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摆摊发家指南》
1. 婚事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屋里的热意。
贺鸣玉感觉自己胸前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迫使她不断下坠。耳边是模糊的抽泣声,还有一道颇为关切的男声,像两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划割着她的耳膜。
“她二婶,说起来,我这个二弟也是个苦命人……眼瞅着日子要好起来了,偏就溺水而亡,留下你们孤儿寡母,实在是可怜!”
贺大郎不等对面之人开口,话音一转:“我这个做大伯的必得担起这个家,便做主替玉娘寻了个婚事。可是顶顶好的婚事,家里有地有钱,玉娘嫁过去,你们哪里还会像现在这般缺吃少穿?”
“大哥,我晓得你是照顾我们孤儿寡母,只是眼下玉娘还没醒,我怕……”吴春兰双眼通红,哀戚往床上望去,豆大的泪珠应声而落。
“娘,阿姐才不会有事!阿姐是太想爹爹了,才去河里寻他的。”床边趴着一个小丫头,盈着泪,死死地咬紧下唇,“河神娘娘会保佑阿姐的……”
婚事?河神娘娘?
混乱的记忆一股脑地涌进脑海,撕扯的钝痛感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贺鸣玉的眼皮微动,属于另一个人的短暂人生正快速地与她原有记忆交织、融合。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
这具身体的主人不过十六岁,与她同名,家住在汴京城远郊的小村子里,宋朝房价昂贵,贺家夫妇带着三个孩子租了个小院子讨生活。
父亲贺二郎是竹匠,很是能干,母亲吴春兰跟着他学了编竹筐的手艺,也能贴补家用,二人勤勤恳恳数十年,原想着这两年加把劲儿,把买房钱攒出来。
可天不遂人愿,贺二郎去砍竹子时失足跌落,溺水而亡,只留下跛脚的吴春兰和三个孩子,大女儿便是去年刚刚及笄的贺鸣玉,前些日子竟一时想不开投河寻父,未等捞上来人便不成了。
再醒便是现在,三十二岁有车有房有事业的现代女性贺鸣玉,备受病痛折磨,华年早丧后穿进了这具陌生的身体里。
一个年轻健康的身体。
“咳……”贺鸣玉一睁眼便看到上空低矮的屋顶,泥墙时不时还会洒下几粒黄土,头昏脑胀的她竭力发出一声呻吟。
“阿姐?阿姐!”瘦巴巴的小手猛然握住她的左手,高呼,“娘,你快看!阿姐醒了!阿姐醒了!”
“玉娘!你总算醒了!”眼眶通红的跛脚妇人扑到床边,断断续续的泣音掺杂在关切的话语里,“你昏睡了整整……整整两日,吓死娘了……”
贺鸣玉闻声望去,床边站着两个瘦小的孩子,男孩稍高些,正默默地流泪,女孩瞧着几乎是豆芽菜成精,趴在床边倔强地流着泪,想来这便是原身的弟弟贺鸣石和妹妹贺鸣英,平日里唤作“石头”“英子”。
再往后些,还有三个人,瞧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方才喊人的那个两颊往里凹,愁眉苦脸、泪流满面,是原身的母亲吴春兰,只是她今年不过才三十五岁,因着贺二郎和原身的事,几乎是一夜就沧桑了。
另外一男一女光是穿着就大不同,一身细布衣裳,领口袖口还绣了花,男的膀大腰圆,正是大伯贺大郎,女的颧骨高耸、面色红润,与记忆中的婶子李氏一模一样。贺鸣玉迎上二人视线,他们的脸上立即堆上虚伪的熟络与关怀。
“哎呦!玉娘你可算是醒了,你是不晓得这几日我为了你的婚事出了多大的力!”贺大郎满眼精光,迫不及待地开口。
李氏连忙笑呵呵地捅了他两下:“你快带着这两个小的去家里把攒的十二个鸡蛋拿来给玉娘补补身子,我和春兰弟妹与玉娘说会儿体己话。”
鸡蛋可是补身子的好东西,自打贺二郎去世后,家里的鸡蛋便一个不落地攒下来卖钱。石头与英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眼面色苍白的阿姐,立即感激不已:“谢谢大伯,谢谢婶子,我们这就去!”
一大二小离开后,屋里顿时显出几分冷清,窗框上糊着薄薄一层窗纸,隐隐约约透进些许日光。春寒料峭,窗纸已然顶不住,裂了道口子,正肆无忌惮地欢迎凉飕飕的春风。
屋里没有什么多余的物件,只有一方桌子、两张床、和几个竹凳而已,屋里还是泥土地面,但收拾的很干净,想来得益于原身一家的勤快。
吴春兰的泪水总算止住了,她关切地盯着贺鸣玉的一举一动:“玉娘?身子可有哪里难受?”
上辈子她是孤儿,从未感受过父爱母爱,眼下瞧着伤心不已的“母亲”,贺鸣玉有些不知所措,学着原身的习惯开口:“似乎还有些头晕,旁的倒没什么不适。”
“这两日你娘担心坏了。”李氏笑呵呵地拉住她的手,“你当真是个有福的,正商量着你的大好婚事呐,你就醒了。想来玉娘与刘田主家的小儿子有天定的缘分,连老天爷都愿意呢!”
贺鸣玉低垂着头,隐去心中狐疑,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声音细弱:“有劳大伯、婶子费心……我方才听得不甚清楚……是哪家的婚事?”
见她如此,李氏忙凑近些,眉飞色舞地开口:“刘田主家的小儿子!刘家虽没官名,但是十里八乡的大户啊,光是良田就有四百多亩。家里有七个孩子,最小的儿子颇为受宠,竟在家里养到了二十二都没舍得让他成家呐!”
贺鸣玉看了她一眼,心里不免觉得好笑,刘田主家的小儿子是个痴傻儿,从十五岁便开始相姑娘,如今都二十二了,刘家都没找到合适人选。如此才把要求降低至乡间女子,只要是个模样好些、勤劳能干的就成。
黑变白,扁成圆,就这么个人物,落在李氏嘴里竟成了“舍不得成家的金疙瘩”,她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着实令人佩服。
“她婶子,我怎地听说那人……”没等贺鸣玉开口,吴春兰犹犹豫豫地指了指脑子,“脑袋不大灵光?”
闻言,李氏立即开口:“春兰弟妹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混话!我可是玉娘的亲婶娘,难不成我能害她?
大郎亲自去看了,那人只是性子沉稳内敛而已,以后这样的话可莫要再提了,若是落在刘田主耳朵里,这桩婚事怕是要打水漂了!”
“这……”吴春兰向来是个没根骨的,但在女儿的婚事上却不大好忽悠,她迟疑片刻后,“那这两日我偷摸去瞧瞧,若人不错,我们一家还得好好感谢你们呐。”
李氏见她如此,又看了看一向没主意的贺鸣玉,她佯装生气:“先前竟不晓得弟妹眼光这么高,如此好的婚事还要思量思量。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是我家那个丫头早就打发了,这么好的婚事你来找我要我也决计不给呢!”
她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你这个当娘的今日点头,明日劳什子参汤补品流水一样地送过来!河水冰凉,玉娘在里头待了许久,眼下最要紧的是给她补补身子,万万不能留下病根!”
这一番花言巧语可见是用了心思的,贺鸣玉抬起苍白的小脸,挤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娘,大伯和婶子见多识广,定然是为我好的……”
“不是我说,春兰弟妹,你怎地还不如玉娘想得明白。”李氏喜不自胜地拍了拍贺鸣玉的手,“好孩子,我这就把好消息告诉刘田主!”
贺鸣玉连忙反手拉住了她,一脸羞怯地望着她:“婶子事事为我着想,我原不该拿乔。婶子可否给我两日时间,明日把家里的几只母鸡卖了,扯块好布,收拾整齐了再一同去。一是如今蓬头垢面怕是刘家不愿意,二是玉娘不愿让刘家低看咱们,只以为咱们攀高枝。”
李氏觉得她这话没错,正要应下,忽地想起出门前贺大郎千叮咛万嘱咐:“婚事最好是今日便敲定,莫要给二郎家的那个改变主意的机会。”
早日拿到聘礼才是最靠谱的,李氏斜瞥了她一眼,心里涌出几分狐疑:这丫头莫不是想了什么坏主意,打量着诓我罢?
贺鸣玉自然看得出她脸上的迟疑,即刻装出一副又喜又急的样子,主动把两个孩子“押”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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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劳烦明日婶子照看弟弟妹妹,我同娘去集上把鸡卖了,可好?”
若说方才李氏心里还有几分犹豫,眼下倒也无惧了,不仅笑呵呵地应下,还破天荒地从怀里掏出十几个铜板,塞到她的手中:“这是自然,往后你嫁进刘家,断不能忘了家里这些兄弟姊妹。婶子是乡下人,手里只有这点,明日去集上扯块好料子,玉娘模样好,收拾齐整了只怕刘家无有不应。”
贺鸣玉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一下也未推脱,死死地把铜板握在手里,还假模假样地挤出两滴泪:“多谢婶子,往后玉娘嫁人了,绝不会忘记今日的恩情。”
“玉娘懂事就少。”李氏原想着做个样子,看着她手里握着的铜板,心里如刀割一般,却还不能再开口要回来,强颜欢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两日后咱们一同去刘家。”
目的达成,李氏也不多留,一出门便和贺大郎一行人撞了个正着,李氏冲他使了个眼色,贺大郎立即心领神会,假意关怀了几句后才一同离开。
二人前脚刚出院门,贺大郎忙问道:“成了?”
李氏一句不落地把刚才的话学了一遍,最后有些忿忿:“玉娘那丫头竟是钻进钱眼里,我给她钱,原想着推脱几番,留两文钱就是了!谁成想她就这么接下了,那可是十二文啊!”一提起这钱,她的心犹如滴血。
贺大郎却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安慰她:“十二文算得了什么,你想想,两日后把她送去刘家,聘礼就有五十两,到时候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么?”
“成吧,那我就再忍她两日。”
至于贺鸣玉一行人,便没有他们如此欢愉了。
“玉娘,只怕刘田主家的小儿子真是个痴傻之人,你怎么就允下了呢?”吴春兰把两个小的打发去灶屋蒸鸡蛋,她握着女儿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怪娘……是娘护不住你……”
“娘,你别哭。”贺鸣玉反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声音放低,带着股儿抚慰人心的力量,“先同我说说眼下家里还有多少现银,可有外债?”
吴春兰一愣,被她突如其来的冷静问住了,讷讷道:“是欠了些,当初你爹想买下这间院子,跟你大伯借了二十两银子,后来还没来得及买,你爹便出事了……二十两银子虽还了,却还欠着十六两银子的利钱,再加上办丧事,前前后后花了不少,如今家里只剩下八两银子。”
八两?
记忆里原身爹十分勤劳能干,手艺更是不错,生前定然有不少积蓄,要不然也不会有买房的打算。只是买房钱早已被恶毒大伯家搜刮大半,如今竟连人也不放过,若不是自己阴差阳错地穿过来,怕是这一家子孤儿寡母要被人拆干净吞入腹中了。
贺鸣玉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娘,你信我么?”
吴春兰看着自家女儿那双突然变得清亮锐利的眼睛,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刘家是火坑,跳不得,大伯一家亦是豺狼。”
吴春兰以为她被刘家的婚事气糊涂了,忙解释道:“你大伯和婶子平日里对咱们还是极好的,应是你误……”
未等她把话说完,贺鸣玉直言不讳:“爹去年借了二十两,如今还没一年,利钱竟已有十六两,娘觉得奇怪么?既然是自家兄弟,怎会如此,更何况爹才刚去世,于情于理我都应守孝三年,他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嫁出去,可想过咱们一家?莫不是要让我做个不孝女?
现在是我,三年后便是英子,若是我们都走了,还不晓得要怎么磋磨您和石头。恐怕所谓利钱是假,想让爹绝后才是真。”
这番话字字泣血,听得吴春兰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我现在……现在就去回绝了他!”
“万万不可打草惊蛇。”贺鸣玉连忙拉住她,“若是现在挑明,怕是大伯一家捆也会把我捆去刘家。”
“那如今怎么办?”吴春兰满脸焦急,“就剩两日时间,娘不愿让你嫁去刘家……”
2. 鲜汤杂面
贺鸣玉与她不是亲生母女,可此时此刻,她竟真的感受到了浓烈的、令人艳羡的母爱,眼眶不觉红了红:“娘,其实昏睡这两日我并非全无知觉,我梦见了灶王爷。”
“灶王爷?”吴春兰一愣。
“正是。灶王爷说贺二一家个个良善,命不该绝,他老人家在梦里传授了我许多闻所未闻的仙家食方,他说凭此技艺,足以在汴京城立足。”贺鸣玉斩钉截铁,“我们这两日就搬去汴京城。”
“这……这……”吴春兰一时难以置信,汴京城那样大、那样好的地方,她们又要如何讨生活?思及此,她嘴里喃喃自语,“难不成是魇住了……”
贺鸣玉不再多言,有些虚弱地下了床,与吴春兰一前一后地走进灶屋,石头蹲在灶洞旁塞柴,英子正往碗里磕鸡蛋。
“娘,阿姐,你们怎么过来了?莫急,蒸鸡蛋马上就好。”英子许久没吃鸡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十分懂事地笑了起来,“大伯给了十二个鸡蛋,阿姐每日吃两个,能吃好些天呐。”
贺鸣玉哄着他们去河边洗野菜,春三月,正是吃野菜的好时节。
她把锅里的热水倒进陶盆里,又一口气往大海碗里磕了十个鸡蛋,往锅里化了点猪油,金黄的蛋液滑入锅中“滋滋”作响,很快,蛋液卷起了一层金黄的焦边,香味随着声音弥漫开来。
一旁的吴春兰偷偷摸摸咽了咽口水,猪油舍不得吃,鸡蛋亦舍不得吃,这两者结合,勾得她唾液疯狂分泌。
原以为她是要煎鸡蛋,可谁知她竟把陶盆里的热水倒进了锅里,还盖上了锅盖,抑制住了随意飘散的香气,吴春兰忙道:“玉娘,你这是做甚?”
贺鸣玉走到角落的面缸旁,将一碗白面和一碗黄豆面掺和在一起,兑了点温水,快速地把面粉搅成面絮,随后揉成一个圆鼓鼓的面团,她胸有成竹:“娘,你待会儿就晓得了。”
在贺鸣玉的手下,面团十分听话懂事,越擀越大、越擀越薄,犹如一张巨大的圆饼。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面饼竟被她切成了棉线粗细的样子。
吴春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难不成,真的被灶王爷点化了??
等她再打开锅盖,方才清澈见底的水变成了奶白色的汤,上头飘着金黄色的鸡蛋,贺鸣玉正抖落着把细面下进锅里,就听到院里响起了英子的声音:“好香啊——”
她先一步冲进灶屋,沉默寡言的石头提着竹篮紧随其后,贺鸣玉看到二人,笑道:“回来的正是时候。”
说罢接过湿漉漉的竹篮,她随意翻动了几下,荠菜、柳芽、马兰头……各种各样的野菜都有,一股脑全倒进了锅里。
细面只需煮两滚水,随手往锅里撒了点盐和葱花,鲜汤杂面便好了。
贺鸣玉甚至还摆了盘,四碗面都是面在下头,菜在左侧,鸡蛋在奶白色的鲜汤里若隐若现。
英子和石头颇有眼色地把面端进屋里,趁着灶火没熄,石头又往灶台上坐了一锅凉水。
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鲜汤杂面,吴春兰才有了实感:玉娘的话怕是真的了。
鸡蛋边缘煎得焦脆,经热水一煮,口感变得复杂起来,似乎有许多孔洞,个个都灌满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溢得满嘴都是。面条极细,每一根都被汤汁包裹着,轻轻一吸,滑溜溜地钻进嘴里,顺着喉管滑进腹中,让人一惊。再顺着碗边“吸溜”一口,野菜的清香携着鸡蛋的咸香在嘴里迸发,咂摸两下嘴,微微烫嘴的汤里有鲜,还透着微不可察的豆香味。
三人惊喜万分,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好吃!”
见他们如此反应,满足感一点点地涌入她的胸腔。俗话说离家饺子到家面,贺鸣玉不晓得自己这算不算“到家”,但既来之,则安之。她心里虽没有十足的把握,却有背水一战的决心和勇气。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吴春兰把家中仅剩的四只母鸡塞进两个半圆形的竹笼里,串上扁担,正要撑在肩上,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娘,别挑扁担了。”晨风习习,贺鸣玉紧了紧领口,上前两步,“拎着罢。”
吴春兰眼睛里透着化不开的忧愁,一夜过去,她愈发觉着这个法子不成:“玉娘,我们当真要……”
话未说尽,但二人心照不宣,贺鸣玉回了三个字:“娘,信我。”
看着她脸上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吴春兰迟疑片刻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娘,阿姐,你们这是要卖鸡么?”石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今日我同娘有事,你在家照顾好英子。”贺鸣玉郑重地看着他,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们若是饿了,就去大伯家吃饭,知道了么?”
“晓得了。”石头看着她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追问道,“阿姐和娘什么时候回来?”
“最晚酉时一刻。”
听见这个回答,他宛若斗败的小公鸡,有几分垂头丧气:“这么晚……”
贺鸣玉思索片刻:“晚上阿姐给你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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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
毕竟还是十四岁的小孩子,脸上的失落立即被笑容取代,他用力地点头,语气里透着笑:“等会儿英子知道了,也定会欢喜!”
老母鸡乖乖地卧在轻微晃动的鸡笼里,时而偏过脑袋,用橘黄的喙轻轻梳理着胸前蓬松的羽毛,时而歪着小脑袋打量笼外变化的景色,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就这样在狭小的天地里自得其乐。
贺鸣玉把吴春兰从驴车上扶下来,趁着她拿鸡笼的功夫,从袖筒里摸出两文钱,递给车夫。
吴春兰被繁华的汴京城晃了眼,愈发局促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下意识地攥紧衣袖,一刻也不敢放松。
贺鸣玉观察着四周,把她安置在一处相对安静且能晒到太阳的街角,又把鸡笼摆在一旁,温声叮嘱:“娘,你就在此处等我,我去寻房牙子问问,若是有人问起,你只说在此处等人。”
吴春兰一听这话,脸瞬间便白了,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失措:“不成……玉娘,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同房牙子打交道,怕是要受委屈的……他们个个人精似的……还是,还是娘陪你一同去罢……”
她慌乱地张望着,似乎这偌大的汴京城到处都隐匿着危险。看着微微发抖的吴春兰,贺鸣玉心中有些不忍,但若是带着她去租房,只怕会被房牙子狠狠拿捏。
“娘,你听我说。”贺鸣玉紧紧握住吴春兰那双冰凉粗糙的手,忽地低下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灶王爷都把仙家食方传授给我了,自然会护我周全。您现在要做的,便是在此处看好咱们的鸡笼,这可是比租房子要紧的事情。”
贺鸣玉帮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温柔一笑:“相信我,娘,我很快就会回来接你的。”
吴春兰想起昨日那碗鲜汤杂面,又想起她对于婚事的想法……她一直晓得自己软弱无能,以前事事都可以依赖贺二郎,眼下,除了相信一夜长大的女儿,似乎别无他法。
“好……”她深呼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带着颤,却努力地假装镇定,“娘听你的,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哪也不去。你……你千万小心,早点回来。”
贺鸣玉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投以温和的笑容,转身离去。她在心里跟灶王爷连说了三声“对不起”,这两日实在打着他老人家的名号说了许多谎话,往后怕是只多不少,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
“灶王爷您大人有大量,等我安顿下来,每月都供上新鲜瓜果和美味糕点,多谢多谢……”
3. 闹鬼?
贺鸣玉一路上问了两个热心大娘,又走了一刻钟,这才寻到了牙行聚集的区域。
宋朝有店宅务,属于国营企业,从外头瞧,与周遭的热闹繁华判若两地,青砖灰瓦的建筑挺立着,黑漆木门大开,门外告示栏上张贴着泛黄的文书,应是以前的招租公告。偶见里头有身着吏服的店宅务行人捧着厚厚的册簿匆匆走过,从物到人都透漏着生人勿近的意味。
贺鸣玉捏了捏怀里的碎银子:高攀不起……
她转而走进了附近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庄宅牙铺:“店家,我想租房。”
柜台内的伙计闻声抬头,瞧见来人,探究的目光快速扫过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继而低头继续拨弄着算盘,掀了下眼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小娘子要租什么房?”
“想租一个小院,最好带着灶屋和偏房。”贺鸣玉语气一顿,“月租能在一两五钱银子以下最好。”
伙计闻言,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既没说有,也没说无,只是随意地朝靠墙的长凳努了努下巴:“成,小娘子先坐吧,我忙完手上这点事儿就帮你查查。”
贺鸣玉昨日是头一回和宋朝人打交道,眼下是头一回和宋朝商人打交道。见如此反应,她心里有些打鼓,可对方态度尚可,她便依言坐在了长凳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伙计依旧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算盘,偶尔提笔在账本上划拉两下,自始至终,都没有翻看过任何与房产有关的册子,贺鸣玉等得有些心急。
就在她几乎坐不住的时候,进来了一个穿着缎子料的男人,瞧着四十来岁的模样,腰间还挂了两个香囊、一块玉佩,开口问的是买田的事情。
方才还“忙着”算账的伙计眼睛一亮,立马从柜台里钻了出来,眼睛笑得几乎成了一条缝:“客官,您请坐。”
说着还端了一壶热茶,一边倒茶,一边唾沫横飞地介绍着。
看着这一幕,贺鸣玉这才明白方才并非自己多想,在这里等下去只能是白白浪费时间。她随即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店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道颇为热情的声音,似乎等这一刻已等了许久:“小娘子这就走了?房源难找,下回有需要再来啊!”
站在街口,贺鸣玉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底的不适,稍稍定了定神,目光投向了另一家庄宅牙铺。
她看着掌柜打扮的男人,道出了自己的要求,掌柜说的话却犹如一盆冷水:“小娘子,莫说是每月一两五钱银子,便是二两五钱,想在汴京城租个独院,那也是痴人说梦啊。”
他双手一摊:“您还是去别处碰碰运气罢,我们这儿实在没有符合您要求的房子。”
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周遭皆是商贩的叫卖声以及交杂的饭香。一连两次碰瓷,贺鸣玉茫然:难不成要再加点预算?
她抬头看着刺眼的太阳,又低头叹了口气,怀里这点碎银子哪里够她“铺张浪费”?
幸而她颇为乐观,很快便在心里说服了自己,贺鸣玉沿着这条路走了将近一刻钟,终于在规模不大的庄宅牙铺中物色了一个规模极小的典宅铺。
许是眼下是正午时分,店里只有两个学徒打扮的小孩,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落在上辈子三十二岁的贺鸣玉眼里与孩童毫无差别。
因此她有些意外,准备了许久的说辞卡在了喉咙,眼下这种情况,她不知还有没有要开口的必要……
小学徒倒不像她这般踌躇不定,一回头,瞧见是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脸上未有怠慢之色,立即收起扫帚,笑着迎了上来:“小娘子是要卖房、买房、租房?若是买田、卖田?我们店里有上好的农田,眼瞅着就到了春播的时候,现下买了,一点也不耽误今年秋收!”
贺鸣玉见他如此热情,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以热情闻名的黄色正方体……她下意识摇了摇脑袋:“我不买田……”
小学徒反应很快:“小娘子莫不是要租房?眼下掌柜还没回来,许是要等上片刻,小娘子请坐,我给您端茶,不知您可有心怡的房子?”
“没有,但是我想租一间独院,最好带着灶屋和偏房……”
未等她把话说完,店里另一个稍大些的黑瘦学徒连忙扔下扫帚,笑着凑上前来:“有有有!我这就给小娘子找!您放心罢,咱们铺子虽不大,但房源极多,价格更是公道,童叟无欺!”
贺鸣玉猜出他可能是误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那个,声音愈来愈没底气:“最好每月房租在一两五钱银子以内……”
“多少!?一两五钱!?”黑瘦学徒哀嚎一声,转身拾起扫帚,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洒扫。
“若是没有,那我就……”贺鸣玉不好意思看着身侧的小学徒,手里的茶盏都变得烫手起来。
“一两五钱以下的小院确实少见。”小学徒思索片刻后,连忙跑去柜台,“小娘子坐等会儿,容我先找找。”
黑瘦学徒一边扫地,一边骂他:“哪里有一两五钱的独院,还得有偏房,人家不懂就罢了,你倒好,还跟着一起做梦!小心掌柜的回来骂你!”
小学徒翻看着厚厚的册簿,并未抬头:“有金哥,掌柜不是说过么,让我们好好接待每一个客人,你又忘了?”
“你!我忘什么忘!”被唤作有金的人冲他翻了白眼,“懒得理你,你自个找吧!我去吃饭了!”
说罢,有金从柜台里摸出一个包子和炊饼,他坐在门口,咬了一口,看了一眼,又狠狠地连咬两口,恼怒道:“陈老头的包子愈发了不得了!眼下咬三口才能吃到馅!说是肉包,哪里有一点荤腥!满仓,下回莫要买陈老头家的了!”
“晓得了。”满仓快速地翻找着册簿,忽地动作一顿,笑着抬起头:“我就记得有个符合要求的!”
“当真?”贺鸣玉猛地起身,快步上前,惊喜道,“在哪?可否眼下就带我去瞧瞧?”
满仓仔细看过册簿后,反倒有些笑不出来了,每月一两五钱的独院在汴京城几乎是没有,眼下这家已经闹出过不少麻烦事。
他看着十分期待的贺鸣玉,犹豫片刻:“小娘子,这间院子有些……特别,所以东家才降了价。不若您再添点,我帮着找个更好的?”
“闹鬼?”贺鸣玉立刻问道。
“不是!不是!”满仓急忙摆手。
“凶宅?”
“更不是!更不是!”
既不是凶宅,又不闹鬼,贺鸣玉不晓得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笑道:“能带我去看看么?”
“您确定?”满仓面露难色,“若是掌柜晓得我带人看房,怕是要生气了。”
贺鸣玉明白他的担忧,立即开口:“满仓小兄弟,我与母亲初来汴京,只求有个安身之处。若是合适,定不忘小兄弟引路之情。”
他咬了咬牙,一跺脚:“成,我带你去看看。有金哥,你先照看着店里,我去去就回。”
二人风一样离开,有金在后头骂道:“又胡来!她瞧着就是个不会租的!你何必浪费……”
小院位于东里子巷,藏在几条热闹主街的背后,巷子窄得仅容一辆推车通过,有些偏僻,若非刻意寻常,极易错过,但也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思。
然而,这份幽静立刻被一阵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咚咚”声打破。
“这是什么动……”贺鸣玉话未说完,耳旁又响起了“嚓嚓”声,她闻声寻去,只见巷子中的一个小院里锯末、刨花漫天飞舞,瞧着是家里有人做木匠。
满仓指着对面的院子:“这个就是我说的房子了。”
见她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对门邻居家,满仓尴尬地笑了笑:“对门这家……白日里是做活的,许是会有点吵……”
他话音刚落,小院隔壁那户人家的院墙里,隐约传来一阵怪异的嘶嘶声。贺鸣玉停住脚步,好奇地往那边瞧,还没来得及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却见满仓脸色煞白,声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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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小娘子,我不骗你,那家……住着个胡人驯兽师,家里养着几条长虫……但是你莫要担心,驯兽师有法子对付它们的!”
贺鸣玉脸上闪过一抹错愕,没鬼,有蛇?
驯兽师养的蛇大多是无毒的,即便有毒,毒牙也早就被拔干净了,她倒是不怕,但家里那两个小的……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不是这么说的。
“这……这如何能住人?”她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恐,连连后退几步,“白日不得安宁,夜里还要提心吊胆,怕是睡觉都要被吓醒……这房子,不成!不成!”她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
“小娘子!小娘子留步!”满仓连忙追上来,拦住她的去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院子……它、它也有好处!您听我说!”
他绞尽脑汁地推销起来:“您看这位置,离大理寺的官舍就两条街,特别安全。而且巷口就有望火楼,就算……就算不幸走水了也不会出事。
若不是因着隔壁是驯兽师,这样的地界,这样的房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低价出租的。最要紧的是价格便宜,而且您看看这房子,瓦片齐全,墙壁也厚实,保护得极好,不信您随我进去瞧瞧。”
满仓生怕她拒绝,连忙趁热打铁,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您先看看里面!”
院子不大,但果然如他所说。让贺鸣玉惊喜的是灶屋十分宽敞,而且窗户朝西,此时午后的阳光正暖洋洋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满仓在院里介绍:“您再瞧瞧这红果树,到了秋日,结了枣子又酸又脆,晒干了等到冬日里当零嘴吃,美着呐。”
山楂树?
贺鸣玉有些意外,她只知道南宋出现了糖葫芦,却不晓得北宋便有了山楂?
脸上不动声色,抬脚去了其他房间,灶屋旁边有个低矮的偏房,猛一打开门,尘土蛛网到处都是,随着她的动作扬起阵阵灰尘:“咳咳咳……咳咳……”
“上一个租客是泥瓦匠。”满仓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偏房若是要用,需得小娘子费心清理清理。”
她掩着口鼻,见偏房里面堆满了废弃工具和土料:“这也太脏了罢。”心里却盘算着这里收拾出来,正好可以做石头的房间。
“这,这……”满仓羞愧着笑了笑,一时说不出话来,其实这房子早就成了铺子里的“老大难”。当初张贴上告示栏,因着地界不错,又是独院,日日都要来三五个人问租,可看了之后,往往不成。
后来铺子里有个房牙动了歪心思,诓了旁人租下这里,竟闹到了开封府,掌柜的一时气极将他赶了出去,又赔了租客不少钱,这才作罢。眼下只要能租出去就成,若是掌柜晓得自己浪费时间,还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
贺鸣玉没注意到他的心虚,正满意地在堂屋两侧的正房里转来转去,虽然屋内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但两间房居然都有炕,简直是意外之喜。
满仓快步上前:“这炕……是以前那个泥瓦匠自己盘的,虽然现下脏了,但用料好,冬天烧起来又暖和又不冒黑烟,只是需要您费大力气清理清理……”
贺鸣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嫌弃与为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院子,问题太多了……
随即叹了口气:“若你真能做主,每个月一两二钱银子,且写明院中这些劳什子都归我处置,我便……我便咬牙租了!”
满仓如蒙大赦,满口答应:“成!都依小娘子的!”
贺鸣玉原以为二人还要因着“一两二钱”磨嘴,万万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快,心中悲痛不已:苍天啊,给多了!!!
立契,交钱,按手印,直至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落入贺鸣玉掌心,她才有了实感。
辞别满仓,她几乎是跑着赶回与吴春兰约定的地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娘,办成了,我带你去瞧瞧,顺便把鸡笼拿回家。”
回家,回我们的家。
4. 搬家
“娘?阿姐?你们回来啦!”英子放下碗筷,猛地起身,惊喜地撞进吴春兰的怀里。
“瞅瞅你这脸上吃的。”吴春兰笑着帮她把嘴角的米粒擦干净。
石头不像她吃得这般投入,极快起身,窜到了吴春兰身侧,带着浓浓的鼻音唤了声“娘、阿姐”。
贺鸣玉拎着从大集上买的饴糖甜糕,笑着走进屋里,她偷瞄了一眼桌上的饭食,摆着五碗糙米饭,中间放了一盘野菜炒鸡蛋,虽绿多黄少,但瞧着油润润的,贺大郎家的宝贝儿子贺登科正埋头苦吃,恨不得钻进陶碗里。
“回来了?布扯了么?”李氏笑着起身,“晚上炒了鸡蛋,英子和石头吃了两碗饭呢。”
“扯了块红布,娘说喜庆,方才已经放家里了。”贺鸣玉睁着眼睛说瞎话,将甜糕放在桌子上,语气十分感激,“今日劳烦婶子和大伯费心了,这点心意给登科甜甜嘴。”
贺登科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把脸从陶碗里挤了出来,两团肥硕的腮肉沉沉坠下,勾出一个贪婪又愚钝的弧度:“什么吃的?娘!我要吃!你快点给我打开!”
“好好好。”李氏忙把油纸打开,掰下一块甜糕,喂进与石头年纪相仿的贺登科口中,溺爱之意溢于言表。
贺大郎与李氏对于他的期望直勾勾地写在名字上,登科,有金榜题名的意思,自幼便送进私塾里,已参加过两回发解试,但未能登榜。贺登科还有个姐姐,依稀记得早早便出嫁了,无人知晓先下过得如何。
贺登科吧嗒了两下嘴,甜意在嘴里弥漫开来,他眼珠子一转,朝贺鸣玉努了努嘴:“你什么时候嫁人啊?爹说了你出嫁之后,我就会有吃不完的甜糕和肉……”
李氏连忙拍了他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娘,我没有胡说!”贺登科不服地看着她,又看向贺大郎,“爹早就跟我说……”
贺大郎右眼皮跳个不停,生怕他再说出点什么,心一横,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他嘴上:“我何时同你说过这些!你瞎说什么话!闭嘴!”
贺登科一向被家里人捧着、哄着,头一回挨耳光,一时竟愣了神。他还没来得及哭,站在一旁的李氏便直直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巨大的甜糕:“吃甜糕,吃甜糕!”
随即抬头看着贺鸣玉,讪讪道:“玉娘,登科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胡说呢,你莫要放在心上。”
“婶子,我晓得。”贺鸣玉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再说了登科说的也不假,我这个做姐姐的出嫁了,自然要待自家人好。这么好的婚事还得感谢大伯和婶子替我操心,这份恩情,玉娘绝不会忘。”
李氏见她如此,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同时有些意外:“你晓得就成。”
两家人又寒暄了几句,贺鸣玉和吴春兰才带着石头、英子沿着乡间小道往自己家走。
素来不爱说话的石头突然唤了声:“阿姐。”
“怎地了?”贺鸣玉好奇地看着他。
谁知石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是示意她走得慢些,很快,二人与吴春兰和英子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说罢。”
贺鸣玉侧头看他,只见他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张了张嘴,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地了?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石头低垂着头,手指不停地搅弄着衣摆,挣扎片刻后幽幽开口:“阿姐,你和娘是不是想把我和英子留在大伯家?”
“什么?”贺鸣玉一时没理解他的脑回路。
石头的语气里透着委屈:“你和娘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还带着浓浓地哭腔:“以后我只吃一点点饭,你和娘不要丢下我和妹妹好不好?阿姐,求求你了……”
他的眼泪愈演愈烈,贺鸣玉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啊?放心罢,我和娘决计不会不要你和英子的。”
“当真?”石头抽泣着问,随即又从眼角滑下两滴泪,“我不信,阿姐你一定是骗我的,呜呜呜。”
贺鸣玉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收起方才嬉皮笑脸的样子,十分郑重地开口:“阿姐不会骗你,是不是今日在大伯家里听到了些什么?”
石头脸上显出纠结的神色,想了想:“我今早瞧见娘把家里的银子都带走了……还以为……”
她一愣,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贺鸣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一大早便瞧见了,却没有追出来,不晓得一天是如何地惴惴不安,又是如何地计算着时辰等她们回来。
太过懂事了。
搬家一事吴春兰问过要不要同他们说,是她坚持瞒着的,原是觉着石头和英子二人年岁不大,怕说漏了嘴,可没想会闹出这样的误会来。
贺鸣玉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笑道:“阿姐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能跟任何人说……”
*
夜幕低垂,低矮的树丛间时而传出几声古怪的虫鸣。
吴春兰紧紧搂着英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石头则是抿着唇,默默给最后一个包袱打了个结。
“都收拾妥当了么?”贺鸣玉压低声音,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吴春兰把两个较轻些的包袱系在了英子身上,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走。”
后半夜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贺鸣玉挎着包袱,挪了挪挂在脖子上有些碍事的干货,蹑手蹑脚地打开院门,回头招呼三人跟上。
贺家这些年过得不甚富裕,但收拾起来东西却也不少,这个不舍得扔下,那个还能用得上……因此除却贺鸣玉和英子背着的包袱,吴春兰还背了一个巨大的竹篓,里头几乎堆满了东西。
最最要紧的东西是大铁锅,先下正扣在石头的背上,活脱脱一个小乌龟,他胳膊上还挎着两个竹筐,已经不晓得放满了什么东西。
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小道模糊的轮廓,四个人如同见不得光的老鼠,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小道向着村外疾行,任何一点动静都让她们心惊肉跳。
最初的紧张过去后,涌上来的是浓浓的困意与疲惫。出村走了半个时辰后,年纪最小的英子脚步逐渐踉跄起来,小声哼哼着:“阿姐,我好困……”
石头虽一言不发,但呼吸也明显粗重起来,反而是吴春兰,虽有些跛脚,却没显露出一丝不适,还低声哄着英子:“乖,马上就到了。”
从四更走到五更,从夜色如墨走到天色微亮,村子被她们远远甩在身后时,四人才敢坐在田埂边歇脚,说是歇脚,两个小的刚坐下就东倒西歪起来。
借着微光,贺鸣玉忽然发现吴春兰微闭着眼睛,脸色惨白,竟一点血色也没有。她心里蓦地一沉,不由分说地撩起她的裤脚,跛着的右脚脚踝已然肿了起来。
“娘,你……”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间,“你怎么不同我说……”
“没事,没事。”吴春兰慌忙地把脚缩回去,笑道,“娘不疼,真的,咱们快走罢,天快亮了……”
贺鸣玉的心仿佛被一张巨网狠狠包裹着,勒紧、又勒紧,上辈子她是孤儿,在餐饮界独自摸爬滚打,很少需要这般细致地为他人考虑。她光顾着计算如何省钱、如何赶路,却完全忽略了吴春兰身体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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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石头和英子不过是两个孩子……
“再等等。”她声音沙哑,愧疚交杂着自责涌上心头。
东边泛起鱼肚白时,官道上终于有了人,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拉了一车的东西,正慢悠悠地往汴京城方向行去。贺鸣玉立刻上前,最后花了六文钱,说服老汉把他们捎到南薰门。
坐在颠簸的驴车上,看着有些萎靡不振的家人,贺鸣玉压下心头的酸楚,努力用轻快的语气勾起他们对新家的兴趣:“石头、英子,你们不知道,咱们租的小院可好了!院子里有棵红果树,有这么粗呢!”她用手比划着,“等到了秋天,满树都是红果果,到时候阿姐全都敲下来,做成糖葫芦,酸酸甜甜,可好吃啦!”
一直没什么精神的英子立刻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因憧憬变得亮晶晶,她咽了咽口水:“阿姐,糖葫芦是什么?真的好吃吗?那我要吃好多好多,我要早上吃、晚上吃,坐在树下吃,爬到树上吃!”
贺鸣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当然是真的了,到时候阿姐做一大堆糖葫芦,外头是甜滋滋的糖壳,里头裹着酸酸的红果,到时候让你吃个够。”
她转而看向石头,笑道:“灶屋旁有个偏房,你长大了,是家里的顶梁柱,往后就给你住。”
石头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记忆里,父亲在堂屋的角落搭了一张小床,那便是自己所有的空间了。现在阿姐说,自己在新家有一个单独的……屋子?
他看着贺鸣玉,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嘴唇微动,似乎想要确认什么,最后却化作一声从喉咙挤出的、郑重的:“嗯!”
一旁的吴春兰看着她几句话就驱散了他们脸上的阴霾,心中百感交集。贺二郎突然去世时,她只觉得前路只剩无尽的惶恐,一个跛脚的寡妇,要如何拉扯三个孩子?最难捱的那段日子,她甚至想过随贺二郎而去。
可几乎是一夜之间,那个昨日还不知事的女儿仿佛被什么点醒,毫不犹豫地用尚且稚嫩的肩膀担起了这个家,吴春兰心里是知足的,甚至是感激的,感激老天爷到底是给她们留了一条活路。但知足过后,更多的是心疼,她看着玉娘脸上故作轻松的笑,真真是比哭泣还要让她揪心。
吴春兰不晓得汴京城是龙潭,还是虎穴,她只知道,要同女儿、儿子一起去闯,心里竟也头一回,生出了一丝微弱却又实实在在的底气。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贺鸣玉的手,二人没有开口,但是她们知晓:即使前路再难也能一同走下去。
驴车晃晃悠悠抵达南薰门外,城外人声鼎沸,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络绎不绝。
“咱们先吃饭罢。”贺鸣玉率先开口。
吴春兰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玉娘,何必花钱吃饭,回家我给你们擀面条吃,多划算啊……”
她说着就要走,还示意两个小人跟上。贺鸣玉连忙拦住了她,笑着指了指一旁热气腾腾的包子摊:“娘,回去还得收拾院子呢,哪有时间做饭,在这里吃点罢,也算是庆贺咱们搬家。”
见吴春兰满脸抗拒,贺鸣玉立马压低声音凑近:“再说了,咱们也要卖吃食,先尝尝人家的手艺,看看是怎么定价的。”
如此,她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还特意交代:“莫要买多了!”英子则乐得在一旁转圈。
一路风尘仆仆,再加上破旧的包袱、竹筐,一行人站在包子摊前格外扎眼,贺鸣玉道:“店家,包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扫了一眼,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挡着老子做生意,再沾染了穷酸晦气!”
5. 荥阳郑氏
晨光熹微,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宁静。
萧怀远一身浅灰色丝绸襕衫,端坐于马背之上,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座宏伟城池——汴京,春风拂面,也拂动着他心中压抑不住的意气。
一旁骑着枣红色大马的郑澈异常兴奋,忽地振臂高呼:“听说汴京城已取消宵禁,小爷我来了!!!”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飞了一林的小雀,萧怀远一脸的习以为常:“表哥,出发前姨母特意交代,万不可玩物丧志,将课业抛之脑后……”
他自幼苦读诗书,后又同表哥郑澈于应天书院研读,经义文章扎实,策论亦多有见解,对于即将到来的春闱,萧怀远心中有七八分的把握。
“诶!”郑澈故作深沉地瞥了他一眼,“莫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东西,课业是什么东西?策论是什么东西?忘掉忘掉~”
萧怀远晓得他的性子,无奈叹息了一声,望着远方,喃喃自语:“不知那人如何……”
“什么?”郑澈歪头看他,挥了挥手,恨铁不成钢道,“你该不会还想着找那个对你不管不顾的爹罢??”
他不发一言,夹紧马腹,挥鞭狂奔起来。
母亲因难产亡故,父亲睹他思人,因此萧怀远自幼便寄居在洛阳姨母家中,他虽对素未谋面的父亲充满好奇。但,或许只有金榜题名之时,才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那个将他远送洛阳、十余年来近乎不闻不问的父亲罢。
十数年岁月流逝,虽是寄人篱下,幸得姨母待他亲厚,表哥为人和善,姨夫出身荥阳郑氏,虽世殊时异,世家权势地位不如前朝显赫,但百年根基宛如巨木深根,余威尚存。
因此不单单许他同郑澈一同读书,加以家风尚武,还让他练就一身不错的骑射功夫。
片刻后,看着城门牌匾上“南薰门”几个大字,萧怀远心情颇好,连带着看这城门外熙攘喧嚣的人流,都觉得生机勃勃。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呵斥声钻入耳中: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挡着老子做生意,再沾染了穷酸晦气!”
萧怀远眉头微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包子摊主,正对着站在摊前的四人横眉怒目。妇人脸色惨白,将一双年幼的孩子护在身后,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位少女,虽衣衫破旧,鬓发微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你骑这么快干嘛?”姗姗来迟的郑澈埋怨着,却见他正望着一处,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他这个正气凛然表弟又想“多管闲事”了,他忙低声开口,“眼下我们才到汴京,莫要生事,这里可不是洛阳,我爹护不住咱们。”
萧怀远颔首,他扫了一眼,却见少女手里攥着铜板,显然不是摊主口中的“叫花子”:“表哥,你忘了夫子所说么?”
眼见着这孤儿寡母一家人已落下风,他来不及细想,轻夹马腹凑上前去。
萧怀远居高临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诸市司评物价不平者,计所贵贱,坐赃论;强买强卖、言语辱及他人者,杖八十。店家,开门求财,当以和为贵,何必恶语相向,徒惹是非?”
摊主一噎,又见这书生衣着锦缎、气度不凡,胯/下马匹皮毛油光水滑,瞧着是个富家子。他心下先怯了三分,脸上横肉抖了抖,色厉内荏地嘟囔着:“谁……谁出言侮辱了……我不过是……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没错!我就是在自言自语!难不成自言自语也有罪?”
萧怀远不再多费口舌,目光转向那为首的少女,微微颔首示意。
“多谢公子。”贺鸣玉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些许感激,随即屈膝,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
她回头见吴春兰依旧惴惴不安看着那摊主的方向,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百转千回。她当然可以立刻带着家人离开,去找下一个看起来更和气的摊位,但是,不行。
贺鸣玉的目光扫过这个摊位前络绎不绝的客人,生意如此红火,或许味道确有独到之处,她正需了解汴京百姓的口味,这未尝不是一个观察的机会。
而更重要的,是责任。她微微侧身,用身体为吴春兰隔开了摊主投来的视线,她性子软弱,初来这龙潭虎穴般的汴京,心中本就惶恐万分。若此刻自己因旁人的几句辱骂便退缩,岂非是在告诉她:我们合该矮人一头,连堂堂正正花铜钱买吃食的底气都没有?
这口气,不仅是为自己争,更是要为身后这个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跟随她夜奔的吴春兰争,贺鸣玉必须让她看到,她们无需畏惧,可以坦然地在任何地方站立、生活。
她压下心头的犹豫:“六个肉包,四碗粥,麻烦快些。”
她这份异乎寻常的淡然与萧怀远的无形威慑,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压力,摊主果然不敢多言,悻悻地接过钱,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
见状,萧怀远有些意外,一旁的郑澈唇角微打趣道:“看来这回真是你多管闲事了,我瞧着这位小娘子目光清利,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主儿,心中定然早有法子解决。”
萧怀远端坐马上,唇角微微上扬,见事情已了,便不再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虽落魄却不失风骨的少女,调转马头,轻叱一声,与郑澈一同汇入了入城的人流。
不过是路途中一次偶见的不平,一次顺手为之的解围,于二人而言,皆是短暂插曲。
直到热腾腾的包子和粥送到桌上,看见吴春兰因周围熟客对摊主的几句埋怨而稍稍放松,终于迟疑地拿起包子时,贺鸣玉悬着的心才悄然落下。
思及此,她再次看向那书生离开的方向,人已不见踪影,自己虽早已想好应对之策,但窘迫时伸出的援手亦十分珍贵,贺鸣玉咬了一口包子,默默地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心中。
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分析起来:包子皮厚馅少,肉馅肥多瘦少,调味不错,相比之下,红豆粥煮得甚好,香甜软糯,十分可口,即使这般,在贺鸣玉心里也不过是勉强及格罢了。
可就是这样的味道,却使得摊位的生意十分红火,等待的客人络绎不绝,一来是在城外,选择性不多,二来是价格便宜,寻常百姓也吃得起。
贺鸣玉默默记下了价格,心中那股创业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这汴京城,餐饮的潜力果然巨大,只要东西做得好,不愁没有出路!
*
拿着钥匙,推开新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积满了灰尘和落叶,前任泥瓦匠留下的破瓦、黄泥和废弃工具堆得到处都是。
贺鸣玉挽起袖子,开始分派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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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您脚不方便,坐着歇息,指挥我们就好。英子,你用鸡毛掸子把屋里上前的灰尘掸干净。石头,你跟着一起把院里这些杂物清理到墙角。”
话音方落,几个人陀螺似的转了起来,石头仿佛要将新得的“顶梁柱”的身份落到实处,一声不吭地抢着搬最重的东西。吴春兰闲不住,她虽然帮不上大忙,但递块抹布,扫个角落还是很轻松的。
正当他们埋头苦干时,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笛声,呜咽婉转,带着奇特的韵律。随即,在两家不甚高的院墙墙头,赫然探出一个扁平的三角蛇头,它缓缓而上,盘踞在墙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在屋里打扫的贺鸣玉猛然一惊,想起自己忘记提前交代邻居的身份,一个踉跄,险些从屋里摔出来:“你们别怕——”
然而,预想中的尖叫并未出现。
矮墙旁,石头和英子正好奇地看着墙头的陌生来客,黑豆般的小眼睛也盯着他们,英子扯了扯石头的衣角,小声说:“哥,这蛇看着肉挺多。”
石头目不转睛地点点头,他语气平淡地补充:“嗯,比田里的水蛇肥,娘,我能像以前爹带我们那样,吃烤蛇肉么?”
贺鸣玉:“……”
她这弟妹,不愧是在田埂地头摸爬滚打长大的,关注点真是与众不同。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鼻深目、卷发褐肤的胡人汉子急匆匆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浓浓的歉意,操着一口带着古怪腔调的官话:
“对不住!实崽对不住!惊扰了芳邻!我这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小花它不听画,自己爬出来筛太羊,你们别害怕,它胆子效,样子虾人,绝对是狗仗人石。”
“我叫阿布都拉·买买提·克里木,你可以叫我买买提。”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这个,曲蛇粉,门抠杀一点,它问到味道就所向披靡地跑了,送给你们赔坠!”
听着买买提的古怪口音,石头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英子更是瞪大了眼睛:“阿姐,他嘀哩咕噜说什么呢?我怎么都听不明白?”
贺鸣玉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她接过纸包,对那满脸真诚、用词豪放的买买提笑了笑:“多谢你的驱蛇粉,买买提,你可以叫我玉娘。”
买买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对着贺鸣玉一家不好意思地拱拱手,用胡语嘟囔着训斥了墙头的小花,见它缩了回去,买买提这才离开。
这个小插曲带来的些许欢笑很快被更大的清扫工程取代,一家人重整旗鼓,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劳作中。
当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黄色时,破败的小院已然焕然一新,虽然家具依旧简陋,但窗明几净,地面整洁,杂物归置得井井有条。那落了厚厚灰尘的炕在清扫干净后,露出原本的土黄色,院子里嫩绿色的山楂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如梦似幻。
看着疲惫不已的三人,贺鸣玉心头一软,她从鸡笼里摸出几个鸡蛋,又从包袱里取出吴春兰非要带来的韭菜、一小布袋面粉,以及那个沉甸甸的、早已凝固了的猪油陶罐。
“都累坏了吧?”贺鸣玉挽起袖子,露出一个温暖的笑,“今晚,咱们吃顿好的,庆祝乔迁之喜!”
6. 韭菜盒子
“大山,你不抓紧时间刨木头,站在这里傻笑什么呐!”张虎快步从灶屋里逃出来,似乎身后有什么可怖巨兽,年过四十的张虎深吸了一口院子里清新的空气,嘴里正嘟嘟囔囔着,“这劳什子怎么这么难吃……”一抬头,便瞧见了自己的儿子——张大山。
他提声又唤了一声,傻站着张大山才焕然大悟似的回头神来,眼睛里闪着光,情不自禁地咽咽口水:“爹,你闻见了么!太香了!太香了……”
他说着又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远处,张虎鼻尖耸动,一股浓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儿霸道地冲进他的鼻腔:“这是什么味儿?”
张虎循味而动,沿着自家低矮的院墙仔仔细细地嗅了一遍后,肯定的眼神落在了对面的小院:“好像是新搬来这户人家罢?这是做的什么,怎地这么香?”
一旁十八岁的少年忙不迭地点头,腹间馋虫咕噜噜地叫着,他看了眼自家灶屋,一股淡淡的糊味儿弥漫过来,随即大胆提议:“爹,咱家的饭好像糊了,不若去对面家看看?新邻居搬来了,咱们合该去拜访的。”
“你小子,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注意,怎地了,你爹我做的饭食不中吃!?”张虎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之意。
若是让他打木箱、桌凳,那真真是手拿把掐,甚至还能用刻刀沿着木桌边刻花!或许是人各有长,张虎偏就做的一手难吃至极的菜。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张虎的独子张大山与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相粗矿,在木匠之事上很有天赋,在灶屋之事上很有烧坏的天赋,说起来着实一言难尽……
平日里木活儿多时,相依为命的父子俩会让闲汉去店里买些吃食,吃得还算满意。这几日难得清闲,父子二人轮流做饭,今个你烧糊了,明个我便煮一锅滋味……奇特……的汤。
眼下已是傍晚,张大山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用力吸着鼻子,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爹!你再闻闻!多香啊!不若咱们带点东西,也不白吃。”
张虎本就馋虫大动,被香气勾得心痒难耐,在儿子的撺掇下,他自顾自地开口:“这话你说的不错,既然是新搬来的,想必家里东西还不齐全,你先捡几个木凳带着罢。”
随后张虎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粗布短打,领着儿子,十分局促地敲响了贺家的木门。
开门的是石头,他看着门外两个陌生男人,眼神里带着些许提防,不着声色地掩上一半木门:“你们是?”
英子像一只好奇的小麻雀,在石头身后钻出来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有样学样:“你们是谁?来干嘛的?”
张虎连忙示意张大山把木凳往前递,露出憨厚的笑容:“我们是住对门的,姓张,做木活儿的。喏,这是自家打的小凳,给你们添点物件,算是见面礼,你家大人呢?”
“谁来了?”贺鸣玉从灶屋探出个脑袋,见是陌生人,快步走上前,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
又瞧见个半大孩子,张虎还要再说,一旁的英子已经原模原样地将方才之事讲了一遍,末了,还特意加了一句:“阿姐,张伯伯人真好,还带了两个小凳子,可好看了!”
贺鸣玉心下有些惊讶,怎地头回见面还送上礼了,她不记得宋朝有这样的习俗啊,嘴上却道:“是张叔和大山兄弟罢,我听房牙子说了,快请进来坐罢,石头给他们倒完水。”
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们开口:“实在抱歉,今个刚搬来,家里东西还不齐全,只能委屈你们喝白水了。”
“哪里的话。”张虎阅人无数,只觉眼前这个半大孩子行事十分妥帖,倒是少见的聪慧。他打量着小院,东西不多,收拾得还算整洁,想来是穷人的还要早当家罢了,他笑了起来,“白水解渴,我们这种做木匠的,就爱喝白水。”
张大山在一旁连声附和:“正是,正是。”
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只长个子不长心思的儿子,张虎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不知何时自家儿子能变得八面玲珑起来。
这实在不能怪张大山,他平日里还算机敏,只是眼下被浓郁的饭香晃了个头昏脑胀。他往灶屋走了两步,只见灶台上放着两盘金黄的韭菜盒子,锅里还冒着热气,不知还煮着什么好东西。
韭菜盒子这东西并不稀奇,隔壁巷口的王婆就卖,可怎地眼前的这般香。张大山的腿似乎不受控制地长在了灶屋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嘴上还在没话找话:“你们刚搬来,若是有什么缺的、需要修的,可以去对门寻我……我瞧着这门的轴好像有些涩了……”
贺鸣玉是何等眼力,看着他俩一副欲走还留的模样、眼睛恨不得粘在食物上的模样,心下顿时了然。
她心头一喜,这可是送上门的潜在顾客,还是对门的街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欢迎,正要顺势邀请,院门再次被推开,是吴春兰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油纸包,按照贺鸣玉的吩咐,买了一点必备的香料:“玉娘,娘把东西买回来了。”话音方落,她便看到了院中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
贺鸣玉立刻笑着介绍:“娘,您回来得正好。这位是咱们对门的张叔,这是大山兄弟……”
她转向张虎,笑容真诚:“马上就刚做好饭了,若不你们嫌弃粗茶淡饭,不如留下来尝尝?”
这话如同天籁,张虎和张大山立刻点头,生怕迟了她就会反悔,半推半就地开口:“那……那就叨扰了……实在是太客气了……”
张虎搓着手,脸上的笑这回是真心实意地舒展开来。
*
片刻后,六人围坐在小院里。
那表皮煎得金黄酥脆、隐隐透出碧绿内馅的韭菜盒子,和清亮酸香、飘着翠绿韭菜末的酸汤面放到面前时,父子俩再也顾不得客气。
张虎咬了一大口韭菜盒子,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皮破开,滚烫鲜美的韭菜鸡蛋馅混合着猪油特有的香润瞬间在口中爆开,烫得他直张嘴呵气,舍不得吐出来,随后竟三两口吞了下去,连连赞道:“香!真香!”
旁边的张大山更是狼吞虎咽,真真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转眼间两个巴掌大韭菜盒子下肚,端着陶碗顺边吸溜。
面是贺鸣玉手擀的,杂面与白面混合,既劲道弹牙,又带着淡淡的杂粮香,麦醋与川茱萸交替攻击口腔,促使着吃面人不停地分泌着唾液。汤碗上飘着满满当当的韭菜末,吴春兰特意买回来的胡椒粉削减了韭菜的特殊气味,花椒却丰富了口感,趁热吸溜一口,麻辣酸香,越吃越是食欲大开。
张大山含糊不清地说:“这面也好吃!酸溜溜的,又麻又辣,喝完浑身都舒坦了!”
除了他们,吴春兰等人亦不遑多让,看着他们风卷残云般的吃相,贺鸣玉心中一动,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才笑着问:“张叔,大山兄弟,依你们看,我这点手艺,若是在汴京摆个小食摊,可行么?”
“可行!太可行了!”张虎拍着大腿,毫不犹豫,“贺丫头,你这手艺,比汴京许多食铺的招牌都不差!就这韭菜盒子,这酸汤面,保管好卖!”
张大山也用力点头,满眼崇拜:“你做的比我爹……呃,比我在外面吃过的都好吃多了!”
他眼睛一转:“就是不知道小娘子做的汤食是何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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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价钱合适,倒也省得我们再寻闲汉去买。”
“现下只是个想法,说起价钱我也着实……”贺鸣玉脸上漾起喜色,透过两家大开的院门,她一眼扫过对面院子里那些打造到一半、线条流畅的木柜家具,计上心头,立即笑着称赞,“张叔,我昨个租房时就瞧见您打的柜子了,远远看着就觉着精巧结实,您这手艺,怕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吧?”
不等张虎回答,张大山已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抢着道:“那当然!我爹的手艺,在这南城都是叫得上号的!”
“就你话多!”张虎嘴上呵斥儿子,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
贺鸣玉抓住机会,说出心中盘算:“张叔,不瞒您说,我正想置办一辆出摊用的小推车,只是家中银钱……实在不凑手。您看这样可好?我包下你们两位一个月的午饭和晚饭,能否便宜些?”
张虎正愁日后没了这口福,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你这就见外了!只要你管我们爷俩吃几日饭,我定用正儿八经的好料子,给你打一辆又结实又轻便的推车,保证好用!”
“至于这价钱……”说到这里,他看向眼前的吴春兰,寡妇带着孩子向来是不好过活的,张虎虽精明,但为人和善,笑了起来:“这样罢,让我儿给你打吧,让他练练手,价钱便按成本价出就是。至于他的手艺,你放心就是!”
贺鸣玉笑着看向张大山,笑道:“手艺金贵,这件事本就是我占了便宜,就这么说定了,这些时日的午饭晚饭包在我身上了。只是……”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我对这小推车,还有些自己琢磨的想法,想同你们说说,照这个样子做,是否使得?”
她捡了个小木棍在地上在勾勒出心中的图样,融合了现代小吃车理念的设计,功能分区明确,带有活动的挡板、一侧还留有专门放置炉灶的空间。
张家父子端详着眼前的图样,初看一愣,随着贺鸣玉的讲解,张虎细细琢磨后,眼中爆发出浓厚的兴趣:“妙啊!这般设计倒是头一回见!贺丫头心思真巧!成!就照这个做!这活儿我接了,有意思!”
他们将最后一点酸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脸上都露出了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张大山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好奇地问:“贺小娘子,你以后摆摊,是卖这酸汤面和韭菜盒子么?”
贺鸣玉闻言,却摇了摇头,笑道:“我打算先卖包子。只是……这蒸包子的蒸笼,眼下还不知道该去哪里置办。”
“包子?”吴春兰一愣,难不成是今早在城外吃的包子给了她想法,又问道,“是咱们吃的那种大包子么?”
贺鸣玉狡黠一笑:“容我卖个关子,不如等这两日东西置办齐全了,我先蒸些包子让你们尝尝,到时候还得请张伯和大山兄弟来拿拿味。”
一听这话,张大山只觉着口水直流,猛拍大腿:“好!好!”
张虎则道:“城东那边有个老陈头,祖传的手艺,编的竹蒸笼又结实又透气,就是住得有点偏,在浴堂巷里头。”
见贺鸣玉一家听得认真,他便热情地补充:“对了,那浴堂巷附近,晚上可有夜市!你们初来汴京,若是没见过,正好可以去见识见识,热闹得很!卖啥的都有,说不定能淘换到你们需要的家伙什。”
夜市?贺鸣玉与吴春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新奇与意动,就连一直沉默的石头,眼神也亮了一下,吃得满嘴油亮的英子猛地抬起头:“娘,阿姐,我也要去!”
“今日搬家大家都乏累不堪了,我们在家养精蓄锐待。”贺鸣玉摸了摸她的脑袋,“明天傍晚去见识见识汴京的夜市。”
7. 什么!人跑了?
“都是你这蠢妇!眼皮子浅!我让你盯着她!盯着她!你盯哪儿去了?!如今倒好,人跑了,银子飞了,我看你拿什么去刘家的大窟窿!”贺大郎气得脸红脖子粗,对着李氏怒吼,“那可是整整五十两白银呐!五十两!”
李氏也毫不示弱,尖声反驳:“怪我?当时那死丫头说的话,我不曾同你学么!你不是也点头了?还说那刘田主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吃半年!银子有的是!现在倒全成我的不是了!定是你那好弟妹早就存了外心,早就计划着带着几个兔崽子……”
“闭嘴!”
贺大郎烦躁地打断她,眼神阴沉,表情扭曲了一瞬,他想起昨日那母女俩恭顺的样子,尤其是贺鸣玉那丫头,还特意把两个小的送来当“人质”,合着全是演戏呐!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跑?哼,在这汴京地界,一个死跛子带着三个拖油瓶,我看她能跑到哪儿去!我一定会找到她!把她抓回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回了刘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五十两白银消失?我不同意!我还打量着打副头面,更何况登科念书也需要银钱打点!”李氏眉头紧锁,嘴角下瞥,喃喃自语,“要是还有个女儿就成了……”
与此同时,与贺大郎家中的剑拔弩张截然相反,东里子巷小院里的清晨,是在一片祥和宁静中开始的。
唤醒整个汴京城的,不是更夫的梆子,也不是高亢的鸡鸣,而是自内城方向传来的、大相国寺那沉浑悠远、涤荡人心的晨钟之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薄薄的晨雾,回荡在整个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仿佛在安抚着这座巨大都市苏醒时的躁动。
贺鸣玉便是在悠远的钟声里起了身,用柳枝蘸了些在巷口杂货铺买的最下等的、带着苦涩味的牙粉,蹲在院子里仔细地清洁着牙齿。
那粗糙的质感和不佳的味道,让她再次深切地体会到贫穷的滋味。贺鸣玉此时此刻无比想念家里的电动牙刷和牙膏,她快速地漱了漱口,等赚了钱,定要换成上等牙粉。
晨起梳洗后,她带着所剩不多的钱出了门。贺鸣玉先去了一趟酱料铺,仔细询问了行情,又旁敲侧击打听了不少信息。
她所在的大宋似乎和历史上的大宋不大一样,并未听闻劳什子辽、西夏等地方,眼下大宋皇帝正值壮年,疆域辽阔,百姓安居乐业,物价还算合理。
酱料铺子里光是油就有三四种,猪油自不必说,竟还有芝麻油、菜籽油,甚至还有豆油。贺鸣玉仔细挑选,除去昨日吴春兰买过的必需品,又打了些枣醋和酱清,还称了不少芝麻,正要离开时,角落里的一个小布袋让她眼睛倏地一亮。
那布口袋里露出几个带着网格状纹路的干瘪壳子,看着无比眼熟!
“掌柜的,这是什么东西?”
掌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一个“这玩意儿终于有人问了”的复杂表情,脸上堆着笑迎了上来:“小娘子好眼光,这物名为番豆,有个胡商托我卖的,外来的稀罕货,好吃着呐!”
番豆?
贺鸣玉当真没想到眼下的这个大宋居然有花生?
贺鸣玉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好奇地问:“好吃?掌柜的您尝过?”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保证:“那当然!香脆可口,满口留香!”
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在暗暗叫苦,当初那胡商吹得天花乱坠,他一时头脑发热预付了钱,结果这豆子根本无人问津。他自己偷偷尝过一颗,又硬又韧,还带着点放久了的油蒿味,实在谈不上美味,等他回过味来,再寻那黑心胡商时已经为时已晚了。
贺鸣玉了然地点点头,伸手就去拿:“我瞧瞧……这价钱?”
“诶!别动!”掌柜吓了一跳,连忙出声阻止,这丫头怎么自己动手了!
但贺鸣玉动作更快,已经麻利地捏开了一个花生壳,里面的花生米又小又干瘪,表皮皱皱巴巴,已经失去了光泽,捏在指尖甚至有点软韧,明显是存放不当的陈货。
她捏着那颗品相不佳的花生米,在掌柜紧张的注视下,抬起脸,露出一个无辜又了然的笑:“掌柜的,这东西……放的时间不短了吧?放久了的番豆,可就不是你方才说的那个味儿了,又韧又费牙,还容易有怪味,不好吃了,对吧?”
闻言,掌柜脸色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你……你胡说什么!这分明是海外来的珍品!你该不会是不想买,故意在这里胡说八道坏我生意吧?”
贺鸣玉却不慌不忙,将那颗花生米放在鼻尖嗅了嗅,慢悠悠道:“新鲜的番豆,壳该是饱满的,里面的仁儿应该是胖乎乎、脆生生的,还带着一股清甜,无论是生吃、熟吃,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真吃过一般,掌柜愣住了,因为这描述,竟和当初那胡商吹嘘的八九不离十!他惊疑不定地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衣着朴素却气度沉静的小娘子,心里打起鼓:莫不是真遇上识货的了?
贺鸣玉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面上立即摆出一副“忆往昔”的表情,信口胡诌:“不瞒掌柜,家父早年曾随商队走过西域,我有幸跟着,尝过这新鲜番豆的滋味,您这批货嘛——”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随即满脸失望地摇了摇头,心里想的却是:花生的老家跟西域八竿子打不着,不过忽悠你这个急着脱手的掌柜足够了。
掌柜的见她连“西域”都搬出来了,顿时信了七八分。他赶忙将贺鸣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急切:“小娘子既然是个识货的行家,自然知道这东西的金贵。只是……只是眼下这批放得久了些,风味确实差了点。你看……要不,我给你便宜些……你买回去,再……”
“说起来,家父如今上了年纪,就爱念叨从前走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这……”贺鸣玉蹙起眉头,脸上写满了勉为其难,在掌柜期盼的眼神中,幽幽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买点回去,也算是全他老人家一点念想吧。”
一番讨价还价后,一布袋的花生以一个让贺鸣玉心中窃喜的“跳楼价”成交,掌柜一边打包一边苦着脸念叨:“赔钱了,这回真是赔本赚吆喝了……”
贺鸣玉心里却乐开了花,她要挑几颗最饱满的,种在自家小院里,说不定秋天真能长出来。离开酱料铺后,她又买了不少食材,随后刻意放慢脚步,目光快速扫过汴京大街小巷的小食摊。
卖胡饼的、卖炉焙鸡的、卖胜肉夹的、卖紫苏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食物的香气混杂在空气中。她仔细观察着摊位的客流、食物的卖相,更重要的是,暗暗记下了价格。她发现,汴京的百姓对于十几文、二十几文一餐的消费,似乎并不心疼,掏钱时颇为爽利。
在一处卖粉羹的摊位前,贺鸣玉步履渐停,只听两个刚吃完午饭的食客边付钱边闲聊:
“听说了吗?再过些时日,可就要春闱了。到时候,京城里不知要多多少赶考的举子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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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每逢这等盛事,大相国寺那边怕是又要热闹起来,说不定连皇家都会去祈福呢。说起来,你可知如今寺里讲经最受欢迎的是哪位法师?”
“这谁不知?自然是慧明大师!他那《华严经》讲得是深入浅出,连宫里的贵人都时常召见呢!若能得他一句点拨,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听着路人对大相国寺与高僧的推崇,贺鸣玉若有所思,看来佛教在汴京的影响力果真无远弗届。
当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时,却见英子正踩在木凳上,站在院墙边,仰着头。隔壁的买买提正笑嘻嘻地隔着矮墙,递过来一小碟东西。
“尝尝,尝尝!我们家乡的阿月浑子,好吃得很!还有这个,安石榴子!”买买提热情地推销着他的家乡零嘴。
贺鸣玉留意了一眼,恍然大悟,阿月浑子就是开心果,安石榴子就是葡萄干啊。
英子小心地捏起一块阿月浑子,学着买买提的样子剥开白色外壳,把绿色的果仁送进嘴里,咸香脆口,她立马幸福地眯起了眼。
石头见她回来,立即放下水桶,颇有眼力见的把大大小小的东西拿进了灶屋。贺鸣玉朝买买提会心一笑,伸了个懒腰:眼下的生活好似还不错。
*
歇息过后,一家人便踩着傍晚的余光出了门,越往城东方向走,人流越是密集。
及至浴堂巷附近,华灯初上,街道两旁摊贩林立,各色灯笼将货物照得清清楚楚,卖时兴果子的、卖首饰绢花的、卖孩童玩具的,当然,更多的是卖各种吃食的,譬如旋煎羊白肠、麻饮细粉、香糖果子……香气混杂,勾人馋虫。
眼前的景象让贺鸣玉都暗自惊叹,莫要说从未见过世面的英子与石头了,如今二人暗暗惊叹:“娘,阿姐,这夜市也太……太……太好了罢!”
他们好不容易在巷子深处找到了竹匠陈老伯的家,依着贺鸣玉的意思,定下了三十个大小一致的小蒸笼,约定两日后取货。又因着是张叔介绍当即送了两个偏大些的蒸笼,是陈老伯平日里常卖的大小,算是添头。
一行人没想到如此顺利,又是干恩万谢一番,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这才有闲情逸致真正融入这汴京的夜色。
贺鸣玉很快在一个专卖碗碟的摊位上发现了一批有瑕疵的陶碗陶碟,若是在寻常地方,即便如此也卖得高价,可偏偏这里是汴京城,整个大宋最繁华的地界,足足十副,碗筷勺子俱全,她仔细检查过后,以一副七文的价格痛快买下。接着又淘了一口厚实合用的大铁锅,以及一些必需的杂物,诸如笤帚、簸萁。
“卖艾糍、杏仁酪嘞——刚出笼的艾糍,热乎香甜的杏仁酪嘞——”
贺鸣玉见英子眼巴巴地望着,快步上前买了两份艾糍,两份杏仁酪。艾糍里头裹着甜甜的豆沙馅,入口软糯清香,杏仁酪洁白细腻,喝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一家人就站在热闹的街边,起初还有对花钱吃喝的心疼,但很快就被满足取代,一同分享着充满春天气息的美食。
英子小口咬着艾糍,眼睛幸福地眯起来:“阿姐,这个绿团子好好吃,有青草的味道,但是甜甜的!”
吴春兰喝了一口杏仁酪,也点头感叹:“这个好喝又香又滑,玉娘你快尝尝。”
石头接过英子喝剩下的杏仁酪,把小碗舔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神情,贺鸣玉心中充满了干劲,一行人快速吃完后,背着采卖的物件,踏着汴京彻夜不熄的灯火,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8. 乘法口诀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贺鸣玉便在灶屋里忙活开了。
她将昨日从陈老伯那里得来的两个添头小蒸笼拿了出来,这蒸笼尺寸比她要定做的大上一圈,但竹色温润,触手光滑,手艺显而易见,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包包子,而是开笼。
贺鸣玉先是用清水把蒸笼里里外外仔细刷洗了一遍,接着命石头往大铁锅里加足水,又撒入一小把盐巴。英子趴在灶台边,看着姐姐的动作,昔日乐呵呵的小脸已然皱成一团:“阿姐,怎么把盐往水里撒?”
她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解释:“加盐是为了让蒸笼日后更耐用。”随即将洗净的蒸笼放入锅中,盖上大大的旧锅盖,石头也赶忙生起了灶火。
“咕嘟咕嘟……”水汽渐渐蒸腾,奇怪气味弥漫开来,空蒸了约莫一刻钟,她才让石头熄了火,小心地将蒸笼取出,放在通风处晾凉。
待那蒸笼摸上去只剩下温热的触感时,她又拿出猪油罐,用干净的棉布蘸了些,极其耐心地把猪油涂抹在蒸笼的每一个角落,油光浸润下,蒸笼的颜色愈发光亮好看。
“阿姐!油!这是猪油!”英子这下子真急了,跺着脚,恨不得扑上来把油刮回去,这得能烙多少饼啊!
连一向沉默的石头也忍不住开口:“阿姐,是不是……太浪费了?”
贺鸣玉被他们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未等她开口解释,倚着木门的吴春兰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透过这氤氲的水汽,看到了那个温柔身影。她闪着泪光,轻声开口:“好竹器得用油润一遍,不易干裂,你们爹……以前也常说,做竹器同做人做事一样,开头用心,往后才能长久。”
见她神色忧忧,英子连忙上前抱住了她:“娘,别哭……”
贺鸣玉闻言,动作微微一愣,她没有见过这个所谓的父亲,但吴春兰对他的思念是如此浓烈,连原身也因此投河自尽,想来应是个好人罢。
刷好油的蒸笼需要静置两个时辰,趁着这个空档,贺鸣玉指挥两个小家伙处理昨日喜得的花生。
英子按照她的要求,乖巧地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那袋珍贵的“番豆”,正学着贺鸣玉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剥着壳,石头则蹲在一旁,将剥出的花生米分成两小堆,一堆是颇为皱巴的,一堆瞧着还算圆润。
“阿姐,是这样么?”石头歪头看着自己眼前的花生米,显然是对自己的筛选工作不大自信。
贺鸣玉仔细地翻看着,石头的表情也随着她的动作变得愈发紧绷,直至她笑了起来:“就是这样,拣得很好!”石头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地,脸上露出一个羞怯的笑。
英子不像他这般话少,而是一边剥,一边数着:“一颗、两颗、三颗……五十七颗,阿姐,我数的对么?”
她眨巴着那双大眼睛,颇为期待地看向贺鸣玉,昨日在院里晒太阳时,贺鸣玉一时心血来潮,拿着木棍在地上教她们数数。
昨日她是兴起才教的,所以不甚用心,说是随口念叨也不为过,但眼下贺鸣玉心底吃了一惊:记忆中英子和石头并没有在私塾学习的片段,她一时不知是英子确有天赋,还是因着已有十岁出头,到了该会的年纪。
英子见她迟迟不开口,低头帮着石头分花生,动作越来越干脆麻利,分着分着,冷不丁来了句:“阿姐,这个豆子好吃么?”
如此,贺鸣玉才回过神来,先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些是种子,不能吃,,等秋天收获了,阿姐给你们做更多好吃的。”
话虽如此,看着那为数不多的花生米,她自己也犯了愁,前世她只管用,哪里亲手种过?
正发愁间,吴春兰走了过来,看着她手中的花生米,疑惑地问:“玉娘,这是……?”
“娘,这叫番豆,也叫花生。是一种……蔬菜?总之就是种在土里的,果实长在土里,挖出来就是这东西了。”贺鸣玉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只能尽量简单地解释,“我想在院里种一点试试。”
听到她想种这稀罕物,吴春兰下意识地退缩:“这,这能成么?万一种坏了……不就浪费了么?”
“应该能成……吧……”贺鸣玉心里没什么底气,支着下巴思考,试图凭空想出种花生的正确流程。
她估摸着就是埋进土里再浇些水,只是不晓得需先发芽么?埋多深?是眼下种还是等到了夏天也不迟?喜阴还是喜阳?需要常浇水么?愈想愈是一团乱麻。
吴春兰见她如此,犹豫片刻后拿起一颗花生米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怎么觉着倒跟咱们这儿种的芋头差不多,都是土里刨食儿的,这时节,差不多算是下种的时候。”
贺鸣玉眼睛一亮,真是打瞌睡遇到了枕头!
说干就干,吴春兰显然是操持家务的好手,她指挥着石头将正屋后面那块原本荒着、长满杂草的小小空地清理出来。又找来上任租客留下的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和旧竹片,七拼八凑,竟围出了一方像模像样的菜园和一个小小的鸡圈。
石头用锄头细细地松了土,吴春兰则按着种芋头的方法,挖出浅坑,间距适中,把那些寄托了贺鸣玉希望的花生米,一颗颗小心翼翼地放入土中,覆上薄土,轻轻压实。
贺鸣玉反而将目光投向了英子,鬼鬼祟祟地把她拉到一旁,避开了正在后院专心致志“开拓疆土”的吴春兰和石头。
“英子。”贺鸣玉压低声音,弯下腰与妹妹平视,眼中带着探究与好奇,捡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起来,“来,阿姐考考你,你看,如果阿姐有三个铜板,又捡到了两个,一共是几个?”
原本英子被姐姐神秘兮兮的样子弄得有点紧张,谁知是此事,她立马松懈下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五个!”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这也太简单了”的意思。
贺鸣玉微微惊讶,又出了几道十以内的加法,英子都答得飞快,准确无误。
“那……二十五加四十一呢?”她加大了难度。
英子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自己的手指,速度极快地虚点着,嘴巴也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心里飞快地分组计算,仅仅过了两息,她便抬起头,语气笃定:“六十六!”
这下子贺鸣玉是真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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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速度,远超寻常孩童!她忍不住问:“英子,这些……是谁教你的?”
英子颇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纯然的快乐:“没人教呀!以前在村里,我去河边洗衣裳,等着衣裳泡好的时候没事做,就看河里的小鱼小虾,一群游过去,我就在心里数,一群又一群,看着看着就会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自豪,“阿姐,别的小孩都不会,就我会!”
还没等贺鸣玉回答,英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又垮了下来,带着一丝烦恼:“就是有时候,比如要算……六条小鱼,六条小鱼,再加六条小鱼,一样的数要加好几遍,算着有点麻烦,要是能快一点就好了。”
一样的数加好几遍?
贺鸣玉闻言一愣,随即恍然:这不就是乘法最原始的意义吗!
她心中激动,立刻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格表:“英子你看,像这种一样的数相加,有个更快的算法。”
贺鸣玉指着表格,声音都不自觉地轻快起来,“比如,三个六相加,我们可以说‘三六十八’,意思就是三乘以六等于十八。来,跟阿姐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英子起初听得懵懂,但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专注,当贺鸣玉又解释了几个例子后,她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理解速度快得惊人!
贺鸣玉越教越惊喜,正想将全部口诀倾囊相授,眼角余光瞥见院角那堆黄泥、破瓦,忽地想起自己还有重要任务。
“好了。”她爱怜地摸了摸英子的头,“今天先学一半,从‘一一得一’到‘五五二十五’。你先把这些记熟了,且运用自如了,阿姐再教你剩下的。”
英子十分兴奋,她用力点头,宝贝似地捡起那根小木棍,蹲在地上,对着表格念念有词,小脸上洋溢着发现了新大陆的激动。
贺鸣玉看着她专注的侧影,没想到,在这个家里,除了她这个穿越者,还藏着这样一个宝贝!
见她沉浸其中,贺鸣玉这才挽起袖子,开始和泥,她先往黄泥里加入切碎的稻草杆,又加水反复捶打,直到变得黏稠起来。
她计划做一个能嵌在小推车上的泥炉,比照着被张叔描述的车架尺寸,她用瓦片和黄泥,仔细地将那破缸内部加厚,外部糊平。又支使石头帮忙敲出炉膛和通风口,还在下方预留了放置柴火的空间。
厚厚的泥层,既能聚热,又能隔热,可以确保木头做的小推车安全无虞,这是个有些累人的细致活,贺鸣玉做得小心专注,很快,额上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边泥炉好不容易有点样子,再费劲地移去了石头屋里阴干,那边杂乱荒芜的小后院已然大变样。一小块整齐的菜园静卧其中,旁边是用破竹片围起的小小鸡圈,四只老母鸡正悠然自得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余晖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吴春兰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贺鸣玉脸上惊喜的神情,露出了几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开笼完成,泥炉就位,希望的种子也已播下,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9. 蝉翼包子
次日清晨,贺鸣玉是在一阵细微的蠕动和满是期待的呼吸声中醒来的,她刚伸了个懒腰,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就滚进了她怀里。
“阿姐!阿姐!你醒啦!”英子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黑葡萄,“你昨天教的口诀,我都会背了!可以学新的了吗?”
似乎是怕她不信,英子迫不及待地开口,“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贺鸣玉睡眼惺忪地看着怀里的小人,边打哈欠便含糊不清地随口考她:“三三?”
“得九!”
“四五?”
“二十!”
……
无论正问反问,英子都对答如流,速度快得惊人。这下贺鸣玉彻底醒了,她紧紧地搂住,颇为爱恋地亲了一口:“我们家英子真厉害!”
小孩子兴趣大涨,她这个当姐姐地也不能落后,随即嘀嘀咕咕教了“六六三十六”到“九九八十一”这几句。英子学得极快,嘴里马上念念有词起来,仿佛那些数字符号天生就印在她的小脑袋瓜里,只等有人来唤醒。
日上三竿,贺鸣玉才慢悠悠起床,吴春兰正在后院仔细地收拾着那个小小的鸡圈,石头则在院里沉默地劈着柴,斧头落下,利落精准。灶屋的锅里还温着吴春兰做的简单粥饭,暖洋洋地日光洒下,一种充盈的满足感在她的心间弥漫。她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快速吃完还热乎的饭菜,便开始了今天的重头戏。
“英子,来,把这些芝麻小心地洗一洗,把里面的小沙粒和草屑都挑干净。”贺鸣玉吩咐道,她拨弄了几下布袋里的芝麻,心中微叹,古代的芝麻确实比不上现代的,黑芝麻与白芝麻混杂在一起,颗粒似乎也更小些,带着一股原始的田野气息。
“好!”英子干劲十足,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念叨乘法口诀。
石头不大爱说话,但是很有眼力见,掐着她清洗干净的时辰,提前默默地生好了小火。
贺鸣玉先把昨日精心挑选出的那点珍贵的花生倒入干净的铁锅,用小火慢慢焙烤,等花生五分熟后,才把洗净的芝麻倒进锅中,与之一同焙烤。
很快,花生和芝麻特有的香气便似有似无地弥漫开来,连铁锅上都隐隐约约沾了些油亮痕迹,勾得英子不停地吸鼻子,跟馋嘴的小狗一般可爱。
贺鸣玉时时注意着,约莫锅里的东西有七分熟后就盛了出来,即使已经盛进陶碗,余热也会一点点地烤出它们的香味。
贺鸣玉支使两个小的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芝麻,自己则迅速地揉好一团光滑的面团,盖上盖子,随手放在了灶台上。
“石头,英子,你们交替着把这些焙熟的芝麻和花生捣碎。”她把白得的石臼转着圈地挪过来,末了又交代一句,“捣得越碎越好,要是能像泥巴一样就最好了。”
“嗯。”石头沉默着应了一声,接过石杵,有力地捣杵,英子则蹲在一旁看着,嘴唇微动:“一一得一……”
石头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乘法口诀!”英子兴奋地站起身,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围着他转圈,“是阿姐教我的,可神奇了!”
说罢,她表演似的站定,语调略显做作:“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贺鸣玉在灶屋听到二人的动静实在哭笑不得,一个动若脱兔,一个静若处子,对比极其鲜明。她歪了个身子,头从门边探出:“石头,你想学么?若是想学,阿姐教你。”
未等石头开口回答,英子又飞到了她的身边,“阿姐!让我教!让我教!”
贺鸣玉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见石头默默点头,这才同意:“好~就让你教。”
见她同意,英子立刻飞回石头身旁,二人一同念念有词起来。
趁着这个空档,贺鸣玉将醒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她手上准头极好,面剂子的重量相差无几。她擀皮的手法极为特殊,只见那小擀面杖在她手中飞快旋转,面皮被推擀得中间微厚,而四周则被推出无数道细密、均匀、薄如蝉翼的褶皱,层层叠叠,煞是好看。
英子教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她实在不懂这般简单的东西阿哥为什么不会,便晃悠进了灶屋,惊奇地说:“阿姐,我知道!你要包包子!可是……这皮子怎么和娘擀得不一样,像花儿似的。”
贺鸣玉神秘一笑,故意板起脸:“天机不可泄露!快去帮你哥捣花生,捣得越细越好,到时候有你们的好处!”说着,便把好奇宝宝似的英子轻轻推到了灶屋外头。
英子嘟了嘟嘴,只好和哥哥继续奋战,等到他们将芝麻和花生都捣成了细腻泛着油光的酱状,贺鸣玉早已麻利地将包子包好,放进了蒸笼,盖得严严实实,谁也没瞧见里面的模样。
贺鸣玉将大部分芝麻酱和花生酱混合在一个陶罐里,又舀入一勺凝固的雪白猪油,快速搅拌,猪油遇热微微融化,瞬间爆发出一种勾魂摄魄的咸香,她将石臼底部残留的些许酱料也刮得干干净净,后又用热水涮了涮,一点都没浪费。
“石头,英子,去请张叔和大山兄弟过来吃午饭吧。”
不多时,张家父子便有些不好意思又充满期待地坐在了院中小木桌旁。
贺鸣玉先端出一蒸屉包子笑道:“张叔,大山兄弟,这是我打算摆摊卖的包子,你们先尝尝,帮我拿拿主意。”说着,她缓缓掀开了蒸笼盖。
刹那间,热气蒸腾,一股面食特有的麦香混合着隐约的馅料香气扑面而来,待蒸汽稍散,众人看清笼中之物时,都不由得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这哪里是寻常的包子?只见那一个个包子静静地卧在笼屉里,顶部的面皮褶皱细密匀称,层层叠叠,舒展开来,竟如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芍药花!面皮极薄,能隐隐透出内里馅料的颜色,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
“这……这包子长得也太俊了!”张虎瞪大了眼睛,“我老张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像花的吃食!”
在贺鸣玉的催促下,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原本以为那层层叠叠的褶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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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难嚼,谁知入口之后,那极薄的面皮恰到好处,既有存在感,又丝毫不显累赘,与内里口感丰富的野菜鸡蛋馅相得益彰,一蒸屉包子,很快就被瓜分完毕。
“阿姐,还有吗?”英子咽了咽口水。
看着大家意犹未尽的样子,贺鸣玉抿嘴一笑,转身又进了灶屋,这回端出来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同样是那“芍药花”包子,但仔细看去,那些精致褶皱的缝隙之间,竟然浸润着晶莹油亮的酱汁:“这是加了特制酱料的,大家再尝尝。”
众人迫不及待地再次动筷,这一次,入口先是感受到那蝉翼般面皮的柔韧,紧接着,带着芝麻和花生独特醇厚的酱汁便在口中爆开,即使是全素的馅料,在这秘制酱汁的衬托下,也变得异常鲜美,让人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好吃!这个更好吃!”张大山吃得头都不抬,含糊地赞道。
张虎也连连点头,啧啧称奇:“贺丫头,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敢说,汴京城独一份!这包子……叫啥名堂?”
贺鸣玉看着大家满足的表情,心中底气更足:“这包子皮薄如蝉翼,就叫‘蝉翼包子’如何?我打算素馅一笼十个,卖十二文钱;肉馅一笼八个,卖十六文,您觉得这价钱可行吗?”
张虎琢磨了一下,认真分析:“素馅这个价,着实不贵,况且你这手艺和卖相值这个价!肉馅的虽少两个,但肉价本就贵,十六文也公道,我看行!”
正说着,巷口传来了竹匠陈老伯的吆喝声,三十个定制的小蒸笼准时送到了,张虎一看,立刻拍着胸脯对贺鸣玉说:“你放心,你的小推车,我爷俩也加紧,绝不耽误你开业!”
贺鸣玉见他们目光还时不时瞟向灶屋,心知他们没吃饱,毕竟两笼包子五个人分着吃实在太少,便笑道:“张叔,今天我和的面多,等会儿再蒸一锅,好了让石头和英子给你们送过去。”张家父子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又是感激又是期待地回去了。
贺鸣玉看着院子里崭新的蒸笼,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包子香和芝麻香,心中豪情顿生。英子和石头脸上也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包子多好吃。
吴春兰默默地把用过的碗筷收拾起来,看着贺鸣玉自信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灶王爷点化看来是真的……
这个说法变得无比真切,让她在惶恐不安中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玉娘有这般神仙手艺,何愁在汴京立不住脚?她们母女四人,或许真能过上好日子了。
然而,这份刚刚升起的希望很快就被一股更深的忧虑覆盖:生意好,味道传得远,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坏事。
贺大郎一家虽住在城外,可并非从不进城,万一……万一他们哪天进城,闻到了这独特的香味,万一他们好奇之下,循着味儿找过来……
吴春兰似乎已经看到了他们出现在小院门口,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抹布,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死死地把担忧压在心底: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10. 开业大吉
天色将明未明时,东里子巷深处已有了窸窣响动。
张大山帮着贺鸣玉将那三十笼摞得齐整、用厚棉套捂得严实的小蒸笼搬上木板车,额角已见了汗。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愧色:“实在对不住,原想着昨日便能将小推车做好,不耽误你开张,可到底……还差几处榫头没楔牢,怕路上再颠散架了。”
贺鸣玉正清点着车上的物什,闻言回身,眉眼一弯便笑了:“你说哪里的话?若不是你和张叔帮忙把这木板车修牢靠,我今日连门都出不得,大山兄弟你再这般客气,倒真显得生分了。”她声音清凌凌的,像春日晨间沾了露珠的新芽。
张大山见她笑,脸上更热了些,只讷讷点头,瞧见她正吃力地将一方木桌往上抬,他急忙上前,手臂一使力,衣衫下绷起结实的线条:“这些粗活让我来,你在旁边歇着就是,可还有别的东西要搬?”
“没了,都齐了。”贺鸣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将抱着陶罐的英子扶上车,那陶罐里是她天未亮就起身调好的芝麻花生酱,此刻罐口封着,仍有一缕醇厚香气逸出,与寻常汤水的气味迥然不同。
石头沉默地立在车旁,抿着唇,目光随着张大山的身影移动。
贺鸣玉走到门边,对眉间凝着愁绪的吴春兰道:“娘,家里便交给您了。”
吴春兰像是骤然被推出了暖窝的雏鸟,强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去,娘把明日要用的菜蔬都择洗妥当。”
她伸出手,替贺鸣玉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喃喃道:“仔细些,莫与人争执……”
“晓得啦。”贺鸣玉握了握母亲微凉的手,转而看向张大山,“大山哥,回吧,有石头推车呐。”
张大山胡乱应了声,却站着没动。看着姐弟三人推起那沉甸甸的车子,渐渐没入晨雾里,他忽然提了声:“玉娘!收摊的时候让石头早些回来报个信,我去帮忙。”
雾霭那头传来贺鸣玉带笑的回应:“好——”
车轮吱呀,一路行去,待到国子监附近,她们速度慢了下来,自古以来学校附近便是摆摊优选之地,学生往来不绝,只要味道好,根本不愁没人买。
她是这么想的,旁人亦然,眼前各色摊贩正支起棚架,唤醒沉睡的汴京城。贺鸣玉前两日已将这一带转了个遍,心中早有属意的位置:是个汤饮摊子旁边的空地,汤饮与包子正好相配。
只是现下定睛一瞧,心仪之地已然有人,只得退而求其次,贺鸣玉扫了一眼,立即相中了斜对面一处略僻静的空位,虽离大门远了几步,但地方干净宽敞,她示意石头抓紧将车推过去。
刚停稳车子,旁边卖鸡丝签的摊主便斜过眼来,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一身靛蓝粗布衣裳,头发抿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哟,新面孔?”妇人开了口。审视的目光将贺鸣玉扫了一遍,“卖什么的?”
“这位姐姐,我叫玉娘,卖些自家做的包子。”贺鸣玉脸上立刻绽开笑,她上前两步,语气亲热又自然,“您这鸡丝签炸得金黄透亮,火候真是绝了,我闻着都香。正好,我这包子软和,跟您这酥脆的配着,一软一脆,岂不两两相宜?往后咱们挨着摆摊,还求姐姐多照应呐。”
孙二娘脸色和缓了些,细细打量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未足,还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眼神干净澄澈,不像奸滑之人。
“小丫头嘴倒甜。姐姐也是你能叫的?我在这条街上摆摊的时候,你怕还没灶台高呢,论年纪,合该叫一声婶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贺鸣玉深谙此道,恰时惊叹:“是我眼拙了!可我瞧着您这通身的气派,顶多像是二十五六的模样,哪里就是婶子了?您可别唬我。”她说着,还微微偏头,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疑惑。
这话听着熨帖,孙二娘紧绷的嘴角到底没忍住,向上弯了一弯,她不自在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拒人千里的意味散了大半:
“成了成了,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我姓孙,行二,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孙二娘。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这地方宽绰,往后咱各做各的生意,互不打扰就成。”
贺鸣玉心下一定,赶忙道了谢,回头便和英子一起张罗起来,石头不用吩咐,已拎起昨日便备好的木桶,默不作声地去寻水井,昨日她特意交代,吃食生意,干净是最要紧的。
四下里,吆喝声已此起彼伏:“新出炉的胡饼——”“浆饮!爽口的浆饮——”
贺鸣玉却不急着喊,她将手洗净,站到车旁,清了清嗓子,竟用清越的调子,吟出两句打油诗来:
“薄皮透似蝉翼轻,馅香引得神仙停。国子监前尝一尝,滋味如何心里明。”
这别致的“吆喝”,立刻引来了两三步外正走向学监的学子,其中一位身着蓝色直裰、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转过头,眼中露出好奇:“小娘子,你这卖的是包子?这打油诗好生有趣。”
贺鸣玉笑吟吟地将蒸笼棉套掀开一角,霎时间,浓郁的面香与鲜醇的肉馅气息奔涌而出,热气氤氲,却偏偏瞧不清内里乾坤。
“公子好耳力,卖的是自家祖上传下来的蝉翼包子。今日开张,讨个彩头,素馅一笼十二个,原价十二文,今日十文;肉馅一笼八个,原价十六文,今日十四文。”
英子站在一旁补了句新学的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
那蓝衣学子与身旁同伴对视一眼,倒真被勾起了兴致,他乃太仆寺卿家的公子,什么珍馐没尝过?只是这市井小吃却冠以蝉翼之名,不免让人好奇。
“既如此,便来两笼肉的尝尝。”蓝衣学子道,又朝孙二娘那边扬了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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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娘,照旧一份鸡丝签。”说罢,两人便坐在了摊前临时支起的木桌旁。
“好嘞,您稍候。”贺鸣玉应得利落,取过特制的长竹夹,从蒸笼中夹出包子,放在两个敞口陶碗中,动作间,那包子顶上宛如细密花苞的褶皱微微颤动,薄皮近乎透明,隐约透出内里馅料的色泽。
她又拿起小刷,探入陶罐中飞速搅打,原本静置后略有些沉淀的酱汁,瞬间变得丝滑润泽,泛着诱人的浅褐光泽。她手腕轻转,在每只包子上匀匀地刷过一层,酱汁浸润之处,薄皮更显晶莹剔透。
“英子,给二位公子端去。”
英子小心捧碗过去,那蓝衣学子的同伴先接过,瞧了瞧碗筷,点头道:“倒是洁净。”
待低头细看碗中包子,不禁轻“咦”一声:“这包子形态果然别致!这皮薄得竟能窥见馅料,顶上褶子细巧繁复,倒有几分像你府上那株粉玉藏金初绽时的模样。”
蓝衣学子闻言细观,只见那包子玲珑小巧,顶端褶皱纹路细密,层层环抱真如含苞芍药,下头的馅料果真朦胧可见。
他夹起一只,入口轻咬,齿尖先是感受到一层极致纤薄、却莫名柔韧的阻力,随即轻轻破开,刹那间,滚热鲜美的汤汁与丰腴肉香,混合着特殊的酱汁味道,轰然在口中漫开。
肉馅剁得极细,肥瘦得宜,里头还加了荸荠粒,又鲜又脆,正好中和了猪肉的油腻,细细品尝正是香而不腻,那浸润了酱汁的部分面皮,麦香与酱香交融,竟也别有风味。
“妙!”蓝衣学子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烫,又连咬两口,一只包子顷刻下肚,“皮薄而不破,酱汁更是点睛之笔!这名头,倒不算夸大。”
另一人也吃得频频点头,速度丝毫不慢。
转眼间,两笼包子见底,二人意犹未尽,蓝衣学子更是兴致勃勃,又买了三笼肉的,唤来候在不远处的家仆,嘱咐道:“速送回家中,让祖母和母亲也尝尝这新鲜吃食。”
贺鸣玉见他们吃得满意,指着木板车旁一块早备好的木板笑道:“二位公子若是觉得我这蝉翼包子尚可入口,可否赏脸在上头留墨一二?不拘诗词雅句,有趣便好。每月末,我会选出最得趣的一句,赠那位才子两笼包子,聊表谢意。”
蓝衣学子闻言,抚掌大笑:“小娘子竟有这般雅趣?甚好,甚好!”
他接过贺鸣玉递来的用细布裹着的一小截木炭,略一沉吟,便在板上挥洒起来:
“蝉翼轻裹玉玲珑,齿颊留香赛神仙。莫道街头无真味,此物只应天上来。”
写罢,自得一笑,将炭笔递给同伴,待他挥毫泼墨,两人相视一笑,心满意足离去。
孙二娘一直斜眼瞧着这边动静,见状咂了咂嘴,嘀咕道:“啧,这些读书的,吃个零嘴还穷讲究,又是诗又是板的……”
11. 第一桶金
日头才刚刚升上屋檐,明晃晃的光泼洒进东里子巷,院墙外头便响起了木板车吱吱哇哇的动静。正坐在小凳上择菜的吴春兰心头一惊,指头无意识地掐算着:玉娘他们出去还不到两个时辰,怎地就回来了?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石头推着木板车进了院,贺鸣玉和英子跟在车后,三人皆垂着头,步履沉重,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吴春兰的心猛地一沉,顾不上新择的青菜,慌忙站起身,跛着脚迎了上去,颤着声音开口安慰:“没……没卖出去也不要紧,咱自家吃了就是,莫要往心里去。你爹说过,凡事头一遭是最难的,更何况这汴京城摊贩忒多,哪能那么容易……”她本是安慰他们,可自己却先酸了眼眶,连忙别开了脸,生怕被他们瞧见。
谁知她话音刚落,刚才还蔫头耷脑的英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成了,不成了!我装不下去了!”
小人儿随后猛地窜过来抱住她的腰,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娘!我们是诓你的,阿姐蒸的的包子那么好吃,自然全都卖光啦!一个都不剩!”
贺鸣玉也绷不住笑了起来了,眉眼舒展,宛如春冰乍破,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石头,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
“都……都卖光了?”吴春兰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一时没反应过来,“真不是诓我?”
贺鸣玉朝英子递了个眼神,小家伙立刻会意,像只欢快的小雀儿,笑盈盈跑进堂屋,蹬在旧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手腕一翻,“哗啦啦”一阵悦耳的脆响。
黄澄澄的铜钱像一捧突然涌出的金泉,瞬间便堆成了小山模样,映着从门口漏进来的日光,晃得人眼热。
吴春兰的眼睛瞬间瞪大,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桌边,伸出的手微微发颤,想去摸,又怕碰散了这如梦似幻的景象,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这真是灶王爷保佑啊!二郎在天有灵!玉娘她……她真的撑起这个家了!巨大的惊喜和心酸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几欲跌坐在地上。
“娘,你看。”贺鸣玉拨弄着桌上的铜钱,声音轻快,“素馅包子卖了二十笼,每笼十文,肉馅包子卖了十笼,每笼十四文,英子,告诉娘,咱们赚了多少?”
“整整三百四十文!”英子在一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和欢喜,“我算的肯定没错。”
今日准备的包子猪肉大葱馅和野菜鸡蛋馅的,三斤猪肉是贺鸣玉亲自去挑的,两斤肥五花六十文,一斤瘦肉二十四文,她同肉铺的老板磨了半天嘴,说定了往后都买他家,又让老板添了两根棒骨,如此只花了八十二文。
野菜没花钱,是先前原身一家晒干攒下来的,当初搬家时吴春兰舍不得丟,现下反倒帮上了大忙。只是鸡蛋让她颇为肉痛,竟要两文钱一个,她一口气买了五十个,才得了个三文钱两个的价格。
再刨去零零散散的佐料、酱醋之类的东西,今日这三百四十文堪堪回本,盈余不多。
唯一值得庆贺的是,今日只早起忙活了两个时辰便挣了这些,家里还剩下不少肉馅和鸡蛋,若是傍晚还去,那便是净赚的了。
吴春兰不知道她心中细账,只顾着用袖子使劲抹泪,终于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真心实意的笑容,喃喃道:“好……真好……”
然而,贺鸣玉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敛,她看着桌上的铜钱,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娘,英子,石头,咱们开头顺遂,赚钱看着是容易,可正因为看着容易,旁人难免眼热。”
她略顿了顿,想起上辈子所见种种,决心趁早给她们打个预防针:“我估摸着,不出几日,咱们摊子旁边,就会出现卖同样包子,或者类似吃食的人……这市井争利,往往都是从压价开始的。”
这话像一瓢冷水,瞬间浇熄了吴春兰和两个孩子刚燃起的兴奋,她脸色发白:“那怎么成?现下光是买肉和鸡蛋就花了不少钱,难不成咱们要折本卖?”
见他们神情顿时有些沮丧,贺鸣玉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这话也是提前提个醒,即使有人效仿,这包子皮的花样还得他们且学呐,一时半会不至于,更何况我这脑袋里全是他们学不走的吃食,咱们得抓紧时间,把根基打得更牢些!”这番话像定心丸,让众人悬着的心又稍稍落回了实处。
晌午睡完回笼觉,她交代要买的胡萝卜已然洗净放在了灶屋里。
野菜干本就不多,想要需得新晒,吴春兰看着空了的布袋,有些忧愁地开口:“这几日我带着英子和石头去城外挖野菜罢,不花钱的物事,还能多挣点。”
“不用。”贺鸣玉笑道,“没了野菜用胡萝卜替上就是,更何况现下三月底,正是各种时蔬鲜嫩的时候,咱们常换馅料,一是图个新鲜,二来显得别致,客人吃着不腻。”
吴春兰不晓得自己闺女脑袋里怎么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难不成灶王爷连这个也教?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想起买菜时花的铜板就心痛:“村子里萝卜、韭菜、苋菜哪有这么贵啊……”
说到这,她眼睛忽然一亮,又觉着有些荒唐,迟疑着开口:“玉娘,你说……”
贺鸣玉正专心致志地切胡萝卜丝,“唰唰唰”的切菜声隔绝了她的声音:“娘,你方才说什么?”
能成么?
自打搬来此处,洗菜的活儿被英子占了,石头包了烧火挑水,吴春兰除了收拾院子便是歇着。可怎么说也是在田间地头做惯活计的人,即使是跛着脚也闲不下来,近日还跟着贺鸣玉一同买了两回菜,今日,她这心里头一遭生出了个大胆的念头。
大胆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虚,话还没到嘴边就没了底气。
“娘,怎地了?”贺鸣玉见她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一边利落地盘馅,一边抬头看她。
吴春兰心虚地挪到灶屋门口,倚着门框,声如蚊蝇:“玉娘,你说……往后我去城外的村子里买菜……能成么?”
未等贺鸣玉回答,她又急急否定:“仔细想来应是不成的,就我这脚……”话音里流露出些许难以掩饰的落寞。
“怎么不成?”
吴春兰一愣,抬头看她,贺鸣玉手指翻飞,一个又一个皮薄褶细、形似芍药的包子在她指尖成型,稳稳落入小蒸笼里。
“娘,我觉得你这个主意甚好。”她眼睛清亮,语气里满是鼓励,“城里的菜价确实虚高不是,若是去村子里买,想来价格要比城里划算不少呢。倒也不用走远,你让石头陪着,一起去南薰门附近的村子里瞧瞧,能买的便宜的自然好,买不到也无妨,只当作散心了。”
她的话宛如一剂强心针,吴春兰立刻精神起来:“我就是这么想的,光是鸡蛋就能省下不少钱,如此一来也能减少成本不是?”
“正是呢!”贺鸣玉见她欢喜,自己也笑了起来,手下动作不停,蒸笼很快便满了一格。
*
夕阳给国子监的朱漆大门镀了一层暖金,下学的钟声悠扬响起,学子们如潮水般涌出,贺鸣玉的小摊前迎来了一波购买小高峰。
她乐得开花:果然,无论古今,学生都是巨大的消费群体。
“公子,今日可是受累了?”小家仆从腰间取下精致的鎏金酒壶,他立即递了上去,“瞧着公子比来时憔悴不少,这是樊楼新出的甜果酿,您润润嗓子罢。”
那果酿入口清甜,酒味极淡,蓝衣学子只抿了一口,便略有些不满地把酒壶塞进小家仆的怀里:“下回莫要再给小爷买这些甜水似的玩意。”
小家仆这才意识到自己办了错事,连连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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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公子并未真恼,他才巴巴地跟了上去讨好:“论孝心,整个汴京城公子可是独一份的,您今早派人送回家的蝉翼包子,老太太用得赞不绝口,连声叫好呢。”
说起这老太太也不是寻常人物,乃忠毅伯府的小女儿,未出阁时曾同大哥去过西北,还杀过几个敌军,称得上是英勇非常。许是家风彪悍,养了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吃酒吃肉、舞刀弄枪,即使现下已然花甲,每日晨起还得大一套拳法才算作罢。
“既然今日这蝉翼包子合了祖母的脾胃,便再多买些回去。”蓝衣学子目光在众多小摊中来回搜寻,最后定在一处,“便多买些罢,想来今早父亲和二叔下朝回来定是没吃上,若是空手回去,少不得又念叨我偏心祖母。”
小家仆颇有眼力见地上前,扬声问道:“小娘子,肉馅包子可还有?”
贺鸣玉百忙之中抬头看一眼,见他身后是清晨那位爽利的公子,脸上的笑容顷刻真诚了些:“公子来得巧,还剩下几笼酱肉的,另还有新添的胡萝卜鸡蛋的和春笋菌菇的,公子可要尝尝?”
英子适时大力推荐:“尤其是这春笋菌菇馅的,本是阿姐备着明日卖的,现下只是带了几笼先让老主顾尝尝鲜……”
寻常人家都听不得只有几笼这样的话,更何况太仆侍卿家的公子。
蓝衣学子果然被勾起了兴致,大手一挥,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的调皮欢脱来,一个劲儿地支使小家仆:“快!快!都要了!”
小家仆对自家公子的性子了如指掌,早已把沉甸甸的钱袋子掏了出来,付钱之际,瞥见清晨还空着的木板上,已写了好些墨迹犹新的打油诗,皆是称赞包子美味之语。
“看来小娘子生意甚好。”蓝衣学子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忆晨间那包子的咸香,颇有兴致道,“不曾想这馅料每日竟是要换两回的,倒是个妙法。”
寻常摊贩卖的吃食如何好吃,吃上三五回便会腻味,总需去别家换换口味,眼前这家倒好,竟想着常换时蔬,既新鲜,又勾人日日来吃,确是个聪明法子。
“食材之道,最讲究时鲜二字。”贺鸣玉把笼屉中的包子夹进洗净的箬叶上,仔细包好后才递给他,“顺应天时,滋味才最为鲜嫩纯正。”
送走最后一个顾客,贺鸣玉偷摸颠了颠钱袋子,分量着实喜人,回去时每每把牙齿放在外面吹风,甚至带动着英子都跟着傻笑起来。
将至巷口,一直沉默推车的石头忽然停了下来,十分警惕:“阿姐,前头有人。”
贺鸣玉抬眸望去,暮色中站了个身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张大山,这半大小子正涨红着脸,手脚似不知要往哪放,一副欲语还休的小媳妇模样。
“大山兄弟,你怎地站在这里?等张叔么?”说罢,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略带歉意道,“难不成我娘忘记给你们送饭了?怪我怪我,临走时忘了叮嘱一声……”
“不,不是。”张大山急忙打断了她的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忽,闷声道,“我……我是想问……玉娘,你们收摊,怎么不知会我一声……木板车上的东西不少,该……该让石头回来寻我去搭把手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
贺鸣玉恍然,脸上扬起笑,只是还没开口,向来沉默寡言的石头却先一步道:“大山哥,我虽年纪小些,但也是在田里做惯了活儿的,推车回来不费力的。”
张大山被他这番话一噎,呆站着愣了一瞬。
贺鸣玉鼓励地摸了摸石头的脑袋,语气颇为骄傲和亲昵:“不错不错,咱们石头可能干啦。”
英子有样学样:“不错不错,我阿哥可能干啦~”
两个人顿时笑作一团,打闹着往家里跑,石头耳根微红,稳稳地握着车把,用力将车推进了自家院里,徒留张大山立在渐浓的暮色之中,难掩落寞。
12. 粉蒸肉
接连忙碌了几日,生意平稳顺遂,贺鸣玉终于能稍稍喘口气,腾出手来料理那些关乎长远的大事。
细细盘算下来,这几日满打满算一天摆两回摊,卖六十笼也不过赚八百四十文,刨去成本,两日约莫能净赚一吊钱。
吴春兰和两个小家伙儿对于这样的收入已是心满意足,尤其是英子,每每算账之际两眼放光:两日赚一吊钱,一个月便是十五两,一年便是一百八十两啊!这是她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贺鸣玉没她们乐观,一是若有同行眼红,恶意竞争,势必会产生冲击;二是即便每月落下十五两,扣掉房租、一家四口人的吃穿用度,每月能攒下十两银子便是顶天了。汴京城的房价何等骇人,就这么干下去,想盘下一间正儿八经的铺面,得攒到猴年马月啊……
因此增添新花样是势不可挡的了。
今日得了空,贺鸣玉立即去陈老伯那里,定了三个正常大小的蒸屉,与家中大铁锅正好配套。原以为还要等上几日,不料他手头恰好有现成的,她当场付钱,美滋滋地带了回来。这刚拐进巷子,就瞧见张虎父子俩正围着个物件,在她家门口张望。
“玉娘,你可回来了!快瞧瞧,这车做得合不合用?”张虎嗓门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贺鸣玉定睛一看,只见一辆设计精巧、打磨光滑的木制小推车静静停在那里,她快步上前,仔细打量,越看眼睛越亮。
这小推车完全是按照她当初画的草图打造的,甚至考虑得更周全。
小推车左边预留了位置,正好能稳稳放进那个自制的泥炉,泥炉上方架着大铁锅,锅上还有一个带着三个圆孔的特制木盖,小蒸笼便能坐于其上,受热均匀。侧边巧妙地固定了一根细竹竿,用来挂取包子的长木夹子,竹竿两侧则是结实的把手,推车时方便发力。
车子右侧是一个宽敞的平台,最右边挖了四个凹槽,酱料罐恰好可以严丝合缝地放进去,推车行走时再不用担心倾洒,也省了英子每日像抱宝贝似的紧紧搂着。平台下方设计了两个大抽屉,一个用来存放打包用的干净箬叶,另一个放置碗筷之类的物品。抽屉下方,则巧妙地将打清水用的木桶嵌入其中,不占多余空间,最外侧还专门留了卡槽,用来放置那块征集诗句的木板。
最让贺鸣玉惊喜的是,张虎心思缜密,小推车下半部分接触炉火的位置,里面还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极大地提升了防火安全性。推车上方,还做了一个三角形的遮挡牌,上面用朴拙却有力的刀法刻了四个大字——贺氏小摊。
“张叔,这……这真是太精巧了!比我想的还要好!”贺鸣玉抚摸着光滑的木料,由衷赞叹,“明日我推着它出摊,不晓得多少人眼热呢!牛!太牛了!”她心里直呼这简直就是古代版定制餐车,一个月的饭食换这个,也忒划算了吧!!!
当初画图时她只盼着能省点力,没想到成品效远超想象,推起来轻便稳当,怎么看怎么喜欢,诸如“张叔你真可谓是鲁班在世”的彩虹屁张嘴就来,哄得张虎黝黑的脸上乐开了花,连连摆手。
贺鸣玉笑眯眯地从钱袋里数出一吊钱递过去:“辛苦您和大山兄弟了,这工料钱您务必收下。”
张虎却像是被烫到似的,连连摆手后退,脸上竟有些急了:“使不得!可使不得!你这不是打我老张的脸吗?”
张大山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玉娘,自打吃了你家的饭,我们这日子才算有了点热乎气,这钱真不能收,难不成要我们白吃白喝?”
“哪里是白吃。”贺鸣玉连忙开口,“那一个月的饭食顶多抵了木料钱,这精细的做工定费了不少心力,工费本就该另给。”
她不给他们推说的机会,把一吊钱塞进张虎怀里:“可别打量着诓我说用的都是废料,我仔细瞧了,这都是上好的木头,结实着呢!”
“你这丫头,什么寻常菜蔬都能做出花来,我看呐,都不输那樊楼里的大厨子!这车,本是我们爷俩谢你的,哪里能要你的工钱……”张虎看着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收也不是,很是为难。
最后还是张大山反应迅速,一吊钱分成两份,一份留在自己手里,一份塞会贺鸣玉手中:“玉娘,这些就够了,再多就是跟我们外道了,爹,你说是吧?”
张虎连连点头:“对对,这些就够了!”
贺鸣玉见他们态度坚决,只好无奈收下,心中思忖,这几日定要再琢磨着好吃的,给他们改善改善伙食。
“樊楼?”一直在旁边好奇地摸着小推车的英子抬起头,眨着大眼睛打岔,“张叔,樊楼是什么地方呀?那里的吃食比阿姐的包子还好吃吗?”
张虎哈哈一笑,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樊楼啊,那可是咱们汴京城里顶顶阔气、顶顶华丽的大酒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里头吃的喝的玩的,都是最好的!”
旁边的大山听得入神,忍不住嘟囔:“爹,你竟去过那么好的地方,怎么也不带我去见识见识……”
张虎没好气地敲了下儿子的脑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爹我年轻时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也只有那一回机缘,我看你脑袋里就知道吃!”
英子听得津津有味,抱来几张小木凳,很眼巴巴望着:“张叔张叔,接着说呀,那樊楼的到底好不好吃?”
“说起来,那个时候我和你阿姐差不多大。”张虎笑着指了指贺鸣玉,“那时我跟着师父,去给一位从洛阳来的千金小姐打陪嫁的家具。那位小姐,啧啧,长得跟画里的天仙似的,家世又好,心肠还格外善良。家具打完后,竟特请我们这些粗人去樊楼开了眼界,真真切切吃了一顿!”
他回忆着,脸上泛着光,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笑道:“对了,当时我师父喝多了,还私下嘀咕,说可惜那位千金眼光不好,挑的女婿空有一副好皮囊……我那时不懂这些,便只顾着吃喝了,现在想来定是师父醉后胡说……”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失言,笑着摇了摇头:“那样好的人家,那样好心肠的小姐,如今定然过得极好……”
这番闲话引得大家都对樊楼向往起来,英子一边咽着口水听他讲樊楼里的新奇点心,一边嘴硬:“不对不对,肯定还是我阿姐手艺最好!”童言稚语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暮色之下,小小的院子里洋溢着温馨快活的气息。
*
有了这辆量身定制的“神器”,次日清晨出摊变得无比轻松,泥炉、蒸笼、酱料、碗筷、清水、诗板各安其位,推起来省力又稳当。贺鸣玉带着弟妹,很快便在老位置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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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支应开来,效率比之前高了不止一倍。
如她所料,这新奇的小推车立刻成为了国子监门前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连向来精明的孙二娘都来打听是哪家木匠的手艺,贺鸣玉自然不藏不掖,笑着将张虎好生夸赞一番,也算是帮她扬名了。
下午收摊回家,刚走进巷口,便闻到一阵极其诱人的香味,英子咽着口水:“阿姐,是刘奶奶家做了甚好吃的?好香啊——”
东里子巷分为外巷里巷,舞蛇的买买提住在里巷最里头,往外依次是贺鸣玉家,斜对门张虎父子,还有两个更小的院子没有租出去,如今就空着,倒也安静。
汴京城水井有“甜水”“苦水”之分,水清甘甜便为甜水井,涩口便为苦水井,所幸里巷与外巷交接处的水井便是甘甜可口的甜水井。
外巷住着七八户人家,先前因着是新搬来的孤儿寡母,又一心扑在生计上,贺鸣玉与外巷的街坊邻居并不熟络。现下脸吃得圆乎乎的英子与她恰恰相反,平日里跟在石头屁股后面去打水,自来熟地同什么刘奶奶、王大嫂、马三姑搭话,人小嘴甜会说话,讨得一众大人的欢心。每每回来,口袋里都被人家塞满了各家炒的南瓜子,脸愈发得圆了。
“也不知道刘奶奶家做的什么好吃的。”
贺鸣玉也抽了抽鼻子,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她颇为得意地捏了捏英子的鼻子:“小馋猫。这香味儿应该是从咱家飘出来的。”
“娘做的?”英子眼睛一亮,撒丫子往院里跑。
等贺鸣玉和石头推着小推车到家时,锅盖已经被她掀开了,吴春兰正将一碗碗油亮酥烂、香气扑鼻的粉蒸肉往灶台上端,抽空还要拍掉英子的小爪子:“洗了手再来吃!”
“阿姐,是肉肉!”英子沾了沾水就想往灶屋跑。
贺鸣玉使了个眼色,石头默契地把她擒了回来,两个人四只手按进木盆里,好好搓洗了一番。
“是好吃的粉蒸肉哦~你洗干净手才能吃哦~”贺鸣玉故意逗她,随即把格外大的那碗装进了食盒中,又仔细包好剩的两笼还温热的肉包子。
“玉娘,你这是?”吴春兰看着她的动作,心下有些疑惑,“要出去?”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贺鸣玉扣好食盒,随后快步进屋换了身格外破旧的衣裳。
正欲出门,见吴春兰眼中隐有忧色,她意味深长道:“娘,咱们要想在汴京城安安稳稳做生意,有些地方得提前去打点打点,混个脸熟才好。”
这道理就跟现代社会摆摊需要交摊位费一样,在大宋街市摆摊也是需要交钱的,美其名曰侵街费,取得默许才算稳妥。
这还是孙二娘好心提点她的,这几日贺鸣玉的包子卖得好,带着鸡丝签生意也愈发红火,孙二娘便私下告知,这两日需得抽空去街道司拜会一下,若是被吏人找上门来,那性质就不同了,怕是要大出血才能平息了。
贺鸣玉提着食盒拐进了一家不大起眼的杂货铺,咬牙买了一瓶不算差的浊酒,又挑了两包时兴的糕点,看着付出去的一百多文钱,心里着实肉痛了一阵。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权当是前期必要的投资了……她自欺欺人似的在心里默念,深吸一口气,拎着略沉手的“心意”,往国子监附近的街道司公廨走去。
13. 侵街钱
街道司的门面并不算气派,青砖灰瓦,比寻常衙署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少了几分官家威严。门口也没甚守卫,只有两个穿着皂色公服、腰挎短棍的吏人倚在门边闲话,院子里隐隐传来笑闹声响。
贺鸣玉透过敞开的院门望去,不大的院子里,三四个同样打扮的吏人正聚精会神地看另外两人对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或粗鲁的点评;还有个面嫩的年轻吏人正端着粗陶大碗,蹲在屋檐下“呼噜呼噜”地吃着,边吃边说着昨夜里哪条街的赌坊又出了幺蛾子。
她稳了稳心神,脸上绽开一抹既不显卑微也不过分讨好的笑,迈步进了院子。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众人的注意,几道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院内的喧闹声也瞬间低了下去。
贺鸣玉迎着那些目光,微微提高了声音:“请问各位差爷,小女子在外头的街上支了个小摊卖包子,不晓得这该交的钱……要往何处交?”
正低头翻看名录的赵德闻声一瞧,见是个和自家闺女年岁相仿的丫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来。
汴京富庶,寻常百姓穿戴也大多体面,至少是时兴的样式,可眼前这小娘子,一身半旧的浅青襦裙,样式更是老旧,领口和袖口虽浆洗得干干净净,却已隐隐泛白,显然是穿了许久,且平日极为爱惜,才能保存得这般整齐。
“交甚钱?”赵德开口,“我就是这里的都头,姓赵。”
街道司公廨的人并无官职,说破天也不过是个吏人,在汴京城这种“一个石头下去能砸死七个权贵”的地方,吏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即便如此,这却是个油水丰厚的差事,诸如像贺鸣玉这样找靠山的小贩,平日里孝敬不断,他们这些事吃喝总归是不愁的。
能坐上都头的位置,想来背后多少也有些倚仗。
“赵都头安好。”贺鸣玉提着食盒,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措,“小女子同寡母租住在东里子巷,姓贺,如今带着两个弟妹在国子监旁边支了个包子摊……小女子一家初来乍到,唯恐坏了规矩,今日特来拜会各位差爷,也想问问这侵街钱该如何缴纳,每月应交多少?”
院子里静了一瞬,众人交换眼神,带着几分诧异,往日里主动来拜会的小贩不是没有,但多是出了事来求情疏通,像她这样听起来家中穷困且摊位还没支稳当就提着东西上门的,倒是极为少见。
蹲在屋檐下扒饭的年轻衙役,约莫十八九岁,浓眉大眼,闻言立刻端着碗站了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贺鸣玉和她手里的食盒,鼻子下意识抽了抽。
赵德的手指看似随意地翻动了几下,目光在名录其中一页上停留片刻。
名录上寥寥几字:东里子巷贺氏,母女四人,新迁入。
孤儿寡母……
赵德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
那浓眉大眼的年轻衙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是说,你来交侵街钱?”
寻常摊贩恨不得能拖则拖,他接了父亲的职缺已有三个月,这还是头一回遇上主动上交的情况,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正是。”贺鸣玉语气肯定,一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一边开口,“各位差爷日夜巡街最是劳累,若没有各位镇着,咱们汴京哪能如此祥和太平,说到底,我们这些摊贩能安稳做生意,离不开各位差爷的辛苦,既如此,我若是拖后腿,岂不是对不起各位。”
她神情真挚,话又恰好说进了众人的心坎,他们身为吏人,平日里起早贪黑、巡街守夜,自认为也是尽心竭力,但却不像正经官员那般受人尊敬,心里多少有些不平。如今被贺鸣玉上升到了“保佑汴京太平”的高度,众人心头一热,仿佛终于觅得知音,十来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恨不得泪洒当场。
贺鸣玉见他们很是受用,连忙把食盒打开,顿时,一股混合着米肉香、酱香以及面食热气的霸道香味猛地窜了出来,瞬间盖过了院子里原有的饭菜味和汗味。
食盒里,一个大陶碗装着热气腾腾的粉蒸肉,下面是垫底的软糯山药,深色的肉汁浸润着每一粒米粉和山药,油亮诱人。旁边是几笼小巧的蝉翼包子,褶皱如花,还有一盅不算贵,却也能暖身解乏的浊酒。
此时已是傍晚,正是各家各户炊烟袅袅,准备用晚饭的时辰,街道司众人要么刚交接班腹中空空,要么还要值守到三更,早已饥肠辘辘。
“各位差爷值守辛苦,若不嫌弃,这点自家做的吃食和薄酒就当是小女子请诸位垫垫肚子,也算是一点心意。”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的贺鸣玉很会给人递台阶,“小女子自认手艺尚可,烦请各位差爷尝尝,也便宜我摸摸汴京人的口味。”
“这……不大好吧……”
众人一副想吃又不好意思动筷的模样,唯有缺心眼的年轻衙役趴在食盒上闻来闻去:“当真?”
“咳咳。”赵德清了清嗓子,若是平时或许还会推拒一番,但今日粉蒸肉的香气实在诱人,几个年轻衙役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无奈地挥了挥手:“既是小娘子心意,兄弟们便分了吧,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
话音一落,那年轻衙役已经抢先下手,顾不得烫,直接捏起一块粉蒸肉塞进嘴里,五花肉蒸得酥烂,入口即化,焙熟又磨碎的糯米和大米吸饱了肉汁,咸香糯口,垫底的山药格外软糯清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吃。
“唔!好吃!真香!”他含混不清地赞道,又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吹弹可破的薄皮和浓郁酱香更是让他瞪大了眼睛。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你一口粉蒸肉,我一个包子,再灌上一口浊酒,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你这粉蒸肉多少钱一碗。”一个上了年纪的吏人笑着开口,“等我明日买些带回去让我婆娘也尝尝。”
贺鸣玉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收获,心里快速地盘算着粉蒸肉的成本,下头铺的山药八文一根,能码三碗,肥五花三十文一斤,也能码三碗,再加上自制的蒸米粉,如此一大碗,她觉得卖三十文一点也不过分。
她先是细心地解释了分量问题,随后笑道:“摊子上一碗是三十文,若是各位差爷要,便不劳你们多跑一趟,说好时辰,我让小弟送来就是。”
“这样好啊。”老吏在心里盘算,三十文对于他来说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这粉蒸肉味道着实不错,他估摸着也很合婆娘口味,便笑道,“那成,明日午时你送来两份。”
说罢便数出来六十文钱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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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了她,贺鸣玉自然是美滋滋地收下了。
赵德也尝了几口,心中暗赞这手艺确实远超寻常摊贩,他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贺鸣玉,懂事,手艺好,还不惹事,有这样的摊贩,他这个街道司的都头也省心。
“小娘子既然懂规矩,那便好说,国子监那片,按月缴纳,每月七百文。”
国子监附近的位置金贵,因此那里不看每月进账,最低便要七百文,若是摊子更大,还得再加。赵德略一回想,记得国子监附近有小摊每月要交二两银子,相比之下,他同贺鸣玉说的七百文已是极少的了。
纵使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具体金额时,贺鸣玉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哀嚎:
天老爷!七百文也忒多了吧!!!如此一来,每月房租和侵街钱就要出去近三两银子!
赚钱,必须得快点赚钱。
她面上依旧端着笑,立刻从钱袋里数出七小吊铜板,双手奉上:“这是本月的侵街钱,请都头查验。
赵德示意旁人收下,沉声道:“钱已入账,你只管安心做生意,只要守规矩,不占道,不出格,咱们街道司自然不会为难你。”
“多谢赵都头,多谢各位差爷。”
待众人吃得差不多了,赵德用布巾擦了擦手,指着桌上那两包糕点,正色道:“贺小娘子,你的心意我们兄弟心领了。这粉蒸肉和包子,既然是你自家做的,我们便不客气,算是尝个鲜,这酒留着让夜间值守的弟兄驱驱寒,剩下这点心实在不能收,你快拿回去罢。”
贺鸣玉一愣:“赵都头,这只是些寻常糕点,不值什么……”
赵德摆手打断她,脸上带着一丝近乎长辈的关切:“挣钱不易,这些虚礼能省则省,你手艺好,人又懂规矩,把生意做好了,按月把该交的侵街钱交上就成了,这些点心务必带回去。”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旁边几个吏人也随声附和,年轻衙役更是直接拿起那包糕点,塞回贺鸣玉手里:“贺小娘子,头儿说得对,你拿回去吧!”
推脱一番,见众人态度坚决,贺鸣玉知道再坚持反而显得矫情,便感激道:“既如此,便多谢都头和各位差爷体谅,小女子定会守规矩,好好做生意。”话罢又行一礼,才提着空食盒和那包糕点,在众人友善的目光中离开了街道司。
回到东里子巷的小院,天色已近黄昏,吴春兰和两个孩子正翘首以盼,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待看到她还带着两包精致的点心,旋即惊讶起来。
贺鸣玉略去那些审视与怜悯,只道赵都头为人正派,很体恤她们不易,只收了吃食和酒,这一趟去还赚了六十文钱云云。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六块码得整齐的绿豆糕,色泽浅黄,做工略显粗糙,但英子和石头明显很新奇,英子小心地趴上去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阿姐,好甜,好软!”
吴春兰细细品尝着,只觉绿豆糕入口即化,绵密甜软,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她看着围在身边的孩子,再想想如今这虽不富裕却有了盼头的日子,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绿豆糕做得不算精细,吃起来有些干噎,或许是因为便宜,不舍得放糖,细品之下才略有回甘。
可贺鸣玉也笑了起来:“好甜呀~”
14. 城外收菜
清晨,看着贺鸣玉利落地推着那辆精巧的小推车,带着石头和英子消失在巷口,吴春兰站在门前,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去城外村子里买菜的念头这几日像藤蔓一样攀上她的心头……
“不行,不能总指着玉娘一个人……”吴春兰转身回屋,自作主张把藏在床底的木盒子拿了出来。
木盒子里面是这几日的营收和先前剩下的一点点碎银子,英子近日似乎对铜钱很感兴趣,仔细数出一百个铜板后用麻线串成一吊,再整齐地摆回去。
吴春兰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气,犹豫半晌后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吊钱塞进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把木盒子塞会床底,反复用手按了几回,确认好位置好才站起身子。
而后锁好院门,推着被贺鸣玉淘汰的破木板车,上头放了几个大竹筐,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南薰门走去。南薰门外如城内般热闹,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来往摊贩不少,这样的画面反而给了她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她跛着脚,推着空车,慢慢地沿着官道往前走,春风吹过,掀起些许泥土的独特味道,起初的心慌意乱在这熟悉的气味与风景中竟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约莫走了两刻钟,官道旁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村落,炊烟袅袅,地里有几个人在忙碌。吴春兰行进的速度愈来愈慢,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又踌躇不安起来。
“这位嫂子,你来我们村找谁哩?”一个背着背篓的农妇好奇地看着她,没认出眼前人是谁家的亲戚,但还是颇为热心地问道,“还是有啥事?”
吴春兰心里一紧,连忙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声音细细地道:“这位大姐,我……我是想来买些菜,买点鸡蛋……什么都成,只要新鲜……”
“来我们这买菜?”那农妇姓周,是个爽利人,一听是来买东西的,眼睛一亮,语气却带着点狐疑:“是直接给钱的么?”
“是,是现钱。”吴春兰连忙点头,手不自觉地又按了按怀里的那吊钱。
春风尚且料峭,可她额角却沁出一层薄汗。
周婶子心里飞快盘算起来。家里攒了二十多个鸡蛋,正愁呢!太少了不值得专门往城里跑一趟,攒多了又怕放坏,这送上门的买卖,岂不正好?
“成!你跟我家去拿!鸡蛋有,菜也有,都是今早刚从地里摘的,水灵着呢!”她说着取下背篓,示意她看看背篓里还带着露水、嫩生生的豌豆尖。
吴春兰没想到这么顺利,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又是头一遭“做生意”,根本没看出她动作的隐喻,傻乎乎地推着车走了起来。
这动作落在周婶子的眼里,却又变了个意思。
没看上?
周婶子看着背篓里嫩绿的、还带着卷丝的的豌豆尖,不死心地用手翻了两下。
不能吧……
“大妹子,你家在哪呢?”吴春兰回头问道。
“这边,这边。”周婶子回神,连忙指路,一路上,她这张嘴都没停。
“鸡蛋你要多少?我家里攒的不多,但我妯娌家肯定也有!你要得多,我待会儿就去叫她!”
“萝卜要么?今春萝卜长得可水灵了,而且我听大夫说萝卜是好东西哩!还有白菜,对了,笋要么?昨个我家小子挖了好些哩。”
吴春兰本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一连串的问题堵得她根本插不上话。
“对了,你收菜是拉去城里卖的么?还是留着自己吃的?”周婶子眸光一闪,带着些若有所思的意思。这一回,她没再说话了,直勾勾地盯着吴春兰,等着她的回答。
“鸡蛋要的多,劳烦大妹子去叫一声吧,萝卜白菜也要,春笋或是旁的春菜……都要些。”吴春兰犹豫片刻,有些没底气地回,“不是卖,是我家孩子多,同我当家的商量着跑远些来买,省几个铜板……”
周婶子一听这话,又偷摸瞟了眼她的跛脚,心中生出几分可怜,又生出几分可惜。
可怜这妇人腿脚不便还要远行,可惜不是个大主顾,要不然家里那些菜还能卖个高价。
周婶子怕耽误上午去田里春耕,便脚下生风地把她领到自家院门外,吴春兰留了个心眼,不肯进去,只站在门外道:“大妹子,我就在这儿等着,麻烦你去拿吧。”
“哎,好,你等着!”周婶子倒也不介意,高声唤来自家孩子去菜地里拔萝卜白菜,自己则快步进灶屋取鸡蛋。
谁知自家男人正坐在灶台旁吃饭,她忙道:“你快去老二家里,看看攒了多少鸡蛋,都带过来,快点!还有菜哩,吃不完的都带来。”
“你又风风火火地干甚?”
周婶子手里数着鸡蛋,三两句把有外人来收菜的事说了个清清楚楚。
她男人是个有些心眼的,怕这陌生妇人是信口开河,便道:“咱家的先卖了,拿到现钱再说旁人家里的,既然她是来收菜,定不差这一时半刻。”
周婶子一想是这个理,便先把家里的东西拿了出去,鸡蛋二十三个,小春笋一小筐,半背篓豌豆尖和两大把韭菜,除了这些还有七八颗大白菜和三个大白萝卜。
若是专门收菜的人必是配的有秤砣的,但吴春兰不是,因此,双方只是估摸着重量或是按照个头、数量算钱。
“你看看这些多少钱?”周婶子问。
鸡蛋一文钱一个,春笋和豌豆尖都颇为新鲜,白菜外头那两层菜叶有些蔫了,但好在个头很大……
这些东西要是在城里买,少说也得七八十文,菜地里的事情吴春兰还是颇为了解的,今春天气好,地里的收成也好,这些自家吃不完的让人家里也吃不完。
“四十文,大妹子觉得如何?”
“四十文?”周婶子一惊,“不成不成,也忒少了,你再加点!”
“最多四十五文。”吴春兰一口咬定,“再多我就去别家看看,今春天气好,家家都有吃不完的菜。”
“嫂子你再加五文,我这鸡蛋就有二十多个哩!”
最后总共给了四十八文,吴春兰付了钱,看着板车上水灵灵的菜蔬,心里像吃了绿豆糕一样甜。
周婶子收了钱,心里也踏实了,立刻催男人:“快去老二家说一声!快点!”
不多时,周婶子的妯娌,一个同样利落的妇人,背着个大背篓,领着自家孩子,萝卜、白菜、山药、茼蒿……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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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番讨价还价式地算钱。
结算完毕,那妯娌不好意思地笑着挠头,将自己一直背在身后的背篓往前一送,带着几分期待和不确定问:“嫂子,你看看这个……你要不要?”
*
与此同时,贺鸣玉的摊前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她今早算准了时辰,在家便让石头生好了泥炉火,将准备好的粉蒸肉蒸上,一路推到摊位恰好蒸熟。揭开大蒸笼的盖子,那股混合了米香、肉香和浓郁酱香的热气便轰然散开,霸道地席卷了半条街,立刻吸引了不少循香而来的学子。
贺鸣玉手脚麻利地将蒸着粉蒸肉的大蒸笼挪到小推车右侧平整的台面上,又将码放整齐、装着生包子的小蒸笼迅速架到铁锅上特制的木盖圆孔上。石头往泥炉里添了几根木柴,旺火急蒸,新鲜出炉的蝉翼包子正是面皮最柔韧、馅料最鲜嫩多汁的绝佳口感。
英子人小嘴甜,收钱算账又快又准,石头则在贺鸣玉的指挥下,快速地用抹布擦拭桌面,再用清水将碗筷冲洗干,贺鸣玉自不必说,她本就有保持台面整洁的习惯。三个人配合还算默契,因此尽管忙碌非常,贺氏小摊却依旧能保证格格不入的洁净。
粉蒸肉定价三十文一碗,头一次贺鸣玉并未准备太多,满打满算总共二十碗,其中还有两碗还是昨日提前定下的。
但她小看了国子监这群不缺银钱的学子,十八碗粉蒸肉几乎是一掀笼便卖了个干干净净,蝉翼包子也不遑多让,摆摊不过半个时辰,三十笼包子亦售空。
贺鸣玉瞧着两个小人儿额上的细汗,心疼地掏出二十文钱,一人分了十文:“去,买点零嘴吃。”
英子欢呼一声转脸就跑到隔壁孙二娘的摊子前,孙二娘因着贺鸣玉的包子带旺了这片的人气,自家生意也好了不少,加之喜欢英子这机灵劲儿,给她夹鸡丝签时,反复压了好几回。
贺鸣玉将两碗粉蒸肉仔细装进食盒,叮嘱几句后让石头送去街道司公廨。接着便去买了四个焦脆的肉饼和两份五香糕,待石头回来,二人早已收拾妥当,三人一起推着空车,拎着吃食说说笑笑地钻进东里子巷。
一进院门,英子立即惊呼起来:“阿姐!你看!好多菜呀!”
只见院子里那辆旧木板车上堆满了菜蔬,种类繁多,数量更是惊人,几乎成了一座小山。
贺鸣玉也吃了一惊,正疑惑间,见吴春兰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回来了?累了吧?快喝口水。娘今日去南薰门外的村子里转了转,这些菜,比城里便宜了近一半呢!”
“娘……”贺鸣玉懵了一瞬,看看满车的菜,又看看吴春兰那难得亮晶晶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涌上心头:“你真厉害!怎地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走了一路脚可有哪里不舒服?”
英子闻言,忙从屋里搬了个凳子:“娘你快坐下歇歇。”石头虽不爱说话,但适时地蹲下轻轻地按着吴春兰的脚踝,竭力地缓解着她的不适。
吴春兰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扫过板车,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指着角落里的竹筐说:
“对了玉娘,萝卜下头还有大半筐榆叶,你看看咱们用得上么?”
15. 面蒸榆叶炒鸡蛋
贺鸣玉起身去看,吴春兰说的还是保守了,这哪里是半筐,简直就是满满一筐嫩生生的榆叶。
榆叶和榆钱不同,榆钱多为嫩绿色的圆形小片,摘下来便带着榆树特有的清润香气。至于榆叶,叶如其名,真真就是榆树的叶子,闻起来添带几分枝干的青涩气味。
虽瞧着大不相同,但吃法倒是相似,寻常人家大多是加面蒸熟便罢,其实蒸熟后加些蒜汁更有滋味,现下粉蒸肉垫菜是山药,味美价贵,若是换作面蒸榆叶也不错。
不过贺鸣玉还有更好吃的做法,按照寻常法子蒸熟之后,加猪油炒两颗鸡蛋,等到黄澄澄的鸡蛋出锅,再用葱蒜茱萸爆香,把蒸好的榆叶和鸡蛋倒进去翻炒,鸡蛋咸香油润,裹着榆叶的面疙瘩被人炒得焦黄,若是能再配上两张贴的焦脆的饼子……
“玉娘当真生了双巧手,这炒榆叶吃着竟比城西刘记的烧鸡还好吃!”张虎边吃边埋头扒饭,自打贺鸣玉包了张家父子的午食和夕食,他们二人一日来的比一日早。
许是觉着总白吃不好意思,这两回来都带了吃食作添菜,今日带的便是城西颇有名气的烧鸡,肥嘟嘟、香喷喷~
张大山扒饭的速度也不遑多让,抽空甩出一句:“爹,我看是您整日吃玉娘做的美食,把嘴都养刁了。”
随即抬头无奈一笑:“今早我熬了一锅粥,竟被我爹说是猪食……”
“哎呀!哎呀!莫要再提你的手艺了。”张虎啧啧几声,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当着贺丫头的面你还好意思说这个。”
一顿饭吃得几人是心满意足,张虎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见石头起身去灶屋拿热乎的油饼,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说起来过不了几天就要春闱了,你们可想过入了夏,送石头去书院蒙学?将来若是能考个功名,可真是咱们巷子的福气。”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吴春兰下意识地看向灶屋,眼里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自然想过。不过——”贺鸣玉顿了顿,含笑摇头,“我家小弟志不在此,此事……便也作罢了。”
她语气轻松,心中却在暗暗惋惜,石头没有英子那般聪慧,她曾领着兄妹俩学过几日《三字经》、《千字文》,石头显然于读书一道上不开窍,算数不行,诗文更是一塌糊涂。贺鸣玉那点“盼望弟弟考取功名,带着全家实现阶级跃迁”的白日梦,还没升起,就这么现实地破碎了。
至于英子,天赋点全都点在了算数上,对诗文识字一窍不通,昨个夜里睡觉前闭着眼傻笑,贺鸣玉问她,她竟说要攒钱买个算盘,这样往后算账就不必浪费时辰了。
石头端来几张热腾腾的油饼,自己却擦了擦手,闷声说了句“我去劈柴”,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饭桌。
张虎是个粗人,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又拿起一张油饼往嘴里送:“不去也好,那书院的老夫子规矩大得很!我看石头踏实肯干,是个好苗子,将来未必比读书人差!”
张大山也附和着点头,心思却更多地落在了贺鸣玉身上,显然并未留意石头的异常,木匠父子又闲聊了几句坊间趣事,这才告辞离开。
送走他们,贺鸣玉走到院子里,见石头正沉默地举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木头,动作机械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那堆木头上。
贺鸣玉在心中轻叹,自她穿越而来,就察觉到这个弟弟沉默得过分,不仅仅是话少,做事、甚至在摊前招呼客人时,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怯缩,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严重的社恐和自卑。
“咚!”
一声闷响,木屑飞溅,这一下用力过猛,震得石头虎口发麻,心中不平之气却蠢蠢欲动。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学不会?
阿姐讲的话,英子一听就懂,还能举一反三,可自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越急越乱,越乱越显得蠢笨。
或许……
自己就是个蠢笨之人罢……
“咚!”
阿姐那么厉害,能做出这么好吃的包子,能想出那么多新奇的点子,还带着他们在这偌大的汴京城站稳脚跟。英子也那么聪明,算账又快又准,嘴巴又甜,大家都喜欢,就连娘也……
只有自己……娘说得没错,就是个闷嘴葫芦,除了卖些死力气,什么都不会。
张叔刚才的话,像针一样扎在石头心上,读书……功名……
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连阿姐教的《三字经》都背得磕磕绊绊,哪里有资格去考取功名?
“咚!咚!咚!”他发狠似的连续劈砍,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合着眼底那股酸涩的、不争气的热意。
这世道真是不公,阿姐和英子若是男子,定能轻而易举地报效祖国、光耀门楣,何须像如今这样,日日守着这烟熏火燎的摊子,看人脸色,辛苦谋生?而他这个本该顶立门户的男丁,却如此无用,像个累赘,只会拖累她们……
“石头——”
他闻声抬头,见贺鸣玉正站在面前唤自己,眉宇间带着些许担忧:“莫要把张叔方才说的话放进心里,哪里有人规定必得考取功名才算有出息。”
她递上一方汗巾,神色微动:“若是爹还在,他瞧见我们如此,定会为我们高兴的。”
石头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低着头:“阿姐,我没想科考的事,我晓得我不是这块料。”他说着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可一对上贺鸣玉探究的眼神,他心中便慌了。
他自认在家中已是十分无用,现下更不愿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心事给阿姐徒增烦恼,急忙开口:“阿姐,我就是……就是为英子可惜,她那么聪明,算学又好,若是人人都能科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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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说着,不自觉地看向坐在屋内择菜的英子,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惋惜:“若是如此,她定会大有出息……”
贺鸣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如果她生在自己那个时代,定能大放异彩,她轻轻叹了口气,既是安慰石头,也是宽慰自己:
“这世上的路不止科举一条,女子不能科考入仕确实可惜,但谁说只有当官才算是有出息?咱们英娘往后未必不能成为大宋第一女商人,甚至成为青唐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她语气一顿:“士农工商,商虽处末位,但这繁华如梦的大宋,哪一日离得了行商之人?只要胸襟开阔,游历山水,自在洒脱,届时看尽大宋河山,这样的人生,岂不快活?”
“只要她高兴,只要你高兴,你们做什么我这个做阿姐的都支持!”
她的话如同一阵和煦的春风,一点点地吹散石头心头的阴霾,少年抿唇一笑,是啊,阿姐总有法子,能在看似无路的地方走出路来。
*
次日一早,天色昏暗,汴京城尚未苏醒。
孟行拢了拢身上的白襕衫,单薄的布料根本抵不住初春的寒意,冷风吹过,激起他一阵细密的战栗。竹制的书箱被他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但胃里空得发慌,似有似无的钝痛袭来,险些害得他跌倒在地。
他初来汴京那日,便因一手好字寻了个书铺做抄书的活计,工钱不过聊胜于无罢了,再加上他所剩无几的盘缠,前两日全靠清水、炊饼勉强支撑,汴京花销极高,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
现下国子监外的长街两侧早已摆满了各色食摊,数不清的食物香气于他而言,既是诱惑,也是折磨。
这几日孟行在国子监外蹭课,除了经义策论,汴京学子谈及最多的便是这贺氏小摊的蝉翼包子。此刻亲眼得见,眼前这辆精巧的小推车果然与众不同,摊主是位年纪不大的小娘子,正低着头利落地摆放碗筷,身旁跟了两个手脚勤快的孩子,正乖巧地擦拭桌面,整个食摊比他一路见过的食肆都要干净。
香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勾起腹中一阵难以抑制的痉挛,孟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里头还揣着一两银子,本是计划撑到春闱结束的。可此刻,他一时鬼使神差,声音干涩喑哑:“小娘子,这包子怎么卖?”
伶俐的小女孩率先仰起笑脸,声音清脆如黄莺:“素馅包子一笼十二文,肉馅包子一笼十六文,今日有粉蒸肉,一碗三十文!”
孟行的心头一沉,他到汴京已有十数日,早该猜到价钱的,他快步转身,抬腿就走,羞愧交杂着无奈涌上面颊,苍白的脸迅速便涨红了。
“这位郎君请留步。”身后响起一道清亮温和的声音。
他循声回望,目光正与摊主小娘子对上,对方眼眸清润,并无半分鄙夷。
孟行耳根更热,脱口道:“怎么?不能不买么?”
16. 香辣萝卜丝包子
贺鸣玉笑眼弯弯,指了指立在小推车旁的诗板:“郎君见谅,方才舍妹忘了说,小摊近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有才学之士愿意在诗板上为我家包子题诗一首,只要诗文尚可,今日的包子,便算我请郎君品尝,如何?”
孟行脚步一顿,心中踌躇还未回答,只见那小娘子已利落地用竹夹从大蒸笼里夹出两个大包子,用干净的盘子托着,递到他面前:“我瞧郎君打扮应是参加春闱的学子,想来定有文采,读书辛苦,一点心意,还望郎君莫要嫌弃。”
“我怎会嫌弃。”孟行下意识开口,看着两个个头稍大的白面包子,一时不知该不该接,他并非想要乞讨,但……香气实在勾人,肚子也不凑巧地响了起来。
“多谢小娘子……”他接过盘子,坐在了一旁的木桌旁,小推车里的灶火烧得正旺,略冻僵的手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如此,颇为珍惜地咬了一口,入口是咸辣参半的滋味,孟行细细品味后才惊觉包子竟是萝卜馅的,萝卜切得极细,应是用茱萸和诸如胡椒的东西炒过,辛辣开胃、咸香可口,既中和了萝卜独有的涩辣,又驱散了早春的寒意,实在奇妙。
孟行没曾想香辣萝卜馅的包子如此好吃,迅速消灭第一个包子,又拿起第二个,心下计划再细细品味其馅之奇妙,谁知一口下去,味道竟大不同了。
原来一个是香辣萝卜馅,另一个是榆叶鸡蛋馅的。
鲜嫩的榆叶被切得细碎,掺和着金黄的鸡蛋碎,特意用菜油炒过,每一口下去都带着田野的清香。两个包子下肚,孟行食欲大开,不觉咽了咽口水:“吃第一个时孟某已觉惊喜,谁知后头这个不输那个,一时难分伯仲,可见小娘子手艺精巧。”
英子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挺胸叉腰:“那当然了,我阿姐包的包子当属汴京第一!”
“小娘子当得起这个名号。”孟行深信不疑地点点头。
贺鸣玉被这二人夸得脸热,顺手打开一个小蒸笼,里头的蝉翼包子是这几日吴春兰学着包的,她心疼自己操劳,意在帮着分担。只是蝉翼包子之妙,全在皮上,需薄如蝉翼而韧如细绢,方能兜住满满的馅而不破皮,这功夫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学会,因此吴春兰“发明”的这一笼便不能叫蝉翼了。
虽然不能卖了,但是送人果腹却是恰到好处~
“这一笼是我娘学着包的。”贺鸣玉刷上一层油亮浓香的酱汁,递给他,“面皮功夫还差些火候,但馅料和酱汁都是实打实的,郎君尝尝看。”
“这……这怎么好意思……”孟行盯着刷了一层酱汁的包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婉拒的话卡在嘴边,身体很诚实地接住了。
贺鸣玉见他窘迫,便不再多管,转而照看咕噜冒气的大蒸锅,英子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穿梭在摊位间。
孟行不再犹豫,夹起包子送进嘴里,咸香醇厚的酱汁可谓是画龙点睛,赋予这包子不可言说的滋味,他吃得很快,味道在饥饿的催化下不断放大。待最后一个包子吃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对着刚忙完的贺鸣玉郑重地长揖一躬:
“今日多谢小娘子的包子,滋味甚好,孟某无以为报,拙诗一首,聊表谢意,还望对得起今日所食。”
话罢,他拿起诗板旁的木炭,略一沉吟,挥毫而就:
琼粉揉成蝉翼轻,腹内乾坤五味融。
莫道街头无俊味,此物亦可待春风。
贺鸣玉虽不会写诗,但也看得出这诗比先前的打油诗雅致许多,嘴角微扬:“郎君好才思!”
“今日之事,多谢。”孟行再次拱手谢过,而后提起视若珍宝的书箱,步履轻快地汇入人流。
待他走远,英子神神秘秘地凑到贺鸣玉身旁,仰着小脸,狡黠一笑:“阿姐,我猜对了,我就知道这些大包子是专门用来送人的!”
“就你最机灵。”贺鸣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这几日,她确实留意到国子监外边多了许多像方才那位郎君一样的学子,个个衣衫单薄,面色疲惫,大多在摊前徘徊又因囊中羞涩讪讪离去,看上去着实有些可怜。
吴春兰每隔两三日便会去城外收菜,像春笋、茼蒿、春山药这类时鲜春菜自然优先用来做利润高的蝉翼包子和粉蒸肉垫菜,但也收了不少价格更贱的萝卜、榆树叶。萝卜味冲,国子监的学子不大爱吃,榆树叶倒是能做粉蒸肉垫菜,但贺鸣玉为了保持新鲜感,垫菜每日变化,今日茼蒿,明日榆叶,故而也剩下不少。
若是能将这些略显“滞销”的食材,做成顶饱的大素包子,赠予那些过分拮据的贫寒学子,既能物尽其用,又能与人为善。因此,贺鸣玉将心中所想告知吴春兰后,二人一拍即合,调馅的任务照旧由贺鸣玉负责,赠人的包子便不必像蝉翼包子如此精巧,因而揉面、包包子的活儿就交给了一心想要替她分担的吴春兰。
当然,她心里还是存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九九,这些学子眼下困顿,可春闱之后,焉知没有鲤跃龙门、金榜题名之人,今日这两个微不足道的素包子,他日说不定有大用途。
这投资,怎么看怎么划算。
*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滑过,这日清晨,贺鸣玉姐弟三人刚把小推车在国子监外的老位置停稳,隔壁食摊的孙二娘便风风火火地凑了过来,用略显油污的围裳擦了擦手,朝斜对面努了努嘴,急切道:“玉娘,你可算来了!昨个儿傍晚你没出摊,是没瞧见,喏!那个是昨个儿新支的摊子,打的也是蝉翼包子的招牌!”
贺鸣玉心头微微一紧,顺着孙二娘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十几步开外停着一辆破旧的木板车,车上没有泥炉,而是像贺鸣玉先前那些,只摆着层层叠叠的小蒸笼,她打眼瞧去,棉盖拢着的蒸笼不下七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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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是一对约莫三十几岁的夫妇,妇人三角眼、吊梢眉,察觉到贺鸣玉打量的目光,非但不回避,反倒挑衅似的扬起下巴,而后冷哼一声,手里那块灰扑扑的抹布被她摔打得啪啪作响。一旁那个矮小些的男人见状,立刻卖力吆喝起来:
“蝉翼包子!好吃的蝉翼包子嘞!新张大喜,素馅八文钱一笼,猪肉的十二文钱一笼嘞!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这“八文一笼”的低价像投入水中的石头,立刻在街道上激起层层涟漪,几个原本走向贺氏小摊的熟客听闻此言,脚步一顿,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不由自主地便朝着吆喝声拐去了。
虽说贺鸣玉早已打过预防针,但亲眼得见,石头还是一时气急,脸瞬间涨红,抬脚就要冲去理论:“阿姐,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偷学咱们的招牌,还卖的如此贱!这不是诚心挤兑我们么!”
“石头!”贺鸣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不许去!做生意,最忌讳的便是与旁人当街争执!”
“可……可是……阿姐!”石头又气又急,“是他们先不要面皮的!偷了咱们的招牌,还抢咱们的客人!”
贺鸣玉见英子尚能应付,忙将他拉至身边,借着整理蒸笼的动作挡住旁人探究的目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耐心解释:“我知道是他们不对,我心里也气,可你想想,客人来吃东西,图的是个干净美味,还有清静舒心。
一旦我们当街吵嚷起来,甚至动了手,落在客人眼里,会怎么想?他们不会觉得是咱们受了委屈,只会认为我们为了点生意就能撕破脸。场面闹得如此难看,人家心里一膈应,干脆两家都不买了,我们岂不是白白受气,还因此丢了生意,值得吗?”
孙二娘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帮腔道:“你阿姐年纪虽小,这话可是在理!婶子我在这条街上见的多了,这种眼红别人生意好,急着学样压价的人,隔三差五就能蹦出来一个!”
她朝着对面撇了撇嘴:“再说了,你家的蝉翼包子,是个什么滋味,什么模样,老主顾们心里都门儿清!那皮薄如蝉翼还兜得住馅的功夫,是那么好学的?那秘制酱料的方子,是那么好调的?”
“要我说你对自家的招牌也忒没信心了,婶子我啊,便敢说我孙家鸡丝签是汴京第一!旁个如何偷学偷卖我也不怕!”
她愈说愈来劲,叉着腰,仰着头,面露得意,活脱脱一只趾高气昂的小母鸡。石头听着她们二人左一言右一语的分析,胸中怒火渐渐平息,但还是颇为警惕地盯着那对夫妇的一举一动。
该来的总会来的,贺鸣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平日里温和的笑,声音清亮地招呼摊前一位略显犹豫的熟客:“张公子您来了!今日粉蒸肉下面的垫菜换成了你爱吃的山药,吸饱了肉汁,软糯香甜,比昨日的更有一番风味,可要照旧来一份尝尝?”
17. 未雨绸缪
那食客在贺鸣玉摊位前正犹豫着,斜对面却突然响起一阵不小的喧闹,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学子捏起一个包子,眉头微蹙,语气里夹杂了几分不满:
“你这当真是蝉翼包子?怎地……瞧着面皮不甚透薄,好似只比寻常包子多捏了几个褶而已……”
那高颧骨妇人脸色一阵青白,但反应极快,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声调高昂:“这位公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家包子皮也是薄的……更何况咱家的包子是精心做的,可是个顶个的皮薄馅大,你瞧瞧这分量!”
妇人这头说着,那头的矮小男人便立刻拿起一个包子放在手心掂了掂:“你看看,扎实又顶饱!”
“最要紧的是价钱实在,一笼八文钱,里头可有足足八个呐!公子您想想,去那头……”妇人朝对面摊位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夸张道,“价钱却要翻倍还不止,读书费神,肚子更要填饱不是?咱家这包子,保准实惠!”
她话说得又快又溜,其中还夹杂不少“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实实在在才是真”的道理,那年轻学子好似被这连珠炮似的说辞绕得有些懵,犹豫片刻,反倒忘记了自己起先因而而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
他一路低头琢磨着课业文章,走到国子监气派的大门前,才忽地脚步一顿,愣愣地看着手里油纸包着的包子。
自己方才……是想买什么来着?
是了,是想尝尝近日同窗们交口称赞、皮薄馅靓、模样精巧的蝉翼包子啊!怎地就鬼使神差买了这皮厚馅粗、只图个扎实顶饱的寻常包子?
他望着国子监匾额,又低头看看手里瞧着毫不可口的包子,一时哭笑不得,只能摇头自嘲一句,颇为懊恼地将包子塞给门口眼巴巴望着的小乞儿,整了整衣襟进门去了。
这番小插曲不仅未引起太大波澜,那妇人方才一顿输出反倒吸引了不少食客,贺鸣玉这边生意虽略受波及,却依然稳当,两位刚用罢早饭的熟客正一边用清水净手,一边闲聊。
“还是贺小娘子这儿的地道。”一位年纪稍长的青衫书生擦着手,语气感慨,“不止味道鲜美可口,模样也雅致,而且肉馅紧实扎实,咬下去满□□汁,看似精巧,实则一个下肚,也顶饱得很。”
另一位点点头附和道:“最要紧是干净!对面说是用木夹取包子,可人一多忙乱起来,我瞧那男人分明是直接上手抓的!指甲缝里似有黑垢,看着便觉膈应。哪有这里干净整洁?”他说着,目光落在贺鸣玉那利落翻动的长竹夹上,竹夹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油星,夹取包子、粉蒸肉时稳当迅速,竟比常人用手还快上几分。
这倒不是虚言,她上辈子开店铁规矩便是干净二字,今朝摆摊依旧如此,无论多忙,吃食必用特制的长竹夹取放。除此之外,盛装的碗碟每日用沸水烫洗,擦桌的帕子特意选用素色棉布,且勤换勤洗,如今也不见半点污迹。
连饭后为客人准备的净手清水,都是石头去巷子里打的,并及时更换,以保时时有水,时时干净。
起初众人只觉新鲜,甚至有些学子觉得多此一举,可几日下来,习惯了清爽周到的众人再去别家摊子,若见碗沿有腻痕,或饭后无清水净手,心里便不免暗自掂量,下回还要不要再来。
贺鸣玉暗自推行的洁净标准,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国子监学子们心中一把新的量尺。
送走这两位熟客,她趁着间隙瞥了眼对面,那男人正扯着嗓子吆喝“八文八个”,妇人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三两客人。
她心中并无多少气愤,反倒有些不解。
汴京城这么大,东西南北市集、码头、城门口,多少人流如织、求实惠顶饱的去处?若这对夫妇肯踏踏实实,琢磨些个大馅包子,哪怕模仿个形似,去那些地方摆摊,未必不能挣份辛苦钱,她非但不会介意,路过偶遇之时还能称赞一句。
可偏偏,他们盯上了国子监门口这方寸之地,非要来争这仨瓜俩枣。
这里的主顾,多是讲究味道、洁净甚至风雅的学子文人,图便宜的有,但实在太少太少。
贺鸣玉当初也是细细考察了许久,摸准了这群学子的喜好,才定下蝉翼包子这名头,又特意加了个题诗的由头,靠着味道、口碑一点点将生意做起来,备货也是从每日二十笼慢慢增加,不敢有丝毫冒进。
而对面呢?木板车上层层叠叠的蒸笼,她目测少说备了七八十笼,她不禁有些好奇,这般大的量,若是到了傍晚还卖不完,他们该如何处置?继续降价?抑或是换地方再卖?贺鸣玉不得而知。
尽管对面的生意远不及自家,但“八文八个”的低价,到底还是分走了一些客源,往日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售罄的分量,今日竟多耗了一刻钟。石头和英子虽不言说,但脸上却不见往日的兴奋,个个都绷着小脸,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推着车回到东里子巷,吴春兰早已等在院门口,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畅快笑容,迎上来便道:“回来了?今日可顺利?娘要告诉你们个好消息!”
“何事?难不成又收到了不寻常的时蔬?”贺鸣玉把小推车停在院门口,问道。
只见吴春兰眉眼舒展,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你是不知道,今早我去收菜,那周婶子一见我,就拉着我说个没完,直夸咱们上回给的价钱公道,村子的人都感谢她着嘞!
我这心里头一琢磨啊,总这么三天两头地跑,费鞋底不说,也耽误家里活计。我就壮着胆子跟她提了,以后村里的鸡蛋、青菜,不拘是萝卜、白菜、春笋还是那些个时鲜叶子菜,你都先帮我收拢着,拢一堆儿,我隔五天来取一次,价钱还按说好的来。”
她絮絮地说着,仿佛还沉浸在当时的场景里:“你猜怎么着?王嫂子一听,拍着大腿就答应了,她还说这样她也省心,不用零零散散地惦记着卖了。你是不知道,这一来一回,能省下多少脚程!往后啊,我五日才去一趟,轻轻松松就能把菜拉回来,价钱还跟零买一个样,你说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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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这一路上都在想,这下可好了,娘能多腾出些工夫帮你看摊,或者在家多琢磨琢磨你教的那个擀皮……”她越说越高兴,完全没留意到三个孩子异常沉默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直到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石头和英子更是耷拉着脑袋,吴春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急忙拉住贺鸣玉的手:“玉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等贺鸣玉开口,英子便嘴快地、带着几分气愤地将对面摊子如何模仿、如何压价、生意又如何被影响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石头也在旁边闷闷不乐地补充:“他们还骂我们……”
吴春兰脸色顿时白了,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这……这可怎么办?他们卖得那么便宜,以后……以后还有人来买咱们的吗?”
她猛地想起自己今日刚定下的收菜计划,更是后悔不迭:“哎呀!都怪我!我今儿个还跟周婶子说定了五日去一次,这……这往后要是用不了那么多菜可怎么好?我是不是……”
贺鸣玉看着她瞬间慌乱失措的模样,以及两个小朋友写满了忧愁的小脸,她心头一软,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拉住母亲的手,安抚道:“娘,您别急,没事的。这种情况做生意在所难免,更何况咱们不是早就料到了吗?你看,他们今天不就吃瘪了么?”
她扶着母亲坐下,语气轻松地继续解释:“不晓得娘还记不记得当初摆摊时曾问为何不卖酸汤面和韭菜盒子。”
吴春兰点点头:“当然记得。”
“其实,今日之事便是原因。”贺鸣玉笑道,“酸汤面也好,韭菜盒子也罢,都是极易上手的,差别无非在调味,若是用心研究,极容易被旁人偷学了去。”
她说着,目光转向吴春兰,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可蝉翼包子不同,这面皮可是实打实的手艺活,你想想,你心疼我,日日一大早跟着我学,这都十来天了,还有我手把手地教,如今你擀十张皮,不还得破上两三张吗?”
“这其中的窍门,哪是这么容易摸透的?更何况他们没人教,想学到精髓,且得琢磨呢!”说到这儿,贺鸣玉不免有几分得意,若是这么简单就被旁人偷走,那她上辈子也不必开什么连锁饭店了。
“娘,你放宽心就是。”她抬手捏了捏英子圆滚滚的小脸,“还有你们两个,丧着脸做甚?都给我笑起来!”
吴春兰想起自己学擀皮时的场景,不由得点了点头,紧绷的神情才渐渐放松下来,石头和英子也眨着眼睛,脸上的忧愁渐渐被信服取代。
然而,贺鸣玉独自洗漱时,看着水中沉静的倒影,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
话虽如此,但竞争已然开始,低价策略也确实分流了一部分客人,今日虽安然度过,但长此以往,难免会对生意造成影响。
看来,光是守着蝉翼包子和粉蒸肉还不够稳妥,是时候……该想想别的法子,拓展一下经营范围了。
只是她没想到,对面的失败会来得那么快。
18. 面包窖
翌日上午,生意照例红火,贺鸣玉却比往日提早了些收摊,与英子推着空车返回。
巷口已近,英子好似想到了什么,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仰起小脸:“阿姐,你晓得哥哥一早去了哪儿么?我起身便没见着他。”
贺鸣玉唇边漾开一抹笑意,眼中带着了然与期待:“我交代他去办件要紧事,这会儿……也不知办得如何了。”
“哥哥做事最稳妥了,定能办得极好!”英子想也不想,立刻挥舞着小拳头,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
两人说笑着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却让英子“呀”地轻呼出声,只见院中原本空置的西北角,已然整整齐齐码起一小堆青砖与碎石。
方才还被英子念叨之人,眼下正挽着袖子,用力搅和着一大滩黄泥,额上汗珠密布,裤腿、袖口都溅上了不少泥点子。
听见动静,石头抬起头,用胳膊抹了把汗,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笑:“阿姐,英子,你们回来了!砖石我都按你交代地买回来了,泥也和得差不多了。”
英子绕着那堆材料转了两圈,歪着脑袋,疑惑道:“阿姐,咱们是要起屋子么?可这些砖……”她比划了两下,“瞧着连间灶屋也盖不起来呀?”
贺鸣玉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不是盖房,阿姐是要砌个面包窖。”
“面包窖?”英子与闻声从灶屋出来的吴春兰面面相觑,俱是一脸茫然。
一家人匆匆用过午食,贺鸣玉便打发英子去给张叔和大山兄弟送饭,自己则在院中物色砌窖的位置。
汴京居,大不易,这小院本就狭窄,正屋、偏房、灶屋并那棵日渐葱茏的山楂树占去了大半,余下的空地着实有限。
面包窖既有大用,砌太小也是徒增麻烦,不如一步到位,但又不能直接落地而建……
她左看右看,最终落定在靠墙那方平日里偶尔用以吃饭的石板桌上,虽会稍占去些活动地方,却已是眼下最合宜的选择。
位置选定,便不再迟疑,午后,小院中忙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贺鸣玉和石头是主力,吴春兰在一旁帮着递送青砖。
先是用青砖在石桌上围出大致的底基,里面填上厚厚一层碎石,既能保温又能隔热,再以青砖覆顶,一个扎实的窖底便有了雏形。
接着,用和好的黄泥塑出窖底大形,沿泥底围砌一圈青砖加固,里头填上细沙、碎石子之类的东西。随后便简单了,一层层青砖顺着砌起来,外头再垒上更厚的一层黄泥,贺鸣玉仔细留出了添柴的灶口与排烟的孔道。窖腔最上头铺了厚厚一层稻秆,接着就是重复砌青砖、垒黄泥的工作。
在一家人无声的默契中,一个半人多高、圆墩墩的面包窖悄然拔地而起,余下的工作便交给太阳,待其彻底晒干,再将窖腔里头的东西掏出来就大功告成了。
忙罢这偌大工程,日头已经西斜,英子瞧着这个还带着湿气的泥窖,又望望天色,提醒道:“阿姐,时辰差不多,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出晚摊了?”
贺鸣玉看着三人额角未干的汗迹与灰扑扑的裤腿,大手一挥:“今日不去了,咱们歇工!”
“不去了?”石头一愣,下意识看了看天光,“阿姐,时辰尚早,不去摆摊……那在家做甚?”他虽嘴笨,但素来勤恳,突然空闲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贺鸣玉眼睛一转,脸上绽开轻松的笑意,拍了拍手上灰土:“忙了这一身汗泥,黏腻得紧,走,咱们去汤屋洗澡去!”
北宋洗浴文化相当繁荣,大街小巷都有挂着铜壶的公共澡堂,底层百姓常去的称为汤屋,至于那些文人墨客光临的便雅称为汤肆,里头提供的洗澡服务也会更多些,就连大名鼎鼎的东坡居士都曾吟咏:“轻手,轻手,居士本就无垢。”
“去汤屋?”吴春兰从灶屋探出身,脸上满是疼惜与不赞同,“你们干了一下午的活,洗洗自是应当。可……可那汤屋花费不算少,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在家烧水擦洗擦洗便是了。”
贺鸣玉挽住母亲臂弯,温言细语地说:“娘,咱家院子窄,灶屋虽不小,但张叔送的那个木架子很占地方,哪有空地能好好洗个澡?
再说了,自家烧水费柴不说,还麻烦得紧,咱们来汴京这些时日,还未见识过汤屋是何模样呢,权当去开开眼,也松快松快筋骨。”
她这般一说,吴春兰看她眼中隐隐的期盼,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那……成吧……”
话音方落,几个人顿时雀跃起来,翻找出干净的换洗衣裳,用布包好,锁了院门便朝外走去。路上,吴春兰一面走,嘴上仍忍不住低声絮叨:“其实,咱们自己烧水……也费不了许多……”
英子却兴奋地拽着母亲衣袖,小脸放光:“娘,我还没进过汤屋呢!只听贺登科以前显摆,说里头暖和极了,而且热水管够。”
石头点点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贺登科得意洋洋的模样,脚下步伐轻快了些,眼中也闪着好奇。
贺鸣玉瞧着她们这副既心疼钱又难掩期待的模样,揽住吴春兰的肩头,笑道:“娘,银子赚来便是要花的,身子洗干净了,筋骨松快了,明日才更有气力挣钱不是?
莫要想那么多,咱们今日好好做一回汴京人,享一享这汴京人的便利!”
*
她们寻了一家门脸干净、檐下悬着锃亮铜壶的汤屋,甫一推开木门和挡风的门帘,一股混合着皂角清气与蒸腾热气的暖流便扑面而来,将晚春的微寒驱散殆尽。
一位穿着干净褐色短衫、头戴幞头的中年男子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声音洪亮热络:“哎哟,这位大嫂好福气!携儿带女来泡汤解乏?快请进!瞧瞧这风尘仆仆的,一准是是辛劳了一日,咱家池子水活火旺,泡一泡,什么疲累都随着汗走了!”他说话间,目光敏锐却不失礼地掠过四人,笑容里便添了几分体恤人心的周到。
此人乃汤屋的浴博士,北宋的博士与现代博士不同,凡是业务熟练、经验丰富的人皆能被称为博士。
吴春兰被他这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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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问下,一人得多少钱?”
浴博士立时如数家珍,手指虚点,语速快而不乱:“大姐您慈眉善目,与这位标致的小娘子,每位二十二文,这位小郎君——”他略一打量石头,“英气初显,须往男堂,成人价二十五文;这位小灵秀可人的小丫头,仅需十七文!四位贵人合计,诚惠八十六文!”
他稍凑近些,“若是泡得筋骨松泛了,里头有手艺顶好的揩背人,给您细细打理一番,那份舒坦……几位贵人体验体验就晓得了,揩背的这份钱您出来时再结也不迟。”
八十六文!吴春兰心下咯噔一下,面上立即露出迟疑。
贺鸣玉适时上前半步,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声音清亮:“叔,您瞧我阿弟,身量未足,尚未加冠,与堂堂七尺之躯同价,岂不委屈了您这成人二字?”
她语带调侃,随即话锋一转,伸出四根手指摇了摇:“再者,我们既来了,自然都是要寻揩背师傅松快筋骨的,四个人,便是四份手艺钱。我们住在东里子巷,离这儿不远,往后天热了、身子乏累了,少不得要常来叨扰。今日干脆总共八十文,取个八八大发的好彩头,咱们也结个长久的缘分,可好?”
浴博士听罢,眼睛瞪得溜圆,摆出一副大为吃惊又极为肉痛的模样,猛拍了几下大腿:“哎呦我的小娘子!您这张嘴是抹了蜜糖还是开了光?这账算得比我这老江湖还伶俐!”
他指着石头,玩笑道,“小郎君虽未加冠,可这沉稳气度,将来必是顶天立地的,二十五文我都觉着亏待了!”
随即又苦着脸,仿佛割肉一般朝吴春兰诉苦:“大嫂,您瞧瞧您这闺女,这生意经念的……”
吴春兰这些时日收菜的活计也不是白做的,立即应下:“她说的不假,我们以后是要常来的。”
“得,谁叫我头一眼便觉着与您一家投缘呢!”浴博士苦着脸,“八十文就八十文!不过小娘子,话可得作数,往后须得常来,多带些生意,不然我这汤屋可真要亏本喽!”
他这番唱念做打,既全了场面,又爽快成交,还将原本有些紧张的吴春兰逗得忍俊不禁,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成成成,依您,一定常来。”贺鸣玉也笑着应下。
浴博士这才利索收了钱,引他们至内间通道口,指明左右的男女堂方向,瞥见贺鸣玉和石头拎着的小布包,自柜台取出三枚窄长竹筹。
竹筹打磨光滑,上用朱砂绘着简练的祥云纹,每枚皆从正中剖开,断口处有凹凸榫痕,每半个都穿了孔,系着麻绳。
他一边递过竹筹,一边不忘诙谐叮嘱:“号筹拿稳喽,这位小郎君一个,大姐和小娘子一人一个,小丫头的东西同你们放在一起便是。
进了里间后,一半交与里头的行人,一半自己仔细收好,这物件,可比您家钱盒子还要紧!若是不慎丢了……”
石头好奇道:“丢了会如何?”
他促狭地眨眨眼:“丢了号筹出来时衣裳、东西都拿不走了,怕是得穿着咱这儿不大合身的里衣回家喽!”
19. 浴佛节
女堂内里别有洞天。
迎面先见一道素屏隔出一块前厅,沿墙设着长长的柏木柜台,两个身着利落青衫的行人正在柜台后忙着,她们接过客人递来的竹筹与衣物包袱,手脚麻利地登记归置。
贺鸣玉三人依着旁人模样,将带来的干净衣裳和换下的外衫包好,连同两块竹筹递了过去。柜后的行人验了竹筹,取了对牌系在包袱上,又取下半片竹筹递了回来,热情道:“客官收好凭信,出来时凭此取物,浴池在里头,烦请于外间洁净身子后,再入池浸泡。”
三人接过竹筹,顺着她指的方向,撩开一道厚重的棉布帘,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贺鸣玉抬眼望去,只见正中一方青石砌成的浴池,约莫宽有六米,池水清澈见底,热气氤氲如云。池边地面略低,铺着光亮的青石板,摆了几个石墩和木盆,三两位妇人正坐在那里,就着盆中清水擦拭身体。
“这池子……真气派啊。”吴春兰轻声感叹,手不由得攥紧,英子却早已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惊奇:“阿姐,水是活的么?怎地一直冒热气?”
“应该是底下有火道始终烧着。”贺鸣玉笑着解释,牵起她的手,“来,先洗净身子。”
三人寻了处空位,学着旁人模样,用木盆中的清水细细擦洗,她腿上有不少黄泥,初洗时被水激了一下,随后确实是说不出的清爽,吴春兰则熟练地拧干布巾,替英子擦拭肩背。
洗净后踏入浴池,温热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间将人包裹。吴春兰起初只敢坐在池边石阶上,待暖意透进酸痛的关节,才试探着往下沉了沉身子,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满足的喟叹,英子像一条灵巧的小鱼,在她与贺鸣玉之间划来划去,掬起一捧水,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贺鸣玉闭目浸泡在温汤中,直至此时她才察觉这水竟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想必是汤屋添了药草或是旁的,既能安神解乏,又比便宜汤屋多了几分雅致。
她极喜欢做生意,可即便是喜欢,摆摊带来的劳累困乏也是不能忽视的,浑身的酸累都在这暖意里一寸寸化开。
她如此,她们亦如此,她甚至透过喧嚷的汤屋听见吴春兰压抑的、舒服的叹息,听见英子玩水时轻快的泼溅声。此时,她们只是三个在热汤里偷得片刻安闲的寻常女子。
约莫泡了两刻钟,通体舒泰,筋骨松泛,贺鸣玉想起搓背的事,便同二人商量。吴春兰一听要另外加钱,头摇得似拨浪鼓:“泡一泡已是神仙日子了,还花那冤枉钱作甚?”
贺鸣玉知她脾性,不再多劝,自己起身走向浴池一侧用屏风隔出的小间,帘上悬着木牌,上面刻有揩背二字,掀帘进去,一位四十余岁、穿着洁净素色里衣的妇人迎上来,笑容可亲:“小娘子要揩背么?请趴在这榻上。”
这妇人便是汤屋中的揩背人,替人揩背以获报酬,是不少无田无地的城中底层百姓的选择。
木榻上铺着素色粗布,也透着淡淡的竹香,贺鸣玉依言趴下,那妇人先试了水温,取了一块葛布方巾,先浸透热水,后裹住手掌,又从一个陶罐里剜出一坨乳膏状的物事。
“这是什么?”她侧头趴着,看着妇人的动作。
妇人笑了:“这是我们汤屋特有的香胰子,里头除了皂角,还有艾草、竹叶等物,包管小娘子用了一回香一旬。”
贺鸣玉了然,凑近了的确能闻见淡淡的艾草味。
妇人见她闭眼,这才裹紧葛布方巾,从肩颈开始,力道均匀地推擦起来:“小娘子肩颈僵得很,平日定是劳累。”
她手法老道,起初有些许刺痛,随着那力道一点点透进紧绷的肌肉,酸胀中竟生出奇异的松快,妇人一边推按,一边与她闲话:“瞧小娘子肌肤细嫩,不似常做粗活的,可这筋骨结得紧……是平日里站久了罢?”
“做些小买卖,日日守着摊子。”贺鸣玉含糊应道。
“难怪。”妇人手下不停,自肩胛至腰际,每一处酸硬的结节都被恰到好处的力道揉开,尤其腰背交界处,平日站得久了难免隐隐作痛,此刻经她一番推按,竟觉有一股暖流贯通,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一盏茶的功夫,揩背已毕,妇人又用温水将背上的膏脂与搓下的污垢一并冲净。
待贺鸣玉坐起身,只觉肌肤光滑如缎,浑身轻快,仿佛卸下了十斤重担,她谢过妇人,这才知道揩背需八文工钱,这价钱着实不菲,可那份松快却十分值得。
回到池边,英子立刻凑过来:“阿姐,舒服么?”
“舒服极了。”贺鸣玉毫不吝啬地描述,“像是把骨头缝里的乏气都搓出来了,背上暖烘烘的,走走起路来像飞一样!你闻闻阿姐香不香?用的还是竹香艾草的香胰子呐!”
“哇——”英子被她勾得蠢蠢欲动,趴在她肩头嗅了又嗅,“阿姐好香——好香啊——”
见吴春兰还在犹豫,贺鸣玉又添了把火,“娘,你让那婶子按一按,腰间的酸痛准能舒坦不少,再者说了,今日钱既已花了,何不花个痛快,你辛苦半辈子,也该享受享受了,当真不贵。”
吴春兰望着她红润润的脸,又瞥见英子颇为期待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罢罢罢,今日便……便由着你们……”
待二人也进了那小间,估摸她们还需些时候,贺鸣玉快速冲洗干净,裹上汤屋提供的粗布长巾,回到外间柜台,凭半片竹筹取回包袱,到专设的屋子里换上干净里衣。她进去时,屋里已有几位先梳洗完毕的妇人,正坐在长凳上,一边用自带的手巾慢条斯理地绞着湿发,一边低声谈笑。
贺鸣玉也寻了个角落坐下,用帕子包住湿发轻轻揉搓,没多久胳膊便酸了,此时此刻她无比、无比想念吹风机。
啊……没有吹风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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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干得好慢啊……
耳畔飘来邻座妇人的闲聊:“……过几日便是浴佛节了,张娘子可要去大相国寺随喜?”
“自然要去!今年慧明大师开讲《金刚经》,岂能错过?我家那口子说了,天不亮就得去占位置。”
“正是这话!去得晚了,莫说听经,怕是连山门都挤不进去!”
浴佛节?贺鸣玉手中动作微顿,竖着耳朵偷听,她对北宋节庆不甚了解,并不知晓她们口中的什么浴佛节。
那几位妇人越说越热闹,从寺中浴佛仪式说到街市摊贩,从讲经盛况说到素斋布施……她心中一动,转头看向那位最先开口、身形丰腴的妇人,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好奇:
“这位婶婶,打扰了。方才听你们说起浴佛节,小女子初来汴京,不知这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胖妇人转过脸,将贺鸣玉上下打量一番,见她年纪虽轻,眉眼却沉静,便笑道:“小娘子是外乡来的难怪不知,这浴佛节啊,是四月初八佛祖诞辰,汴京城里一等一的热闹!尤以大相国寺为最,那一日善信云集,香火鼎盛,寺里寺外全是人呐!”
“原来如此,那届时我可要去开开眼界。”贺鸣玉顺势追问,“除了听经礼佛,可还有什么别的热闹?若去得早了,何处能用早食?”
胖妇人见她问得细致,谈兴愈浓:“热闹?那可多去了!寺前街巷天不亮就摆满食摊,汤饼、粥饭、饮子……应有尽有!更有卖香烛花果的、耍百戏的、卖小儿玩物的,堪比过年呐!至于早食——”她笑着摆手,“小娘子放心,那一日只有你吃不过来的,断没有饿着的道理!便是午时,大相国寺还会布施素面素包,也算积福。”
“到时候还有闲汉在附近等着,你想吃什么寻他们就是,一刻钟便能从铺子里带过来。”旁边有人补充。
人潮如织,摊贩云集……贺鸣玉眼底一亮,这不正是绝佳的商机,她在心中飞快盘算,面上仍虚心请教:“多谢婶婶指点。若想占个好位置,该何时去?”
“那可要赶早!”旁边一位瘦长脸的妇人插话,“去岁我邻家嫂子卖蒸糕,寅正就去占位,也不过抢了个偏角,你若真想听慧明大师念经,怕是得卯末就到。”
正说着,吴春兰与英子也已梳洗完毕,拿着包袱走了进来,两人面上皆带着红晕,尤其吴春兰,眉间惯有的愁纹舒展开来,连步履都轻快了些。贺鸣玉起身谢过几位妇人,迎上前接过吴春兰手中的湿帕子,一边帮她绞发梢的水,一边低声将浴佛节的事说了。
吴春兰听得怔然:“你若是不说我都忘了四月初八是浴佛节……那岂非只剩七八日了?”
英子却兴奋地趴在她耳边:“阿姐,咱们也去摆摊么?卖包子?”
“自然要去。”贺鸣玉眼眸似水,手上动作轻柔,“那样的大日子,得有些应景的新花样……”
20. 金杏与樱桃
晨风携花香袭来,贺鸣玉站在摊前发呆。
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那日在汤屋听人提起四月初八浴佛节后,她总觉得这汴京城的空气里都飘着隐隐的香烛味。
不过一夜工夫,大街小巷便多了许多挎篮挑担的小贩,篮中筐里尽是扎好的线香、叠好的黄纸、还有各色鲜花果点。昨日她特意绕路去大相国寺附近转了转,寺前街巷已有人提前占起了位置,那份喧腾欲起的热闹,令她心里那点盘算愈发清晰起来。
昨晚她便同吴春兰仔细交代:“娘,这几日再去收菜,若见着新鲜的果子,诸如杏子、樱桃、枇杷之类,无论酸甜,只要品相好,价钱合适,便多收些回来。”
吴春兰当时正在灯下给石头缝衣裳,闻言抬头,眼里有些疑惑:“这东西娇贵,放不得,咱们又没卖过,你当真要用?……”
“就这几日有用。”贺鸣玉凑近些,压低声音,“今日在汤屋不是有人说么,浴佛节快到了,我瞧着寺院附近热闹非凡,那几日咱们不卖包子……”
她话还未说尽,吴春兰一愣,忙完:“怎地不卖包子?那卖什么?”
贺鸣玉胸有成竹道:“既是浴佛节,那日去大相国寺的香客定不愿沾染荤腥,我想着若能备些洁净新鲜的水果,做成模样特别的糕点,也是一桩好生意。”
吴春兰素来信服她的主意,虽觉有些冒险,还是点了点头:“那我明日留心看看。”
此刻,贺鸣玉一边将蒸笼棉套整理妥帖,右眼皮却毫无预兆地跳了起来,突突地,扰得人心神不宁,她伸手按了按,那跳动仍不停歇。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句话蓦地钻进心里,让她莫名有些发慌,吴春兰今日独自推车出城收菜,还要额外打听果子,难不成是遇到什么难处?
南薰门外村落虽多,可新鲜果子不比菜蔬,并非处处都有,她出门时候也还早了些……
贺鸣玉脑袋里一团浆糊,她下意识摇摇头,甩开那些无谓的担忧,定下心神,将第一笼蒸笼端上平台,赶忙招呼熟客,白汽渐渐升腾,携着面食特有的暖香,将她笼罩其中。
*
同一时刻,吴春兰已推着那辆木板车出了南薰门。
城外空气清冽,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眺可见阡陌纵横,村落掩映在绿树之中,她照旧先往熟悉的刘家村走去,前几次那热心肠的周婶子说了,往后收菜只管寻她,她能帮着在村里张罗。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周婶子果然已等在那边,身边放着两只满满当当的竹筐,里头是摆放整齐的白菜、鲜嫩的春韭,还有一把把水灵灵的香葱,鸡蛋更是满满当当一大篮子。
看见吴春兰,周婶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快步迎上来:“大妹子来了!瞧瞧,都是今早刚从地里摘的,露水还没干呢!”
吴春兰也笑着道了声辛苦,一边帮着将菜往车上搬,一边状若随意地问:“这几日村里或是附近,可见着有早熟的果子?像是杏子、樱桃之类的?”
“果子?”周婶子一愣,手上动作停了停,“这个时节……咱们村种得晚,杏子怎么说也还得二十天,樱桃倒是红了零星几点,酸得很,不成气候,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吴春兰心下微沉,面上仍带着笑:“是帮邻居打听的,想要些新鲜果子。”
“这……”周婶子眼珠转了转,“那这几日我替你留意留意。”
“怕是不成,邻居要的急。”吴春兰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周婶子的男人是外姓人,后搬到刘家村的,平日里村里的大姓人家见了他们总是不愿搭理,闲聊时也没什么好脸色。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周婶子自打帮着吴春兰收菜,让村里七八户人家多了个稳定进项后,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喊一声“周婶子”,甚至有人奉承她“如今这通身的气派,和城里的夫人没什么两样”。
这大好局面,可全系在这位城里来的“大妹子”身上,周婶子万万不愿让人跑了。
眼见吴春兰将菜装好,似乎打算推车往别村去,她赶忙上前拦住:“大妹子,别急着走啊!这果子……我估摸着再过个十天,咱们村的也该熟了,不如你到时候再来?你若是不想跑腿,就同我说说你家住何处,到时候我亲自送过去,你看这样可好?”
吴春兰摇摇头,叹了口气:“不成,等不了那么久。先前我们一家难过时,邻居没少出力帮忙,现下他既求到我这里,我哪有一拖再拖的道理,最迟也就明日,当真马虎不得。”她说着就要去推车把。
周婶子见她去意已决,心里着急,手上却利落地帮她稳住车把,脑筋飞快地转着。
忽然,她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啊呀!你瞧我这记性!光想着我们村了,忘了我娘家!我娘家那边村子靠着南边向阳的坡地,杏啊樱桃种得早,往年这时候也该有能摘的了!要不……你明日再来一趟,娘家弟兄往年种了不少杏树,我今儿晌午就回娘家瞧瞧去。”
吴春兰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贺鸣玉虽未明说,但那急切的样子她看在眼里,今天已是四月初二,浴佛节转眼即到,哪里还能等到明天?
她犹豫着开口:“明日……怕是……你娘家离此地可远?若是不远,不如……今日我同你便去一趟?”
“今日就去?”周婶子又是一愣,“竟要得这般急?”
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娘家弟兄种的是早熟品种不假,可那果子金贵,熟了就得立刻摘卖,说不定早已被果贩定下了。但看吴春兰那神色,若是今日不成,恐怕转身就去寻别的路子,这长期买卖若是断了,她在村里刚攒起的那点脸面不就没了么?
周婶子心一横,咬牙道:“成!你且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村里借辆驴车!那地方走起来有些脚程,坐车快些!”
约莫一刻钟后,周婶子带着她男人赶着一辆半旧的驴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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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车由她男人暂且推回家里。吴春兰则是被她扶着坐上驴车,一挥鞭,驴子便“嘚嘚”地小跑起来,沿着黄土道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景色渐渐不同,路旁大片青黄的麦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一片片的果树林。此时正是春深,杏树叶茂密青翠,其间已能看见点点金黄掩映。樱桃树更是热闹,红艳艳的果子一簇簇攒在枝头,像无数小小的灯笼,连空气中都飘着似有若无的清甜。
吴春兰看得心头欢喜,忍不住道:“这边果子长得真好。”
周婶子一边驾车,一边不无得意地说:“可不是!我娘家这村子,别的不说,就属这果子一绝。许是水土好,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挑到城里去,价钱比别处要高上一两成呢!”她嘴上说着,心里却还打着鼓,只盼着弟兄家里还有存货。
驴车又行了一阵,拐进一条稍窄的土路,最终在一处青砖院墙外停下,这院子比周遭人家显得齐整些,墙头探出几枝挂满果实的杏树枝桠,那杏子个头饱满,金黄油亮,看得吴春兰心头大喜。
周婶子却有些忐忑,低声对吴春兰道:“大妹子,你先在车上坐坐,我进去问问情况,万一……万一今年果子品相不好,也省得你耽误时辰。”
吴春兰理解地点点头:“有劳了。”
周婶子忙不迭地跳下车,走到那黑漆木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敦实黝黑的汉子,眉眼与周婶子有五六分相似,那汉子看见周婶子,明显一怔:“姐?你咋这时候来了?”
周婶子一把将他拉到门边,背对着驴车,压着嗓子急切地嘀咕起来,吴春兰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看见那汉子时而皱眉,时而欢喜。
等待间,吴春兰索性下了车,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她沿着院墙慢慢走了两步,目光却被邻家院中的景象吸引了。
那家院门半掩,能看见院里不止有一棵杏树,还有两株高大的樱桃树,红果累累,压弯了枝头,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更妙的是,树下还摆着几只大木盆,盆中盛满清水,浸着不少刚摘下的鲜果,水光潋滟,红黄交映,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她正看得入神,盘算着这户人家不知是否肯卖,也不知价钱几何,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与迟疑:
“婶子?”
那嗓音有些耳熟,吴春兰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几步开外,站着一个身穿半旧衣衫的女子,面容清瘦,此刻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
吴春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干净净,她猛地向后踉跄两步,脚跟磕在路边的石头上,钻心的疼痛顺着往上爬,但远不及心头的惊骇与恐慌。
怎么……会是她?
那人却已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与颤抖:“真是你?婶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21. 隔夜包子
日头西斜,贺鸣玉三人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勾得人舌尖生津。
待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只见墙角整整齐齐摆着两只硕大的竹筐,一筐里是饱满圆润的金杏,色泽如蜜,在夕阳余晖下愈加诱人;另一筐更是喜人,红艳艳的小樱桃堆得冒了尖,颗颗晶莹。
贺鸣玉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贝齿轻合,清甜的汁水立刻在舌尖化开,许是摘得早,果肉脆爽,还带着些许果酸。
金杏是汴京城外特有的早熟品种,个头不大,透过夕阳看还带着一层细软的绒毛,在掌心轻轻一搓,杏子便光滑莹润起来,与樱桃的酸甜滋味不同,这杏子入口绵软多汁,果肉肥厚,竟尝不出一点点的酸涩。
“娘!”她又吃了一颗,欢喜地回头,看向正在灶屋里忙着的吴春兰,“这些果子品相真好!尤其是这金杏,甜得很!”
吴春兰背对着她,往锅里舀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碰巧遇着了……是周婶子娘家那边的村子,以种早熟果子闻名,我看着实在新鲜,价钱也比城里公道不少,金杏一斤十文,樱桃一斤十八文,我要的多,她娘家兄弟人也老实,足斤足两,还主动抹了零头……”
“何止公道,简直是捡到宝了!”贺鸣玉兴致勃勃地蹲在筐边仔细挑拣,“这般上好的品相,便是摆在果子铺里,也得要价不低呐,尤其是这一筐樱桃。”
汴京百姓有钱,金杏早已是百姓春日尝鲜的寻常物,不少人家还会在自家院里栽棵杏树以解馋虫。
但樱桃不一样,因被文人墨客称为初春第一果,深受世家大族的偏爱,又因春闱之后,宫中赐宴新科进士,亦常以樱桃为赏,其身价自然是水涨船高。如今汴京城里的樱桃将近三十文一斤,一碟蜜煎樱桃更是卖到了八十文的高价,若是知名铺所出,价格还得再往上抬抬。
她拣出一捧最红最亮的,拿到盆边清洗,又扬声招呼正在院里喂鸡的英子和石头:“快来尝尝,甜得很!”
英子像只小雀儿飞跑过来,接过她递来的樱桃,塞了满嘴,腮帮子鼓鼓的:“好吃!比上回在街边买的甜!”石头也默默走近,贺鸣玉往他手里塞了几颗洗好的杏子,少年低头看了看,慢慢咬了一口,没说话,但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些。
一家子围着鲜果,气氛一时热闹欢欣,贺鸣玉心里那点因清晨眼皮狂跳而生的隐约不安,早被这意外之喜冲至九霄云外。
她看着满筐鲜亮的颜色,心里默默盘算,浴佛节近在眼前,这几日若天气一直这般晴好,院里新砌的那个面包窖应该能干得快些,等窖体彻底干透,不只能烤面包,或许到了秋日还能试着烘些果干蜜饯……念头一个接一个,像是春风里冒出的茸茸新芽。
她全然没留意到,吴春兰虽也笑着附和,眼神却时常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惶然。
直到晚间洗漱完毕,一家人聚在如豆的油灯下,贺鸣玉才隐约觉出些异样,吴春兰的话实在比平日少了许多,只顾着低头缝补旧衫。
“娘,”贺鸣玉放下手中记账的炭笔,关切地看过去,“你今日是不是累着了?收果子跑得远,路上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难处吧?”
吴春兰捏着针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针尖险些扎到指腹,她眼前蓦地闪过那张骤然出现的、清瘦而震惊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怦怦直跳,后背竟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没、没什么。”她强装镇定,抬起眼,努力让嘴角的弧度显得自然些,“就是……听英子说对面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也学着你念什么诗,生意瞧着……好像还不差,娘这心里头……多多少少有些不踏实。”
“咱们这生意刚有起色,他们便来抢,娘是怕……怕这好光景长不了。”
贺鸣玉闻言,非但没有愁容,反而轻笑出声,眸子里闪过笃定:“娘,您放心。我瞧着,恐怕不是咱们的生意长不了——”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欢脱与调侃:“而是他们,快要做不下去了。”
这话并非是她自欺欺人,只是现下一想起白日里的热闹,她便止不住地想笑,当真是克隆羊多莉只活了六年。
*
且说清晨,贺鸣玉刚将自家的打油诗吟罢,对面那对夫妇的摊子也紧跟着摆开了阵势。
那男人似乎铆足了劲要打擂台,竟也学着贺鸣玉,扯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皮厚馅足顶饱咯,八文一笼实惠多!走过路过别错过,热乎包子暖心窝!”
调子粗直,词句也土气,却胜在响亮直白,不少匆匆赶路、对文绉绉诗句无甚感觉的学子,以及只求实惠填饱肚子的行脚路人,还真被这“八文一笼”的口号吸引了过去,一时之间,对面摊前竟也围拢了好些人,显得颇有声势。
那对夫妇见状,喜上眉梢,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白汽“呼”地蒸腾而起,忙着给客人拿包子、收铜钱,忙得不亦乐乎,偶尔还朝贺鸣玉这边瞥来一眼,目光里隐隐带着较量与得意。
然而,这热闹景象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他们忙着招呼第二波客人时,最先买到包子的两个年轻学子站在人群之外“呸”了一声,其中穿青衫的那人竟将嘴里东西直接吐在了地上,眉毛拧成了疙瘩:“你这包子是什么馅的?怎地有股子怪味?”
另一人也皱眉嚅动着嘴,迟疑道:“好像……是有点酸溜溜的?不像肉味……”
摊前霎时一静,那对夫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男人拿包子的手停在半空,妇人则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怎、怎么会酸?今早……今早新蒸的,还热乎着呢……”
“就是酸!”吐包子的学子提高了声音,走近摊子,将手中剩下的包子亮出来,“不信,你自己尝尝!”
国子监前的这条街巷,本就因学子云集而比别处更早苏醒,此刻出了这样的事,犹如冷水滴进热油锅,“刺啦”一声动静便传开了。围观的人不仅没散,反而越聚越多,附近几个摊贩也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嗡嗡响起:
“怕不是用了昨儿的剩馅吧?”
“天渐渐暖了,肉啊菜啊可都放不住……”
“啧,在这地界做吃食生意,不干不净可是大忌……”
议论声虽刻意压低了,却清晰地钻入周围人耳中,立刻便有人嚷起来:“把钱退给我!包子不干净,我不买了!”
“对!退钱!我也不要了”
“竟敢拿隔夜东西糊弄人,好没道理!”
一声高过一声的质疑与斥责,将那对夫妇围在中间,妇人彻底慌了神,眼神乱飘,只会苍白无力地重复:“没有的事……莫要听旁人胡说,我们的包子真是新鲜的……许是、许是这两位公子口味不同……”
“我口味不同?”年轻学子仿佛停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污蔑谁呐!你敢发誓么!”
这番异于往常的喧哗骚动,很快便引来了在附近巡视的街吏,一个穿着皂色公服、面容肃正的中年汉子拨开人群走了进来,正是街道司公廨的都头——赵德。
他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面,沉声道:“散了散了,围在此处作甚?发生何事?”
闻言,男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抢先开口,手指猛地指向旁边刚才低声议论的摊贩:“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是这人!是他污蔑小人家的包子不干净!在这里胡说八道,坏了小人生意!您快把他抓起来吧!”
赵德眉头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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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了他一眼:“抓不抓人,本都头自有分寸,何须你来指派?”他转而看向那被指的摊贩,“你说他家包子不干净,可有真凭实据?还是信口胡诌,故意扰乱市井秩序?”
那摊贩本是见自家生意冷清,眼红隔壁人多,随口嘀咕了两句,哪想到会祸从口出,顿时也慌了神,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明鉴……小人也只是……方才听那位公子说包子发酸,故而……故而猜测许是馅料不新鲜……”
“听到没!听到没!”男人立刻跳起来,大声嚷嚷,仿佛得了理,“他自己都说是猜测!这就是诬告!故意坏我名声!”
妇人见自家男人如此,心里生出一股子底气:“就是!合该抓起来打板子!”
赵德没理他们,目光转向最初说包子发酸的青衫学子,语气明显客气恭敬了许多:“这位公子,究竟是何情形,可否请您详述一二?”国子监的学子,前途不可限量,他一个小小街吏,自然不敢怠慢。
那学子倒是镇定,将手中咬了一口的包子递过来:“吏人请看,这包子入口便有酸腐之气,绝非新鲜食物该有的味道,若是不信,你大可亲自尝上一尝,或请诸君一同辨别。”
赵德接过包子,尚未送到嘴边,一股轻微的馊味便冲入鼻腔,他脸色骤然沉下,怒目圆睁,将那包子往摊板上一扔,对着那对夫妇厉声喝道:
“你们自己说!这包子馅到底是何时调的?存放了多久?敢有隐瞒押进开封府,大刑伺候!”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妇人吓得浑身一抖,脸唰地白了,求助般看向自家男人,可那男人本就是个支不起事的草包,被赵德的气势镇住,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猛地开口:“包子馅是她昨日清晨调的,是她说能放两日的!不关小的事!”
原是二人见贺鸣玉生意红火,一开始便准备了极多馅料,可因味道、模样都差不少,又剩下大半。二人心疼肉馅,便想着春夜尚凉,放一晚上应该没什么大事,此事本是二人商议而成,可眼下男人却将此事全推到了她的身上。
“你说什么?”妇人一愣,眼神里显出几分难以置信。
男人涨红着脸斥责她,越说越起劲:“还不是都怪你!若不是你手艺不好昨日至于剩这么多么!明明是你说放两日不会坏的!你真是老子的克星!整日里……”
闻言,妇人冷笑一声,好似变了一个人,全然没有方才的畏缩,而是发疯般抓住他的头发,朝着那张狰狞的脸狂扇起来:“老娘让你胡说八道!让你胡说!到底是哪个狗东西让放两天的!说!”
这一番情景吓了众人一跳,但个个脚下不动,依旧探着头张望,甚至有个小贩当街兜售起炒南瓜子来:“新炒的南瓜子,一文钱一捧。”
“竟是隔夜的包子!”看客嗑着瓜子唏嘘,“馅料调了一日一夜?天爷,这还敢卖八文钱一笼!”
学子们群情激愤,怒斥声此起彼伏,更有性急的已经将手中没吃的包子掷回摊上:“退钱!”
那对夫妇此刻已是蓬头垢面,男人被抽打的两颊红肿,嘴角还隐有血迹,妇人则一脸无畏,若不是有吏人将二人拉开,只怕还要再打。
赵德脸色铁青,朝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吏人一挥手:“竟敢在国子监前行此龌龊之事!将他们这摊子收了!人带走!”
几个吏人应声上前,利落地将那木板车连同没卖完的包子一并扣下,推推搡搡地将二人押走,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散去,只留一地唏嘘和南瓜子皮。
睁着大眼睛看完全程的英子,忽然扬起小脸,欢快地喊道:
“卖蝉翼包子嘞,新鲜的蝉翼包子!干净卫生,味道鲜美,”
“还有软糯入味的粉蒸肉嘞,都是今早去肉铺买的新鲜猪肉哦~”
22. 蜜酿包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贺鸣玉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色灰白朦胧,远近已有零碎鸟鸣,她“哎呀”一声,忙掀被坐起,今日浴佛节,大相国寺外怕是连落脚地儿都难找,去晚了还摆什么摊?社畜本能激活,她匆匆套上外衫,趿拉着鞋就往外奔。
推开房门,目光习惯性扫向院角,嗯,空荡荡……
空荡荡的?!不对!小推车呢?!
她还未反应过来,灶屋门帘一动,吴春兰探出身来,温声道:“醒了?灶上温着粥饼,趁热用些。”
“娘,”贺鸣玉一边快步走向檐下取柳枝青盐,一边急切地问,“咱家推车呢?”
吴春兰擦了擦手,眉眼舒展:“莫急,丑末时分,石头就悄悄起身,推着车先往大相国寺占位置去了,走时特意嘱咐,让你多歇会儿,这几日累着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欣慰,“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连面包窖的火都生好了,我方才瞧了,这会儿正好用。”
贺鸣玉闻言心头一暖,石头这孩子心思极细,总不声不响间把事办妥,除了不善沟通,旁的几乎挑不出毛病。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已透出鱼肚白,时辰确实不早了,匆匆漱了口,也顾不得细嚼慢咽,抬脚先奔到了院角面包窖旁。
窖体里头是青砖,外头加以黄泥混麦秸夯成,形似倒扣的粗陶大碗,此刻窖口里头还闪着点点火光,人一走近,热气扑面而来。
老祖宗的智慧不容置疑,没电没烤箱又能如何,先在面包窖里头堆上干柴、木炭烧上半个时辰,随后清理干净,300℃的窖体也能再热上半个时辰。
贺鸣玉转身回屋,端出昨夜便发酵好,又特意放在阴凉处的面团,那面团经过一夜醒发,已膨胀得白白胖胖。
她手下麻利,将面团揉成长条,快刀切成均匀剂子,把吴春兰切好的金杏和樱桃包进去,再一个个团成光滑小球,整齐地码放在抹了层薄薄素油的铁板上,她熟练地将铁板送入窖内,封好窖口。
这才得空转回灶屋,囫囵吃了碗粥,就着茼蒿炒鸡蛋啃了半张油饼,待她吃完,院子里已隐隐飘散开一种奇特的香气,不是蒸腾的水汽之香或蝉翼包子的咸香,而是更为醇厚、带着焦甜的烘烤香,丝丝缕缕,直往人鼻子里钻。
面包这东西,最妙的便是出炉那刻,外壳微脆,内里绵软湿润,热气未散,麦香与馅料的交融恰到好处,贺鸣玉深谙此道,特意将面包做得极为小巧,入窖烘烤不过一刻钟便能熟透一批。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她戴上厚布手套打开窖口,热气裹挟着愈发浓郁的甜香汹涌而出,只见铁板上的小面团已膨胀成金灿灿、圆滚滚的小面包,表面在高温下形成了一层薄而光亮、略带焦黄的脆壳。
她用特制长木铲迅速铲出,倒进一旁铺着厚棉布的超大号竹篓里,快速盖严,以保热气不散。
如此反复,又接连烤了四五批,待到两个竹篓都盖严实,她额角已渗出细汗,脸也被热气烘得红通通的。
吴春兰已帮英子梳洗穿戴整齐,小姑娘知道今日要去寺外“做大事”,兴奋得小脸泛红,贺鸣玉将一大一小两个竹篓用布带系好,大的自己背在胸前紧紧搂住,小的让英子同样背好抱稳。
“娘,家里就托付您了。”贺鸣玉对着吴春兰叮嘱道,“面团我都备在阴凉处了,你按我昨日教的,用那刻好的木模子切出形状,按时辰送进窖里烤便成,我已将火升起来了,你只需留心看着,别让火灭了就成。”
吴春兰连连点头,看着那神奇的面包窖,贺鸣玉前些日子坚持要砌这个,她还有些不解,如今看来,真是派上大用场了。
贺鸣玉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英子出了门,晨风微凉,但怀中的竹篓被小面包们烤得热乎乎的,搂在怀里正好驱散了这点寒意。
等她们紧赶慢赶来到大相国寺附近,不过才卯时三刻,可眼前景象却让贺鸣玉也暗暗吃了一惊。
这,这,这——
这简直就是国庆黄金周知名景区的盛况啊!
只见寺前广场及相连街巷,早已是万头攒动,人声鼎沸,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各色幡幢迎风招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钟磬梵唱之声自寺院深处隐隐传来,摊贩们早已将好位置占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议价声、寒暄声响成一片。
贺鸣玉更用力地搂着胸前竹篓,对紧挨自己的英子道:“英子,跟紧阿姐,千万不要松手。”两人像两尾逆流而上的小鱼,奋力在人的洪流中往前挤。
“阿姐,好多人呀!”英子仰着小脸,既怕人潮汹涌,又被四周琳琅满目的货摊吸引,眼睛亮晶晶的。
“今日浴佛节,想来是是汴京顶热闹的日子。”贺鸣玉一边护着妹妹,一边踮脚张望,“咱们得快些找到石头和咱家的车。”
“哥哥能找到好地方吗?”
“石头做事稳妥,定能找到的。”贺鸣玉语气肯定,忽然,她视线定在斜对面一处,那里人流稍缓的老槐树旁,熟悉的小推车正稳稳停着,车边一个清瘦少年的身影,不是石头是谁?
“在那儿!”贺鸣玉心中一喜,拉着英子努力挤了过去。
石头一直伸着脖子张望,看见她们,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接过贺鸣玉和英子怀里沉甸甸的竹篓。
“阿姐,英子,你们来了。”他脸上带着薄汗,“车我一直看着。”
贺鸣玉心中暖意更盛,掏出帕子递给他:“今早真是辛苦你了,快回去吃饭,再歇个回笼觉,估摸着一两个时辰后把娘烤好的吃食送来就成。”
石头擦了擦汗:“阿姐,我不累,你看这个位置还成么?”
她这才仔细打量起他选定的位置,小推车正在大相国寺斜对面,所有从这边街巷过来的香客游人,一眼便能望见,避开了正门广场最拥堵、摊贩竞争也最激烈的地段,反而显得清静些,让人能驻足细看。此刻朝阳初升,金辉洒落,正好照在推车后侧,暖洋洋地烘着贺鸣玉的背,既暖和又不刺眼。
“这位置选的极好,今日多亏了有你。”贺鸣玉称赞道,“要不是你早来,我们只怕还得在人群里打转呐。”
闻言,石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姐满意就成,等摊子支好我就把大竹篓带回去。”
小推车上原来放大铁锅的大洞,如今垫了块打磨光滑的宽木板,整个车子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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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并排放着三个敞口大竹筐,筐内特意缝了厚厚一层素白棉布,既能保温,又显得干净。
贺鸣玉将竹篓里还温热的小面包倒入竹筐,金黄油亮的金杏泡泡小面包放了两筐,另一筐里的小面包表皮透出几分似有似无的枣红,香气也更馥郁复杂些,便是樱桃口味的了。
石头见小竹篓空了,便手脚麻利地将大竹篓里的剩下的小面包倒了进去,又紧紧盖好,塞外了推车底下,抱着大竹篓同二人道了别,便匆匆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贺鸣玉这头刚将小面包归置齐整,英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吆喝,那独特的甜香,已引来了几位穿着体面、结伴上香的妇人。
其中一位约莫三十许、头戴珠花的富态妇人最先停下脚步,鼻头耸动,好奇地看着竹筐中那些圆滚滚、金灿灿的小东西:“小娘子,你这卖的是什么稀罕物事?味道怪勾人的。”
贺鸣玉立刻扬起笑脸介绍:“几位娘子好眼力,这是我家祖传手艺,特用上好素油、精面,在这特制的窖里慢慢烘出来的。
您看,这金黄色的名叫金杏蜜酿包,里头裹着今春头茬、用蜂蜜微微渍过的金杏,每斤二十八文;这略呈枣红的呢唤作樱桃玲珑包,里头裹着新鲜的樱桃果肉,微酸清甜,正是这时节的滋味,每斤三十八文。”
她见几位妇人面露兴趣,接着道:“今日浴佛节,图个开张吉利。”
不等妇人们开口议价,贺鸣玉已用干净的木夹从金黄色的竹筐中夹起几个小面包,给每位妇人都递了一个:“几位娘子是头一拨贵客,若不嫌弃,先尝个味道,买不买的都不打紧。”
几位妇人俱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些惊异与喜色,这般大方请客尝鲜的摊贩,倒是不多见,那富态妇人最先接过,入手温热柔软,她小心地咬了一口。
牙齿破开那层薄而微脆的外壳,内里是意想不到的绵软蓬松,几乎入口即化,更妙的是,咬到中间,一股晶莹剔透的金杏颗粒便涌了出来,杏子的天然果酸与淡淡的蜂蜜完美融合,既清新又醇厚,与外层面包的果香交织,形成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愉悦的丰富口感。
这可是贺鸣玉的秘密武器,将洗净剥下的金杏皮送进窖里烤干,再用石臼细细地磨成粉,和白面粉混合发酵,如此一来,面包既有麦香,又带着丝丝果香。金杏甘甜,特意切成碎丁,一半加上些许蜂蜜炒成杏酱,放凉后与新鲜的杏粒混在一起,口感愈发丰富。
“这……”妇人眼睛顿时睁大了些,仔细品味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又松软,又有嚼头,里头的馅儿竟是流心的?甜香满口,竟一点也不齁人。”
另外几位妇人也纷纷尝了,无不点头称奇。
贺鸣玉见火候已到,又笑着添了把柴:“因着几位娘子是今日开张头一位主顾,若是买上一斤,不仅抹了零头,再格外多添上三个,算是我一点心意。”
此话一出,几位妇人哪里还有犹豫?这味道确实独特好吃,便是买回去给家人尝尝,或作为供佛的茶点,也是极体面合适的。
那富态妇人立刻开口道:“小娘子爽快!那这金杏的与樱桃的,各与我包上一斤!”
23. 蒜香莲花饼干
生意比预想的还要红火。
到了巳时三刻,大相国寺前的香客游人达到了第一个高峰,两大竹筐的小面包已见了底,只剩最后一筐金杏口味的,约莫还剩了五六斤的模样,贺鸣玉正寻思自己是否先跑一趟,英子眼尖,目光穿过熙攘人群,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正是石头。
他胸前背后各背着一个大竹篓,许是因护得仔细,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走得颇为艰难,几乎是往前走三步便被挤退一步,额上覆着一层薄汗,眼神却亮晶晶的,紧紧盯着自家摊子的方向。
“阿姐!哥哥来了!”英子先欢喜地叫了出来。
贺鸣玉忙抬头招手,石头也加快步子,终于挤到摊前,小心翼翼地将竹篓轻轻放下,随后解开系带。
身前的竹篓里,是尚且温热的樱桃玲珑包,略枣红的表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身后的竹篓沉甸甸的,一掀开覆盖的棉布,露出底下精巧别致的物事。
里头是形如莲花的饼干,莲瓣一片片舒展开来,边缘微微翘起,形态雅致,饼干是淡淡的暖黄,若是仔细看看,还能发现表面露出了点点焦绿色的颗粒。先将胡蒜和独头蒜烤干磨粉,再将水芹叶炒干捏碎,一同掺在才面里,待莲花饼干一出炉,寻常蒜香与水芹叶的清香造就了这别样的滋味。
莲花饼干之下铺了一层素色棉布,特将竹篓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如意云纹状的饼干,纹路流畅圆润,同样烤制得恰到好处,与蒜香水芹口味的不同,如意云纹饼干一露脸,便是浓郁无比的芝麻香味,与纯粹的芝麻饼干不一样,需得先将焙熟的芝麻与细盐一同压碎,如此咸与香才更加相得益彰。
“阿姐,这是娘按你说的法子做的。”石头喘匀了气,指着竹篓道,“娘说头一回自个做,不知成不成,让我先带来这些。”
贺鸣玉拈起一片莲花饼干细看,只见形态完整,烤色均匀,凑近能闻到一丝醇厚的蒜香与焦麦香气,她心中欢喜,忍不住赞道:“娘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巧了,这般挤过来,竟一点没碰坏,石头你也护得仔细。”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种饼干分别倒在早已空了的浅口竹筐里,心里盘算着今日是浴佛节,来往多是诚心礼佛的善信,莲花与如意云纹可是贺鸣玉精心挑选的大相国寺周边!
她如此想着,便特意把饼干的形状摆得清晰分明,好让过往香客一眼便能瞧见。
果不其然,到了巳末时分,寺前人潮愈发汹涌,许多上完香的香客信步闲逛,寻找合意的吃食或供佛的茶点,贺鸣玉的周边饼干因其鲜明的佛教特色和独特的咸香酥脆口感,格外受人青睐,不过大半个时辰,竟已卖掉了半筐。
石头见货走得快,很有眼色地便要背上空了的竹篓再回去取,贺鸣玉趁着英子招呼客人时,连忙将弟弟拉到一旁,从腰间钱袋里数出五十个铜板,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石头,回去的路上,若见到卖山家三脆的摊子,买上一份给娘带回去。”贺鸣玉开口嘱咐,眼里带着关切,“娘一人在家守着窖火,又要切形烘烤,怕是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你也一样,瞧见什么想吃的便买,无需节省,吃饱了我才放心。”
山家三脆,乃是将初春最嫩的笋尖、新鲜的草菇或香菇、连同枸杞嫩芽一同焯熟,略加调料凉拌而成,是大宋春日里极受欢迎的一道时令素食,滋味清鲜爽口,最是开胃。贺鸣玉一早便同张家父子打了招呼,浴佛节这两日家中实在忙乱,暂不供饭,还请见谅,此刻又念及母亲辛劳,自然心疼。
石头将钱揣进怀里,重重点头:“阿姐放心,我记下了。”说罢,背起空竹篓,转身又扎进人潮里,能为阿姐分忧,还能照顾到娘的饭食,这小小的任务让他心里顿生一股“有用”的感觉,脸上也不知不觉露出了笑。
忙忙碌碌,不觉日头已悄然爬过中天,缓缓向西倾斜,最喧腾的正午时分渐渐过去,大相国寺门前的香客虽依旧不少,但比之上午那水泄不通的景象,总算宽松了些许。
贺鸣玉与英子这才得空在推车后的小凳上坐下,揉了揉站得发酸的腿脚,匆匆对付了午饭。她要了一碗隔壁摊贩的百合面,雪白的百合瓣与细面同煮,汤色清透,只撒了些许青葱碎末,清淡顶饱。
英子却是馋那偶尔飘来的油香,买了两份鹅鸭签,今日是浴佛节,又在大相国寺门前,摊贩所售大多是素食,以合礼佛清净之意,但也偶有几处卖些荤腥小食,多是给并不严格吃素的普通香客解馋。
这鹅鸭签便是将鹅肉或鸭肉切细,裹以薄面糊,入锅炸得金黄酥脆,蘸些椒盐或梅子酱吃,颇受小孩子欢迎,贺鸣玉觉着和孙二娘卖的鸡丝签没什么差别。
英子在一旁吃得腮帮鼓鼓,眼睛满足地眯起来,贺鸣玉一边慢慢吃着面,一边留意着摊前动静,心中还盘算着下午的安排。
午后,石头又来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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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两三趟,补充了些小面包和饼干,就在他最后一次送完东西离开不久,摊子前便来了一位眼熟的客人。
正是早上那位第一个光顾、打扮富态的妇人,此刻她身旁还跟着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更为端庄的妇人,看衣着气度,更像是家中颇有地位的主母。
“小娘子,生意兴隆啊!”富态妇人未语先笑,目光落在摊上新添的饼干上,眼中露出惊喜,“哟,半日不见,又添了这般精巧的新花样?这莲花的、云纹的,做得可真细致。”
贺鸣玉忙起身,脸上漾开真诚的笑容:“托娘子的福,还过得去,这是家中新试做的两款素饼干,用料干净,口味清淡些,正适合礼佛后品茗佐茶。娘子若不嫌弃,请尝尝看。”说着,她用干净木夹各取了一片莲花饼与云纹饼,递给两位妇人。
富态妇人接过,先让与身旁的年长妇人,两人各自尝了,细细品味。蒜香莲花饼醇厚悠长,咸度恰到好处,酥脆可口;芝麻云纹饼香气浓郁,与淡淡的咸味交织,别有一番风味。
年长妇人微微颔首,捏着一方帕子轻拭了下唇角:“咸香适口,酥而不油,难得的是模样也雅致应景。”目光落在贺鸣玉面上,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
一旁的富态妇人笑吟吟地接话,语气很是热络:“这是我族中婶母,娘家姓陈,平日里最是慈心向佛,”今日尝了小娘子做的樱桃玲珑包,颇觉新奇对味。
小娘子年纪轻轻,却心思灵巧,手艺也佳,不知除了这些,可还会做些旁的素食?不拘于点心小食,或是素筵茶点,只要味好、新奇便可。”
闻言,贺鸣玉心中一动,面上笑容依旧温婉得体,心思却已飞快地转了起来,这可是潜在的大客户啊!
她略一沉吟,声音清亮地回答:“不瞒夫人,此乃祖传手艺,我不敢在夫人面前托大,但若论雅致新奇的素食,莫说点心茶点,便是煎炸炖煮,亦有心得,凡时令所及,总能琢磨出不落俗套的滋味。”
陈夫人眼睛一亮,她原以为这小娘子会如寻常摊贩般谦虚推脱,未料言语间如此沉静自信、底气十足,她不禁重新打量一番。
“哦?”陈夫人语气中添了几分真切的兴味,“小娘子倒是爽利,只是不知铺面在何处,改日我倒想正经瞧瞧你的手艺。”
贺鸣玉眼珠子一转,笑道:“岂敢辛苦夫人,若夫人有意,遣一小仆去东里子巷寻我便是,我自登门为夫人试菜。”
24. 无敌大饭包
斜挂在天边的云彩染上了紫红色,贺鸣玉和英子才推着空空的小推车,踏着青石板路上的残余暖意转进东里子巷。
院门虚掩着,吴春兰早已候在门内,闻声便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用温水浸热的帕子,眉眼间皆是心疼:“快擦擦脸,坐下歇歇,这一整日都在外头,定是累坏了。”
“娘,我不累,今日阿姐忙前忙后最辛苦。”英子将小车停到院角,抢着说,“娘,灶上还有热水么?我给阿姐打些泡泡脚,解解乏。”
“有,有,早算着时辰备下了,锅一直坐在灶上呐。”吴春兰忙道。
贺鸣玉弯腰从小推车底下拎出一个不大的木桶,桶盖掀开,一股清淡微甜的香气混合着隐约的药草气息飘散开来。
吴春兰一愣:“这是?”
“娘,这是浴佛水,寺里得的,甜滋滋的可好喝了!”英子正好端着一盆热水从灶屋出来,脆生生地笑着:“我和阿姐专门带回来给你和哥哥尝尝!”
贺鸣玉一边将木桶提进屋里,一边笑着解释:“据说里头还加了甘草、丁香、菖蒲好些香料,又用蜂蜜熬化,好喝是一,最要紧的是今日听寺里的大师傅说,这水曾沐浴佛身,饮了能消灾免难,祈个平安顺遂……”
她话音未落,英子便眼睛一亮,恍然道:“就是这样。”只见她放下木盆,双手虚捧,小脸上满是虔诚:“愿佛佑我全家平安!”说罢,捧着虚碗猛一仰头,模样认真又好笑。
吴春兰哪里见识过这些,一听竟能消灾免难,立刻上了心,先净了手,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了一碗浴佛水,像是捧着什么珍贵之物,十分虔诚地喝了一口。
贺鸣玉在一旁瞧着,心中暗觉有趣,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心灵鸡汤和仪式感吧。她虽不信这些,但也尊重她如此朴素的心意,见二人正兴致勃勃地你教我学,她也实在疲乏,只觉得脚底板已成了一块不能肆意揉动的石头,于是不再客气,将双脚浸入英子端来的那盆热水中。
温热瞬间包裹了脚踝,她舒服地轻叹了一声,紧绷了一日的筋骨无声地舒展开来,要是此刻有个懂穴位的技师帮着按按,再加点艾草精油……
打住,不能再想了,贺鸣玉自己伸手按了两下,顺便在心中洗脑:人家按肯定不如自己按着舒服……
“确实好喝。”吴春兰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石头呢?他不是说去接你们,没遇上么?”
英子正要答话,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是石头提着东西走了进来,他一手拎着几串油亮香润、肥瘦相间的腊肠,另一手则抱着个不大的陶坛。
吴春兰见状又是一愣:“这……不年不节的,怎地买起腊肠了?这坛子里是……”
“酱醋铺子新熬酿的黄豆酱。”贺鸣玉泡着脚,只觉得浑身松快不少,她眉眼舒展,带着笑意道:“腊肉是我让石头买的,娘,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
晚饭时分,英子蹦蹦跳跳地去对面敲门。
开门的是张大山,他手里还拿着半截未刨光的木料,见是英子来唤他去吃饭,颇为意外:“英子?你阿姐这两日不是忙着浴佛节的生意么?竟还腾得出手做晚饭?”
英子摇摇头,笑容明亮:“这回简单,阿姐只在旁边指点,是娘和哥哥一起做的!”她偏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也不算太简单,是新花样,可香啦!大山哥哥,你快叫上张叔一起过来罢。”
张大山被她这话勾起好奇:“成,你先回,我们收拾一下就来。”
片刻后,张家父子提着两包在巷口果子铺买的花生酥进了院子,刚迈进来,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扑鼻而来,有腊肉经热火逼出的油香,有蒸土豆蒸茄子的菜香,还有一股浓郁的、带着发酵豆豉气息的酱香,以及炒芝麻的焦香……种种味道交织,勾得人食指大动。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摆开了阵势,贺鸣玉笑着招呼他们:“张叔,大山兄弟,快坐下尝尝这大饭包!”
“大饭包?”张虎看着桌上摆着一盆还沾着水珠、叶片舒展的嫩黄白菜叶,还有几个盛着不同馅料的大碗,满脸疑惑,“这是……怎么个吃法?”
贺鸣玉也不多说,笑着示范起来,她先拿起一张白菜叶,甩了甩上头的水珠,随后平铺在掌心,先用木勺舀了几勺黄澄澄的土豆泥铺底,接着是一勺油润润、混着金黄蛋花的浓香豆酱,再夹几片蒸得透亮、边缘微卷的薄片腊肠和软烂入味的茄子条,最后撒上一小撮焦香扑鼻的炒芝麻。
张大山伸着脖子,竭力辨认:“这是……腊肉、土豆……还有芝麻?”
英子甜甜一笑:“大山哥哥,还有阿姐亲自炒的鸡蛋酱呐,可香啦!”
确实香,而且味道很是霸道,黄豆酱是酱醋铺子新酿的,又加了猪油和鸡蛋,大火一烹,各种各样的滋味就这么被揉在一起,张大山已被勾得不知东南西北。
只见贺鸣玉手脚麻利,来回拌了几下内馅,再将白菜叶左右一折,再从前向后一卷,一个饱满扎实、黄衣包裹的“大包袱”便成了,她将这第一个沉甸甸的大饭包递给了吴春兰:“娘,你先吃。”
吴春兰只觉得入手颇有些分量,笑道:“这么大一个,我可吃不完。”转手便递给了坐在一旁的张虎,“咱家的小推车当初你张叔出力多,合该先吃。”
张虎那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膛,在暮色里竟透出些不好意思的赧色,连忙推拒,却被吴春兰硬塞进手里,他只得接过,看着手中这从未见过的“包裹”,迟疑地咬下一口。
牙齿先穿透清甜微脆、带着新鲜汁水的白菜叶,随即陷入一种丰腴软糯、层次分明的内馅之中。土豆泥的绵密瞬间在口中化开,裹挟着咸香浓郁、颗粒感十足的鸡蛋酱,腊肠醇厚的油脂香与独特熏烤风味随之迸发。茄子虽蒸的软烂,吃起来却不单调,恰好中和了豆酱、腊肠的咸香油润,焦香的芝麻则在咀嚼间不时地跳出惊喜的颗粒感与香气。
豆酱咸、茄子润、鸡蛋鲜、腊肠香、土豆糯、白菜甜……各种滋味与口感在他的口中交织碰撞。
“唔!”张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也顾不得烫,又连咬了几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而由衷地赞道,“香!真香!这吃法……痛快!”
他越吃心里越纳闷,明明都是寻常春菜,可怎地在贺家丫头的手底下,一个个好似变了个滋味。就拿白菜来说,平日里他和张大山最是讨厌,可如经她这么一配,明明是生吃,入口却是这般脆嫩嫩、水灵灵,还带着丝丝清甜。
张大山见他爹这般模样,自然按捺不住,忙自己动手包了一个,学着样子大口咬下,随即也发出满足的喟叹。吴春兰、石头、英子也都自己动手,包得不亦乐乎,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咀嚼声与偶尔的赞叹声。
贺鸣玉也给自己包了一个,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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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那熟悉又陌生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每一口都是扎扎实实的满足感。
这一口,她真是想了许久,若是能再加点辣条、炸得酥脆的花生米,或是沙沙流油的咸蛋黄……那滋味,怕是神仙也不换。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不过眼下这般,有家人围坐,有邻里共享,还有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已是再好不过了。
人,要懂得知足常乐~
暮色渐浓,众人将桌上丰盛的“馅料”和清甜的白菜叶扫荡一空,个个吃得心满意足,张虎父子又坐了片刻,喝了茶,道了谢,才提着贺鸣玉硬塞给他们的一包饼干作为回礼,回家去了。
送走他们,收拾好碗筷,贺鸣玉却没有立刻洗漱休息,片刻后,从屋里抱着两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走了出来,将它们轻轻放在擦拭干净的饭桌上。
吴春兰正在归置板凳,见状一愣:“这是……”
说起来明日只傍晚去国子监摆摊,白日里有很多时间可以做这事的,但贺鸣玉觉着,一家人辛辛苦苦地坚持了这么久,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赚钱。
今日也算是个颇大的日子,怎能不数钱就睡觉呢?
“数钱。”贺鸣玉眼睛亮晶晶的,“看看咱们到底挣了多少!”
方才已然犯困的英子和石头一听这话,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噌”一声就窜了过来,连吴春兰也跟他们一起,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了桌子旁。
她解开系绳,将两个钱袋底朝上一提——
“哗啦啦——!”
清脆悦耳的撞击声顿时响彻小屋,铜钱如同金色的溪流倾泻而出,在桌面上堆成两座耀眼的小山,其中还夹杂着几枚小巧的银角子,在油灯的照耀下,闪着迷人的光泽。
“呀!”英子第一个欢呼起来,“我也要数!”
“来,咱们一起数。”
四个人围坐桌边,手指拨动冰凉的铜钱,发出叮咚轻响,一百个铜板穿成一小贯,再用细麻绳仔细系好。一贯,两贯,三贯……铜钱串越来越多,桌上的银角子也被单独拣了出来。
“三千五百七十二文铜钱,还有四钱三分碎银。”贺鸣玉报出了最终的数字,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激动。
按照时下的兑换,这些碎银约莫能换四百多文,加起来,光今日的进项便将近四两!这几乎抵得上往日好些天的辛苦所得,她无声感慨,这大概就是古代版黄金周效应吧,在景区门口摆摊果然不一样。
“这么多!”英子忍不住拍手,眼睛里满是憧憬,“要是每天都是浴佛节就好了!”
此话一出,吴春兰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笑,眼角的皱纹也挤作一团,连习惯了闷声不语的石头都笑出了声。
贺鸣玉伸手捏了捏英子的鼻子,眉眼间皆是笑意:“傻丫头,要是日日都是浴佛节,还不得把娘和阿姐的身子累坏了呀?你哥哥这身板,怕是也扛不住天天这么来回的跑。”
“日子得细水长流地过,咱们今个运气好,算是托了佛祖和节日的福。”她把铜钱串收进钱匣子里,语气转为轻快:“往后啊,咱们凭自己的手艺,把寻常日子也过出节日的滋味来,那才叫真本事呐。”
吴春兰看着她温静又坚毅的侧脸,心里头因巨大收益产生的恍惚被一种无言的踏实取代,她将英子揽入怀里,轻声道:“你阿姐说得对,平安稳当,日日都奔头,那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25. 贡院
浴佛节那日的热闹喧嚣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汴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步调,歇息了一日后,第三日清晨,贺鸣玉才重新推着小车,回到了国子监前那条熟悉的街巷。
几日未见,隔壁卖鸡丝签的孙二娘一瞧见她们,便扬起嗓子招呼:“哎哟,玉娘,可算回来了!听说你们前两日去大相国寺了?生意指定红火!”
贺鸣玉一边利落地支开摊子,将各样物事归置到顺手的位置,一边笑着应和:“托二娘你的福,还算过得去,寺前巷人挤人,热闹是热闹,也着实累人。”
“那是自然。”孙二娘麻利地翻动着油锅里的签子,金黄酥脆的鸡丝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我听李婶说,寺门外斜对面那棵老槐树下,有个卖新奇点心的小摊,生意好得不得了!那饼子好像还是莲花模样的,这两日好些个学子都念叨呐。”
贺鸣玉闻言,抿嘴一笑,也不多言,只弯腰从小推车下层端出一个竹筐,掀开上面盖着的素净棉布,递到孙二娘的面前:“二娘说的,可是这个?”
只见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正是那日在大相国寺颇受青睐的蒜香莲花饼干,淡淡的焦黄色,边缘微微卷翘,散发出诱人的咸香。
孙二娘一愣,眼睛瞪圆了,手里不停翻动着的长竹筷都停了,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这竟是你做的?”
“自家瞎琢磨的小玩意儿,让二娘见笑了。”贺鸣玉捏起一块递过去,“你尝尝看,味道可还过得去?”
孙二娘忙在围裳上擦了擦手,接过饼干,细细看了两眼,才小心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伴随着醇厚不呛的蒜香与麦香在口中化开,咸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越嚼越是满口生香。
“嗯!又香又酥!我早该猜出来是你的。”她真心实意地竖了个大拇指,“你的心思真是这个!”
贺鸣玉抿嘴一笑,转身取了个干净的油纸包,麻利地从小筐里拣了许多,装的满满当当:“二娘喜欢就成,这些你带回去让家里孩子也尝尝鲜。”
见状,孙二娘一愣,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捏一块尝尝味就是了,哪里能拿这许多!不成不成……”
“二娘这话就是同我见外了。”贺鸣玉不由分说地把油纸包放在了她的摊车上,“今日带这一小筐本就是带来让大家尝个鲜,平日里多亏有你照应,快收下罢。”
孙二娘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心里不由得一暖,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将近一斤:“成,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同我说!”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进篮子里,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去定要让自家男人和小子们尝尝鲜。
她放好饼干,心思便活络起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朝着斜对面空荡荡的摊位努了努嘴:“瞧见没?对面那家,今儿又没来,算上浴佛节那几天,这都第七天不见人影了。莫不是上回那档子丑事闹得太大,臊得没脸来了?还是让街道司的给吓破了胆,不敢露面了?”
贺鸣玉也朝那边望了一眼,心中确有些疑惑,那对夫妇行事虽贪图短利,但瞧着不像是会因为一次挫败就轻易放弃这营生的人,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许是家里有什么事绊住了罢……”
“我看不像。”孙二娘摇摇头,正待再说些什么,忽然想起另一桩要紧事,话头一转,“对了,你听说了么?今年春闱的日子,可是定下来了。”
“春闱?”她手上动作一顿。
“对啊,就定在四月十三!礼部衙门口都贴出告示了,好些人都围着看呐。”孙二娘掰着手指算,“今儿都初十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三天了。”
“这么快?”贺鸣玉有些讶异。
“可不是!”孙二娘压低了嗓子,带着点过来人的神秘,“我跟你透个底,到了那两天,你也别光死守着这儿了,去贡院那边临时支个摊,准成。”
贺鸣玉心下疑惑:“贡院?春闱不是封场考试么?举子们又出不来,去那边能有什么生意?”
“这你就不懂了吧。”孙二娘一副“你可算问对人了”的表情,眉毛飞扬,“举子老爷是出不来,可汴京城里多少读书人啊!好些年纪还没到、或是学问还欠些火候的童生、秀才,就爱那两天凑去贡院外头,沾沾文气,指望着来年自己也鲤鱼跃龙门呐!人多,嘴就多,这生意还能差了?”
她话音未落,摊前光影一暗,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贺小娘子,今日粉蒸肉的垫菜可有山药的?”
贺鸣玉循声抬头,只见摊前站着一位身着公服、腰佩铁尺的壮年汉子,正是常在这一片巡视的街道司都头陈德,她连忙扬起笑脸:“陈都头安好,有,有山药,今早新蒸的,粉糯着呐。”
陈德方正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家那丫头嘴馋,就爱吃你做的粉蒸肉,尤其爱里头的山药,说比芋头更清甜,劳烦贺小娘子给我包上一份。”
“好嘞,您稍等片刻。”贺鸣玉应得清脆,手下麻利地揭开蒸笼,热气与肉香蒸腾而起,她细心挑拣着肉块均匀、山药垫得厚实的部分,用干净箬叶包好,又用细麻绳系得整齐。
孙二娘在一旁,早已换上了更为热情的笑脸,奉承道:“陈都头真是心疼闺女,好福气哟!您公事这么忙,还惦记着给孩子买吃食,当真是慈父!”
陈德摆摆手,神色倒是比平日里随和,孙二娘眼珠一转,觑着他的脸色,大着胆子打听:“都头,对面那家卖包子的,这几日都没见开张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她指了指空摊位,“咱们这条街,平日里都是熟面孔,乍少一家,街坊们心里都有些嘀咕,怕有什么不妥当之处,扰了咱这的规矩……”
见二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他略一沉吟,轻咳一声,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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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本不该多言,不过……你们既是常在此处做生意的规矩人,说说也无妨,只是莫要四处传扬,徒惹是非。”
孙二娘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那是自然!都头放心,咱们嘴严实着呐!就是心里头不踏实,才多问了一句。”
“那对夫妇……”陈德声音压得极低,“上回被带回衙门后,依例查验身份户籍。这一查,倒查出些问题,那男子的路引与户籍文书,皆是伪造,在本地乃至原籍,都查无此人。开封府怀疑其身份有假,或有前科在逃,如今已被收押,那妇人倒是本地户籍,但此事未清,他们的摊子,自然是不能摆了。”
伪造户籍?查无此人?
贺鸣玉心中了然,难怪那男子行事透着一股无所顾忌的痞气,原是根底就不正,她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暗自庆幸先前并未与他们起冲突,若真是亡命之徒,怕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孙二娘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后怕与惊讶交织的神色:“啊呀!我嘞个天爷嘞!竟是……竟是这么回事!亏得上次出事被揪出来了,不然留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人在旁边做生意,想想都脊梁骨发凉!”
贺鸣玉已将粉蒸肉包好,双手递给他,顺带着一份包好的莲花饼干:“陈都头,这是自家做的素饼干,用料干净,也不值什么,给孩子尝个新鲜,或是您办案间隙垫垫肚子都成,平日里承蒙您和各位差爷关照,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辞。”
她话说得妥帖自然,让人不好推拒,陈德看了看那包得整齐的饼干,又看了看贺鸣玉清亮坦然的笑容,略一犹豫,还是接了过来,脸上露出些笑意:“小娘子有心了,那……陈某就替小女谢过了。”
送走陈德,摊前又陆续来了几拨熟客,忙碌间隙,孙二娘还在那儿唏嘘不已,连连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贺鸣玉面上应和着,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别处。
日头渐渐西移,收摊回家的路上,英子像只小雀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贺鸣玉推着已然轻快的小推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车旁那块竖着的诗板上。
粗糙的木板之上,墨迹深深浅浅,字迹也各异,有工整端方的馆阁体,有飞扬飘逸的行草,还有略显稚嫰的笔触。往日她只将其当作招揽生意的道具,未曾真正仔细端详。
此刻,那些或浓或淡的墨迹,在渐暗的天光映衬下,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阿姐?阿姐!”英子连着叫了两声,又拿着手中的草编蝈蝈晃了晃,才把她从飘远的思绪里拉回来,“阿姐,你听见我说话了么?今日货郎哥哥卖的草编蝈蝈也太真了,你瞧瞧。”
贺鸣玉回过神,停下脚步,目光仍流连在字句之间,她并未回答,反而轻声问道:“英子,石头,你们来看看。”
她指着诗板上那几十句诗:“你们觉得,这板上,哪个字写得最好看?”
26. 秘制炒鸡
次日正午,东里子巷里飘起一股浓烈霸道的香气。
灶台上的铁锅烧得滚热,贺鸣玉手腕一沉,将一勺雪白的猪油滑入锅底,热锅下冷油,油面立即泛起了细密的波纹,她眼疾手快地将备好的姜片、茱萸、一小撮花椒与两个八角投了进去,“刺啦”一声,瞬间激发出一种略带刺激性的辛香,直冲鼻腔,一旁打下手的石头掩着口鼻打了两个喷嚏。
她不慌不忙地将早已用少许酱清和胡椒腌渍过的鸡肉倒入锅中,鸡块甫一入锅,她便停了手,只叠了层厚粗布握住锅柄轻轻转动,让爆香后的热油均匀地包裹住每一块肉。
这算是她的诀窍,刚下锅的鸡肉不能急着翻炒,最好略煎片刻,一来逼出些许莹润的鸡油,二是等贴近锅底的那面微微定型,煎出一层淡黄色的脆边,如此一来,肉质紧实不散,且每一块都带了层似有似无的焦香。
她在心里估摸着时候,拿起锅铲,手腕灵巧一翻,锅中的鸡块顺势翻了个面,果然鸡肉底面已成了诱人的淡金色,鸡皮边缘微微蜷起,细微可察的金黄鸡油正滋滋作响。
她快速翻炒,颜色渐渐转为更深的暖黄,接着,舀入一勺豆酱,又淋上少许提味的酱清,酱料与鸡块交融,在高温下迅速煸炒出浓郁醇厚的酱香气,色泽也慢慢晕染成酱红。
沿着锅边,徐徐倒入早已烧得滚开的清水,热气“轰”地蒸腾起来,白雾瞬间在灶屋里弥漫。
就在此时,贺鸣玉拈起一片小小的、乳白色的薄片,轻轻扔进锅中,这是药铺里常见的白芷,但很少有人知道它入菜的妙处。可别小看这薄薄一片,却是今日炒鸡的点睛之笔,一来最能吊出鸡肉的鲜甜,二则可以调和八角、茱萸等香料过于突出的辛辣“冲”劲,让整锅滋味变得层次丰富、醇厚柔和。
贺鸣玉甚至可以大言不惭地说,任何菜肴只要加入一片白芷,都会变成记忆中熟悉又好吃的炒鸡味。
盖上锅盖,石头很有眼色地将灶膛里的火苗转小,文火慢炖,不多时,锅沿便冒出绵密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声响中,鸡肉的鲜美、酱料的咸香、香料的辛芳,还有那抹白芷带来的独特草本气味,彼此纠缠、渗透、再融合,酝酿出一股勾人的香味,丝丝缕缕从锅盖缝隙钻出,弥漫了整个小院。
待鸡肉炖煮得酥软入味,几乎要脱骨时,贺鸣玉依次洗净的山菌、滚刀块的土豆,最后还加了一把洗净切段的水芹。
若有洋葱,此时加入几瓣是最好不过的了,炖煮之后洋葱独特的辛辣尽去,只余软糯清甜,还吸饱了汤汁的精华,油润鲜甜……可惜大宋尚未引进洋葱,她只能咽了咽口水作罢。
汤汁渐渐收得浓稠,临出锅时最妙地是再扯两片韧劲十足的面皮,在汤汁中略煮片刻,便能吸足味道,那滋味……
贺鸣玉赶紧打住思绪,怕再想下去,口水真要止不住了,她咽了咽,忙掀开锅盖,热气与浓香扑面而来。
用大勺舀出满满一碗,酱红油亮的鸡肉颤颤巍巍地抖动着,土豆绵软、菌菇肥厚、水芹鲜嫩,汤汁浓郁挂壁。因要提去国子监,带面食不大方便,她便没有扯心心念念的面片,而是另蒸了一锅茼蒿菜饭。
碧绿的茼蒿切得细碎,待稻米蒸熟出锅后,用少许猪油和细盐与之翻炒均匀,米粒油润分明,透着蔬菜的清香。
将炒鸡与菜饭仔细装入双层食盒,盖得严严实实,贺鸣玉同吴春兰交代了几句,便提着出了门,步履很是轻快。
她要找的人是那个在国子监蹭课的年轻书生,囊中羞涩,吃了几回她特意准备的免费素包子。头一回贺鸣玉诓他题诗,他算是白吃了一次,后来似乎是回过味来,每次吃了包子,必会默不作声地帮她收拾一会儿桌凳,擦拭干净后才离开。
贺鸣玉提着食盒走进国子监时,正值午时,监前街巷比早晚清静许多,大部分学子归家或用饭去了,只余些外乡赴考、寄居附近的学子,三三两两,步履匆匆,她在国子监里七绕八绕,才在一处僻静的临水小亭里,找到了孟行。
孟行正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微微翘角的书,读得全神贯注,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不知放了几日的干硬炊饼,时而费力地咬下一口,眼睛从始至终不曾从书卷上移开。
贺鸣玉走到石桌旁,将食盒轻轻放下,他闻声抬头,看清楚来人,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贺小娘子?”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个厚重的食盒上,更添疑惑,“你这是……”
贺鸣玉也不多言,径直掀开食盒盖子,将里面还冒着热气的大陶碗和一碗碧莹莹的菜饭端了出来,稳稳地摆在了他的面前。霎时间,那股融合了肉鲜、酱咸、辛辣与菜香的霸道味道,毫不客气地驱散了亭中清淡的书墨纸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孟行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眼前油亮红润、分量十足的炒鸡和那碗油润清香的菜饭,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贺鸣玉的来意,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连连摆手后退:“贺小娘子,这如何使得,平日里……平日里已多有叨扰,这……孟某断不敢受。”
“孟公子。”贺鸣玉打断他的话,自己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着他,“你先别急着推辞,我这可不是让你白吃的,今日我有事求你帮忙,这顿饭菜,算是提前支付的酬劳,你看可好?”
孟行一愣:“求我?小娘子说笑了,孟某孑然一身能帮上什么忙?更何况往日已承你许多恩情,但有所需,直言便是,何须如此破费……”他话虽说得坚定,目光却难以从那碗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炒鸡上移开,腹中也适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鸣响,清瘦的脸颊一下子更红了。
“那可不行,一码归一码。”贺鸣玉将筷子递到他手边,语气轻松却坚持,“你先吃饱,咱们再说事,这菜凉了,滋味可就差了,更对不起我这手艺。”
那香气实在太过诱人,腹中的饥饿感也如此真实,孟行挣扎片刻,终究抵不过美食与贺鸣玉坦荡笑容的双重“攻势”,有些赧然地接过了筷子,他先端端正正地朝她作了揖,道了谢,才撩袍坐下,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鸡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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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瞬间,他眼睛蓦地一亮,鸡肉炖得酥烂入味,外层裹着浓稠的酱汁,咸香微辛,内里却依旧保留了肉质的纤维感与天然的鲜甜,更妙的是那层煎过的脆边,在齿间带来些许焦香的惊喜。
土豆软糯得几乎化在口中,吸饱了汤汁的精华,菌菇肥厚弹牙,水芹清爽解腻。就连那碗看似简单的菜饭,米粒分明,猪油的润泽恰到好处,茼蒿的清香萦绕齿颊,与浓油赤酱的大盘鸡竟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到这样扎实、美味、热乎的饭菜是什么时候了,虽竭力维持着读书人的斯文仪态,但下箸的速度却不自觉地快了些,吃相虽不至狼吞虎咽,却也实实在在地透露出许久未曾饱腹的满足。
贺鸣玉见他动了筷,且吃得香甜,这才放下心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吃,等他吃得七八分饱,速度稍缓,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孟公子,我想请你帮我在这木片上写几个字。”
说着,她从食盒最底层摸出两块早已准备好的、打磨光滑的薄木片,显然是有备而来。
孟行咽下口中的饭菜,擦了擦嘴,神色变成一贯的认真:“不知小娘子要写何字?”
贺鸣玉用手指在木片上虚虚比划了一下大小和位置:“一块写“状元”二字,另一块写“高中”二字,字约莫这么大,清晰有力,字写得漂亮些。”
孟行点点头,虽不知她具体用意,但这点小事,与他所受的厚待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他立刻起身,去亭边的小池舀水研墨,墨汁匀开,他提笔蘸饱,略一凝神静气,便悬腕落笔。
贺鸣玉在一旁看着,字迹于工整规矩中还带着些许风骨,她越看越是满意,眼中赞赏之色毫不掩饰。
孟行写完,放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木板,又看看桌上还剩小半的丰盛饭菜,心中却愈发忐忑不安起来。他常去书铺接些抄书的活计,因字迹工整清晰,速度也快,铺子给的价钱算是优厚,炒一卷书得七十文,可眼前这一餐……
且不说这手艺,单是这满满一碗实打实的鸡肉,在汴京食肆中便不止百文之数,若是在好些的酒楼,价钱更要翻上几番,这生意,怎么算都是贺鸣玉亏了。
他忍不住开口:“贺小娘子,这……这实在不妥,区区几个字不过举手之劳,怎值得如此……这生意于你太不划算,孟某受之有愧。”
贺鸣玉却浑不在意,目光仍落在那两块木片上,听到他的话,这才抬起头,与他略带不安的视线对上,忽而绽开一个明亮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像是春日溪流中跃动的晨光。
“划算,怎么不划算?”她声音轻快,眼中闪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彩,瞥了眼木片,“孟公子,你这手好字可不止这些。”
贺鸣玉向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我还要为这几个字,编一个顶顶有趣,顶顶吉利的说法呢。到时候,你若是听说了我在外头胡编乱造的那些话……”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点试探,又有着不容拒绝的坦然:
“可得多多包涵,莫要揭我的底才好。”
27. 状元鸡腿包
“你们快尝尝,味道如何?”
春日暖阳斜斜地照进小院,石桌上,几个状如鸡腿、焦黄油亮的面包一字排开,每个都有巴掌大小,圆鼓鼓的,一头还连着一小截颜色略深的“骨头”,最稀奇的是,每个面包鼓起的“鸡腿肉”部分,都清晰地印着黄褐色的字,有的是“状元”二字,有的则印着“高中”。
浓郁的烘烤香气混合着独特的辛香味弥漫在空气里,霸道地勾引着每个人肚子里的馋虫。
吴春兰、英子、石头,还有被特意请来“试菜”的张虎父子,正好奇地围在桌边,目光在这新奇物事上流连。
张大山性子最急,率先伸手拿了个“状元”包,入手沉甸甸、温热柔软,他顾不上烫,照着“鸡腿”正中就是一大口。
“咔嚓”一声轻响,裹在面包中的“鸡骨头”竟应声而断,他蓦地瞪大眼睛,嘴里嚼着那截“断骨”,居然是粗粮特有的扎实嚼劲,细细品味还有芝麻细微的颗粒感和一抹恰到好处的咸味:“咦?玉娘,这鸡骨头……也能吃?还怪香的!”
这鸡腿面包若按贺鸣玉记忆中最地道的做法,本该是裹入一整只腌渍入味的鸡腿,连肉带骨一同烘烤,可大宋既无便利的冷藏条件,更无处批发超大量的冷冻鸡腿。
她想了个变通的法子,命吴春兰去市集买只肥嫩整鸡,细心撕下鸡皮,再将鸡肉与鸡皮一同切成指节大小的肉丁,用蒜末、酱清、细盐、胡椒、以及好不容易寻来的孜然粉、茱萸粉等十几种香料拌匀,腌足时辰,务求入味透彻。
只是,若没有那根神似的“骨头”,这鸡腿面包终究名不副实,与她想要的“放大版鸡腿”相去甚远,为此,她着实绞尽了脑汁,谁知还真让她想出了绝妙的替代品。
特意买了一布袋杂粮面,掺入炒得喷香的碎芝麻和少许细盐,用鸡蛋液与少量清水和成一个颇为硬实且有韧劲的面团,只稍醒一刻钟,然后将这杂面团擀成厚片,切成小拇指粗细的长条。
待到包馅时,贺鸣玉先将二次发酵好且充满弹性的白面团擀成合适大小,均匀铺上腌制好的鸡肉鸡皮丁,再将一根杂面长条放上去,一半藏在肉馅里面,另一半惟妙惟肖地露在外面,充当“腿骨”。最后将面皮仔细捏拢收口,再稍稍整好形状,一个栩栩如生、带着“骨头”的超大号鸡腿雏形便跃然眼前。
杂粮面所谓的醒面与白面团的二次发酵不一样,醒面是为了让面团“休息休息”,通俗些就是让面与水好好地糅合糅合,醒发后的面团体积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颇有韧劲,但较之先前则好擀多了。发酵就不一样了,这一步是为了让面团数倍膨胀,更是面包出炉后松软多孔的关键。
也因此等妙思,所以吃起来鸡腿面包松软咸香,鸡腿骨嘎嘣酥脆,不仅形状像,连初入口的口感也能唬唬人。
英子拿起一个“高中”包,却没急着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指着上面略凸起的字迹,惊喜道:“阿姐,这上面竟真的有字,是怎么弄上去的?太厉害啦!”
张虎闻言,眯起眼睛凑近了细看那面包上的字迹,又抬头看看贺鸣玉,脸上露出恍然与惊讶:“这字……贺丫头,这莫不是你昨日让我刻的那两块板子上的字?”
贺鸣玉不免有些自得,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下意识骄傲地叉起了腰,这可是融合了现代创意和古代智慧的好点子。
“可……可那木板上的字你不是让我凿空了么,这……”张虎百思不得其解,粗糙的手指虚点着面包上的字迹,“这字是怎么跑到这软乎乎的面包上头,还变了模样、带了颜色?”
这其中的巧妙,正是她反复试验、差点烤糊好几锅才摸索出的心血。
那日从孟行处得来的木片,她回来后便请张虎依着墨迹,将字的部分小心地凿刻下去,木片也就变成“状元”与“高中”字样的镂空模板。烘烤前,将干净的镂空模板轻轻盖在已成形的面包生胚上,隔着模板筛上一层薄薄的面粉,烤好后面包上便会留下白色字迹,字迹虽清晰,贺鸣玉却怕那些一心求取功名的读书人嫌“白字”寓意不佳。
可食色素是没有的,她便买了些花椒、芝麻、盐粒,还有少许茴香,一并放入干净铁锅中用小火慢慢焙熟焙香,又让石头去药铺买了些甘草,去点心铺子买来梅干、杏脯。
将这些香料、果干连同甘草一起倒入石臼,石头英子轮番上阵,一点点研磨成极其细腻的、带着复合香气的粉末,烘烤前,将这特制香辣甘梅粉隔着镂空模板,均匀地筛在面包生胚上。高温烘烤后,香辣甘梅粉与面包表皮完美融合,便形成了这清晰醒目、色泽暖黄,还带着独特香气的“状元”与“高中”二字,可谓是色、香、意俱全。
“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贺鸣玉笑着卖了个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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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张叔您就别琢磨啦,快尝尝味道才是正经!凉了味道可就差了。”
众人这才纷纷开动,一口咬下,先是外层面包壳的微脆与焦香,接着是蓬松润泽的面包,因着面团水分多且发酵到位,几乎是入口即化。腌制入味的鸡肉丁汁水丰盈,咸香微辛中带着孜然和茱萸勾人的味道,鸡皮丁烤后微微融化,咸香的鸡油裹着鸡肉,一点点地沁入面包,咸香融合,层次愈发丰富起来。
那根“鸡腿骨”更是点睛之笔,扎实耐嚼的杂粮口感与面包的松软、鸡肉的鲜嫩形成奇妙的对比与层次,越嚼越香。而香辣甘梅粉形成的字迹部分,味道则更为浓郁复杂,咸、香、甜、辣层次分明,隐隐还有甘草的回甘与果脯的微酸,说不出的好吃与别致。
“香!真香!这味儿真绝了!”张虎赞不绝口,吃相相当豪迈,鲜嫩的汁水顺着面包往下滑,他忙不迭地咬下下一口。
坐在一旁的张大山红着脸看着贺鸣玉:“你手艺好,心思更妙,这汴京城厨艺好的人那么多,可偏偏只有你……能做出如此精巧的吃食来,未来必定能在最繁华的街巷开酒楼!”
一听这话,英子立即放下鸡腿面包,猛地站起身,双手在胸前握拳,信誓旦旦地开口:“我阿姐肯定能开一家全汴京城最厉害、最好吃的酒楼!一定比得过上回张伯伯说的那个……那个……”
张虎笑道:“樊楼!”
“对!肯定比得过樊楼!”
正当小院里一片其乐融融,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尖细、带着几分讨好,又隐隐透着不安的声音:“请问……这里可是吴娘子的家?”
吴娘子?莫非是来寻娘的?贺鸣玉心下疑惑。
自打她们搬进汴京,大家皆称她贺小娘子,从未有人登门寻吴春兰,更何况这声音陌生得很,绝非东里子巷的邻里。
她微微一顿,与坐在身旁的吴春兰对视一眼,只见她略有几分紧张。
没等二人反应,张大山已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发丝凌乱且极其瘦弱的女子,他随口道:“这里是贺娘子的家,你找错人了,去别家问问罢。”
正欲关门,那女子不知透过门缝瞧见了谁,立刻夺门而入,脚下虚浮一下子踉跄倒地,她伸手拽住贺鸣玉的衣角,低声哀求:“阿玉,二婶,是我啊,贺家大丫头贺花啊——”
28. 贺花
贺鸣玉站在灶房门口,眉头不自觉地紧紧拧在一起,心情复杂地看着正狼吞虎咽地扒饭的女人。
不是旁人,正是原身的堂姐,黑心大伯的亲女儿,贺花。
贺大郎两口子颇为重男轻女,贺花身材略矮小些,但模样生得不错,与贺大郎一家面目可憎的眉眼截然相反,她有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只是常低着头,少有人知。
或许面由心生是有道理的,在原身记忆中,贺花出嫁前常常带着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原身挖野菜,原身那个时候不过七、八岁,筐里的野菜也多是她塞进去的,偶尔摸到了野鸡蛋,也从未仗着自己年纪大独吞。
只是在原身还很懵懂的时候,贺花便被一顶灰扑扑的小轿抬出了门,刚出嫁那两年,原身还闹着寻她,可多次无果,也就不得不作罢了。
说是出嫁,倒像是人死了那般,二人再也没见过,直至今日。
她幽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可如今,贺鸣玉已不是当初同她一起挖野菜、掏鸡窝的人了。
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天差地别,甚至与先前见过的吃得脑满肠肥的贺大郎一家亦是截然相反……
贺花身上穿了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褐色单衣,布料薄得几乎透光,在这尚存寒意的春日里显得格格不入,头发胡乱用一根毛糙的布条束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凹陷的脸颊边。
整个人瘦得厉害,两颊深深凹陷下去,连那双动人的大眼睛也变得灰蒙蒙的,全然看不出往日的模样,手上皆是红肿的冻疮,她几乎是把脸埋进了碗里,吸溜面条的声音又急又响,仿佛饿了许久。
贺鸣玉心情复杂地站着,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衣袖却被轻轻扯动,她微微侧头,见站在一旁的吴春兰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愧疚与不安。
吴春兰将她拉到灶房角落,背对着灶门,压低声音,急急地道:“玉娘……娘、娘对不住你……”
贺鸣玉心头一跳:“娘,究竟怎么了?你慢慢说。”
“上回去城外收金杏的时候……我、我……”吴春兰的声音抖得厉害,无意识地绞着手指,“我碰见她了,我当时吓坏了,没敢跟她多说,胡乱应付了两句就赶紧推着车回来了……我、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能寻到这里来!”
贺鸣玉脑中瞬间闪过那几日母亲的反常,原来症结在此,吴春兰当时应是慌了神,可这么些天,这种事情怎么能瞒着自己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娘,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们也好有个防备。”
“那会儿你正为了浴佛节摆摊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娘看你累成那样,实在不忍心再拿这事来烦你……”吴春兰眼圈迅速红了,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谁知……谁知她竟能摸到汴京城,还找到家里来。这……这都是娘的错,是娘没用,惹来了祸事!家里才太平了几日,眼瞅着有了点起色……”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悔,贺大郎那一家的黑心肠她是领教过的,万一这贺花已经把她见过自己的事说了出去,万一那一家子循着蛛丝马迹找上门来……
吴春兰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家里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安稳日子,眼看就要被自己的一时疏忽打破了。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去周婶子娘家村子收什么金杏!不去那里,自然碰不上她,自然就没有今天这糟心事了!”吴春兰懊悔得几乎要捶胸顿足,语气里满是自责。
贺鸣玉连忙握住她那双冰凉颤抖的手,竭力安抚她:“娘,你先别慌,莫要自己吓自己,你当时同她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有没有同她说我们现在住在汴京城?”
“没有!绝对没有!”吴春兰连忙摇头,急急回忆,“我就说……就说是跟你大伯家分家了,现在搬走了,离得远,别的什么都没敢多说!”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更深的迷茫和恐惧:“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儿的……许是……许是打听到了这边有姓贺的外乡人?”她越说越没底气,只觉得天罗地网仿佛已经罩下,让她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碗底刮过桌面的轻响,母女俩同时望去,只见贺花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她似乎想放下碗,又有些不舍,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抬眼望向贺鸣玉,又看了看吴春兰,那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乞求。
“二婶、阿玉,我……”她声音沙哑,每一个都说得很艰难,“我……我还能……再吃一碗么?”
贺鸣玉心头一酸,连忙点头:“能,当然能!姐你坐着,锅里还有不少呐。”她冲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给大姐再盛一碗,多盛些。”
石头应了一声,默默起身去了灶台旁。
贺花这才重新坐下,抱着空碗,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着。
吴春兰看着桌上已经摆着的三个空空的大陶碗,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贺花,忧心忡忡地低声问道:“这可怎么办?她这副样子一看就是走投无路了……她若是赖着不走,或是引来了贺大郎一家……难不成,咱们还得再搬一次家?”
贺鸣玉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局面,确实是她万万没料到的。看着这个早早就被推出去、如今落魄至此的堂姐,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翻腾不休。
她本想再宽慰吴春兰几句,话到嘴边,却见低头等面的贺花,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几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掉进了她怀里那只空荡荡的陶碗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异常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惊心。
贺花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尚未拭去的泪痕,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哀切地看着她们,声音哽咽:“二婶,阿玉……你们放心,我不会赖在这儿的……我、我吃完这碗面就走,求求你们,千万别把我来过这儿的事告诉我爹我娘……成么?就当作从未见过我这个人。”
贺鸣玉和吴春兰皆是一愣,本以为她找上门来是山穷水尽要寻求依靠,甚至可能带来无穷后患,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主动要走?
贺鸣玉定了定神,走到石桌对面缓缓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声开口:“姐,我还不怎么记事的时候你就出嫁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怎么会到汴京?姐夫……没跟你一起来么?”
贺花刚接过石头递来的、热气腾腾的面碗,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闻言,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长久的沉默在小小的院子里弥漫开来,许久,她才低低地开口:
“当年……我爹为了十两银子的聘礼,把我嫁给了一个猎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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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说是什么猎户……腿都断了,瘫在床上,还能打什么猎?不过是个躺在炕上,脾气一天比一天坏的废人罢了。”
“刚成亲那阵儿……他脾气还没那么坏,我也存着心思,想着或许能凑合着跟他把日子过下去。”她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些,“可我肚子不争气,一直没怀上……后来他就变了,动辄打骂,发起疯来什么东西都往我身上摔,甚至把他摔断腿的事都怪到我头上……”
说着,她抬眼看向贺鸣玉,那双眼睛里一片死寂,早已没了少女时的灵动:“除了脸上要见人,得留着,身上……早就没有一块好皮肉了。”贺花放下碗,颤抖着手,慢慢卷起了自己那破旧单薄的衣袖。
青紫、暗红、黄褐色的瘀伤和疤痕,新旧交错,密密麻麻,如同可怖的蛛网几乎覆盖了整条小臂。有些是陈年的旧痕,有些颜色尚新,甚至还带着肿胀,皮肤粗糙皲裂,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贺鸣玉倒吸一口凉气,吴春兰更是猛地捂住了嘴,别开眼去,不忍再看。
“你没回去跟大伯说吗?”贺鸣玉忍不住问,在她看来,大伯一家再重男轻女,再爱财如命,看到亲生女儿被打成这样,总不至于完全无动于衷、坐视不理吧?
“他们?”贺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他们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好省了那份心!他们心里只有贺登科一个孩子,我这个女儿,不过是养到年纪就拿去换钱的物件罢了!十两银子到手,谁还管我嫁的是人是鬼?是死是活?”
她脸上的悲哀浓得化不开,像是沉积在心头多年的苦水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缝隙,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
“二婶,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若不是前些日子在城外碰见了你,让我知道你们还活着,或许……或许哪天,我就真的被我男人活活打死了,烂在那屋子里也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回……也是实在忍不下去了,只怕真的没命,才狠下心连夜逃了出来,一路乞讨、打听,磕磕绊绊,竟真让我摸到了汴京,找到了这里……”
她猜吴春兰一家与贺大郎一家应是闹了不愉快,不然不会住在一起这么多年,现下才分家,她亦晓得自己出现给她们一家带来了多大的恐慌和麻烦。因此,她不再多言,快速地将面吃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今日冒然登门,实在是走投无路,打扰你们了。”她朝吴春兰和贺鸣玉深深鞠了一躬,那瘦骨嶙峋的脊背弯成一道决绝的弧线,“我这就走,若是有一日我爹我娘问起来……你们只说从未见过我就是了。”她略略停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苦笑,喃喃自语,“不过……想来他们根本也不会过问吧……一个嫁出去多年的女儿,是死是活,与他们何干呢……”
说罢她便转过身,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风一吹,人和影子都会彻底消散在日光中。
“等等!”贺鸣玉站起身,望着她那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命运压垮的背影,心头那点警惕被更汹涌的同情压下去,轻声问道:
“姐……你今晚,可有去处了?”
29. 贡院长街
第三日清晨,贡院外的长街早早便苏醒过来。
高高的院墙将内里的肃穆沉寂与外头的喧嚷期盼隔绝成两个世界,紧闭的大门内,正进行着决定无数学子一生命运的春闱大考,而墙外果然如孙二娘所言,聚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年纪尚轻、自觉火候未足的秀才童生,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可能的考题,或独自徘徊,仰望着贡院威严的匾额,脸上写满了向往与灼热的憧憬。亦有装饰华贵的马车停靠在不远处,车帘微掀,隐约可见里头端坐的夫人和好奇张望的少年郎,想来是富贵人家特意带孩子来感受这鱼跃龙门的氛围,以励其志。
贺鸣玉的小推车,便支在离贡院大门不远不近、人流却颇为稠密的一处空档。小推车上热气腾腾,最显眼的位置,整齐码放着金黄油亮、印着“状元”、“高中”醒目大字的鸡腿包。
那独特新奇的香味随风飘散开来,在弥漫着紧张与期盼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卖状元鸡腿包喽——”贺鸣玉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亮堂地吆喝开来,在这略显肃穆的环境里格外抓人耳朵,“金榜题名好彩头,吃了“高中”步步高升!新鲜出炉的状元鸡腿包,贡院门前独一份,错过今日,再等三年嘞!”
这名字与寓意本就直击人心,立刻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靛蓝直裰的年轻秀才好奇地凑近,一眼便瞧见了面包上清晰的字迹,惊叹道:“小娘子,你这鸡腿包上……竟还刻了字?真是稀奇!”
贺鸣玉早有准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得意:“这位公子好眼力!这字啊,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且烙在这状元包上的。”
“哦?”秀才更感兴趣了,凑得更近些细看,“这字瞧着筋骨不俗,笔意端正,敢问是谁的墨宝?”
贺鸣玉睁着一双清澈明净的大眼睛,说起精心编排的台词来面不改色,语气还格外真诚恳切:“写这字的人啊,祖上可是出过三四位宰相、七八个相公的清贵门第!正儿八经的诗礼传家,家学渊源深着呢!”
孟行家世究竟如何她确实不知,但这不妨碍她进行艺术加工,反正古人看重门第,再加以品牌故事的包装,这鸡腿包再寻常也得贵两分。
“当真?怕不是诓我罢?”秀才将信将疑,在贺鸣玉朴素的衣裳与坦然的面容间扫视,“这等清贵人家的墨宝,怎会……流落市井,印在这吃食上?”
“当然是真的!”贺鸣玉一脸认真,颇为笃定地拍了拍胸脯,“我在这汴京城摆摊,靠的就是诚信二字,童叟无欺!这墨宝的来历,可是千真万确,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落到我这儿的。”
“那……此人究竟是谁?现下载何处高就?”秀才追问,显然已被勾起了十足十的好奇。
贺鸣玉却神秘地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朝着那紧闭的的贡院大门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敬畏与:“这位公子此刻啊,正在里头坐着呢,与天下英才同场较艺,若非难得的机缘,他这等佳作岂是我这小摊能轻易得到的?”
那秀才听了,脸上果然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失望:“原来……还是个白身,小娘子,你这包子模样是讨巧,意头也好,只是这写字之人既未入仕,又未曾金榜题名,如此夸赞,岂非空有虚名?”
“诶,这位公子,话可不是这么说。”贺鸣玉立刻反驳,引得旁边几位驻足观望的秀才也竖起了耳朵,“正因这位公子尚未入仕,我才能侥幸得到他的墨宝,这不是天大的缘分与福气么?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此刻结缘更显珍贵,再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好奇之人,从容不迫道:“我虽是个卖吃食的粗人,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却也看得出这位公子文采斐然,气度不凡,笔下自有铮铮风骨!今年春闱必定脱颖而出、榜上有名,前途不可限量,我这状元鸡腿包,今日是讨个彩头,来日可就是未来文曲星亲笔加持过的珍贵宝贝了!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旁边一位看起来像是陪着家中幼弟来感受气氛的年长书生插话道:“你说得这般玄乎,若是胡诌个名字,我们又如何知道真假?总不能你红口白牙一说,我们便全盘采信罢。”
贺鸣玉早就料到有此一问,胸有成竹地笑了起来,眼神清澈坦荡,毫无躲闪:“这位大哥问得在理,也是合该有的谨慎,小女子不敢虚言诓骗,实不相瞒这位公子姓孟。”
汴京历年金榜多提名者多以吕、韩、王、李、曾、苏、张姓为主,蔡、章、程姓为辅,这所谓孟姓实在少见,因此即便她不曾直言名姓,众多看客心里也信了几分。
毕竟——
若是有意诓骗,何不说吕姓?吕家宰相首辅众多,子弟亦多有上榜,选此小姓,想来所言不虚。
“等到放榜那日,金榜高悬,我还会在此摆摊,届时姓名高列,大家自然知晓我今日所言是虚是实,这孟公子是否在榜,一望便知。”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着灵动而狡黠的光,“只不过嘛……”
“到那时,若孟公子果然高中,我这新科进士亲笔加持、且已然应验的状元鸡腿包,可就不是今日这个慧及街坊的情谊价钱了。毕竟高中之人的墨宝,吃了说不定真能沾上文曲星的才思灵气与蟾宫折桂的运势,来年金榜题名的,保不齐就是在场的哪位才俊了!”
孟行能否一举夺魁她不知,但如此一番半真半假的话,一下子便戳中了在场渴望功名之人的心理,简直就是为考场外特定人群量身定制的精准营销。
果然,立刻便有人按捺不住,率先问道:“小娘子,这状元鸡腿包作价几何?”
“二十五文一个!”贺鸣玉朗声报价,声音里充满自信,“里头是秘料腌制、今早现处理的新鲜鸡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您再瞧瞧这个头,足有男子巴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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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管好吃顶饱,二十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的是个好意头,一份对前程的期盼!”
她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这定价比现代景区的文创雪糕还便宜,为情绪与象征付费,古今皆然~
更何况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绝对好吃。
二十五文,对于这些平日纸墨书籍开销不小的读书人家庭,或是有意激励子弟的殷实人家而言,完全在可承受的情感消费范围之内。
再看那面包金黄饱满,香气实在诱人,模样新奇别致前所未见,又有“状元”、“高中”的吉利字眼加持,再加上贺鸣玉那番颇具诱惑力和说服力的说辞……当下便有不少人心动且付诸行动。
“给我来个高中的!讨个好彩头。”
“我要状元包!明年县试,先沾沾这冲天喜气!”
“劳烦小娘子,状元包和高中包各来一个!家中两个幼弟来年都要应试了!”
生意霎时红火起来,贺鸣玉和特意跟来帮忙的石头手脚麻利地夹取鸡腿包、用干净油纸妥帖包裹、收钱找零,忙而不乱,那扑鼻香气与摊位前的热闹,又吸引了更多路人和陪考家眷围拢过来,好奇探问,继而纷纷解囊购买。
一位衣着雅致华贵、由丫鬟陪着的夫人,牵着个约莫八九岁、头戴儒生小巾、眉眼灵秀的小男孩也款步走近。
小男孩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金黄喷香的鸡腿包,又看看上面的字,满眼新奇,那夫人低头温声问:“我儿想要哪个?状元包还是高中包?”
男孩伸出小手指了指“状元”二字,一旁的丫鬟便伶俐地掏出钱袋子,对贺鸣玉笑道:“劳烦小娘子,拿一个状元包。”
温柔夫人接过用油纸托着的鸡腿包,轻轻掰开一小块,喂到儿子嘴边,声音温婉:“让我儿也沾沾这未来文曲星的才气与鸿运,盼他将来读书上进,不负门楣。”
这话声音不高,却似水滴入油,瞬间在周围同样带着孩童的家长的心中激起涟漪,一时间,“沾文气”、“讨吉利”的想法迅速扩散,更多望子成龙的家长也被说动了心思,纷纷上前为孩子购买。
不到一个时辰,贺鸣玉带来的一大筐约莫五、六十个状元鸡腿包,竟已销售一空,后来者只能望着空了的竹筐遗憾不已,连连追问下午是否还来,明日可否预留。
看着生意如此火爆,钱袋迅速变得沉甸甸的,贺鸣玉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未来的小铺面。
然而,一直在旁边默默帮忙收拾的石头,忙碌间隙却明显有些心神不宁,他趁着最后一波客人散去,且周围无人注意的片刻,偷偷扯了扯贺鸣玉的衣袖,脸上写满了忧虑与不安,用仅二人可闻的气音急切问道:
“阿姐,咱们说的那孟公子……若是,若是他今年运势不济没能高中……那可如何是好?今日买了鸡腿包的人会不会回来寻咱们的不是?”
30. 腊肠焖饭
贺鸣玉正低头琢磨着家里的事情,闻言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了然,她笑了起来,反问:“石头,你仔细回想回想,我同那些书生秀才、还有他们家人提的是什么名号?”
石头认真地想了想,肯定道:“说的是‘孟公子’啊。”
“对,是‘孟公子’,”贺鸣玉点点头,脚步依轻快地推着小推车,“那我可曾指名道姓,说过是孟行公子么?”
石头一愣,摇了摇头,略有些不解:“可是……阿姐,这有什么区别么?”
贺鸣玉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眼中漾开一抹灵动狡黠的笑意:“我的傻弟弟,你以为你阿姐每日在国子监外头送的那些素包子,真是白送的不成?”
“我留意着呢,今年春闱,外省来的考生里,姓孟的、姓李的尤其多,便是在国子监里常来听讲蹭课的,姓孟的学子少说也有五、六个。我就不信,这么多位孟公子里,连一个能金榜题名的都没有?
但凡有那么一个姓孟的考中了,孟公子高中这话,便算不得虚言,更谈不上期瞒。至于什么清贵之家的说头——”
她顿了顿:“你真当这汴京城人士都是傻的不成,若真出过三五个宰相,哪里是清贵,再落魄也是簪缨世家,岂有不知?他们自然晓得这话有真有假,只是不知是几分真几分假罢了,现下最要紧的今年的金榜之上有姓孟的进士,至于旁的,都是锦上添花的说辞而已。”
石头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看向贺鸣玉的眼神里满是钦佩,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阿姐,你想得真周到!”
“做生意嘛,适当的吹嘘是应该的,但不能把路走死了,话亦不能说满,得给自己留些转圜的余地。”
石头追问:“阿姐,若是孟公子当真未中,那该如何?”
“那……那就算你阿姐眼光太差。”贺鸣玉勾唇笑了笑,却是胸有成竹之态,目光投向远处巷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话锋一转,“好了,今日卖得快,趁天色还早,咱们赶紧回家,娘和英子,还有……大姐她们三人在家,我总有些记挂。”
这几日家中陡然多了一口人,贺鸣玉此刻冷静下来细想,甚至有些讶异自己前两日怎么就一时心软,开口留下了这位算是陌生人的堂姐。
是那日暮色之中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太凄凉?还是卷起衣袖时那满臂的伤痕太触目惊心?或许都有,但收留容易,后续如何安置,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难题。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默默推车的石头,状似随意地问道:“石头,你觉得……大姐这两日在家,如何?”
石头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才闷声道:“大姐她……她太勤快了,勤快得不知让人说什么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被抢了活计的无奈:“我每日早起劈柴、生火的活儿,天还没亮她就悄没声儿地干了,昨个清晨我想去挑水,水桶、扁担早就被她先一步拎走了,弄得我……这两日都有些闲得发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贺鸣玉了然地点点头,或许是因为寄人篱下,生怕被再次抛弃,贺花这两日表现得格外勤快能干,几乎到了抢活干的地步。
灶上那些和面、揉面、剁馅的力气活,她抢着做;打扫院子、浆洗衣裳的杂事,她也默默包揽;甚至试着下厨做饭,只是她过往的日子实在清苦,调味仅用盐巴,做出来的饭菜味道实在有些难以恭维,远不如贺鸣玉和吴春兰经手的那般有滋有味。
但这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卖力,全家人都看在眼里,连最初的警惕也在这无声的劳作中悄然融化了些。
姐弟俩说着话,已到了自家院门口,推开熟悉的木门,腊肉的咸香扑面而来。吴春兰正在灶膛前看火,英子帮着摆碗筷,贺花则端着一盆热水从灶屋出来,看见他们,忙低下头,嗓音细柔道:“阿玉,石头,你们回来了?饭快好了,先洗把脸解解乏罢。”
“好,姐你放着就成,我们自己来。”
自打贺鸣玉的吃食生意走上正轨,家里进项渐丰,吴春兰的厨艺在她的“熏陶”和“纵容”下,也大有长进。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舍得清水煮菜、蒸些糙米,如今猪油、酱清、饴糖乃至各色调料都常备着,做出来的饭菜自然可口丰盛许多。
今晚吴春兰做的是贺鸣玉教过的腊肠焖饭,算是极易上手又好吃管饱的饭食,切成薄片的红亮腊肠、水灵的萝卜丁、泡发的肥厚山菌,连同淘净的稻米一同下锅,加上适量的水和酱清,盖上锅盖慢慢焖煮即可。
吴春兰还灵机一动,撕了些脆嫰的白菜嫩叶放进去,做饭最忌突如其来的灵机一动,往往容易弄巧成拙。幸好白菜是手撕的,蒸熟后虽失了脆爽,变得湿软,却意外地吸收了鲜美汤汁,带出些许清甜,与腊肠的咸香油润、菌菇的醇厚、酱清和细盐的底味融合,再加之柴火饭特有的烟熏风味,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张虎父子照旧被请来一同用晚饭,饭桌上,吴春兰不停给贺花夹菜,又怕她不敢开口,一个劲儿地往她的碗里夹腊肠,贺花则受宠若惊,连连推让,气氛因为刻意的关照而略显微妙,却也算得上和乐温馨。饭后,张虎父子略坐片刻,闲话几句坊间传闻,便告辞回去了。
大宋的夜晚,既无明亮电灯,也无后世消遣娱乐的电视剧,寻常百姓家连油灯也舍不得多点,通常天色一暗便早早歇下。就连贺鸣玉一家,也只是在需要盘算账目的时候,才会在晚上奢侈地挑灯片刻,今夜无事,一家人便早早洗漱完毕,准备安歇。
因着贺花突然到来,这两日英子都跟着吴春兰睡在正屋东间,那屋子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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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睡的偏房只一墙之隔,贺鸣玉则和贺花一同睡在正屋西间。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在炕上,能听见彼此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后,屋子里似乎重归寂静,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投下朦胧微弱的光晕。
忽然,贺花极轻地开口,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阿玉……你睡着了么?”
贺鸣玉其实也没睡着,正在脑中过着明日摆摊要准备的东西,闻言便应道:“还没呢,怎么了姐,是不是炕太硬,你睡不习惯?”
那边沉默了片刻,呼吸略重了些,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过了好一会儿,贺花才又犹豫着低声开口:“我……我就是想问问……依你看,像我这样没什么本事的人,能在汴京城里……寻个正经的活计干干么?不拘什么,洗衣、洒扫、缝补……都成。
二婶今个还去市集扯了块布,说要给我做身衣裳,我、我总这么在你家里白吃白喝的,这心里头……实在像压了块大石头,日夜都不大安稳。”
贺鸣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忐忑与急切,心中一软,温声安慰道:“姐,你别多想,你来了没少帮着我娘做些活计,让她轻省了不少,这怎么能叫白吃白喝?家里添双筷子的事儿,你心里莫要有负担。”
“话是这么说,二婶和你的好我都记着……”贺花的声音更低了,“可总不好……一辈子都依靠着你们一家过活,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我也想自己挣自己几个钱,哪怕少些……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或是那家人找来了,我也不至于一点退路都没有,更不至于拖累你们。”最后几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显然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
贺鸣玉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着黑幽幽的屋顶,睁着眼睛,思绪翻腾。贺花这话说得实在,也透着一股不愿彻底依附于人的心气,这让她心里那点因收留而产生的隐约负担,反而减轻了些。
留下她,或许也不全然是麻烦,若是能帮着她立起来,未尝不是一段缘分。
思量了片刻,贺鸣玉才开口:“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想靠自己挣份踏实是好事。这事儿我记下了,这两日出去摆摊,也替你留心物色着,看看左邻右舍或是相熟的铺子有没有要帮佣的。
这些日子,你就先安心在家住着,白日里跟着我娘熟悉熟悉汴京城,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贺花那边立刻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低呼:“哎!好……好,谢谢……阿玉,谢谢你!”感激几乎要溢出来,甚至还隐隐带着如孩童得了珍贵承诺的哽咽,在寂静的夜显得格外清晰。
“嗯,天色不早了,快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呢。”贺鸣玉闭上眼,声音逐渐低缓,沉入半梦半醒的朦胧之中。
31. 鹅梨小米粥
放榜那日,天还未大亮,东里子巷深处的小院早早便有了动静。
贺鸣玉是被院里规律而利落的劈柴声唤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身,身侧的铺位已空,被褥上只余浅浅压痕,贺花显然早已起身。
披衣下炕,推开门,春日清晨特有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她舒展了一下睡得有些僵硬的腰背,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四月中旬汴京的春意渐浓,院角那棵山楂树也抽出些许嫩绿的新叶。
灶屋方向飘来熟悉的烘烤香气,还夹杂着英子难掩兴奋的叽喳声,贺鸣玉循声走去,只见吴春兰和英子正围着面包窖旁忙碌,新一批鸡腿包刚出炉,金黄油亮,印着“状元”、“高中”字样的脆壳在渐亮的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娘,英子,你们怎么起这么早?”她有些意外,平日这时辰灶火才刚升起。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只见石头提着两大桶清水走了进来,额上带着层薄汗。他一见贺鸣玉,眼睛蓦地一亮,急急地将水倒进灶屋外的大水缸里,声音也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阿姐,你醒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贡院摆摊?刚才我去井边打水,听见巷口的王奶奶跟人念叨,说金榜天不亮就贴出来了,贡院外头现在已是人挤人,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因着前两日在贡院外卖状元鸡腿包大受欢迎,加之贺鸣玉那番“孟公子必中”的说辞悄悄传开,生意之红火远超全家预料。连一向沉稳少言的石头,此刻都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言语间满是催促,生怕去晚了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贺鸣玉却显得并不着急,她转身走进灶屋,从还温着的锅里盛了一碗鹅梨小米粥,不紧不慢地坐到了院中的石凳上。
一入四月,汴京城仿佛被骤然苏醒的生机包裹,花果蔬菜的清新气息无处不在,北宋不比后世,水果种类算不得繁多,梨子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市集上有洛阳来的雪梨,名气大,价钱也矜贵;有山楂大小、皮色蓝黑宛如放大版蓝莓的甘棠梨,清香别致;但最多的,还是河北产的鹅梨,皮薄得近乎透明,汁水丰盈,散发出浓郁而纯粹的果香。
前几日贺鸣玉买了一些放在堂屋桌上,不过一日光景,满屋都氤氲着那股清雅的甜香,难怪会有文人雅士用鹅梨来合香。
虽已回暖,但清晨直接吃水果仍有些许凉意,她便教吴春兰做了这鹅梨小米粥。小米熬得软烂起油、米香醇厚,切成小块的鹅梨肉在粥将熟时放入,略滚几下即可,既保留了梨子的清香脆甜,又被米粥的温热中和了寒性,晨起喝上这么一碗,暖胃润燥舒服至极。
贺鸣玉小口喝着粥,心里盘算着,等今年入了冬,定要腌上两缸爽口的酱菜,到来年春天,配着这清粥,便是极好的早饭了。
“阿姐!”石头见她慢条斯理,忍不住又催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发?去晚了,好位置只怕要被旁人占了!”
“不急。”贺鸣玉放下碗,走回自己屋里。片刻后,她拿着一张纸走了出来,上头特意请街上写字的老秀才写了两个字,她那手毛笔字,实在不敢恭维。
她走到正在归置柴火的贺花面前,将纸递过去:“姐,今日有件要紧事,需得劳烦你跑一趟。”
贺花这两日在家,虽拼命干活,心里却总悬着块巨石,觉着自己是个吃白食的累赘,此刻听贺鸣玉有事吩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忙在围裳上擦了擦手,双手接过:“阿玉,你说,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办好!”
“你拿着这个,去贡院外贴金榜的地方,仔细瞧瞧,那榜上……有没有这两个字。”贺鸣玉指着纸上的字,怕她不识字,特意叮嘱,“你就照着这纸上的模样,一个一个比对,看清楚些。”
贺花虽不明白贺鸣玉为何要让自己去看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榜,更不懂这两个字是何意思,但能帮上忙,她已是满心欢喜,连忙点头:“哎!我记下了,我这就去!”
“等等。”贺鸣玉忙补充,“若是这两个字没有,只有上头这个字就成。”
“成!”说罢,贺花将纸张小心折好揣进怀里,转身便小跑着出了院门。
吴春兰和石头皆愣住了,吴春兰不解地望了过来,疑惑地问:“玉娘,你这是……?”
贺鸣玉看着二人眼中的困惑,解释道:“娘,今日摊摆不摆,如何摆,全看这榜上有没有姓孟的进士。若是金榜之上,根本没有姓孟的考中,那我们今日还大张旗鼓地去贡院外摆这状元鸡腿包,岂不是自打嘴巴,让人看了笑话?先让大姐去探个虚实,咱们心里有底才好应对。”
前几日她吹了那么大的牛,现下若不先掌握信息便盲目冲上去,那就是争着去当炮灰了。
石头闻言,眼睛猛地一亮,脸上豁然开朗,这才彻底明白阿姐这几日为何始终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模样,原来她早有后手!
随即,他又想到什么,懊恼地一拍脑袋:“啊呀!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一早催着娘和英子起来烤这么多鸡腿包!万一……万一没有,岂不是白费了这许多功夫和柴火……”
贺鸣玉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这有何妨?鸡腿包烤好了香气扑鼻,还能糟蹋了不成?汴京城这么大,贡院外头去不了,旁的地方就不能支摊了?再不济,咱们自己吃,或是送给张叔王婶她们也是好的。”
话虽说得轻松,但她望向院门的目光,也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毕竟,这场营销是否能圆满收场,就看这一探了。
等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向来沉稳的石头先坐不住了,满脸焦急:“大姐怎地还没回来,怕不是不认得路耽误了罢。”他转头看向端坐着的贺鸣玉,“阿姐,方才合该让我去的,我晓得地方,又跑得快,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啊……”
“你我这两日卖这状元鸡腿包已够惹眼了,若是被熟客瞧出来,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贺鸣玉倒不焦急,“你且安心等着。”
约莫过了一刻多钟,院门外终于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贺花几乎是冲进来的,跑得满脸通红,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扶着门框大口地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怎么样?”石头第一个冲过去,急切地问,“榜上可有那两个字?”
贺花用力点头,喘得连话都说不连贯,努力挤出声音:“有……有!而且……是、是头一个!最顶上那个!”
方才还颇为镇定的贺鸣玉,闻言“蹭”地一下从木凳上站了起来,手中的空碗险些没拿稳:“什么?头一个?!”她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猛地一震,若是真的,那便远远超过了她最乐观的预期。
贺花总算顺过气来,脸上带着一种目睹了了不得大事的兴奋与难以置信,比手画脚地说:“我、我怕自己看错了,还……还壮着胆子,请旁边一位看着像是读书人的公子帮我看了一眼,他、他指着金榜跟我说,这人是……是什么元……”
贺鸣玉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声音都有些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状元?!”
“对对对!”贺花猛点头,语气里难掩兴奋,“就是你说的这个状元!那公子还说,这可是了不得的第一名!好些人围着那金榜又哭又笑,还有抢人的呐”
贺鸣玉只觉得一股混杂着狂喜和荒诞的热气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前两日为了生意随口吹的牛竟一语成谶!不仅真有姓孟的考中,还是这字的主人孟行!而且中的是头名!
这……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罢,难不成穿越还解锁了什么新技能?她脑中飞快闪过那个在亭中认真温书之人,这巧合未免太过惊人,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然后此刻已容不得她细究其中玄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立刻恢复了平时的果决与干练,语速飞快地指挥起来:
“石头,大姐!快,把烤好的鸡腿包都装进竹筐,用棉布盖严实了!英子,跟我去换身利落衣裳,我们马上出发!娘,你们三个留在家里,继续烤,万不能断货!石头,你记着,半个时辰后,就像浴佛节那日一样,把新烤好的鸡腿包送到贡院外我们摆摊的地方!”
一阵旋风般的忙碌后,贺鸣玉和英子推着满当当的小推车,快步出了门,朝着贡院方向疾步赶去。晨风拂面,带来市井渐渐苏醒的喧嚣,她的心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但步伐愈发稳健,果然,机会总会留给有准备(和敢忽悠)的人。
等她们赶到贡院外的长街时,金榜张贴处早已是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喧嚷声、欢呼声、扼腕叹息声、喜极而泣声交织成一片沸反盈天的声浪,人生百态、悲喜交集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看到自己名字后手舞足蹈甚至癫狂晕厥的;有名落孙山后面如死灰且捶胸顿足的;更有许多纯粹看热闹、指点议论、艳羡嗟叹的闲人和各家仆从。
贺鸣玉无暇多看,和英子寻到前两日摆摊的老位置,手脚麻利地支开摊子。她站定,清了清嗓子,用比往日更清亮的嗓音,朝着人群高声吆喝起来:
“卖状元鸡腿包喽——!货真价实的状元鸡腿包!状元墨宝加持,金榜题名、文昌庇佑,吃了沾喜气,来年跃龙门!”
这一声吆喝,在鼎沸人声中依然清晰可辨,立刻便有熟客循声望来。
一个前两日买过鸡腿包的年轻秀才挤出人群,快步冲到摊前,一改先前的将信将疑,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某种激动:“小娘子!你可算来了!我今日一早就瞧见金榜了,果真!果真有位孟公子,而且高居榜首!我特意在此处等你呐!快!快给我装两个!”
贺鸣玉心中大定,笑容愈发灿烂,一边利落地夹起一个状元包用油纸包好,一边朗声应道:“如何?公子,我那日可曾骗你?金榜之上,朱笔御批,孟公子高中状元!想来吃了这有他亲笔墨宝加持的状元鸡腿包,下回春闱,独占鳌头的可就是您了!”
那秀才本就处在一种与有荣焉的亢奋中,闻言更是激动难抑:“正是!正是此理!不瞒小娘子,那日吃了你这状元鸡腿包,我回去温书,只觉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昨日在书院作的一篇策论,连素来严苛的夫子都连声称赞呐!”
贺鸣玉反倒一愣,这一刻她都有些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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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是不是谁请来的托儿了……她低头看看,鸡腿包外脆里嫰不假,香气诱人不假,但这不就是普通的鸡腿包印了两个字嘛,哪里会这么神奇,难不成是古代版的吸引力法则??
秀才数了钱正要递过来,贺鸣玉却含笑提醒:“公子,可还记得我那日说的话?若是孟公子果然高中,这状元鸡腿包的价钱……”
他略一思索,脸上毫无被坐地起价的不悦,反而更加开心,仿佛这涨价恰恰证明了他当日的眼光:“记得记得!自然记得!这价钱合该配得上状元之名才是,小娘子,今日这鸡腿包多少钱一个?你只管说!”
“三十五文一个。”贺鸣玉笑吟吟报价,心道这价钱还算公道吧,毕竟是实打实的状元限定版。
“值!太值了!”秀才毫不犹豫地数出七十文,爽快付清,十分虔诚地接过用油纸包好的鸡腿包,嘴里念念有词,“愿文曲星保佑我来年高中!”
他这话声音不小,又颇为情真意切,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尚未考中、或家中子弟正在苦读的,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不管是否真有效用,“讨个吉利彩头”、“沾沾文曲星喜气”的心理,在此刻被点燃至巅峰。
“快!给我来个状元包!我要这个最大的!”
“我要两个!一个状元,一个高中!让我家小子也沾沾才气!”
“快快,给我也包上三个!”
人群顿时围拢过来。贺鸣玉和英子忙得不可开交,眼瞧着竹筐渐渐见底,周围人更是纷纷解囊,生怕落于人后。幸好石头按约时送来了两筐新货,几乎是刚摆上就被抢购一空,之后他又来回跑了好几趟,汗流浃背却劲头十足,这一整日,小摊前的热闹几乎未曾停歇。
与前两日只卖早晚两个高峰不同,贺鸣玉深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今日直在贡院外守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西沉,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渐稀,她才拖着疲惫不堪却异常满足的身子,和兴奋得小脸发红的英子,收拾东西回家。
“阿姐,我感觉今天比浴佛节那天生意还好!”英子跟在她身旁,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而且鸡腿包用油纸一包就能卖,不像小面包和饼干还要称分量快多了!今日我收钱都收不过来呐”
贺鸣玉一手推车,一手揉了揉酸胀难忍的腰,笑着点头:“是啊,今日……确是托了那位孟状元的福。”她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利用其名头赚的盆满钵满的些许歉意,有对其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感慨,更有一种命运弄人的恍惚。
两人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拐进了熟悉的东里子巷,巷子里头比外面主街昏暗许多,仅有几户人家窗中透出豆大微弱的昏黄灯光,勉强勾勒出石板路的轮廓。
快走到自家院门时,贺鸣玉眼尖,借着最后一抹天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好似已融入渐浓的夜色。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拉紧了英子的手,脚步也轻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年头,汴京城里倒卧路边的流民乞丐虽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深夜独行的女子更需谨慎。
她正打算目不斜视、加快步子径直走过,却听见身旁的英子疑惑地“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小手用力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英子踮起脚,努力朝那团阴影里张望,不太确定地小声说:“阿姐……这个人……看着有点眼熟。”
贺鸣玉心头一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晦暗天色下,只能瞥见一道倒地人影,隐隐约约能瞧出似乎是个年轻公子,她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相识的面孔,握紧英子的手:“天都暗透了,能看清什么,快回家了。”
英子仍不停地回头,边走边迟疑道:“阿姐,好像……好像是咱们搬家那日,在城外遇上过的……那个好心的哥哥?”
“嗯?”她脚步一顿,狐疑地回过头,仔细打量着那团黑影,“你确定?看真切了么?”
小丫头点点头。
这下子贺鸣玉心里那点闲事莫管的念头,顿时被可能欠着人情撞得摇摆起来,她咬咬唇,终是叹了口气:“你站这儿别动,我去看看。”她壮着胆子折返回去,又凑近几步,借着微弱的月色俯身细看。
还真是那人,小孩子眼神这么好的吗。
“公子,这位公子?”贺鸣玉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头,又唤了几声,男子毫无反应,只余沉沉呼吸。
她微蹙起眉,就着微弱月色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外袍沾了些尘土且并无破损,手上脸上也并无明显伤痕,地上更是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没有。
“奇怪……难不成是饿晕了?”贺鸣玉暗自嘀咕,算是恩人,也不好见死不救,但方才回来时外头主街的医馆就闭了门,她思来想去,只好先把他背到家里。
谁知这人瞧着清瘦,身量却高,入手更是沉甸甸的,她使尽全身力气,也只将他上半身勉强拉起,几乎是连拖带拽才勉强挪动他。
贺鸣玉险些闪了腰,忍不住喘着粗气吐槽:“你这人,看着瘦,怎么……怎么这么沉……难,难不成……是吃秤砣长大的吗!?”
32. 赣南蜜橘
翌日清晨,贺鸣玉刚梳洗完毕走出房门,便见吴春兰站在檐下,神色不安地搓着手。
一见她出来,吴春兰立刻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忧虑:“玉娘,偏房里那个人,到这会儿还没要醒的迹象,该不会……该不会是……”她没敢把嘴里的“死”字说出口,但苍白的脸色已说明了一切。
贺鸣玉一愣,这才从一夜酣睡后的混沌中彻底清醒,想起昨晚巷子里那番变故。
“还没醒?”她蹙起眉头,心下也生出些许疑虑,快步走向偏房,轻轻推开门。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照亮屋内,男子依旧维持着她们昨晚安置的姿势躺在炕上,此刻光线好些,贺鸣玉才得以看清他的模样。
昨日昏暗中只觉得轮廓清瘦,此刻看来,竟是眉目如画,剑眉斜飞入鬓,即便在沉睡中也带着几分英气,只是如今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削弱了不少锐利英气,反添几分无害的脆弱,他呼吸均匀绵长,胸膛微微起伏,贺鸣玉怎么看,都觉得他在沉睡。
她抬脚走近,伸手在他鼻端探了探,气息是预料之中的温热平稳,回头安抚满脸忧色的吴春兰:“娘,别自己吓自己,呼吸顺畅着呢,我瞧着这身上也没什么要命的伤。许是……饿得太狠了?或是连日奔波,累脱了力?且让他睡着吧,等醒了再说。”
吴春兰听她这么说,心下稍安,但仍有些惴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屋子,嘴里却还念叨着要去灶上熬点米汤备着,人醒了便能喝一口暖的。
*
贡院外连日的喧嚣已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贺家姐弟三人推着小推车,照旧回到了国子监前那条熟悉的街巷支摊。
生意还要继续做,贺鸣玉特意让石头今早多烤了二十个状元鸡腿包,金黄油亮地摆在小推车最显眼的位置,刚支好摊子,她便用干净油纸包了三个,笑着递给隔壁正生火的孙二娘。
“二娘,尝尝,沾沾喜气。”
孙二娘抬眼一看,眼睛顿时亮了,手上活计不停,嗓门却扬了起来:“哟!我前两日就听人嚷嚷,说贡院外头出了个带着‘状元’字样的新奇吃食,生意红火得不得了!我一猜,准是你这小脑袋瓜子又想出的新花样!果不其然!”
贺鸣玉抿嘴一笑,将纸包往前递了递:“可不许推脱,这上头的状元二字,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亲笔所写,半点不掺假。二娘,带回去给家里两个小子也尝尝,沾沾文曲星的才思灵气。”
孙二娘家里有两个半大小子,正是读书开蒙的年纪,贺鸣玉笑着开口:“等他们长大了,说不定也考个状元回来,让二娘做个状元郎母亲。”
这话谁不爱听?
尤其是在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大宋,但凡家里孩子有点指望的,谁不盼着那金榜题名的一日?
孙二娘脸上笑开了花,也不再客气,爽快地接过油纸包,嘴上连连道谢,转身便从自家油锅里捞出一大碗刚炸好的鸡丝签,不由分说地塞到石头和英子手中:“来来,刚出锅的,香着呐!你们也尝尝二娘的手艺!”
她探头看了眼贺鸣玉摊上那为数不多的鸡腿包,不禁纳闷:“玉娘,我瞧着你这带的也忒少了,现下整个汴京城,就数你这状元鸡腿包名头最响、模样最是讨喜,怎地也不多做些,抓住这阵东风好好赚上一笔?”
贺鸣玉抿嘴一笑,摇了摇头,慧黠道:“二娘,这些个可不是拿来卖的,是特意带来给你们尝尝味儿的。”
“不卖?”孙二娘一愣,嗓门又拔高了些,满脸写着不解,“你糊涂了不成?白花花的银子不赚?”
“二娘,我问你,若是让你顿顿吃得十二分饱,连吃上一个月,你还馋不馋这口?”
孙二娘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道:“那……那自然就不那么想了,连吃一个月,多少有些腻味。”
“这就是了。”贺鸣玉嫣然一笑,“我这状元鸡腿包就是这个理儿,若是我日日都卖,满大街都是,它还能让人日夜惦记着吗?
我只在春闱、秋闱前后这段日子卖,算是考季特供,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想吃?那得等来年科考。如此,大家伙儿才会觉着它金贵,是独一份的好彩头,等到来年,便不用我再费力吆喝,自有人早早来问。”
孙二娘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咂摸着她这话里的意思,半晌才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哎呦!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原来在这儿等着呐!成,我懂了,这叫……这叫吊胃口,是不是?”
“正是。”
“高,实在是高!”她被贺鸣玉说得晕头转向,心里却不得不服,这丫头做生意,眼光就是同旁人不一样。
等摊前早食的客人高峰过去,稍得清闲,贺鸣玉又用个大些的油纸仔细包了十五个鸡腿包,递给石头,低声嘱咐:
“你跑一趟,把这个送到街道司公廨去,给陈都头和下头的吏人兄弟们都尝尝。记着,务必跟他们说清楚,这上头的字,是里面的新科状元写的,咱们借借状元郎的名头,让他们晓得咱家的东西讲究。”
石头了然点头,他虽年纪不大,但这些时日跟在贺鸣玉身侧学着做事,隐约猜出这是打点关系的意思,带着包好的鸡腿包快步走了。
他刚离开不久,摊前光影微暗,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翩然而至,竟是新科状元——
孟行。
金榜贴出不过三两日,孟行的气度打扮已与往日大不相同了,从前那身浆洗发白的青色直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圆领袍,颜色虽不扎眼,但料子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悬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此话不假,昔日那个在国子监听蹭、偶尔来她摊前用劳作换包子的清寒书生,此刻周身散发着一种温文尔雅、清贵内敛的气度,眉宇间顾盼神飞,确确实实有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状元风采。
贺鸣玉看着他,忽然觉得,或许并非全是衣裳的功劳,风骨与清气就藏在他骨子里,只是如今尘埃落定,明珠拂尘,光华自现罢了。
她的脸上绽开真诚又带着几分熟稔的笑:“孟公子,不,该叫孟状元了,这些时日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托你那四个字的福,我这状元鸡腿包可是卖得极好,沾了你天大的光。”她话说得极为坦荡,毫不掩饰自己借了势,也坦诚因此得了利。
孟行看着她明快的笑容,眼中也漾起温和的笑意,他摆摆手,语气一如既往的诚恳:“小娘子言重了,昔日困顿之时,幸得小娘子照拂,区区几个字,是孟某的荣幸。”
他目光落在摊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与了然:“这便是……状元鸡腿包?果然别致。”心下立即暗笑,以眼前这位小娘子的灵巧心思,即便做出什么新奇有趣的物事,也不足为奇。
“这两个是我特意给你留的。”贺鸣玉见他好奇,便将最后剩下的两个鸡腿包用油纸包好,递到他面前:“喏,一来给你瞧瞧成品,二来也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我这借来的名头,做得用不用心。”
“你的手艺自然无人能比。”孟行笑着接过,看着那栩栩如生的“鸡腿”包及熟悉的“状元”二字,不由点头赞道:“巧思妙手,名副其实。”
她见孟行拿了包子,却仍站在原地,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由有些疑惑,眨了眨眼:“那你今日回来是……?难不成当了状元,还要来国子监听课?”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荒唐,忍不住笑出了声。
孟行也被她逗笑了,清俊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这才想起正事,他将一直小心提着的多层锦缎食盒,轻轻地放在了小推车台面一角。
第一层是满满当当、鲜嫩欲滴的各色时令鲜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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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艳的大樱桃堆成小丘、紫黑饱满的桑葚颗颗鲜嫩、黄澄澄的枇杷带着绒毛、嫣红的杨梅,甚至有几枚青中透红的李子……五颜六色的,瞬间吸引了贺鸣玉与英子的目光。
“昨夜宫中赐宴,赏了些东西。”孟行的声音温和,“这些鲜果数量不少,且不易存放,我便想着拿来给你尝……”
他话音一顿,看了眼一旁好奇探头的英子:“给你们尝尝,听说这杨梅、枇杷,都是从江南快马加鞭运抵京师的,很是难得。”
说话间又掀开第二层,里面是数十个圆滚滚、金黄油亮的蜜橘:“这是赣南进贡的蜜橘,听闻是吉州的新任知州培育的蜜橘,竟能在三月结果,滋味很是特别。”
贺鸣玉看着这满满一食盒价值不菲的鲜果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孟状元,你——”
“当真是几日不见便见外了。”孟行直直地看着她,“你还是唤我孟行罢,或是旧称亦可。”
她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孟公子,这些你留着自己吃,或是送人也好,我们怎好收这个?”
孟行却将食盒轻轻往她那边推了推,目光诚恳,语气亦不容拒绝:“小娘子莫要推辞,昔日若非你时常接济,恐怕孟某也难有心思坚持苦读,更谈不上今日,这些果子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你收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矫情,贺鸣玉便也不再客气,笑着鞠了个礼:“那……我便厚颜收下了,多谢孟公子,往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来东里子巷寻我。”
她顿了顿,又恍然笑道:“不过,如今你是状元郎,前程似锦,只怕往后是我遇上麻烦要找你帮忙了”
孟行闻言,神色却异常认真,拱手道:“小娘子日后若真有难处,孟某力所能及,定不推辞。”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今日圣上还要召见,孟某先告辞了。”
食盒沉甸甸地留在手边,散发着清甜的果香,贺鸣玉还没反应过来,一直支着耳朵在隔壁偷听的孙二娘,这会儿子凑了过来。
先用胳膊肘轻轻捅咕了两下,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行啊,玉娘!真没看出来,你跟这位状元郎,交情不浅呐~”
玉娘脸颊微热,忙正色道:“二娘,可莫要瞎说,没有的事儿!就是先前他境况不好时,便宜给了些包子。人家如今高中状元,还记得这点旧情,是孟公子人品好,知恩念旧罢了。”她目光澄澈似水,倒让孙二娘那点打趣的心思消了大半。
“那也是你有善心在前,得,二娘我啊,不说了,免得坏了人家状元郎的名声,不过呐——”她又挤挤眼,笑意更深,“这缘分的事儿,谁说得准呐?咱们玉娘这般人品样貌哪样也不输旁人。”
一旁的英子忙不迭地认可孙二娘:“二婶婶说得对,我阿姐长得好看,还会赚钱,谁也比不过!”
“我瞧着那位状元郎也是这么想的。”孙二娘笑着开口,见贺鸣玉满脸无奈地敲了下英子的脑袋,她才就此罢休,“哎呀,不说了不说了,”说罢自顾自地笑着转身忙活自家摊子去了。
贺鸣玉无奈地摇摇头,面上镇定,耳根却有些发热,她收敛心神,继续同英子招呼起客人,只是心中难免因此泛起些许不知所措的涟漪。
傍晚收摊回家,贺鸣玉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进门,吴春兰愁眉不展地迎了上来:“玉娘,西厢那个……还是没醒。”
贺鸣玉有些意外,又去偏房瞧了一次,男子依旧沉睡,面色甚至比昨日还红润了些,呼吸平稳,怎么看都不像有事,她心下有些不安:“娘,若明日再不醒,我便去请个大夫来瞧瞧,总不好一直这样。”
吴春兰听她这么说,只得点头。
贺鸣玉转身打开食盒,那鲜亮水灵的果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笑着招呼:“快来尝尝,这可是宫里头赏下来的贡品,咱们也沾沾皇家的贵气,看看是不是真像他说得那般好吃?”
33. 暂住?收留?
意识仿佛沉在幽暗的湖底,挣扎着一点点上浮,指尖先传来粗麻布料的触感,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萧怀远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有些低矮的木梁,虽打扫得干净,但瞧着颇为粗糙,身下是硬实的炕床,铺着浆洗发白却洁净的粗布床单。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昨日的记忆便如冰锥般狠狠刺入脑海——
朱门高户,庭院深深,他怀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期冀,踏入了那座对他而言颇为陌生的府邸。未见之前,萧怀远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若是得知自己高中进士,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是否会露出一丝赞许,或至少……肯正眼瞧瞧?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花厅里其乐融融的画面。
那个据说对发妻痴情不忘、因害母难产而常年对自己冷漠疏离的父亲,此刻正满面笑容地搂着一位娇媚妇人,一旁坐了个少年,相貌与自己足有五、六分相似,年纪却分明更长些,一口一个“爹爹”,叫得亲热无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冷漠、忽视、自幼将他丢在洛阳姨母家不闻不问……都有了答案。
什么深情难忘,不过是个骗了母亲、也骗了世人的笑话!早在母亲怀着自己、甚至更早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已经有了外室,有了更疼爱的儿子!
剧烈的愤怒与难以言喻的悲怆冲垮了理智,萧怀远转头离开后,气血逆冲,眼前骤然一黑……之后的事,便全然不知了。
萧怀远撑着手臂无力地坐起身,环顾身处的狭小屋子,陈设颇为简陋,墙角还堆着些杂物,他还没来得及思索自己因而在此,便听见一阵轻浅的笑语声透过窄窄的门缝飘了进来。
他不由自主地向外望去。
小院里洒满了紫红色的夕阳余晖,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滤下一片细碎的光斑,石桌旁围坐着几个人——
她们似乎正分食着什么,少女小心翼翼地掰开一瓣金黄的果子,递给妇人,妇人笑着摇头,又推给小丫头……推让间,几人笑声不断。
夕阳就在她们的发梢、肩头跳跃,几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那么寻常,那么琐碎,却又如此地……鲜活、真实。
萧怀远怔怔望着,心口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再松开,又一次攥紧了、再松开……酸涩胀痛,他心里竟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慕。
这样和睦融融、笑语晏晏的场景,他曾在梦中见过,亦曾天真以为,若是母亲未曾难产去世,若是父亲真如外人所说那般痴情,他们一家本该就是这样的。
阳光,小院,母亲温柔的笑,父亲或许严肃却关爱的目光,寻常的吵闹,寻常的欢喜……
就在他心神恍惚,几乎要沉溺于这偷窥来的片刻温情时,那个活泼的小丫头无意间转过头,恰好对上了门缝后他怔忡的视线。
英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随即清脆地喊道:“阿姐!娘!那个哥哥好像醒啦!”
院中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脚步声响起,那清丽少女走在最前面,轻轻推开了房门。霞光随着她的动作涌进略显昏暗的偏房,给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朦胧金边。
贺鸣玉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眸如雨后蓝天般清澈明净:“你醒了?”她的声音落在萧怀远的耳中如山泉叮咚清悦透亮,只见微微歪头,带着些许关切,“感觉如何?饿不饿?”
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一时竟未能出声,昨日气急攻心,又昏睡至今,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腹中确实空空如也,萧怀远有些不大自然,身形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旁沉默不语的石头立刻转身出去,不多时端回一碗冒着热气、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粥面上还浮着一层诱人的米油,不知是不是太饿,萧怀远只觉格外勾人食欲。
他接过来,略点头算作道谢,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小米粥温度恰到好处,暖流顺喉滑下,熨帖了冰冷的肠胃,似乎也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他吃得并不快,却异常认真,宛若品尝世间难得的珍馐美馔。
“多谢……”
萧怀远紧绷的神经刚稍稍松弛,却又在粥碗见底时,重新绷紧,他心里清楚,吃完这碗粥、道过谢,于情于理都该离开了。离开这个意外遇上的临时避难所,重新回到那个冰冷虚伪、令他窒息的世界去,思及此,道谢的话忽地卡在喉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贺鸣玉见他吃完,果然开口,语气颇为和善:“你……”嘴里剩的“好些了就早些回家”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那张清俊苍白的脸便便缓缓抬起,语气里透着些许乞求:
“我……我能否……暂居此处?”
萧怀远说完,自己也觉得唐突至极,耳根微微发热,眼见面前的少女与家人皆面露错愕,心知若不解释清楚,只怕立时便会被“请”出门去。
他忙不迭开口,语气比先前更急了几分,试图弥补方才的失态:“小娘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我绝非登徒子或心怀叵测之人,实不相瞒,我此番晕倒巷中,并非寻常急病或体弱,而是……着了亲生父亲的圈套……”
贺鸣玉闻言一愣,脑中瞬间闪过上辈子看过的武侠小说,什么下毒、追杀、跌落悬崖……她微微挑眉,不曾接话,示意他继续。
萧怀远垂眸,避开她清澈审视的目光,声线努力维持平稳,却难以掩饰心中痛楚与愤懑:“家母早逝,我自幼便由外地姨母教养,与父亲……并不亲近,此番进京赶考,侥幸得中进士,本欲报喜,岂料……”
“岂料什么?”英子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张伯伯讲得不如眼前这位哥哥有趣,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他喉结滚动,似在压抑翻涌的情绪:“岂料昨日才知,父亲早有外室,其子年岁竟年长于我,如今已接管家业。他们……许是怕我此番争家夺产,竟在茶中下药,令我脚步虚浮,又派家仆尾随追截。我仗着幼时学过些粗浅拳脚,这才侥幸脱身,一路奔逃,气血逆行之下,才力竭昏倒在巷中。”
他这番话故意说得半真半假,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贺鸣玉上下打量着他,这人的确长得一副好相貌,穿着气质也与寻常市井百姓不同,即便此刻衣衫凌乱、面色苍白,也能看出几分养尊处优的底子,听着不像假话
但是,麻烦。
贺鸣玉心中立刻拉响了警报,自家大伯那摊子烂事还没彻底了结,贺花的到来已让吴春兰忧心忡忡,生怕引来那一家子吸血鬼。现在又要来一个被亲爹暗算、听起来麻烦更大的男人?她这小门小户,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实在不想再卷入任何是非。
“原来如此……公子身世坎坷,令人唏嘘不已,只是……”她斟酌言辞,面露几分同情,但话里话外皆是拒绝之意,“我们这小院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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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狭小,一家老小挤住,实在没有空余之处安置公子。公子既然已脱险,又有功名在身,不若寻个干净客栈落脚?那里既清静,伙计也周全,比我们这儿方便得多。”
萧怀远心下一沉,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更诚恳:“我知道此请颇为唐突,有几分强人所难,但恳请婶子同小娘子容我暂避几日,绝不久扰,亦可略尽绵力,报答收留之恩。”
“怎么报答?”英子好奇开口。
“英子,莫要乱说话。”贺鸣玉伸手扯了扯她的衣领,虽故意压低声音作斥责之态,但屋子狭小,话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耳中,闪烁其词道,“这位公子有功名在身,还要忙正事呢,说什么收留之恩,举手之劳罢了,想来公子亦不会挂怀。”
萧怀远顿了顿,看向院中的小推车,继续说道:“我自幼苦读诗书,通晓文墨,算学亦尚可,我瞧小娘子家中似有营生,我可帮着料理账目、书写匾额招幌。
除此之外我略通拳脚,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如今你们一家老少妇孺独居,我至少能保门户周全,让婶子和小娘子安心。”
贺鸣玉因他这前半句话,心中一动,算账、写字……确实戳中了她的痛点。
她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平日里记账只能用炭笔,已废了不少纸张,汴京城的笔墨纸砚本就不便宜,每每算完帐她都得肉疼好久。
若是这人真能写一手好字,把账目理清楚,倒也不是不可——
她不由得再次打量起萧怀远,看着倒也干净,手指修长像读书人的手,只是……
真是个二甲进士?贺鸣玉仔细回味,只觉得此人方才说的那番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萧怀远见她满脸狐疑,便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是两份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他双手递上,神色郑重:“这是我的进士名帖与户籍文书,上面有我的姓名、籍贯、科考名次及官府印鉴,绝无虚假。这两份文书,可暂时押于姑娘处作为信物,萧某在此立言,暂居期间,每日定当尽力帮忙,只求一餐一榻,绝不白住。
待我联系上京中相熟的师长或好友,安顿下来,便立刻离开,绝不拖累小娘子一家。”
贺鸣玉迟疑了一下,接过了文书,剩下四人也都好奇地凑过来看,但他们识字不多,只看懂些许零散字词与红印章。
她仔细辨认,一份是礼部颁发的同进士出身文书,上面确实写着“萧怀远”的名字,位列二甲;另一份是户籍路引,籍贯、年貌等一一对得上,纸张质地厚实,印鉴清晰,看起来不似伪造。
贺鸣玉蹙眉思索,默默在心中权衡:一个二甲进士……虽然他自己说是侥幸得中,但能考到这个名次,学问定然不差,算账写字应该不成问题。
片刻沉默后,她将文书塞进怀里,故意开口道:“文书我收下了,我同街道司的大人是好友,这东西我需得拿去让他验验,至于你……。”
“可以暂时留下。”她语气平静,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就住这屋,吃饭同我们一起,帮忙之事……就从明天开始吧,希望真能如你所说,是帮忙,而不是添乱。”
萧怀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站起深深一鞠:“多谢小娘子收留!萧某定当谨守诺言。”
站在一旁的石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一股莫名而生的敌意:“阿姐,我能劈柴挑水,也能守夜,用不着他保护!况且算学有阿妹,更不需要留下他!”
34. 烙馍卷萝卜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院里的动静便比往日更大了些。
贺鸣玉起身时,只听得外头窸窸窣窣、噼里啪啦,热闹得不寻常,推开房门一瞧,险些笑出声来。
只见院子里,石头、贺花,连同新来的萧怀远,三人仿佛在暗地里较着一股劲。萧怀远闷声不响地挥着斧头劈柴;贺花手脚极快,这边刚把劈好的柴送到灶旁,转身便回到大木盆旁搓洗衣物。
而石头,正攥着块抹布,格外用力地擦拭堂屋门口那两张条凳,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萧怀远那边。
三个人你来我往,竟把平日早晨那点活计干出了几分争先恐后的紧张架势。
整个小院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无声的勤快,连英子和吴春兰都在灶屋里忙活,倒显得此时此刻最闲的贺鸣玉有些格格不入……
她无奈地挑了挑眉,懒得琢磨几人一大早在较什么劲,迅速洗漱完毕,径直拐进了灶屋。
“娘,我来端。”她接过吴春兰手里盛着烙馍的馍筐,热气蒸腾上来,扑在脸上,带着股儿淡淡的麦香。
今早吃的是烙馍卷白萝卜丝,这烙馍和寻常烙饼不同。
烙饼讲究的是油酥起层,外皮咸香酥脆,烙馍则恰恰相反,面团醒透后,擀成薄薄一张,往烧热的平底锅里一铺,一滴油也不放,片刻功夫便烙得十几张。
外头人若只听这做法,准以为这烙馍吃起来焦脆,实则因着用热水和面,刚烙好的反而极为软乎筋道,捏在手里微微透光,吃的就是面食最原始的麦香。
菜也简单,吴春兰前几天从周婶子那儿收的白萝卜,水灵肥嫩,切成均匀细丝。锅底用少许猪油,煸香几粒茱萸、花椒和葱丝,待那呛人的香气出来,便把萝卜丝倒下锅,快手翻炒几下,加盐调味便成。
萝卜丝吸了辛香,去了生涩,变得咸辣适口,平日里嫌白萝卜有股怪味儿的人,此刻用软韧的烙馍这么一卷,就着那股子热乎气儿,少说也得吞下三两个才觉得满足。
贺鸣玉帮着把烙馍和炒萝卜丝端到堂屋木桌上,心里还琢磨着,若是能有青红椒,切碎了拌些面粉和蛋液,在锅里炕到两面焦香,那才是配烙馍的绝味!
可惜啊,她暗自叹了口气:北宋这会儿,辣椒还长在美洲大陆呢……
萧怀远被吴春兰招呼着在桌边坐下,眼前饭食极为简单,不见半点荤腥,他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心想这家境况果然清寒,与自己料想不差。只是这餐食虽简,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热气腾腾,也显出一份过日子的用心,他毕生所求不过如此。
他学着贺鸣玉的样子,取一张烙馍摊在掌心,夹上几筷萝卜丝,仔细卷起,送入口中,先是烙馍那柔韧微甜的嚼劲,紧接着是萝卜丝的咸香微辣,茱萸的辛与花椒的麻点缀得恰到好处,混合寻常麦香,竟变得异常和谐开胃,不知不觉间,一个卷馍已下了肚。
“味道甚好。”他笑着抬眼,看向正在盛粥的贺鸣玉,语气诚恳,“贺小娘子好手艺。”
贺鸣玉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哦,今儿这烙馍和菜都是我娘做的。”说罢,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到他面前。
萧怀远闻言,略显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窘迫,立刻转向正在擦手的吴春兰,郑重开口:“原来是婶子手艺,晚辈失敬,这烙馍做得筋道,萝卜丝也爽口,婶子手艺颇好。”
他这般认真夸赞,倒让吴春兰有些无措,只连连摆手:“家常便饭罢了,你不嫌弃就成……”
话未说完,旁边一声轻哼,石头瞥了他一眼,低声嘟囔:“马屁精。”
气氛霎时凝滞了。
萧怀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抬眼看向石头,他不明白眼前少年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沉默片刻后,他垂眸看着手中已吃了一半的卷馍上,声音低了下去:
“我……我并非虚言,只是方才想起未曾吃过母亲亲手所做的饭菜,难免想到若我娘尚在,大约……也会为我做这般可口的家常菜罢……”
吴春兰本就是个心软良善之人,听他提及早逝的母亲,再看看那张清俊苍白的小脸,心头顿时一酸,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忙温声安慰:“好孩子,快莫说这些……既到了这儿,便如自家一般。别的没有,一口热饭总是有的,快趁热吃,多吃些,身子才好得快。”
石头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张了张嘴,那点别扭的敌意一时堵在胸口,发作不得,只能闷头用力咬了一口手中的卷馍,不再吱声。
贺鸣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喝了一口粥,心道,家里的这早饭往后怕是更热闹了。
本来一家四口人,加上常来吃饭的张虎父子,算是六张嘴,好不容易张家那边一个月的供饭约定到期,自家能稍省些,结果转头又来贺花和萧怀远……
难不成这穿越之后,还有什么“必须养够五个人”的隐藏任务不成?
她赶紧打住这无厘头的想法,快速吃完后,与石头、英子,还有主动要跟着去的堂姐,一起准备出摊。
四人动作很快,正要推车出门时,萧怀远抢先一步,接过了车把:“我来。”
“我们四个人忙得过来,你不用跟着我们去摆摊。”贺鸣玉看他一眼,“要是实在闲不住,等我娘吃完早饭,你陪她一道去城外收菜吧,我娘腿脚不大方便,你正好帮着推推车,出些力气。”
萧怀远点点头,手上却没松开车把:“好,婶子还没吃好,我先帮你们把车推到主街上,再回来陪婶子去收菜。”
贺鸣玉想想也是,便没再拒绝,一行人推着车,吱吱呀呀地出了东里子巷,朝着国子监方向行去。
清晨的街市渐渐苏醒,行人车马多了起来,行至一段比较热闹的主街时,贺鸣玉无意间瞥见身旁的萧怀远蹙着眉迅速地向身后扫了一眼。
“你看什么呢?”贺鸣玉随口问道,忽地想起他晕了许久,只当作是不好意思开口回家,贴心道,“你若是累了赶紧回去吧。”
萧怀远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笑着侧头看她:“我不累,这条街我没来过,有些好奇罢了。”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掠过一丝疑虑,方才那一瞬,他确实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们这行人身上,但等他回头去寻时,只见人流熙攘、再难分辨,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
赌坊门口那两盏昏黄的灯笼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诡异。贺大郎和几个同乡的狐朋狗友骂骂咧咧地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踉跄着走了出来。
一夜的吆喝声、骰子撞击声、铜钱哗啦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劣质浊酒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青白交织的疲惫与烦躁。
“他娘的!手气背到姥姥家了!”一个敞着衣衫、露着精瘦肋骨的汉子啐了一口,“连开七把小!定是那摇盅的孙子出老千了!”
“可不是么!老子压啥就不开啥,邪了门了!”另一人附和着,眼里布满血丝。
几人相互抱怨着沿街道往前走,夜里赌钱时为了提神灌下去的几盅浊酒,此刻后劲泛上来,熏得人头脑发胀、脚步发飘,匆匆而过的行人皆有意避着他们赶路。
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男人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罢了罢了,此时说这些顶个屁用?钱都进了别人钱袋子了,还能抠出来不成?”
他斜眼瞅了瞅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贺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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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声怪调地说:“你们瞧瞧贺大,输了一整夜,倒还有这般好脸色,咋地?家里有金山等着回去挖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带着酸溜溜的羡慕:“黄鼠儿,你把那事儿忘了?现下谁比得了贺大,人家眼瞅着就要跟刘田主做亲家了!那刘田主家里可有几百亩好田呐,可不就是有金山等着他挖!
贺大,刘田主给的聘礼不少罢?怕是比咱们在赌坊混一年挣得还多,到时候发达了,可莫要忘了拉兄弟们一把!”
这话似乎戳到了贺大郎的痛处,他原本只是阴沉的脸色骤然铁青,猛地停下脚步,扭头瞪向说话那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别给老子提那个死丫头!晦气!”
几人俱是一愣,黄鼠儿眼珠子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贺大,咋回事?先前不是说得板上钉钉,要把你那个侄女……叫啥来着?嫁给刘田主家的傻儿子么?五十两聘礼啊!这亲事要是成了,你以后躺着吃都行,还愁啥?”
闻言,贺大郎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了,破口大骂道:“成个屁!那死丫头!装得乖巧听话,结果趁老子不备,跑了!撺掇着一家老小全跑了!
我日他大爷的!自打那死丫头跑了之后,老子就没一件事顺心?一日比一日倒霉!昨儿个夜里连最后那点棺材本都输光了!还聘礼?老子现在恨不得扒了她的皮!”他越说越气,眼睛瞪得溜圆,似乎还抬手想砸点什么,可已然热闹的街市毕竟不是他家,砸了什么都得赔。
“跑了?”几个人面面相觑,都面露惊讶,黄鼠儿忙追问道:“那……刘田主那边你是咋交代的?聘礼呐?难不成你退回去了?”
“交代?人都跑了,老子拿什么交代!”贺大郎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新娘都没了,那老不死的肯先把聘礼给我?做梦呐!只说人找到了再谈!我呸!”他恶狠狠地咒骂着,“要是让老子逮住她,我非得——”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后半句狠话硬生生卡在嗓子里,他猛地扭过头,一双浑浊的眼正死死盯着身后涌动着人流的方向,身体蓦地绷紧。
“咋了?你非得咋样?”旁边的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瞧见影影绰绰早起赶路、支摊的路人,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黄鼠儿伸手在贺大郎呆滞的眼前晃了晃:“贺大?看啥呐?这大清早的,主街上人挤人,卖菜的、赶工的,有啥好看的?你该不会是输懵了罢?”
贺大郎却一把推开他的手,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喃喃自语,带着难以置信与犹豫:“我……我怎么好像……瞅见那个死丫头了……”
“啥?”几个人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贺大,我看你是想那五十两聘礼想疯了!癔症了!”黄鼠儿拍着大腿笑道,“这汴京城这么大,你那蠢侄女敢躲到这里?她能活得下去么,我看啊,她指不定躲到城外哪个村子里了,还能让你在这大街上撞见?你可真敢想!”
“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贺大你这是酒还没醒呐!”其他人也纷纷取笑,“哈哈哈!贺大癔症喽!”
贺大郎被他们笑得有些恼羞成怒,但黄鼠儿说得不无道理,他揉了揉干涩发痛的眼睛,再往那边望去,只见几个推着车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巷,消失在视野里。
刚才猛然一瞥,好像是有个侧影像极了贺鸣玉……可隔得远,又被人挡着,实在看不算真切。
“难不成……真是我眼花了?”他嘟囔着,被黄鼠儿和同乡连拉带拽地拖着往前走,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一圈圈怀疑的涟漪,久久不曾散去。
35. 忠勇侯府的订单
贺大郎宿醉醒来,日头早已爬得老高,头疼得似乎被劈成两半,昨夜赌坊的嘈杂与输钱的晦气仍然缠在心头。
可更为清晰的,却是清晨在主街上恍惚间瞥见的一抹侧影,他起身坐在床沿,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越想越觉着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晌午快要用饭时,他忍不住跟李氏嘀咕:“我昨儿个早上,好像……在城里瞅见贺鸣玉那个死丫头了。”
李氏正坐在院子里,借着明亮的日光,捻着针给贺登科补衣裳,闻言手一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只以为他宿醉未醒,将信将疑地开口:
“你昨个儿喝了个大醉,到底看真切了么?我是不大信的,汴京城那么大,人山人海的,模样相像的多了去了。再说了,就贺鸣玉那丫头片子,十几岁的人,能有这么沉稳的心思,敢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她不怕被你抓回来?”
“那可是天子脚下,繁华着呐!我上回去置衣裳,走在街上心里都直打鼓,生怕不小心冲撞了哪个坐轿骑马的老爷。”她随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不知从何说起的优越,“她们一家子,小的小,老的老,还有个腿脚不灵便的吴氏,就算贺二生前攒下了几个子儿,可那点底子,在汴京这花钱如流水的地界,能顶几天用?怕不是早就流落街头,或是缩到哪个村旮旯里去了。”
贺大郎愈听心里愈是拿不准,李氏的话不无道理,汴京居,大不易,贺二那点家底,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当初还活着的时候,他可是连哄带吓才掏了个干干净净,按理说,那娘几个在汴京根本立不住脚,可是……不知为何,贺大郎就是觉着自己这回没看花眼。
“可我瞧着,那人影真的极像。”他拧着眉头,努力回想,“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可那个头、侧脸……真是极像,难不成……”
他眼睛忽地眯了眯,似乎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难不成贺二那小子,生前还偷偷藏了别的钱?你别忘了,他之前可是念叨过想买个小院子,且还想在城外赁间小铺面卖竹器呐!”
李氏一听跟钱有关,精神陡振,忙放下针线,追问道:“你先前不是说贺二的钱都让你弄到手了么?难不成还有剩的?你再好好想想!他平日里有没有背着咱们攒私房?”
贺大郎拧眉深思,贺二生前是个闷葫芦,他家那个小子便是随了他,只晓得埋头干活,心思藏得深,难道真留了一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瘸子手里说不定还真有闲钱,如此才能在汴京城里活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阵燥热,随即又被打了水漂的五十两聘礼气得肝疼。
“娘的!”他啐了一口,“老子这几天再去那条街附近转转,碰碰运气!要是命好真让老子撞上那个死丫头……”
他脸上横肉一抖,露出狠色:“我绑也得把她绑到刘田主家去!到时候,别说是聘礼,就连贺二藏的钱,都得是老子的!”
正说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他们的宝贝儿子贺登科背着书箱,满脸眼泪鼻涕地冲了进来,转脸便把书箱往地上一扔,嚎啕起来:
“爹!娘!你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送我去城里的书塾念书么!这村里的破学堂我早呆腻了!还有那老头,平日里教的都是什么破玩意儿!日日都拿戒尺敲我!况且我早就同他们说了,现在他们天天笑话我吹牛,说咱们家根本没钱送我去城里念书!”
说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疯狂乱蹬,撒泼打滚:“我不管!我就要去城里的书塾!我要去城里!娘——!”
贺大郎本来因着贺鸣玉的事儿心烦意乱,被贺登科这魔音穿脑一闹,更是火冒三丈,忍不住厉声咒骂道:“嚎什么嚎!给老子站起来!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再嚷嚷,老子把你扔出去喂狼!”
“你吓唬孩子做甚!明是你自己没本事!冲我们娘俩儿发什么邪火!有本事你去把那死丫头抓回来啊?”李氏见不得心肝儿子受半点委屈,尤其听他说被同窗嘲笑,更是心疼得不得了,她怒瞪了一眼,指着贺大郎的鼻子骂道,
“登科这是有志气,比你这个当老子的强多了!这村里的破学堂能教出个什么名堂?还有那个老不死的,三天两头给我儿脸色瞧,贺大,我再说一遍!我儿子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就得去城里的大书塾念书!”
说罢,忙上前把他拉起来,对着抽泣不止的贺登科柔声哄道:“哎哟,娘的乖宝,快起来,地上凉。乖儿,你放心,娘和你爹一定尽快想办法,等……等那聘礼的事儿弄妥了,娘就是砸锅卖铁,也送你去城里最好的书塾!”
贺登科这才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闹,拉着李氏的袖子晃:“娘,我饿了,我想吃肉。”
“有有有,娘给你留着呢!”李氏忙不迭地又去给他夹肉,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她心里对那笔还没影儿的聘礼更加热切起来,斜睨了眼贺大郎,“你要是瞧真切了,就赶紧去找人!”
*
日头西斜,贺鸣玉照例准备收摊回家,今日生意不错,她同英子、石头,还有跟着帮忙的贺花,正手脚麻利地归置着家伙什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摊前。
贺鸣玉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萧怀远见她忙得额角见汗,颇为自然地接过她手中一摞洗净的陶碗,笑容温和:“我听婶子说,你们往常都是这个时辰收摊,便算着时候过来,看看能否搭把手。”
许是因着白日里要跟着吴春兰收菜,他前两日那身缎料衣裳已经换下,穿了身贺二郎的旧衣裳,是身用棉布制成的交领衫,本想着等石头身量再高些穿,没成想,萧怀远先穿了。
即使如此,却依旧掩不住他那挺拔的身姿和出众的相貌,站在烟火气十足的摊子前,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隔壁的孙二娘眼睛最尖,早就瞧见了,手里的长筷子都忘了翻动,探过头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趣,扬声问道:“哟!玉娘,这位……瞧着面生,好俊俏的郎君,也不给二娘我引见引见?”
贺鸣玉一看她那挑眉带笑、两眼放光的模样,就知道她那颗极爱八卦且牵线搭桥的心又活络起来了,顿觉隐隐头疼,只得含糊应道:“二娘,这个……是我一位远房表哥,刚来汴京投亲。”
她转向略有些愣神的萧怀远,递了个眼色:“表哥,这位是孙二娘,在隔壁卖鸡丝签,平日对我很是照顾。”
萧怀远何等机敏,立时会意,面上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孙二娘拱手道:“原来是孙二娘。常听表妹说有位热心肠的婶子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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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有照拂,今日一见,方知表妹所言不虚,只是……”
他语气微顿,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惊讶:“表妹只说二娘行事周全妥帖,我原想着必是位年长的婶子,没成想二娘竟这般年轻,真是失敬。”
这世上哪有女子不爱听人夸自己年轻?
孙二娘被这话捧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连连摆手:“哎呀!哎呀!玉娘,你这表哥可真会说话,我都是两个娃的娘了,哪里还年轻!”她嘴上谦虚,眼珠子却在并肩站着的贺鸣玉和萧怀远身上来回打转。
贺鸣玉一见这熟悉眼神,心下如临大敌,忙提高声音支使他:“表哥!你今日来不是说要帮着收摊么?怎么还傻站着?快把那边擦干净,还有木桌,需得收起来!”
孙二娘却越瞧越觉得养眼,心里那点八卦的火苗蹭蹭地往上冒,她猛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促狭:“怪不得……前两日我看那新科状元孟公子来,你都客客气气的,原来家里还藏着这么一位俊俏表哥呐!”也不给贺鸣玉应声的机会,伸出两根食指,轻轻一碰,便拖长了调子,“表哥表妹,青梅竹马,可是天生的一对儿~”
她自己说完先捂嘴笑了起来,随即又想起什么,正了正神色,以过来人的口吻低声道:“不过玉娘啊,我同你说,找相公可不能光看脸皮,还得看看这人的本事。
那孟公子可是状元郎,正儿八经的官身,前程远大着呐!你这表哥……这么一比,我觉着还是孟公子更合适些……”
“二娘!莫要胡说了!我哪有想那些!”贺鸣玉被她这番自说自话弄得哭笑不得,正好瞥有熟客来买鸡丝签,便赶紧把她推了回去,“二娘,有客人了!快忙你的吧!”说罢,催促着石头和萧怀远把收拾好的东西搬上小推车,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一行人推着车,快行至东里子巷口时,贺鸣玉对身旁的萧怀远道:“你往后不必特意过来帮忙收摊,我们几个人忙得过来,更何况今日大姐也来帮手了,你何必多跑这一趟浪费功夫。”
萧怀远推着小推车,正欲开口,却见巷口处有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在东张西望,那人穿着体面,一见有人来了,连忙迎了上来,先是躬身一礼,然后客气地问道:“敢问几位,可知这东里子巷里,可否有一位厨艺很好的贺家娘子?”
贺鸣玉一怔,停下脚步:“贺家娘子?”
“正是,小人的主家想请贺家娘子过府做些新奇点心,特遣我来此寻人。”这小厮约莫十七、八岁,眉眼伶俐,见有人搭话,忙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只是小的只知东里子巷,却不知具体住在何处,几位可与之相熟?”
贺鸣玉这才点点头:“我就是。”
小厮闻言一愣,满是惊喜,忙又行了一礼:“贺娘子万安,小的是忠勇侯府上的。我家主子上回在大相国寺外,尝了娘子做的莲花小饼,赞不绝口。”
“如今府上花开得正好,主子便想起娘子的手艺来,不知娘子可会做些牡丹花样的点心?若娘子还有旁的新奇巧思,不拘样式,也可一并做了,只是……”他笑容得体,行为举止间皆带着侯府特有的规矩,“需得先请娘子将做好的花样,送些到府上让主子们过过眼,若合心意,再定下日子和数目。”
36. 花样馒头
与忠勇侯府小厮一番交谈后,贺鸣玉才晓得,浴佛节那日跟着富态娘子一同来的那位气度不凡的夫人,竟是忠勇侯的正妻。
忠勇侯军功卓著,镇守边关多年,其妻出身清河崔氏,虽到了本朝,世家大族声势已不似前朝煊赫,但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清河崔的名声依旧是响当当的。
这位崔夫人举止温婉、教养极佳,年前才随忠勇侯调任搬来汴京,此番开春便要大办花朝宴,广邀京中达官显贵的内眷,一来是为着尽快在这天子脚下站稳脚跟;二来则是与各府女眷们走动熟络,算是在汴京贵人圈里正儿八经地露个脸。
忠勇侯府坐落于内城的梁门大街,离西边新曹门外的军营不远,想来是方便侯爷往来当值。单从这府邸位置便可窥见,忠勇侯虽奉旨回京,却仍是圣眷未衰的鼎足之臣。
崔夫人要办花朝宴,诸如海棠、石榴、芍药这类寻常花卉,早被京中各家夫人用遍了,忠勇侯府头一回在汴京亮相,自然不能流于俗套。据小厮透露,崔夫人特地遣人远赴洛阳,采买了一批品相极佳的牡丹,更请了十数位擅长侍养牡丹的花匠一同入京,可见用心之深,所图甚大。
忠勇侯府原就有两个从边关带回来的厨子,宴席的菜式也已定下男女分席,现下贺鸣玉只知女眷这边,是颇为雅致的春池流水席。
席面上的茶点、菜式,若再用些市面常见的花样,未免落了窠臼,显不出侯府的气派与新意来。崔夫人前思后想之下,这才忆起浴佛节那日在大相国寺外尝到的莲花小饼,模样清雅别致,风味亦独特新奇,便动了心思,特派人寻来。
小厮临走时还留下了二两银子,言明是试菜的定钱,出手这般大方,显而易见是个大生意,贺鸣玉心中欢喜,自然郑重应下。
“侯府的差事?”吴春兰听完贺鸣玉的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连手里正在摘的菜都放下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机缘!”
这段时日在她的影响下,吴春兰已不像当初怯懦畏缩,说起话来也颇有条理,信誓旦旦地开口:“若是做牡丹花样的点心,咱们有现成的路子呀!就像上回做莲花饼那样,娘现在可有经验了!去请你张叔再给刻个牡丹花模子,一准儿能成,你放心罢!”
贺鸣玉心里正琢磨,闻言,抬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娘,您的手艺我自然信得过,只是……您想啊,那位崔夫人既是名门大户家的夫人,若是端上去的点心,和她先前吃过的莲花饼干大差不差,看着精致不假,可细细一想,是不是少了点让她眼前一亮的新意?只准备这个,我怕……难入贵人的眼。”
吴春兰被女儿这么一提醒,冷静了许多,略一思索:“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做两手准备。”贺鸣玉目光沉静,显然心里已有了盘算,“牡丹花模子的饼干要做,这活儿稳妥,你带着大姐就能张罗,我这边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想试试别的法子。”
她本欲请街上的画师画个花样子,谁知萧怀远竟说自己略懂丹青,他依着贺鸣玉的要求,简单勾勒出牡丹轮廓,格外生动逼真,倒不像他说的“略懂”,而后派石头跑了一趟,请张虎父子照着样子刻一块的简单模具。
事情吩咐下去,白日里便按部就班地准备材料,可到了夜里,贺鸣玉躺在炕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白日里那点成竹在胸的镇定渐渐淡去,心里头那点没底的感觉又慢慢浮了上来。
牡丹花……
上辈子她跟着师父学做花样馒头,倒是捏过不少花,诸如荷花、玫瑰、玉兰、月季……只是这些花瓣大多瓣瓣分明或相对简单,可牡丹不同。
牡丹花瓣何止是多,简直是一层裹着一层,边缘还带着舒展又微卷的波浪弧度,用面团这般扎实的材料,捏出那繁复的形态,且还保留面食应有的蓬松感,谈何容易?
面点最最要紧的是味道,若徒有其表,怕也是不崔夫人要的。
总不能放弃吧?
辗转反侧了半宿,贺鸣玉到底是不甘心,她轻轻地坐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师父当年夸过她手巧,人也细心,于厨艺上是很有天赋的,只是许久生疏,心里有些许惴惴不安,怕给师父丢脸。
片刻后,她轻叹了一声:“罢了,总得先试试再说。”
*
接下差事的这几日,贺鸣玉索性不出摊了,一心扑在这头等大事上,她特地从自家小金库里取出三两银子,加上侯府给的二两定钱,凑足五两,去了趟马行街。
马行街牲畜铺子众多,其间有不少专售牛乳的铺子,牛乳金贵,竟要到了一百七十文一斤,她咬牙先预订了几斤。又转到东华门外的市集上,买了好些板栗、芋头和生芝麻,因着都是生的,所以很是划算。
此外,又去买了些红茶,她本想寻些牡丹花茶来作配,可一连问了十几家铺子都摇头说没有,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了一些香气馥郁的玫瑰花茶回来。
一家人见她如此郑重,也都跟着忙活起来,大大小小坐在院子里,仔仔细细剥着生板栗。
贺鸣玉则在灶屋里专心和面,她特意滤了不少嫣红清亮的苋菜汁,揉了块粉色面团,依着同样的法子,用黄栀子汁揉了一小团明黄色的面团。
等待面团发酵膨胀的时辰里,板栗也剥好了,灶台上坐了一大锅热水,将圆滚滚、黄澄澄的板栗肉倒进去煮熟,而后放在刚买回来的石磨上细细研磨成浆,这一步最是考验耐心,加水要极少,方能得到足够浓稠细腻的栗子浆。
如今家里有两个争着干活的男丁,这种费劲枯燥的力气活,自然是交给他们。
栗子馅只需用添些油、糖,小火翻炒即可,贺鸣玉见面团又一次胖了起来,揉紧实后揪下一小块黄面团,快速擀成薄薄的长方条,用刀尖切成交错的齿状,再轻轻一卷,两个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心”便成了。
接着如法炮制出一张更大的粉色面皮,在上面极均匀地涂了极薄一层栗子馅,然后将面皮对折,再轻轻擀开,务求栗子馅被面皮均匀包裹,一丝黄色也透不出,末了将这夹了馅的粉色大面片,切成大小不一的三角形。
每一片三角形的面片,都需用筷子在边缘处轻轻压出自然弧度,然后按着里小外大的顺序,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把处理好的“花瓣”沾在黄色的花心上。
刚粘出个大致轮廓,一直趴在旁边看的英子就忍不住拍手惊呼:“阿姐!这也太像真的了!真好看!”
贺花也看得目不转睛,脸上满是佩服:“阿玉,我以前竟不知你还有这般精妙的手艺!”
贺鸣玉顾不上答话,她将大致成型的“牡丹”托在掌心,用细竹签轻轻拨弄花瓣边缘,使其更显舒展柔美,如此反复,半个时辰后,她才万分小心地把“牡丹花”放入垫了湿布的蒸屉里。
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着明黄的花蕊,静卧屉中,娇嫩欲滴,几乎可以假乱真。
做完这一切,贺鸣玉才直起腰,额角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一直默不吭声的萧怀远递了方帕子。
她一愣,随即点头接过,低声道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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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灶膛里火苗平稳地舔着锅底,不多时,面食特有甜香便从锅盖边缘氤氲而出,弥漫了整个屋子,一家人都不由自主地围拢在灶台边,脸上满是期待。
不多时,坐在木凳上歇息的贺鸣玉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支使萧怀远掀盖。
大团白色的蒸汽猛地涌出,模糊了视线,待那蒸腾的热气稍稍散去,蒸屉中的“牡丹”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原本粉嫩娇艳的“牡丹”,此刻竟变成了暗淡无色的样子,只余中心那一点黄栀子染就的花蕊,还顽强地保留着一丝生机,在一片寡淡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凄凉……
萧怀远有些无措地转头看向她:“这……实在对不住,是不是我掀盖时不小心碰到了?”
贺鸣玉望着那两个褪色的“牡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缘由,植物色素最怕高温久蒸,她方才光想着还原形态,却把这茬给忘了,或者说,上辈子多仙人掌果粉上色,竟将传统做法中最关键的一步忘了。
“不关你的事,是我疏忽了。”她伸手拿起一个馒头,触手松软,栗香混合面香,闻着倒是不错,只是卖相难以恭维。
吴春兰忙安慰道:“模样是差了些,可闻着香着呐,兴许好吃。”
天然的植物色素虽不稳定,但若加少许酸性物质,便能起到固色作用,最理想的莫过于柠檬汁,温和又提香,只是不知这北宋有没有柠檬。
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接下来一整日,贺鸣玉几乎跑遍了汴京售卖奇珍果品的铺子,甚至托人打听近日是否有商船靠岸,得到的答复却大同小异:“你说的是黎檬子罢,听过,可那玩意儿金贵,偶尔有南方的船带来些,但也早被达官贵人或大酒楼预定去了,市面上等闲见不着呐。”
她踌躇再三,不想再耽误功夫,只得抬腿去了酱醋铺子,原本是想买瓶颜色浅淡的米醋试试,谁知这铺子里还有朱红色的枣醋、淡黄色的梅子醋,她心中一动,再出门时手上提了四五个小瓷瓶。
回到家,法子还是那个法子,只是在滤汁时滴了些许枣醋,贺鸣玉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觉着加了枣醋的红苋菜汁显出一种更柔和的绯红。
半晌后,一家人再次围在灶边,气氛不似上次轻松,人人绷着脸,紧张兮兮地盯着她把新做的“牡丹”放入蒸屉,贺花心里生怕再出问题,脸上却强装镇定,表情略显扭曲:“这次肯定成!我相信阿玉!”
英子忙应:“肯定能成!我也相信阿姐!”
“尽人事,听天命吧。”贺鸣玉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抬手盖上了木盖。
灶火重新燃起,时间在寂静中默默流淌着,在一家人的惴惴不安中,锅盖掀起,蒸腾的水汽散开,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锅中的三朵“牡丹”安然玉立,花瓣层层舒展,依旧是娇嫩的粉红,花蕊明黄依旧,与粉瓣相映,栩栩如生,仿佛刚从春日枝头摘下,仿佛还挂着晨露。
“成了!阿姐!颜色还在!好好看!”英子第一个跳起来,指着蒸屉欢呼。
吴春兰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可算成了。”
连石头也露出了惊叹的神色,好奇地盯着锅里。
唯有萧怀远站在一旁,目光从众人赞叹的“牡丹”,移到了贺鸣玉终于舒展的侧脸上,嘴角亦不自觉微微上扬。
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贺鸣玉忍不住笑了起来,颇有几分得意:“来,都尝尝,这回不光要看样子,也得品品味道,加了枣醋也不晓得会不会有怪味。”
37. 芋圆奶茶
“好吃!”英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牡丹花皮软乎乎的,里头还有股香香的栗子味儿!”
吴春兰点头道:“确实好吃,面发得透,蒸得也刚好,这回颜色也漂亮,玉娘你方才说这回还加了枣醋?”她仔细咀嚼着,“我倒是没尝出来怪味。”
因着那层栗子馅擀得极薄,又均匀分布在花瓣状的面皮里,使得牡丹花馒头并不显厚重,淡淡的栗香与麦香揉和在一块,在自家人看来,无疑是成功的。
可贺鸣玉心里那根弦却不敢放松,贺花也好、吴春兰也罢,她们毕竟是寻常百姓,吃到这样新鲜又实在的吃食,自然觉得好,英子更是她做什么都说好。
但那位崔夫人出身高门,见识广博,口味必定挑剔,她忽想起萧怀远那日穿的那身质地精良的暗纹缎子衣裳,心中微动。
她转头看着与小院格格不入的萧怀远,眉梢微挑,笑吟吟地开口:“你不是自幼在洛阳亲戚家长住过么?洛阳牡丹甲天下,你瞧瞧,我这‘牡丹’形貌上可还有几分相似?味道上,又有哪些能改进的地方?”
萧怀远闻言,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仔细端详着蒸屉里最后一个完整的“牡丹花”。花瓣颜色粉嫩且层层叠叠地包裹着花心,花瓣微微舒卷,离远些竟瞧不出是用面做的,他小心地掰下一瓣,送入口中,不像旁人那般囫囵吞下。
细细品味后,他才笑着看向贺鸣玉:“形神俱佳,尤其是这花心与花瓣的层叠,颇得牡丹丰腴雍容之神韵,味道更是新奇可口。”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若你在洛阳开一家专卖此等巧思点心的铺子,生意定会极好,毕竟洛阳人人喜爱牡丹,见此定然欣喜。”
贺鸣玉听了,心中稍定,追问道:“那……你觉着还有什么缺点么?但说无妨。”
萧怀远略一沉吟,道:“缺点实在谈不上,若非要吹毛求疵……我觉着,若是能配上几片‘绿叶’,或许更能以假乱真,也更显完整生动。至于味道,眼下这般已属不易。许是栗子馅放得克制,麦香显得更为突出,这亦别有一番质朴风味。”
他怕贺鸣玉误会自己,又急忙补充,“色、香、味、形,已属上乘,我觉得很好了。”
贺鸣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麦香过浓……这我有法子调和,至于叶子嘛……”她稍稍思索,脑中已有几个简单的方案,随即露出一抹清丽的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个好建议,我采纳了~”
萧怀远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耳根悄悄漫上一点薄红,只是还强自镇定地站着。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大山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人还未到声先至:“玉娘!你要的模子刻好了,我连夜赶出来的,你看看……”话音未落,他一抬眼,恰好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只觉两人挨得颇近,眉眼间俱是笑意,落在张大山眼里,莫名有些刺目。
他心头猛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张口就想质问这人是谁,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哽住了,他又能以什么身份和立场去质问?
张大山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表情和语气,贺鸣玉已经瞧见了他,脸上露出惊喜:“大山兄弟,牡丹花模子这么快就好了?你和张叔手艺真是没得说,效率真快!”她转头对英子道,“英子,快去屋里把钱拿出来。”
张大山被她这坦荡自然的反应弄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满腔的闷气无处发泄,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带上了点酸溜溜的味道:“玉娘,这位是……?”
“哦,这是我一位远房表哥,姓萧,来汴京寻亲的。”贺鸣玉随口胡诌,心思显然已经飞到新模具上了。
张大山还想再问,英子拿着早已数好的工钱跑了出来,贺鸣玉接过,笑着塞到张大山手里,笑容里带着些歉意:“大山兄弟,钱你收好,今日实在对不住,就不留你吃饭了,前几日接了一笔要紧的订单,实在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说罢,她像是忽然想起灶上还燃着火,对萧怀远匆匆说了句“你替我送送大山哥”,便一溜烟地钻进了灶屋。
张大山捏着手中还带着体温的铜板,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旁边静静站着的、姿容出众的萧怀远,心里头涌上一股浓浓的落寞与不甘,他嘴唇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闷头转身朝院外走去。
萧怀远依言跟在他身后相送,走到院门口,张大山脚步一顿,似乎想回头说些什么,却听身后之人语气温和,还又带着一种主人般的亲切,开口道:“张家兄弟慢走,前段时日,多谢你对阿玉一家的照顾,等忙过这阵子,我们再好好请你和张叔吃顿饭。”
这番话格外刺耳,张大山猛地转过身,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抬手指着他:“你——!”
萧怀远却像是没瞧出他脸上的怒意,依旧挂着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
悠悠伸手,从容地将两扇院门在他面前合拢,“哐当”一声轻响,插上了门栓。
张大山对着紧闭的院门,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半晌,才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在灶屋忙活着的贺鸣玉,对这场无声的较量浑然不觉,眼下,她正专注地摇着一个大大的竹编晒盘。
晒盘里铺了一层木薯粉,粉上滚着许多已煮熟的芋头丁,她手腕均匀用力,慢悠悠地摇晃着晒盘,很快,那些芋头丁便裹上了一层均匀的白粉,变得圆滚滚的。
英子凑在一边,好奇地问:“阿姐,你摇芋头豆豆干什么呀?”
贺鸣玉手下不停,温柔答道:“当然是给你做好吃的东东啦,你想吃么?”
“想吃!”英子眼睛一亮,跃跃欲试道,“阿姐,我能摇会儿么?”
“能~”贺鸣玉笑着把晒盘递给她,“来,你试试,就像阿姐这样,轻轻地、慢慢地摇。”
英子兴奋地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摇晃起来,起初不大掌握要领,说是摇晒盘,实则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两个小辫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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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
贺鸣玉见她这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亲了一口,随后笑着叮嘱了几句要领,便转身去翻找昨日买回来的茶叶。
她刚把几个油纸包打开,萧怀远便走了进来,很自然地开口:“大山兄弟已经送走了,是要泡茶么?我来罢。”
贺鸣玉也不客气,捏了些许红茶放到茶盏里,递给他:“就泡这些,泡好后,把茶叶滤出来拿到灶屋。”
萧怀远不知她具体要做什么,依旧听话地点点头,接过东西便出去了,贺鸣玉起初使唤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支使人来越发顺手,仿佛他真是来投亲干活的表哥一般。
另起一个小锅,撒下些许红糖,酱醋铺子里卖的最好的便是从南方运来的红糖,格外甜不说,还带着似有似无的果香,因此很受汴京百姓的欢迎。
红糖在热力下渐渐融化成琥珀色的糖浆,贺鸣玉熟练地沿着锅边淋入一小碗热水,炒糖色时是决不能加冷水的,否则滚烫的糖浆四处飞溅,极易伤人,她见糖浆与热水渐渐融合,才抬手撒了一把干茶叶,只快速翻炒了两下,茶香已渐渐苏醒了。
恰在此时,萧怀远端着滤出的湿茶渣进来,她未开口,只朝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将茶渣尽数倒进锅里,锅中的糖色与茶叶混合,弥漫出特有的焦香。
“滤清的茶水要用么?”萧怀远问。
贺鸣玉又翻炒了几下,待色泽变得更深沉些,才往锅里倒入几大碗新鲜牛乳,用木勺略略搅拌,等着牛乳沸腾。
“要用。”她点头,随即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萧怀远,“你……要是想喝清茶的话,可以倒一盏留着,我们家里如今没人爱喝那个,剩下的茶水倒锅里就行。”
萧怀远闻言一愣,抬眼看向她,少女正低头看着锅里的火候,侧脸被灶火映得红彤彤的,他心底微微一暖,嘴角不自觉上扬:“好,多谢。”
不多时,锅里的奶茶煮沸了,茶香、奶香、焦糖香完美融合,呈现一种诱人的浅褐色,贺鸣玉熟练地指挥萧怀远和石头把煮好的奶茶用细麻布过滤掉残渣,再分别倒入六个大陶碗中。
另一边,她用清水煮英子摇好的芋圆,水刚没过芋圆即可,煮的时候还加了一小勺饴糖,原本看起来朴实无华的芋圆,在沸水中来回翻滚,渐渐变得晶莹剔透起来,内里芋头的极为浅淡的紫若隐若现,一颗颗滑溜溜的芋圆格外圆润可爱。
贺鸣玉将煮好的芋圆捞起,分到各个碗里,温热醇香的奶茶,配上晶莹Q弹的芋圆,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四个人把大陶碗端到院里时,吴春兰和贺花刚围着面包窖忙完一轮,二人看着碗里新奇的吃食皆是一脸好奇。
“玉娘,这就你说的那极金贵的牛乳么?闻着还怪香的。”吴春兰忙接过略烫手的陶碗,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贺鸣玉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娘,这可不单单是牛乳,保准你喝了还想喝,快,大家都坐下尝尝。”
38. 钵仔糕
众人依言围坐过来,端起还微微烫手的陶碗,默默地低头品尝。
那名叫“芋圆”的小东西,入口先是外层裹着的透明外壳带来的Q弹爽滑,牙齿轻轻一咬,内里温热绵密的芋泥便带着芋头天然的香气和饴糖的清甜,在舌尖柔柔化开,竟有些烫口,却又因这新奇的口感,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颗。
“好喝!”英子喝得眉开眼笑,腮帮子被芋圆塞得鼓鼓的,“又香又甜,里头的小圆子还很有嚼头!阿姐,这个真好吃!”
吴春兰细细品了几口,脸上也露出舒心的笑:“这味道……倒是从未尝过,怪特别的,牛乳的膻气一点也喝不出来,反而又香又滑,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萧怀远是第一次尝到这般饮品,先是被那奇异馥郁的浓香所吸引,浅啜一口,红茶的清冽微涩被牛乳的醇厚温柔包裹,焦糖又赋予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甜香,口感丰腴顺滑,与往日所饮清茶或单纯牛乳截然不同,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讶异与欣赏,又用勺子舀起一颗晶莹的芋圆送入口中,那外弹内糯、微带流心的新奇口感更是令他眉梢微动。
他抬眼看向正在期待反馈的贺鸣玉,语气真诚地赞道:“这奶茶与点心搭配得极妙,风味独特,先前竟从未想过这茶与牛乳还能如此搭配,贺小娘子果然妙思。”
见众人喜欢,贺鸣玉心中欢喜,眉眼弯成了月牙,正说笑间,她忽然想起什么,轻拍了下额头:“哎呀,光顾着高兴了,还有个好东西,差点给忘了。”说罢,转身又钻进了灶屋。
不多时,她便端着一个木托盘出来了,上面搁着几个小巧的粗陶碗,英子好奇心最盛,立刻凑过去看,只见碗里盛着些半透明、凝脂般的东西,颤巍巍的,色泽晶莹,隐约能看见沉在底下的红豆沙。
“阿姐,这又是什么呀?像冻住的糖水!”英子指着问道。
吴春兰也探头看着,疑惑:“玉娘,这是……?”
贺鸣玉笑着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取过一根细竹签,熟练地插入一个小碗中那晶莹的糕体边缘,手腕轻轻一转一挑,一整块圆形的、颤巍巍的透明糕体便被完整地挑了起来,递到了吴春兰面前。
“娘,你尝尝看,这叫钵仔糕,我特意在里头加了些红豆沙。”
吴春兰赶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这糕入口清爽,口感十分奇妙,既有类似芋圆那种Q弹的嚼劲,却又更加软糯细腻些,甜度适中,随着齿间咀嚼,红豆沙的绵密香甜随之弥漫开来。
“嗯!这个也好吃!清爽弹牙,一点也不腻人。”她连连点头。
其他人也纷纷动手,学着贺鸣玉的法子,用竹签挑着吃,萧怀远尝了一口,立刻歪头看她:“这钵仔糕的口感……似乎与奶茶中的芋圆有异曲同工之妙?”
贺鸣玉眼睛一亮,笑道:“你这舌头可真灵!芋圆和这钵仔糕,主料里都用了木薯粉,所以有这般弹弹糯糯的嚼头,不过做法与配料不同,味道自然就不大一样。”她脸上带着小小的得意,“怎么样,都还不错吧?”
众人纷纷点头,方才觉着芋圆奶茶已是不得了了,现下又觉得这钵仔糕,清爽弹牙,在春日午后吃来,别有一番风味。
吴春兰看着桌上这几样新奇美味的吃食,心里踏实了些:“玉娘,有了这些东西,再加上牡丹花模子的饼干,给侯府当点心花样,该够了罢?我瞧着样样都好,又新奇别致。”
贺鸣玉用竹签轻轻戳着碗里剩下的半块钵仔糕,略一思索:“嗯……花样倒是差不多了,不过这些点心的摆盘搭配,我还得再细想想……”
她正沉吟着,一旁安静喝奶茶的萧怀远却忽然放下了碗,方才尝那钵仔糕时,他忽然想起前两日路过主街,闻到一股极其诱人的烤鸭香气,据说那家新开的铺子,烤鸭肚子里还塞了京冬菜,风味独特。
他脑中灵光一闪,觉得这弹糯微甜的钵仔糕,或是香浓的奶茶,若与那皮脆肉嫩、咸香适口的烤鸭相佐,一浓一淡,一咸一甜,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妙趣。即便不为了搭配,买只回来给忙碌了一天的贺鸣玉添个菜,也是好的。
“我出去一趟。”思及此,萧怀远忽然起身,“去去就回。”
“啊?”贺鸣玉一怔,尚未问清缘由,他已朝众人微微颔首,脚步轻快地转身出院,身影很快便消失了。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他这是……急着去办什么事?”贺花一边嘬着奶茶一边问。
贺鸣玉摇摇头,心里也有些纳闷,只道:“许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吧,不管他,咱们先把这点心花样定一定。”
*
萧怀远出了东里子巷,便循着记忆往主街方向快步走去,他想着快去快回,脚步便比平日急了些。
刚拐过一个热闹的街口,人流稍显拥挤,他正欲侧身避让对面来的一个挑担汉子,却不料斜里另一人也是步履匆匆,两人猝不及防,“砰”地撞在了一处。
萧怀远下盘稳,只晃了晃便站定,对方却“哎呦”一声,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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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对不住,老丈可有大碍?”萧怀远连忙拱手致歉,抬眼看向被撞之人。
那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粗壮,一双眼睛不大,此刻正因吃痛与恼怒而半眯着,怎么看都是个普通汉子。
然而,就在看清他面目的一刹那,萧怀远心中却猛地一颤。
这男人长得……竟与贺花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贺花眼神怯懦,而眼前这人眉宇间充斥着一股贪婪与不耐烦,眼睛也小了许多,显得格外精明算计。
萧怀远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维持着关切询问的神情。
贺大郎被撞得胳膊生疼,正要开口骂人,一抬头看见撞自己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态度又客气,骂到嘴边的脏话便生生咽了回去,眼珠一转,顺势就捂着胳膊呻吟起来:
“哎哟……你这后生,走路怎地也不看着点?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般撞啊……”他一边哼哼,一边偷眼打量萧怀远,见他确实没有发怒的迹象,看着像是个好说话的,心里便活络起来。
他脸上立刻挤出几分愁苦,唉声叹气道:“哎呀,真是流年不利……我大老远从乡下来汴京寻亲,人还没找着呢,先撞这么一下……”
“寻亲?不知老丈寻找的是何人?”萧怀远满心狐疑,面上却依旧温和,“我家就住在这附近,对周遭还算熟悉,若是能帮上老丈,还算……”
贺大郎一听,心中暗喜,汴京城极大,若是凭他一人找,不知得找到猴年马月,便忙不迭地打断他:
“你这个后生真是个热心肠!我是来找我大侄女的!我那侄女模样生得可俊了,十里八乡都出名!只可惜啊,摊上她那个不争气的娘,是个跛子,连累了她,到现在也没说上个好人家。
她家里还有两个小的,我那小侄子不爱说话,随了我二弟的性子,活像个闷葫芦……”
萧怀远闻言,心下一沉,这描述……几乎与贺鸣玉一家的情况一模一样,可他从未听她提及这所谓亲戚……
再者说汴京人口数十万,有一二特征相似的人家也不稀奇罢,不管他寻的是否真的是她,单凭这男人眉宇间装模作样的愁苦,萧怀远便不打算与之深谈。
他微微蹙起眉头,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老丈说的这户人家……我在这附近住了也有些年头了,却当真没见过。许是汴京城太大,人口众多,寻错了地方,或是记岔了街巷名字?”
萧怀远语气真诚,带着点替人惋惜的意思:“毕竟,汴京这么大,寻人如大海捞针呐。”
39. 酬金
第二日,贺鸣玉带着英子,提着一大一小两个食盒,踏入了内城。
内城的主街宽阔齐整,道旁楼阁店铺林立,飞檐斗拱,连招牌幌子比外城的瞧着更精致,街道上行人车马虽也不少,却无外城那般侵街占道、吆喝震天的摊贩,热闹中自有井然有序。穿着皂衣的街道司吏卒与巡铺兵丁往来巡查,目光锐利,步伐整齐,无形中为这繁华地界增添了几分肃穆与威仪。
贺鸣玉不敢大意,一手紧紧牵着英子,一手小心提着沉甸甸的食盒,照着上次小厮留下的地址,一路打听着往梁门大街走去。
梁门大街直通西边的梁门,若论起奢华富丽,或许不及内城东边那些皇亲国戚、文官清流聚集的街巷。
但因着天子前往西郊金明池观水戏或于琼林苑宴请新科进士时,浩荡仪仗必经此路,故而这条街上也多是显贵府邸,门庭高峻。
忠勇侯府的新宅,便坐落于此。
贺鸣玉依着小厮的交代,并未直奔气派的朱漆正门,而是特意拐了个弯,绕到府邸侧面,寻那供仆役往来的后门。
忠勇侯府后门外是一条颇为僻静的巷子,两侧高墙夹道,墙头探出郁郁葱葱的枝条,在地上投下大片清凉的树荫,与主街的热闹恍若两个世界。
四下里格外静谧,只偶尔能听得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春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平整的青砖路面上跳跃着点点碎金。
先前贺鸣玉还觉着自家租住的小院算是闹中取静,颇有几分意趣,如今站在这真正的朱门高墙之外,感受着这份连脚步声都清晰可闻的静谧,方知何为真正的闹中取静。
所谓士农工商,阶级分明便可从中窥见一二,寻常百姓或许会因此生出几分无形的敬仰,甚至谄媚,但她毕竟是在新中国长大的,此时心中竟只有几分当初闲逛颐和园的兴味。
单单这后门的气派,已胜过许多殷实人家的正门了,两扇朱红小门紧闭,门前卧着一对虽小巧却雕工精致的石狮子,憨态可掬中自含威仪。门边肃立着两名挎刀侍卫,身姿挺拔,目光炯炯,即便只是守在此处,那股训练有素的凛然之气也令人不敢直视。
贺鸣玉牵着英子又走近些,才注意到侍卫身旁还侍立着两个穿着体面的丫鬟,二人正低声说着话。
其中那个年纪稍长的丫鬟,一眼瞧见她们,便止了话头,脸上露出得体而礼貌的浅笑,主动迎上两步,轻声问道:“这位娘子,可是东里子巷的贺小娘子?”
贺鸣玉心知这必是侯府特意安排在此等候的,连忙牵着英子,微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答道:“正是,我得了府上吩咐,已试做了几样合宜宴席的点心,特送来请夫人过目。”
那大丫鬟笑容更真切了些,目光在她那清秀沉稳的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身侧好奇张望却规规矩矩的小丫头,心中暗暗点头。
她稳当地接过贺鸣玉和英子递上的食盒,温声道:“有劳贺小娘子跑这一趟,还请在此稍候片刻,婢子这便取了东西进去,回禀管事娘子。”
另一个年纪看着与英子差不多大的小丫鬟,则十分机灵,忙从后门内一间小小的偏房里搬出一张干净条凳,放在墙边荫凉处,细声细气道:“贺小娘子请坐,这一来一回,怕是要两刻钟的功夫,站着累,贺小娘子歇歇脚罢。”
贺鸣玉见她年纪虽小,行事却周全,心下对侯府的规矩已有大致猜测,也不客气,柔声道了谢,便牵着英子在条凳上坐了。
她本也料到不会立时便有回音,自然早有准备,见英子睁着大眼睛四处瞧,她便从怀里摸出一根寻常的红绳,十指翻飞,不多时,那红绳便在两手间变幻出一个个奇巧的图案,时像蛛网,时如星斗。
英子年纪尚轻,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贺鸣玉便放慢动作,一步步教她。小丫头脑袋转得快,学得更快,不一会儿,那红绳便灵巧地移到了她的小手上,动作虽略显生疏,却也像模像样。
姐妹俩一个教一个学,玩得津津有味,倒也驱散了在这高门外的些许局促与等待的烦闷。
估摸着两刻钟快到了,可那朱红的后门依旧紧闭,里头毫无动静,贺鸣玉面上虽还沉静,心里难免有些忐忑:莫非是崔夫人不喜?或是管事娘子有事耽搁了?
许是看出了她眉宇间略有焦灼,那个搬凳子的小丫鬟竟又去而复返,这回手里端着个精巧的黑漆托盘,上面是两盏清茶。
小丫鬟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贺小娘子莫急,管事娘子方才使人递话出来,夫人今日身子略有些倦,午睡方起,劳您再多等片刻,管事娘子特意吩咐,请贺小娘子先用盏茶解解渴罢。”
贺鸣玉忙起身道谢,接过茶盏,茶水是正可以入口的温热,透亮甘香,不知是什么名贵品种,这侯府待下,倒有几分体贴周全。
*
忠勇侯府内院,正房东暖阁。
崔夫人刚被丫鬟们伺候着起身,一个大丫鬟正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凝视镜中,只见她神色略带倦意,眉宇间凝着些许轻愁。
临窗的榻上,坐着她的妯娌韩氏,韩夫人娘家是边关武将出身,性格爽利,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银签子戳着水晶盏里红艳艳的樱桃吃,嘴上抱怨着:“京城怎地这般无聊,连马都不能骑……大嫂嫂,不如我们再寻几个人推牌九罢?总好过干坐着。”
崔夫人从镜中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婉中透着疲惫:“我如今哪里还有心思弄那些,你瞧瞧,这才刚起身,眼下一桩桩一件件,忙得人头晕。”正说着,门外有丫鬟轻轻叩门禀报:“夫人,管事娘子来了,说是把宴席合宜的点心花样送来了,请您过目。”
崔夫人略略颔首:“让她进来罢。”
韩夫人也来了兴致,丢下银签子:“点心?我瞧瞧,大嫂嫂为了这宴席,可真是费尽了心思,我瞧着人都清瘦了不少。”
不多时,管事娘子领着两个捧食盒的丫鬟躬身进来,食盒被轻轻放在屋内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华贵圆桌上,丫鬟们手脚麻利,将里面一层层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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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取出,依次摆好。
当那朵以假乱真、层叠娇嫩的“牡丹花”被端出来时,崔夫人和韩夫人的目光俱是一凝。
韩夫人性子急,已先“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带着边塞女子特有的直率:“大嫂嫂,你这是从哪个酒楼请来的厨子?我想想,怕是只有樊楼有如此手艺罢!这牡丹做得,跟真花摆在眼前似的!当真新奇!”
崔夫人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与满意,脸上多日来的愁容终于舒展些许,浮起真切的笑意:“倒不是什么大酒楼的师傅,是外头一个摆食摊的小娘子做的,我上回听慧明大师念经时尝过她做的莲花饼,便留了心,来,你快陪我尝尝味道如何。”
韩夫人早已忍不住,小心地掰下一瓣牡丹花瓣送入口中,面皮松软带着微甜,内里薄薄的栗子馅香而不腻,更妙的是那股融合得极好的牛乳香,使得它口感丰盈却不觉厚重。
以牛乳代清水和面,既增乳香,还减了面粉略显突兀的麦香,真真是恰到好处,再加上几片绿叶,这便是贺鸣玉改进后的牡丹花牛乳栗子香包了。
“嗯!好吃!”韩夫人连连点头,“又好看又好吃!这牛乳虽比不上先前喝的醇香,但与栗子搭在一起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崔夫人也尝了其他几样,都令她微微颔首,最满意的莫过于这朵惟妙惟肖的“牡丹花”,形神兼备之余,味道也远超她的预期。
她放下手中银匙,脸上笑意更深,对垂手侍立的管事娘子吩咐道:“这几样都很妥帖,你便去同外头那位小娘子定下吧。
这牡丹花牛乳栗子香包先定下二十个,要做得与这样品一般无二,其余这几种花样,便按着女席的人数备足。我瞧她这手艺,估摸着一日少说也能有十两银子的进项,咱们请人家来专门忙活,酬金便按着两日来算,莫要亏待了。”
管事娘子见夫人满意,心下也松快,忙应了声“是”,匆匆退下安排去了。
*
后门外,贺鸣玉刚将最后一点茶水一饮而尽,那扇朱红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先前进去回话的大丫鬟笑吟吟地走了出来,未语先笑,朝着贺鸣玉欠身道喜:“恭喜小娘子,贺喜小娘子!我家夫人尝了您送来的点心,很是满意,赞不绝口呐!”
贺鸣玉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脸上也不由露出欣喜的笑容。
那大丫鬟继续道:“宴席定在本月十五,不过夫人吩咐了,十四那日一早,便烦请您过府来,需要什么食材、用具,您只管开口,府里一应备齐,这两日,您也好生准备着。”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靛蓝色绣缠枝莲纹的锦缎钱袋,双手递到贺鸣玉面前:
“我家夫人菩萨心肠,知道小娘子自有营生,来府里帮忙定要耽误几日生意,便按每日十两银子的价钱算作酬劳。夫人体恤,怕小娘子周转不便,已将酬金提前付清,一共四十两银子,请您收好。”
“万望贺小娘子十四日务必早些过来,莫要误了时辰才好。”
40. 糖炒栗子
接过那沉甸甸、足有四十两的锦袋,贺鸣玉的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着,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她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一丝多余的情绪未曾流露,只规规矩矩地再次向那传话的婢子欠身道谢:“多谢夫人厚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说罢才牵起英子的小说,稳稳当当地转身离开。
直到拐出那条静谧的巷子,重新踏上稍显喧闹的街道,那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
这可是四十两雪花银啊!
在崔夫人那般钟鸣鼎食之家眼中,或许不过是随手赏人的小数目,可对于她们这样每日起早贪黑、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积攒的底层小民而言,不啻于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
她紧紧牵着英子,掌心因激动和紧张微微汗湿,英子仿佛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路上都有些恍惚,直到走出内城,她才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阿、阿姐……方才那个姐姐说……是多少两银子来着?莫不是我听岔了?”
贺鸣玉见她这副呆愣愣的可爱模样,心里头那份狂喜反倒有了更真切的着落,她停下脚步,笑着弯下腰,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俯身凑到她耳边,用气音悄悄说:“你没听错,确实是四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呢!”心底不由得腹诽道,果然好手艺到哪儿都值钱~
“四、四十两……”英子猛地捂住嘴巴,小脑袋瓜飞快地算起账来,眼睛越睁越圆,“阿姐,一笼肉馅的蝉翼包子卖十六文,刨去本钱,约莫能净赚八文,一两银子是一千文,四十……就是……”
她被心中的数字吓了一跳,本能似地掰着手指头继续算:“那……那岂不是得卖上……卖上整整五千笼包子!?”
五千笼!这个庞大的数字让小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家里现在有母亲帮忙,加上阿姐,两人天不亮就开始忙活,因着蝉翼包子的面皮颇为复杂,从和面、揉面到擀皮、包馅,手脚不停,一早上至多也就能准备出七十笼。
早晚两趟出摊,就算生意极好全部卖光,满打满算一天也不过卖出一百五十笼左右。若单靠卖包子攒够这四十两,竟需要足足一个多月!如此,还未曾算上刮风下雨、生意清淡的日子。
贺鸣玉也被英子这脱口而出的童言童语弄得心头微震,更为直观地感受到了这笔酬金的分量。
但不等她感慨,英子却已自我开解完毕,小脸上重新扬起光彩,拽着贺鸣玉的手,语气急切又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
“不过阿姐,我仔细想了,这钱咱们拿得一点也不多!你想想,咱们每日不光卖包子,还有粉蒸肉呢!先前在贡院外卖状元鸡腿包那几日,一日赚得可更多了!
再说了,人家说是请两日,可阿姐你为了琢磨这些新奇点心,在家里关了多久?又费了多少好东西?牛乳、杏仁油哪样不是钱?咱们自家摊子的生意都耽误了好些时日!这钱,本就是你该得的辛苦钱,合该心安理得地收好!”
看着英子这副人小鬼大的模样,还头头是道,甚至是有些护短地分析着,贺鸣玉心头那点复杂的感慨顿时被暖意取代,她爱怜地揉了揉英子的小脑袋,笑道:
“是,我们家英子最是聪慧,说得明白,算得在理儿。走,阿姐给你买好吃的去!”
闻言,她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注意力很快被街边传来的香味吸引。
一个妇人守着口硕大的铁锅,锅底架着的炉火烧的正旺,锅里并非空烧,而是铺了厚厚一层樱桃大小、被打磨得格外光滑的鹅卵石。生板栗与这些滚烫的石子混杂在一起,妇人双手握着一柄特制的长柄铁铲,正一下接一下,富有节奏地翻炒着。
“哗啦——哗啦——”
铁铲刮过锅底,石子与栗子滚动碰撞,发出热闹的声响。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极耗力气与耐性,妇人额角已沁出汗珠,顺着红褐色的脸颊滑下,她也顾不得擦,只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栗子的变化,手上动作不停,务求每一颗栗子都均匀受热,裹上锅中逐渐变得焦香的糖浆。
那糖浆是预先用饴糖与少许猪油、清水一同熬化的,此刻正牢牢地附着在滚烫的石子与栗子表面,被热气一激,散发出无比诱人的甜香,与板栗本身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霸道地钻进二人的鼻子里,勾得人馋虫直冒。
直至栗子外壳纷纷裂开小口子,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栗子仁,妇人这才停下,略喘了口气,随手拿起一把长柄的铁丝漏勺,探入锅中,手腕熟练地抖动、翻拣。
将一颗颗油亮亮、裂着口的糖炒栗子从滚烫的石子中分离出来,“哗啦啦”一声,全倒入旁边一个垫着干净粗布的大竹筐里,那些圆润的鹅卵石则留在锅中,预备着炒下一锅时再用
大竹筐旁边还摆着两个略小的笸箩,一个里面是炒得微微开裂的松子,另一个则是用粗盐粒炒得咸香酥脆的蚕豆,各自散发着不同的香气,愈发勾人。
英子舔了舔嘴唇,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阿姐……我想吃这个!”
“好!”贺鸣玉此刻心情极好,领着英子走到摊前,对那妇人笑道,“麻烦给我们包上两斤糖炒栗子,松子和蚕豆各包一斤。”又低头对满眼期待的英子许诺,“今天晚上阿姐给你做好吃的肉肉,你肯定没吃过~”
“哇!”英子立刻期待起来,两眼放光地抱着贺鸣玉,“好呀好呀!我阿姐的手艺最最好了!”
贺鸣玉接过用油纸包好、还热烫烫的炒货,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零钱,数了五十多个铜板递给妇人。
随即她捏起一颗略烫手的栗子,轻轻一用力,“咔嚓”一声脆响,金黄油亮的栗子仁便挤了出来,贺鸣玉顺手就塞进了英子的小嘴里,笑着保证:“小心烫,放心,今天保准让你吃个够。”
英子被香甜软糯的栗子仁烫了一下,却舍不得吐出来,栗子仁在她的嘴里又炒了一遍,鼓着腮帮子含糊又满足:“阿姐,这栗子好甜!你也尝尝!”
*
贺鸣玉方推开院门,里头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与隐隐的不安。
石头第一个冲上来,急急问道:“阿姐,怎么样?侯府的人怎么说?可是……成了?”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块抹布。
没等贺鸣玉和英子开口,一直站在灶屋门口的吴春兰,看着二人眉梢眼角都藏不住的欢喜,连日的愁容竟先一步消散了,她轻轻吁了口气,语气笃定地替女儿答道:“看来是成了。”
“娘,你怎么知道?”石头扭回头,眼巴巴地看着贺鸣玉,“阿姐,当真成了?”
这时,从屋里钻出来的萧怀远颇为自然地上前,接过了贺鸣玉手里用草绳拴着的一大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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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包用荷叶或是油纸包裹着的别的物事。
灼灼目光落在她那张明显透着愉悦的脸上,萧怀远眉目舒展,温声朝石头解释:“她提了这么多吃食回来,想来定是一切顺利,特意买了这些回来庆贺。”
贺鸣玉笑着甩了甩手,累了一路的胳膊总算得了轻松,她把另一只手里小心翼翼提着的一大块嫩豆腐也放到他的怀里,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知我者,唯萧郎与娘亲是也~”
萧怀远被她脱口而出的“萧郎”叫得耳根一热,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脸颊微红:“恭喜……”
贺鸣玉早已转向满院子眼巴巴瞧着的众人,朗声宣布:“成了!侯府的夫人很满意,定金都给了!晚上把张叔、大山兄弟,还有买买提都请来,咱们好好吃一顿!”
“真的?太好了!”石头和贺花脸上瞬间露出灿烂的笑,石头转身就去搬堂屋里那张大木桌,贺花则快步进了灶屋,作势便要生火。
英子迫不及待地把怀里还热乎的糖炒栗子倒进一个小竹筐里,招呼大家:“快尝尝!阿姐买的,可甜了!”
她先给吴春兰和贺花和抓了一把,又转身想分给旁人,一扭脸,却瞧见萧怀远还站在原地,手里提着东西,像是定住了一般,耳廓和脸颊在傍晚的天光下似乎……比平日红了些?
“大哥哥!”英子踮起脚,把栗子举到他面前,脆生生地喊道,“你也吃呀!我阿姐买的栗子可甜啦!”
萧怀远被她一唤,这才回过神来,他忙将右手提着的食材暂时并到左手,空出手来,有些匆忙地接过栗子:“多谢英子……”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些,栗子的温热似乎顺着指尖爬了上来。
英子歪着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关切:“你的脸怎么红红的?是不是得了风寒?”
“咳……”萧怀远被童言无忌的英子噎了一下,只觉得耳根又隐隐烧了起来,借着吃栗子的动作掩饰,“无事,许是……有些热了。”他嘴里解释着,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贺鸣玉那声自然又亲昵的“萧郎”,握着栗子的手不受控地一点点收紧。
说罢,他提着那堆食材,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快步朝灶屋走去。
英子看着他匆匆走开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天边温柔的夕阳和带着凉意的微风,满是不解地自言自语:
“热么?我怎么觉着今天风挺凉的呀……”她挠了挠头,很快就把这点疑惑抛之脑后,欢快地跑进堂屋,找石头分享她的甜栗子去了。
贺鸣玉对此全然无知,她快步进了自己屋里,反手插上门,神神秘秘地蹲下身,从床底深处拖出那个藏着全家积蓄的小木匣子,把藏在怀里的那个靛蓝色锦袋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听着银锭落入匣中的悦耳声响,她提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到了地上。随后又将木匣子原样推回床底,站起身后还熟练地用脚蹭了蹭床边的黄土,仔细地抹去拖痕,这才拍拍手,心满意足地出门。
仔细净了手,贺鸣玉也钻进灶屋,一家人齐心协力,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院子里那张擦拭干净的大木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只是摆在最中间的是一大盘瞧不出具体是什么的吃食,但浓油赤酱、散发着霸道的香气。
“石头,快去请张叔他们吧,只说咱们今晚加菜!”
41. 油豆腐酿肉
贺鸣玉笑吟吟地招呼众人落座,张虎看着满桌色香诱人的菜肴,忍不住咂嘴感慨:
“唉,先前一连吃了你一个月的饭食,这嘴都养刁了,这些时日我们爷俩儿胡乱对付,或是去外头食肆将就,总觉得差了不止一点半点。莫说滋味,单是这份时常翻新的巧妙心思,外头哪里寻去?”
这话说得谁听了心里不欢喜?贺鸣玉眉眼弯弯地回话:“张叔过奖了,不过是些胡乱琢磨出来的家常菜,大家吃得开心就最好了,以后常来就是。”
“可是真心话?”张虎哈哈大笑道,“我们爷俩儿可是个厚脸皮的!”
“张叔,自然是真心话,你同大山兄弟可是没少帮我,吃几顿饭算得了什么,只管来就是!”贺鸣玉从来不是那般矫情小气之人,抛开赚钱不说,她对做饭一事亦颇为热爱,与人为善,何乐不为呢?
“成!你这丫头我没看错,确是善良忠厚之人……”
不等她回话,一旁吃着甜栗子的英子便嚷着要挨着阿姐坐,贺鸣玉侧过身,笑着帮她调整凳子的位置。
萧怀远默不作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众人准备落座的动作,脚下已不着痕迹地挪动,待贺鸣玉回身时,他恰好稳稳坐在了她另一侧的空位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的张大山将他这番行云流水的“抢占”看得分明,不由得暗自咬牙,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而萧怀远眼下只顾着低头盛饭,第一碗先轻放到贺鸣玉面前,这碗饭颇为特别,大半是松软的米饭,上面却特意覆了一层金黄焦脆的锅巴,随着动作变化,他才察觉到坐在对面的张大山投来的隐隐敌意,非但不退,反而抬眼,迎着几人略显惊讶的目光,微微一笑:
“玉娘,我记得你上回说过,爱吃这层焦脆的,特意多盛了些。”
贺鸣玉一愣,随即想起自己似乎某次吃饭时随口提过一句喜欢锅巴的香脆,不曾想他竟还记下了,心头顿时微暖,莞尔一笑:“谢谢,难为你记得。”
夕阳的余晖正从西边斜斜照进小院,给正低头看碗的贺鸣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如梦似幻。
萧怀远离得近,将这静谧温暖之景看得分明,心头莫名一悸,仿佛漏跳了一拍,他赶忙掩饰般地拿起饭勺,扬声招呼:“我给大家盛饭,今日这饭焖得火候正好,闻着颇香。”转而给吴春兰、石头等人盛起饭来,动作透着几分不大自然。
“好了好了,人都齐了,大家快动筷子,菜凉了滋味就差了!”贺鸣玉见大家坐定,热情地招呼起来,又特意指了指木桌最中间那盘不知名的吃食,侧头对着英子眨了眨眼,“尝尝这个,阿姐说了今天给你做没吃过的肉肉,看合不合口味?”
英子的注意力早已被那盘浓油赤酱、形状规整的“神秘方块”吸引了,她依言夹起一块,左看右看,疑惑道:“阿姐,这……看着不太像肉啊?方方正正的,难不成是上回你做的红烧肉?”不等她回答,小丫头自己先否定了,“不对,我记得红烧肉不长这样啊……”
贺鸣玉见她如此认真,先是捂嘴笑出了声,随即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鼓励:“哎呀,你尝尝就知道了,阿姐还能骗你不成?”
那方块色泽金红油亮,夹起来时颤巍巍地晃动着,瞧着颇有些弹性,英子小心地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咬,破开那层看似酥软、实则带着奇妙韧劲的外皮。
刹那间,滚热鲜美的肉汁混合着浓郁咸香的酱汁,在口中猛地爆开,内里的肉馅剁得极细,肥瘦相宜,鲜嫩无比,更妙的是,那汤汁里竟还萦绕着一股既淡又醇的豆香,与肉香交织,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
“唔!”英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费力地咽下这口,忙不迭地点头,“真的是肉!阿姐没骗我!好吃!比之前吃过的肉肉都香,里面还有汤呐!”
众人一听她这反应,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纷纷下筷,买买提平日里多是吃他们胡商传统的烤饼、肉羹,对这般精巧复杂的汴京菜肴接触不多。
他瞧着盘子里一个个油润方正的小块,心下有些狐疑,又见大家都吃得香,便也试探着夹了一个。
待那爆汁的鲜美、外皮的韧劲、豆香与肉香层层叠叠在口中绽放时,他脸上顿时露出惊为天人的表情,操着那口不大流利的官话,连连赞叹:“豪迟!真滴豪迟!这个肉,里面有……有仙七!嘴叭里,载条屋!”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脸上的胡子随着动作抖动起来,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张虎细细品味了一番,忽然“咦”了一声,疑惑地问:“贺丫头,这里头……是不是加了豆腐?我吃着有股子豆香味儿。”
贺鸣玉笑着摇了摇头,揭晓谜底:“张叔,不止是加了豆腐,外头裹着肉馅的这个小方块就是豆腐。”
“这皮竟是豆腐?”张虎惊讶地瞪大眼睛,“平日里吃的豆腐,不是软嫩易碎,就是带着点豆腥气,哪里是这般外韧内软?我在这汴京也吃过不少好菜,倒从未尝过这般口感的豆腐!”
这道菜确实有个关键的步骤,需得先将切好的老豆腐块,放入热油中快速炸制,豆腐遇热油,表面会迅速结出一层金黄酥脆的硬壳,内部的水分被锁住,受热膨胀,如此一来,原本松软的豆腐便脱胎换骨,变得外韧内软,充满孔洞,像一个个小小的口袋。
之后便简单了,将调味好的肉馅仔细塞进这豆腐口袋里,略煎定型,再将精心调制的酱汁倒入,大火烧开,转小火让滋味慢慢渗透,最后大火收汁,给每一块豆腐酿肉都裹上浓亮诱人的酱色。
这菜本叫油豆腐酿肉,但贺鸣玉觉着这炸豆腐的步骤也算得上是秘诀,便只简单解释道:“张叔,这道菜就叫豆腐酿肉,只不过这豆腐是事先我处理过的,所以口感不大一样。”
张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佩服道:“原来如此!你这丫头,心思真是活络,这等法子若是让我这老榆木疙瘩来想,只怕是累死也想不出来呐!”他这话说得幽默,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气氛亦愈发融洽。
见大家吃得性质高昂,贺鸣玉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神色变得颇为郑重,声音也清亮了几分:“趁着今日大家都在,我有件要紧事,想同大家商量——”
闻言,众人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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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动作,好奇地看向她,吴春兰温声道:“玉娘,有什么事儿,你只管说就是。”
“对啊。”张大山也连忙放下碗筷,目光热切地附和着,“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我……”贺鸣玉眼神清澈明亮,环视了一圈围坐在桌边的家人和邻居,深吸了一口气,笃定道:“我想开一间食肆,地方还没定下,但心下想着得留意寻了。若是真能开起来,开业头几日的招牌特色菜,便想用这道豆腐酿肉,你们觉着……这主意如何?”
“食肆?!”英子第一个跳了起来,拍着手欢呼,“阿姐!我们真的要开店了吗?!太好了!这样就不用站在外头辛苦了!”
张虎“哎呀”一声,猛拍了下大腿,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贺丫头,你怎地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早知如此,合该去大郎酒肆打上一壶上好的果子酒来庆贺才是!”说着,他立刻转头支使自家儿子,“大山,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巷口铺子里,不拘什么,买些酒水回来,今日定要贺一贺!”
吴春兰、石头、贺花脸上也都露出或惊讶或惊喜的神色,最后都化作支持的笑容,买买提也在一旁竖起大拇指,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小院愈发热闹起来。
一片喧腾的赞同声中,唯独萧怀远的脸色不大好看,眉宇间掠过一丝似有似无的担忧,他抬眸看向贺鸣玉那因兴奋而愈发明亮的脸庞,欲言又止。
张大山动作麻利,很快买回一小坛清甜的米酒,众人斟满粗陶碗,虽非佳酿,但就着满桌佳肴和畅想未来的喜悦,也喝得兴致盎然。
贺鸣玉本不善饮,但因着开店是大喜事,推拒不过,也陪着喝了两小杯,米酒入口甜润,后劲却有些绵长,待席散时,她脸上已泛起淡淡的桃花红,眼神也比平日迷离了些,透着几分懒懒的醉意。
夜色渐深,月华初上,张家父子、买买提道别离去后,吴春兰带着晕头晕脑的英子和帮忙收拾的贺花回屋歇息,石头则留在院里收拾残局。
萧怀远滴酒未沾,最为清醒,他见贺鸣玉站在山楂树下,正微蹙眉头,抬头望着天边新月,便趁其他人不注意,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低声道:“玉娘,你来一下,我有句话想问你。”
贺鸣玉被他拉到安静的灶屋,清冷的月光从敞开的窗户倾泻而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晚风吹散了些许酒意,但头脑仍有些昏沉,她含糊地问:“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萧怀远站在她面前,借着月光仔细看着她染着醉红却难掩清丽的脸,心中那个盘旋许久的疑虑终于到了嘴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你家中……可还有叔伯之类的长辈亲人?或是说……贺花的父亲,可还健在?”
方才还带着些许醉意的贺鸣玉,此时此刻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猛地浑身一震,后背倏地惊出一层冷汗,残留的酒意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月光下,她脸上的红晕褪去后,显出一种惊悸的苍白,不敢置信地盯着萧怀远,声音因骤然紧绷而有些变调,下意识地反问: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42. 《宋刑统》
夜里,贺鸣玉躺在炕上,身侧的贺花因着白日劳累,呼吸声已渐趋平稳绵长,显然是睡熟了。
可她却睁着眼,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低矮的屋顶,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怀远方才所说之事。
十有八九是贺大郎找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冰坨子,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寒意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贺鸣玉对大宋的律法所知有限,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些“孝道大如天”、“尊长有权”之类的概念。
若真被贺大郎以长辈的名头找上门来,硬是要拿捏她们孤儿寡母,甚至胡搅蛮缠,告她一个忤逆不孝、目无尊长……在这礼法规矩颇为森严的世道,弄不好,真可能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越想越觉得前路难行,忍不住连连叹气,翻来覆去,被褥都被揉得一团糟,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心里隐隐发慌,甚至有些自嘲地想,这穿越戏码,难不成还自带极品亲戚上门打脸的剧情?
*
第二日清晨,贺鸣玉顶着一对显而易见的乌青眼圈起了床,精神萎靡,脸色也有些苍白,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几分生气。
吴春兰以为她是为着即将筹备开店、又要应付侯府差事这两桩大事而忧心过度,心疼地宽慰道:“玉娘你这手艺,娘是放一百个心,开店准能成,侯府的差事亦如此,莫要太过焦虑,小心熬坏了身子。”
贺鸣玉看着她满是关切信赖的眼神,心中一酸,更不敢将昨夜得知的噩耗透出半分,她的性子本就软和,这些年被生活磋磨得愈发胆怯,若知晓贺大郎可能已寻到这里,只怕又要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思及此,她只能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知道了,娘,我没事,就……就是昨个夜里没睡踏实,有些魇着了……”
贺花手足无措道:“阿玉,是不是我昨个又打呼了?要不这几日我在堂屋打个地铺对付对付,你这段时日忙得紧,睡不好白日里肯定没精神。”
贺鸣玉还没来得及开口,吴春兰已应下:“打什么地铺,你这几日先住在我这屋里,让玉娘好好休息休息。”
她先贺花已连连点头应下,便没再多说,心里藏着事自然没什么胃口,草草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筷子。
离五月十四去侯府帮厨还有五、六日,自家的生意自然不能停,她有些心不在焉地走到院角,收拾着小推车上的蒸笼、碗筷,动作都比往日慢了几分。
萧怀远一直留意着她的举动,他走到小推车旁,默不作声地帮她归置东西,趁吴春兰转身进灶屋的间隙,他压低声音,担忧地问:“是不是……因着昨晚那事,没睡好?”
贺鸣玉哀愁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她略略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萧怀远昨夜已从她的口中得知了那位大伯曾经的所作所为,颇为理解她此刻的慌乱与惊惧。他环顾四周,见石头正在不远处劈柴,语气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别怕,若他真敢找上门来,还有我在。”
见贺鸣玉依旧眉头紧锁,满脸愁云,他故意用轻松些的语气逗她:“你忘了?当初我央求留下时,可是说过我身手不错,能护你们门户周全。这些天在你家吃了这么多顿饭,总得派上用场,护住我的东家不是?”
至于他的用意,贺鸣玉心里清楚,亦颇为感激,但沉甸甸的威胁实在难以轻易挥去,最后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她忽然想起什么,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望向萧怀远,声音压得极低:“你……你熟不熟悉大宋的律法?”
“先前备考时,曾熟读过《宋刑统》。”萧怀远立马了然,“你是想从律法里寻个应对的法子?”
贺鸣玉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带着期盼追问:“那……《宋刑统》里面,可有什么条文,能……能解决我家这样的麻烦?或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们和他撇清关系?”
“具体适用什么条文,需得细查,不可妄断。”萧怀远知道此事对她至关重要,不敢随意夸口许诺,沉思片刻,郑重道,“这样,你把我的进士文书给我,这两日我寻个由头,去国子监看看,能否将官衙里更详备的《宋刑统》以及例年相关判例借出来一观,或许……能从中找到些依据。”
贺鸣玉闻言,忙不迭地点头:“好!好!我这就去拿!”说着便要转身回屋。
萧怀远却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
院子里,吴春兰正端着盆热水往堂屋走,石头也停下了手中动作,颇有几分疑惑地望了过来,他低声提醒:“不急在这一时,晚上无人时再给我也来得及,眼下莫要惊动了婶子他们,平白让她们担忧。”
贺鸣玉这才恍然,连忙止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那低垂着头的模样,与往日的灵动机敏截然不同,像一朵被骤雨打蔫了的花儿,虽未凋零,却失去了鲜活的光彩。
萧怀远看在眼里,心中莫名揪紧,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疼惜,他想了想,故意转移话题:“你昨日说想开食肆,银钱上……可还凑手?若不够,我那里还有些……”
贺鸣玉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语气低落:“钱倒是攒了些……可如今,我满脑子都是那事,哪还有精力细细筹划开食肆?总觉得头顶悬着把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心里乱得很。”
“玉娘。”萧怀远的声音放得更轻,“开食肆既是你的心愿,也是你们一家立身的根本,不能因此就搁置了。事情要解决,日子也要过,你只管朝着你的目标去走,该筹备的继续筹备,该张罗的照旧张罗,至于那和麻烦……”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有我在,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找到出路。”
不知是他沉稳的语气,还是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贺鸣玉那颗自昨夜起就一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心,竟奇异地渐渐安稳下来。
是啊,慌张无用,恐惧更解决不了问题,开食肆是她们摆脱困境、走向安稳的关键一步,绝不能因为贺大郎的出现就放弃。
后半辈子总不能永远守着个日晒雨淋的小摊子,冬天寒风吹彻的滋味她尝过,也不想让家人再受,躲,终究不是办法,必须面对,而且要彻底、稳妥地解决这个隐患!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惊惧褪去些许,重新凝聚起一点锐利的光,虽然前路依旧未明,但至少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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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不是一个人毫无头绪地在恐惧中浮沉了。
“嗯。”她轻声应道,“谢谢你。”
*
等众人都收拾齐整,贺鸣玉和石头、英子推着小车,照旧来到国子监外的老位置支摊,萧怀远帮着她们将东西摆弄妥当后,便对她道:“我回家一趟,看看婶子那边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贺鸣玉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萧怀远离开摊位后,却并未径直回东里子巷。他拐了几个弯,来到内城主街上一家装潢颇为富丽堂皇的客栈门前。店小二正靠在门边招揽客人,见他虽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但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忙堆起笑脸迎上来:“这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呀?咱们这儿上房干净,酒菜齐全!”
萧怀远抬腿便往大堂走,面色沉静:“我找人,天字一号房。”
店小二闻言,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飞快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下有些狐疑:
天字一号房住着的可是位出手阔绰、气派十足的公子爷,眼前这位……穿着未免太朴实了些,他正犹豫着是直接引路还是再盘问两句,却听二楼栏杆处传来一声慵懒的呼唤:
“小二!”
店小二回头一瞧,正是住在天字一号房的那位锦衣公子,此刻正斜倚着栏杆,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楼下,他立刻明白了,连忙躬身对萧怀远笑道:
“客官您请,天字一号房在二楼东头,小的给您引路。”
萧怀远随店小二上了楼,郑澈已等在房门口,他年纪比萧怀远略长一两岁,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疏懒。
“我是不是不让你去找他。”他上下打量着萧怀远这身打扮,“你非不听我的,怎地,眼下还换了身如此……返璞归真的衣裳?”
郑澈对那个不管不顾自己亲儿子的姨丈没什么好印象,故意拖长了调子:“我竟不知道,一个太常寺的籍田令,区区八品,都高风亮节到这般地步了,强迫自己的亲儿子穿粗布衣裳?”
萧怀远没理会他话里话外的调侃,面色沉静如水,只道:“先进屋,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郑澈见他神色是少有的严肃,立即收起了玩笑之色,侧身让他进来,随即关上房门,屋内的陈设果然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绣工精美的屏风,博古架上还摆着几件雅致的古玩瓷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你这般模样找上门来?”郑澈皱着眉头,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莫非是你家里那边出了什么事?”
萧怀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环顾了一下这间宽敞华贵的客房,问道:“你这房间,订了多久?”
郑澈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订到了这个月底啊,怎么?你也想搬来同住?听小二说倒还有几间空着的上房……”五月底,正是他们这批新科进士授官尘埃落定、各自走马上任的大致期限,也是郑澈预备在汴京逍遥玩乐的最后时光。
萧怀远走到窗边,眺望着远方的绿意,片刻后转身开门见山,问出了一个让他更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表哥,你现在手头还剩多少银钱?”
43. 典宅铺
一整日,贺鸣玉在摊子前都心神不宁,整个人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早动都能让她胆战心惊。
一边机械地应对着买包子的客人,一边总是不由自主地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国子监附近多是穿着学子襕衫或文士衣衫的年轻人,偶尔出现一两个打扮粗俗、形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路人,她的心便猛地一提,目光紧紧追随,直到那人消失在街角,才敢稍稍放松。
孙二娘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趁着两家摊子前都清闲的空当,凑近了些,关切地问道:“玉娘,你今儿是怎地了?瞧着魂不守舍的,眼神老是往人堆里瞟……可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是躲着什么人?”
贺鸣玉心头猛地一跳,倏地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警惕。
孙二娘也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便连忙摆摆手,解释道:“你别慌,是你那位表哥,前两日特意寻了个空来叮嘱我,说是最近有个不大对付的亲戚寻到汴京来了,担心那人会四处打听你们家的消息。他便让我帮忙留个心眼,若是遇上形迹可疑的人,就胡乱搪塞过去,莫要透露你们的事儿。”
萧怀远?
他……他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拜托了孙二娘?
她怔愣着,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惊讶?无措?感激?说不清也道不明,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竟让她惶惶不安了一整日的心,略微踏实了一些。
贺鸣玉勉强笑了笑,顺着孙二娘的话,故作轻松地抱怨道:“是……让二娘见笑了,谁家没几个上赶着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实在烦人,偏又不好撕破脸皮……”
孙二娘性子爽利,一听她这么说,立刻深有同感地猛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家的事儿来:
“哎呦,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不瞒你说,我家那口子就有个不成器的表侄,年纪轻轻,正事不干,就想着来我家白吃白喝,还指手画脚,我最是讨厌这种……”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有兴致听听这些八卦,可此刻她满心想的都是贺大郎那张贪婪丑恶的嘴脸,以及随时可能到来的麻烦,实在无心应和,只勉强挂着笑容,不时心不在焉的附和两声罢了。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摊前的客人渐渐稀少,天际染上了橘红,几人手脚麻利地收好摊子,推着小推车回到东里子巷口。
“你们先把车推回家,帮着娘把东西归置好。”贺鸣玉停下脚步,对石头和英子交代道,“我去趟典宅铺,把咱们下一季的房租先交了,省得惦记,顺便……再看看有没有价钱合适、位置也好的小铺子。”她心里清楚,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该做的事更得抓紧。
石头和英子闻言,眼睛俱是一亮,开食肆是她们一家的期盼,听到阿姐已经开始行动,两个小家伙脸上顿时露出兴奋的神色,连连点头。
看着她们雀跃纯真的样子,贺鸣玉心头那沉甸甸的焦虑似乎也被冲淡了些,她长舒了一口气,暂时将贺大郎带来的阴霾抛到脑后,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柔声道:“快回去吧,跟娘说一声,我交了租就回来,误不了晚饭。”
说罢,她从小推车上拿下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两笼蝉翼包子,转身汇入了汴京傍晚依旧熙攘的人流中。
依着记忆寻到那家熟悉的典宅铺时,正是酉时三刻,天际残留着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繁华的汴京城已是万家灯火初上,酒楼食肆门口悬挂的灯笼流光溢彩,街道上行人依旧摩肩接踵,喧闹声不绝于耳,热闹程度丝毫不输白日。
铺子门口挂着两盏明亮的竹编灯笼,贺鸣玉掀帘进去,里头点着数十个油灯,恍如白昼,柜台后坐着的两个人,正是上回租房时打过交道的黑瘦学徒和那个名叫满仓的小伙计。
那黑瘦学徒耳朵最灵,听见门帘响动,立刻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迎了上来:“客官来啦!是买田产还是赁屋舍啊?您……”他话音未落,已与贺鸣玉打了个照面,后面滔滔不绝的介绍词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了一瞬,眼珠子一转,旋即恍然,脸上的热情没变,却飞快地朝柜台里的满仓使了个眼色:“满仓,有客人来了!”同时,他压低了声音。退回到柜台里,快速嘀咕了一句,“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人定是来退租的,你快去打发了她,这麻烦事儿我可不管。”
“贺小娘子来啦!快请坐。”满仓立刻从柜台里钻了出来,引着贺鸣玉到一旁的竹椅坐下,还手脚麻利地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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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热茶递了过来:“喝茶,您在东里子巷住得可还舒心?有什么不方便或是需要添置的,您只管吩咐,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给您办妥。”
“劳小兄弟惦记,我们一家子都觉着不错。”贺鸣玉笑着将颇有分量的油纸包轻轻放到桌上,然后打开系绳,朝他面前推了推,又道,“我这次来,是想着趁眼下手头还算宽裕,先把下一季的租金给付了,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安心筹划些别的事。”
“付……付下一季的租金?”旁边的黑瘦学徒耳朵尖,听到这话,一下子从柜台边冲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不是来退租的?”因着表情管理失败显出几分狰狞来。
贺鸣玉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注意力却彻底地被油纸包吸引了,只见包子面皮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透亮,隐约能窥见内里馅料的颜色,与他平日见惯的鼓胀厚皮大包子截然不同,透着股说不出来的精致。
黑瘦学徒盯着包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惊道:“这……这难道是国子监门口近来传说的蝉翼包子?”
满仓闻言一愣,疑惑道:“蝉翼包子是什么?”
黑瘦学徒“啧”了一声,指着油纸包里的包子,语气愈发肯定,还隐隐有几分兴奋:“你瞧瞧!这模样,跟平日里吃的包子一样么?先前只听咱们小掌柜提过,说国子监门口新出了种包子,形如芍药,他特意绕路去买过两回,回来后更是赞不绝口,叫甚么蝉翼包子,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他说着,忍不住又看向贺鸣玉,眼中带着好奇与一丝不确定:“贺小娘子,这一笼蝉翼包子……得不少钱罢?您这也……太破费了。”
贺鸣玉被他夸张的反应逗笑了,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家做的,不值几个钱,想着满仓小兄弟上回帮忙租房很是尽心,这次来,便顺手带了些刚出笼的,给你们尝尝鲜,也多谢他之前的照应。”
“自家做的?”黑瘦学徒先是狐疑地重复了一遍,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更大,半张着嘴,指着贺鸣玉,结结巴巴道,“难、难不成……在国子监门口摆摊卖那有名蝉翼包子和粉蒸肉的贺小娘子……就、就是你?!”
44. 五百八十二两
贺鸣玉被他们看得有些赧然,但还是坦然地点了点头:“正是,不过是些小本生意,勉强糊口罢了。”
黑瘦学徒和满仓见她亲口承认,更觉惊奇,也不再客气,各自拈起一个蝉翼包子送入口中。那包子皮薄馅足,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混合着紧实弹牙的肉馅,滋味瞬间在嘴里荡开。
“唔!”黑瘦学徒转眼便吃完一个,眼睛放光,啧啧称赞,“好吃!真真好吃!比街口羊胡子老头卖的肉包子强出十条街去!那老头的包子,咬上三口还见不到一点荤腥,净是面疙瘩!小娘子您这包子,不仅模样俊,味道鲜,里头的肉更是实在,难怪能在国子监门口站稳脚跟,名声都传到咱们这儿了!”
满仓也吃得连连点头,虽未刻意奉承,但神色间显然十分满意。
许是美食拉近了距离,又或许是得知了她便是那近来小有名气的摊主,黑瘦学徒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他见贺鸣玉面前茶杯已空,立刻殷勤地提起茶壶:“小娘子稍等,我给您换杯新茶!”说罢,竟神神秘秘地钻回柜台里面,片刻后端着一个白瓷茶盏出来,里面茶叶根根挺立,汤色清亮,香气也与方才不同。
“满仓,不是我怨你,小娘子这样的贵客,哪能用寻常茶叶招待?”他献宝似的将茶盏放到她的面前,邀功般:“得用今年开春新摘的信阳毛尖才是!您尝尝,香着呐!”
贺鸣玉只笑了笑,目光在铺子里扫视一圈,问道:“今日还是你们两位在此?掌柜的呢?又不在?”
满仓正想开口回答,黑瘦学徒却抢先一步挤到她面前,满脸堆笑:“掌柜的出去办点事,估摸着得晚些回来,小娘子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店里的铺面、宅子,还有城郊的田地,我都熟得很,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贺鸣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性子虽和善,却不大喜欢这般见风使舵的做派。目光转向一旁憨厚的满仓,语气不容置疑:“那我还是同满仓说罢,上回我租的院子便是他帮忙寻的,住着也还顺心。”
闻言,黑瘦学徒脸上的笑容一僵,讪讪地放下茶壶,有些灰溜溜地坐回了柜台边的高脚凳上,却依旧竖着耳朵,不肯错过这边的动静。
满仓见贺鸣玉点名找他,脸上立刻露出一抹腼腆真挚的笑,惊喜道:“贺小娘子您请说,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定当尽力。”
“我想租一间小铺面。”贺鸣玉略理了理思绪,补充道,“也不能太小,屋里头至少得能摆得下三五张桌子,若是有二楼,哪怕地方窄些,能隔出两个雅间便更好了。至于地段嘛……最好离外城主街近些,人来人往,生意才好做。”
说到这里,她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声音低了些:“总之,便是要那物美价廉的才好,若租金太高,我如今……也是有些租不起的。”
听到“租铺面”三个字,柜台边支着耳朵的黑瘦学徒眼睛一亮,忍不住偷偷踱步过来,捅咕了满仓两下,酸溜溜地低声嘀咕:“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不仅没退租,这回贵人还要开铺……我什么时候才能遇上贵人啊……”
眼下满仓没心思理会他的酸话,听贺鸣玉说完要求,立刻正色道:“贺小娘子稍等片刻,我去寻册簿来。”说着,他起身快步走回柜台里,在一摞册子中翻找片刻,抱出一本颇为厚实的蓝布面册子,回到桌边。
他将册簿小心放在桌上,一边翻,一边解释道:“贺小娘子,这本册子上记的,都是外城各处地段不错、行情公道的铺面,您先瞧瞧,有没有看着合眼缘的。”
贺鸣玉依言看去,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惊讶,这册子做得实在用心。
右边白页上用清晰的线条简单地勾勒出铺面的户型布局,旁边工整地标注着“深三丈二尺,阔一丈八尺”之类的尺寸。最妙的是左边页面,并非文字描述,而是用寥寥数笔,画出了汴京外城几条主要街巷的示意简图,并用醒目的朱砂点,标明了该铺面坐落的具体位置,让人一目了然。
“这图……画得真好,看上一眼就明白了。”她忍不住赞了一句。
满仓憨厚一笑:“掌柜的说了,光用嘴说,客人未必清楚,画个图,看着明白,心里也有底。”
贺鸣玉认真地翻看了几页,目光忽然被某个铺面图下方盖着的一个小小红色印记吸引她好奇地指着问:“这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啊——”满仓立刻解释,“盖了这红字章的,便是东家既愿意出租,也肯出售的铺面,没盖章的,便是东家只愿出租,不肯卖断。”
贺鸣玉了然地点点头,她原本并无买铺的打算,那对此刻的她而言还太过遥远,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还是问了一句:“那……像这样的铺子,若是买下来,大概需要多少钱?”
满仓闻言,立刻拿过桌上的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弄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计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报出一个数字:“回贺小娘子,这个铺面若是买断的话,依着如今的行情,大概需要五百八十二两银子。”!
五百八十二两?
贺鸣玉心中倒吸一口凉气,面上虽努力维持平静,心里却已惊涛骇浪,她知道北宋房价地价高昂,也晓得北宋第一大才子苏轼的弟弟苏辙,晚年才于许昌置业,还曾写诗自嘲“我生发半白,四海无尺椽,我老未有宅,诸子以为言”。
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内城豪宅的价格,或是占地广阔的宅院,眼前这外城一个临街铺面,不过几丈见方,竟也要近六百两白银?
她辛辛苦苦攒下的钱,连个零头都够不上……这京城的房价,真是古今如一地让人压力山大。
简直贵得离谱!
贺鸣玉不敢露出怯意,稳住心神,又问:“那……若是租呢?这铺子一年租金多少?”
满仓再次拨弄算盘,很快答道:“若是租赁,这铺面一年租金是八十两,合算下来,一个月约莫六两七钱银子,在这个地段,这个价钱很公道划算了。”
听到八十两一年,贺鸣玉心里才略略松了口气,一个月六、七两银子,若生意做得好,倒不是不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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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飞快盘算着自家的小金库,刨去下一季租金,再留出十两预备着铺面简单修整、置办桌椅碗碟,剩下的钱,大概刚够三、四个月的铺租……
这么算来,虽然紧巴,但似乎也能勉强撑一阵子,只要开业后生意顺利,便能周转开来。
她略略点头,没有立刻决定,先从怀里取出早已备好的四两碎银并两贯铜钱,推到满仓面前:“这是小院下一季的租金,共四两银子并两千文,你先点一点。”
满仓笑着接过,先快速数了一遍铜钱,数目无误后,又转身从柜台取来一架小巧的戥子,仔细称了银子的重量,确认足额。“贺小娘子的钱分毫不差,我这就记下。”他收好钱,拿出账簿登记,然后又问,“那方才看的那处铺面,小娘子可有意向?我可以带您先去瞧瞧实地。”
贺鸣玉沉吟道:“铺面的事,我还需再想想,那处……面积上似乎还是略小了些,若有再宽敞些、价钱更实惠些的,劳烦你再帮我留意留意。我眼下倒也不急着定下,但若有合适的,早点知道也好早做打算。”
满仓理解地点点头:“成,我记下了,定帮小娘子留心着。”
他正要收起册簿,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忙道:“对了,贺小娘子,有件事方才忘了同您说,租铺面和租宅子不同。宅子的租金,像您这样一季一交是常事。但铺面的租金,行里规矩,最少也得按年交,一次付清一年的租钱。”
“一年一交?”兜头就是一盆凉水,浇灭了贺鸣玉所有的热情,方才心里那点勉强的盘算瞬间被打乱,她哪里能一次性拿出来八十两银子,就算把家里所有积蓄都凑上,也还差得远。
她脸上不由得露出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下,试着商量道:“满仓小兄弟,这一下子拿出一年的租金,确实不是小数……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那种……可以半年一交的铺子?哪怕面积小点也成。”
“贺小娘子,不是我不帮忙,这是行会定下的规矩,各家牙行都如此,谁来了也改不了。”满仓为难地摇了摇头,“便是掌柜的亲自去谈,行会也必不会松这个口。”
他见贺鸣玉神色失望,贴心安慰道:“不过您也别急,我替您多留心,或许能遇上价钱格外合适、或是东家急着出手,愿意在别处让让步的。只是那样的话,可能在地段位置上……就得委屈您将就些了。”
贺鸣玉眉头紧锁,心下沉甸甸的,开食肆是她思虑已久的出路,眼看有了点眉目,却在最现实的银钱上被卡住,如同行走间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一年租金……难道真要一直守着小摊,日日风吹日晒,还要提心吊胆地防备着贺大郎?
见她一脸愁容,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黑瘦学徒眼珠转了转,忽然插嘴道:“小娘子若是手头一时周转不开,又实在想拿下好铺面……我倒是知道个法子。”
闻言,贺鸣玉和满仓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黑瘦学徒见状,更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神秘秘:“您可以去质库街那边问问啊!”
45. 利滚利
“质库街?”贺鸣玉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质库街是汴京城里当铺、质库最集中的地方,百姓手头紧时,常去那里典当物品或借贷银钱。
“是啊。”黑瘦学徒见她意动,说得更起劲了,“可以向他们借钱,用于一次性付清房款或者租金!解燃眉之急嘛!好些人急着用钱,都是这么周转的。”
贺鸣玉心里却明镜似的,质库借贷,首先便需要田产、房契或贵重物品作为抵押,她们一家逃难而来,除了几件随身旧物和如今勉强糊口的小生意,哪有什么值钱东西可押?
退一万步说,即便对方肯借,那利息也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当铺月息多在二分至五分之间浮动,像她这般无产抵押的,利息定然是最高的五分利,如此算来,年息便高达惊人的六成!
这简直是在饮鸩止渴,多少寻常百姓被这般利滚利逼得倾家荡产、卖儿鬻女,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
思及此,贺鸣玉后背微凉,立刻打消了这个危险的想法,“我再想想别的法子吧。”她心里已打定主意,还是多攒些本钱再说。
离开典宅铺,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她步履沉重地回到东里子巷,推开院门,灶屋亮着暖黄的灯,饭菜的香气也飘散出来。
萧怀远已经回来了,正帮着吴春兰往堂屋端菜,其余几人正忙着摆碗筷。
许是见她兴致不高,吴春兰等人并未主动提及典宅铺一行,吃饭时,贺鸣玉心里既想着铺面的事儿,还记挂着晚上要将文书交给萧怀远,难免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匆匆用完晚饭,贺鸣玉见吴春兰带着英子和贺花进了屋里,石头也洗净了脸进了偏房,她便瞅准机会,悄悄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底取出小心收好的文书,她将东西揣进怀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又进了灶屋。
萧怀远果然已在灶屋里等着她,正借着灶膛里未熄的余烬光亮看着什么,跳动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显得愈发沉静,见她进来,他站起身子,目光迎了上去。
贺鸣玉刚要从怀里掏出文书递过去,萧怀远却先一步将手里拿着的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两本线装书册,封面略显陈旧,边角亦有磨损,但保存得已算完好。
“这是……”贺鸣玉接过来,就着微弱的光线看清封面上的字。
不是旁的,正是《宋刑统》与《刑统疏》。
她心中一喜,抬头看向萧怀远:“你借出来了?这么快?不是说需要文书么?”
“这不是国子监或开封府的官刻本。”萧怀远摇摇头,低声道,“这是我……一个朋友,当年私下在洛阳购置的刻本,与官方颁行的版本在个别疏议注解上或许略有出入,但大体律条是一致的。
我怕你为此事忧心太过,便先找他借来了,你可先翻阅参考,心里也好有个底。”
原来他不仅惦记着,还立刻想办法弄来了相关的书册,哪怕并非官版,贺鸣玉闻言心头一暖,那股堵在胸膛沉甸甸的焦虑仿佛缓解了些许。
她将书册抱在怀里,轻轻地摩挲着,温声道:“谢谢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萧怀远见她神色稍缓,才转而问道:“方才听石头他们说,你去典宅铺了?可看到合意的铺面?”
提起这个,贺鸣玉脸上刚升起的一点光亮又黯淡下去,想到那必须一次性付清的八十两年租,她略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看是看了几处……只是,还没定下。”
萧怀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月白色锦缎制成的钱袋子,那料子在昏暗中仍能看出细密的暗纹,与他如今穿着的粗布衣衫格格不入。
他将沉甸甸的钱袋递到贺鸣玉面前,温声道:“这里一共是七十两银子,你先拿去用,开店是正经事,耽搁不得。”
贺鸣玉被他这话惊得怔住了,不由得打量起眼前之人——
萧怀远面容清俊,神色坦然,即便身着如此,也显出几分气度不凡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忆起他那身质地精良的暗纹缎袍,以及他曾提及的家中情况,忽地掏出七十两银子,似乎又有几分合理。
对于此,她心里是感激的,尤其是处于为钱所困的时刻,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远比银子本身更重。
但贺鸣玉清楚,萧怀远终究只是一个暂时借住家中的陌生人,即便因为贺大郎的威胁,两人近日走得近了些,勉强可算作共患难的朋友,她也找不到一个足够心安理得的理由收下这笔钱。
她不愿让自己和家人,背上这样一份人情债。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贺鸣玉抬眼看他,坦诚道,“我不能收,开店是我自己的事,这启动的银钱,合该由我自己想办法才是正理。”
萧怀远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那抹错愕化为了理解,他默默将钱袋收了回去,脸上露出温和却有几分复杂的笑,轻声道:“无妨,无论何时,你若改了主意,或是有需要了,随时同我说。”
“因为,我们……总算是朋友,不是么?”
*
次日一早,天色尚是青灰一片,离破晓还有一阵子,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因着害怕撞上可能在附近游荡的贺大郎,这几日贺鸣玉出摊都比往常早了许多,企图借着黎明前的昏暗掩人耳目。
街道上寂静冷清,只有零星几个更夫或赶早路的行商匆匆掠过,贺鸣玉带着石头和英子,推着吱呀作响的小推车,朝着国子监方向走去。
这段日子,萧怀远总会陪着他们一起推车,边走边聊,今日他却不在,一大早人就不见了踪影,说是要去吏部办理甚么新科进士授官前的手续。
推着略显沉重的车子,少了那个沉稳的身影,贺鸣玉心里忽然觉着有些许空落落的,意识到心头莫名的情绪,她自己吓了一跳,暗自摇了摇头,习惯当真是件极可怕的事,不过是回到了先前的情况,怎地就会觉得不自在呢?
她正兀自想着,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不大确定的喊声,像破锣般划破了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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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寂静:
“贺鸣玉?!”
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冻结,她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唤她之人,正是刚从一家赌坊门口摇摇晃晃走出来、眼睛熬得通红的贺大郎!他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
贺大郎脸上的狐疑迅速被狂喜和狰狞取代!
“石头!英子!快跑!!!”贺鸣玉几乎没有思考,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石头和英子原本正低头推车,闻声吓了一跳,虽不明所以,但见阿姐面色惨白、异常惊惶,本能地迈着小短腿狂奔起来。
“跑?!往哪儿跑!给老子站住!!”贺大郎彻底清醒了,连日来寻而不获的烦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狂喜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边猛追起来,一边扯着嗓子招呼身边的狐朋狗友,“就是她!快抓住那个推车的死丫头!快追!!”
贺鸣玉心脏狂跳,得益于上辈子八百米体育考试的训练,她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推着小推车沿着青石板路疯狂向前冲去,木头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急促而剧烈的“哐啷”“哐啷”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惊心动魄地回荡着。
贺大郎一行人显然没料到她推着车还能跑这么快,怔愣了一瞬,他们大多是市井闲汉,体力不济,又在赌坊熬了夜,追得自然气喘吁吁,嘴里只得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贺鸣玉脑子里飞速旋转,如同上了发条,她一边奋力推车,一边对身边同样拼命奔跑的石头和英子急声道:
“听我说!等会儿到了前面岔路口,我们分头!我推着车走高殿前街!石头,你牵好妹妹,你是哥哥,一定要保护好她!你们从曲苑巷绕圈子,甩开他们再回家!记住,别直接回家!”她快速地交代着,声音因疾跑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笃定。
英子早已吓得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石头紧紧拽着手腕,石头虽然也怕,但毕竟年长,此刻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时地回头看,重重点头:“好!阿姐,你也保护好自己!”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贺鸣玉猛地将车头转向右边较宽的高殿前街,同时故意放慢了速度,甚至回头朝着已经跑得肥肉乱颤、脸红脖子粗的贺大郎破口大骂,试图吸引全部火力:
“贺大郎!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老畜牲!祸害完我爹还想来祸害我们?!做梦!你这种人渣就该天打雷劈!这辈子死了也没人收尸!我呸!死老头,我看你就是野猪转世!”
贺大郎本就跑得心肺欲炸、头晕眼花,被贺鸣玉这连珠炮似的毒骂一激,更是怒发冲冠,理智彻底被怒火烧光,眼珠子都红了。
他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指着她愈行愈远的背影,对身后几个同样跑得东倒西歪的同伙声嘶力竭地吼道:
“追!给老子追上去!谁抓住那个死丫头……老子给五两……不!十两银子!十两!!!”
46. 东西丢了
吴春兰站在院子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紧闭的院门,脸色苍白,她第三次转向同样心神不宁的石头和英子,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们……当真看清楚了?确定玉娘她……真逃掉了?没被拿黑心肝的追上?”
“阿姐为了让我们先跑,她自己推车走大路,还……”英子眼圈红红的,还在低声抽泣,带着浓浓的哭腔说:“还故意骂了大伯……大伯他们好凶……娘,我害怕……”
石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一方面担忧阿姐的安危,一方面又懊悔自己不该听她的话先跑回来,自责道:“娘,我……阿姐跑得很快,应当不会有事……”
一旁的贺花面色比吴春兰还要惨白几分,她比谁都清楚贺大郎是个什么德行,又能做出怎样狠绝的事情,想起往日种种,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浑身发冷。
但见吴春兰如此惊慌,她还是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婶子,你别太担心。阿玉自幼就机灵,一定能甩开他们,况且……怀远兄弟不是已经出门去寻了么?他肯定能把阿玉平安带回来的。”
吴春兰听了这话,心神似乎被拉回来了一丝,但目光依旧牢牢盯着院门,她几次忍不住想出去瞧瞧,又想起萧怀远匆匆离去前特意嘱咐的话,此刻,她只觉坐立难安,心如油煎。
正当此时,“咚咚咚”,院门被轻轻叩响,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随即,门外传来一道虽略带疲惫却熟悉无比的声音:
“娘?大姐?在家么?开开门。”
“是阿姐!阿姐回来了!”英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绽开惊喜的笑,几步冲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拔开门栓,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贺鸣玉。
她额发散乱,被汗水黏在颊边和脖颈,脸颊因剧烈奔跑而涨红,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衣裙下摆不知是不是勾到了什么,露出几根线头来,整个人看起来颇为狼狈,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吴春兰一看到心心念念的女儿,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她扑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声音哽咽:“玉娘!你没事罢?伤着哪里没有?方才他俩哭着跑回来说的那番话,当真是吓坏娘了!贺大郎他们……”
“娘,我没事。”贺鸣玉回想起贺大郎那伙人眼冒绿光、穷追不舍的狰狞模样,心头仍有余悸。但此刻不是后怕的时候,她反手握住吴春兰冰凉的手,“一点皮都没擦破,你看,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眼前了么?”
贺花见吴春兰欲语泪先流,忙上前搀住她:“婶子,快让阿玉进屋歇歇,灶上还滚着热水,让她喝点热水定定神。”
“是!是……”吴春兰连连点头,死死地拉着贺鸣玉的手往堂屋走,石头则是迅速关上院门,重新插好门栓,转到灶屋打水。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心有余悸地问着,贺鸣玉接过热水,小心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一路暖进胃里,被冷汗浸湿的身子总算找回了一点温度。
她定了定神,告诉众人:“我推着车跑进梁门大街那边的小巷子里,七拐八绕,才把他们甩掉,心里还是不踏实,怕他们不死心在附近守着,只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所以迟了些,让你们担心了。”
石头闻言,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长长吁了口浊气,他下意识地抹了抹额角的汗珠,不经意扫过空荡荡的院子角落,忽然意识到什么,脱口问道:“阿姐,咱们的……小推车呐?”
贺鸣玉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与心疼,幽幽叹了口气:“丢了……”
原来,在高殿前街附近的巷子处,眼看就要被贺大郎一行人追上,千钧一发之际,贺鸣玉一咬牙,非但没有加速,反而猛地将车把向一侧狠力一别。
沉重的小推车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骤然打横,“哐当”一声巨响,不偏不倚地卡在了巷墙之间,瞬间堵死了大半去路。
随即她毫不犹豫,转身扑向车板上层层叠叠的蒸笼,狠命向外一掀——
“哗啦啦——”
蒸腾的热气、酱汁的咸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狭窄的巷道里,贺大郎猝不及防,脚下打滑,几人咒骂着试图踢开满地的蒸笼,顿时乱了阵脚。
就在这混乱的间隙,贺鸣玉一路狂奔,看准旁边一道更窄的巷子,像一尾灵巧的鱼,头也不回地没入昏暗之中,身后是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众人听完,又是阵阵后怕,同时又无比庆幸她人没事。
吴春兰眼泪又扑簌簌掉了下来,握着贺鸣玉的手,反复念叨:“苦了你了,真是苦了你了……只要你人没事,比什么都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娘百年之后,都没脸去见你爹啊……”
“俗话说破财消灾……”贺鸣玉心里也是五味杂陈,那小推车上物什都是她一点点置办起来的,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说不心疼是假的,可见吴春兰如此伤心:“丢辆车,换我平安回来,值了,就是可惜了咱们一大早起来包的包子……”
话说得还算乐观,但最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明天的生意怎么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是一记毫无预兆的重锤,狠狠敲在贺鸣玉心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摆摊终究不是长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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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之计,太容易受制于外界。
开一间属于自己的、能遮风挡雨的食肆,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
昨日她还因不愿欠下人情而婉拒了萧怀远主动借出的七十两银子,此刻,在愈发艰难的现实面前……念头不知不觉间动摇了一丝。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萧怀远今日不是一大早就说去吏部办授官的手续么?怎么……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贺花在一旁给吴春兰递帕子,闻言忙答道:“早就回来了!你们前脚刚出门摆摊没多久,他就回来了,正跟婶子在院里说着话呐,石头和英子就哭着跑回来了,他一听你可能有危险,脸色当场便变了,二话没说,转身就冲出去寻你了!这都出去快两刻钟了……也该回来了罢。”
贺鸣玉怔愣片刻,她没想到萧怀远是去找自己了,按理说,她绕了那么大圈子,又在家耽搁了这么一会儿,他若是寻不到人,早该回来了才对,难不成……是遇上了什么事?
一股莫名的担忧悄悄升起,她站起身,对众人道:“你们在家好好待着,关紧门户,我去张叔家一趟。”
吴春兰连忙也站起来,扯住她的衣袖,眼中满是忧虑:“玉娘,你才刚回来……还是莫要……”
“娘,放心,我就去对门说两句话,几步路的事。”贺鸣玉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个安慰的眼神。
她并未立刻打开院门,而是先从门缝里警惕地向外张望,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后,这才轻轻拉开一条缝,闪身出去,快步走到对面木匠家的院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张大山,他似乎正在院里做活,身上沾着不少细碎的木屑和刨花,脸上还蹭了一道新鲜的黑印子。
一瞧见门外站着的是贺鸣玉,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泛起一层红晕,有些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利落些。
这一拍不要紧,沾在身上的木屑顿时纷纷扬扬飘散开来,贺鸣玉离得近,又没防备,几片细屑扑到鼻尖,她被呛得轻咳了两声,下意识抬手挥了挥。
“对……对不住!”张大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更显窘迫尴尬,连忙放下手,结结巴巴道:“玉娘,你快进来,我去给你倒杯茶……”
贺鸣玉忙抬手拦住他,也顾不上客套,直接道:“大山兄弟,不用麻烦了,我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帮忙。”
张大山见她神色郑重,眉头微蹙,立刻将手中的凿子收到腰间:“什么事?你只管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你能不能……帮我去高殿前街附近寻寻萧怀远在何处?他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有些不大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