他叫起来被听到了,也不好解释啊?
“——他虽然日常欠揍,但我站在个人角度,奉劝几位还是忍一忍,不要动手的好。”
不等几人目光交流得出一个结果,一道沉稳男声猝不及防闯入其中,提前给出了答案。
云琅微微一怔,而解佩环当场一呆,顿时当场失去了表情控制。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远处,柳清江和几名剑阁弟子站在一起,他本人仍是那身清淡素净的道袍打扮,拢袖而立,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背上面容扭曲的解佩环。
“剑阁地图本来就在这附近。”这是柳清江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还跟在她旁边,没人走过路过顺手把你打死吗?”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解佩环深吸一口气:“我他***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嚷嚷了一堆系统乱码,柳清江也不着急,只慢悠悠叹了口气。
“说你不看剧情吧,你还总能找到法子,跟着她到处跑,”他轻笑一声,语气说不好是嘲讽还是怜悯,摇摇头,又说,“可要说你真的能认真看了剧情,又说得上对剑阁一问三不知。”
“第一,剑阁武器的锻造技法和无锋同出一脉,因为所用矿石,匠人技艺,本就同样来自锦官城,”他竖起手指,慢条斯理地和他比划。
“第二,锦官城和剑阁一直都在同一张地图上,而我今天来这里,也是要和横戈营的负责人商量后续的矿产问题。”
解佩环的表情愈发难看:“我以为你根本……”
“以为什么?”柳清江忽然笑起来,仍是那副另解佩环心虚又恼怒的样子,“以为我就是单纯挂了个爱好,从小虞村走了以后就很轻松地被其他地方转移视线了?”
“我只是觉得,和你们比起来,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道长的眼神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云琅,平静道,“都说了啊,锦官城和剑阁,一直都在同一张地图上。”
眼见着剧情一步步推动,让她未来一定会回到这里——
既然如此,他只需要守在这里便是近水楼台,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不过都是临时过客,自己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
剑阁之剑、锻造所用材料,皆是出自锦官城,这是从剑阁创派之初就留下的买卖。
云琅不意外会在这里看到柳清江,但她确实有些惊奇,会在横戈营见到这些。
照理来说,邵文君身死,云琅离家远走,锦官城群龙无首,本质已经算是彻底进了晋侯的口袋。
而且也是靠了锦官城积累的底子,谢安之才能在周围人接连背叛、甚至一度中毒濒死的情况下,还能如此迅速地东山再起。
但再怎么说,这种日常杂务,应该还不至于要搬到兵营来做……?
“姑娘这就冤枉咱们统领了。”在她旁边围观刺客和道长久违的唇枪舌剑时,已经有人十足殷勤地牵走了她之前骑着的那匹马,由得乌云踏雪溜溜达达把自己脑袋凑到了她的手边。
谢安之最信任的副将之一,项衡不知何时站在她的旁边,又是一脸无辜地和她解释起来。
“这不是旧伤复发,实在是不好挪动身子,统领是个多负责的性子您也知道,只能把所有工作都挪到这里来做了呀。”
云琅摸摸旁边的马鬃,一脸无奈的看着对方。
“没找大夫看过?”她问。
“您这话说的,”项衡摆摆手,神情忧郁,“大夫自然是找了呀,不过
当日开方子的是您亲自请来的药王谷老前辈,这寻常大夫听了名字就不敢动手,只能开些温养调理的方子,先这么勉强凑合着。”
云琅听懂了。
算旧账还能这么算是吧,行。她脸色没变,耐着性子点点头,“晓得了,我先去看看吧。”
对方面色一喜,立刻十足热情地帮忙带路。
一路走来,兵营风景和她记忆里相差无异,也都有许多熟悉面容,远远瞧见她,安静的点头致意。
直至走到主帅营帐附近,附近太过刻意的安静,让云琅慢了几步距离,左右看了看。
“病中喜欢清净,您该理解的。”项衡低声补了一句,远远站着,只虚虚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琅:“……”
她仍有几分狐疑,直至站在营帐入口,隐约听见了几声压低闷咳,底气虚弱,确实不像刻意伪装。
……难道真是旧伤复发了?
云琅有些迟钝,她仔细想了想横戈营这些年的动作,锦官城虽然是自己提前清理过的,但也不保准是不是还有什么漏网之鱼;漠北虽然没有大动作,但历来骚扰不断,小规模的防守战想来也无法避免……
她这么想了一会,自个儿就理出了五六种让人旧伤复发的可能性,走入营帐的脚步随即加快几分,也没注意到旁边项衡飞快逃之夭夭的反应。
主帅营帐依旧是印象中的开阔整洁,谢安之是个利落性子,这里通常也只有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气味。但这次,云琅没闻到记忆中的味道,反而被另一种浓郁的熏香和草药腥苦取代。
不远处,用于休息的床帐垂下,一道人影似是匍匐在床榻上,时不时传来几声嘶哑的闷咳声。
她沉默半晌,还是慢慢上前,试探着开口。
“晋侯?”
帐内没有反应,咳嗽声依旧还在。
云琅顿了顿,又凑近一点,衣摆几乎要能贴上隐隐颤动的床帐软布,她放缓语气,重新喊了一次:“……安之?”
这一次,帐中气息稍缓,没过一会,窸窸窣窣地从里面伸出一只手,肤色如蜜,骨节粗大,掌心与指间都覆着一层厚茧,连着一截肌肉紧实鼓胀的赤裸小臂。
行吧。云琅默不作声地一挑眉,单看这胳膊,应该是还不至于吃喝不下,干脆瘦到不成人样的程度。
她等了一会,没等到这只怏怏垂在外面的胳膊之外的线索。
对方实在是吝啬又不配合,只能凑上去,抬手准备先粗粗把个脉试试。
……
她是做了准备的。
帐中人也是如此。
所以,不等她的指尖碰到对方的腕上肌肤,那只原本无力垂下的手臂便忽然如蟒蛇般倏然暴起,一把抓住云琅小臂,猝不及防地一个用力拉扯,便将她半边身子扯进了帐中。
两片厚实软布,便能隔绝出一方光线昏暗的温暖小世界,云琅几乎是完全顺着对方力气,大半身子也都被拽了进去,她不吭声,只觉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被迫按在了一片温软厚实的胸口上,对方不知有意无意地让自己衣衫大敞,按着她手臂贴附到的触感,这次的领口怕是要恨不得开到腰腹处。
一个没挣扎。
一个没说话。
帐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起伏声,一道目光静静垂下,看着她的头发自肩头滑落散开,丝丝缕缕,勾勾缠缠,墨色的溪流一般,静悄悄地淌过他撑在床榻上的另一条胳膊。
有熟悉的笑音在头顶响起,仍然有几分难掩的虚弱,但听着仍是气定神闲的老样子,藏着几分得意,几分委屈。
“舍得回来了?”
谢安之抓着她的胳膊,在她头顶上幽幽问道。
第49章
云琅没急着回话。
环境幽暗, 气氛旖旎,女人脸上神色却平和依旧,她淡定不已的松开手指, 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手下触感极佳的厚实胸肌。
谢安之很配合地跟着低哼了一声。
“轻一些……”他垂着眼睫, 半真半假地抱怨着,语气嗔怪又亲昵。
云琅动作一顿, 收拢的指尖似是不经意地擦过胸前明显沟壑, 眼见着胸口起伏弧度因此变得愈发明显,连露出的肌肉也有些仅仅绷紧的架势——
她蓦地收指成拳, 手肘倏然高高抬起,在谢安之骤然惊恐的目光中, 面无表情地准备一拳砸下去!
直拳迎面而来, 谢安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连挣扎疑问的时间也没敢留着, 反射性猛地向旁一扭, 那拳风避也不避地擦着他半侧身子直冲而下。
只听得木板一声粗哑爆裂声,两人重心齐齐下沉,随着一阵呛咳声起,已是置身于一片灰尘缭绕的床榻废墟之中。
“……”营帐之外, 不知何时偷偷摸摸窜回来的项衡听着这声,反射性缩了缩脖子, 闭着眼对天空双手合十, 念念有词。
……
营帐之内, 废墟之间, 谢安之两手撑着身子,一时间也不知是该目瞪口呆,还是该做点什么别的反应。
云琅倒是一脸安定, 很从容地从碎屑中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自己的裙摆。
“看起来,侯爷身体还好。”她歪歪头,如此评价道。
谢安之仰头看她,似是想要发怒,可扯扯嘴角,眼中的纯然欢喜已经混着无奈一同溢出,挂在唇角,便是个哭笑不得地表情:“我说你呀,哪有这样打招呼的?”
“你自己说的身体不好,我就试一试。”云琅答得十足冷静,“还有力气躲开,说明问题不大。”
“哪有……”他咕哝着回,“我可是真的给自己下了药的,就怕你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横戈营的大统领,手握重兵的晋侯,说这话也一副坦坦荡荡的姿态,完全不觉有什么问题,
谢安之说完后又低头四处寻找可以撑着起身的地方,半天也没个合适的,便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云琅,一脸无辜地伸出手递了过去。
“拉我一把。”他道。
云琅静静看他半晌,到底还是伸出手,搭了上去。
谢安之因此溢出一声低低轻笑,他手上用了力气,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体型的轻盈姿态迅速起身,下一秒却又像是脚下失了重心,直愣愣地垂了下去。
宽肩窄腰的体型,又配着伪装做病的宽大黑袍,就这样不闪不避地直接一同压了下来。
云琅挑挑眉,没躲开,任由这黑熊成精似的高大家伙一整个把自己挂了上来,重心和脑袋都搁在了她的身上,倒是不晓得客气。
她只幽幽叹口气,“你也是真不怕压死我。”
“不怕。”腰上跟着拢上来一双手,不轻不重地力度,将她向着另一人的炽烫温度又扯进几分。
谢安之将头埋在她的颈侧,语气餍足,也藏着某种空旷太久的寂寞酸涩。
“你功夫好,我压不坏你。”他轻声道。“……也抓不着你。”
云琅做了许多准备,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句话。
她能做的,好像也就是抬起手,轻轻拍一拍这个人的后背。
有些话,她不能说,他也不能问。
“本来不该如此的……”她静静等着,听到埋在自己肩上的男人不掩苦涩的呢喃声,一只手也随即抬起,轻轻压住了自己的后颈,缓慢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
那是个极危险、也极暧昧的微妙姿势。
可是她没躲开,他也没有继续,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过了一会,谢安之才哑声问道:“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云琅温声回答,“不走啦,锦官城那边我不好回去,但你这里好像还需要我帮忙。”
“那就好,”谢安之苦笑起来,他的手从对方的后颈上挪开了,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于是那些旖旎暧昧在瞬间消散,只留下一种刻意为之的坦
然。
他神色如常,笑着和她说:“云娘愿意留下来帮我,自然是再好不过。”
怀抱松开了,一缕疏离的凉意流淌过刚刚才紧密接触过的地方,谢安之很自然地绕回到长桌后面,这一刻,他便又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晋侯了。
“可是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云琅想了想,便将自己这一路走来所见景色和他稍微说了说。她习惯了和少侠们交流,说这种总结类的话总是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细腻。
谢安之原本还能端起几分晋侯的端庄架子,认认真真听她说正事。
可没过一会,他便对着云琅遏制不住地出了神,脸上又不自觉带了几分轻浅笑意,抬手拍拍旁边空位,与她轻声道:“你离我好远,过来坐着聊吧。”
云琅停了一下,她有些迟疑,有些反射性地想要回避什么,可抬眼对上对方眼神,心就又软了。
沉默半晌,她还是垮下肩膀,依言过去,坐到了谢安之的旁边。
谢安之轻咳一声,抬手翻开一卷文书,看似心不在焉地又问:“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地方民生安稳,不适合开战。”她回答,看着那只谈话间,又一次有意无意想要贴到自己衣袖旁边的手,并没有刻意回避。
那只手与她肤色差距很大,手指松开又收拢,犹犹豫豫地,不敢上来牵她的手。
——他们能坐一张椅子,在一张长桌旁共事,肩膀抵着肩膀说好多话,可彼此手指之间却始终留着几寸距离,只差一步,就能完整握上。
有些事情,仿佛只差这一步而已。
可是没有后续。
……她很平静地想,啊,大概永远也不会有后续的。
本来——也许本来可以是的,横戈营的年轻统领和锦官城的新城主,本来可以是一段很好的故事: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身份上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他们有共同的理想,也有近乎完美的默契,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只等最后的水到渠成——
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如今留在他们之中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早已没办法长久地去看这个人的眼睛,去毫无顾忌地去牵住他的手。
……
“……那就不开战。”她的话被旁边的人做了总结,谢安之收起一卷文书,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也泛起苦笑:“白鹭洲的清闲日子过得久了,你让我去打漠北蛮子倒还好,非要我去反过来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琅也不急,只温声提醒一句:“你想两边都不动,我能理解,不过出了这个营帐还有多少人愿意理解你,我可就不保证了。”
“所以还是能不打就不打嘛。”谢安之一脸无辜的表示,“再怎么说,其他洲郡的节度使也都是我的同胞血亲,虽然不比都城王宫里坐着的那位来的亲近,但关系确实也还是有的。”
“下一步我准备和他们说一说,能不打的,尽量就不要打,能聊条件的最好,谈不来的再说别的。”
云琅微微蹙眉,扭头看着他十足淡定的侧脸。
“这样能行?”
谢安之也跟着转过头来,对她眨眨眼睛。
“行啊,怎么不行。”他从桌上满满当当的文书卷宗里抽出一份,直接递给她,很是得意地表示:“金雀洲的燕侯已经答应了初步的条件,只等日后通商加强往来商路,若是开战,他不会动手,只会旁观。”
云琅也学他眨眨眼:“然后你就信啦?”
“金雀洲不比白鹭洲富饶,税赋太重,他也吃力很多年了,我们未来要是能赢,他不吃亏。”
晋侯答得很是淡定:“再过一段日子,他幼子会和副将应该也到了,带着金雀洲的大半兵力一起……如此综合算算,咱们在地图上的距离,应该还能往前再吃下一些。”
云琅这次是真惊讶了:“他这样大方?你许了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对方清清嗓子,语气是十足地漫不经心:“我只是和他解释,我注定膝下无子,此战若是能成,日后总要是有一个人来继承大统的。”
谢安之抬起头,却是看向云琅的眼睛。
“我和他说:兄长的孩子资质很好,若是不介意的话,之后可以过继到我名下,我保证不会有其他子嗣,此后只会有这一个孩子。”
“他答应了,也就愿意帮我了。”
云琅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声音也有些遏制不住的沉重:“你怎么就……”
“我不是刚刚才和你说,我是给自己下了药的?”谢安之忽然扭过脑袋,用十足得意的表情冲她挑了挑眉,随即又笑道:“燕侯也特意找了大夫替我看过,若非万分确定,他怎么愿意下血本帮我?”
他说完这句,便又有些笑不起来了。
一声沉闷叹息从他口中溢出,一点重量,又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压在了旁边云琅的肩上。
“……你当年选了我,我就不敢输。”谢安之轻声道。
桌面上,两只差异极大的手放在一处,他们能拿起同样的东西,却偏偏不能真正亲密地交握在一起。
知晓邵文君死因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了。
所以他一直在学,一直在强迫自己,学会什么叫甘心。
“所以,我会赢,我会赢到那个位置。”
他轻声道。
“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我不会有子嗣,不会有皇后,不会有任何妃嫔……我答应你要赢下那个位置,但我也只答应了你这件事。”
“所以……”
他的喉结滚动着,声音嘶哑着,近乎卑微地低声同她讨要一个太过奇怪的承诺。
“你能不能,也和我一样?”
这些东西,他不会有,她也不要有。
作为代价,他可以许诺给她除此之外的全部——
地位,财富,权力,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所能决定的一切……
只要她愿意开口。
只要她现在点头。
……
云琅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点了点头,轻声说,
好——
作者有话说:下章差不多就能完结了。
然后就是无缝接社畜那本,已经开了,有前三章可供试阅~《 》
【end】
第50章
回了白鹭洲, 有个地方就是不得不去的。
云琅问:“他是不是还埋在那里?”
晋侯回答也坦荡:“邵文君的身后事我没怎么过问,他的话,你也清楚, 能有个相对清净的埋骨之处已经是额外宽容了。”
她沉默着, 没反驳这句话。
邵文君临死前的身份太过特殊,说一句众叛亲离的大恶之徒, 大概是毫不为过的。
站在更客观的立场上来看, 他毒杀皇室,勾结漠北, 偏又对哪一边都不算绝对忠诚,于是做下的每件事都是必死之罪。
晋侯要是死了, 后梁不会放过这把代为杀人的刀, 杀了邵文君,他们仍能保证一身的清清白白;
晋侯若成功活着, 再好的脾气, 也容不下邵文君的存在。
邵文君生前也是看透这一点,便又额外引了漠北入场。
毕竟比起这真正虎视眈眈的域外恶敌,邵文君那点所谓的野心,也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了。
只可惜, 千算万算,他没能算透所有人心, 生前锦衣华服, 死后也不过山坡上黄土一抔。
谢安之还算是个脾气好的, 允许这位死后还能守着一片清净景色。
严格来说, 这应当是兄长死后,云琅第一次亲自过来。
许久没有回来过,这片景色对她来说算得上陌生, 人烟稀少的一处荒芜小山,山间一处缓坡错落种着几株桃树,树荫之下,立着一座无名墓碑。
没人在碑上刻字,好在白鹭洲久不起战火,民风淳朴,过往行人在这附近走走停停,也零散放了些祭拜的东西。
云琅在墓碑旁沉默半晌,还是俯身取了香,在墓碑前敬上。
旁边不远处,谢安之静静看着,并未开口打扰。
风声寂寂,掠过些许凉意,云琅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忽然抬起头,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便提了
一句:
“严格来说,阿兄生前算少了一件事,所以才输了。”
“是吗?”谢安之跟着挑挑眉,饶有兴趣地重新凑了过来,“我倒是觉得他已经把最关键的算进来了……好吧,我猜,是没算到你愿意站我这边?”
云琅瞥他一眼,在对方有些惊讶的目光中摇摇头。
“他猜到我可能会选你,”云琅说,语气比谢安之想象中还要淡定不少。“他也知道,我要是选你,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了他。”
谢安之认真琢磨了一会这句话,第一反应竟然是有点高兴。
“哎呀,我还以为我在他那儿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了,”他喜滋滋的表示,“这说法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云琅的眼神因此变得万分无奈。
“你还真是会挑自己喜欢的听啊,”她拍拍膝盖站了起来,悠悠然问道:“不担心我兄长听到这句话后气得从坟里爬出来吗?”
谢安之一脸坦然:“不会吧,他都死好久了。”
云琅没反驳,只意义微妙地啧了一声:“哎呀……”
谢安之:“……”
谢安之:“……应该不会吧,等会啊云娘,你别在这种事情上吓我啊!?”
云琅:“哎呀~”
她笑盈盈看了一会谢安之被吓到的反应,又去看旁边的无名墓碑,眼中笑意不自觉淡去了,转而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天的雨好大。”她忽然轻声说。
……
雨很大,风也冷,她拎着剑,满身是血地出现在兄长院中时,发现自己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仍然是:这样阴冷的雨夜,他若是少了汤药会不舒服的。
而有些话,她不说,他也看得懂。
于是那个必然见血的雨夜,邵文君明明知道她剑上血迹的来处,明明知道她今夜出现的目的……
他看见她时的第一眼,仍然是在笑的。
那个总是过分单薄清瘦的男人,穿着一身素色单衣,披着件几乎不怎么御寒的袍子,就那样笑意盈盈地站在廊下,让自己的半边身子浸润在冰冷的雨水之中。
“我还怕云娘为了阿兄心软,不再来了。”
他轻声道,声音细细且虚弱,眸光如水,潋滟生情,在这样一个血气翻涌的雨夜,他的眼中依旧是只有与过往无异的亲昵喜悦。
她也问:“兄长见我这样来,不生气吗?”
邵文君便笑着摇头。
“阿兄怕你不来。”
他温声道。
“我怕你不杀我。”
“知道你这样好的孩子,要为了阿兄背起弑杀血亲的滔天大罪……”他应是累了,扶着栏杆让自己慢慢坐下,低低不断地咳嗽中伴随着急促地呼吸声,那张苍白的脸泛起病态的潮红,抬眸看过来的眼神,更是欣慰的,甜蜜的,欢喜的。
仿佛终于可以褪下了一层又一层为应付世间规则而生的腐朽皮相,第一次坦然露出其下畸形而赤裸的幸福。
他在笑。
笑得那样柔软,纯粹。
他的妹妹,他的血亲,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天底下最最好的云娘——
要为了他,亲手背负这世间最沉重的罪了。
“——这种事,哪怕只是单纯想一想,阿兄都觉得好高兴。”
……
邵文君很清楚,自己是早就要死的人了。
文治武略,外貌才情,乃至于身份、地位、出身……他即使自负自己擅长的方面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永远保证不变。
何况他是兄长。
偏偏他是兄长。
他即使现在不死,在不久之后的未来也会衰朽,老去,腐烂,在云娘的眼中渐渐堕落成一团不堪入目的烂肉……
她会亲眼目睹自己坏掉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过程。
直到最后,她会渐渐遗忘自己最初拥有过的风采与美貌,只留下一副濒死的病体,一副残破的形态。
好可怕,好恶心,好绝望。
他好不想要那样的结局……真的,一点也不想要。
……
可若是真的选了那条路,选了兄长活下来的那种可能,他的答案也不会产生太多的变化吧。
云琅了解自己的兄长,甚至能猜到另一种可能的结局:邵文君这个人,即使真的崩溃,他也不会选择躲在某个地方选择绝望的自我消亡,就算是腐烂,他也一定要用自己的血肉烂成一团至亲骸骨构成的沼泽,然后拽着她,往下跳。
谢安之缓了一会,然后才说:“那还好了,你毕竟选了我。”
云琅很平静地嗯了一声,想了想,说:“他没猜到的,应该是我会直接拽着你造反这件事。”
谢安之倒不意外这个回答。
“在他印象里,我确实不是这样的类型。”说好听点是赤胆忠心,说得过分点,那就是不懂变通的死心眼。人家的刀都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还要思考对面是不是被小人蒙蔽了心智。
好在死心眼也没那么犟种;好在在这种时候,他这个青梅竹马反而要比她的“好哥哥”听话得多。
云琅瞥他一眼,幽幽道:“你现在也不太是。”
谢安之跟着眨巴眨巴眼睛,很配合的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
“确实不是。”他俯下身,小声咕哝:“云娘帮帮忙?”
横戈营自己的事情倒还好,主要是那些麻烦事多、日常热爱不说人话不干人事的江湖客……
云琅反射性额头青筋一跳,听这个便忍不住地头疼。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熟练无比的温声安抚,“我本来也是为了这个来的。”
她与另一人并肩而行,走过兄长的墓碑前,任由背后风声簌簌,始终没有回过头。
……
新版本的主线剧情终于在白鹭洲的横戈营给出了更加具体的提示。
开放横戈营作为新的门派,以及增加锦官城作为野外区域探索地图。剧情上含糊提及了有关“清君侧”的剧情,不过眼下时机尚未成熟,更多只是给玩家们增加了一条新的可供探索的剧情暗线。
玩家们一边嚷嚷着“天哪有生之年也轮到我造反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等我去染个黄袍子过来”“话虽然这么说造反成功后皇宫能不能开放景区啊”就乌泱泱的涌进来了……
谢安之本来还有点担心,开放了横戈营作为江湖门派,收录这许多江湖弟子会不会对正事有什么影响,云琅倒是一副极冷静的姿态。
问题不大,嗯,问题不大。
云琅很平静地想,都是老本行了。
陌生的新门派,陌生的新地图,以及,熟悉的看板娘。
对于能在横戈营刷到云琅、并确定她选择在这里做固定引导npc这件事,玩家的心态各不相同。
除去那些纯粹玩游戏的、高兴可以和看板娘继续贴贴的、好奇探索她身上有没有隐藏剧情的……也有相当一部分,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焦虑。
“新地图也没有隐藏剧情吗……”年轻的刺客坐在她的旁边,非常夸张的抽了抽鼻子。
“新版本更新这么久了,你游看板娘还没加入可婚恋npc的范畴吗?”
云琅听到这种话一般也只是笑。
剑阁与横戈营的业务往来仍然还在,作为门派任务之一,云琅这里也成了许多剑阁弟子定点打卡的地方。
柳清江每日都来,除了任务物品之外,也会额外给她送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
云琅每次都接,每次也都道谢,柳清江看她道谢完,在她旁边操作一会,确定了些什么后,也就面无表情地走了。
他也好、其他人也好,常有在云琅旁边黏着不放,想要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不过往往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走过路过的士兵就会窜出来通知,晋侯召见。
玩家将其称作为“官方冷藏看板娘剧情的骚操作”。
谢安之听不懂,也懒得琢磨。
总归她是在回应自己之前的承诺——有些东西,她此生不会再有。这样就够了。
她不回应自己,也不回应他人。
……
从这扇门中走出去的云琅,对所有人都是一样温柔的笑。
许久不见了,少侠。
云琅这里有一事相求,不知是否愿意帮我一个小忙?
——end————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
毕竟这种游戏通常是官方不倒闭剧情不完结,故事还要继续,版本还要更新,所以写的只是其中发生的一段,不打算再写更多了。
感谢读者宝子们一路陪伴,下本接档文社畜已开,大家有缘再见(* ̄▽ ̄)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