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阴鸷反派的早死前妻》
7. 第 7 章
盛妩顿住了,那双精致曼妙的凤眼微微眯了起来,似是在认真思考乔阅溪之前和她说了什么事情。思考片刻后,才得出结论,眉头挑了挑,道:
“你想要我,和你拜把子?”
“……不是!”
乔阅溪嘴里含着水,差点就这么喷了出来,实在是没想到这反派的思维跳跃居然能那么快。
而且她什么时候跟盛妩商量要拜把子了?
喔,大概是她之前随口说的那句“姐妹”,在现代人看来只是同性之间的正常用语,于古代人而言,确实有那么点郑重的味道,才会让盛妩误会了。
乔阅溪忍不住有点想笑,但未免太不合时宜,好不容易才慢慢憋下去,她正经了神色:
“是我与你商议,让你试着信我,我们合作。”她犹豫了下,还是决定拿出真材实料来取信盛妩,毕竟眼前人是个极其厉害的大反派,而不是什么能够随意糊弄的小鱼小虾,“其实我夜观星象,四处勘测,预测今年冬天会有一场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雪降临……”
书中发生的事情,被乔阅溪用简洁明了的语言认真概括给她听,不过是隐瞒了自己有系统帮助这回事,免得解释起来太过离奇,毕竟那“异世之人”的消息,目前看起来盛妩都还没有彻底消化。
乔阅溪言辞恳切,尤其是说到暴雪灾荒,分析流民有可能会因此大量涌入,以遂州首府如今的兵力,不一定能控制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民,甚至还有山匪在附近虎视眈眈,很可能会有动乱。
再者,暴雪天灾带来的气候寒冷、食物短缺、物价飞涨,本身对于古代来说也是个巨大的难题。
乔阅溪不是发明家,没法空手造出个地暖什么的来一举带飞古代科技,只能从最简单的方面想办法,加固房屋,囤积粮食。而且她身为地方都护,既然拿着朝廷的俸禄,自己也有了先见的机会,只顾自己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想先从南方城市囤一批粮食,有备无患,再让百姓加固房屋,如果到时候真的暴雪降临,起码能施粥放粮,不至于让百姓在天灾中流离失所,你我也能有个安稳去处,再做图谋。”
她言语絮絮,盛妩认真听着。
起初,在听乔阅溪讲到这场雪灾时,盛妩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搅动着深深的疑窦。她垂着头,像是在思索,不想让乔阅溪看见自己的表情。
北疆大雪,是在这一年,盛妩有很深的印象。那一年路上都是皑皑白骨,面黄肌瘦的百姓抱着饿死冻死的儿女尸殍,一个个眼神麻木。
大雍朝外强中干,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南疆战火不断,北疆的官员多半也都浑浑噩噩度日,只要是没威胁到自己的乱象,早就睁只眼闭只眼坐视不理,甚至有的还与山匪沆瀣一气。
前世,乔氏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冷眼看流民进城,与本地百姓相互排挤,最终因为缺衣少食百姓活不下去,有人带头闹到了几个官员的府邸门口。乔氏学着其他官员的样,把带头的人让家丁乱棍打死,又抢走百姓儿女做威胁,才把人赶走。
作为官员,乔氏当时的手段极其卑劣,但百姓也是在官权的压迫下压抑久了,只是敢怒不敢言。当时倒是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就是令人不齿罢了,后来流民也被威恩并施安抚住,甚至被屠杀不少,事情就算是平息下来。
看起来,她这妻主是真的与她一样,重活一世,才能提前得知如此多的信息。
盛妩神色发寒,思绪翻涌。
这样一来,她倒是很想看看乔阅溪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赈灾”这个词,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好笑,以她对乔阅溪的了解,此人要么是想做别的事,要么就是做做样子,来给自己累积点好名声。
当时乔氏把她带回家中,也是知道她手中有残余人脉,知晓不少京城里的秘密,而不是完全为了坤泽的美色。盛家家大业大,功高盖主,因此才会被上头那位忌惮,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手里依旧有些人脉,也不能完全对那人隐瞒,免得把人逼急了。
想到这,盛妩已经平复情绪思索好了,点头同意了与乔阅溪的临时交易。
“睦州、幽云、沛州三地盛产米粮,物价低廉,我乾元母亲曾经在北地有交好的地方官,让人去弄来米粮应该不难,但大肆收购的动静太大,你要开库房,那些人那边估计不好办吧。”
盛妩语气略略讥讽。
遂州除了都护之外,也有州府官员,并不是乔家的一言堂。那些人平时看着不管正事,但凡动到利益,肯定要有的拉扯。乔阅溪有系统,虽然没什么金手指,但也熟知这些人的秉性。
面对盛妩的询问,乔阅溪摇摇头:
“你放心,我先开私库,你要是能办尽量帮我办到。”
其余的打算,她只把买了个小院的事跟盛妩讲了,见盛妩没有反对,才笑了下。
小厨房那边动作很快,已经把她和盛妩的晚膳单独做好端了过来,因为乔阅溪的嘱咐,做的简单又营养。两盅鲜美的红枣鸡汤,荤素两份拌菜,还有粗面馒头和一点自家里腌的咸菜,酸爽开胃。
盛妩身子很弱,身上现在都没什么肉,必须得好好调养一阵子,不然到了冬天暴雪肆虐的时候,在这时代是真的会有危险。
这顿饭对于之前一直没怎么能吃饱的盛妩来说,已经算是相当丰盛,她也没再多言,默默地把一整碗米饭都配着菜吃掉。许是在之前流放路上的习惯,盛妩吃饭速度很快,并不像是大家闺秀出身的优雅矜持,而乔阅溪习惯于细嚼慢咽,忍不住提醒她: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捧着饭碗的盛妩轻咳了声,难得露出一抹羞赧,虚张声势瞪了她一眼,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看她那样,乔阅溪就忍不住有些心软,语气也随之软和更多:
“你别担心,从今往后,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保准能让你吃得饱饭。又或者,你喜欢什么点心,我明天给你带?”
她把腰牌给了盛妩,又让盛妩帮自己做事,已然是给了很大的权力,之前让人把盛妩软禁在家里的暗令当然是作废了。只是盛妩脚伤没好全,大概还要个三五日的,不太方便出门。
盛妩却渐渐低下头去,很明显不愿意与她敞开心扉的样子:
“我没什么爱吃的。”
骗人。
乔阅溪默默在心里想。
饭毕,有丫鬟把餐盘收走。北疆偏僻,多为流放贬职之地,民风粗犷,当然也就没京城那样精细。乔阅溪毕竟看书时算是盛妩的半个“粉丝”,熟知盛妩的习惯,状似不经意地给她准备了一份漱口水,里面还加了几根松针与梅花片,漱完以后口腔干净清冽。
这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盛妩没料到她会这样仔细,片刻后有些别扭地道了谢。
乔阅溪乘胜追击道:
“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药浴,是用药草调的热水,煮开了以后进去泡上小半个时辰,每隔三日泡一次,调理身体是再好不过的。”
听她说到“药浴”,盛妩原本都已经松懈下来的心思再次紧绷起来。随后,乔阅溪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赶紧举起双手自证清白:
“药浴我给你准备好了,现在应当正在烧着,就在盥室。你要是不信任,可以找大夫来看看,让丫鬟帮你洗,我,我先出门去!”
思来想去,盛妩现在对她疑心太重,壳子里换了个人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接受的。乔阅溪能理解她的谨慎,于是在给出答案后就马不停蹄地在房间收拾了一番,随后带上春兰出了门,留下夏禾在家里候着,以防顾香那边忽然发难出了什么事。
用完晚膳正是酉时,换算成现代,就是傍晚六七点钟的光景。遂州城里,家家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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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秉烛亮光,最繁华热闹的地段,青楼茶馆也还在上着客人,并不能看出未来的颓靡景象。
都说青楼是消息流通之所,乔阅溪却万万不敢沾染,更怕门口的哪个娘子认出了原身上来拉扯,那可就是说不清了。
她远远看见,立马就避开换了条道,让春兰带路,找到了遂州城最大的那件当铺,把妆奁里的名贵首饰都递给春兰,让她去帮自己换成银票。春兰看着那些精致漂亮的紫玉镯子、翡翠手串,不禁咋舌,小脸上露出惋惜神色:
“乔大人,您真要把这些全都当掉啊?”
乾元说白了只是一种属性,在这个世界里为同性可婚打下了桥梁,女子依旧是女子,没有多余的器官,多数女子都爱美,原主当然也不例外。
春兰是原主的丫鬟,这几日当然能看得出乔阅溪性情有变,她和原主算是比较亲厚了,忍不住多嘴嘟囔了句:
“您现在只想着夫人,都不顾惜您自己了,看您留下来的那些,全都不是您平日里喜欢的款式。”
原主平日里在意形象,在外不会太多暴露出自己的本性,春兰就想当然地以为她是喜欢上了盛妩,才会处处变得更加温柔仔细的,甚至不惜要把自己的物品全都卖掉。
乔阅溪听到以后就笑笑,没做解释,好在春兰也是十分忠心耿耿的丫鬟,只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她让春兰去做,春兰嘀咕以后,没得到回答也尽心尽力地去帮她与当铺掌柜的周旋。
过了好一会,春兰又拿着妆奁回来了:
“乔大人,那掌柜的说明日他现在手头现银不够,筹些现钱再来跟您换,让我明日来找他。”小丫鬟神气十足地显摆道,“我与他说了,我会去别的铺子里也看看,多跑几家,到时候定能开出更高的价钱来!”
乔阅溪满意极了:
“好耶!”
当晚,为了打消盛妩的疑虑,乔阅溪还是住在偏房,更没去过问她究竟有没有泡药浴,跑了一天下来也累了,清洁过后倒头就睡。
次日一早,春兰果真就兴冲冲出去替她跑当铺了,乔阅溪用完早膳也出了门。
前些日子,盛妩身边一天十二时辰都没有离过人,虽不至于贴身监视着,却也在房门口时时刻刻都有站着的丫鬟小厮,干活时旁边的婆子也不离身,还对她动辄羞辱谩骂。
这两天盛妩冷眼看着,自从新婚夜后,乔阅溪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对她处处宽容照料。猜出对方和自己一样重生以后,盛妩也不敢掉以轻心。
她脚伤经过两天两夜的处理,现在已经好了不少,下地走路慢慢走不会疼痛了。盛妩拿着腰牌,亲自出门,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在门口看似随意地敲了几声,直到有人来开了门,才继续回头看去。
这一路上她都很小心,唯恐被人给盯梢,但也没法。
原主有些事情猜的没错,盛妩当时并不是随随便便逃到了遂州来,的确也留有暗网,作为接应,是家族当年布下的后手。半个时辰后,一名看似普通的女子随同盛妩一起从后门走了出来。
“去帮我盯着,看看乔阅溪在做什么。”
盛妩下令道。
“是。”
女子是特殊训练过的家卫,只对盛妩唯命是从,前世她一直被看管着,家卫并不知道她来到遂州,纵然有武功,也不是通天本事,不可能在乔家众多侍卫的虎视眈眈下闯入救主,所以是盛妩先蛰伏获取了乔氏信赖以后,才找了过来。
今生乔阅溪给了她机会,盛妩毫不犹豫地就抓住了。
先要查清对方的动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于是盛妩悄无声息回府,待了大半天下来,得到贴身护卫的详细禀报:
“乔都护今日转了共六家店铺,都是米粮与肉食铺子,与侍女在鸿远当铺附近集合,两人点了银票,随后匆匆赶往福月楼排队去了。”
8. 第 8 章
福月楼是遂州城最大的一家糕饼铺子,据说师傅都是在江南那边学来的手艺,糕点捏的精致玲珑,又不像是京城那样端方,颇有雅趣。
即使价格卖的并不便宜,每日还是在门口都会排起长队。而且这福月楼的糕点样样都是限量的,排队也不一定能买得到想要的,在乔阅溪看来,完全就是后世“饥饿营销”的前身。
她排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多的队,才总算是看见糕点的影子。如今时令正好是桂花盛放的季节,师傅所做的糕点就多半都是桂花相关,譬如桂花栗子酥、桂花绿豆糕和糯米桂花糕。
排到乔阅溪的时候,这一锅正好刚刚出炉,闻着就是浓郁的香气。她挑挑拣拣,在许可的范围内买足了,才装在小提篮里带了回去,一路上心情极好。
她记得盛妩的坤泽娘亲是临杭人,盛妩出生在江南,在江南度过了大约五六年的时间,也就是一整个童年,后来搬到京城,口味却没多大变化,尤其喜欢这些小点心。
乔阅溪今天虽然在忙忙碌碌,却直觉自己这件事做对了,美滋滋地主动跟脑海内为期只有一个月的系统对话,问它对反派的攻略是不是踩在了点子上。
系统雌雄莫辨的电子音在脑海内响起:
【根据剧情发展提示,建议您去买通劫匪,绑架反派,而后巾帼救美,让反派知道您的厉害,之后对您定会死心塌地!】
兴致勃勃,等待系统给出高见的乔阅溪:“……?”
可去它的吧,这玩意是嫌她死的不够快还是脑残古言看多了?
乔阅溪阴阳怪气:
“怎么,按照您的高见,我是不是应该再找老夫人或哪个泼皮无赖去羞辱盛妩一番,在公主落难之际挺身而出,显得自己特别正直?”
系统:“想不到,您竟有如此举一反三之才!”
乔阅溪翻个白眼,把和系统的连接给切断了。
都护府坐落在遂州城的东侧,最为富庶繁华的地带,出门不远处就是街道,福月楼也就开在两三公里之外。乔阅溪走了个来回,就当作是锻炼,到了家门先净手,随后大大咧咧往新房走去:
“我回来了哦!”
福月楼的糕点包裹精致,放在篮子里用布罩着,现蒸出炉的桂花栗子酥还有腾腾热气。乔阅溪敲了敲门,等盛妩应声才进去,看见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正坐在床边椅子上翻一卷书。
盛妩满头长发只用一根素净的簪子挽起,面上不加妆饰,但五官依旧绮丽动人。眼尾一点落红,像是盛放到极致的红梅点染,平添了人如其名的妩媚。
坐在藤编竹椅上的少女微微抬眼,灵敏的嗅觉已经闻到了带着热气的桂花香,双颊不由染上绯色。
难不成,乔阅溪这是真去买福月楼的糕点回来了?
给她吃?
她买桂花糕做什么!?
乾元和坤泽都是十五岁及笄时候分化,自从分化以后,盛妩几乎没碰过掺杂了桂花的任何食物,石榴是秋季的时令水果,也常常被她略过,不然总有种在品尝自己信香的感觉。
却不曾想,乔阅溪买了那么多桂花的糕点回来。
共享含着与信香相同气味的食物,对于敏感的坤泽来说,就是赤.裸.裸的诱惑和暗示。
她就说,这个乔阅溪必定是不安好心,果真是露出了自己的马脚来了!
乔阅溪只是身穿过来,思想与认知和当代的人截然不同,根本不知道当下盛妩心里的思绪翻涌。她排了那么久的队伍,就闻了那么久的食物香气,饿得肚子早就咕咕直叫。
“我买的多,咱们挑点出来,剩下的我拿去给春兰她们分点。”
春兰给她忙前忙后,在当铺跑了大半天,连午饭都没吃上,就在那跟几个当铺掌柜的讨价还价,只求她能把首饰卖的更值钱些。
乔阅溪心里觉得过意不去,虽然不知道春兰喜欢吃什么,但这家糕点排队人那么多,肯定味道是好的。
殊不知,她这句话,又让险些给她在心里判了死刑的盛妩再次掀起了浪涛。
盛妩的第一反应,就是乔阅溪看上了春兰,要把春兰收作姨娘了。
也难怪她这样想,这个世界的乾元与男性中庸,都是能三妻四妾而不受到谴责,被上天与舆论眷顾的存在。反倒是妻子,不得有怨怼之言,否则算作是失格。
盛妩倒是不介意乔阅溪纳妾,要是能来个人把她的注意力给勾走,反倒是感激不尽。
只是她瞧着,乔阅溪和春兰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暧昧的样,反倒像是朋友一般。
这对于自小奴仆成群,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大小姐来说有些难以理解,看着乔阅溪捡了些糕点,包裹好亲自送给了那些下人以后,则是更觉得奇怪了。
一个人重生以后,可能为了活命,被迫做出对她有利的伪装,譬如不再主动招惹自己,想要化敌为友,这些盛妩都能理解。但讨好春兰,对她来说有什么实际用途呢?
外面,春兰等几个小丫鬟收到了乔阅溪亲自送来的糕点,纷纷受宠若惊,忙不迭就要给她下跪行礼,被乔阅溪赶紧制止。
“这样吧,从此以后你们别叫我乔大人,叫我少主,我夫人则是喊少夫人,切记勿要叫错了。这些就当作是改口费,还有一点,拿去给姚大夫尝尝。”
姚大夫就是离她府邸比较近,被她半是强迫购买了整套银针的一位老大夫。她是坤泽,年逾五十,但一辈子孤零零的无所诞育,只靠着一身精湛的医术赚些银两,怪可怜见。
夏禾郑重点头,把糕点分出去一部分,匆匆拿去递给姚大夫了。
乔阅溪这才回去。
热气腾腾的糕点放在桌子上,盛妩还没有动,只是一双乌黑墨丸般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她,不知在想什么。乔阅溪也是饿了,在她身边坐下,先自己尝了一块桂花栗子酥,捣碎充泥的板栗绵软香甜,再佐以浓郁的桂花香,开胃又软糯。
刚来这几天,厨子做饭都差了点意思,如今吃到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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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点心,乔阅溪甚至都快要感动地流下泪来。
“你怎么不吃,你尝尝呀,很好吃的!”
见盛妩不动,乔阅溪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或者没胃口,目光关切,全然看不出来想要借此暗示什么的意思,让盛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
乔阅溪咽下了嘴里的桂花板栗酥,又拿起一块小巧的核桃包,问道:
“对了,你小字是什么啊?在外你是我娘子,在内我们是战友,总不能老叫你大名,或是‘你’来‘你’去,显得不熟,也不礼貌。”
乔阅溪把核桃包咬下一口来,吃的很香,幸福地眯起眼睛来,又认真瞧她。盛妩对上她询问的目光,沉默半晌,才走到书桌边,拿起笔墨书写下两个字。乔阅溪凑过去,低声读了出来:
“懿仙……盛懿仙?”
“懿”字在汉语里的注释,多指美好,“仙”就更不用说。乔阅溪当时看书,只记得女主叫作赵倩倩,男主不仅名好听,还有字与代号,具体的她没记住,自然,偏向于男女主的笔墨也不会吝啬给反派女配更多详细的资料了。
就连她的那位早死前妻,都是用“乔氏”来代称。
盛妩终归还是没能忍住,拿起一只红豆黏包入手,慢慢咬着。福月楼做的糕点的确味道不错,盛妩已经很久没品尝过这样的味道,细嚼慢咽着,生怕手中那只小巧的豆包太快吃完。
这时,她又听见乔阅溪喃喃道:
“懿仙……这么好听的名字,你的家人应该很爱你吧。”
盛妩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震。
她没有察觉到乔阅溪话语里的复杂情绪,只是在这一刻,思绪难以避免地飘远了。去岁之前,盛家处在鼎盛,日子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乃是京城大户,她也还是名门千金。
她有乾元坤泽两位娘亲,乾元娘亲一心一意,并不纳二色,坤泽娘亲温柔和煦,还有个感情很好的亲妹妹,家庭和睦幸福。
只是一夜之间,莫须有的罪名加身,让天之骄女也跌落尘埃。前世走上金銮宝殿翻案以后,却被告知家人全都已经去世,让她从此再也没有了心,只麻木地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乔阅溪忽然提起这事,只是随口一说,还是……?
盛妩忽而抬起眼来,双眸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酝酿着森然风暴,冰冷冻人。乔阅溪正在边看着窗外边吃糕点,还琢磨着之后要不要去小厨房里指点厨娘,让厨娘做些狮子头、煮干丝之类物美价廉又清淡好消化的菜肴,顷刻间,察觉到盛妩情绪不对,后背下意识就绷紧。
盛妩虽然不会武功,但反派的疯戾残暴异于常人,乔阅溪是万万不敢掉以轻心的。只听“哐当”一声,似乎是瓷碗碎裂的清脆声音,乔阅溪下意识不敢动弹,但随着熟悉的淡淡香风刮过,不由双腿一软,踉跄过后险些摔下。
下一刻,一条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乔阅溪猝不及防仰面跌进了满是馥郁桂花香的怀抱里。
9. 第 9 章
那是比糕点更加浓郁的味道。
金秋桂花香的馥郁,被坤泽的信香所诠释,是与美食截然不同却又有所相似的诱人滋味,让乔阅溪本能就想回抱住接着她的人,揽住那柔软的身躯,再仔细嗅闻令人心醉的味道。
但理智很快就回笼,让她睫毛颤了颤,想到刚才有什么碎裂的清脆声音,脖子也不由绷紧了,生怕下一刻就有锋利的碎瓷片抵上来,无情割破她的喉管。
耳后,掠过盛妩温热起伏的呼吸,却又像是一道催命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静止了似的。
短短几秒钟内,乔阅溪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的遗言。
须臾后,盛妩才更加用了点力,见乔阅溪还是维持着倒在她怀中的姿势一动不动,就微微蹙了眉:
“还不站起来?重。”
乔阅溪惊魂甫定站好,悄悄回眸看了眼,见盛妩也弯下腰去,默不作声捡起刚刚摔碎了的茶壶。外面的人早就被乔阅溪给赶去吃糕点了,她不习惯有人在外面时时刻刻候着,倒是不想,刚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
反派到底还是反派啊。
“这茶壶放的太靠边缘,失手打碎了。”
盛妩边拾起碎片边解释,她语气淡淡,仿佛刚才那一场险些起来的风波与自己毫无关联般。
坤泽的肌肤最为娇嫩,乔阅溪怕她手指划破,连忙自己用布裹了手,三下两下就把地上的垃圾给处理干净。桌案上放着的糕点还没凉透,盛妩见状,又捧起了一块慢慢品尝。她看着乔阅溪手脚麻利,吃完点心,才幽幽地说了句:
“你可知,你现在是私藏罪臣之女?”
按照大雍朝的律法,若无理由私藏罪臣家眷,其实是不小的罪名。盛妩目光幽深,不愿意错过乔阅溪丝毫的反应,乔阅溪却吊儿郎当,不以为意:
“那又如何?天高皇帝远,他也管不着我。”
片刻后,她又蹙了蹙眉,说起正事:
“不过今年遂州的收成不太好,上面税赋又大,看这天气,接下来就算不是雪灾,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我得上书朝廷,时刻准备好救济粮,不然单单我们自己来做,也办不成事的。”
听到她说要“上书朝廷”,盛妩眸中划过一道混杂着讥讽与震惊的复杂神色,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她没再说什么,就“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看着窗外西下的夕阳把整座院落都染上赤红,缓缓闭上眼。
**
这几日,乔阅溪一直都在里里外外地忙活。
之前找的那个货郎少年还算是挺靠谱,给她找了几家宅院,都是按照乔阅溪的要求来做的。她在其中找到了一家最为满意的,里面有修好了的暖炕,在不远处还有一座小庄园,里面有地窖,能囤粮、种菜、养殖,虽然价格要比其它的贵一些,乔阅溪还是决定买下来。
之后就是要改造修缮了。
以她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座宅院当然是处处都不够便利,但相比起虚浮的都护府,还是要实用许多的。
乔阅溪没雇人,而是找的对自己忠心的家生子,让他们的家里人来帮忙做活,开的工钱要比外面高,还包吃包住,自然都是抢着要来。
净房本来是在外头,被改造的与居室连通了,这样大冬天的要方便也不需要再披衣服往外去,走廊可以直通厨房,地方没建的太大,因此更加便捷。
她不是建筑系的专业生,对房屋构造不是很通,只能尽量按照自己的想法一一指点视察,后来看差不多了,就让春兰在这里看着,自己则是去忙更重要的事情。
前两日,乔阅溪就搜刮脑袋,尽量以原主的记忆写了一篇简单易懂的奏折上书朝廷,请求救济。从遂州到京城,骑马大概要四五天的路程,算着现在应该也到了。
就是不知道上面那位什么时候能给她个答复。
乔阅溪的私库用了更大一部分来先给自家储备,囤积粮食,地窖里都堆满了土豆地瓜之类能充饥的食物。
而面朝黄土的农民们耕地久了,也多少会根据风向与天气预测,今年收成不好,天气阴沉,气温也比往常要低,乔阅溪特地让人在坊间流传了几日“天将下大雪”、“今年严寒前所未有”的消息,这几日在茶楼田埂上都多有讨论。
只可惜,事情刚刚开展,办的就不是很顺利。
乔阅溪是让驿站的人快马加鞭送了书信前往京城,说是要事启奏,对方应该也不敢拖延。可她这已经过去了十来日,按理说,京城应该有所动静才是。
可她的书信,就像是石沉大海般,根本没有收到任何的回应。
乔阅溪把部分私库抵了出去,但那么大个事,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动作。就在前两日,她也正式和地方其他官员商量过,那些人却多数认为她在杞人忧天,甚至还有更过分的当作笑料来看。
地方财政吃紧,遂州本来就不富裕,她想动,地方同僚也不会轻易许可。乔阅溪无奈,只能朝乡绅开口要钱,那些人也比什么都滑头,能筹到的也并不多。
北方的秋冬季节并不分明,入冬总是很快的。还没几天,乔阅溪穿着短打就已经觉得冷,换上了镶着皮毛的衣裳,被子也换成了绒被。
偏房没有炕,乔阅溪上一世是南方人,还是第一次体验到真正北地的严寒,也就是仗着乾元的身体好些,才能扛得住。
饶是如此,她也忧心忡忡的。
第十二日,京城依旧没有回音,夏禾送了简单的早膳来给乔阅溪和盛妩在房间里吃,看乔阅溪心不在焉,盛妩状似不经意拨弄着自己水葱似的指甲,淡声道:
“妻主是在指望朝廷凭借一堆笔墨的猜测,就直接拨款给你?”
乔阅溪被她这声“妻主”喊的优点头皮发麻,总觉得下一刻她的头和身体就要在大反派笑眯眯的表情下分家:
“懿仙能不能别这么喊我?”
“嗯?”盛妩挑了挑秀眉,妩丽容颜上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要如何称呼,还请明示。”
这半个月下来,两人算得上是相安无事,乔阅溪渐渐开始摸索着盛妩的性格,发现大反派果真是像书中描写那样。她语气平和时,也像是在阴阳怪气,就比如这一声“妻主”叫的,乔阅溪总觉得是在记上一笔,秋后算账。
当然,她也的确不习惯被人这么叫。“妻子”也就罢了,后面那个“主”字,总让她感觉到阶级划分的腐朽太明显,令人不适。
乔阅溪知道盛妩可能不太习惯“姐妹”这样的称呼,说不定还会勾起对家人的思念,从而迁怒于她,仔细想了想,忽而眼前一亮:
“可以叫的称呼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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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啊,你可以叫我乔乔、阅溪、乔姐、宝宝、娘子、盛夫人……”
她每往后说一个词,盛妩嘴角就抽搐了下,尤其是最后那个“盛夫人”,更是让盛妩睨了她一眼,仿佛是在琢磨着乔阅溪的想法。
在这个世界,乾元与坤泽即使是同性之间也会被称作“嫁娶”,坤泽嫁给乾元,多是被称作妻主姓氏再加个夫人以表尊重,没想到乔阅溪还想反其道行之。
这算什么,为了讨好她?
盛妩不由嗤笑一声:
“我盛家可不敢要你这位夫人。”
她声音不大,但神色稍微放松,气氛也比之前要松快了些。盛妩默默吃完自己那份米粥,擦擦嘴道:
“北地一向都不太平,盗匪横行肆虐,我已经让人在睦州和沛州买了粮食,但是托付给信誉好的商队,只是如做生意一般,量不算大,目标也小。”
乔阅溪冰雪聪明,盛妩刚刚说完,她也就意会到了。目标小,代表着山匪不会轻易冒险来夺取,那些商队也本来就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人,和各地都有人脉结交,只交部分过路费就能抵掉风险,安全到达。
她让盛妩办事,没想到盛妩思考这么周全,乔阅溪看向她的目光就多了几分赞叹欣赏。
盛妩撩了撩发丝:
“不过,我直白说了,以我如今能力也仅仅能做到这样。”她扯了扯唇角,“不然也不至于被流放,困在此处。你要是想开仓赈粮,这些不够,自保倒是足矣。”
“我只是好奇……为何你费力不讨好要做这些,又打算什么时候,放弃?”
以她对乔氏的认知,遇到困难轻言放弃不说,乔氏竟能想到百姓民生,更是闻所未闻,怕不是头脑一热。盛妩目光幽幽,认真盯着乔阅溪的脸,想要她的答案。
乔阅溪也稍稍愣了下。
“盛妩,”她这回认真叫了她,神色严肃,“我之前与你说过,我来自异世,这是我的实话,你不相信,我也不强逼。”
“我在异世只是普通人,若是来到这里,是个寻常百姓,那么只求自保,我问心无愧。可我如今身居地方职位,不敢说当父母官,明知未来会有天灾席卷,却因懦弱偏安一隅,因为一点困难就轻言放弃,舍弃的是那么多一条条人命——”
“我做不到,会心里煎熬,况且你嘴上不说,心里从这以后也会再不信我,对不对?”阳光明媚,如水的金橙色从窗台漫进来,衬得乔阅溪半边容颜在阴影中,深邃英气,她开口,语气却是柔和而真诚的:
“我既然要取信于你,肯定会拿出诚信来,而不是嘴上说说讨好的话,花点钱做点讨好你的小事,这谁都会。”
她要做的不是一件可以轻易丢下的小事,又怎么能因为难,不尝试到最后一刻就随意放弃,那与原主又有什么差异?
说完这番话,乔阅溪没急着走,修长身躯伫立在原地,又恰好隔开一点私密而安全的距离,给盛妩一定的时间来消化。
但因为刚刚说话急了些,稍稍出了汗,盛妩又能闻到她身上清新的茉莉白芽香味,与特地释放勾人的信香不同,这是乾元单纯的体香,闻到并不会对坤泽有太大作用。
入冬在即,她们没有时间继续浪费,乔阅溪很快摆出请教的架势,在桌边继续坐下。
这一回,盛妩没有避开她。
10. 第 10 章
在盛妩云淡风轻地说出自己的计划时,乔阅溪就忽然想到,眼前这位虽然是全文中最大的反派,但同样的,她能从绝境当中逆风翻盘,靠的当然也不是运气,而是智慧的头脑。
也就是说她现在面前有一位高段位的老师,那岂不是不用白不用?
乔阅溪立马就朝她请教:
“懿仙你看,我想让地方乡绅大户来捐款,可那些人堪称是油盐不进,如果是你,你待如何?”
盛妩听到提问,眼波一转,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待如何?这事要是交给我来办,那自然是要具体条件具体分析。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些地头蛇也未必是真的想跟强龙对着干,毕竟商人重利,想要马儿跑,就得让马先吃草,起码在前面吊一根胡萝卜,那总归也是能看到的切实利益,比虚假空谈好多了。”
说完了这句,盛妩就没有再发表更多的意见,而是主动给她留下了接下来的思考时间。
既没有直接给办法,却又旁敲侧击地提醒了一番。
乔阅溪若有所思。
次日,盛妩就听到了乔阅溪召集当地乡绅再度集议的消息。
她上一回对那些乡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效果很不理想,乔阅溪又不是皇帝,底下的人就算阳奉阴违,也不可能给人拖出去直接斩了了事。
于是这一回,除了陈明利害之外,乔阅溪特地准备了一份花名册。对于本次雪灾的未雨绸缪,捐赠多少,来年就能抵税多少,且捐钱捐粮、借出住宅安置流民全部都会记载下来,届时结束,会在遂州当地立碑以示表彰。
这样一来,捐款完全公开,乡绅们原本有的在犹豫,一来乔阅溪要的不算很多,二来有了能抵扣税赋的回扣,三来还能对名声有益处。她又威逼利诱收买了一两位,在其中先作为表率捐献了,这样一来,彼此之间哪怕是为了脸面,也不想被人给比下去。
多数的乡绅还是不想明着得罪这位都护,而且最近有关雪灾的流言似乎也并非是空穴来风。北疆地处边关,民风彪悍,要是真的有流民和山匪大量涌入,届时就不是破财消灾能够轻易解决的问题了。
也有极少数手握不少财富,却极其硬气一毛不拔的,乔阅溪这时候腾不出手去整治他们,但也同样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
至于筹集来的钱财,就用盛妩一样的办法,用来在各地寻找靠谱的商队,拆散目标,像是正常的秋冬进货一样把粮食运回,而且多买的是粟米、红薯、土豆一类产量大便宜又未曾加工过的粮食,比粳米精面的价格要低廉不少。
这几天乔阅溪一直在都护府里和各处来回跑,也找了不少人帮忙,才算是把粮食的事情给大致解决了。古代的通讯不比现代,没法像查快递那么方便,直接手机一点就能看见东西到哪了,弄得她这几天是提心吊胆,做梦都梦见粮食在哪里被截获。
直到第一批粮食进入了遂州地界,有人快马加鞭过来告知了,乔阅溪才放下心来。
她还专门开了几处仓库,让信得过的人盯着,自己也会去查看。至于乔家的财产,原本名下有几处宅院,乔阅溪是想直接卖掉的,奈何有的还是在乔父名下。
乔阅溪不是很想跟自己如今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打交道,平时在府邸里早出晚归的,请安不会去,对方倒是和她相安无事。可能是自己发飙了的那一回把乔老爷给吓到了,老头子没来找过她。
最后,乔阅溪只是派人去把几处宅院都做了改造,力求到时候能安置下更多的百姓。这一点,乔阅溪很有经验,她以前所在的世界某次有流行传染病发生,就有体育馆之类的地方都被改成了医疗场所收容患者。收容流民倒是不需要像医疗场所那样严格划分,但依葫芦画瓢也没错。
这一来回又是两三天过去。
在忙碌的同时,乔阅溪倒是没有忘记盛妩的脚伤,每天盯着丫鬟去给她换药。盛妩到底是年纪轻,恢复能力强,不出几天,原本红肿的脚踝已经几乎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只是依旧纤细到盈盈一握。
傍晚,两人依旧是在一起用的晚膳,等丫鬟帮着擦完了药,乔阅溪走过去,怕她觉得冒犯,就离了一段距离看了眼。
“懿仙,我看你最近行动已经能自如,这伤今后不需要再上药,就此应该是好了吧?”
上药的丫鬟是乔阅溪让盛妩重新挑选的,叫秋香,手脚十分麻利,性子也沉稳,不过在听见乔阅溪叫了这个名字以后,还是没忍住看了两人一眼。
盛妩也没料到乔阅溪会在外人面前叫自己的小字,但没等她有反应,在秋香告退以后,乔阅溪就轻咳了声:
“既然你的伤好了,也不担心碰到……”
盛妩机敏的眼神在她脸上扫过一瞬:
“我今晚就去偏房。”
乔阅溪见她误解,立马制止:
“不是!”
她又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现在讨好这位反派妻子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她占用自己的正卧啊。
虽然这几天是怪冷的,气温好像又下降了。没有天气预报,也不清楚具体多少度,但这四合院的偏房没有炕,乔阅溪为了避嫌也是避险,夜里都是和盛妩分开睡的,自从第一夜把内室让给了盛妩,也没有再要回来过。
但内室的床铺宽阔,是能容纳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的大小。
乔阅溪试探道:
“虽说这个世界有乾元坤泽之分,但你我都是女子,其实——”
话音未落,她看见盛妩原本平静的眼神忽而凝滞,幽深的瞳孔迸发出狠意来,目光如炬,像是写满了“我就知道”这四字。
乔阅溪话锋陡然一转:
“其实我虽然是乾元,但没有哪条律法说了只有乾元能占坤泽便宜,所以我觉得我们这样分房睡还是挺安全的,我胆子小还古板,乾元坤泽授受不亲!”
急切之下,她语速都不由自主加快,一串话如倒豆子似的甩出,随后就一溜烟蹭地跑了。
徒留盛妩在原地,慢慢品味过来乔阅溪的话。
这女人的话是指,她一个乾元,害怕被自己这个坤泽占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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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之徒,内里嘴脸到底是油滑,盛妩给气笑了,同时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不满。
没多久,在收拾过后,盛妩直接就从里插上门栓,换上寝衣打算入睡。
自从她被乔氏“救下”以后,那位自诩老夫人的顾香就最爱给她零碎折磨受,她之前常常要做活到半夜,一双手都冻到红肿,还满是细小的伤痕。白日里干活,夜间时常都得蜷缩在柴房里将就着熬上一夜,就这还动辄遭到婆母打骂,说她是吃白饭的废物。
就在小半月前,她们新婚当晚,过后乔阅溪不知道跟顾香说过什么,她这一小段时间,才算是勉强有了睡个安稳觉的机会。
即便如此,盛妩也有时候会半夜被噩梦惊醒,想到家人,忍不住泪流满面。
自然,她这样的脆弱姿态绝不会在乔阅溪面前流露。
当务之急,她还是得边想办法寻找母族下落,边小心度过这场要人命的灾荒。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和乔氏已经因为新婚夜闹掰,乔氏成日里走狗斗鸡,哪有什么心思愿意花费在民生上。
因此,雪灾来势汹汹,她因为身体羸弱大病一场,完全是靠着运气和意志力才撑了下来。
如今,身下的炕源源不断传递来热意,不远处的桌台上,还被乔阅溪让丫鬟放了一盆水,说是“加湿空气以防上火”。恍惚间,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盛妩缩在温暖的被窝,本该安心入眠,却没来由有些焦躁,两眼睁着看着灯火暗淡的烛台,怎么都睡不着。
她担心慈爱的母亲们,担心会对着她亲昵撒娇的小妹,纵使知道前世在这时她们还存活着,心里却总是空空荡荡。
然后不知怎么的,思绪又飘到了那个人身上。
她应该是极其厌恶乔阅溪的,盛妩想。
此人自从重生以后,极善伪装,手段颇多,竟是如梨园戏子般毫无破绽,心机深沉到令人畏惧。能隐忍着给她买糕点、疗伤,甚至还装模作样关心起这场雪灾来,所图应当不小。
越是如此,让盛妩忌惮的同时,竟是生出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来。
“哗啦啦——”
是风吹在窗上的声音,从床榻上都能感觉到极其猛烈,盛妩不由自主缩了缩身体,蜷起腿,又想到自己不久前被乔阅溪那乾元抱起来过,茉莉白芽的芬芳仿佛近在脸前,又似雪天般清冷。
那间偏房没有炕,床板也硬邦邦的,盛妩之前住过一两次,睡的要比柴房安稳,但相比内室自然是差了太多。
白日里,她听见宅邸里哪个知天命的婆子说,看这天气,雪不日就要下了……
须臾后,在床上翻来覆去仍旧无法入眠的盛妩叹了口气,认命地三两下给自己穿好衣裳,匆匆往偏房的方向去,出门就被冷风吹得一个哆嗦。
她脚步越发放快,走到偏房门口喊了两声,不知是不是风声太大,里面没动静,门也没开。
盛妩咬咬牙,再次喊了几声,都没听见回应后,只得狠狠把门一推。
门开了,看见里面的场景,盛妩一怔。
11. 第 11 章
狭窄的床铺上,乔阅溪身上盖的被子现在已然落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可怜兮兮的模样。
盛妩第一时间把门关上,走近了,发现她身体在微微发颤,呼吸滚烫急促。
偏房没有炕,这里也没有现代人冬季常穿的棉绒睡衣,乔阅溪每次就只能把大裘盖在身上,本来倒也暖和。但今夜气温骤跌,从北疆的深秋忽然间正式过渡到了冬季,急急的烈风拍打在窗户上,到处都透着冷意。
乔阅溪似乎是睡的很深,即使有人进来也毫无察觉,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盛妩伸手,在她额头上一碰,就被温度灼烫到。
她站在乔阅溪的床头,竟是也觉得冷风嗖嗖,回头点上灯,才看见那窗纸已经极薄,还破了小洞,风从洞口呼呼灌入,叫嚣肆虐着夜的清冷。
盛妩皱起眉头来。
这间偏房,原本都是用来随意存放东西的,只有一座老旧逼仄的木床和柜子,现在被乔阅溪再放了一张小木桌进来,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那张木桌上,还摆放着纸笔,不浅的一摞上密密麻麻填满了文字,姑且算是她现在的“办公桌”。
木质镇纸下,宣纸被吹得呼呼作响。
盛妩只扫过一眼,没细看,掂量了下,估计自己也没那个力气把乔阅溪给从偏房抱到内室去,只得出去。
自从前些日子,乔阅溪把那些嚼舌根子背地里议论的仆俾赶出去以后,又重新整理了院子里的规矩,让所有的丫鬟小厮都不必大冷天的在门外长廊上守夜受冻。盛妩顶着猛烈的北风,敲响了丫鬟住的房门,敲了几声,开门的秋香看见她大吃一惊连忙行礼:
“少夫人!”
“去叫大夫,就说乔……我夫人着了风寒,发烧,快些。”
听到风寒发烧,秋香吓了一跳,不敢耽搁,连忙叫醒了两个丫鬟,跟着盛妩把乔阅溪给挪到了内室去,又在室内放上了炭盆,哔啵的火开始燃烧,驱散了从头到脚冰冻的寒意。
盛妩把两个丫鬟都遣出去请大夫了,看着躺在床上的乔阅溪,不由陷入沉思。
现在的女人,无疑是很脆弱的时刻。
乔阅溪的肤色白,与盛妩的羸弱不同,肤色均匀健康,像是上好的瓷器,此刻因为发烧透着薄薄的一层红,在脸上晕开。平心而论,她也算得上是乾元里不可多得的美人,温柔的轮廓中和了五官的深邃,并不显得锋利,乌发如缎,衬得肤色如霜侵雪染,透着脆弱的美感,更让人望而生怜。
盛妩修长的手指张开,在她纤细的脖颈上缓缓放下,触摸到温热的喉管,垂着眼,却久久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她听见乔阅溪急促而凌乱的呼吸,看见女人皱着眉头,也闻见了乾元的信香,清冽的茉莉白芽像是一汪水,透过气息,慢慢地晕开扩散。
并不像是平日里多数乾元的霸道,也不是刻意释放,而是乾元的身体在感受到高热的危险后不自觉地流出。
乔阅溪只觉得格外难受。
她这几日忙得像陀螺一样,晕头转向,晚上到了偏房点灯又记了一小会账,古代的账册看得她头大,只能根据原主的记忆慢慢来揣摩,进展很慢,却又不能在那些乡绅和官员面前露怯,什么事都是自己强撑着。
于是困意袭来,直接上床睡了,半夜身上冷飕飕的,眼皮却像是黏了胶水,沉重到怎么也睁不开。
不知什么时候,时光回退,她仿佛来到了秋深暮暖的季节,闻着丹桂与石榴结合在一起的馥郁清香,分外勾人。乔阅溪口干舌燥,极其迫切地想要品尝到石榴的甘甜,却又迟迟没能入口。
身上的燥热不安,让她忍不住在睡梦中发出了一丝嘤.咛的喘.息,几根发丝被薄薄的汗水打湿,湿润的脖颈处混杂着信息素的味道,茉莉的香气愈浓,像是要与空气中的石榴香遥相呼应。
难耐间,有人温暖的指腹按压在她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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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尽安抚地打着圈慢慢摩挲,连带着覆着柔软皮肤的指节,也一应细细掠过。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渐渐地,从掌心纹路到手背,带过她微潮的汗意,在一片桂花香中痒酥酥的。
她又忍不住闷哼了声。
后颈灼热的腺体并没有得到完全的安抚,反倒是变本加厉,不受控制地释放出了信息素。乔阅溪感觉自己像是在浮浮沉沉的一艘小舟,随时都有可能颠覆,直到耳边响起微不可查的叹息,那有些熟悉的嗓音像是无奈,又带着些恼怒:
“张嘴,乔阅溪,张嘴呼吸!”
“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到底还是不是乾元,连和坤泽互换信香都不会?快把你的信香释放出来!”
朦朦胧胧间,乔阅溪呼吸急促难捱,她能感觉到一个温暖的热源靠在了自己怀里,像是燃烧着香料的小火炉,让她忍不住轻轻拥住。随后,循着本能,捕捉到了桂花石榴香的源泉,乔阅溪忍不住凑了上去。
覆着丹桂的石榴甜香在舌蕾上绽开的刹那,仿佛有着发自灵魂的颤栗,酥酥麻麻,让人想要醉倒在这片温柔乡里,咬上一口。
混沌间,乔阅溪只觉得被人扶了起来,口中传来了桂枝汤并不好闻的味道,还有点烫,但足以让她的呼吸慢慢平复。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睡了一觉,黯淡的晨光透入窗子里时,混沌的脑袋才慢慢清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的雪景。
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压着穹顶,酝酿了许久的狂风,这一场初雪总算是扑簌簌而下,风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惊飞了枝头残留的枯叶。
室内的炭盆烧着,哔啵作响,身下的炕也源源不断传来暖意。她的确从偏房转移到了温暖的正房,身上盖着舒适的被子,舌尖残留的苦涩和甜香交织着,告诉她之前朦胧中的一切动静并非是梦境。
然后,她转过头去,就对上了盛妩那双阴沉如水的眼睛。
12. 第 12 章
乔阅溪被吓得一个激灵。
她渐渐回过神来,下意识背过手去,摸了摸自己后颈之前释放过的腺体。因为有过一次临时标记的经验,私密的腺体被再次打开以后,那是截然不同的感觉,释放过后酥酥痒痒,满足与空落。
标记牙也还残留着石榴桂花的清香,令人欲罢不能。
但乔阅溪这时候根本没有心情去细细体会,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什么之后,立马绷直了身体,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不起,我可以解释!”
盛妩垂了垂眸。
再抬眼时,少女明眸潋滟,笑靥鲜妍,像是徐徐盛开的花卉,刚刚的阴狠仿佛只是错觉。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坐在椅子上,温声道:
“无需夫人解释,也无需夫人道歉,夫人自是有夫人的理由的。再者,坤泽的作用之一,不就是让乾元缓解不适么?”
她越是这样平静,乔阅溪越是能感觉到那隐藏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危险,哪怕盛妩用刚才那样狠辣的眼神继续盯着她,乔阅溪都觉得比现在的阴阳怪气要好些。
起码不是那种刀在头上,悬而未落的感觉,让乔阅溪会觉得自己的小命休矣。
怎么办?
标记牙上残留的清香味道久久不散,甚至压下了嘴里喝过药的清苦,乔阅溪就算反应再迟钝,也能差不多猜测和回想起来,应该是她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盛妩帮忙释放了信息素来安抚她,而她不知足地咬了送到嘴边的坤泽。
乔阅溪有点欲哭无泪。
除了之前突如其来的易感期,盛妩主动帮她,让她临时标记了之外,平时乔阅溪可谓是非常的恪守规矩,就连内室都留给了盛妩,自己到偏房去住的。
她对环境向来不挑,只要是有张床能躺着就心满意足,之前没降温的时候的确是没什么,睡得好好的,乔阅溪正好又每天都很忙,就没有兴师动众让丫鬟再弄新的床铺来,免得被太多人知道她和盛妩分居,再弄出闲话烦人。
谁知道今天晚上突然就降了温,还让她冻的发烧了呢?
乔阅溪摸了摸耳根,之前难耐的灼热已经褪去,看来是盛妩给她叫了大夫。当不适感减退,理智就在慢慢回笼,意识到自己做错事的乔阅溪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盛妩。
心里却在拼命想自己有没有在发烧时候说胡话。
不过,就算是烧糊涂了的时候,她应该也不会说什么不尊重人的话吧?
“夫人,”乔阅溪像只巨型仓鼠,把自己揉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声音透过被子闷声闷气地传来:
“我先前真的是烧糊涂了,若是有什么冒犯到你的地方,你生气了,打我骂我便是,千万不要在心里憋着。”别憋到后来越想越气,再把她给直接刀了。
“若是你觉得亏了,我,我也可以让你也咬一口……”
乾元和坤泽并无体征上的差异,只是腺体的颜色深浅质感不同,坤泽的腺体更为娇嫩,也比乾元的略微小巧。坤泽不长标记牙,但也没有只能乾元咬坤泽,坤泽不能咬乾元的绝对道理。
乔阅溪想的很简单,盛妩生气介意,无非是被她咬了,那她反过来再让盛妩咬上一口,只要盛妩能消气,咬上十口,百口她都能甘愿承受,只要这次的糊涂账能一笔勾销,一切好说。
她神情忐忑,湿润的眼神隐约有着畏惧和歉意,让这有些轻佻的话,似乎也变得真诚起来。
“……滚。”
比起谩骂,这一声被坤泽柔软清澈的嗓音说出来,更像是情人之间打情骂俏的呢喃。明面上看来,的确是没什么杀伤力。
盛妩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轻轻放过。
在乔阅溪昏昏沉沉的时候,大夫来了一趟,让丫鬟喂了桂枝汤降烧,但乾元半昏迷间,无意识释放出了信香,脸色潮红,很显然是之前的易感期残留并没有彻底过去。
如果盛妩坐视不理,可能会越来越严重,甚至会导致再次起烧。乔阅溪到底是把卧房让给了她,才会感染风寒,盛妩并不能做到完全袖手旁观。
乾元和坤泽的信香可以相互抚慰,不需要标记也能通过嗅闻来调整呼吸解决,毕竟也不是真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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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期。但她发现,乔阅溪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竟然没什么反应,让盛妩只能握她的手,极力抚摸安抚的同时,躺到她身边去。
然后就被这人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也好在只是咬一口而已。
盛妩不是那等心性脆弱之人,仅仅是被乾元临时标记,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心里疑云密布。
眼前此人定是心机深沉,演技圆滑,在她面前装作懵懂无辜的“天外来客”模样,实际在一步步试探底线,与她过招罢了。
盛妩深吸一口气。
这样折腾半宿,都已经到了清晨,那几位丫鬟再不敢合眼,抱着被子守在外面的长廊上。这样一来,盛妩就算想去偏房入睡也显得奇怪,这几天乔阅溪不在家里的时候,顾香虽然不敢指派她去干活,却也没少说三道四,盛妩并不想给她再置喙。
“你往里去一点,我有些困了。”
听到盛妩这么一说,乔阅溪下意识就往床的里头缩了缩,让出能容一个人舒舒服服躺下的位置来。看见盛妩穿着寝衣直接躺在自己旁边,还扯过被子盖上,乔阅溪下意识道:
“夫人,你先歇息着,我一觉睡到现在……”
“哦?”盛妩似笑非笑,“原来爱妻还是个小孩子心性,睡不着,需要人哄着才能入眠呢?”
乔阅溪不敢吭声,更不敢下床去,唯恐惹怒了这阴晴不定的反派,只得往里面再次缩了缩,直到身体都贴着墙壁,看起来格外柔弱可怜。
她侧着身子,看着床幔垂下的织花刺绣,渐渐觉得眼睛有些酸软,迷迷瞪瞪想着事情也就入睡了。旁边的盛妩强忍一阵阵袭来的困意,直到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平稳,才缓缓伸出手,隔着被褥,搭在她的腰上。
盛妩睡眠一向比较浅,这样一来,乔阅溪只要有什么动作,她就能立刻清醒。
随着两人各怀心事地入眠,窗外的风也渐渐变得灰蒙蒙,声势浩大,凄厉呼啸着。原剧情中足以颠覆许多人命运的一场雪,在这样看似平静的清晨,总算是真正降临了。
遂州的冬季,也随之正式开始。
13. 第 13 章
自从抄家的那一日起,盛妩基本就没有再睡过什么好觉,在流放路上,睡眠根本不敢太深,生怕又被什么事情给惊醒。
第一次与乾元同床共枕,盛妩本以为自己会只能浅浅眯着一会,结果竟是越睡越安稳,一觉睡到了中午。
绝大多数的乾元体质都比较好,乔阅溪烧退了以后,身上就如暖炉一般,抱在怀里极其舒适。盛妩本来那手放在她腰上是为了把人给压制着,以防有什么动静就能立马惊醒,不曾想竟是把人当成了人形的小火炉,越睡越深。
午后,盛妩感觉到腹中空空,在混沌中醒来,看见与自己抵足而眠的那人,两条秀眉都忍不住微微蹙起。
所有的困意在这一刹全都清醒了。
曾经她看话本子里写乾元与坤泽相逢,便是如天雷勾地火般不讲道理。看的时候还觉得太过夸张不肯相信,如今有了切实的体会,暗自心惊。
难道,是她与乔阅溪的信香过于契合?
盛妩记得,前世也不是没有闻到过乔氏的信香,也还是与从前几乎无二的味道,茉莉花茶的信香对于生性多数霸道的乾元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伪装的保护色,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细细分辨,今生乔阅溪的信香要比前世更加清冽透彻,如果说前世的清茶香底下便是盖不住的砒.霜,今生就更像是绵里藏针般,因为做的极好,从外表是全然看不出来的。
倒是越来越会伪装!
前世积怨极深,不把眼前的乾元碎尸万段,盛妩都觉得难解自己心头之恨。
她的目光如利箭,在乔阅溪年轻秀美、极具欺骗性的容颜上扫过,随后就看见那双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似乎有了要醒来的征兆。
盛妩在心里念了几句往常祖母常常念的静心经文,让心情稍微平和,松开搭在乔阅溪腰上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看似还在睡意朦胧。
“嗯……”
乔阅溪也被肚子里唱的空城计给叫醒了,迷迷糊糊地哼了声。
她第一时间,先抬眼看向了窗外。
不同于室内烧炭的温暖,窗外狂风大作,吞噬着一切的哀凉萧条,枯枝败叶在残风中被席卷着,分不清时刻,天地的界限仿佛都变得模糊了起来。风声刺耳,像是凄厉的狼嚎,乔阅溪前世也是在江淮地带长大的,从没见过这么可怖的风,像是要把房屋都撕裂。
纷纷扬扬的雪粒,也在风中被吹着落下来。北疆的落雪和南方的截然不同,又干又冷,天气阴沉沉的,令人心烦气躁。才不到一天的功夫,地面上已经堆积起了一层白,可想而知,这样的雪要是下上一夜,下到明天、后天,遂州城会是怎样的光景。
总之,绝不是古人诗词里“银装素裹”的好看那样简单。
乔阅溪赶紧下床,披上衣裳就要往外走。盛妩像是这时候才被她吵醒,慢慢睁开了眼睛,语气慵懒道:
“夫人,你出去做什么?”
经过这些日子,乔阅溪都已经习惯了繁杂服饰的穿法,迅速给自己扣好了盘扣,紧了紧披风,头也不回:
“你身子弱,屋内烧炭太久了会干燥,容易上火。我去弄点吃的和水来,你等着。”
盛妩微微一愣。
见乔阅溪醒来,她还以为女人要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谎言,结果匆匆冒雪出去,就为了这个?
过了一会,乔阅溪果真就从外面端了两碗粥过来,还并着两份小菜。一份是红薯,另一份则是白萝卜,白萝卜还分为两份,一份上面撒了点香油葱花,另一份则是纯菜。
盛妩曾经贵为金枝玉叶,这样简单的吃食都是留给下人吃的,但北疆地带不比京城,能在大冬天吃到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已经是绝佳美味。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白萝卜用水烫过,不是凉拌,你尝尝。”
乔阅溪在室内的小餐桌边坐了下来,搓了搓刚才冻僵了的手。盛妩已经穿戴整齐,坐过来的时候手背无意间擦过乔阅溪的指尖,只觉得很凉。
盛妩状似不经意地收回手:
“怎么没见春兰她们?”
“春兰?我让她们都回屋子去休息了,风雪那么大,在外面不得冻坏了。”乔阅溪神色自若,把碗筷往她面前推了推,“快趁热吃吧,凉了可就不好了。”
等到两人一起吃完了饭,乔阅溪又把那份没动过的白萝卜拿过来:
“伸手。”
“白萝卜擦手可以消肿去红,你要是不放心,我让春兰她们来帮你擦?”怕大反派误会,乔阅溪赶紧给了解释,不过转瞬又俏皮地笑起来,眉眼弯弯,“不过我的手法很专业,会比春兰她们弄好的更快哦。”
乔阅溪五官生得娇妍,明眸皓齿含笑,像是春夏盛放的西府海棠般漂亮,语气也很轻柔,极具欺骗性。
盛妩没怎么犹豫就把自己的手给递了上去,毕竟之前也不是没有触碰过,重活一世,她还没有那么保守,对所谓“清白”与坤泽乾元的界限看得那么重,只是越发好奇乔阅溪真正的意图。
这双手原本很好看,骨肉匀停,既不过分小巧,也不算大,一如主人匀称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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肤色白皙胜雪,只是被几处显眼的红肿所破坏。
盛妩本来乍一来到那么冷的地方,温差就已经够受,再加上那所谓的婆母一直在逼迫她干粗活累活,曾经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又怎么能够习惯,很快就长出了冻疮。
不止是手,就连脚上都是,随着气温骤降,哪怕是在烧着炭火的房内都隐隐作痛又发痒,这样细碎的折磨才最是难熬。
北地的人多半都习惯了冬天生冻疮,大夫的诊金也并不算便宜,为了这么点事叫大夫肯定会被斥责矫情,更何况,盛妩也不觉得会有人能帮她叫,都是一忍再忍。
也没料到,乔阅溪会注意到她手上的小小细节。
乔阅溪替她擦拭的动作格外温柔,用萝卜片的切口在冻疮上反复摩擦,还轻轻地挤出了一点汁水,隔着一小段距离对着手上的冻疮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手面上,就有一阵酥痒蔓延开来。
盛妩下意识就想把手给缩回去,并非是源自抵触,但乔阅溪温柔的动作下却有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卧房点了灯,熟悉的眉眼在灯光朦胧的勾勒下映出陌生的认真来,在这一瞬,盛妩才恍惚觉得,乔阅溪并不像是自己平时认识的那个纨绔,而是真正的医者。
擦完手后,乔阅溪又自然地朝她摊开掌心:
“脚。”
听到这个字,盛妩耳朵噌的一下就红了。
对于女子,尤其是坤泽来说,双足也算是私密不可示人的部位,盛妩颇有些羞恼地朝她看去,但见完全陷入了职业状态的乔阅溪眼神清明坦然,还含着一丝疑惑,让盛妩耳根不由更热。
片刻后,到底是想要治疗的心占了上风,盛妩缓缓将那双雪白玉足从裙底抬了起来,搁在乔阅溪的膝上。
其实乔阅溪早在之前就注意到了她手脚上的红肿,本来是想去药铺开些冻伤膏用的,结果这边的药铺也不知是黑心还是市价正常如此,一钵极其小巧的冻伤膏竟是要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在普通人家都够上半年的生活用度了,虽然现在的身份是当官的,但乔阅溪也没富庶到可以随意挥霍,再加上家族日益败落,自然是要省着点。
她就琢磨着找点原料来自己做,在此之前先用最简单的方法来让盛妩好转些,也不至于那么难过。
正在乔阅溪细致地给盛妩涂抹冻伤时,房门前传来一阵嘈杂的奔跑动静,有丫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外响起,打破了这时风吹雪落红烛摇晃的寂静。
“乔少主,老夫人现在请您去敬德堂那边,让您不论怎样都快些去,事出紧急!”
14. 第 14 章
室内难得温馨安静的气氛,在这一刻突兀地被打断了。
乔阅溪帮盛妩最后再次擦了擦红肿的冻疮,又小心翼翼盖好了被子,这才皱着眉走到门口去,见是顾香身边的孙婆子,更加不耐烦,正要把人敷衍走,孙婆子反倒是嗓门更加敞亮:
“都道乔大人您是个知道孝顺的,素日里呢也忙得很,又是有美人相伴,若不是真的事出紧急,老夫人也不会轻易打扰。只是老夫人那边真真是出了事,您就当可怜可怜奴婢,要紧的咱也耽误不起不是?”
孙婆子特地咬重了“美人在怀”这几个字,并不敢明说责怪乔阅溪,阴阳怪气倒是一套一套的。
“娘子,”孙婆子话音刚落,乔阅溪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见盛妩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身上一暖,是盛妩给她加了件厚重的披风,“既然婆母有要事在身,你还是去看看吧,免得误事了,再显得是我这个坤泽不知好歹,把‘大人’给勾住了不是。”
盛妩语气很温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小事,掌心还在她背上轻轻一推,乔阅溪无奈,只能跟着孙婆子先过去。
从乔阅溪住的院子,到她这对便宜爹娘所住的敬德堂,走的不算太远,但天寒地冻,一夜之间的路面上已经结了薄薄的冰,虽然铺了些干草,走在路上仍旧是有些打滑。
直到进了暖烘烘的屋子外堂,乔阅溪才感觉被冻到冷冰冰的脚趾恢复了些许知觉,顾不上礼仪,跺了跺脚来缓解。
随后,就有个小丫鬟上来,给她奉上一盏热气腾腾的姜茶驱寒。
顾香听到动静,也匆匆忙忙地从内室走了出来,不同于上次剑拔弩张的态度,脸上堆满了笑,谄媚至极。
“阅溪啊,听子方说,你已经有阵子不去天宝坊玩了?”
天宝坊是遂州最大的一家赌场,除了会设下赌局之外,更有红袖添香,温声软语,和青楼也大差不差。乔阅溪在原主的记忆当中得知,原主以前偶尔会去里面潇洒潇洒,喝点花酒,再砸点银子装装阔绰撑牌面,多数都是被当地的一些纨绔或是官员邀请。
后来因为天宝坊的赌局做的越来越大,颇有种要从她这里多榨些钱财的架势,再加上盛妩可比天宝坊里那些娇声软语的姑娘更有韵味,原主也就渐渐回过味来不去了,满心都在想怎么把盛妩拿下。
赌场这种地方,对于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乔阅溪来说有些超纲了。她蹙了蹙眉,并不掩饰自己隐约的反感,但也没有正面回答:
“母亲大雪天唤我前来,不会就是为了问这个吧?”
顾香就笑得更加讨好生硬了。
她嘘寒问暖两句,到底还是在乔阅溪耐心告罄之前回归正题:
“你子熙表弟在前些日子被李家那位带去了天宝坊,他年纪还小,这不被奸人所骗,唬着开了大的赌局,子熙胆子也小,羞愧得很,这在家里硬是憋到了现在才说……天宝坊那边已经上门讨要了几回,说是这回再不给,就要把子熙的腿给打断。”
顾香说到这里,也渐渐有些焦急了:
“阅溪啊,这天宝坊的当家的一向就是心狠手辣,底下打手颇多,你好歹是个地方官员,能让他们给些面子再宽恕些时日,或是给他抵上赌债,子熙到底是母亲最亲的侄子……”
乔阅溪听懂了。
听懂的同时,她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颇为好奇地看了顾香一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侄子欠了赌债被人找上门来,要我去帮他偿还或是用我的面子去挡着?且不说我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
乔阅溪话锋一转,目光落到正姗姗来迟的乔老爷身上,这位便宜父亲的出现并没有让她有所收敛,反倒是摆出了原主平日里那副纨绔不羁的姿态,深邃秾丽的凤眼微微上挑,竟是就多了几分邪肆的味道来。
“就凭母亲您之前对我娘子做的那些事情,您觉得我是没有脾气,很好糊弄,记忆力只有一刻钟吗?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您呢?”
这番话属于是以下犯上,对于顾香来说已经是十分辛辣,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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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立马就涨得通红,求助地看向了乔老爷,乔老爷登时勃然大怒:
“孽女,怎么跟你娘讲话的!我看你是愈发无法无天!”
不等她回话,顾香被乔老爷这么一撑腰,像是总算找到了宣泄口,眼泪不要钱似的就开始往下掉,哭天抢地:
“我顾家就只有子熙一个儿郎,却要被天宝坊生生废了去,我嫁与乔家多年,阅溪若是见死不救,我也只能死在你面前了!”
说罢,顾香就看向了桌子上的茶壶,颇有气势地一把砸碎,拿起碎片就要往脖颈上割去,陡然之间的变故把乔老爷都给吓呆了,胡须都在颤抖。
“阿香,你且……”
仆俾同样也被顾香这寻死觅活的姿态给吓到,扑通跪了一地连连哀求,而处在中心的乔阅溪,却好像是听见议论今天的天气似的,面无表情地看着顾香的动作,从容平静。
她甚至有闲心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捧起姜茶来细细吮了口,感受着热辣滚烫的姜汤从喉管慢慢滑下去,满足地眯起眼,那架势像是在戏台品戏。
“行,今天我就把话撂这了,管他那什么劳什子我绝不会帮,我倒是要看看你死不死。”
可笑。
乔阅溪是医学生出身,实习的时候,见过听过的医闹事件也不在少数,往往像是这种人才是最雷声大雨点小,嘴上喊的起劲,实际最为贪生怕死,只不过是用这下三滥手段来逼人就范罢了,乔阅溪还偏偏就不吃这一套。
她目光落在顾香身上,从容淡然的神色找不到一丝裂缝,竟是像外面的风雪般,冷的出奇。两人视线对峙,顾香原本伤心欲绝的眼神倒是先一步慢慢软化下来,在乔阅溪转身要离去的刹那,忙给一丫鬟递了个眼神。
那丫鬟便是之前一进门就给乔阅溪递姜茶的,见状,含羞带怯地抬头盯着女人修长的背影,小步跑上前去,一把就扯住了乔阅溪的袖子,娇声问:
“乔大人,您之前说了想要纳我为妾的,现在可还作数?”
15. 第 15 章
乔阅溪被吓得一个激灵。
她手上动作比大脑还要快上一步,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自己的手腕给抽了出来。随后,脑海里浮现了一段记忆,是原主之前来敬德堂请安的时候,这个叫作粉桃的小丫鬟大胆示好,和她眉来眼去了好几回,被顾香发现了。
顾香到底是个过来人,素日里又知道有些乾元是个什么秉性的,就想着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同时也能在原主那边有个眼线,就半开玩笑似的跟原主提了一嘴。
大雍朝的习俗是先娶妻才能纳妾,于是这事就只是随口提了那么下,粉桃也仗着原主看上了自己的姿色,平时在院子里作威作福。
不过正经人家纳妾也不是那么随便,须得正妻点头同意,过门奉茶,记录名册。粉桃生怕自掉身价,知道原主有这份心思以后就矜持着也没怎么和她私下来往过。
乔阅溪是傻了才会承认,当然是摇头否认,推脱没有这件事。
“或许我之前有什么举止不妥,让人误会了,现在正好趁机说开。”乔阅溪收敛神色,正经道,“盛妩是我夫人,也只会是我唯一的坤泽,若是谁再欺负她,不把她当回事看,我绝不会再好说话轻轻揭过。”
“言尽于此!”
说罢,她再也没看那几个人惊怒交加的眼神,也无视了乔老爷的斥责,转身直接走进了风雪中,看见春兰撑着伞就在几步之外等着她,赶紧走过去,被春兰在怀里塞了个小手炉。
“少主,您最近都不怎么用春兰侍奉了,是奴……我有什么做的不好吗?”春兰眼神有些忐忑,微微抬头看着她,却不是刚才的粉桃那样明显带着暗示的眼神,“您冒雪出来,还是少夫人告诉我的,让我给您撑伞送手炉,少主,少夫人对您真好。”
乔阅溪自从到这以后,实在是听不惯这些人自称“奴婢”来“小的”去的,下令统统以“我”自称。此举让春兰这几个丫鬟胆子大起来,在乔阅溪面前更加从容。
“少夫人让你送伞和手炉来的?”
乔阅溪微微惊讶。
当春兰再次确认后,乔阅溪唇角才忍不住勾起一丝笑容,随后矜持地隐没了下去。
敬德堂,顾香仍旧在抽泣不止,看着乔阅溪毫无留恋潇洒离去的背影,心里陡然生出了强烈的恨意,人却是哀恸哭泣着。她看乔老爷怯懦,只是隔岸观火,竟是连自己的亲生小辈都无法约束,气得抄起桌上的东西就朝粉桃狠狠砸了过去,把一腔怨气全部都发泄在丫鬟身上。
“没用的东西,连个乾元都把控不住,让那逆女一颗心都被流放的死丫头给勾了去,如此无用还在家里待着干什么,回人牙子那里去!”
**
敬德堂在她离开之后有多乱,乔阅溪就并不知道了。只是看着这窗外大雪纷飞,站在暖烘烘的内室沉思着。
小手炉被赠与了春兰,让她拿去和那几个丫鬟轮着用,不然冬天做活肯定要像盛妩之前那样动的手肿。
虽然有之前的预警,但当真正看见这场浩瀚大雪下下来的时候,外面冰冷的世界还是对乔阅溪造成了不小的冲击。雪一直下,路上会结冰,遂州地寒,庄稼产量不大,城北多猎户,在这样的天气肯定是没法狩猎了,甚至连出门都难。
饥荒交迫、饿殍遍野、房屋毁损,还有极端暴雪带来的二次灾害,洪涝冰雳……届时要是真的动乱起来了,遂州地界本来就处于北疆,甚至可能还会遭遇到游牧民族的骚扰,大雍朝近些年来已经渐渐露出颓势,一直都是内忧外患,时局动荡,不说别的,她真的能够在这样的局势下,保证自己和盛妩安然无恙吗?
一丝轻微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上了乔阅溪的心脏。但不等它开始蔓延,就有丫鬟再次来敲响了房门:
“少主,有人在外求见,说是兴宏粮队的。”
乔阅溪立马停止胡思乱想的伤感,为之一振:
“好,你把人请到外堂去坐着歇息,我更衣后就过去!”
兴宏粮队是她之前托运的一家最大的粮队,要价最高,但声誉同样也很好。乔阅溪跟盛妩嘱咐两句,随后就兴冲冲出去了,没多久,又派人回来说了声要出去一趟。
盛妩只是点点头。
外面的风雪越下越大,颇有要将这一片天地都吞噬殆尽的势头,不多时,就已经落满了窗台和地面,廊檐下到处都是滴水凝成的冰棱。都护府牢固的房屋都是砖瓦支撑,没有被风雪压垮,但厚厚的积了一层,整个世界都像是都在纷飞的大雪中沉寂了下来,除了窗外的风雪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乔阅溪这两天都是早出晚归的,恰好给了盛妩能独处的机会,没有她的许可,丫鬟也不会进来。盛妩可算是再次找到机会,把那个家卫叫到眼前,嘱咐了一番,咬破手指,让她拿着自己的血书手令去一趟并州。
盛妩之前有仔细想过,至今她的身边暂时就这一个可用之人,就算让家卫出去帮忙寻人,恐怕是也如大海捞针般,两眼茫茫。
但有了借力,肯定会不一样。
当时她们在流放路上被一伙穷凶极恶的流民与山匪冲散,盛妩在乱中为了保命奔逃,根本找不到亲属,后来想到,途径地带并非是匪患多发处,甚至还相对安稳。这场动乱,比起事发突然,她更愿意相信是有所预谋的。
而且据她所知,朝廷似乎并没有再去搜拿那些流放犯人的意思,这事就轻描淡写揭过了。
并州司马和她祖母相交甚笃,侠肝义胆,只是寻人消息行踪,并非是私藏罪犯,她相信对方愿意出手。
至于前世那场雪灾,让北疆大地更乱,甚至边关重燃战火。现在从乔阅溪身边逃离,她是戴罪之身,根本无处可去,倒不如趁着乔阅溪对她也有所图,借力养晦韬光。
这两天,两人同床而眠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卧房的床很宽敞,完全能容得下两人,还能随意翻身。
一早上醒来的时候,盛妩看见身边已经空了,觉得小腹微微酸胀下坠,估摸着应当是月信快要到来。
自从流放开始,她的月信就没再准过,经过这段时日的调养,身体要比之前好了些,但身上还是懒懒的。
之前有了乔阅溪的那一番闹腾,顾香也没再拿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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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去问安立规矩,盛妩不打算委屈自己,决定就在床上窝着取暖。
以前这样的雪天,盛家还是鼎盛时期,母亲们会煮上一壶梅花松针酒,一家人共赏雪景,共叙天伦。
可如今……
“砰砰砰!”
一阵急促刺耳的敲门声,硬生生打断了盛妩此刻的思念之情。
“少夫人,老夫人让您出来一趟,切勿让婆母久等!”
盛妩眉头一皱。
她早知顾香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从前世开始,就以她的婆母自居,心理大概是在宅院里已经关的憋到扭曲,以羞辱和她同样的坤泽为乐,给了自己百般零碎折磨。
外面传讯的似乎是怕她不出来,又特地喊了声:
“老夫人说了,一盏茶的功夫不见好,就要亲自去瞧瞧少夫人是当真身体虚弱还是装的病!”
开门闯入这事,顾香还真的能干得出来。盛妩脸色一冷,下床,换好衣裳出去时,就听见了夏禾秋香等几个丫鬟和外来人的争吵。雪还在扑簌簌往下落,盛妩披着大裘,精致容颜上是化不开的冷色,扬手示意后沿着长廊就往前院走。
顾香没在敬德堂等候,而是来了她们所在的竹园,目光沉沉地坐在前院上首位置上,看见盛妩拉了帘子进来,扬手啪的就把茶杯往她脚底一砸。
“长辈叫来还敢推三阻四,我看你是最近好日子过多反了天了,这就是你嫁为人妇,待见婆母的态度?阅溪最近愈发不安宁,屡屡往外去跑,对待自家人也不上心,想必就是你在吹枕边风挑唆!”
瓷杯掼地碎裂,跟在盛妩身后的秋香吓了一跳,连忙把盛妩向后一拽躲开。看着周围一群人高马大的家丁,夏禾也看得出来者不善,扑通跪地就朝顾香请罪。
这两个丫鬟包括春兰,行事机灵,能信得过,乔阅溪临走之前就嘱咐过她们好好看顾着盛妩,此时两人都急得满头大汗,夏禾不动声色悄悄拦在了盛妩面前。
顾香一大早想来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此刻脸色极臭,逮着盛妩又是好一通骂。她是乡下出身,虽然有个好皮囊,骂人言语却花样百出又粗俗,本以为盛妩这样的官家小姐听见会无地自容,结果面前人始终神色淡淡,清瘦身影伫立在原地,宛若风雪中傲然挺立的一株玉梅。
顾香犹不解恨,指着盛妩鼻子骂道:
“好啊,不说话是吧,家里人是不是没教过你规矩?怨不得一家子都是被流放的短命货色,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
原本神色木然的盛妩闻言眼色一厉,看着边骂边朝自己走来的顾香,默不作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与此同时,正在外面征用的某座铺子里清点货物的乔阅溪,得到了春兰传来的消息。
春兰圆滑聪明,见顾香来势汹汹,早就趁人不备找借口从门房溜了出去,一路上摔了好几跤,顾不得拾掇。她喘着气,刚说出“老夫人去找了少夫人”麻烦几字,就见拿着账本正肃然对货的女人神色骤变。
账本被她随手一丢,乔阅溪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不管不顾地连忙往回赶去。
16. 第 16 章
北疆的雪落下来时,就有劈头盖脸的迅猛之势,像是无形的手掌在天地间疯狂拍击。夯土地面结了厚厚的冰层,多数路面都□□草铺上,还压了些石头以防被风吹走,但石头也被与地面连结着,被积雪和冰冻覆盖。
旋转的雪,不再是纷纷扬扬,而是以蛮不讲理的气势打在脸上,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乔阅溪从未见识过如此猛烈的风雪,并不知道这就是北疆人民年年都要遭遇的气候,还是分外恶劣,这样的天气自然是没法行走的,只能让车夫御马而行。好在她租的这个铺子和都护府离得不远,比平时多花费了些时间也就到了。
她在车上一刻也不敢多待,等到马车刚刚停稳,不等春兰下车先搀扶,就已经拎着厚重的大裘朝里面跑去。都护府内长廊上的冰已经被人铲掉,地面虽有些湿滑,乔阅溪跑的速度却不慢。
只是那大裘太过碍事,披在身上又沉又重,乔阅溪心急如焚,片刻后就直接脱了系带丢在长廊上,没命地朝竹园跑去。
竹园的前院内,红泥炉子里烧着炭火,让整座室内与外界的温度全然隔绝,也衬得顾香脸上的胭脂愈发红艳。她气狠了,光用嘴说已经不过瘾,抄起了棍棒就朝盛妩身上打去。夏禾和秋香吓得连忙去挡,一左一右被家丁按住,盛妩躲闪不及,身上重重挨了一下,眸中泛起冷意。
她从小到大没有挨过家中长辈的一根手指头,哪怕是从前入宫觐见太后太妃,也都是被以礼相待,但在这座小小的遂州城,什么样的屈辱也都一一尝过了。
“砰!”
又是一记重锤,砸到了盛妩的肩头,疼得她闷哼一声,却硬生生受着没躲,忍了下来。见状,顾香心头泛起快意,却不肯就此止住,反倒是污言秽语不断,继续一棍砸下:
“嫁到这地方来,还以为你是什么京城里的金枝玉叶,不过是个罪臣女儿,没死在流放路上是我乔家给你口饭吃赏你的福分,为人媳妇还敢装模作样天天躲懒,我看你是好日子过的……”
“顾香!”
话音未落,在顾香下一棍要落在盛妩身上之前,大门忽而被一阵力道猛然踹开。乔阅溪声音凌厉,直接喊了她的大名,目光落在顾香与被迫跪地的盛妩身上,顿时睚眦欲裂。
盛妩听见熟悉的声音回眸而视,只见女人修长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刚刚一脚踹开了门,也不废话,见按压着夏禾的护卫身上有根鞭子,直接劈手夺过,又把人推到一旁。她抬手,长鞭猛然向顾香抽打过去。
“啪!”
长鞭如一条灵活的黑蛇,毫不留情地直接扫在顾香手腕上,乾元愤怒之下的力道不容小觑,乔阅溪又半点没收着,疼得顾香惨叫一声,手中棍棒应声而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刚刚从侍卫手底下挣脱出来的夏禾更是瞪大了双眼。
直呼其名,鞭挞继母,这事放在遂州城,哪怕是名声最为不堪的纨绔都绝不敢做的,对于在现世严谨森严的规矩下长大的人来说,是极大的冲击。
然而,乔阅溪并没有就此停手,手中长鞭再度灵活破空甩出,狠狠一下又一下,劈头盖脸打在顾香的身上。冬季的衣裳再厚,也禁不住上好的蛇皮鞭这样凌厉的攻势,更况且,乔阅溪特地还是往她露出来的脖子与手上抽打,顾香保养得宜的白皙脖颈和手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血淋淋的伤痕。
虽然上头有孝道在,但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乔阅溪才算是真正的家主,象征着最高的命令,因此,在她盛怒之下,也没人敢去阻拦。
顾香已经从一开始的怒气冲冲败退下来,她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却何尝受过这样的苦,此刻也顾不上被小辈鞭打的屈辱,乔阅溪力气太大,她用手一抹,脖颈上都是火辣辣的血腥味,吓得魂飞魄散。
“阅溪,阅溪你有话好好说——我是你嫡母啊!”
“既然知道都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我非我生母,因着名义我敬着你养着你,三番五次蹬鼻子上脸又是为何,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乔阅溪言罢,收了鞭子,冷厉目光扫过那些护卫:
“顾夫人失心疯了,你们把她带出去。”
在顾香被鞭打的时候,盛妩早已经自己站了起来,身上被打的那几处还在隐隐作痛,冷眼看着,心里却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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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涛骇浪。
哪怕是在前世,她也很少见到这位所谓的妻主如此凌厉的模样。
乾元修长的身姿,像是一把锐利的竹箭,窈窕挺立,英姿飒爽。即使没有发疯般释放信香压制坤泽,那样的气势也是极其罕见。
在她的印象里,乔氏虽然对她凶悍,却又与顾香狼狈为奸,很多事情自己不愿意去直接做,就让顾香冲锋,因此与顾香这位继母关系很不错。
当乔阅溪举起鞭子的时候,盛妩几乎下意识以为那是要朝着自己落下来的。
她不怕吃苦,不怕疼,为了能翻身,更多的苦难也要忍,甚至在之前都几次生出了委身的念头。在乔阅溪替她出头,鞭子落在顾香身上开出血花的一瞬间,结合起之前种种,盛妩第一次恍惚觉得,那令人厌恶的躯壳里是否真的换了一副魂魄。
她一向爱面子,在外最会伪装不过,大雍向来信奉的都是百善孝为先的理念,不管是在京城还是边塞,只要是有人烟的地方就是如此。
鞭打嫡母,忤逆不孝,这件事但凡传出去,都不是名声颜面扫地那样简单。
可她居然真的做了。
盛妩思绪百转间,乔阅溪同样也在打量她的伤势,或许是冬天穿的厚实,起码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让乔阅溪松了口气。只是在地上跪的太久,盛妩现在还是让秋香扶着,秋香那小丫鬟也身体瘦弱,战战兢兢的,乔阅溪看着就别扭。
其余闲杂人等都走了,两个丫鬟都像是第一次认得她似的,呆若木鸡。
实际上,乔阅溪也是头一次跟人动手,以前甚至都很少跟人红过脸,觉得撕破脸吵架实在是不体面得很,她这人的确也是爱面子的。
只是在看见盛妩单薄的身躯跪在冷冰冰的地面,承受着棍棒的无理殴打时,除了对未来的畏惧,乔阅溪心里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怒火。
她刚刚冲动上头,如今却也软了,见那两个丫鬟畏惧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安,面上却强撑着
淡定。乔阅溪随手丢了鞭子,声音也软着,走过去,慢慢在盛妩面前转身:
“雪天路滑,你脚上有冻疮没好透,来,我背你回去。”
17. 第 17 章
前院到卧房的路并不算短,要从长廊那边走上好几百步,更别提雪天路滑,冰冻三尺,脚踩在地面上简直是酷刑。
但乔阅溪作为乾元,体质要比寻常人好些,背着盛妩,反倒是一步步走的更加小心。见她没有穿大裘,盛妩就把自己身上的给她罩住,身上同时传来热源的温暖,在这突然而至的寒冬,反倒是没有那么冷了。
春兰已经赶了回来,在卧房帮她们把炭火换上新的,一进室内就有暖意扑面而来。乔阅溪把盛妩放下,又让小厨房做些食物过来暖暖身子,自己亲自去斟了两杯茶,一杯给盛妩,另一杯自己喝。
趁着她忙前忙后的时候,盛妩才不动声色地把匕首塞回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等到丫鬟都退出去,乔阅溪才赶紧问:
“她打你伤到哪了,我看看?”
话音刚落,又怕盛妩误会,乔阅溪连忙改口:
“要不你选个丫鬟过来帮你看看,上个药,我之前囤了药物,该有的全都有,她们都是中庸……”
“不必。”盛妩坐在床边,眼眸乌沉沉的,像颗打磨精致的黑曜石,深邃难以捉摸,“她还不敢对我下死手。”
顾香再怎样凶狠,毕竟是个女子坤泽,又是长久养尊处优的,早就不需要亲自干活,力气大不到哪里去,只要不下死手,比路上那些官差要温柔多了。
盛妩撩起了自己的袖子,直接给乔阅溪看自己被打的地方,的确只是泛红,看着不像是会沉积乌青的样子。顾香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因为肚子里憋着火,再加上压在盛妩这个曾经的名门千金头上能耍威风,才跟她动了手罢了。
忍一忍其实能过去。
盛妩唯一冲动了的那一下,是顾香口不择言,侮辱自己的母族亲人。但在路上,什么样的污言秽语她也都听过了,气上头只是那一瞬,很快就按捺了下去。
乔阅溪歉然道:
“是我有问题,我没考虑到她可能会趁我不在闹事,要是我考虑周全,先给你准备好护卫就没这档子事了。”
盛妩微微一愣,难得浮现些许温柔神色:
“没事,这不怪你。”
之前顾香给她灌药,盛妩一直都觉得乔阅溪应该是那个知情人,只是配合着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故意要做戏给她看罢了,但今天的事推翻了她的结论。
“哦,对了,”乔阅溪见她心情平静,又小心翼翼觑着盛妩的脸色,目光落在少女姣好的侧颜上,“我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不会打人,也不跟人争吵。”
盛妩没出声,只是用一双墨丸似的眼看着她。
乔阅溪是想表达,自己冲冠一怒为红颜,想让她感激么?
外面风雪像没有停歇之时,呜呜拍打在在窗上,像凄厉的鬼魂哀怨,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很快,春兰就把小厨房刚刚做好的芝麻汤圆给端了过来,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汤圆是乔阅溪教的做法,弄的混杂味道,大的是肉汤圆,小的则是水磨芝麻馅,清水煮的时候放了几瓣梅花,先在水里过一轮,等花瓣煮烂了就捞出来,成品换上新的,就会有股清香味。
吃完饭,乔阅溪就让人拿了药油过来,让盛妩涂抹,自己则是带着春兰打算出去一趟,正好遇到乔老爷怒气冲冲地过来找她,被乔阅溪三言两语给打发了。
要说这位乔老爷,看起来比顾香要老实,实际上没有他的默许授意,顾香只是原主的继母,在家中也不算得完全掌权,又怎么敢对儿媳这样欺辱。
不过是一丘之貉,还是喜欢躲在背后把人当刀使的那种。
乔阅溪最讨厌这种小人,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尽显平日里原主纨绔的姿态。雪天天冷,乔老爷也没多真心疼爱这个续弦,只是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被乔阅溪软硬兼施一番也就气呼呼回去了,嘴里大骂逆女。
不过以防万一,乔阅溪还是叫夏禾去挑了几个相对信得过,比较听话的护卫把院子护住,并且亲自去敲打了一番,这才敢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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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铺子那边还在卸货,这次除了那些米面粮油之外,乔阅溪还要了不少药材和补品。她的财产也买不起太过昂贵的,就列了个单子,要了些急需的东西。
乔阅溪这次是带着春兰来的,春兰读过书,大概算是身边最伶俐的一位。在路上,乔阅溪就看见有人裹着破旧的棉衣,满脸愁容地从粮铺匆匆走了,路上家家户户都闭着门,萧条一片。
按照大雍朝的律法,都护管理军政、监督当地官员,本该是个很有实权的高位,但到了这一代,边关所有将领实际的兵权已经被分割,乔阅溪握在手里的并不算什么。而管理民生的事主要应该是当地的郡令所做,大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对方似乎毫无动静。
乔阅溪皱了皱眉。
今天她打算去把庄子整理好,本来就打算在雪天搬来这里住下的,在顾香找了盛妩麻烦以后,乔阅溪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她用马车上的笔墨迅速写了信,在下车前直接把信件交给春兰:
“你拿着我的腰牌,去郡令府,让他即刻按照我所写的,挑来一些可用人员,带着炭、柴火和棉被棉衣,分为城东城南两路,分别去民居拜访,但凡是有需要的,就登记在案,分发物资。记住,一支小队起码三人,不得敷衍了事,否则严惩。”
城西一带富庶繁华,算得上现代的“富人区”了,而城东城南两边平头百姓居多,粮食一时半会肯定不缺,但不一定家家户户都能备齐炭火,乔阅溪出来这一阵子都觉得寒风刺骨,照这个温度,肯定是会死人的。
春兰愣住,忙道:
“乔……少主,老爷曾嘱咐过,有要事登门拜访不得是女子中庸、坤泽出头,否则是不知礼数。”
乔阅溪第一次听说这个歪理,皱皱眉,把东西往春兰怀里一塞:
“他说的话又不是圣旨,怎么,这么瞧不起女子,他不是女人生养的,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别管他,就你去,你能识文断字,记得给我表达清楚就是了。”
18. 第 18 章
到了铺子门口,乔阅溪就直接下了车,把马车留给春兰,让车夫继续前行。
春兰从未被如此委以重任,只觉得怀中的东西有千斤重,眼眶还微微有点发酸。
乔大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乔大人对她有恩,如果不是乔大人,她就会被人牙子发卖到下等的窑子里去,在进了都护府以后,春兰就暗暗发誓,自己这条命算是乔大人的了。
但对比起从前,确实是如今的乔大人要更好。为仆为婢,春兰从未想过还能在冬日拿到手炉,屋子里烧上炭,放了汤婆子,精致美味的糕点也能有她们的一份,当下,送信这样的头等要事,乔大人居然也会交给她来做。
春兰眼中隐隐闪过泪光。
乔阅溪在铺子待了一会,让马车载着一批自己急用的东西,跟着她先一起去了新宅那边。之前她让人来把新宅打扫了一番,又做了调整,储备好的食物也被存放在庄园地窖里,差不多已经能来住下了。
之所以放弃都护府那边,她也是再三考量过的。
首先,目标太大。她记得小说里的描写,北疆民风悍勇,多数流民又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背井离乡,官府的住宅成了他们首要的目标,虽然没几个敢真正造反的,但会沉默着围堵在门口,让人根本没法出去。
然后,都护府住宅虽然修建华美,在乔阅溪的眼光看来,未免有些华而不实。就比如净房建在外头,无论冬夏,如厕的时候走上那么一段是真的很痛苦。给下人做的偏房,要么拥挤不堪,要么连炕都没有,条件堪忧。
乔阅溪来来回回几趟,给粮队结了酬劳,请他们在还开着的客栈住一晚休息,做完这一切,就赶紧回了府邸。
乾元体质再好,也禁不住这样的大雪天在户外来回跑,给她身体都快冻僵了,怀里的手炉在冷风中起不到太大作用,冻得人瑟瑟发抖。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风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大了。
刚刚踏入卧房,乔阅溪掀开帘子,就看见盛妩坐在窗边,低头正在穿针引线。手上在动作着,两条秀气的眉头却微微蹙起,那神色像是与仇人争斗似的。
“啪!”
盛妩气鼓鼓把手中针线丢到了桌上,旋即看见了乔阅溪进来,神色略略有点不自在,扭转目光掩饰尴尬。
乔阅溪悄悄看了眼,发现她好像是在做钩针的物件,但又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大概是刚开始,进行的又不是很顺利。
原来大反派还喜欢这种小女儿的物件?
乔阅溪忍不住有点想笑,但抿抿唇憋住了,佯装无事地给她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我打算与我爹,还有继母分家。按照《大雍律》,子女及笄成家后,方可与父母分家而居。我俩已经成亲了,算是正经妻妻,我与顾夫人的矛盾与日俱增,之后雪要是一直下,还得日日相见,肯定会爆发更大矛盾,分家是最好的选择。”
矛盾的来由,她也不说是盛妩,只是道:
“接下来我还要不时的出去,她在院中浸淫多年,以前那个人对于家事向来是漠不关心的,顾夫人有不少自己的帮派,要是你独自在家,可不能次次保证安全。”
盛妩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我不妨事。”
乔阅溪脱口而出:
“可是我担心你呀!”
盛妩睫羽一颤。
“你想想,如果我在外面的时候她又来找你麻烦,且不说别的,你肯定又要怀疑我了,你不信我,这很正常,换作我要是你肯定也不相信。人总是得有个慢慢信任的过程嘛,但从根源上先避免了不是最好的吗?当然,我也不是要故意与你独处的意思,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已经在隔了两条街的那边买了座新的宅子,是二进的院子,不是很大,届时我们带几个丫鬟过去,够用的就行。”
“到那边你就不用跟我挤在一起住,而且四处的门廊都是连通着的,实在通不了的也让人做了挡风棚子。到哪里都不用担心受冻……”
不等乔阅溪说完,盛妩就已经站了起来,往外走去。乔阅溪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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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啦?”
盛妩冷淡道:
“你话太密,我不喜欢。”
乔阅溪颇有些委屈地闭了嘴。
但很快,盛妩就从外面端了碗热汤进来,往她面前一放,虽然没说什么,乔阅溪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汤是热气腾腾的胡辣汤,她刚从外面回来,喝上两口能暖身暖胃的。盛妩瞧她喝了半碗,才问:
“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就可以,晚些时候我去和我爹商议,让他签名双方画押。虽说分家一般需要找族长见证,但毕竟是恶劣天气还不知要持续多久,之后补上就是。”乔阅溪继续喝着胡辣汤,感觉身上舒服了很多,微微眯起眼,又把自己给郡令的传文说了。
“对了,你身子好些了吗?能不能去帮我监工?”
盛妩蓦然看向乔阅溪,墨色眸子里翻滚着复杂情绪,虽然故作镇定,眼神却明明白白透着想去。她一直苦于消息闭塞,乔阅溪此举像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可是此人真的有那么好心?
“我可以?”
“当然了,”乔阅溪把最后一口胡辣汤喝完,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明媚的凤眸微微弯着,绽放出温柔笑意,她上前一步,拍了拍盛妩的双肩,不带轻浮,“即使是你母族暂时获罪,你现在与我成亲了,明面上就算是我们家的人,并非戴罪之身,等会我让春兰来接你,你拿着我的腰牌同她一起,相信以你的能力,没有人敢轻视,也必定能把这件事做的好。”
这件事是个机会,是个跳板,虽然是借着她的名义出面,但如果能在灾情扩散之前稳定百姓,一来得民心,二来有功绩。
在原著里,盛妩就是靠着获取原主信任,来替她一次次做这些看似不大的小事,才步步走到了众人面前,成为京城难得的坤泽女官。
就算心有顾虑,对于久被困在一方天地的盛妩而言,这也是个难得机会,最差起码也能探听到外界的消息,而不是坐井观天。
她相信,这条橄榄枝盛妩一定会接。
19. 第 19 章
当天下午,乔阅溪就主动去找了乔老爷“说道”。
最近一段时日,这个女儿变得比以前凌厉了许多,像是一把藏锋的剑慢慢显现出来,而且变得格外大胆,罔顾孝道,甚至都敢对嫡母动手,连带着他这个当爹的也没得到什么尊重。
但当时的家业到底是传在了这个逆女的手上,乔老爷只是她的生身父亲,当女儿连孝道都不在意了,他也就完全失去了反制的手段。
这些年来,乔老爷不仅娶了续弦,还仗着从女儿那里拿到的银钱和遂州都护亲爹的名头,虽然没怎么在秦楼楚馆流连,美貌年轻的妾室也是一房接着一房地往家里抬,都是要用银子娇养着的,极其铺陈浪费。
自然,乔老爷手里自己也有闲钱,是家中的部分财产握在他手里,才有这样的底气。
在顾香被鞭打以后,乔老爷去好生安慰了她一番,但对乔阅溪没任何表示,似乎就打算这样缩头乌龟似的装作这件事没发生过。
看见乔阅溪主动找上门来,乔老爷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慌。尤其是在她口齿伶俐地把分家一事就这么提出时,那个名义上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爹总算是露出了厉色:
“胡闹,我看你近日是愈发没个正形了,莫不是娶了妻子就真要翻了天去?”他猛地往桌子上一拍,气得胡须都抖了抖,“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肯罢休,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亲爹?”
换作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原主,再加上孝道血缘的压制,听见乔老爷难得雷霆大怒的这一句,应当还是会有所收敛。然而乔阅溪跟他本就没关系,心里更是觉得这人不配为人父,乔老爷耍威风,她干脆就拿出了原主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劲出来,向前几步,让乔老爷又想起那天被掀了桌子的耻辱。
和后怕。
乔阅溪在他看来外貌依旧还是从前的模样,色泽偏浅的瞳眸镶配着凤眼,本是在乾元当中偏向温柔的长相,五官深邃柔和,但此时此刻,乌发红唇的秀美却在气质的修饰下悬如利剑,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散发出令他这个早过不惑之年的乾元男子也不由心惊。
仿佛他再饶舌几句,乔阅溪就能做出更为大逆不道的事情。
顾香身上的鞭痕触目惊心,可见乔阅溪对着嫡母不仅能够下手,甚至还毫无顾忌。这些年来,虽然他与顾香也有经营,最为重要的兵权还是掌握在乔阅溪手里。一旦动起真格的来,他还是被这个逆女死死压制着,想到这,乔老爷就越发不甘心。
“也罢,”虚张声势片刻后,乔老爷总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一甩衣袖,“我也不愿常见到你!”
乔阅溪却毫不含糊:
“愿不愿意见到我无所谓,我明日就走,三日后回来,三日之内你先把我娘的嫁妆还回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凑近乔老爷,唇畔忽而凝出一抹耻笑,“不仅我知道,我看遂州城的人应该也想听听,这出夫家霸占着发妻嫁妆的戏是怎么唱的。”
“乔阅溪!”
半个时辰后,乔老爷气得发怔,几乎要晕了过去,还是闻讯赶来的一位年轻妾室在抚慰着。乔阅溪则是心情舒畅地从敬德堂走了出去,口中哼着小调。
直到傍晚,乔阅溪挑选好了明天去新居要带的人,就匆匆带着秋香和夏禾去了郡衙。
冬季的日光不再是浓稠灿烂的金橙,而是偏白偏冷的色调,坠在冷冰冰的霜雪上,更显得这座北疆城池的清冷安静。官道和重要的主道上,新下的雪总算被清理不少,虽然没彻底干净,到底是比之前没打理的时候好了许多。
盛妩忙活了一整天,即使有暖炉换了又换,也冻的小脸发白,下了郡衙安排的马车时,就看见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
是梳洗干净,做了简单打扮的乔阅溪。
她盘着新婚的发髻,只用一支明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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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蝴蝶簪子做点缀,簪子的做工细致,周围点了几颗小小的发饰,在浓密如鸦羽的发丝上,像是一朵朵小巧娇妍的玉桂,衬得眸光明亮温柔。
乔阅溪去看乔老爷的时候,还无所顾忌地散着头发,这会都到了晚上,想着是到郡衙门口来,又算是给妻子撑场子的,自然不能让那些人低看了去,觉得她还是从前那个纨绔,连带着也看轻盛妩。
她手里不仅端着热乎的手炉,还拿了件叠的整齐的貂皮大裘,还是去岁的商队讨好上贡,手艺细致,针脚又密,鲜亮的颜色很适合年轻女子,乔阅溪下午就让秋香拿出来,用腊梅熏过,去了一直收起来的潮湿味道。
这时候又一直用手炉暖着,热意已经捂了进去,乔阅溪看见盛妩,立马就朝她展开了大裘,让秋香把她身上的那件换下来,亲自帮忙披上。
刹那间,盛妩冻的有点僵硬的身体宛如来到了平和的春天。
乔阅溪比盛妩高了几寸,两人离得近,再加上盛妩太清瘦,就让体型差有些明显。乔阅溪没有再把她的手从雕裘里拿出来握着,而是自然地揽着盛妩的后腰,以亲昵的姿态先把人送进了郡衙取暖。
郡令今天没跟着去,但听说是乔阅溪的妻子亲自前来,不得不派了手底下得力的,还有护卫去保障安全,免得出了什么事被乔阅溪找上麻烦。
他手底下的得力人也是有官职在身的,陪着盛妩“视察民情”也就跟着跑了冻了整整一天,想黑脸偏偏还不敢发作,此时跟在后头赔笑着。
郡令看乔阅溪没有就此要走的意思,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
之前也不知是哪个混账在那说的,说乔都护新得了个坤泽妻子却半点也不在乎,动辄欺辱,郡令成日里醉生梦死并不关心乔家家事,也不认得盛妩,还以为那坤泽是从什么地方找来消遣的美人罢了。
怎么如今看来,这妻妻俩倒是一个比一个难缠了?
20. 第 20 章
不管郡令心里作何感想,乔阅溪和盛妩都没有要走的意思,现在又到了饭点,郡令少不得张罗宴席,却被盛妩叫住。
“做些家常小菜即可。”
郡令下意识看向乔阅溪,乔阅溪颔首:
“听我夫人的。”
说罢,乔阅溪轻轻在盛妩手背上一拍,蜻蜓点水的触碰却像是暗示。
盛妩心中波澜微动。
郡令忙让人去准备,又让丫鬟斟茶倒水,盛妩和乔阅溪并肩坐下,屋内炭火烧的热,那件貂裘就被她递到了秋香手上。几个人坐下来聊着今天的事,还有对暴雪灾后流民的处理。
首先让跟他讲了今天的情况,口齿清晰的侃侃而谈。
在原剧情男女主的眼中,盛妩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反派,从进入京城以后就让不少人血染朝堂。那时候的盛妩被原主已经逼得黑化,到底有没有制造冤假错案也不知道,但起码现在乔阅溪看来,盛妩是个做事条理清晰,挺有能力的人。
由于一个人忙不过来,手中暂时也没有能力足以信任的,盛妩就把几个地段划分出来,分别做了编号和标记。
家中是老弱病残为主的、女子多的、格外贫穷的……全部都用特殊的标记来代替,这样看下去一目了然。另外一本小册子则是记载着主动参与招募的名字,拎出领头人来,划分区域做事。
这样的行事风格倒更像是现代人般爽利,动作既快,也能节省大量时间。乔阅溪听的频频点头,郡令等人倒是一味对着她溜须拍马。
盛妩说完以后多半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才想到什么,蓦然抬起头来,一双潋滟的眼觑着郡令,似笑非笑道:
“我初次来郡令府上,没想到别人都是看人下菜碟,郡令倒是看的乾元坤泽。我手中有乔大人的都护腰牌,按理说拿着与都护无异,怎么严郡令屡屡要看着我夫人的眼色行事,是瞧不起我的坤泽身份了?”
严郡令就是真瞧不起怎么可能承认,忙道:
“哪里哪里?郡令府从上到下,内心还是很仰慕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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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风范的。”
“仰慕?”
盛妩重复了一遍,红唇轻启,缓缓抿了口茶,忽然听见外面丫鬟的通报声,让她们移步用膳。虽然让做的是家常菜式,却依旧是大鱼大肉。
“乔大人,”盛妩难得这样叫了声乔阅溪,神色充满了委屈,两条秀眉蹙起,大声怨怼,“为妻今日代替乔大人前往办事,有多人不听指挥妄图敷衍,还有人因坤泽身份言语讽刺轻薄于我,此事多人可以作证!”
严郡令手下那几位没想到盛妩会在这时候突然发难告状,但不等他们辩解,盛妩就已经红了眼眶,低下头去,娇弱垂泪的模样惹人怜惜,乔阅溪见状一愣,随后勃然大怒:
“谁给你们的狗胆,当本官的夫人是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看见严郡令暗示的眼神,立马就有人下跪认错,承认自己没能好好管教下属,又传令下去,好一番动作让盛妩找到了那人。当盛妩指认后,严郡令反应比乔阅溪还快,立马就让人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21. 第 21 章
这五十大板下去,又是天寒地冻的,人就算不死也是半残的后果,发落绝不算轻。乔阅溪饭是吃不下去了,一边安慰着盛妩,一边冷声下令:
“既然各位不愿与坤泽共事,我以后不让夫人来就是,严大人,让人去把赈灾的账册拿给我,明日起本官亲自去。”
严郡令眸光一闪,没反驳,让人去了,很快就把账册拿了过来,恭恭敬敬给了乔阅溪。直到送了妻妻俩上了马车,才听旁边一男子犹豫道:
“严大人,乔大人新娶的这位妻子行事作风并非是小门小户出身,而像是京城盛家的嫡长女盛妩。”
盛妩,盛妩!?
严郡令似乎是想起来了,盛家女儿誉满京华,凭的不仅是姿容冠绝,更是聪慧机敏。后来盛家被查出贪污包庇,流放千里,当时他还依稀记得某次酒席上有人半是玩笑半艳羡地说,要是有机会想把这美名远播的坤泽纳入房里。
许多男子在席间喝了酒,聊的话题都是口无遮拦的,严郡令当时没太放在心上,不过盛妩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初见时,严郡令只觉得乔阅溪新娶的这个媳妇极美,面容不加修饰也如画师工笔画就,像是盛开在北疆雪地里一朵格格不入的玉蕊梅花,说不出的矜贵气质,但没做多想。
没想到她一个罪臣之女,虽然嫁了人算是与原籍脱离干系,一般人只会畏畏缩缩躲起来不敢现身,盛妩倒是胆子颇大,严郡令咬牙暗恨。
自然,这乔都护也是个无知的乾元,忽然要做这些事,他还以为那人是有什么长进,没想到有些时日不见就成了个畏妻奴了,当真可笑。
严郡令眼底划过阴翳,让人把门关紧。
**
另一边,乔阅溪也是揽着盛妩上马车以后就老实地松了手。等回到房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盛妩才用帕子洗脸,神色早就恢复如常,不咸不淡地来了句:
“你倒是聪慧。”
乔阅溪第一次和她打组合拳,还是临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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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没想到能如此默契,好心情地“嗯哼”了一声:
“那是当然!”
大反派平时根本不是会随随便便掉眼泪的娇嗲性子,就算被人言语轻薄,也只会想拔了那人的舌头,而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当时盛妩与她十指相扣时,悄悄在她掌心写了个“账”字,乔阅溪早就心领神会。
直接找严郡令他们要也不是不行,但会引起对方太多警惕。
“夫人一哭一闹,你又长得那样漂亮,现在在他们看来肯定觉得我是被美色迷了眼睛,更多是想为娇妻出气,我才能拿到账册。”
乔阅溪温声道。见盛妩唇瓣有些干涩起皮,她起身,随手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盛妩,看着盛妩接过去慢慢喝了半杯,然后停下动作。
“夫人有话对我说?”
她看乔阅溪自从在那边就有些心神不宁的,乔阅溪闻言,有种心思被撞破的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有要事。”
22. 第 22 章
说完,乔阅溪就认真问:
“他们真的欺负你了吗?除了那人,还有没有旁人了?”
盛妩眸色一滞。
她还以为乔阅溪要跟自己说什么很重要的话,已经做好认真聆听的准备,结果,她说的要事就是这个?
短短数日下来,盛妩心中屡次浮现了巨大的荒谬感。算起来,她和乔阅溪成亲还不到半月光景,可这几天是怀疑最多的时候,一边在想这人的里子是否真的换掉,一边又想着是不是新的圈套在等着。
盛妩毕竟是在这个世上活了多年,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哪怕是在话本子里也只是看过“被荒郊野鬼附身”这样的离奇事件,野鬼往往该是无恶不作,又怎会这样精准地讨好着她?
“没有,只是那人冒犯了几句。”
这一小段时间,盛妩已经为乔阅溪心烦意乱了数回。她随意回答后,就传了丫鬟用膳,后来一整晚也没再言语。
次日一早,乔阅溪就张罗着搬家,丫鬟带了春兰她们几个,还有洒扫的粗使丫鬟和婆子,都是让春兰帮着挑的。至于护卫,之前那一批都能被顾香调遣,乔阅溪不想再细细分辨,干脆就动用了权力。
遂州都护虽然现在实权旁落,到底还是有上千兵马可供差遣,乔阅溪在里面亲自找了受过伤没法再上战场的,让他们来了新家。
她找的人不多,就十来个,正好能看顾过来。而且这些老兵残兵并非是到了完全无法做事的程度,只是不适宜再上战场,看家护院、办事都是一把好手,军中的军饷并不算高,乔阅溪给的不仅更多,还给了他们家人金银和过冬物资,又是按照原主记忆当中人品较好的挑的,个个感恩戴德,按理说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让春兰先暗中观察着。
春兰现在已经被乔阅溪提拔为身边真正的管事,而非大丫鬟,不需要贴身伺候。
新家的宅院打扫的干净,因为地方相对都护府小不少,好改造,每一个房间安了炕,还有专门的小暖阁。净房她们私用一座小的,另外两处分了女和男,都按照乔阅溪的想法,做的抽水马桶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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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能跟现代比,但已经足够整洁。门口放了熏香,日日勤快更换,更不会有味道。
乔阅溪是有了在这里定居,而不是暂时搬出来的打算,都护府虽然当时建造的繁华,但到底也不是新的,还无法改造,在她看来还真没什么吸引力。
在连通的那一条走廊上的耳房,乔阅溪做了书房,在里面摆放了不少藏书,还有摆着棋盘的桌台。这个世界哪怕是贵族人家也没有专门用膳的地方,多数都是在卧房里吃饭,乔阅溪嫌那样会有味道,专门开辟了一间出来做膳房。
反正,总体的布局和别的人家都不太一样。
乔阅溪亲自带着盛妩正门开始走,绕着抄手游廊把家里逛了个遍,因为人少,二进的院子也很够用,半点不觉得拥挤。
“怎么样?”乔阅溪神气活现,站在游廊屋檐下指着对面的门,“那边还有个小药庐,你身子太弱了,不好好调理以后肯定落下病根,我准备了温和的药材,帮你配药,每三天泡一次药浴,能温养经脉,去体寒。你来月信,小腹会疼吧?”
23. 第 23 章
盛妩从没跟乔阅溪讲过月信的事。
但经提醒,倒是想起来了,前世她在北疆苦寒之地,乔家苛待下人,连火塘损坏也不肯换新,就这么让人在寒天里硬生生受着。而她当时的待遇与最惨的下人无异,不过是仗着意志和运气硬挺过来。
后来回到京城,那位所谓公正的首辅大人指出,她若是要鸣冤平反,须得在京城的雪地跪满七日才能见真心。盛妩就在那时候病症加重,月信失调,还痛不欲生。
此人,似乎总是对她的一切事都了如指掌的样子,或许真的就是重生有备而来。
乔阅溪并不知道,自己简单一句话,就让盛妩对自己的疑心再次加重,并且暗杀名单又多记了一笔名字。今天搬家搬的格外顺利,她就嘱咐小厨房切了些猪头肉,温壶清淡的酒,再炒些热气腾腾的下酒菜,叫上那几个熟悉的丫鬟一起吃,算作暖房家宴了。
春兰和夏禾性子都挺活泼,尤其是春兰,被提到管事位置后大喜过望,显得沉稳了些,但毕竟年纪在那,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根本藏不住事,唇角挂着笑,喜气洋洋。
用完膳后,乔阅溪就去了书房里,查看昨天从严郡令那边拿来的账册。古代人喜欢竖着写字,对于习惯看横版的人来说本来就发晕,不一会,乔阅溪就已经看的头疼,只是凭借原主的记忆辨认出字体,咬牙撑着做些笔记。
外面风雪渐小,天色仍旧阴沉,她挑灯看了整个晌午,觉得也没看出账册有什么不对之处。但她疑惑的疑点是,自己早在之前就已经运来了一批赈灾物资,并不是专门等着流民,给本地百姓也是有抚恤的。
按理说,现在的粮价起码该稳定下来,不说完全不上涨起码也是可控范围。可昨天乔阅溪暗自让人去打听,听说粮价在黑市都已经翻了好几番,粮店的货价也让寻常百姓难以出手。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些人做了假账了。
想到这里,乔阅溪也没有太惊讶,指尖轻轻按压着瓷杯温热的边缘。遂州属于边关地带,天高皇帝远,更况且这大雍朝的皇帝也是个昏庸无用的,底下人手脏胆肥也是常见。
不过做什么账不要紧,她也只信自己的眼见,私下里吩咐人去查,账册与仓库进出不实便是铁证。
只是不能打草惊蛇。
乔阅溪正在书房里沉思时,白日里,一道利落身影就悄然从新房某处屋檐上落下,站在独自看着雪景的盛妩面前,屈膝跪地行礼,正是她之前派出去递信给并州司马的家卫。
说是家卫,其实与私下所养的暗卫无异。此人名唤尹琼,胆略过人,身形又相对男子更娇小,才在光天化日下避开了侍卫的耳目进来。
“大小姐,”尹琼知道她心急,上来就开门见山,“并州一带有崔大人帮忙,已经找到两位夫人踪迹,正在派人前去接应,这是书信,让您亲启。”
盛妩心中一震,忙不迭拆了信。
信的确是崔大人的字迹,盛妩能记得,她看的急切而贪婪,在看见“二位夫人十有七八是落难到了……”时,眼眶已经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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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湿润。
崔立于做事稳妥从不夸大,说是有七八成的概率,大概也是有了确信才会给她这个回复的。盛妩指尖发颤,不自觉落下的眼泪已经打湿了信纸。
信中,崔大人以宽和的长辈语气安抚了她几句,又指出并州、遂州都是去她们当初流放的目的地祁州必经之路,让她自己也好好寻找。
尹琼不能多待,得了盛妩的命令以后很快就消失不见。盛妩随意用手擦拭掉眼泪,片刻后,已经恢复了镇定。
**
乔阅溪在书房又关了一会,最终决定放弃,毕竟也不是没有别的事要做。然而在准备出门时,就听见了笃笃敲门声,随着来人身上淡淡的金桂体香飘来的,还有八宝甜酪的气息。
见是大反派亲自送来甜点,乔阅溪受宠若惊,不禁在心里嘀咕。
大反派下毒了?
好像不太可能。
那难道是她近日接连不断的努力表现,总算是让反派大人对她提升了印象,提升到得了免死金牌的行列?
这么一想,乔阅溪对上盛妩,露出一副灿若春花的笑靥:
“夫人可真是好。”
“夫人待我至诚,我待夫人自然也是放在心上第一位置的。”
盛妩心道,她可没胡说。大雍朝有妇承妻爵的传统,若是妻主死亡,两人没有孩子,正妻有能力可以继承妻主爵位,只是不得再嫁,以表哀思。
且再容她笑得欢几天,等到位的时机,她自然会第一个送自己这位夫人上路的。
24. 第 24 章
北疆的大雪急急地下了多日,随着朝廷的赈灾粮一起到的,还有遂州城内越来越多的流民。
有了官府的提醒与之前放出的传闻,当地的百姓多多少少也还是有所准备,遂州已经算是受灾相对较轻的。再往北去,就要到了与游牧民族交界的边关地带,自古以来边关都是最容易动荡的地域,大雍朝本来就已经千疮百孔,自然更加颓败。
游牧民族缺衣少粮,已经虎视眈眈地盯着边关城池,最近连带着附近的山匪都越发不安分起来。流民一拨接着一拨涌入,乔阅溪曾站在城头亲自看过,他们往往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破旧的夹袄裹在身上根本抵不住冬季的严寒。
更况且,这还是难得一遇的风雪,只是在这两日偶尔会有停歇,才能让人喘口气。地面上累着厚重坚硬的冰雪,放眼望去并不是茫茫一片,而是被人踩的污浊,枯枝败叶下或许瑟缩着从树杈上坠下冻的冰凉的寒鸦,完全体会不到诗情画意。
而朝廷的赈灾粮,对于北地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遂州是这片地带的首府,除了遂州城内,别的地方也要粮,在如何分配上就成了问题。今早听说运粮官要到,乔阅溪梳洗干净换了身行头就要亲自去迎接,却被盛妩叫住:
“你记得叫些人来,公开验货吧。”
乔阅溪愣了愣,随后点点头。
前几日她拿到的账册,还在让人跟着核对,已经拿到了郡令作假的证据,但紧要关头还没发难。这事乔阅溪本来刚准备和盛妩说,就听一位老兵汇报,说了盛妩和人私下见面的事。
那位老兵与原主祖父差不多大,和祖父共同上过战场,感情很好,也是这两年伤痛严重才退下,很有一身本领,是护院的领事,也算是乔阅溪的半个长辈。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撺掇乔阅溪做什么盘算,只是把盛妩的可疑行径明白了当地告知了,事情还是交给她自己来处理。
乔阅溪就想到,在原剧情里,盛妩这位命不该绝的大反派的确有自己的势力在暗中发展,所以才能在遂州重重围困之下,也能成功把原主做成人彘报复,还逃出生天,掌控了原都护府的命门。
大反派的手段她欣赏归欣赏,可想想自己如今危字当头的身份,乔阅溪不寒而栗。
有些私事她就暂时没和盛妩说。
而且她到底也不是专业的演员,想到盛妩主动来给她送点心的奇怪态度,越想越回过味来觉得对方不安好心,这两天就对着盛妩很明显疏远了点,两人气氛有些尴尬。
没想到盛妩还是会在这个关头提醒自己。
乔阅溪心情有些复杂。
她听从盛妩的意见,特地找了先前参与募捐的乡绅,还有遂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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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与本分的年轻人,共同迎接朝廷的运粮官。
运粮官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阵仗,大摇大摆地带着满载百姓希望的马车入了城,正值晌午,乔阅溪就让人安排了午膳。
她安排的菜式算不得精细,也有酒有肉绝不算亏待,运粮官在席间看见菜色,已经面色不虞。直到散了宴席以后,乔阅溪要和他一起亲自验收,从始至终也没提起别的什么,运粮官终归是有些坐不住了。
“乔大人看护遂州辛苦,不比我等在京城,虽是远道而来,到底是身负皇命不敢称苦,届时陛下要知晓遂州的情况,还请乔大人与我说道说道。”
他这一番旁敲侧击已经很明显了,乔阅溪当然能听懂暗示,心里骂了句狗官。
她佯装不懂,只情绪低落道:
“许大人在来的路上应该也就能看见,不仅是遂州,北疆今年遇到了难得一见的暴雪,民生艰苦,处处都难。所幸是有许大人这位爱民如子的督查到来,想必百姓们今晚就能吃上新粮了。”
笑话,长了眼就能看到,那么多百姓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受苦受难的,她又不是疯了瞎了,还去给他这个狐假虎威的上贡!
乔阅溪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嘴里给他上高度。运粮官得知自己捞不到油水,态度陡然转变,后来才被乔阅溪拉着去验货。
25. 第 25 章
虽说一早就对朝廷并不抱有什么期望,但在亲眼看见时,乔阅溪心里还是凉了半截。
这些糙米坏粟很明显都是陈年堆积的,有不少都已经损坏,不一定能吃,不光是乔阅溪,旁观的乡绅百姓也忍不住怨声载道,运粮官许大人颇为不耐:
“漕运封路,地界难行,运粮损耗本就在所难免,你们有何不满不妨亲自上书给朝廷说道去,本官只负责交货!”
他态度恶劣无非就是没有收到贿赂,有几个乡绅已经露出了不忿神色,乔阅溪见状也知道没用,立马道:
“没有责怪许大人的意思,不过还请许大人与各位与我做个见证,写下联名文书记载,也好做好日后的校对。”
好在她之前已经运送了不止一批粮食过来,此刻开仓放粮正好。那些乡绅之前是被半威胁半利诱的才做了捐献,此刻在场的人也不禁佩服乔阅溪的远见,对她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
签完字后,许大人不愿在这里多待,很快就往回去了。乔阅溪正想着事,不知不觉间春风楼的地盘已经出现在视野。
春风楼是遂州最大的青楼,常见达官贵人和来往商贩,消息灵通,飞檐楼角像是巨兽沉没在漆黑的夜色里,被渐渐又飞起来的雪花覆盖。
乔阅溪本来正要离去,一位姓李的乡绅走她旁边,见她目光落在春风楼的屋檐上,不由露出意会的笑:
“这春风楼在遂州经营多年,虽然坤泽与女子不得进,大人毕竟是乾元……前些日子来了从别的地界过来的,大人准我先挑选,小的特地养了几个在别院让婆子看着,大人现在娇妻在怀,可是想再纳几位美妾?”
**
赈灾的粥铺从昨日开始筹备,今天开放如雪中送炭,老早就排了长长的一条队。盛妩带着之前收编的那些人,维持秩序,给穿着过于破旧的人发放棉衣,直到天色渐渐暗淡。
城隍庙都已经被空出来,安置流民,与大雪压垮了房屋无家可归的百姓。在喧闹声中,有人来来往往送着棉衣棉被,庙里没有火塘,炭盆就得供足,还有人专门发花椒辣椒,在寒天腊月吃上一口,身体很快就能暖和起来。
与盛妩的前世相比,像是一场梦境分割出截然不同的画面来,冷清与吵闹,莹莹白骨与鲜活人群形成了鲜明比对,似乎都在昭示着一切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她的手涂了药膏,但这两日一直暴露在冷风下吹着,白皙的皮肤开裂红肿,盛妩也像是没感觉般,事事都亲力亲为。
她虽然没再被困在乔家的后院,可到底是还没有妹妹的消息,听尹琼说盛盈很可能就在遂州一带,更是心急如焚。
这几日,盛妩又开始心神不宁,屡屡梦见前世的事情,梦见自己历尽千辛万苦走上金銮宝殿,却听见皇帝虚伪又冰冷的一句:
“朕当时受到奸人蒙蔽,后来反应过来也曾下令寻找,只可惜盛爱卿你的双亲与妹妹已经过世,盛二小姐倒是被寻到了尸体……”
太监把她叫去了,她从小一起长大,活泼顽皮的妹妹盛盈只剩下了一具瘦如柴的尸骨,昔日如玫瑰般娇艳饱满的面庞凋谢,覆上冷冰冰的灰败,听说是被寒鸦啄食中抢救下来,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阿盈受了天大的委屈,但不会在她怀里哭,不会在她怀里笑,变成了永远不会开口的秘密,变成了她心头无法抹去的,血海滔天的仇恨隐怆。
她听皇后说,阿盈是沦落风尘之地,许是受尽折辱不堪忍受跳崖而死。盛妩只是漠然听着,并没有去请仵作验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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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死了,再把伤疤翻开又有什么用呢?
盛妩晃了晃神,发觉自己竟是走神许久快要落下泪来,连忙抿去眼角湿意。
乔阅溪号召赈灾,有遂州官员的夫人也主动前来施粥,毕竟是赚取名声的好事,就算做做样子也不会推辞。此时,两三位夫人正从门堂穿过,丫鬟在前面点着灯,其中一位穿着蓝袄的富贵女子笑道:
“你可别说,乔大人娶妻之前春风楼就来了些新的小娘子,据说有的是从京城那边流放过来的,模样可俏。今日瞧着乔夫人觉得面熟,才想起来那新来的一位和乔夫人生得真像!”
另一位忙制止她:
“你可别乱嚼舌根,乔夫人只有一位,大抵美人都是相似的。”
“何止,我夫君可是差点被那小娘子迷得晕头转向,我见过一次,除了身量年纪小些,和乔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见在是李尊养在别院的才罢休。她……什么德行,你们又不是没听说过,听说下午就跟着李尊忙不迭去寻美人了,那些美人是她一个多月前就养在那的,或许就是要娇妻美妾相伴呢?”
她们的声音不大,但盛妩耳力极好,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刹那间,脸色不受控制地发白。
一个月,乔阅溪就是在一个月前与她相见的。当时她流落到遂州街头,恰好就被“乔阅溪”发现给带了回去。年岁小、与自己长得相似,莫非就是……
在那一瞬间,盛妩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杀意,阴翳堆积在乌沉沉的眼里。
城隍庙外冷风呼啸,又是一场隆冬的大雪将要席卷城池,盛妩跌跌撞撞地行走在雪地,遣了丫鬟,悄悄将桌上的火石揣进怀里。
她毫不犹豫地回家,让人去喊了乔阅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