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
7. 带小孩是什么鬼
连云舟和赵安世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给唐希介和徐确分开庆祝。
毕竟金榜题名是大喜的日子,掐着这个点着急慌忙地介绍两边人介绍,搞得庆祝的宴会办不起来,那可是一生的遗憾。
于是,挑了个唐希介出门参加毕业聚会的日子,连云舟带着何进和赵安世,回了趟其他实验品现在住着的公寓。
赵安世还没按门铃,一个梳着干练短发的女人就小跑着过来开了门。
连云舟笑着打招呼:“宋姐。”
她叫宋听禾。当年受连云舟所托,负责照顾那些刚从实验室中被救出来、精神状态一个比一个糟糕的实验品。如今,她依然和这些与她有着深厚感情的孩子住在一起,这套公寓也登记在她的名下。
“哎,云舟。”宋听禾亦步亦趋地跟着轮椅走着,关心地问道,“身体没事吧?”
“有听涛和小崔帮忙之后就好多了,只是还不方便走路。”连云舟避重就轻地答道,随即问起了几个孩子的近况。
连云舟当年把一溜小实验品从他亲叔叔的实验室里捞出来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大学和污染区两头跑的半大孩子,忙得焦头烂额。
宋听禾是被他从污染区救出来的,又在帮忙处理伤势时意外见到他面具下真容,听闻此事便主动请缨,说自己曾在福利院工作过,可以帮忙照顾这些孩子。
这一帮就是九年。
连云舟在灵启集团赚到的第一桶金就给宋听禾买了这栋别墅,给她和这帮小孩住。
九年过去,最大的几个,赵安世、何进、周方琦都已经工作,搬出去自己住。小一点的还在读书的,像是徐确、宋听涛,还有异能是药剂配置的崔应溪,都还住在这里。
坐着轮椅的连云舟刚被推进客厅,沙发上的人就呼啦啦地站了起来。崔应溪率先蹦跳着过来拥抱他。问完他身体如何、她配的药剂可还管用,小姑娘就虚虚地环着他的身体,半跪在轮椅边颠来倒去地讲她早早保送市里最好的高中的事。
这姑娘也就比宋听涛大一岁多点,是倒数第二小的。连云舟下意识担心她跪在地上着凉,就要像她小时候他天天做的那样,把人拉到膝上坐着,再放出些精神力看看她状态可好——
佩戴的精神力抑制器阻止了他的行为。赵安世轻咳一声,把崔应溪从地板上拉了起来,喊她把连云舟推到沙发那边。
赵安世无奈地想着:祖宗欸,这可不是你当年抱在怀里扎小辫儿的六岁小女孩了。就算真是个六岁小女孩坐上来,你这膝盖又是一个月白养……
名义上是这次聚会是为了庆祝徐确考了个好成绩,但进展的趋势还是变成了大家窝在一起聊天。小孩一个个汇报自己最近过得怎么样,争先恐后要向先生证明自己是最乖最优秀的那一个。
徐确唯一的特权也就是能全程坐在先生旁边,轻轻拢过他一只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偶尔,他们之间还能低声交谈几句。
……这手不是根本暖不起来嘛。
徐确低头,盯着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连云舟早上出门前还在输液,手背上仍贴着医用胶布。在透明敷料的边缘,能清楚看见底下那片青紫色的淤痕,在那过分苍白的手背上,显得格外刺眼。
在两人肌肤接触的地方,徐确能够感受到一种供血不足的冷,让他不由思考:是不是先生决战时失血过多还没有补回来,还是前段时间呕血晕倒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他偏过头,看向安静坐在自己身侧的人。
连云舟的脸色是褪尽血色的苍白,他的神情却很柔和,眉眼间含着温润的笑意。他微微侧耳,专注地听着宋听涛讲述期末考的佳绩,又转向崔应溪,听她细数在异能局参与的救治项目。尽管唇色淡白,气息微弱,他眼中却始终漾着清浅的、鼓励般的光。
徐确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知道——
眼前这个人的注意力,是需要他不断与别人竞争的。
哪怕他们这些实验品早已是相依为命、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哪怕先生总是那样温柔,给予他们所能给出的、最多的关心与爱……徐确也依然不愿与任何人分享这份注视。
于是他必须竞争,必须做到最好,才能换来他一句轻轻的赞许。
可现在……徐确眸色一暗。
连云舟似乎总是能轻易捕捉到身边人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就在徐确垂眸沉默的片刻,他已微微偏过头来,用目光递来无声的询问。
那双眼睛里仍漾着温和的水色,却也更清晰地映出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只是这样安静地坐上一会儿,对这具早已毁了根基的身体而言,已是沉重的负担。
徐确定了定神,将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
至少今天,他仍是离先生最近的那个人。
他该知足的。
**
临近饭点,大人们都聚在厨房帮忙炒菜打下手。虽然可以叫人来备一桌宴席,但还是宋听禾主勺的饭菜最有家里的味道。
赵安世正十年如一日地对何进的刀工发牢骚:“你这切的……我真是没法说。”
“我又不是体术型,局里又不配冷兵器,不会用刀多正常。”何进闷闷回道,“我总不能用异能吧?食物被电过还能吃吗?”
“——或者直接就熟了。”周方琦在一旁凉凉地补充。
“我来吧。”一旁染着亮眼红发、留着狼尾发型的女生开口。她伸手虚虚一划,几道纤细的金属丝在空中闪过,眨眼间便将何进刚放在案板上的土豆切得均匀整齐。
“有你在厨房帮忙是太好了,思佑。”掌勺的宋听禾温声道。
“徐确那小子这个暑假也能来厨房帮忙了,他也算是个大人啦。”红发的乔思佑爽朗一笑,“刚好他、让他把何进替下来。这个厨房快要站不下了。”
赵安世哼哼两声表示同意,随即被何进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
“你们都长大了啊。”宋听禾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轻声感慨。
“我们当中有些人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青少年了,宋姐。”实验品中最年长的赵安世笑着调侃。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真实的感叹:“不过徐确那小子刚离开实验室时,还是个不识字的小屁孩……一转眼,这都要上大学了。”
赵安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透过敞开的厨房门望向客厅,却正看见那里的气氛突兀地变了。
徐确从沙发上站起身,大步朝厨房走来。
少年在门口停下,声音低沉而清晰:
“有人来了。”
**
来的这位“不速之客”——魏鸣筝站在玄关,放下手里的礼物,找起了新拖鞋。
“还知道回来?”赵安世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他叉腰站在客厅,冷哼一声。
他在这批“实验品”里年纪最大,追溯到还在实验室的时候,也是他最有话语权。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带有不同情绪的目光投向那个弯着腰找鞋的身影。
连云舟皱着眉咳嗽了两声,面带愠色地瞪了赵安世一眼:“都是一家人。今天是来给小徐庆祝的,不要搞得不开心。”
何进默默上前,把一双拖鞋踢到了魏鸣筝面前。
是魏鸣筝还在这里住着的时候,穿着的拖鞋。
魏鸣筝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这双鞋还放在玄关。
她抿着嘴穿上鞋,重新提起礼物,直起身子就要道谢,结果就看到何进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她,眼睛里写着三个字:
“你瞎啊?”
魏鸣筝给了他一肘,越过他,走向连云舟。
“先生。”她下意识地蹲下来,不想俯视这个人。
之前决战受的伤还没好吗?气色好差,而且还坐着轮椅……
“哎。”连云舟笑得眼睛弯弯,握了一下她放在他膝上的手,“在外面过的怎么样,工资够花吗?”
魏鸣筝有些别扭地避开自己现在的职业,简单说了两句“一切都好”之类的话,转而给徐确塞起了礼物,恭喜他金榜题名。
“志愿都没填呢,筝姐。怎么叫金榜题名?”徐确抱着礼物,有点哭笑不得。
“一样一样,你不是考得挺好的吗?”魏鸣筝一挥手,转而给乐颠颠地候在一旁的崔应溪一个袋子。连云舟瞄了眼,都是化妆品。
看来就是崔小姑娘给她姐姐透的风了,还收了贿赂。连云舟失笑。
“你别给她送贵的化妆品,她还刚开始学怎么化呢!”宋听禾端着菜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周方琦跟在她身后,在桌上放下一副新碗筷。
两位大家长都发了话,原本略显凝滞的气氛就这么缓和了下来。
魏鸣筝也曾是从这个家走出去的实验品。只是后来她临阵变卦,单方面撕毁了与异能局签下的合约,转而投向了独立的异能者佣兵组织……如此而已。
等到所有饭菜都被端上桌,宋听禾笑着解开围裙:“吃饭啦——”
大家都边聊着天,边拉开凳子,就像曾经一起度过的无数日子那样。
饭桌上也是老样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学校里和工作上的趣事。要是谁能惹得先生多笑两声,那就能就着这份欢喜,得意洋洋地低头猛干两口饭。
“今天人倒是真来齐了。”宋听禾感叹着,给连云舟舀了碗汤。
连云舟脾胃虚弱,很多浓油赤酱的东西都不能吃。再加上带着抑制器,他胃口更是不行。就算宋听禾给他留了几道清爽的小菜,他也只是装模作样地动动筷子,只捧着给他专门熬的南瓜粥慢慢地喝着。
此话一出,饭桌上又是一静。连云舟垂眸搅着粥,还是准备趁这个机会把话都说了。
“既然大家都在,我有件事情要讲。”连云舟清清嗓子,“我有个在污染爆发那会儿走失的亲弟弟,最近找回来了,回头我介绍给大家认识。”
这件事按理说只有赵安世与何进知情,就连宋听禾都意外地挑起了眉。徐确也适时地露出惊讶的神色,配合地做出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仿佛他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
与此同时,一股微妙的酸楚涌上他的心头。
……一定要在这里,这个时候吗?
“什么时候的事?”居然是魏鸣筝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瞪大眼睛,开口发问。
啊?我这才搬出去多久啊?时代这就变了?就我不知道?她有些不自信地环视了一圈其他人面庞。
“就这两周,他去异能局做异能觉醒的时候撞见的,算起来和小徐一般大。”连云舟转头看坐在他身侧的徐确。
徐确脸色也不好看,双手在桌子的掩护下紧紧抓住裤子。
呀,不高兴啦?也对,这是人家的庆功宴……或许是吃醋了?嘶。
连云舟安抚地握住徐确揪着裤子的手,又拍了两下。
“吓死我了。”崔应溪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口,“我还以为云舟哥哥要给我们带个嫂子回来咧!”
“云舟哥哥”是他们几个小一点的专属称呼,不过自从他们都到了学着大人,装成熟喊“先生”的年纪之后,就不怎么启用这个称谓了。连云舟听了到这个久违的肉麻称呼后,也有些起鸡皮疙瘩。
立马有人接了话茬,乔思佑笑眯眯道:“对,我还在想会不会是契刀姐姐。契刀姐姐超帅的,一个人能打一群污染怪物吼……”
连云舟险些被呛到:“契——为什么是契刀?”
“契刀姐不挺好,我觉得你们挺般配的。”连魏鸣筝都插了一句,意有所指道,“大名鼎鼎的、建立了异能局的三人组。”
她是故意的吧?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吧?连云舟想。
赵安世故作深沉:“都二十八了连云舟,感觉我是时候考虑怎么把你嫁出去了。”
“什么叫做嫁——你自己先谈上恋爱吧,赵安世!”
饭桌上先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年纪小的在那边叽叽喳喳地东拉西扯,年纪大的偶尔下场聊两句,然后在即将引火上身的时候赶紧端出成年人的气场,神在在地夹菜吃饭。
直到连云舟明显精力不济地揉着太阳穴,赵安世和宋听禾这才叫停这场宴席,让连云舟先到楼上休息,等他们收拾妥当再把人送回去。
**
人刚被送到卧室,周方琦便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
“方琦。”连云舟靠在床头,微笑着唤她。此时卧室里只剩他们二人。
“先生。”周方琦应了一声,斟酌着用词,”我想和您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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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那个量表的结果。“
对哦,还有这茬事。连云舟一愣。
唐希介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当时填量表的时候,连云舟就是准备伪造精神问题,拿到那种名为纳洛克斯的药。
纳洛克斯用于治疗极端精神紧张和情绪失控,能短暂缓解惊恐发作和躯体化症状。一旦确诊相关精神问题,开药程序就会简单得多。
这本是他计划中死遁的最后一步棋,如今因唐希介的出现变得不再紧迫。
“我看到你发的诊断结果了。”他抬眼看向周方琦,“轻度焦虑,是吗?”
周方琦沉默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连云舟赶紧确认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你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吧?”
“……是的。精神障碍的诊断和治疗信息属于个人隐私,若患者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医生无权擅自告知家属,除非患者明确授权。”
周方琦冷着脸背诵着条例,却在末尾泄出一丝无奈:“说实话,我还是希望您多少和其他人说一下。”
连云舟露出无辜的表情,声音软了几分:“方琦——”
“我知道您不想让其他人担心。好吧……我是来说明治疗方案的。”周方琦叹了口气,打开自己随身的笔记本。
“现阶段您的身体状况尚且不适合使用精神类药物干预。但心理治疗和行为干预方面,”她顿了顿,“我需要时间物色合适的治疗师人选。”
心理治疗需要患者敞开心扉,但广陌的真实身份属于异能局最高机密,这个人选得让她好好挑一挑。
连云舟下意识地皱眉:“合适的医生恐怕很难找吧。”
毕竟这不属于异能局的主要职责范围,局里应该不会专门储备这方面人才。
“我会为您安排的,先生。”周方琦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不想太麻烦你。”连云舟的声音轻了下去,“不是什么大问题,没必要增加你的工作负担。”
周方琦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但语气反而更加坚决:“是不是‘大问题’该由医生判断,而不是病人。您只需要配合治疗就好。”
“那个药……”连云舟不死心地试探道。
“驳回。”周方琦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您有药物滥用史,我不可能在没有人监督您的情况下开药。”
换而言之,只要日后需要药物介入,她就一定会和赵安世等人说明此事。
想到可能引发的轩然大波,连云舟就感到头隐隐作痛。
连云舟眨眨眼,满脸无辜:“吃止痛也算吗?我以为你很建议我吃止痛来着。”
周方琦凉飕飕地纠正:“我建议您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适量服用止痛药缓解慢性疼痛,提高生活质量。”
“我反对的是,强行使用过量止痛药压制伤病,带伤工作;以及为了避免成瘾性,只要不影响工作就不吃止痛药。”
显然,这两件事连云舟都干过,甚至经常干。
连云舟哑口无言地败下阵来。
**
等赵安世准备带人回家的时候,周方琦早已离开了这间卧室。赵安世轻手轻脚地重新推开卧室门,发现连云舟并没有休息,而是揉着太阳穴发呆。
“不睡会儿?大·少·爷。”赵安世刻意揶揄他,顺手往他嘴里塞了块糖,“饭吃得太少,小心头晕。”
“吃得多,回头坐车容易吐。”连云舟咬着糖含混地说着,没心力吐槽他那个古怪的称呼。
等连云舟被重新扶到轮椅上坐稳,那颗糖嚼碎咽下去,连云舟才抬头看赵安世:“我是不是应该降低来这里的频率?”
赵安世脸色一沉,连云舟头痛得厉害,竟没注意到。
连云舟一下下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这才几个月不见,就恨不得给我演孔雀开屏、彩衣娱亲,也太依赖我了点。”
赵安世斟酌着词句,回护这帮孩子:“您之前吐血晕倒的事已经惊动了这几个孩子,今天又是坐着轮椅过来的,难免有些担心。”
连云舟属于快穿者的灵魂苦笑着。他已经决定,把唐希介这边的任务做好,就找个机会死遁,脱离这具病怏怏的身体。
他一生病,这群小萝卜头就紧张成这样……要是他真死了,他们不得跟着觅死觅活啊?
这帮孩子也是包括在反派的罪孽里的,要是他们真出了什么事,任务结算估计会受影响。连云舟越想头越疼,闭上眼睛缓过一阵急痛。
赵安世放软声线,慢慢劝道:“强行让他们不见您,恐怕对他们的精神状态有负面影响。我想,您要做的不是脱手,而是引导他们慢慢走上自己的道路。”
“道理我都懂啊,只是……”连云舟捏着眉心,还是把未完的话咽了回去,“行吧,反正还有些时间……”
赵安世正细细咀嚼着这两句话,咂摸自己不好的预感到底从何而来。宋听涛就从走廊的角落里拐了出来,快步上前,蹲在轮椅前。
“您还是不舒服吗?让我来……”在连云舟因疼痛而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宋听涛已经率先放出异能,驱散了痛感。
连云舟长出口气,声音还有些虚弱:“好多了,谢谢听涛。”
“先生,您的状态不太好。”宋听涛把手轻轻地放在他膝上,恳切道,“我想多为您做几次缓解,所以——”
连云舟失笑:“不必,只是疼痛而已。我休息了这么些天,没有当时那么痛了。”其实系统也可以帮忙屏蔽痛觉的,但是完全屏蔽痛觉容易忽略身体反应,造成伤上加伤,所以还是会留下一些磨人的痛。
“——所以我想住过来,先生。”宋听涛坚持把被打断的话说完。
连云舟揉了揉宋听涛的脑袋:“没必要成天围着我转。你在异能局的工作,还有你的学业和生活都很重要啊。”
您的身体健康最重要。宋听涛气馁地想着,阴暗的思绪不受控地生长着。
为什么他总是被推开的那一个?
赵安世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低头道:“何进已经开车去了,我们快些走吧。”
轮椅慢慢远去。宋听涛一反常态地没有跟上去送到最后,而是低着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8. 改名字是什么鬼
送走连云舟等人,收拾好聚餐的杯盘狼藉之后。
“听涛?小宝?”徐确敲着宋听涛的房门,“我能进来吗?”
“……进。”闷闷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徐确推开门,精准地伸手拉住朝门的方向荡过来的拳击沙袋。
宋听涛脱下拳击手套,面无表情活动着充血的手指。
徐确把沙袋慢慢放下来,确保它静止地悬在半空,不会再晃动:“在想什么?都和我说说。”
宋听涛面沉如水:“我是替身。”
“嗯……啊?”徐确战术后仰,属实被这个回答吓了一跳。
徐确不确定地问道:“崔应溪又把她的狗血小说给你看了?”
徐确在进门前把自己调理好了:先生心里本来就有一片区域是留给血脉相连的弟弟的,就算这个弟弟找不回来,这份爱也不会对他们几个开放的。
但是,宋听涛的思路也不无道理……
宋听涛颓丧地坐回床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泛红充血的指关节。
“我以前一直在想,”他轻轻地讲着,“先生当年要是真的认了我这个弟弟……该多好?”
**
宋听涛被抓去当实验品的时候太小,又受了惊吓,记不清自己的姓名。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管他叫“小宝”。
但随着宋听涛渐渐长大,大家开始盘算着要给他起一个大名。既然是大名,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来了:
小宝他该姓什么?
小宝小时候异能屡屡失控,先生对他最上心,也最疼他。因此大家都觉得,先生会把他认成弟弟,随他姓连。
一群小萝卜头蹲在污染区后方的营地打赌,赌小宝会叫连云什么。
原本要先赌小宝会不会姓连。但崔应溪跑去转着圈地讨好赵安世,从他嘴里撬到条情报:先生的确认真考虑过怎么办领养手续,以及上户口的事。
于是站错边的小孩吵着要庄家退筹码,赌小宝会不会姓连的赌局就此结束。
最后的解决方案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先生把小宝牵到宋听禾面前,蹲下来和他说:“小宝,你喜不喜欢听禾姐姐啊?”
小宝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愣愣地点点头。当然喜欢啊,听禾姐姐讲的睡前故事好好玩,烧的红烧肉也好好吃。
先生把他的小手放在宋听禾的掌心:“那小宝想不想给听禾姐姐当弟弟啊?”
小宝就这样云里雾里地成了宋听涛。
当时还小的宋听涛被连云舟娇惯了一两年时间,早就没了刚离开实验室的谨小慎微,他仗着连云舟的宠爱歇斯底里地哭闹了一顿。
宋听涛开始哭闹的时候,连云舟刚刚从战场上下来,勉强提着精神哄了两句,小孩就被赵安世黑着脸拎着后领拎走了。
“辛苦。”连云舟靠坐在床上,声音疲惫。他是听说小孩一直在哭,担心又是异能出了问题,才从医疗点那边匆匆赶回来的。这会儿草草处理的伤口有崩裂的趋势,帐内血腥味渐浓。
也挂了彩的何进已经提着医疗箱过来了。赵安世用手堵住宋听涛的嘴:“你先休息,我去训这小兔崽子。”
宋听涛在赵安世怀里挣扎着就要下来,还用牙咬他的手。赵安世把他拎到帐外,就把他放了下来。
“别出声,”他沉声说道,“好好听。”
帐内隐约传来断续的对话声。连云舟的精神力本来可以凝结为实体屏障,起到隔音的功能,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体力这么做了。
“还是……”何进犹豫地开口。
“嗯,不用麻药。”
宋听涛在赵安世怀里挣扎的幅度立刻小了下来。
他听得出来这是谁的声音——虚弱、疲惫,带着几分陌生的沙哑,却依然是连云舟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间的痛吟从营帐中传来。宋听涛听到这声闷哼,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帐内,何进声音颤抖,担忧道:“先生……”
帐内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随后响起的声音显得格外断续虚弱,仿佛说话者要拼尽全力才能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没事,继续消毒……然后缝针,我教过你的。”
破碎的痛哼声再次传来,连赵安世都不忍地别开了脸。明明伤者已经努力忍耐着不发出任何声音,却还是能从支离破碎的声音里想象出疼痛的份量。
宋听涛已经不想哭了,却还在无意识地流泪。
赵安世在他耳边低声解释:“先生以前受过太多伤,一般的麻药对他已经没有效果了。”
谈话对象是小孩子,赵安世解释得不够清楚。实际上,这不仅仅是受伤次数过多的问题。
在污染爆发初期,污染区内秩序崩坏,流通的药品不仅稀缺,质量也参差不齐。与此同时,在人员极度短缺的情况下,连云舟不得不依赖超量的止痛药物强撑着重返战场。这些过量且劣质的药物严重损害了他的身体健康,也导致他的身体对普通麻醉药剂产生了严重的抗性。
赵安世看着满脸泪痕的小孩,只是说:“你的异能很宝贵,不要逃避它——驯服它,或许会很痛苦,但你能让更多人免于痛苦,知道吗?”
**
那是距今七年多的往事了。宋听涛不再是那个赵安世能一只手拎起来的小孩了。
也不是能够坐在先生膝上撒娇耍赖,哭闹着要换个名字的小孩了。
宋听涛早就明白了先生放弃认下自己做弟弟的原因:无非是他自己前途未卜,既担心自己创业赚不到钱,又担心自己在战场上有个什么万一,思来想去,还是托付给宋听禾最稳妥。
但他从来,从来没有质疑过先生怜他爱他,差点把他认成弟弟的动机。
已经十四岁的宋听涛坐在床上,恨恨地盯着自己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双手。
如果说从一开始,先生疼爱他们这帮小萝卜头,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亏欠那个失散的弟弟,想要从他们身上弥补回来呢?
**
次日晚饭时间,连云舟的公寓,餐桌旁。
“专业的问题?”连云舟捧着自己的粥碗,歪头。
连着养了这么多天,他总算在上次复查之后,从周方琦那里获得了下床的许可。他终于不用坐在床上被何进喂食了。
现在他可以被何进抱到餐桌边自己吃饭,然后再抱回床上休息。
唐希介把筷子轻轻搁下,犹豫着开口:“对。”
“嗯,哥哥的想法是,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好了。”连云舟托腮,“希介喜欢什么专业呢?”
“我……原本想要读工科的。”唐希介挠了挠头,“因为爷爷……走了,我就想读个好养活自己的专业,但是……”
连云舟专注地看着他:“但是你不喜欢读工科?”
“也不是。”唐希介缩了下脖子,“但是,我觉得我的异能很重要,我想要多和异能局那边合作……这样是不是我就最好读一个事情比较少的专业,之类的。”
连云舟挑眉:“只有这个原因?”
被看穿了。
唐希介肩膀垮了下来:“好吧,我是想问,哥你对我的未来发展有没有什么期待——比如读个商科什么的?”
赵安世夹菜的手一顿。这句话实在是有太多解释空间了,他想。
向连云舟请教是人之常情。高考填志愿是人生大事,想听听哥哥的建议无可厚非;咨询这位血脉相连又身处行业顶峰的亲人,更是理性明智的选择。
在连云舟的庇护下,选择商科也无疑是条康庄大道。这个选择现实、精明,甚至带点功利。
但是在这样一个连云舟病重无法理事的当口,在兄弟刚刚重逢、连云舟对这个弟弟还怀着几分愧疚的时刻,提出这样的请求,难免让人揣测其中是否藏着别样的心思。
连云舟却像是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一样,只是浅浅勾起嘴角:“事先声明,想要从我手里继承灵启,必须先证明你有这个能力。”
——你还真的愿意给啊?!赵安世和何进交换了一个惊悚的眼神。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灵启对于连云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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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意味着什么。
他当年可是咬着牙,硬生生扛着身为异能局局长的巨大压力,甚至不惜承担违规的风险,执意将灵启建立起来的。
听了这句话,唐希介却松了口气,嘟囔着:“我只是觉得,不问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问清楚很好,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容易出事。”连云舟舀了勺粥,慢悠悠地讲着,“那么我也把话说清楚。”
“第一,无论如何,只要你不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我一定保证你一生衣食无忧。”
“第二,我能帮你的事情很多,我能帮你找工作、联系人脉、拉投资……但你必须拿出本事来,向我证明你值得我这么做。”
“第三,”连云舟笑得更温柔了,“这句话本来应该在你刚来的时候说的,我当时不太舒服,忘记了。”
他声音轻缓:“——希介,你享有我能给的,最大程度的自由。想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明白吗?”
何进咀嚼的动作一顿,赵安世也借着喝水掩饰自己惊讶的神色。
这可真是,很重的承诺。
甚至某种程度上是在敲打他们这些旧人:先生要无条件地把唐希介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要求他们像重视先生的幸福一样,重视唐希介的幸福。
这就是先生的血亲能够享受的待遇吗?实在是……
令人嫉妒。
唐希介也为这句话的份量一惊,他麻木地夹了口菜,拿餐食给自己壮胆:“我还有个问题。”
连云舟抬眸:“嗯,你说。”
唐希介:“就是认祖归宗,然后改名字的事……哥哥?”
连云舟:“……抱歉,我只是有点惊讶你怎么会想到这茬?你不喜欢现在的名字吗?”
“当然不!爷爷翻了很多书才起了这个名字,我很喜欢。”唐希介连忙阐明自己的心思,“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走丢,会有什么样的名字?”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想,或许也是连云什么的?”连云舟放下勺子,思考着,“连云舒?连云帆?……总之不会是连云港。”
这个话题就这样轻轻地放过去了。赵安世捏了捏鼻梁,开始为宋听涛默哀。
**
系统空间内,宁长空捂脸:“带小孩真麻烦。”
“这点我同意。”楚清歌盯着系统后台色泽诡异的好感度条,“你把他们的好感度刷太高了。”
宁长空指自己:“这是我的问题?这个分支任务叫做‘拯救反派的实验品’,‘拯救’两个字就是这个份量啊。”
治愈因为实验造成的病痛,给予足够重建人格的关爱,再一路守护,直到他们找到足以托付一生的使命与意义。
如果这些都出自一人之手,那么这个人在这些孩子眼里,会意味着什么?
家,绿洲,庇护所,救世主。
宁长空原本在终末之战就用上了不要命的打法,打定主意毕其功于一役,打完就演一个不治而亡,结果看着后台飙升的黑化值……还是灰溜溜地把灵魂塞回躯体。
要是有谁想不开,跑去污染区杀个三天三夜力竭而亡,他的任务报酬又要缩水。
新伤叠着旧伤,这具身体也因此破损到难以使用的地步。宁长空和楚清歌唉声叹气地推演了半天,还没想好怎么死遁风险最低,就来了新任务。
楚清歌清了清嗓子:“我目前把唐希介的这个任务拆分了一下:”
“任务一,帮助唐希介建立足够坚固的情感关系,包括亲情、友情。”
“任务二,帮助唐希介确立他的人生目标,并尽可能帮助他实现这个目标。”
“任务三,同时也是最重要的隐藏任务——发掘唐希介的过去,查清反派连山对他的儿子到底做了什么,剔除连山对唐希介的影响。”
“道阻且长啊,尤其是最后一个任务。”宁长空沉思着,“不过无论如何,从那孩子的异能下手总归没错的。”
他抬头:“异能局那边是不是在问我,该给他安排谁当带教?”
9. 初次见面什么鬼
十三年前,污染刚刚爆发时。
身形纤细的少年费劲地移开堵在居民楼入口的坠落招牌,脚步踉跄地走到街上。
【我说,这里是都市异能世界观没错吧?不是什么末世世界观?】刚刚接管了连云舟身体的快穿者活动着手腕,在脑海里和系统对话。他难以置信地环视着周遭的一切。
系统检测显示,刚刚在这一带徘徊的污染生物都已经离开,但它们留下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昔日整洁的小区已面目全非。儿童乐园的滑梯被拦腰折断,秋千架扭曲地陷进地里,几栋居民楼的外墙剥落,露出里面纵横的钢筋。阳台上的盆栽散落一地,枯萎的植物在废墟间徒劳地伸展着枝桠。
而且,污染生物比真正的丧尸还可怕的地方在于,只有精神力才能伤到他们。在它们面前,未觉醒的普通人能做出的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街边能看到不成样子的尸体,碎石间凝固着暗红的色泽。宁长空——现在该被称为连云舟,压下反胃的感觉,移开了视线。他久违地在任务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这个原本安宁的小区,转眼间已死气弥漫。
【是设定比较残酷的都市异能世界观。】楚清歌冷静地分析,【但如果只有异能,没有需要清除的怪物,这种世界也不用你出手了吧?】
【说的也是。】宁长空哼了一声,回归正题,【所以,连云舟的异能可以净化污染?】
他闭上双眼,再次将意识沉入这具身体的精神海。在那无垠的识海中,一团柔和的光晕静静悬浮。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纯净感。
污染不光会侵蚀了现实结构,使得物质世界变得不稳定,还会侵袭人的精神海。被彻底侵蚀精神海的人会成为污染的一部分,而且这些人化身污染生物还能使用原本的异能。
精神力越强大的异能者越不容易被彻底污染,但是精神力消耗越大,越容易被污染侵袭。和污染生物死战到底,最后堕化,自己成为更强的污染生物的异能者,也不在少数。
而连云舟“净化污染”的技能,目前主要能净化的就是精神海中的污染。
楚清歌给自家搭档分析着:【就目前的情报而言,是这样的,而且这是非常罕见的特征——说是唯一能净化污染的异能也不为过。】
宁长空陷入失语:【……】
楚清歌:【……我确认过了,这是完全正常的都市异能世界观。】
【你也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吧?!】宁长空吐槽道,【虽然拿到了这样的异能,很多事情做起来很方便,但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吧?!】
楚清歌:【别着急,我确认过了,这个异能还有别的用法,比如——】
“小心——”一道陌生的年轻女声骤然在脑海中响起。连云舟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何脑中又多了一个声音,身体已本能地向前翻滚。
一道寒光擦着他头顶飞过,连云舟顺势望去,竟看见一把——水果刀?——精准地刺穿了那只正要袭击他的污染生物。
看来刚才离开的污染生物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回来了。连云舟想。不过在这种地方居然还能遇到活人,还真是稀奇。而且既然能够伤到污染生物,那把刀上应该附着了精神力……
他拍去裤子上因翻滚而沾上的碎石尘土,正要起身,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伸了出来,伴随着沉稳的男声:“你没事吧?”
这是异能局前身,“污染抵抗阵线”三位领袖的第一次聚首。
**
家庭聚餐后的第二天,连云舟的卧室。
“不行。”赵安世把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透明的药剂在碗中剧烈晃动。
“希介的异能是少见的精神力异能,总归要我去指点最好。”连云舟慢条斯理地回答道,说话间带着些许虚弱的气音。他靠在床头,伸手端过药碗,垂眸慢慢喝着。
赵安世生硬道:“起码要等您身体完全恢复,可以自己行走,也可以自由使用异能才行。”
连他自己都清楚这个条件何等严苛。连云舟的身体亏空太过,大概要仔细修养个两三年才能恢复到那般程度——这正是赵安世想要的结果。
广陌如今的确退居顾问一职,但现任局长正值壮年,退位让贤的日子还早着。即便真要培养唐希介作为接班人,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连云舟咽下药剂,含含糊糊地说:“我也没说要现在就去指导。这段时间,我给他找了个别的老师。”
赵安世疑惑地问道:“何进?他今天不是去出战斗外勤吗?”
“不是他。”连云舟小心地伸了个懒腰,尽可能地不要牵动腰伤。他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久违的神采:
“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
十三年前,污染区的废墟之上。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重要npc?】宁长空问道。
楚清歌:【从命格来看,是的,而且两个都是。】
宁长空欲言又止:【但是……】
连云舟拉低兜帽,又整理了下口罩,仔细观察着眼前两个人。
站在右前方的男子围着厚实围巾,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郑重地抱着一柄装饰着花哨剑穗的长剑,活脱脱的刻意过头的隐世高人形象。
而左前方的少女脸上,赫然戴着一只色彩鲜艳的孙悟空面具。咧嘴大笑的卡通形象和四周的断壁残垣显得额外格格不入
宁长空久违地在任务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楚清歌在他的脑海里嗤笑道:【我以为喜欢玩蒙面英雄那套的中二病只有你一个。】
【我说,在末世初期隐瞒身份还是挺正常的吧?】宁长空不满道。
楚清歌无语:【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在离开出生点之前,把兜帽、口罩、增高鞋垫,乃至简易变声器全部准备好吧?】
【这不正说明了我作为快穿者经验丰富吗?】宁长空反问,【事已至此,我的异能者代号呢?你想出来了吗?】
围着围巾的成年男性推了推墨镜,这个动作让宁长空从拌嘴中回过了神。成年男性故作深沉地开口道:“叫我‘大剑哥’。”
冷场。
楚清歌:【……我保证我会起一个比这个好听的代号。】
连云舟的目光聚焦在他怀里的剑上,忍不住开口:“你手里的,是练太极的那个剑吧?这也没开刃啊。”
“谁说的没开刃啊!”男人梗着脖子,手起刀落,把身侧的一块散落的砖石劈成两块。
嚯,这异能不错。连云舟眼前一亮。看来刚刚扔水果刀的就是这个人了。
连云舟把目光从“大剑哥”身上移开,极力严肃地看向站在左前方的少女。这位应该就是通过心灵连线向他发出警示的人。
然而,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快穿者,在面对这么一张滑稽的面具的时候,也有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我想好了!”少女完全不在意这诡异的氛围,拳头往另一只手摊开的掌心一砸,“要不你们叫我‘貔貅’吧?”
再一次,冷场。
这都什么代号啊!宁长空深吸口气。
楚清歌:【……我起的也绝对比这个好。】
楚清歌:【我说,‘驰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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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代号怎么样?】
驰道,泛指供车马驰行的大道。
请以我为道,通往拯救世界的结局。
然而,就在连云舟不情不愿地报出楚清歌起的代号后,现场陷入了第三次冷场。
其余两人沉默片刻,后来被称为“契刀”的少女歪头,面具下的目光透着真诚的困惑:“你经常迟到吗?”
宁长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好吧,看来楚清歌的起名水平也没高到哪儿去。
【不满意就自己起。】楚清歌啧了一声,冷淡道。
连云舟长叹一口气,认命地蹲下身,随手捡了根树枝:“在拯救世界前,果然要有一个响亮的代号……我想想……”
他一边沉吟,一边在地上写字:“‘剑’的别称不多,比较文艺的像‘轻吕’,‘三尺’,‘夺命龙’……”
随着他念出的词语越来越多,自称“大剑哥”的男人眼睛越来越亮。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楚铁’。”连云舟笑道。
**
时间线回到现在。
唐希介还没有和异能局签履行战斗工作的合同,但签了配合异能研究的合同,也算是在异能局挂了个职——被研究的“研究岗”。
总而言之,作为一个大型的异能者组织,加入异能局的第一个福利就是短期的师徒制:有着类似异能的前辈会来指导新人如何使用他们的异能。
唐希介紧张地踏入训练场地。
这次站在场地中央的,并非他早已熟悉的霍闪。
那人戴着自制的银白金属面具,身上的战斗服若细看,便能察觉与统一制式有着微妙差异。
他整个人散发着冷峻孤高的气质,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韵味。连他怀中那柄怪里怪气的剑,此刻看来也仿佛承载着无尽沧桑。
一看就是世外高人啊。唐希介心想,不禁肃然起敬。
神秘人对唐希介微微颔首:“代号楚铁,S级异能,异能名‘锋锐’,接下来这段时间会担任你的师傅。”
S级异能!唐希介瞪大眼睛。异能局两位S级,一位是那天给他做过异能检查的前局长广陌,另外一位——
——异能局原战斗部门负责人,现局长楚铁,异能内容:概念性的锋利。
不管是什么武器,只要到他手里,就会变得削铁如泥。因此,他的异能一度被误传为“诸武皆通”。
所谓技多不压身,但贪多嚼不烂。唐希介急需学会如何在不同的场合判断并切出对应的技能,而楚铁就有大量的、选择武器的经验。
到底要飞花拈草皆可伤人,还是要扔一把灰到敌人脸上……还是试试能不能给加特林附魔?
楚铁拍了拍身边另一个少年的肩:“这是我的另一个徒弟,‘百炼’。他是A级,异能身体强化。”
唐希介方才的注意力全然被楚铁吸引,直到此刻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着一个比他略高一些、穿着战斗制服的少年。
唐希介心想:看来“百炼”是取自“百炼成钢”……咦?这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位“百炼”,正是他哥哥当年从实验室救出的实验品之一,徐确。
戴着标准战斗面具的徐确静静打量着对方,片刻后伸出手,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代号百炼,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唐希介慢了一拍才伸手相握:“代号云诡,A级,异能是复制别人的异能。”
云诡,取意“波谲云诡”,恰如他这变幻莫测的异能。
“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百炼’。”
10. 监视少爷什么鬼
还是训练场内。
唐希介趴在地上剧烈喘息着,耳边嗡嗡作响,只能模糊听见周围的对话声。
楚铁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我只是让你们两个简单对练一下,没让你下这么重的手啊……”
百炼的声音依旧冷静:“没下狠手。他太弱了。”
浑身都好痛,这下完蛋了,回家要怎么和他哥交代啊……不对,我好像复制了治疗异能来着?唐希介迷迷糊糊地想。
他强忍着疼痛集中精神,在记忆中搜寻之前复制过的治疗能力。下一刻,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一边活动着刚刚还疼痛难忍的肩膀,一边摆手道:“没事没事,我能自己治疗。”
站在他面前的两人同时愣住,都被他这顽强的恢复力惊到了。
楚铁思忖片刻,偏过头对百炼说:“这样吧,你把你的异能也给他一份,免得以后对练时真打出什么问题来。”
百炼站在原地,没动。
楚铁略显诧异,随即正色道:“你家那位事先已经同意过了,我现在也批准了。你这是准备抗谁的命呀?”
百炼一言不发,只是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唐希介的手腕。
唐希介虽然不明所以,还是顺从地放出精神力触须,顺着两人肢体接触的地方,接过了这份被强硬塞来的好意。
紧接着,他就听见百炼阴恻恻地问道:“现在可以下重手了吗?”
“随你便。”楚铁爽快地应道,同时朝唐希介愉快地扬了扬下巴,“记得开异能啊,小子。”
**
百炼钢筋铁骨的异能,确实名副其实。
连续打完三场对练的唐希介,机械地拧开对方递来的水瓶,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飞出身体了。
开了这异能之后,抗揍是抗揍,挨的拳头也是实打实的多。
看着递给自己水和毛巾的百炼就要离开,唐希介这才猛地回过神,急忙开口喊住对方:“等一下!”
百炼闻声转过身来,虽然没有说话,但唐希介能从他停顿的姿态中读出几分疑惑。
此时楚铁因后续工作已经先行离开,训练场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那个……我们能认识一下吗?”唐希介试探性地开口,“我觉得我们年龄应该相差不大?”
回应他的是短暂的沉默。
“……这个也不能说吗?”唐希介无奈地叹了口气。
“嗯。”百炼终于出声,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保密协议。”
“那这样……”唐希介思考片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就几分钟!”
话音刚落,他已经从地上一跃而起,快步冲向训练场外。
徐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站在原地等待。不过几分钟后,只听“咚”的一声,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原本只有他一人的训练场中,手里还高高举着两支正在冒冷气的雪糕。
“我回来了!这个给你!”唐希介将一支雪糕塞到对方手中,“你揍我应该也揍累了吧?”
徐确接过雪糕,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瞬间移动?”
唐希介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啊对,我刚刚就是用的这个。”
按理说,徐确此刻应该惊讶于唐希介在异能局的高权限。何进的雷电,自己的钢筋铁骨,再加上刚刚展现的瞬间移动,这么多顶级异能竟然都被批准复制使用。
但是徐确现在只是想说:“……挨揍的时候记得用瞬间移动躲开。”
“噢。”唐希介撕开自己的雪糕包装,咬了一口,随即陷入沉思,“……噢,好像,对哦。”
尴尬的沉默再次笼罩两人。
“那个,百炼,”唐希介终于开口,“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嗯,多多指教。”徐确最终还是这样回应道。
**
在连云舟的嘱托下,楚铁对唐希介的训练可是一点都没有留情。
整整一周,唐希介在楚铁手底下翻来覆去地操练。他每天被楚铁揍完再被徐确揍,揍完还要躺在地上反省哪里没做好。
这日,又是一场常规的战斗训练。
场边观战的徐确掐着秒表倒数:“三、二、一,开始!”
唐希介起手便是数道凌厉雷击。楚铁对这套路再熟悉不过,这小子无非是想靠雷电麻痹制造硬直。唐希介对何进的雷电异能实在是印象深刻,这招已经成了他最偏爱的起手式。
楚铁从容侧身闪避,却见唐希介的身影骤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是瞬间移动!楚铁手中的长剑条件反射般劈出,剑风裹挟着“锋锐”异能呼啸而至。
按理说他这套护身术应当是能防得滴水不漏,唐希介却折身,顶着剑气织成的网冲了上去,给楚铁来了一拳。
楚铁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收回异能,但为时已晚。剑气在唐希介身上割出道道血痕,却只是破皮的伤口。
而楚铁却因为分了神,结结实实挨了唐希介一拳。
徐确在场边鼓起了掌,唐希介则在捂着鼻子的自家老师身边蹲下,嘿嘿笑着放出治愈异能。
“你告诉他的?”楚铁瓮声瓮气地问徐确。
徐确抱着胳膊,移开视线。他才没有为了几根雪糕,就告诉唐希介,楚铁在对练时总是把锋利度控制在徐确在异能开启状态下能承受的范围。
徐确既然扛得住,那么学了徐确异能的唐希介自然也能扛住。
“打得不错。”楚铁从地上爬了起来,假装潇洒地擦掉鼻血,“先休息一下,我接下来揍百炼,云诡你好好看着点。”
“哎,得嘞!”唐希介笑嘻嘻地行个礼,跑去喝水擦汗,留下楚铁和徐确两个人聊天。
“他进步很大。”徐确客观评价道,“战斗意识相当不错。”
“异能很有特色,悟性也高,”楚铁掰着手指数着,“更重要的是人活络,嘴巴甜,比你这木头贴心。”
他拍拍徐确的肩:“当心点,你家先生以后指不定要偏心他这个小徒弟。”
以楚铁的权限,自然是知道广陌捡回来的一箩筐实验品有多亲近他,也知道百炼作为实验品的身份。
云诡的精神类异能一看就是要给广陌当徒弟,楚铁也知道自己就是个临时教练。就是广陌最近在养身体,才轮得到他来带这孩子。
偏心是正常的。徐确的嘴角拉了下来。楚铁调侃他,让他当心唐希介后来者居上,但是到底谁先谁后,这谁说得清楚?
先生偏心,才是正常的。
楚铁杵在那儿不知道想了啥,突然偏过头问他:“百炼,你家先生身体养得怎么样了?”
徐确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见唐希介拎着水杯噔噔噔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唐希介抬头看楚铁:“老师,今天我表现得这么好,能问个问题吗?”
楚铁两手一背:“问吧。”
唐希介仔细端详着楚铁抱着那把剑:“老师,我在网上搜了一下,你手里这个学名是不是叫太极剑啊?我看这把剑没开刃欸,是不是开了刃会影响老师发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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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诡啊,”楚铁和善地用手指弹了下剑身,“为师和爱徒百炼一起和你对练一场,想不想尝试一下?”
唉,不要这么轻易戳穿老师的侠客梦嘛。徐确活动了下拳头,愉悦地和老师一起把唐希介揍得鬼哭狼嚎。
**
事实证明,再怎么耐揍的异能,也是有上限的。
唐希介趴在地上,浑身酸痛,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索性放弃挣扎,直接装死。
楚铁再次以工作作为理由,翩然离去。徐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他以前也没这么忙啊。
转念一想徐确也就明白了。从前楚铁只管着战斗部门,如今他接了先生的班,工作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徐确叹了口气,低头开始划拉起手机。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无讨厌的大人ver)”
【崔应溪:汇报一下今天少爷的动态 @徐确】
“少爷”,指的当然是唐希介。徐确低头打字。
【徐确:没啥动态,刚刚被揍趴下了】
【宋听涛:好菜】
宋听涛这个评价完全就是偏心。他全然忽略了与唐希介对练的,是站在华夏异能界战力顶端的S级楚铁,以及在A级异能者中都堪称佼佼者的徐确。
徐确那是从小跟着连云舟、楚铁还有契刀三个人在污染区打架,打出来的战斗经验,真真正正的“有着七年工作经验的应届生”。
就算对练的时候收着打,从他手里讨到好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徐确心想,少爷的进步也很大。
随着唐希介对不同异能的应用逐渐纯熟,徐确揍唐希介的胜率已经从十拿九稳,降到了七比三。
想到这里,徐确编辑了新的消息发了出去。
【徐确:少爷刚刚和老楚对练,揍了老楚一拳】
【乔思佑:哟,从老楚手里占到便宜,有点本事】
【崔应溪:你站哪边的???@乔思佑】
【崔应溪:小心被我叉出去!】
【宋听涛:+1】
在徐确看来,最难得的是,不管练得多累揍得多痛,唐希介一直乐呵呵的,有越挫越勇的气概。
而且他还给我买雪糕。徐确想。他要是不给我买雪糕就好了。
徐确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与此同时,唐希介的手机也发出了嗡嗡声。
徐确连忙把手机塞回口袋做掩饰
徐确下意识地将手机塞回口袋,试图掩饰这个巧合。但唐希介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只是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勉强举起手机瞥了一眼,然后立马原地满血复活,一跃而起。
唐希介抓起随身物品,匆匆丢下一句“明天见”就冲了出去。
……怎么还是想不起来自己能瞬间移动?徐确无奈地摇头,这才低头查看自己手机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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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通知群)”
【赵安世:@所有人先生今天中午带少爷回来,都给我老实点】
【赵安世:先生上午在公司还有些不舒服,你们要闹等走了再闹,先生的身体经不起生气】
【周方琦:你还让他去公司干嘛?我都说了多少遍要静养,不能劳累】
【赵安世:是我拦得住还是@何进拦得住?】
眼看着群里的讨论方向光速跑偏,徐确默默按熄了手机屏幕,抬手抹了把脸。
双方正式见面啊……他想。
总感觉,有的好闹了。
11.“初次见面”什么鬼
就在这一天上午,灵启公司的会议室内。
不太对劲。
她一边听着各部门主管的汇报,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的连云舟。
乍一看,他似乎仍在专注地聆听,姿态无可挑剔。但裴知予却注意到他脊背不自然地微微佝偻,一只手臂虚虚地环在腹前,像是在忍耐某种持续的不适。另一只手则握成拳抵在苍白的唇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虽然他早几年身体就不好,但像今天这样,在公开场合难以掩饰虚弱的状态,实在少见。
裴知予无意识地捻着手中文件的边角,纸张被她揉出细碎的声响。那场车祸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身体还没养好?
没养好还出来上什么班啊,真担心她谋权篡位啊。裴知予有些烦躁地皱眉。要谋权篡位,也是连云舟在集团的代言人,赵安世赵特助先篡位吧。
想到这里,她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真是的,赵安世干什么吃的。大学的时候,他还敢把那个嘴硬不肯承认发烧、坚持要继续工作的家伙直接扛回家。如今这人坐着轮椅,连跑都跑不掉,倒是不来管管了。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会议已经结束。待她再次抬头,连云舟早已被何助理推着轮椅悄然离开了会议室。
裴知予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手中的材料,与同事敷衍地寒暄了几句。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已站在电梯里,手指正按在通往连云舟办公室的楼层按钮上。
确实得去看看,她伟大的异能研究之旅少不了负责赚钱和给她发经费的连云舟。裴知予定了定神,敲响办公室的门。
何进给她开的门,她很自然地走了进来,绞尽脑汁地想自己该怎么开口。
嗯,直接说自己是来关心他身体健康的,好像有点太肉麻了?
办公桌后的人闻声抬眼。她心头一紧,他的脸色比方才开会时更差了,唇上几乎不见血色。他一只手的掌根抵在胃腹之间,想要用力却努力克制着。
裴知予尚未组织好语言,便见连云舟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可声音还未发出,他身体猛地一弯,对着垃圾桶吐了起来。
痛苦的干呕声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咳嗽与喘息,他单薄的脊背剧烈地起伏颤抖,那只原本抵着胃部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按进去,仿佛想要将那股痛苦从体内挤压出来。
毕竟是战场上磨练出的反应,何进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撑住他无力的身体,避免他坐不稳栽下去。裴知予则立刻在抽屉里翻找起止吐的药物。
连云舟把早上喝的粥吐完,胃里就没东西好吐了,最后只能呕出些清水和胃液。他彻底没了力气,浑身脱力地瘫在轮椅里,紧紧按压着胃部的手都被何进不容拒绝却极尽小心地撬开。何进控制着力道,颇为熟练地揉开胃部的痉挛。
连云舟办公室的空调温度本就开得高,裴知予看了眼连云舟湿透的后襟,默不作声地拿起遥控器,又将温度调高了一档。
吃过药,勉强咽下几口温水,连云舟才终于攒够一丝气力开口。他难堪地抬手捂住脸,嗓音嘶哑得厉害:“抱歉……没想过会这样失态地吐在你面前……”
透过他垂落的指缝,能看到他眼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投下脆弱的阴影,冷汗浸透的乌黑碎发黏在额角与颈侧。
精神力抑制器一直磨得他他恶心反胃,他就把呕吐感屏蔽了50%。这一来反而严重干扰了对身体真实反应的判断。他还以为自己能撑到听完裴知予的话。
“为什么要为生病道歉。”裴知予皱着眉,仔细端详着他青白的脸色,“你把身体养好了再来上班吧。我认识个医生,要不让她给你检查一下?”
裴知予是不怎么信那场车祸纯是意外,否则为什么日日跟在连云舟身边的何进毫发无损,唯独他伤得这般重?
可惜她查了半天还没查出什么名堂,或许再送个医生去能搜集到更多线索……她裴知予倒要看看,谁敢在她的地盘上下这个手!
看着相识近十年的友人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她终究不忍,低声骂了句:“病成这样还让你出来,赵安世是个死的不成?”
“不劳您费心,还没死成。”赵安世一把推开没锁的房门,快步走了进来。
说曹操曹操到。裴知予识相地让出位置,让赵安世检查连云舟的状态。
赵安世蹲在他身前,声音放得很轻:“中午的安排要不……”
“不取消,已经拖得太久了。”连云舟疲惫地靠回轮椅椅背,试图借此缓解腰背间难以忽视的酸痛。
裴知予沉默地看着他们收拾妥当。何进推着轮椅小心地绕过办公桌,连云舟闭目靠在椅背上,额间渗出细密的虚汗。赵安世留在原地,整理需要带回的文件。
她缓步走到办公桌前,表情严肃:“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安世没抬头,慢悠悠地和她打太极:“他不愿意说,你问我有什么用?”
“盯着他少作点死,他出个车祸,灵启的股价差点大跳水。”在离开之前,裴知予扔下这么句话。
那我也得拦得住啊。赵安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想着中午那场注定艰难的会面,长长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发起了消息。
**
赵安世上午姗姗来迟,就是为了开车把唐希介带过来。
少年原本安静地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心里反复预演着与陌生家人见面的场景。然而,当他看到脸色惨淡的连云舟被何进抱上了车时,所有忐忑瞬间被揪心的担忧取代。
连云舟本就状态极差,车辆行驶时的晃动更是让他晕眩得无法睁眼。他隐约察觉到唐希介的不安,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闭目缓了许久,他才攒足力气,开口安慰道:
“……不用太紧张。”他顿了顿,喉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嗓音沙哑得厉害,“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那话语断断续续,每个字都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听得人心头发紧。
连云舟短时间内不准备告诉唐希介他就是广陌的事。唐希介还没正式加入异能局,知道的太多只能让两人之间增加没必要的距离感。
因此,解释他和以赵安世为首的这帮“实验品”的关系有些费劲。连云舟给的解释是,宋听禾开了家福利院,在异能刚爆发世界动荡那会儿,这家福利院和里面的孩子对他多有照顾,他长大后就投桃报李,资助这些孩子读书上学。
也不知道唐希介信了多少。不过没关系,等唐希介实力成长起来之后,他自会说出他就是广陌的真相,这时就可以再补充。
唐希介听出自家哥哥声音里极力隐藏的虚弱,心疼道:“我知道的,哥你先别说话,好好歇会儿。”
自己的状态应当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吧?连云舟犹豫地想着。然而这个念头还未落下,一阵更猛烈的晕眩便狠狠袭来,迫使他不得不紧紧闭上双眼。他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座椅深处缩了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搭在膝头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旁人眼中他看起来到底有多脆弱。就连正在开车的赵安世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表情一紧,下意识放缓了车速,犹豫着是否该停车让他缓一缓。
不行,车里还是太闷。连云舟烦躁地摩挲着手腕上手表状的精神力抑制器。他之前在公司都快把自己吐得低血糖了,现在胃里都没东西,怎么还晕车想吐?
就在这时,一块薄荷糖轻轻递到他的唇边。唐希介伸着手,低声道:“含着会好些。”
连云舟顺从地张嘴含住。冰凉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哎呀,刚捡回来的小棉袄也很贴心。这么看来,自己确实挺会带孩子的。
就是因为唐希介是个好孩子,他才故意安排徐确提前作为百炼和他认识。唐希介作为他的亲弟弟,刷这帮小孩的好感度有debuff加成,但云诡就不一样了。
等云诡把百炼的好感度刷上去,俩小孩再把面具一摘,彼此认识。最好的情况是唐希介借此机会打入小团体内部,最坏的情况也不至于丢了徐确这个好战友,顶多闹点别扭。对【任务一:帮助唐希介建立情感关系】怎么算都是大功一件。
或许我还要考虑一下怎么把裴知行那小姑娘拉过来,怎么着也是个重要npc……
含在口中的薄荷糖勉强带来一丝清凉,将那翻涌不休的呕吐感暂时压下去几分。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不过片刻,那令人作呕的酸意便再度顽固地漫上喉间。
连云舟刚刚为未来的事情做了做规划,稍一凝神,便觉得酸水一股股地往上顶,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人也有些乏得坐不住。
他再不敢多想,连忙屏息凝神,将所有杂念清空,以求获得片刻的喘息。
坐在他旁边的唐希介仔细观察着自家哥哥的脸色。人看着似乎稍微好受些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眉宇间那抹隐忍的痛楚总算淡去少许,紧绷的肩线也微微松弛下来。
唐希介暗自松了口气,同时敏锐地察觉到车内氛围的缓和,连副驾驶上的何进都回头递来一个带着感激的眼神。
这个发现让他若有所思。看来他的判断没错:在这个家里,只要照顾好连云舟,就能自然而然地获得所有人的善意。
至于他自己对这位兄长的真实感受……
唐希介偏过头,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他不得不承认,尽管连云舟因身体原因和工作安排,能与他独处的时间少之又少,但那位兄长确实给予了他所需要的、长辈般的关怀。
他也不得不承认,连云舟是个极富人格魅力的人。与他相处时总能感到一种如沐春风的熨帖,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甚至渐渐生出依赖之心。
唐希介开始理解,赵安世与何进为什么总会因连云舟一丝一毫的不适而神色紧绷。
因为同样的心情,也正悄然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
车缓缓停稳。何进俯身,极为小心地将连云舟从车内抱出,安置在轮椅上。连云舟齿间用力,将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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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薄荷糖咬碎,勉强在天旋地转的晕眩感里找回些神志。
等他睁开眼,示意自己没事之后,一行人才松了口气,慢慢朝宋听禾家的大门走去。
出来迎接的不是宋听禾,而是徐确。
“听禾姐在厨房忙。”少年简短地解释,面色平静地转向唐希介,伸出手:“徐确。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哎你好,我叫唐希介,请多多指教。”唐希介自然地和他握手,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些不确定的探究。
唐希介犹豫着开口:“我是不是之前见过你?我前几天在路上,好像和一个长得很像你的人擦肩而过。”
连云舟嚼糖的动作一顿,他身旁的赵安世挑了挑眉,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徐确身上。
方才还镇定自若的少年瞬间泄了底,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试图避开这无声的审问。
哦豁完蛋。宁长空面无表情地咽下嘴里的糖,开始按着楚清歌让她查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了问题。
**
【这么早就出问题了?】宁长空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没发现?】
楚清歌叹气:【我不可能全天候监视所有NPC的动向,更何况还要分神稳定你这具身体的数据。】
宁长空也跟着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他们两人的疏忽。
谁都没料到赵安世为了安排徐确来照料连云舟,竟会提前将唐希介的事告知他;更没想到徐确会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如此上心,甚至特意留下来就为了见这一面。
楚清歌冷静地分析:【其实问题不大。虽然原计划被打乱了,但我看徐确对唐希介的印象并不差,这并不影响他们建立友谊。】
【真正需要在意的,我认为另有其人】她意有所指道。
连云舟抬头。此刻一行人已经聚到了宋听禾家的客厅。
因为身体不适,加之深知自己并非今日的主角,连云舟主动退到一边安静地休息,将舞台完全留给了唐希介。
毕竟连云舟就在一旁静静看着,无论内心作何感想,实验品们都维持着表面应有的礼节——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宋听涛。”宋听涛是最后一个和唐希介打招呼的,他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你好你好,我是唐希介。”唐希介礼貌地握手,“你是老幺对吧?”
宋听涛干巴巴地应了声:“嗯,开学初二。”
一圈人介绍下来,气氛多少有些尴尬。赵安世十分有眼力见地提起他和连云舟一起上大学时的趣事,重点聊逃课旷课的秘诀,被连云舟狠狠瞪了眼。
现在正在读美院的乔思佑,是个染了一头红毛、留着狼尾发型的酷女生。她慢吞吞地感叹时代变了,给两个准大学生科普读大学的生活须知。
崔应溪则发现自己考到了唐希介所在的高中,乘机问起了这届毕业生去向如何。
虽然有些务实,但高考和大学的话题是聊不完的。在七嘴八舌的分享中,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唐希介也慢慢放松下来。
嗯,就和哥说的一样,都是年轻人,还是能找到共同话题的。
年纪最小,还在上初中所以完全插不进去话的宋听涛找了借口,溜到了厨房。
连云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抬起头,望向守在自己身侧的赵安世。
“让他去找听禾姐吧,”赵安世俯身低语,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关切,“您别再耗费心神了,不然今晚怕是又要发烧。”
连云舟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用最无辜的眼神打动对方,却只引得赵安世眉头锁得更紧:“您的脸色实在不好,要不要先回楼上休息?”
见装可怜无效,连云舟只得泄了气,轻声坚持:“就让我待在这里吧。”
哪怕身体正不舒服,哪怕这里实际不需要他坐镇,也要强撑着给唐希介撑场子吗?赵安世在心里叹气,盘算着明天明天说什么都要按着连云舟在家休息一整天,好好养养精神。
**
厨房里。
“姐。”宋听禾正在灶台旁忙碌,宋听涛窜到她身边。
“尝尝这个,我还是第一次烧。”宋听禾夹了块刚烧好的卤牛肉,塞进宋听涛嘴里。
宋听涛嚼嚼嚼,含糊地说:“好吃。”
“不高兴?”宋听禾边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装盘,边问他。
宋听涛咽下嘴里的肉,小声道:“我插不进去话。”
“这种事也没办法。”宋听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成天瞎想,有什么心事多和姐姐说,知道吗?”
“嗯。”宋听涛应了声,帮忙盛起饭。
先生给他起了这个名字,那他在姐姐这里,就永远是最特别的弟弟。
姐姐已经端着菜去客厅了,他也正准备端起那盘卤牛肉,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了少爷惊讶的声音:
“咦?您是小宋姐姐是吧?——您之前,是不是在红星福利院工作过?”
宋听涛听到了自己的理智之弦崩断的声音。
12.主线任务什么鬼
宋听禾家的饭桌上。
连云舟搅着粥:“所以说,宋姐之前工作过的福利院,就是……”
“就是小唐待过的那个福利院。”宋听禾道,“我当时周末的时候会去福利院帮忙做义工,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工作。”
“那真是太巧了。”连云舟笑道。
宋听禾深感赞同:“是啊。而且我刚好对小唐印象很深。他是我照顾的第一个孩子,那个时候就一点点大,还成天发烧……”
她给唐希介夹菜:“现在都是个帅小伙子啦。”
宋听涛默默地给自己夹了块卤牛肉。
“小宋姐姐还是和当年一样漂亮。”唐希介也笑着应道,“我那个时候还是个小不点,照顾起来应该很麻烦。”
宋听禾偏头,边回忆边说道:“是挺小的,好像也就四岁多点?我记不太清了。我后来问过那个朋友你们这些孩子的情况,好像是在异能爆发前,你就被一位老教师领养了?”
“对,那是我爷爷。”提到了已经逝世的爷爷,唐希介有点难过。
宁长空品味着这段话里的信息量。也就是说,唐希介是在异能爆发前夕被送到福利院来的?
他咂摸着反派的动机,问道:“希介当时是怎么来的福利院?被人送来的吗?”
宋听禾回忆着:“好像是一个女人送来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说到这里,她才反应过来:唐希介是先生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他们之前都以为是在异能出世之后的混乱时期走失的,现在看来,好像另有隐情。
那就是唐希介的亲娘送来的?宁长空想着,记下这条情报。
实在是不知道连山到底对他亲儿子做过什么手脚,三岁前的事估计唐希介自己记不清多少,看来还是要调查实验室。
广陌隐退之后,污染区的进一步搜查和净化应该就是楚铁在做,回头让他多注意有没有没搜过的实验室好了。
唐希介勾起了对爷爷的回忆,多少有些感伤。宋听禾顺势聊起了这帮孩子小时候的囧事。
比如唐希介小时候特别喜欢一个鸭子形状的玩偶,宋听禾洗这个玩偶的时候不小心让他看到了,结果小孩惊天动地地大哭……
唐希介欲盖弥彰地说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抱着玩偶睡觉了。连云舟看了眼正在憋笑的赵安世,心领神会地没戳穿这个谎言。
宋听禾对所有小孩一视同仁,不光揭唐希介一个人的短。她继续讲着,讲崔应溪小时候可喜欢先生给她编的小辫子了,一次徐确不小心给她扯乱了,她坐在地上嗷嗷哭,徐确着急慌忙地给她重新扎,结果越扎越丑……
说得俩兄妹尴尬捂脸,结果在指缝里看见对方同样涨红的脸,一起笑了出来。
囧事也说过了,正经事也聊过了。徐确和唐希介的关系飞速拉近,吃过饭唐希介就拉着他加微信,说是上大学之后要约他出来玩——他们大概率录取到同一所大学。
徐确看着自己的手机。百炼和云诡碍于身份保密,不能加联系方式,但徐确和唐希介可以。
徐确越过手机,看了眼正在和乔思佑聊天的唐希介。
唐希介有一种被爱浇灌着长大的自信与开朗,就算知道他是走失又被收养的孩子,也只会让他显得更加积极而坚强。
和他们这些,被先生施舍爱意才慢慢发芽破土,全靠先生照拂才不至于被烈日烤干的人不一样。
要是少爷不是少爷好了……唉,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总之,今天之后以崔应溪为首的小团体应该不会天天问他要“少爷观察日志”了。徐确接受唐希介的好友邀请,关掉手机。
“徐确,”赵安世喊他,徐确猛地回神,“先生找你。”
**
先生和上次一样,因为身体不适,早早离席回楼上休息。徐确边上楼边想着。
一般这种时候,楼下的几个小的都会有些躁动,但今天因为少爷……唐希介来了,所以楼下还在热火朝天地聊天。
“来,小徐,坐。”先生靠坐在床上,声音比平日更轻软几分,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沿,示意少年坐下。
暖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多少血色。他的脸颊清瘦得过分,连唇色都浅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看过来的眼睛依然温和,带着些许歉然。
“抱歉,这回是我做的不对。”先生的手放在他肩上,认真道,“我本意想让你和希介在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情况下先认识,给彼此留个好印象……”
连云舟也是刚刚才知道,徐确提前见了唐希介一面。以他被异能强化过的观察力,唐希介也没受过专门克制微动作的训练,徐确再次见到云诡时能一眼认出来,并不意外。
不然,光是精神力异能,加上从楚铁那里知道连云舟要了他做徒弟,顶多是有所怀疑,埋下掉马的伏笔,不至于真的确认云诡=唐希介。
徐确慌了:“不,先生不用道歉……”
“还有就是,上回庆功宴的事。”连云舟安抚地拍了拍他,“我在你的庆功宴上提了希介的事,这件事我做得不好,理应对你有所补偿。”
“但是你考试成绩很好,什么奖励都是你凭这个分数应得的,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我允你一个愿望。”
“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可以实现你一个不过分的愿望。你可以把这个愿望先存起来,留待日后再找我兑现。”
徐确瞪大眼睛。
“怎么?不喜欢?”连云舟有意逗他。
“喜欢的喜欢的,”徐确拼命摇头又点头,“就是不知道哪里用得上。”
除了少爷的事让人烦心之外,徐确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到了不能再满意的地步——他总不好许愿让先生更偏心自己一点吧?这也太肉麻了……
**
考虑到连云舟今日状态明显欠佳,在楼上休息片刻后不仅未见好转,反而因为耗神太过显得更加疲累,赵安世适时中止了这场家庭聚会,准备送他回家静养。
当他下楼通知唐希介准备离开时,发现少年早已和其他人打成一片,气氛融洽得仿佛相识已久。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这孩子之前还和自己说,想和他学什么待人接物。现在看来,那份体贴周到的温柔秉性,多少有基因的作用。
只是……
赵安世余光瞥见蜷在沙发角落,没精打采地划着手机的宋听涛,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时赵安世与恰好抬头的乔思佑交换了个眼神,红发女孩会意地比了个“OK”的手势,一切尽在不言中。
**
连云舟等人离开后,宋听禾的别墅,二楼。
“哟,听涛。”乔思佑大大咧咧地推开宋听涛的房门,金属的门锁对她而言就是空气。
“先生回去了,你怎么还不回你的家?”宋听涛一脚把拳击沙袋往乔思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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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踢去,“怎么都这么喜欢开导我?”他不满地又嘟囔了一句。
这个沙袋没有金属成分,乔思佑狼狈地避开:“应该是看你太可怜了吧——别打!我投降!”她举起双手。
宋听涛阴恻恻地收回正要击出的拳头,刻意问道:“有爹妈的感觉怎么样?”
乔思佑是他们之中,唯一找到自己亲生父母的实验品。
“一般般。”乔思佑往宋听涛的床上一瘫,双手枕到在后,“他们不是完美的爹妈,我不是完美的女儿,大家凑活着过呗。”
她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宋听涛:“我猜猜,你下一句话想问,到底是那边的家好还是这里好?”
是把她拉扯着长大的哥哥姐姐这里好,还是长大后认回的血脉至亲那里好?
宋听涛沉默着坐到床上。
“你挤到我了!让开点!”乔思佑不满地推他。
宋听涛更加不满:“这是我的床!”
“说实话,我以前也想这个问题,现在就不想了。”乔思佑看着天花板发呆,“我爹妈也不是故意缺席我前十几年的人生……这里是家,那里也是家。比起东想西想,还是珍惜眼前人更重要。”
宋听涛也躺了下来,把乔思佑枕着的枕头扯到自己这边来。
乔思佑歪头看他:“实在待不下去就走呗,和魏鸣筝一样,就过年的时候回来看看。”
“问题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的路和先生的不一样。她不后悔——你能不后悔吗?”
“我才不走呢。”宋听涛小声说,“先生需要我。”
先生对麻醉和止痛都有很强的耐药性,能起效的止痛药成瘾性都很强,先生用的少。
他的异能,可是副作用最小的止痛药。宋听涛骄傲地想着。
“你呀——”乔思佑爬起来,揉乱他的头发,“当个乖孩子是好事,但不用太乖的,知道吗?”
宋听涛抿着嘴,沉默不语。
**
又是一周后,异能局训练中心。
“好了好了,上午先练到这里。”楚铁拍了拍手,示意两个练得气喘吁吁的徒弟看自己。
他把手一背:“对练对实战的水平提升有限,接下来,我准备让你们两个去和污染生物实战。”
徐确把唐希介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实战经验相当丰富,也就是高三准备高考这一年不怎么往污染区去。这次实战,还是主要为唐希介准备的。
“我希望你们两个能一起去,练练实战配合。但是呢,”楚铁刻意地拉长语调,“异能局的外勤小队至少要三个人,老师这里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第三名队员——”
三人小队的规定也是“污染抵抗阵线”时期留下来的,标志性的组合就是领袖三人组:楚铁拿武器近战,契刀精神链接辅助兼任远程输出,广陌精神力轰击中远程AOE。
看来老师是准备让他和唐希介组队活动了。徐确沉思着。也是,以前在战场上他惯搭的魏鸣筝跑路了,新组个队伍也不错。
只不过,合适的第三名队员好像确实找不到。徐确若有所思地考虑着一个个家人:宋听涛和崔应溪都是后勤辅助类异能,乔思佑虽然能打,但是现在一门心思搞艺术,早就想脱离战斗岗位……
“我有个朋友!”唐希介激动地举手,把徐确吓了一跳。
徐确注意到楚铁的肩膀放下来了两毫米。
先生连这都算到了?徐确讶异地挑眉。
13.精神污染什么鬼
耳边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而模糊的声音。
这声音又像是直接在你脑海中回响的呓语,声音忽高忽低。有时是残破的低语,有时又陡然拔高,成为撕裂理智的尖啸。
连云舟在浓稠的黑暗中猛地睁开双眼。
他垂下视线,父亲冰冷的尸体正枕在他的膝上。
父亲的肢体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扭曲着,如同被暴力撕扯过的提线木偶,僵直的四肢拖曳在地面。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死死瞪向黑暗中的某个方位,凝固在最后的惊恐瞬间。
连云舟知道那里有什么。
在黑暗中蠕动、膨胀、收缩的阴影。它们的皮肤像是由破裂的镜面组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出最阴暗的记忆和无形的痛苦。
然而,他的脖颈却不受控制地、僵硬地转向那个方向。
但是这一回,从黑暗中走出的,并不是不可名状的雾气,而是一个人形的生物,让连云舟有些错愕。
她的面容被某种诡异的污染侵蚀,皮肤发出不自然的灰绿色光泽,布满斑驳的裂痕,像是即将崩解的陶瓷。
……母亲?
**
连云舟猛地从梦中惊醒,身体下意识地想要从床上挣扎坐起。他的理智尚未完全回笼,但是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已经意识到刚刚看到的一切是噩梦中的幻象。
即便如此,生理上的恐惧反应却不受控制。他能感受到胸腔内心跳还是不受控的加速着,速度快到这副虚弱的身躯根本无法承受,过度的亢奋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刚试图撑起身,眼前便因这突如其来的体位变化而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眩晕中扭曲旋转。刚刚抬起些许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摔回床垫。
守在一旁浅眠的赵安世立刻被惊醒。看到眼前景象,他心头一紧,急忙上前将人小心地揽进怀里。怀中身躯冰冷而颤抖,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病号服,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带着令人心碎的呜咽。
“没事了,只是梦……”赵安世轻抚着他颤抖的脊背,声音放得极缓,“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可连云舟仍陷在噩梦的余悸中,涣散的目光没有焦点,苍白的唇瓣无声地开合,仿佛还在与梦中那些可怖的景象对峙。
这番剧烈的挣扎像是唤醒了沉睡在身体深处的所有伤痛。超负荷使用异能早就给他的内脏带来了不可逆的损伤。此刻,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发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痉挛,脆弱的内脏翻搅着发出哀鸣,每一次深呼吸都牵引出腹部尖锐的疼痛。
连云舟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则不要命地往柔软的腹部里压。赵安世急忙去掰他自虐的手,试图阻止他伤害自己。
可意识模糊的人只是拼命挣扎,竟在混乱中挣脱了钳制,猛地扑到床边,对着地面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
等赵安世收拾完地上的狼藉,连云舟早已体力耗尽,虚弱地瘫软在床榻间,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连喘气都显得艰难。
察觉到赵安世重新在床边坐下,他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投去一个饱含歉意的眼神,随即又因一阵强烈的眩晕紧紧闭上双眼。
赵安世坐在床沿,低头凝视着那个别扭地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病人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冷汗浸湿的碎发黏在额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犹豫片刻,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一把掀开了对方的上衣——
层层叠叠的旧伤疤之上,赫然添了一片刺目的乌青。
“好样的,连云舟。”赵安世咬牙切齿,手上却还是轻轻放下衣摆,仔细掖好被角,生怕他着凉,“自己给自己掐出了淤青,真不怕压出事情、伤到内脏啊。”
不过是以痛止痛的时候,稍微有点用力过了头。连云舟假装没听见,躺在床上细细地喘着气,连回话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这一遭把他一天的体力都用完了,今天还是别下床为妙。
“瘦成这样了,挣扎起来力气还这么大,真是……”赵安世心疼地堆好靠枕,俯身轻声问道,“好点了吗?我扶你起来吃东西。”
连云舟温顺地任由赵安世揽住他的肩背,借着力道缓缓坐起。然而即便动作放得再轻再慢,这具过度虚弱的身体还是承受不住体位的改变。
他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无力地歪倒在赵安世肩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泛白。他靠在赵安世肩上,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给你把吸氧的东西拿过来?还是你先躺下来,我给你输营养液?”赵安世这下是真的慌了。出院以来,虽然连云舟身体一直恢复缓慢、病情反复,但一下子难受成这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昨晚睡前不还是好好的吗?甚至昨天复查的时候,周方琦还说他恢复得还行,可以把精神力抑制器摘了……难道说?
正当赵安世心乱如麻时,连云舟眼前的黑雾终于缓缓散去。他边压抑着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咳……没事,先吃饭吧。”
连云舟依然坐不稳当,只能由赵安世半揽着,小心地喂了几口粥。几口热粥下肚,他才勉强攒够自己靠坐在床上的力气。
看着垂着眼慢慢喝粥的人,赵安世语气都放软了:“今天怎么了?做噩梦了?”
连云舟含糊地应了声:“嗯。”
他以前没少梦到连云舟他爹,也就是他亲爱的委托人的尸体。但到连云舟的母亲出现在噩梦中,这却是头一遭。
“是普通的噩梦,还是……”赵安世紧紧盯着他的反应,“精神污染造成的噩梦?”
连云舟没说话,这个表现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安世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我就说那个浓度的精神污染就算是你也扛不住……你得回去住院修养……”
“坐下。”连云舟抬起眼皮,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尽管脸色依旧苍白,那眼神却让赵安世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动作。
赵安世泄气地坐下,后怕地看着自家先生。
先生的异能可是罕见的能祛除污染的异能,却无法完全抵抗污染的侵蚀……他的身体,到底衰弱到了什么地步?
因为连云舟近来一直病着,家里早已备齐了各种照料病人的用具。此刻连云舟面前支着轻便小桌,桌上的粥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连云舟自己握着勺子,慢慢从碗里舀起一勺粥。他垂着眼睫,专注地对着勺沿轻轻吹气。
只是这样举了片刻,他的指尖便泄了力般轻轻颤抖起来。
……这可是曾经支撑起整个异能局的、最宝贵的S级异能者的手啊。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连云舟咽下刚刚吹凉的粥。他费力地压下喉间的痒意,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这事我和方琦说过,她也检查过。只是一点点残余,顶多做点噩梦,没有实质性影响。”
在消灭了反派大BOSS的决战中,他一人包揽了几乎整个队伍遭受的污染。若仅是如此倒还不算最糟,偏偏他还在那场战斗中身负重伤。
极度糟糕的身体状况,让他根本无法承受异能局常规的污染清除手段。要知道,当情况棘手到这个程度、需要救的人重要到这般地步时,异能局能够采取的最有效措施,本就是去请连云舟亲自出手。
讽刺的是,这一次需要被拯救的,正是他自己。
因此,当时侵入他体内的庞大精神污染,一部分是依靠他身体在危急关头仅存的被动自愈能力勉强压制;另一部分,则是他在意识清醒的间隙,强忍着异能过度使用的剧痛与身体的极度虚弱,一点一点亲手为自己清除的。
这种自己为自己做手术的操作,会带来难以想象的身心消耗。以至于时至今日,连云舟的精神海里仍有少许污染残余未能根除。而他那近乎油尽灯枯的身体也再无力维持基本的自愈功能,只能随这点残余去了。
看着赵安世愈发阴沉的脸色,连云舟有些哭笑不得,本能地放软声音安抚道:“真的只剩一点点残余了。我自己就是治疗这个的,还能不清楚吗?这点污染量掀不起什么风浪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的声音还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和沙哑。
赵安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连坐稳都困难的人,眉头越锁越紧。他沉声道:“做噩梦也不行。你现在的身体,连做噩梦的负担都承受不起。”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手指。光是噩梦的精神刺激就能难受成这样,再多来几次,怕是又得回医院躺着了。
“精神污染本身就会引发噩梦,这很正常。”连云舟耐心地解释着,明明他才是被病痛折磨的一方,此刻却在自己安抚焦躁的家属,“如果想完全排除噩梦的困扰,就只能像前些天那样,以毒攻毒了。”
赵安世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精神力抑制器是无差别的禁魔领域,因此也能压制污染。即便连云舟只是白天佩戴抑制器,其残余效果也足以他睡个安稳觉。
可正因为抑制器对他的身体负担过重,根据他近期的恢复情况,周方琦才建议他暂时摘下,让不堪重负的身体先缓一口气。这才有了今天的噩梦。
“只能以毒攻毒吗?”赵安世皱眉,“我回头再和方琦仔细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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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说着,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眼前。赵安世看着那碗没动几口的粥,语气无奈地哄道:“再多吃点,补充体力。不然生病都没力气生。”
连云舟趁着和他说话的功夫,故意用勺子在粥碗里慢慢搅动,拖延着喝下一口的时间。
“我没胃口嘛。”连云无辜地抬起眼。
赵安世看着试图蒙混过关的病人,又看了眼没下去多少的粥,叹了口气。
“别叹气。”连云舟轻声啧了一下。
“您也太难养了。”赵安世无奈地接过他手中的勺子,半是责备半是宠溺地感叹道。
身体差得一场噩梦都能放倒,偏偏营养还补不进去,病人自己心里还装着操不完的事。
赵安世半哄半逼地又往他嘴里送了两口粥,连云舟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口了。
管家先生只得把粥碗端走。赵安世一边收起支在床上的小桌板,一边叹息道:“我当年真应该去学医的,而不是读商科。”
“怎么?”连云舟挑眉,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想当‘总裁的一个医生朋友’啊?省省吧你。”
他缓了口气,拉了拉被子:“方琦是治愈系异能,又有在污染区提供医疗救援的经历,才拿到了参加执业医师考试的资格。就这样,她去年才把博士论文补上,拿到正经的医学博士学位——您老人家是准备,咳咳咳。”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便打断了他,连云舟不得不弯下腰专心咳嗽。赵安世连忙为他拍背,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渐渐平息。
“主要是,想给您找一位合适的家庭医生实在太难了。”赵安世收回给他拍背的手,才继续说,“方琦说会在治疗中心的人里帮忙物色,但我看来看去也没几个顺眼的……”
“要我说就没这个必要,”连云舟就着赵安世的手喝了口水,“又要可信可靠,又要职业水平过硬,这种人留在我身边当个家庭医生,岂不是浪费?”
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学会重视自己一点?赵安世恨得牙痒痒,却也只是低声嘟囔了句:“才不是浪费。”
这是连云舟和赵安世多年的争执。赵安世当年说要去读大学的时候,连云舟是最高兴的,没少抽时间给他补课。等赵安世经管专业毕业之后,连云舟也给他在当时还是小型企业的灵启集团留了位置。
带着毕业礼物和灵启集团入职通知,连云舟兴冲冲地来参加赵安世的毕业派对,赵安世就这么给了他当头一棒,和他说灵启集团不去,给他安排其他工作也不去——他就是要留在连云舟身边照顾他。
那天也是在宋听禾的住处庆祝,周方琦、何进还有宋听涛等一帮孩子都来齐了,就看见连云舟阴着脸揪着赵安世的领子上了楼,把门一锁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赵安世翻来覆去就是讲不放心他能照顾好自己,讲公司和异能局事务太多他一个人扛不住,讲他留在他身边可以帮忙做很多事……宁长空是老道的快穿者,口才和社会阅历都超过赵安世太多,讲得小年轻干脆闭上嘴,红着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还是宋听禾听不下去,上楼劝了架。她也不怎么赞成赵安世的决定,但不愿意见到两人失和,劝的是焦头烂额。
最后是连云舟让的步。赵安世是捡回来的这群“实验品”里年纪最大的,他正摩拳擦掌地要在他身上把“拯救反派的实验品”这个任务打通,结果赵安世就给他演了这么一出。
“这不是还是个半大孩子吗,意气用事。”宁长空实在气不过,跑去阳台上吹风。
楚清歌出谋划策:“理论上,他这也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能算完成任务。”
“行吧,只能硬圆了。”宁长空搓脸,幽幽地道,“我现在有种把孩子含辛茹苦拉扯大教育好,结果他/她说想要去做家庭主夫/妇的感觉……”
楚清歌:“也算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不要职业歧视啊!”
“不行,我得再给自己调理会儿,实在是气不过……”宁长空扶着阳台的栏杆咳嗽。
最后宁长空还是拿出了职业快穿者的情绪管理能力,吹了一刻钟的风就面色如常地回来了,告诉赵安世他会把管家的合同拟好给他,让其他孩子继续庆祝。
赵安世看他完美地收敛起了情绪,反而有些害怕。果不其然,身体的反应是做不了假的。连云舟那天一回家就掐着胃把吃进去的东西呛咳着吐了个干净,当晚就发起烧来。
那天也是,连云舟难受得坐不住,要他揽着才勉强喂进去点水。赵安世叹了口气。
连云舟向来犟的要命,说一不二。让赵安世来当这个管家,算是他平生第二大的让步了。
14.二世祖是什么鬼
“何进呢?”连云舟岔开话题,把赵安世从回忆里拉出来。
“临时战斗任务,被叫去污染区了。”
最近污染区又开始活跃了?连云舟挑眉,打开手机。
【楚铁:你要我说的话说完了】
是昨天早上的消息。连云舟昨天忙着复查的事,没心力看手机。他随手敲了条新消息发过去。
【广陌:成,谢了】
【楚铁:小事一桩】
秒回啊?连云舟挑眉。
【楚铁:你身体怎么样?】
【广陌:好得很,少操心】
【楚铁:真的吗?我不信】
【楚铁:不然这种天赋的小孩怎么还要临时给我带?】
【广陌:少烦,有屁快放】
【楚铁:你伤到底养得怎么样了?】
【广陌:不怎么样,死不了】
【广陌:说正事】
楚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眼污染区的监控屏,和身边同样面色凝重的霍闪(何进的代号),还是决定咬牙瞒下来。
广陌的身体一日不恢复,他们对抗污染就始终少一分底气。
【楚铁:第一次在你不在的情况下坐镇污染区前线,心慌】
【广陌:少矫情】
【广陌:放开手去做就行,别怂】
在广陌察觉到不对之前,楚铁尽可能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楚铁:话说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云诡他们出任务?】
【楚铁:虽然百炼很能打,但我直接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广陌:我觉得挺好】
【楚铁: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会找谁当队友?】
【楚铁:再在你的那帮学生里挑一个?】
【广陌:你猜owo】
【楚铁:啧】
【楚铁:真烦啊你】
**
与此同时,唐希介那一边。
“代号丹赤,异能是心灵守护。”带着面具的少女兴奋地和徐确握手,后半句是在心灵连线里说的,“这是我的技能,以后出任务我们可以这样沟通啦!”
《祭南海南平王》:“幸明灵之一临,鉴此丹赤。” 丹赤,就是心的意思。
精神链接,对,我可太知道了。徐确面无表情地握手,报上自己的代号和能力。
“代号百炼,异能是身体强化。”
异能者的任务系统只要有异能就能接入,不需要加入异能局。因此,实际上目前和异能局半毛钱关系没有的裴知行也可以和他们俩组队接任务。
看着正在商量着接什么任务比较好的裴知行和唐希介,徐确默默地捂住自己的脸。
和契刀相似的精神力使用技巧,但是比那个更温和。毕竟契刀可是有着在异能者间首屈一指的赫赫凶名,甚至比有着“禁魔领域”的先生更甚。
异能名是“心灵守护”的少女,应该是更偏重辅助和防御这一段的。按年龄算,也应当是妹妹这一辈。
契刀的妹妹,广陌的弟弟……我是不是应该问一下楚铁,他有没有失散多年的儿子?
“百炼,我们队伍名叫啥?”裴知行转过头问他。
徐确脱口而出:“二世祖天团。”
“……啊?”
“当,当我没说。”
**
“话说回来,这个任务系统到底要怎么用啊?”裴知行戴着战斗手套的手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传说中的异能者任务平台,“真理之眼”。
徐确回答道:“我之前已经建好队伍了,这就拉你……”
【百炼 邀请你加入队伍】
【丹赤加入队伍】
【队伍已满足最低人数限制,是否确认开启战斗任务指派?】
作为队长的徐确利落地点击了“确定”。
这是由异能局维护的系统,能够实时监测精神污染的浓度分布,并结合附近居民的举报信息,智能发布作战任务。
对许多兼职的异能者而言,在通过资格考核后,他们可以在这里接取战斗任务赚取额外收入。
但对于像徐确这样的异能局下属成员来说,系统指派的战斗任务则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徐确早已对这个界面了如指掌,但唐希介和裴知行却看得十分新奇,两人凑在一起仔细研究着手机应用上的各项信息。
“是不是污染区的战斗任务也能通过这个系统接取?”唐希介研究了一会儿,抬头问道。
“……嗯,”徐确按照赵安世事先的指示,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接的任务不一定会局限在市区。”
啊啊,他果然还是不擅长做这种掩饰的事情。
裴知行滑动着手机界面:“确实,我看到的这个任务地点就在郊区……咦?这样是不是就算接好了?”
她把屏幕转向徐确。
“嗯,这样就表示任务接取成功了。”徐确快速浏览着任务详情,“C级调查任务,不算难……等一下,你有看任务地点吗?”
屏幕下方赫然显示着一行醒目的要求:
【距离:21.3公里,完成时限:20分钟】
徐确倒抽一口冷气,把手拍在唐希介肩上,真诚道:“云诡,靠你了。”
唐希介一头雾水地指着自己:“靠谁?我吗?”
“当然靠你啊!快点用瞬间移动啊!”徐确简直无语。
唐希介这才恍然大悟:“噢噢噢噢——等一下!要往哪里传啊?我路痴啊!”
**
尽管第一次任务是以一片混乱收场,但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三人小队的配合却越来越顺畅。
由于是新组建的队伍,系统下发的任务普遍比较简单。徐确提前被连云舟嘱咐过要带好另外两位新手,因此大部分实战机会都让给了其他两人,以便让他们尽快磨练战斗技巧。
这段时间,唐希介的实战能力确实突飞猛进。而裴知行参与任务更多是出于兴趣,权当打发时间。她的异能本就不侧重战斗,只在姐姐那里接受过最基础的格斗训练,因此在队伍中主要负责辅助和指挥工作。
又是一个寻常的上午。
“D级紧急战斗任务,就在前面两条街的地方!”裴知予盯着手机屏幕喊道。
唐希介把刚咬了一口的棒冰整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催促:“接了接了!走走走!”
三人迅速动身。裴知行边小跑边问徐确:“以前任务系统里也会有这么多任务吗?”
“不太会。”徐确简洁地回答。
这就说来话长了。“污染抵抗阵线”改组成异能局的过程中,初创三人组的契刀因理念不合离开。在几个月前的污染区反击决战中,原异能局局长广陌重伤隐退。最后的楚铁独木难支,对异能者犯罪的威慑力度就小了。
异能局的人手都扑在镇压异能犯罪,和抵御污染区的污染生物暴动两大关键任务上了,自然漏了不少战斗任务给普通异能者。
按理说,徐确也应该回污染区帮忙的,但先生迟迟没有召回他的意思……他看了眼少爷。
完成市区的战斗任务,但在先生眼里,到底是守护居民的安全重要,还是保证少爷的安全重要呢?
污染区那边人手紧缺得很,连招募公告都直接发到了公开的任务系统上。在徐确看来,他们这支队伍的实力已经不输许多老手队伍,去污染区是能有一番作为的。
……可先生为什么迟迟不答应呢?
裴知行已经接入了心灵连线:“九点钟方向,200米,目击到污染生物!”
看起来会是巷战。唐希介沉声道:“老战术,我先远程压制,百炼找机会近身!丹赤注意防护精神污染!”
【《异能学基础》序言第一句:精神力是人类主观意志介入现实的能力。】
徐确摒除杂念,靠小巷内的障碍物遮蔽身形,一路突进到可以出手的距离。他转头,对藏身在另一边的唐希介点头。
“其实你可以在心灵连线里讲的。”唐希介无奈道。
徐确摸鼻子:“抱歉,习惯了。”
【主观意志以有益的方式介入现实,就是异能。】
唐希介深呼吸,冰刺破地而出,紧接着电闪雷鸣,紫色的闪电劈中那只不可名状的生物。
【—— 以有害的方式介入现实,就是污染。】
污染的形成方式众说纷纭,目前最广为人知的解释是:精神污染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和意志外溢造成的。
而当污染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污染生物。
找准那团雾气僵直的瞬间,徐确迅猛地扑了上去,给了它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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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热武器时代,近身搏斗无疑是相当愚蠢的事情,子弹永远比拳头来得更快。
但对污染生物就不是这样了。在精神力中诞生的扭曲生物,只能被精神力所摧毁。
徐确的异能是身体强化,也就意味着他浑身上下布满精神力的身体,是比枪械更好的对污染武器。
精神污染构成的生物是噩梦的产物,是理智与恐惧的交汇处所诞生的扭曲存在。它们并没有固定的形态,一般看不清它们的面孔,因为那片区域总是被一层厚重的阴影覆盖,偶尔能看到一些在黑暗中游离的眼睛。
唐希介默默背诵着《异能学基础》的篇章,身体按着本能配合徐确打输出,偶尔切出治愈给人回个血。
和污染生物战斗的第一课,不要在没有做好精神防护的情况下直视它们,或者聆听他们的呓语。污染可以沿着视觉和听觉侵染你的神志。
然而,唐希介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那团无形无质的扭曲存在。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书上写的,直视污染生物时的恐惧与感官扭曲,甚至没有听到过那引人疯狂的呓语。哪怕没有裴知行的心灵护罩,也是如此……
这显然不正常。
“云诡!注意污染!我的防护罩要撑不住了!”裴知行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志,他急忙收回目光。
还是这样,在他完全没有任何不适感的时候,污染程度暴增。唐希介心里有些发沉,他不止一次想过这或许不太对劲,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该找谁去问。
一种隐约的不安在他心底升起。这种与常人截然不同的表现,会不会反而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们这个三人小组的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了,三个A级异能者练手,D级战斗任务轻轻松松就能拿下。
裴知行拿出手持污染检测器,正准备犁一遍附近的区域,确定污染浓度是否高到需要封锁路段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这位女士,请不要靠近,这里污染浓度很高。”唐希介条件反射地拦住她。
中年女人越过他看了眼巷子里的情形,松了口气,摆摆手:“我就是报案人,刚刚拿了个禁止通行的路标,正准备放过来的。”
她提了提手里的路标,赞道:“你们效率真高啊,太谢谢你们了。”
唐希介却愣在原地,没有接这句话。
虽然赵安世提过,连云舟对当年家中的变故一直难以释怀,但是实际上连云舟几乎是身体稍有好转,便神色平静地来找唐希介聊起往事,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连云舟告诉他,自己是在父母离婚后跟着母亲生活,因此对唐希介生母的情况知之甚少。
尽管对这个结果有些失望,唐希介依然珍惜连云舟愿意分享的所有信息。那些连云舟给他看过的旧照片,他早已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正因如此,此刻他才能一眼认出——
眼前这位中年女性,正是曾在某张照片上出现过的、连云舟生母的友人。
**
另一边,正在异能局主持会议的连云舟,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
随即他又流畅地接了下去,继续部署对污染区的战斗人员安排。可这短暂的卡壳,足以让时刻留意他状态的何进紧张起来。
连云舟不动声色地做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自己无碍,随即将注意力转向脑海中的对话。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啊?】他在心灵连线内哀嚎。
楚清歌最近加强了对唐希介的监控,自然第一时间掌握了情况。
她冷淡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幸灾乐祸:【我就说你这个谎撒得太粗糙了。就算你自己能把故事讲得天衣无缝,当年的亲历者随时可能像这样跳出来戳穿。】
宁长空抱怨:【我本来也没打算一直瞒下去啊,能撑几个月就够了。等到我告诉他我就是广陌之后,很多事都能用保密协议来解释……】
【可你现在既没告诉他你是广陌,也没告诉他你们并非亲兄弟。】楚清歌一针见血。
【真是想想都头疼……】宁长空在连线里低语道,试图把涣散的思绪重新拉回眼前的工作上,却发现精神越来越难以集中。
【事实上,我觉得你头疼不光是为了这件事。】楚清歌的声音平静地切入,【你有意识到你在发烧吗?】
15.得知真相什么鬼
唐希介手忙脚乱地避开徐确和裴知行,向那位中年女性——蒋文凤——要了联系方式。他又找了个理由,提前结束了今天任务,好和她一起吃午饭。
好在裴知行与他熟络,听他私下简单说明意图后,便爽快地答应帮忙支开百炼,徐确这才没有起疑。
在提前订好的饭店包厢里,只有唐希介和蒋文凤两人。
“没错,我和知遥当年是很要好的朋友。”蒋文凤爽快地承认了。她口中的“知遥”,正是连云舟的生母,沈知遥。
“好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知遥都过世这么些年了。”她轻抿一口茶,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
沈知遥并非死于污染爆发,而是在几年前因病去世。这件事连云舟曾简单提过。
唐希介小心翼翼地在蒋文凤面前提起了自家哥哥。
蒋文凤微笑着印证:“云舟那孩子啊,如今都是大老板了。”明显也家境优渥的她顿了顿,语气略显怅然:“我们这些年其实也没怎么联系。上次见面,应该还是在知遥的葬礼上。”
“知遥最后那段时间,他也有帮着照顾。葬礼也是他一手操办的……那时候他年纪很轻,我也帮了些忙。”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毕竟是多年以前的往事了,蒋文凤喝了口茶,神色从容地问道:“所以,你是谁?”
这张漂亮的脸蛋一看就是连家的孩子,至于到底是谁的孩子,她还真说不上来。
“我是连云舟的弟弟。”唐希介小声地说,“同父异母。”
此刻他心乱如麻,甚至有些懊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如此急切地想要了解关于亲人的一切。
其实他并非沈知遥的孩子,和这位蒋阿姨本也没什么直接关联。要不回头把联系方式推给哥哥好了,唐希介暗自打算着。或许他们还能叙叙旧。
就在这时,蒋文凤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哦,所以连城那家伙后来又娶了新老婆?”蒋文凤颇有兴趣地托腮,“难为他带着个拖油瓶儿子也还有人要啊。”
“……什么意思?”唐希介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含义。
“什么什么意思?”蒋文凤摊开手,“知遥和连城离婚之后,就一直单身生活。云舟判给了他爸爸连城。就是这个意思。”
“污染刚出现那段时间挺乱的,我想想……”她回忆着,“我只记得,云舟再和知遥联系的时候,连城已经去世了。云舟当时是自己一个人生活,还在读大学。再后来知遥生病,他才回来帮忙照顾。”
事实上,正是因为有这段短暂地与生母共同生活的经历,连云舟才能将这个谎言编得如此周全。
可此刻听到这些的唐希介,却陷入了难以接受的震惊与困惑之中——这和哥哥告诉他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生平第一次,唐希介对这位他一直信赖的兄长,生出了一丝怀疑。
“怎么了,孩子?”蒋文凤见他表情不对,慢慢坐直了身子。
唐希介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抬手捂住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这和连云舟告诉他的版本,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差异而已。可正是这个小细节,让整个故事不再成立。
如果连城真的有了别的孩子,而连云舟被判给了连城、在他身边长大,那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如果连云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存在,又为什么要谎称不知情?
不,更让人想不通的是——连云舟为什么要撒谎呢?
蒋文凤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唐希介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哦,我吓着你了?对不起。”蒋文凤歉然道。她原本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又慢慢坐了回去。
看着似乎稍稍平静下来的唐希介,她温和地问道:“你从刚才起就不太对劲。怎么了?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理智告诉唐希介,现在应该什么都不说,让这顿饭就此结束。
可鬼使神差地,面对眼前这张写满关切的面容,唐希介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关于爷爷的离世,关于连云舟的突然出现,以及连云舟告诉他的那个版本的故事……
“可是连Y染色体遗传标记都做了啊……怎么会不对呢……”唐希介喃喃自语。
血缘关系是不可能质疑的。别说专业机构出具的DNA检测报告,就连他自己照镜子时,都觉得眉眼与照片中的连城有八九分相似。
蒋文凤皱着眉听完,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可能。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我并不是当年的当事人,但对你的身世……我似乎听说过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唐希介脸上:
“首先,我想问你——你知道连城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吗?”
唐希介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几乎有种捂住耳朵的冲动。只要不听,就可以不必知道真相;只要不知道,就还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回到安逸的、充满新希望的生活。
他甚至开始后悔今天约蒋文凤出来,后悔上午接了那个让他遇见她的任务。
“连山——这是他弟弟的名字。”蒋文凤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对他了解不多,但知遥曾经和我提过一件事。”
“当年在知遥的病榻前,她告诉我,曾经有一个女人,自称是连山的妻子,来拜托她去一家福利院收养一个孩子。”
蒋文凤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慎重:“哪怕不收养也好,只要能确认那个孩子被好人家照料就行。可惜后来异能现世,知遥被诸多事务缠身,而那家福利院又位于污染区深处……她没能赴约。”
“等污染区秩序稍微稳定之后,她花了不少钱辗转联系上当年的工作人员。得到的消息是,那个孩子已经被收养了。而且据她后续查访,那孩子过得很不错。”
“知遥和我聊起这些时,已经病得很重了。她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云舟,但她觉得——”
蒋文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把连山貌似牵涉到犯罪活动的事情说出来。
在沈知遥病重的那段日子里,她和连云舟有过不少接触。她知道连云舟曾被官方机构叫去问话,而且每次回来脸色都很差,甚至连卧病在床的沈知遥都被警方上门询问过。
沈知遥不愿让连云舟再掺和进连山家的是非,也是出于对自己孩子的保护。
“但是她觉得,”蒋文凤继续道,“既然那孩子已经过上了安稳日子,再告诉云舟反而会让他为难,那就不必再打扰了。”
“所以她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让我作为第三方,万一将来出现血缘鉴定或遗产纠纷,我可以出面说明情况。”
蒋文凤耸肩:“其实,我也在考虑过几年把完整的真相告诉云舟。”
“……嗯,知遥给过我一个名字,只是我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如果这是真的,你自己应该会有印象。”
她神色认真地看向唐希介,缓缓问道:
“你以前,是不是曾经在红星福利院待过,孩子?”
**
晚些时候,连云舟的住处,卧室。
刚刚在异能局开完会的连云舟,强撑着回到家中,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此刻他靠在床头,只觉得头痛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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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身体深处不断涌上灼人的热度,烧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四肢沉得抬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滚烫而费力。
“39℃。”赵安世面无表情地展示红外测温枪的示数,“去异能局开个会就累成这样,你想怎么去污染区?被担架抬着去?”
连云舟身体虚弱,免疫力低下,最近稍微累到就容易发烧。
他原本霜白的脸色上,此刻浮起一片病态的潮红,竟然少见的有了几分气色。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更衬得整个人十分憔悴。
“总归……咳。”连云舟疲倦地揉着太阳穴,“总归不能让他们觉得,广陌真的死了。”
让广陌这个身份稍微放出点动静,异能者犯罪应该就会消停一点,异能局也好腾出手处理
污染区的事。
“呸呸呸,不要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赵安世给他贴好退烧贴,准备扶他躺下,“你先休息,明后天的复健我给你取消了,把身体养好再说。”
冰凉的退烧贴让他意识清楚了些。“我还不困。”连云舟推开赵安世,问道,“希介回来了吗?”
“没呢。”赵安世犟不过他,只好叹气,“祖宗欸,有徐确那孩子带着,你干嘛不放心他去污染区?还一定要自己守在污染区,再放他去?——就在污染区外围晃晃,不会搞出需要你出手清除污染侵蚀的伤势的。”
“……你懂个屁。”连云舟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没心情理赵安世。
他还得攒力气去和小孩吵架呢。蒋文凤和唐希介聊了挺久的,算算时间,小孩差不多也该到家了。
可恶,他本想趁着唐希介还没回来,多少恢复一点体力,但这身体实在不争气。他越躺越觉得浑身发软,连抬起手臂都费力。
连云舟揉了揉酸涩发烫的眼眶,强行将喉间翻涌的咳嗽压下去,声音低哑:“别告诉希介我发烧的事。他要见我就让他上来。我们说话的时候,你别进来。”
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就在今天把这件事彻底摊开说明白。他这身体一旦病倒,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好转。
如果让唐希介自己把心事闷在心里,憋上一整个星期……等到连云舟好不容易恢复些力气、能够处理的时候,估计后台都能看到唐希介的黑化值爆掉了。
不如让小孩把气直接撒出来,把话一口气讲开。连云舟踏踏实实把话说完,速战速决。
“宠小孩不是你这么个宠法的,连云舟——”赵安世拖长了声音,明显不赞同。
楚清歌也警告道:【小心点,这回估计不止是发烧。有几个生理指标非常糟糕。】
“按我说的做,我有分寸。”连云舟声音很低弱,语气却不容置疑。他随即合上眼:“我累了。”
没办法,先生就是先生。赵安世最后看了眼拥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的人,叹了口气,下楼去了。
几乎就在他踏下台阶的同时,黑着脸的唐希介正一步两级地向上冲来,两人在楼梯转角擦肩而过。
赵安世开口:“小唐——”
“我哥在卧室吗?”赵安世未出口的话被少年生硬地截断。
这还是赵安世第一次看到如此愤怒的唐希介。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结了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在的,你——”
“好的,谢谢赵哥。”
赵安世想提醒他连云舟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没出口,唐希介已如一阵疾风般从他身边掠过,径直朝卧室方向去了。
站在楼梯口,赵安世细细回味着唐希介反常的神态,和先生方才那番意味深长的嘱咐。
先生向来料事如神,这回……应该也心里有底吧。
16.兄弟吵架什么鬼
门在身后“咚”地一声被关上,唐希介面若寒霜地站在门口。
“过来吧。”连云舟努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痒意,哑着嗓子开口。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肢体的掌控,整个人只能陷在柔软的靠枕里,手臂软得根本抬不起来,最终只是用下巴微微点了点床边的椅子。
唐希介沉默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其实根本无需走近,他也能看出连云舟此刻状态极差。坐在床上的人呼吸短促而紊乱,显然是又病了。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在得知那些真相之前,唐希介或许会为这样的情景感到心疼,会下意识地上前探问。
但现在,他只感受到了冰冷的背叛感。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全心全意信赖、仰慕的兄长,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
正是因为他曾付出过毫无保留的信任,在意识到自己被欺骗的时候才会感受这样一种近乎晕眩的错愕,像是脚下坚实的地面忽然塌陷。
“哥哥。”唐希介黑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连云舟表情温和的脸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根本不是你的亲弟弟,对不对?”
啊,真是意料之内的开始。连云舟想。
赵安世一出门,连云舟就把额上的退烧贴撕了。此刻他烧得头重脚轻,身上一阵阵发冷,视线也跟着模糊晃动。
“你知道了。”他语气笃定又无奈,又透着一丝无奈的倦意,“过来坐,我说不了太响。”
那声音虚弱得厉害,是勉强从干痛放咽喉里挤出来的。饶是如此,他仍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唐希介虽然满脸写着怒意,却还是依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让连云舟几乎有点想笑。
什么嘛,这还是小孩子闹脾气。
他或许真的不小心慈爱地笑出来了,因为他看见唐希介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更臭了。
唐希介所有的疑问化作了冲口而出的质问:“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
问出口后,连他自己都察觉到那语调里几乎藏不住的委屈。
在回来之前,蒋文凤也劝过他,无非是说连云舟这么做,大概是担心他知道真相后心里会有隔阂。
不管理智上接受了再多的分析、再多的理由,此刻的唐希介只感到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连云舟平静地将因高热而微微发颤的手藏到身后,声音依旧温和:“你母亲当年将你送走,并非没有缘由,希介。”
他顿了顿,气息因虚弱而略显短促,语气却依然平稳:“你的生父……犯过一些错误。我希望你能尽可能摆脱他的影响。”
那声音很轻,很缓,带着病中的喑哑,却丝毫没有因唐希介的愤怒而动摇。
光是听着那从容不迫的语调就能明白,以这个人的阅历,唐希介的反抗根本不算什么。
即便如此,即便他随时可以展露出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与距离感,连云舟却依旧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少年。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苛责,只有专注和认真,仿佛正与一个地位对等的人,进行一场敞开心扉的交谈。
唐希介沉默不语。这个理由其实很有力度。
蒋文凤也知晓连山此人大概有些问题,连云舟不希望唐希介与他有所牵扯,再正常不过。但面对连山的亲生儿子,她终究不好将那些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旧事当作确凿证据,只是在交谈间隐约提了几句:
连城当年就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连山是自费研究的科学家,原本当哥哥的连城一直花钱支持连山的研究。但不知道为什么,兄弟二人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就彻底决裂,两家人从此再也没见过面。
连云舟头晕得厉害,嗓子也痛得如同吞了刀片。在唐希介沉默地间隙里,他闭目缓了会儿,才攒出继续往下说的气力:
“我不希望你在我身边担惊受怕,亲兄弟比堂兄弟来得更亲近,我也更有理由照顾你。仅此而已。”
“所以,都是为了我好?”唐希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问题是,唐希介理智的一部分扯住他渴望就此相信的另一部分。连云舟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骗他一次,就能骗他第二次、第三次。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唐希介的心底。
连云舟给的关爱太过于温暖和煦,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暖意,让唐希介惊觉这份爱的背后另有隐情的时候,便遍体生寒,连带着看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猜忌的阴影。
“希介——” 连云舟试图开口解释。
“你有没有想过,真相对我很重要?知道父母姓甚名谁很重要?”唐希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尖锐的噪音忽然在他脑海深处炸开。那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听不出具体内容的、恶意的低鸣,疯狂搅动着他的情绪。
失控的情绪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骤然放大、搅动,一种陌生的暴戾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下一瞬,他一把攥住连云舟的衣领,失控地摇晃起来。
后来唐希介仔细回想过,自己当时到底是哪来的胆子,居然敢做出这种糊涂事。
他只记得那一刻,胸腔里翻涌着激烈到近乎疼痛的情绪,交织着过去的回忆。
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也曾千百次地在梦中描摹父母的容貌,畅想着有一天他们出现在爷爷家门口,万分欣喜地抱住他,哽咽着说:“对不起,是我们不小心把你弄丢了……”
——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他也不愿接受!
即便被这样粗暴地揪住衣领摇晃,连云舟的目光却依旧平静。他就那样直直地、认真而温柔地望着唐希介,仿佛能透过少年眼中的怒火,望进他最深的不安与伤痛。
那眼神太过通透,太过包容,唐希介几乎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刺痛了。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恨几乎要满溢出来,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他拽着连云舟衣领的手愈发用力,指节绷得发白。
“咳。或许真相不会是你想要的样子,希介。”连云舟受不住他这么晃,话说到最后,已经夹着断断续续的咳喘声。
“对——对不起!我没伤到你吧?”唐希介猛然惊醒般松开手,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激,竟然对病人动了手。
他手足无措地退开。连云舟身上没力气,随着他松手便软软地瘫倒下去,揪着衣领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唐希介僵在床边,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连云舟越咳越剧烈,整个人完全坐不住,捂住嘴蜷缩在床上上,瘦削的肩膀随着每一次呛咳而痉挛般耸动。咳嗽的声音喑哑而破碎,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呕出来。
他只觉得肺腑间痛得厉害,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拧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了冰冷的刀片,切割着他的肺叶,逼出更凶猛的咳嗽。
看着眼前这失控的一幕,唐希介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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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在做什么?对这样一个虚弱至此的人发泄怒火?
连云舟很少让唐希介进卧室。每次出现在弟弟面前时,他总是衣着齐整。他在唐希介面前最随意的模样,也不过是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看电视。
此时看着这个人被不合身的睡衣勾勒出的身形,唐希介才猛地意识到,他的这个哥哥瘦得有些骇人,轮身形甚至有可能比他自己还要窄上一圈。
唐希介被这景象结结实实地吓住了。先前那股熊熊的怒火,在亲人的病痛面前,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嗤地一声熄了个彻底。
今天这个时机不巧,何进在异能局开完会便直接赶去了前线,家里就赵安世、唐希介和连云舟三人。
赵安世原本就有些心神不宁,听见唐希介在楼上喊他,心里更是猛地一沉。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周方琦拨电话,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怎么了?先生哪里不舒服?”
赵安世一手举着电话,正打算吩咐唐希介去拿药和水,却见少年仍僵在楼梯口。唐希介就站在刚才喊他的地方,目光发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呆立着。
“小唐?愣在那里做什么?”赵安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满。
“我得——我得走了!赵哥!对不起!”唐希介给出的回应突兀而慌乱。他的表情在瞬间僵硬凝固,行为的逻辑链条像被一刀斩断。
他毫无征兆地转身,脚步仓促地朝外冲去,那姿态不像自主的逃离,倒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终止了当前的任务,转而执行另一个不可违抗的指令。
“什么?”
赵安世无暇顾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隔着房门传来的剧烈咳嗽声一声急过一声,他终于按捺不住,顾不上一旁的唐希介,猛地推开卧室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肝胆欲裂。
嘀嗒。
本就高烧不退的人意识涣散地蜷在床上,眼睛失去了焦距。连云舟死死捂着嘴,可指缝间仍不断有暗红的血渗出,一滴滴砸下来,在睡衣前襟洇开刺目的湿痕。
**
徐确今天觉得少爷的表现有点奇怪。
先是提前结束了今天的任务——这倒没什么,貌似是学校有活动,他和丹赤(裴知行的代号)需要赶回去一趟。
但是突然说要去污染区是怎么回事?
徐确找不到理由拒绝,也没有从赵安世那里收到新的指示,只好顺从。
此刻他已经赶到约定的地点,唐希介早已等在那里。
少年穿着全套的战斗制服,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静默地背手而立,像是在沉思什么,周身的气场与周围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明显的低气压。
徐确原本计划和唐希介见面后探探口风,但是现在他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只好默默站在另一边,等待丹赤的到来。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影,徐确不免有些焦躁。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唐希介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纹丝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
徐确转移了一下重心,掏出手机,打开消息界面。
【徐确:少爷喊我去污染区】
【徐确:我要做什么?】
【徐确:感觉哪里不太对】
【徐确:吵架了?】
【徐确: ?】
【徐确:理我】
赵安世依然没有回复。徐确关掉手机,又看了眼姿势毫无变化的唐希介。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安在他心头弥漫开来。
17.吵进医院什么鬼
污染区,十三年前骤然出现在世界各地的噩梦之地。
高浓度的精神污染导致环境变异,创造出污染区。在这些区域内,污染生物的出现频次急剧升高,未觉醒异能的普通人将轻易的被污染侵蚀。
徐确并没有经历那个混乱的时期,只能从网络上过去的帖子,和战友们的只言片语窥见一角。
突然出现的污染生物,在刚刚开始混乱的初期,令人们措手不及,谁也不知该如何与它们战斗。污染区内因大量怪物的涌现死伤惨重,基础设施与社会运转彻底瘫痪。
与此同时,污染区还在不断向外蔓延,越来越多的土地被精神污染的阴影笼罩,也开始滋生出扭曲的怪物。
为阻止其扩散,当时世界各地的人类社会都采取了最残酷的手段——隔离。
人们在污染区边缘筑起了高墙与封锁线。墙外虽然气氛紧张,偶有污染怪物作祟的案件,但社会机器仍在艰难运转,勉强应对着异能带来的种种新挑战。
而墙内,由于污染的传播方式尚未查明,自隔离带建立之日起,里面的人便被严禁离开,只能依靠政府定期空投的物资维生。甚至因为连远距离通讯都可能传播精神污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墙内外几乎断绝了一切联系。
用连云舟的话说,就是“墙里面是末世,墙外面是现代异能都市”。
而就在这段混乱而阴暗的时期里,在那片最大的污染区深处,一个新兴的异能者组织悄然诞生。
该组织名为“污染抵抗阵线”。
“污染抵抗阵线”领袖三人组靠着一枝独秀的战斗力,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他们完成了对势力区域的监控,按照异能者小队击杀的污染生物数量和难度来分配积分,用积分兑换食物、净水等物资。
这就是“真理之眼”任务系统的前身。
在近十年之后,脱胎于“污染抵抗阵线”的异能局接管了污染区的安防,但仍保留了这个庞大的任务系统,向所有异能者开放。
就在主污染区的入口门禁处,裴知行快步上前,偏头问领队的唐希介:“我们就这么进来做任务,真的没事吗?”
徐确的目光也从手机屏幕上转到唐希介脸上。
唐希介绷紧下颌,目不斜视:“你们都和家里人说过了对吧?那就没事。”
你家里人不是一直不同意吗?裴知行和徐确交换了个眼神。就在这时,徐确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赵安世在被徐确消息轰炸了这么久之后,总算发了新消息。
【赵安世:应该是吵架了,别的不清楚】
【赵安世:先生在生病,你盯紧点少爷】
徐确心里一紧,立马敲了新消息发了过去。
【徐确:?怎么回事?】
【徐确:严重吗?】
那边好像停顿了片刻,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断断续续地闪烁了好一会儿,新消息才终于弹了出来。
【赵安世:不严重,就是累到了,得静养一段时间】
【赵安世:把少爷看看好】
【赵安世:也照顾好自己,别让先生担心】
【徐确:[OK]】
徐确把手机塞回口袋,若有所思。
“百炼,百炼?想什么呢?”唐希介回头看他。
徐确猛地回过神:“没想什么,我在查攻略。我们先去领基础物资……”
**
异能局治疗中心,最高层,保密等级最高的那间病房外。
“情况稳定下来了。旧伤复发,看着比较吓人。”周方琦摘下口罩,语气轻描淡写。
“被修复的肺组织和血管壁总归永远比原装的更薄弱。这种情况也根治不了,只能靠养。平时注意别动气,别劳累……当然也不要有外力刺激。”
一直守在抢救室外的赵安世闻言,终于松了口气。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周方琦白大褂上那几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上。
以连云舟的身份,身体一旦出了状况,只能送到异能局、送到周方琦手上。
她前段日子可是参与了将先生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抢救,如今能够轻描淡写地从医学角度下判断,赵安世却不得不从白大褂上那些刺眼的痕迹里,揣测抢救室里的病人究竟遭了多少罪、伤了多少元气。
……又要将养多久,才能养得回来。
“我不明白,”周方琦脱下手套,露出疑问的眼神,“就算是旧伤复发,事前也该有征兆。你没留意到吗?”
提到这件事,赵安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觉得可能不单纯是旧伤。”赵安世顿了顿,语气有些艰涩,“事实上,我进房间的时候……刚好撞见少爷从里面冲出来。”
“吵架了?”周方琦有些意外。唐希介给她的印象,并非这么不懂事的孩子。
作为目击者的赵安世点了点头。周方琦也只能接受这个解释。
两人相识已久,一个眼神交换,便知道彼此心中对唐希介的评价都不约而同地往下掉了一截。
那个他们要争着机会去哄、去捧着的人,竟然就这么被轻而易举、毫不珍惜地折腾成这副模样?别开玩笑了。
哪怕是他们这些早已有了自己事业、精神上自认独立的实验品,此刻心里也冒出了对唐希介特殊身份的嫉妒,与对他不知珍惜的不满。
“噢,这样啊。”周方琦若有所思地低语,“怪不得。情绪刺激确实容易引发比较剧烈的复发。”
“还是有必要让他尽量保持情绪平和。”她抬起头看向赵安世,认真嘱咐道。
赵安世无奈:“我尽力劝劝看,但你也知道——”
一声冷笑突兀地在两人身侧响起,截断了赵安世的话。
赵安世刚刚沉浸在自己的焦虑中,这才想起宋听涛也一直在这里。
周方琦递了个眼神过去,意思很明白:去哄哄那边那位。
宋听涛从刚才起就安静地坐在角落,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目光空洞地盯着惨白的墙壁出神。
此刻他却忽然抬高了声音,抱怨道:
“他才是和先生有血缘关系、还每天朝夕相处的人吧?难道不知道先生最近身体差成什么样吗?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好好照顾先生才对吗?!为什么……”
他今天原本就在异能局出外勤,连云舟一出事,周方琦就临时把他喊过来做紧急止痛处理。也因此,他亲眼见到了手术室里的那一幕:
连云舟已经意识模糊,身体依旧痉挛着、呛咳着不断呕血。血源源不断地从喉咙里涌出来,溅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宋听涛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掌心。那里沾着已经凝固的暗色血迹。
“……出了好多血。”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身前忽然投下一片影子。赵安世在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宋听涛机械地任由对方将自己的医用手套脱下。
“不会再出那种事了。”赵安世温声安抚。
那场决战中,连云舟重伤濒死的场面,给每个人都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像宋听涛这样年纪小的孩子尤甚。
“只是看起来比较夸张,”周方琦在一旁中肯地补充,“实际上情况已经稳住了。”
“这种话就是哄小孩子的!”宋听涛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赵安世,眼圈隐隐发红,“我做到了我能为先生做的一切,你呢?为什么不拦着那个姓唐的?!”
这么美好、又这么脆弱的人——如果宋听涛能做到,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阻止任何可能的危险靠近他。
赵安世本就因为放任病中的连云舟去面对当时情绪明显不对的唐希介而深深自责。此刻被宋听涛这么一指责,他愣了一下,竟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更加内疚地抿紧了嘴唇。
在宋听涛心里,赵安世同样占据着兄长的位置。见他露出这般明显的愧疚神色,宋听涛自己也不好受,那份无处发泄的恼火便更汹涌地转向了唐希介。
他的确曾因为其他家人都颇为认可唐希介而暗自不快。如今唐希介做出了他判断的举动,让宋听涛心底不禁泛起一丝隐秘的、自私的窃喜。
但如果这种证明要以先生的健康为代价……
宋听涛死死咬住下唇。
那他情愿自己从没对过。
周方琦沉吟片刻,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必要准备一个后备方案。”
“——如果少爷之后还是不愿意和先生和解,我会告诉他先生的真实身份。”她郑重道。
“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对广陌这个身份抱有最基本的尊敬。”周方琦的语气冷了下来,“少爷应该明白,照顾先生的身体,甚至是哄先生高兴,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他应尽的义务。”
广陌可是一手建立起异能局的传奇。不知有多少人的亲人、朋友,都因为当年他亲自带队,一个污染区接一个污染区地扫荡过去,用自身异能救治被污染者,才得以保住性命。
即便明面上不好这样公开宣传,但在很多人心中,如今能够享有的这份和平与秩序,都与这个名字息息相关。
他们这些实验品,能自私地将先生称作庇护所和救世主,已是一种殊荣。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与未来因他得救,却甚至无法如此珍重地称呼他。
——因为广陌实在救过太多人了。
赵安世听完这个提议,倒吸一口冷气:“我们不可能介入他的家事的,这太越界了。”
他们算哪根葱啊?他们这些实验品是被拯救者,能做到最好的回报,就是满足先生的愿望。
在赵安世看来,对唐希介公布真实身份的时机,必须由先生自己来决定。
“我知道,”周方琦神色严肃,“但这种情况绝不能有第二次。”
“他的身体扛不住吗?”赵安世心头猛地一沉,声音不自觉地紧绷。
“你要多相信医疗部一点,也多相信先生一点。”周方琦叹了口气,澄清道,“我的意思是,医疗部门这边我会压不住。”
“原本就有很多人强烈反对让先生回家休养。这种事再来一次,恐怕真会有人揭竿而起,要求把先生留在医疗部,直到身体彻底康复才能离开。”她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赵安世忍俊不禁:“不会从刚才在抢救室就开始念叨你了吧?”
“何止啊,”周方琦抱怨道,“我现在连终端都不敢看,估计已经被从污染区调回总部的申请淹没了。污染区现在这么缺人,结果一个比一个任性……”
能参与这种级别抢救,或者知道广陌如今身体状况的异能者在局内身份都不低,多少都清楚周方琦他们实验品的身份,以及他们与广陌之间的私交。
就像他们这些实验品认为照顾连云舟是唐希介应尽的义务一样,异能局高层也普遍认为,照料广陌本就是实验品们的本分。
对此,他们当然甘之如饴,甚至为这份被默认的绑定关系暗自窃喜。
正因此,周方琦敛起神色,认真道:
“先生不光是少爷的亲人。对很多人而言,他都是宝贵且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希望少爷也要明白这一点。”
希望唐希介,这个拥有最得天独厚条件、享受着先生无条件偏爱的人,不要不知好歹。
**
连云舟的身体终究还是太虚弱了。即便抢救及时,异能局更是不惜代价地在他身上砸下大量医疗异能,他也依然昏迷了足足好几天,才勉强恢复意识。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一片模糊的白色世界,以及医疗仪器平稳而有规律的嘀嗒声。
冰凉的药液正顺着手上扎的留置针缓缓流入血管,呼吸面罩紧贴在脸颊,带来一丝令人安心的湿润。
是医院啊。
【哟,醒了。】楚清歌的声音在心灵连线里响起,为他增添了几分现实感。
宁长空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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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干嘛不把我的意识拖出来?你就这么看着我昏迷好几天?】
楚清歌淡定回应:【拖出来也没用,这具身体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你就算保持清醒,不也只能干等着?还不如干脆昏着,跳过这段时间算了。】
【歪理。】宁长空啧了一声,【我昏迷期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来话长。】楚清歌语气里透出一丝犹豫,【呃,首先,唐希介拉着徐确和裴知行,跑去污染区打怪了。】
坐在旁边陪护的赵安世正锁着眉头,看着手机上的消息。连云舟努力动了动手指,赵安世立马注意到这微弱的动作。
“肺部旧伤复发,有炎症。”见他终于恢复意识,赵安世明显松了口气,给他理了理枕头。
床上的病人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都寻不到一丝血色。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显得迷蒙而涣散,目光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找不到焦点。
赵安世不自觉地把声音放得更温柔:“你昏迷了将近三天。有哪里不舒服吗?”
连云舟微微皱眉。呼吸面罩下的气体清凉而湿润,本应带来舒适的体验,但在连云舟此刻的痛楚中,却变得有些讽刺。
他能感受到每一次吸气时肺部的紧缩和抗拒,旧伤撕裂般地刺痛着。呼气时,那股疼痛又随着气体的流出而加剧,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渴望减轻那股痛感。
连云舟最终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赵安世安抚地理了理他的头发:“继续睡吧,医生说你还是要静养。”
静养个鬼啊,小孩都跑去前线了。连云舟执拗地看着赵安世,攒了攒力气,张口就要说话。
“别说话,我说就是了。”赵安世连忙打断他,泄气地开始汇报。
他原本也打算瞒着连云舟。这人身体虚得太厉害了,根本不适合再耗费心神。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敏锐,意识才刚恢复,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唐跑去污染区了,不过有徐确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他自己也说说在污染区过得还行,还问我你还好吗。”
赵安世隐晦的目光在连云舟身上转了一圈,这个样子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好”。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气色惨淡,身上还连着好几道管线,整个人陷在雪白的被褥与医疗仪器的环绕中,像一株被精细养护却仍难掩枯萎的植物。
方才来治疗的异能者也私下透露,他的身体恢复得极其缓慢,几乎全靠外部的治疗异能强行填补,自身的修复功能仿佛已彻底停滞。
赵安世压下心头的忧虑,继续劝道:“我让徐确帮忙盯着点,你也别操心了,先把身体养好……你说什么?”
他注意到那苍白干裂的嘴唇正微微翕动,连忙俯身凑近。连云舟用尽力气,勉强用气声再重复了一遍:“手、机。”
祖宗欸,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体情况。赵安世被气得闭上眼,但目光一从这人身上挪开,就满脑子都是他几天前在救护车上,咳得浑身颤抖、指缝渗血的画面。
赵安世只好睁眼,对上连云舟平静但执着的眼睛。
“……就看一眼。”赵安世把连云舟的手机递过去,连云舟眯着眼,吃力地辨认着消息。
【唐希介:抱歉,我那个时候情绪失控了,我不应该和你动手的】
【唐希介:我想要自己冷静一段时间,稍微整理一下心情,就去污染区了】
【唐希介:啊,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去污染区……但是现在在污染区过得还算顺利】
【唐希介:赵哥和我说你生病了,是被我气的吗?对不起π_π】
【唐希介:我会每天都和赵哥报平安的,你不要太担心】
【唐希介:无论如何,你还是我的哥哥,我们还是一家人】
【唐希介:回来之后我们再好好聊聊吧,可以吗?】
赵安世胆战心惊地看连云舟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捧着手机,颤颤巍巍地打起了字。
【连云舟: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连云舟:污染区很危险,早点回来】
【连云舟:赵安世管着我,不让我看太多手机,你有事多找他】
或许就是他太小心了。虽然连山搞得研究和污染密切相关,但也不至于他儿子一踏上污染区就出事……连云舟按下发送键,放心地把手机还给赵安世。
真是太惯着他了。赵安世不爽地接过手机。
只是这么一点点轻微的动作,显然已耗尽了连云舟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他胸口微微起伏,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值悄然攀升,呼吸面罩上的白雾节奏也变得急促而不均匀。
赵安世见状,心头不由得一沉。看来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连一点精神波动和劳累都承受不起了。
【那个,长空啊。】在连云舟和赵安世互动期间,一直保持沉默的楚清歌清了清嗓子。她向来冷淡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几分心虚:【还有件事我没和你说。】
楚清歌:【和你吵完架之后,唐希介的污染程度,突然就爆了。】
宁长空:【……啊?】
突然响起的医学仪器报警声划破了平静,尖锐而刺耳,如同一道惊雷在室内炸开。赵安世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连云舟不顾身体的虚弱和疼痛,挣扎着要坐起来。动作间手背的输液针被猛地扯脱,带出一股血流,染红了白色的床单。
赵安世急忙撑住他摇晃的身体,防止他软倒摔回床上。他明显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体颤抖,全部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才勉强不倒下去。
剧烈的情绪起伏和动作毫无悬念地牵动了旧伤。连云舟几乎在感到晕眩与虚脱的同时,胸腔里猛地一紧,感受到肺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呼吸骤然变得短促而紊乱。
从那因痛苦而收缩的肺部,连云舟艰难地用气音挤出了几个字:
“我要出院。”
18.上班撞见二世祖
唐希介离家的十天后,污染区。
唐希介、裴知行和徐确组成的三人小队很快就在这一批趁着暑假踏入污染区的新人小队里打出了名气。
一方面是他们三个配合默契,完成任务地点速度一骑绝尘,另一方面是……
“哟,百炼!”刚刚和他们合作完成任务的小队队长咧着嘴打招呼,“好久不见,这就是你的新队伍?”
徐确局促地点点头。
另一方面,就多亏百炼这个老手曾经积累出的声望。
“百炼,什么时候你才愿意把面具脱下来,给我们看看啊?”回异能者营地的路上,裴知行百折不挠地骚扰着徐确。
他们在污染区共同生活了快半个月的时间,说的话自然比之前在市区出任务的时候多得多。就徐确的表现来看,应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但战斗经验和声望却丰富了不知道多少,令人心生好奇。
熟悉异能者之间互通身份的并非没有,徐确对他们两人十分亲近,每次问起只说“以后会知道的”,也不明确拒绝。惹得裴知行更加心痒痒,恨不得直接上手把他的面具扒下来。
徐确则瞥了眼正对着手机出神的唐希介。他之前请教过先生,先生的意思是,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少爷,加深他和少爷的友谊。
但是先生和少爷刚吵了一架,现在应该不算是合适的时机。徐确摸了摸下巴,就看到刚刚正在出神地看着手机的唐希介惊慌失措地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哥?”
**
另一边,连云舟的卧室内。
“嗯,怎么了?”连云舟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中气不足。
他昨天才软磨硬泡地从周方琦要到了出院许可。连云舟昨晚是在自己家里休息了一整夜,但是体力也没怎么恢复过来。此刻他靠在床头,连维持这样一个简单的坐姿都觉得吃力,呼吸也不是很均匀。
正在帮他整理行李的赵安世抬头看了眼脸色苍白的病人,拉下嘴角,继续冷着脸收拾东西。
虽然从醒过来的第一天起连云舟就闹着要出院,但他肺部有炎症,反反复复发烧烧到前天才完全退烧,在那之前他连自己下床都费劲,更别提出院了。
小祖宗昨天把呼吸机撤了,刚能自己喘匀气,今天就准备把自己打包送去污染区。赵安世抹了把脸,认真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他一个人还是管不住先生,何进这样的武力值担当果然还是非常必要的。可惜眼下污染区战事吃紧,何进已经一连好几天没回家了,一直在那边连轴转地忙着。
“抱歉!我不小心点到通话键了……哥你身体怎么样了?病好了吗?”唐希介惊慌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
“好很多了,别担心。”连云舟低笑着,努力遮掩着自己的虚弱,内心却很疑惑。
【你不是说他污染程度爆了吗?我看他san值还很高,情绪相当稳定啊。】他疑惑地在脑海里问系统。
【我盯了他两周,污染程度一直没怎么降下来。】楚清歌如实汇报,【情绪上整体还算平稳,有时候负面情绪值会异常增加,但其他时候基本维持在正常的数值范围内。】
她总结道:【也就是说,在唐希介的污染浓度已经严重超标的情况下,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负面情绪。】
【真是奇了怪了……】宁长空嘟囔着。理论上这个污染值,唐希介应该会有明显的幻听幻视,和异常情绪表现。
他被污染的过程也很可疑。虽然负面情绪累积确实会导致污染程度上升,但一般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如此剧烈的涨幅。
根据楚清歌的监测,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和污染生物战斗过程中被直接影响的。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的污染浓度突然蹿升?
不行。连云舟捂住手机麦克风,皱着眉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引来了赵安世担忧的视线。
他体力不支得厉害,稍一集中精神思考就觉得头晕缺氧,呼吸也跟着困难起来。
电话那头的唐希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到另一端微弱的动静。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哥,我想通了。”
唐希介回忆起填志愿表的那个下午。他坐在沙发中间,连云舟和赵安世分坐两旁,何进挤不下,就站在沙发后面探着脑袋一起看。
赵安世对着那本厚厚的专业名册,一个一个给唐希介分析不同院校和专业的优劣。
何进眯着眼一条条读着志愿表的规则,咋舌:“怎么这么复杂啊,不是填一个学校一个专业,进了就可以吗?”
连云舟腿上搭着薄毯,正靠在沙发里微笑看着他们,此时听了这番话忍俊不禁。
赵安世则夸张地叹气:“哎,九漏鱼是这样的。”何进捏起拳头就要揍他。
唐希介看着那张长长的志愿表,有些胆怯。
未来好像就在眼前,他却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连云舟看穿了他的迷茫,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迷茫是正常的,你才多大。”
“放心大胆地去闯吧,绕了远路也没关系,还有哥哥给你托底呢。”
先天的、不可更改的血缘关系,向他承诺了无条件的爱与包容。
于是,现在的唐希介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郑重地说道:“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哥你对我很好,我真的很感激。”
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在这个家里扎下根。
那个曾经期待着亲生父母痛哭流涕地对他道歉的小孩,期待的并不是知道自己父母是谁,而是知道——自己并不是被刻意抛弃的。
如果父母真的就是不喜欢他了,不爱他了,才把他抱给别人样;如果他的父亲真的做过什么不道德的事情,那么瞒他一辈子……不也是种幸福吗?
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就要沦陷在这份假设里,接受连云舟的判断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下一秒,他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过来。
不,不能就这样沉醉于温柔乡!
唐希介咬紧牙关,努力组织着语言:“但是我不能……不能一无所知地接受这样的生活。等我从污染区回来,我想听我父母的故事。要你亲口讲给我听。”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希介。”连云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飘忽,“但我想我愿意认真考虑一下,等你回来之后。”
唐希介放松肩膀:“那就等我回来再说,哥。”
挂断电话后,连云舟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唐希介听起来没什么大事,而且像是已经度过了头脑发热的阶段,能够冷静下来好好沟通了。
但最好还是提醒一下徐确。他勉强打起精神,正要给徐确发消息,肺部却猛地一阵剧痛。原本如背景音般持续的隐痛骤然加剧,让他瞬间喘不上气。
他一把抓住胸口的衣料,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
赵安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刚收拾好的行李箱里翻出便携吸氧器,迅速将面罩覆在病人口鼻上。
随着氧气涌入,连云舟紧抓胸口的手指关节不再那么苍白用力,但呼吸间清晰的哮鸣音依然没有停歇。
赵安世皱着眉在床边坐下,伸手揽住那个已经浑身发软、几乎坐不住的人,将他小心地固定在一个相对容易呼吸的姿势里。
他紧紧注视着垂眸调整呼吸的病人,耳边除了从病人喉咙深处传来的、丝丝缕缕的细微哨音,就只剩下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在发酵的焦虑即将将他压垮之前,连云舟总算抬起眼,示意自己缓过来了。他湿冷的手指从赵安世手中接过便携吸氧器,自己扶着面罩。
“再歇两天吧,”赵安世沉着脸,顺手把连云舟的手机没收了,“污染区那边还能等一等。”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不该这么着急开口的。应该让这个人再吸一会儿氧,好好休息一会儿。
连云舟吃力地将面罩从脸上移开一点,声音低弱:“……只是做指挥。我不出手,没事的。”
骗鬼呢。赵安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着。
这次连云舟急着赶赴污染区,名义上是应了楚铁的请求。可楚铁既然主动求援,甚至在此之前多次询问他身体恢复得如何,那就必然是需要他出手的局面。
而与此同时,赵安世也清楚:这不过是连云舟找的借口罢了。
他这么着急,几乎一醒来就坚持要出院,无非是放心不下唐希介。
而这份担心在赵安世看来,是毫无道理的。
不顾自己身体,也不顾身边人的劝阻,只管执拗地坚持要行动。这种近乎盲目的固执,让嫉妒与心疼在赵安世心里混杂成一种复杂的酸涩感,胀胀地堵在胸口,说不清也咽不下。
“……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嫌隙的。”
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一般,连云舟轻声说道,打断了赵安世的思绪。那话语里透出的几分落寞与委屈,让赵安世心头一酸。
一阵剧烈的急性发作过去,旧伤的疼痛渐渐退回了熟悉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隐痛之中。只是方才那番折腾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连云舟能够感受到身体深处涌上一阵阵虚软的空乏。
连云舟放下吸氧器,慢慢调整着自己仍有些短促的呼吸,声音低弱却平静:“即便希介没有去,我也该去一趟污染区的。现在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
“这是我的责任。”连云舟用一如往常的温和目光直视着赵安世。然而赵安世清楚,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便很难再被动摇。
“……如您所愿。”赵安世最终还是松了口。
脚边的行李基本已经收拾妥当,距离出发前往污染区,只剩下最后一步。
赵安世取出异能局的战斗制服。连云舟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努力配合着换上。
“瘦得太厉害了。”赵安世一边轻声抱怨着,一边帮他系紧腰带。
那件原本相对贴身的战斗服,在腰际现在又松松地宽出了一截。赵安世只得将腰带又往里收紧一格,才勉强让衣服看起来不再那么空荡。
“那就再改小点嘛。”连云舟软着嗓子回答。
赵安世叹了口气,直起身,认真地为他扣好面具。
看着换上了全套行头的连云舟,赵安世不得不承认:即便衣物能够勾勒出过分消瘦的轮廓,即便本人此刻连久站都吃力,但只要穿上这身装束,连云舟就依然是那个只要出现、便能让人心安的S级异能者。
“好了,”赵安世最后说道,“我送你去传送点。”
**
另一边,污染区
唐希介挂断通话,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等在旁边的队员见状,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徐确偏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地问道:“你哥哥?”
“嗯,”唐希介深吸口气,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之前在吵架,现在总算和好了,一半吧。”
剩下一半就要等他收工回去了。
徐确推了推脸上的面具,还没来得及纠结如果现在坦白的话,这个时机算好还是坏,裴知行就举起终端喊道:
“五点钟方向300米!有条大鱼!”
是一位被污染彻底侵蚀而堕化的异能者,生前的精神力评级应该摸到了A级的门槛。
奇特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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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异能者的原本的异能应该是类似于心灵庇护这样的心灵系辅助异能,但是在堕化之后,他的异能变异为释放心灵瘟疫,给别人灌输精神污染。
真是可怕的异能。徐确瞄了眼已经皱着眉编织精神护罩的裴知行。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可怕的女人。
等他们三人赶到时,远方已经有一支五人的小队正在与其搏斗了。
“赤侧的人?”唐希介偏头,轻声问徐确。徐确点点头。
污染区开放的任务系统吸引了很多异能者雇佣兵,靠出生入死接任务赚得盆满钵满。其中华夏地区最出名的,莫过于“赤侧”这个佣兵组织了。
唐希介忽地开口:“抢人头吗?”
那只队伍已经把堕化异能者削弱到一个他们可以处理的程度了。
徐确看着远方那个熟悉的身影,露出个和他一贯的沉静气质十分不搭调的恶劣笑容:
“抢,怎么不抢?”
唐希介大笑,抬手就是连续几记落雷,惊退原本与堕化异能者近身搏斗的人。
裴知行的精神护罩十分坚固,徐确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硬顶着堕化异能者的精神攻击近身。
唐希介这招雷电攻击起手可以说是误打误撞地抽中了最优解,“赤侧”这边领队的魏鸣筝看着熟悉的紫色闪电,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琢磨着自己是怎么又惹到何进这尊杀神的。
她这边略一恍神,唐希介就什么输出技能都丢了上去,和徐确一起抢了人头。
魏鸣筝看着抢完人头,踌躇着要不要过来和他们打招呼的三小只,深深地吸了口气。
让我数数看啊,一个是老大的妹妹,一个是先生的弟弟,还有一个是……
……被她揍大的小屁孩,不要在意。
徐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显然已经认出来她是谁,斗篷下的手以一个她熟悉的刁钻角度竖起大拇指向下。
魏鸣筝活动了一下拳头,带着自己的人慢慢迎了上去。
更正,被她揍大,而且现在还要挨一顿揍的小屁孩。
**
最后还是没有揍成。
因为一靠近唐希介,赤侧的队员手里提着的污染警报器就滴滴滴地狂响。
唐希介一头雾水地指着自己:“谁污染程度超出临界值,我吗?”
两方人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原地,尴尬地僵持了片刻。最终,赤侧的人还是依照操作手册的要求,一拥而上,将一脸茫然的唐希介压倒在地。
甚至还是魏鸣筝亲手给他扣上了精神力抑制器。
徐确也清楚这事非同小可,在魏鸣筝扣上抑制器的同时,利落地抽了唐希介的鞋带,将他的双手牢牢反绑在身后。
实验品两姐弟默默在心中各自计算了距离最近的各方势力营地,随即交换了一个眼神。
**
半小时后,赤侧营地内一间布置得像牢房的帐篷里。
唐希介戴着抑制器,穿着拘束服,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躺尸,嘴里还在哀嚎:“所以为什么要来赤侧这边——送我回异能局的营地啊——”
隔着铁栅栏站在外面的徐确,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这边离得近啊。你先在这儿接受一下检查。”
才不是因为他知道,赤侧其实就是当年出去单干的契刀搞出来的产业。虽然名义上双方早已决裂,但契刀和先生私下一直保持着不错的交情。
当然,徐确并不清楚契刀就是裴知予。他压根儿不认识裴家姐妹,能认出丹赤是契刀的妹妹,纯粹是因为两人过于相似的精神力属性与异能使用方式。
唐希介嘟囔着:“不管怎么样,拘束服也太夸张了吧……”
他试着挪了挪手臂,失去异能后,那束缚纹丝不动,完全挣不开。
“一点都不夸张。”魏鸣筝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严肃道,“我们这里的医生说,你这个污染浓度他治不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还没失去理智。”
这可真是麻烦,不知道先生来不来得及跑这一趟。她皱着眉环视一圈。帐篷里就他们三个人,丹赤去帮忙搬污染净化装置了,她的异能可以辅助净化,正在研究怎么增幅机器的效果。
那姑娘能够在赤侧的营地里这样横冲直撞,是因为她出示了属于赤侧首领的令牌。虽然这令牌刚刚在营地内引起了一阵骚动,魏鸣筝却显得很淡定。
许多赤侧新成员并不熟悉老大还是契刀时的战斗风格,但魏鸣筝可一眼就认得出,眼前的小姑娘是谁一手带出来的。
不过无论如何,丹赤的暂时离开正好给他们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魏鸣筝十分自然地偏过头,问道:“徐确,你通知先生了吗?”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都僵住了。
唐希介惊恐地瞪大眼睛。
哦豁完蛋。
徐确默默地摘下面具,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她的称谓。
魏鸣筝的目光在他们两个间逡巡,眨了眨眼:“啊?先生不是专门安排你来带他上战场吗?”
不然久负盛名的百炼怎么会突然加入一支新队伍。
魏鸣筝看唐希介呆在那里不动了,恍然意识到大概是自己现在的身份是赤侧的外人,突然说出这么番话太炸裂了。她于是摘下自己的面具,笑道:
“没事,我不是外人。我是魏鸣筝啊,你来那天还给你送了游戏卡带。”
虽然不是自己亲自去,而是何进代为转交,但她好歹写了贺卡欸——哦,这孩子所以没认出来她。
“姐,真别说了姐。”徐确沉痛地捂住脸。
远方的连云舟看着后台唐希介飙升的负面情绪值:?
19.突然暴走什么鬼
污染区,异能局的营地,指挥中心。
“总而言之,就是污染区活动指数突然飙升。”楚铁有些挫败地看着正在查阅数据记录的广陌。
这里只有他,广陌,以及广陌的侍卫霍闪。楚铁作为异能局暂时的主心骨,总算能稍微露出点懦弱。
毕竟,异能局真正的主心骨,永远是眼前这个人。
楚铁走神地上下扫视了一圈广陌。不论是根据那明显需要靠着扶手才能勉强坐稳的动作,还是面具下隐隐透出的发白唇色,乃至制服袖口略显空荡的轮廓,都能看出这个人此刻的健康状态绝不理想。
在心疼老友之余,他心底也浮起一丝微妙的、愧疚与窃喜混杂的情绪。
……所幸他为了和广陌议事,事先就在这里清了场,没有旁人见到广陌这副模样。
否则异能局的军心恐怕又要动摇,而他接下来的计划,也必然将遭遇更大的阻力。
连云舟专注地翻着各色报告,包括各种任务报告和污染区各地区污染程度变化的记录。
楚清歌在他脑海里开口:【和我的统计一样,污染区的污染程度出现了两次陡峭的增加。第一次在唐希介和你吵完架,摔门而出的时候。第二次在他到达污染区的时候。】
他这个好弟弟,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整个污染区的活动指数都与他呈现出如此诡异的关联。
或者说,唐希介和污染,到底是什么关系?
连云舟疲惫地揉着眼眶,提起精神分析资料对他现在的身体负担不小。他合了合眼,开口问道:“崔嵬的实验室那边——”
楚铁叹气,知道他要问什么:“是的,这就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拜托你走一趟的原因。以那个最大的核心实验室为中心,方圆两公里内的污染探测器都因为环境的污染浓度太高而报废。”
崔嵬即为山。连山这位疯狂实验家的真实身份是高度机密,因此多用代号“崔嵬”指代。
污染区作为精神污染聚集引起的现象,在世界各地都有分布,甚至华夏都有多处分布。
但在华夏,不需要任何修饰,能够直接以“污染区”指代的,只有一处——以连山的实验室为中心,辐射出的世界最大的污染区域。
其中核心实验室所在的区域,其污染程度是人类迄今为止记录过的环境污染浓度的最高值。
“今年春天,先生不是亲手杀死那个人了吗?”何进忍不住开口,“他的实验室的关键设施也都摧毁了。”
连云舟也跟着叹气:“是啊,精神海也爆破了,骨灰都扬了,这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他做任务可认真了,说扬骨挫灰那就要扬骨挫灰,直到整个实验室扫描不到连山的精神力讯号才彻底收手。
“还是说,和那所实验室还留有关系。”连云舟若有所思。
在今年春天代号“终末之战”的行动中,为了保全队伍的有生力量,连云舟硬吃了一记精神污染,强撑着杀死连山之后就力竭,重伤昏迷。
没有他净化污染的技能,那支先遣小队不能在高污染浓度的实验室区域久待,也为了治疗他的伤势,快速撤出实验室,返回后方。
直到现在,那片区域还是封锁着,无人能够踏入。异能局方面是暂时准备用污染净化器——同样是基于连云舟的异能开发的设备——慢慢净化那片区域,等待环境中的污染浓度降低再进行探索。
这就是探图没探完的报应吗?连云舟牙疼地想着,锤了锤久坐酸痛的腰。
“我的身体还没恢复到能带队重新探索的地步。”连云舟坦言道,看着楚铁的肩膀垮了下来,又补了句,“但是只是在外围探索,我应该还吃得消。”
楚铁立即来了精神:“好,那我立刻安排人手。”
把连云舟送到这里之后,一直背手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何进不爽地“啧”了一声。
他不知道唐希介和连云舟之前发生过争执,但清楚先生前几天旧伤复发,而且今天过来时身体依然不适,有些走不动路,还是何进一路把人抱过来的。
何进手里掂着那轻飘飘的分量,就知道先生又清减了些。
连云舟略带警告地抬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声。
而楚铁则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他知道自己就是在等这个答复,也知道广陌会答应。但是隐隐的愧疚感哽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已从异能局医疗部门传上的报告里得知,这人前不久才因旧伤复发进了抢救室;他也知道,广陌在那场决战中折了半条命进去,至今没有恢复。
他同样也知道,在身体彻底崩溃之前,在彻底倒下之前,广陌总是愿意出手的。
可污染区如今的状况实在异常。为了减少战斗人员的伤亡,也为了阻止污染区的进一步蔓延,楚铁坚信,此时拜托广陌出手是必要的。
他定了定神,低头快速发了几条消息,随即顿了顿,犹疑地问道:“契刀那家伙,要叫上吗?”
契刀的精神链接能把污染进行重新分配,大大降低净化的压力。
“叫吧。不叫我肯定扛不住——抱歉,紧急通讯。”连云舟咳嗽了两声,有些呼吸不畅,眼前阵阵发黑。
看来待会儿还是要躺下吸会儿氧,说点话就有些撑不住……这样想着,他拿起振动的通讯器。
徐确紧张的声音从另一端传了过来:“先生,少爷他——唐希介好像要堕化了!”
几乎同时,指挥中心内所有的污染检测仪器骤然尖啸,屏幕瞬间被刺目的红色警报覆盖。
楚铁猛地起身,发现监测图上,污染区内几乎所有区域的污染浓度都在同一时刻疯狂飙升,形成一个近乎垂直的恐怖峰值。
**
与此同时,远在市区的裴知予憋着一肚子火,关上驾驶座的车门。
连云舟这段时间反反复复生病,几乎不在公司露面。这回病得似乎犹为厉害,连赵安世都忙着陪护,搞得没人和她商量事情。
没连云舟撑腰,她一个人在董事会上独木难支。真是的,研究经费卡得这么死,吃吃喝喝他们花钱花得倒是勤快……裴知予皱着眉,正准备点火上路,就听见紧急通讯的滴滴声。
她迅速整理心情,接通通话:“什么事?”
魏鸣筝紧张地舔唇,看了眼正穿着拘束服拼命挣扎的唐希介,定了定神,开口道:“先生……广陌他要来我们的营地一趟。”
裴知予愣是没听明白其中的逻辑:“哈?为啥?他找我有事?”
“是我们营地有一个污染程度过高,疑似要堕化的异能者,所以……”
裴知予眸色沉沉:“少来,焚轮。”
焚轮是魏鸣筝的代号。
“某人隐退了这么久,我才不信他会为了一个佣兵出手。”她冷静道。
她也清楚广陌当时伤得有多重。那足以摧毁一个人精神防线的污染,正是顺着她的链接传过去的;也是她亲手将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送到了医疗异能者手上。
本来应该在隐退修养的广陌突然出现在前线,如果让她来猜的话……裴知予活动了下脖子。
她又不是对裴知行完全散养,那姑娘到了污染区做了些什么,裴知予还是派了人手去打听的。
比如,她加入了广陌捡回来的小实验品,那个百炼带的队伍。队里还有一个异能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新人,云诡。
她还知道,异能局里的一则不起眼的流言,说是广陌的精神力异能终于有传人了。
裴知予开口:“我想,你说的这个要堕化的异能者,是不是广陌要收的那个新徒弟,叫云诡是吧?”
通讯器那段陷入了沉默。裴知予知道她猜对了。
裴知予存心逗人:“唉,没事,让他进来吧。反正不管我说同意还是不同意,你都会让你们家先生进来的。”
“老大——”魏鸣筝发出悲鸣。
“真是的,你们这些人就喜欢自己吓自己。”裴知予笑嘻嘻地说,“不要以为你是夹在中间的那个。我要是真和广陌闹掰了,必然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也知道焚轮是广陌照顾着长大的实验品,和他关系匪浅。
就是现在还没闹掰,才能让焚轮两头兼顾。等终有一日彻底决裂,他们两人都会逼她做个了断,彻底倒向一方,免得夹在中间受罪。
所以小姑娘硬着头皮打这个通讯,主要目的还是假模假样地通报一下,免得先斩后奏落人口舌。裴知予挂断通讯,点火上路。
不过,还有一件事她想不明白。裴知行和她报备的时候,说是和朋友一起组队打怪去了。
但是自家妹妹的朋友圈怎么数也数不出云诡和百炼两尊大佛啊?更何况百炼这孩子打小跟着广陌,也是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
或许是她太不了解妹妹的这些朋友了。裴知予边打着方向盘,边想着。
在妹妹的这些朋友里,她最熟悉的,也就一个名字……
唐希介。
**
赤侧的营地,一处偏僻的帐篷。
连云舟已经赶到了赤侧的营地,被徐确引着,见到了明显已经失去理智的、在拘束服里无意识挣扎的唐希介
专用的污染净化设备早已搬进帐篷,即便如此,仍无法完全隔绝从少年口中溢出的破碎呓语,以及弥漫在空气里、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污染。
连云舟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不断浮现的的扭曲幻觉。
……这些污染还真是柿子专挑软的捏。知道他如今身体状况糟糕,无力维持精神屏障,便盯着他一个人穷追猛打。
“人就在这里。”徐确不安地指了指那个铁栅栏围起来的监牢,“他穿了拘束服和抑制器,按理说攻击性不会太强。”
连云舟隔着栅栏注视着那个蜷缩着呓语的身影。徐确紧张地观察着先生,心头的焦虑与不安止不住地膨胀。
【污染值确实达到了堕化的临界点,也出现了符合污染程度的精神异常,但是我不觉得这是堕化的前兆。】楚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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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冷静地分析,【但如果是A级异能者真正堕化,动静应该比现在大得多。】
……虽然眼下动静更小,可若不是已知的堕化,反而可能意味着某种更可怕、更未知的异变。连云舟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这趟污染区还真是来对了。
仔细观察了唐希介片刻后,连云舟抬腿走进了那个临时布置的小型监牢,同时对身后的徐确轻声留下一句:
“不怪你。”
徐确猛地握紧双拳。怎么叫不怪他?论实力论经验,甚至论跟随先生的时间,都应该是由他来照顾唐希介的。在他眼皮底下出的事,当然怪他!
连云舟默默记下之后还要安抚徐确的事,有些吃力地俯下身子,在唐希介身边坐下。
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不理想。
从异能局在市区的传送点转移到污染区,再从指挥中心总部直接传送到赤侧营地,两次传送几乎榨干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他还能自己站着走进赤侧营地,全靠那点意志力在硬扛。
更别说紧接着还要应对这一连串的突发状况。哪怕他不断告诫自己必须保持冷静,情绪仍难以避免地起伏波动。此刻连云舟已经能隐隐尝到喉间那股铁锈般的腥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嘛,但是不要紧,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他这次也死不了的。
连云舟深吸口气,久违地,再一次沉下心来,调用异能。
通常他并不会帮接近堕化边缘的异能者做污染净化,因为消耗太大了。就算在几年前,他还在污染区高度活跃的时候,他也难以承受这种净化的消耗。
更不要说现在。
熟悉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从脑海深处涌来,迅速蔓延至整个头部,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脑内不停地刺戳。
耳鸣的声音逐渐升高,像是远处传来的警笛。这声音越来越响,让集中精神、净化污染变得格外困难。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像从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里强行抽走所剩无几的力量。全身的骨骼与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身体在警告他,他的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但是没关系,净化已经快完成了。
唐希介仍旧双眼紧闭,但口中那些诱人疯狂的呓语,已渐渐转变为可以辨认的破碎词句:
“哥哥……”
连云舟笑着握住他的手,已经混沌的意识对口中涌出的大股温热无知无觉。
他本能地回应道:“嗯,没事的,交给我。”
**
一小时后,异能局治疗中心,单人病房。
刺眼的白光透过眼皮,唐希介皱了皱眉,缓缓睁开双眼。他对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床边的椅子上,徐确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摘下了面具,却还穿着那身沾着尘土的作战服。
“醒了?”察觉到动静,徐确把手机塞进口袋。他倾身向前,目光在唐希介和旁边的监护仪之间快速游移,“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唐希介清了清嗓子,喉咙出乎意料地没有想象中的干涩。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皮肤完好,没有针孔,甚至连肌肉酸痛都没有。
但他的记忆好像断片了。他最后的记忆是知道那个赤侧的大姐是魏鸣筝,知道百炼就是徐确,再往前就是知道自己的污染值爆了……
对哦,我污染值爆了?唐希介恍然。
可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手册上描述的那样出现可怕的幻视,没有看到那些扭曲变形的可怖景象。
唐希介眯着眼,回忆着昏迷前混乱的记忆。
他只记得,一股愤怒和不可置信的情绪如海啸般席卷全身,紧接着,所有感官便被一片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
那黑暗无边无际。他虽然有些害怕,但却对这冰冷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仿佛他就是在此处出生、长大的一样。
然后……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
一股如初阳般和煦温润的精神力,驱散了这片冰冷的黑暗,触动了他的记忆。
他本来即将彻底迷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却被那只坚定而温暖的手,硬生生拉了回来。
“……数据也都正常了。”徐确的声音传来,将唐希介从思绪中拽回现实。
唐希介抬眼时,正看见徐确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作战服上那些原本被阴影遮掩的暗红色痕迹在灯光下骤然清晰——
唐希介的呼吸一滞。
徐确半边身子都浸在干涸的血迹里。但作战服完好无损,这些血显然不是他的。
“我们走吧,”徐确的语气平静,但唐希介能够察觉那底下隐藏的焦虑,“有个地方一定要去。”
唐希介十分确定,在他记忆断片前,徐确身上绝对没有这些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