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昭雪》
1. 此女人设不倒!
今日尚宝斋没有开张,只挂了一张鎏金铜牌,上面嵌着四个大字:暂歇一日。
店里一伙人却不得闲,里里外外三遍又三遍地洒扫,只为了专门招待那位贵客——长公主之女泠筝。
京城里富家小姐少爷扎堆,可是那么多人堆起来都比不上这位大小姐尊贵,就是有比她尊贵的那也没她有名。
其母亲尚华长公主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又是先皇膝下唯一一位公主,虽是早逝却是大义之举,举国皆知,追诰尊荣无数。
但这位大小姐却不如长公主慈悲,且她此处有名却是不可说之名,具体有三点:
一为大小姐那捉摸不透的性子,一瞬如春风和煦,一瞬又如数九寒冬。
二为大小姐比起鹤顶红也不遑多让的一张毒嘴,辩得过才子也气得晕江湖骗子。
三为大小姐美轮美奂的衣着打扮,今日出个门明日满城模仿其装扮,永居容饰第一流。
得益于第一点的名声赫赫,寻常官家小姐见了她都绕道走,那群纨绔也得避让三分。
泠筝反倒乐得自在,她也不屑于与谁为伍,高兴了就穿得珠光宝气四处招摇,不高兴就逮着不长眼的倒霉蛋狠骂一通,正如她所说:我自逍遥。
雅间的桌案上早就摆满了做工精巧且尽显华贵的首饰,赤金步摇眩目无比,翠玉双响环晶莹剔透,玳瑁耳环一派奢靡,其中最惹眼的当属那对宝石攒珠祥云掩髻。
屋内光线极好,金灿灿的碎光晃得人眼花。
已近巳时,一顶轿子落在尚宝斋前,杨掌柜站在轿子前笑得满脸褶子,手脚麻利地掀开轿帘。
“大小姐万福。大小姐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呀!小姐您慢着点,小的伺候您下轿!”
泠筝不语,只是弓着身子往外走。
软绡面纱坠着银叶随风响个不停,女子长眉入鬓发似绸缎,一点六叶金箔钿,额前两畔金华胜,一袭月色吴绫织花襦裙银丝皎亮,泛着点点冷辉。
像是个被金玉堆砌起来的人儿,饶是看不清大半张脸,又与这等俗物相配,却也不显她俗气,反倒是一派富贵雍容。
待她站定时,人来人往的街道霎时被吸引了注意。众人远远地围成一圈,都在悄悄打量这位泠大小姐,四下里鸦雀无声。
春日,清风,泠筝的心情格外好,她信步上了阁楼走进雅间。
泠筝一眼就瞧见了那副掩髻,凉月会意,将东西呈到泠筝面前。
泠筝细细看了一番,勾唇一笑:“尚宝斋果真京城第一斋,这样一副掩髻得花上数月吧?”
杨掌柜弯着腰回话:“大小姐慧眼!献给大小姐的东西,小的怎敢疏忽,不是最好的都怕污了您的眼!”
泠筝抿了一口茶,一双长眸仔细打量着手中之物,“最好的?”
似是疑问,又似不满。
杨掌柜顿时汗如雨下,难不成这位祖宗知道了前日的事?那还得了!
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整个京城谁不知道,瞒了她哪怕今日不拆了他这座小庙,也要扒下他一层皮。
杨掌柜脑子乱作一团,支支吾吾结巴着,最终还是在泠筝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也罢,也罢!得罪个痴儿总比得罪个祖宗要好!
“大小姐,大小姐饶了小的吧,小的实在是,不敢阻拦啊!”杨掌柜声泪俱下,看起来当真是诚恳极了。
泠筝自顾自喝茶,将掩髻随手一扔,漫不经心道:“你只消说明缘由,我又不是那蛮不讲理之人,也未疾言厉色,何须这副姿态?”
杨掌柜忙作势擦泪,口中忙不迭道:“是,小的感怀大小姐恩德!您贵人多福,又好雅静,不常出来走动,可是不知道那沈家的小公子已成恶霸。”
“前日里小公子带一群奴仆家丁过来说是要买玉冠,小的好生招待,取出数十副玉冠来给小公子挑选,可小公子哪个都不满意,闹着要去库房亲自找!”
杨掌柜本就跪着,这时身子俯得更低了,“小的不敢得罪,只得领着小公子去库房,可哪知这小公子突然转了性,他不要玉冠了,非要那把白玉缂丝扇呐!小的好说歹说,只要小公子肯放下那扇子,玉冠送他都成,可小公子就是不肯放手!”
“小公子还说……他还说……”杨掌柜眉头紧皱,面色十分为难。
泠筝冷笑一声,“那混账羔子说了什么?你尽管说来听听,我非但不怪你,还赏你!”
凉月拿出银票放到桌上,眼神打量着杨掌柜。
杨掌柜两手平摊在地,诚惶诚恐道:“他说,他知道大小姐喜欢才抢,大小姐不喜欢的他才不稀罕。若是大小姐想要,尽管亲自去找他!”
片刻的静默过后,一声轻笑打破了紧绷的场面。
泠筝拨弄着手边一只珠钗上的流苏,金光晃得她眼睛恍若生辉,语气却一如从前的平静,“凉月,你去请沈公子来尚宝斋吃盏茶,本小姐要和他叙旧。对了,让他带上那把扇子,有得用。”
哪知不等凉月出门,就有人大喊着闯了进来。
来人身长玉立,发黑如墨,面庞俊朗似玉琢,锦衣华服好不耀眼。
最是那双桃花眼眸光流转,仿佛勾魂摄魄般惑人。
这人正是那位恶霸小公子——沈越。
沈越手上拿着那把缂丝扇摇得欢快,发丝顺着风翻飞。
“大小姐?泠大小姐!放我进去。你怎得不理人?”
“你为何不理我?你让人找我又不理我,可是脑袋发昏?”
“你是被这天气热傻了吗?”
凉月退回泠筝身后,杨掌柜挪到门边,房内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泠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扇子,缓缓道:“你同我抢东西?”
沈越趁人松懈一个猫腰溜了进来,大喇喇往泠筝对面一坐,满不在乎道:“非也。非也!这扇子等了我好久,我进了门一眼就看出来它是在等我,怎能说我同你抢东西?”
“你这人好不霸道!我带自己的扇子回家你也不满,你看看你,脸唰的一下就黑了,就你贯会吓唬人!”
泠筝手上用力将那枚珠花掷过去,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在沈越脑袋上砸出了声,顺势掉进他手上的茶盏里。
“你再装傻充愣试试?我今日非得想法子给你凑齐了三智,让你能清醒着回话!”
沈越放下手中茶盏捂着脑袋,把珠花捞起来晾桌上,心虚地不敢看泠筝。一味抿紧嘴唇低下头装鹌鹑,手势打的飞快示意让身旁的小厮过来回话。
沈越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闭上嘴,然后拉出来一位替罪羊和他一起倒霉。
那小厮陪着笑脸跑过来,一脸殷切道:“大小姐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我家少爷他本意是想赔您扇子,哪知嘴跟不上脑子,才说出这糊涂话!”
“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一般见识,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点诚意,还请您笑纳。”说着双手呈上一沓银票。
那小厮的态度很是谦卑,要是寻常人八成也就消了气,自此翻篇再也不论。
可是泠筝不是寻常人,她偏爱走不寻常之路。
泠筝长袖一拂,眉目舒展开来,手指轻扣着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沈越。
“谁人不知我生平最爱和人一般见识,最厌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至于我的气量那也是有名的狭小,得理我不饶人,无理也要争三分!这些,谁也不必捧我,更不必想着拿来框住我。”
“你说赔?且说赔多少,如何赔?”
小厮胳膊抻直了将银票呈到更高处,恭谨道:“这些自是您说了算,我家公子自会遵从。”
泠筝看向满桌珍宝,粲然一笑,“常言道,一寸缂丝一寸金,我看上的正是这缂丝工艺繁复绝美。你既拿了我的扇子,倘若真想赔,就给我打好扇子来赔。”
沈越用力点头,笑得天真:“好啊好啊,我赔你扇子!要扇子你早说嘛,我家府上什么东西没有,哪怕是金镶玉的也能寻出三五把来!”
泠筝眉峰微扬,继续说道:“你且听着,我要金扇一把,银扇一把,苏绣团扇一把,白鹤羽扇一把,镶了各色宝石珠子的一把,外加缂丝扇一把。”
“扇柄依着扇面成色镶上玉,坠子须得伽楠香的,香味或浓或淡我都不满意,必得清雅宜人。”
“还要沈公子亲自来我府上谢罪!”
泠筝眼眸一扫,看向那小厮,“还有你。”
“既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那这银票就赏你了。再把方才一番话再说上一百遍,给大家都瞧瞧你的本事,错一个字就从头开始,凉月,带出去盯着!”
沈越偷着擦汗,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敢出大气。
泠筝却不打算放过他,“至于你,出来,账还没算完。”
沈越嘿嘿笑着不起身,只想着躲,泠筝一把抓上他领口全然不顾他的挣扎,把他往屋外拖。
有几个沈越身边的人想上前阻拦,但也只是装装样子,就由着泠筝这样拖人。
他们早被沈越折磨得没脾气了,每日不是丢人就是现眼,连带着一群人闹得没脸。
何况他们这位小公子隔段时间就手痒,非要招惹这位大小姐。
回回收拾回回犯,但收拾完总能消停几天,反正小公子回去也不告状,大小姐也不会真下重手,他们倒是乐得看笑话。
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家公子也来尚宝斋看笑话,不知是如何闯进来的,此刻正与泠筝不过三五米的距离。
泠筝一顿,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沈越,撒开了手。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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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合上折扇,打算抱拳行礼,但这个礼最终还是夭折了。
不等众人反应,泠筝快步走上前去,衣裙翻飞,不过一刹间就抬腿踹上李央腰腹处,李央的随从被带着一齐往下滚,二人大叫着从楼梯上跌了下去。
守门的几人识相地关上门挡住了屋外的视线,只留屋内众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这李公子如何触了大小姐的霉头。
细听方才二人跌下楼的声音,怕是摔断了骨头。
一众人呆站着,没人敢劝阻,更没人敢去查探伤势。
泠筝站在高处俯瞰二人,面色淡然,这一脚她没少用力,结果也还算满意。
沈越一被放开立马生龙活虎起来,站在廊上大笑着拍手。
“摔啦,摔啦!”
李央捂着肋侧不住地喊疼,完全没了方才气定神闲的风范,“啊……疼……!……疼……”说着在那干呕起来。
一旁的随从忍着疼站起来,想把李央也拉起来,可不知扯到了哪里突然五官一皱,顿时泄了力,反倒趴在李央身上。
李央疼得大叫:“起来……,你……!”
沈越看得来了兴趣,急忙跑上去捂嘴,“别叫,别叫!声音太大啦!”
“乖,乖乖的,不要嚎嘛,多吓人!”
“嘘!一二三,不许叫,谁叫我就笑,哈哈哈哈哈!”
李央又气又疼但说不出一句话,冷汗混着泪流了满脸。
随从一直在试着扒开沈越的手,可始终无济于事,竟不知这沈小公子身形清瘦,手上劲儿却大得很。
他不住地抽气,壮着胆子问道:“大小姐,您打人也得有理由吧?我家主子何时招惹了你,要下此狠手?”
泠筝慢步往下走了几步,垂着眸子像在看两条乱叫的狗,声音不急不徐地说道:
“李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以为装作无辜就能平安无事?昨日我那久病初愈的三弟在临江楼用饭,好容易才凑上三五好友,哪知还没见上面就被人激得咳疾又起,只能败兴而归了。”
“李公子,你可知道昨日临江楼阁楼上靠江一侧第三桌,说话的人是谁吗?”
李央面色煞白,眼神闪烁不定,沈越很合时宜地松开了手,“我……我不是……”
泠筝冷声道:“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故意的?话不是你说的?”
李央不敢抬头,胸口起伏得厉害,憋了半天后小声道:“不过几句闲话,你何至于,何至于这样报复?”
偏偏泠筝的耳朵格外好使,她面色一沉停了脚步,“话有多闲我且先不论。只是我弟弟回去咳了一宿,大夫说他咳断了肋骨,今日我断你的骨,只是勉强扯平而已。”
继而又道:“可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你既提到报复,我也觉得是该考虑,你们说我怎样报复才好?”
说完她环顾四周,像是等人提意见,可此刻众人甚至不敢看她,哪敢说话,多嘴一句都怕成了下一个李央。
李央拧着眉,胸前俨然被汗水濡湿了一大片,他一把掀开沈越,怒道:“大小姐不要欺人太甚,眼下已经扯平了!他和我同样断了,断了肋骨,这事就此揭过也罢!”
泠筝歪着头看他,堂内光线昏暗,衬得她整个人冷若冰霜,“我何时说要与你扯平?如何扯得平?你四肢健全,体格强健,而我弟弟久病困顿,旧疾复发,同是断了肋骨,伤痛却不能比较。”
“李公子未免太会投机取巧了,果真有偷奸耍滑,敷衍搪塞之资,是家传绝学吗?”
李央极力想要争执,却被随从捂住了嘴。
本身他们就不占理,昨日那番话若是被翻了出来可就不止断几根骨头的事了。
泠筝倚在楼梯口斜睨着二人,沈越返回到泠筝身边,手指轻点脑袋佯装思考,突然大悟一般说道:“哦!我知道了!他还没疼够对不对?那你让他疼够啊!”
泠筝难得赞许地点点头,一把挥开沈越,悠悠道:“这样吧,我弟弟疼了一夜,索性你也别去诊治了。就在那窝着,明日这个时候你再离开,我算你有诚意。”
李央眼睛瞪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
泠筝说罢转身就往楼下走,行至二人身边又停住脚步,很是满意地欣赏了一番李央的惨状。
“不许给他饭食。”
杨掌柜连连称是。
泠筝继续往外走,声音不断传来:“桌上的东西我都要了,账记给沈公子!”
“明日尚宝斋开不了张的损失就记在李公子帐上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沈越俯身瞅着李央扭曲的面庞,依旧没心没肺道:“好啊好啊!不对,不好不好,我没钱了!”
“平子,我们的银票还有多少?”
“老板,扇子还你你还要吗?”
2. 疯少爷,假少爷
是夜,明月高悬,星辰点点。
泠筝坐在一株海棠树下挑着一盏萤火虫做成的灯笼左右轻晃,光影绰绰。
一道黑影轻似飞蝶,悄然落进长公主府内一处院落。
夜里静谧无边,除了几声狗叫就是池子里的青蛙声。
泠筝拍掉手上一只飞虫,埋怨道:“凉月,不是说了让人把那东西丢出去吗?怎么还在这叫?吵得人心烦。”
凉月瞥了一眼池塘里露头的蛙,很是无奈。
“小姐,这蛙确实抓过一茬了。只是三少爷最近胃口奇怪,吩咐了人让养些田蛙来吃,这是今日刚买的。”
泠筝一手堵上靠近池子的那只耳朵,尽量降低这噪声,然后嘱咐凉月:“他净吃这些怪东西,难怪病总也不见好。你记得每日亲自盯着他吃药,免得他又浇花灌草。”
凉月低头应答。
打更声由远及近,现下已近三更,最是夜深人静时。
那黑影顺着墙边靠过来,月光下时高时低起伏不定,看起来莫名骇人,但说话却很是和善。
“田蛙吗?我也吃过,味道鲜嫩无比,着实美味!”
泠筝靠在树干上,扬起脸看他,“你今日来不是说田蛙的吧?”
那人摘下面罩没入树影中,微喘着气说道:“大小姐,你怎么越发急躁了?那把扇子你要真取了才是大祸,旁人不过放个饵你就上钩了?这可不像你啊!”
泠筝淡淡回道:“这不还是没取上吗?”
沈越稍加思索,而后惊讶道:“那你着人请我是真想见我?”
“是。我有事,得见你。”
沈越那边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在找东西,他问道:“什么事?说起来都怪那李央,不然你在尚宝斋就可以借着修理我的功夫将消息递给我了。”
沈越掏出一包糖豆,给自己手里倒出少许,又把剩下的扔给泠筝,嘴里咯吱咯吱嚼着吃。
泠筝抬手接住,将东西放到桌上,并没有吃。
“千机阁来了消息,确认真沈越早已身亡。或许你不用再装疯卖傻了,可以放宽心做个常人。”
沈越闻言吃东西的动作一僵。
稍许寂静后,他颤着声问道:“那他,尸身葬于何处?”
泠筝望向无边夜空,“大概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越默默许久,猝然笑道:“也就是说,我连祭拜他都无处可去了。”
泠筝走向那团黑影,将萤火虫灯放到沈越的脚边,说道:“去了因寺供一盏往生灯吧,我也有灯在那里。”
如果实在念念不忘,那就供一盏往生灯吧,它会在逝者往生的路上为其照亮前路。
泠筝也在那里供了灯,放在供案上日夜不休地燃着,伴着木鱼声见日出,再入黑夜。
沈越隐在树下如同与黑暗融成一体,他坐在地上拨弄着灯笼,萤火虫忽明忽暗地闪着光。
他口中喃喃道:“了因寺。呵,了因寺吗?这下恐怕了因寺也了不尽这因。”
泠筝眼神黯淡,轻声说道:“世间因果循环,阴差阳错,一念换天之事常有。了因寺未必能了因,但求恕己而已。”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做再多也不过是图个安慰罢了。
沈越苦笑着摇头,“你我不同。你是真千金,当然可以安享荣华。可我是假少爷,我这个假沈越进了沈府,世人便都以为沈家小公子无恙,官府也停了查问。倘若逆贼以为抓错了人,一怒之下杀了他,那岂不是,岂不是等于我杀了他?”
当年沈家小公子不知为何,突然躲开一众奴仆独自从门洞爬了出去,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凭沈家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人影,只得往城外追,可是城外无边无际,山连着山水连着水,到处都是路,一时毫无线索。
但搜寻并未终止,沈家放出重金悬赏但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时各路人马闻风而动,日日领着年岁相仿的孩子前来沈府领赏,搅得长街终日不宁,就连客栈都临时加了价。
直到半个月后,有人抱着一个孩子进了沈府,说是小公子找到了,只是离家太久又遭惊吓,已然变得痴傻,沈家酬谢恩人后揭了悬赏,这才终止了这场骚乱。
沈越也确实口不能言手不能写,他幼失怙恃,以偷盗为生,大字都不识得几个,那日迷迷糊糊被人灌了药就送到了沈府,眼一睁就成了沈家小公子。
当年他迷迷糊糊在沈家醒来,看着屋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的奴仆,沈夫人喜极而泣的脸庞,以及触手可得的富贵,沉默着应下了这个身份。
春去秋来又是近十载,那位真正的沈家小公子始终杳无音讯,大家都已经接受了人前这个痴傻的沈越,没有人再怀疑,也没有人再查证。
而这位痴傻的沈越也一直痴傻,他逐渐明白了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何种方式与沈家人相处,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沈越回来了他又要如何解释,只能兀自逃避。
惶惶经年弹指间掠过,无数个夜里他翻来覆去,心有戚戚,终日不得安稳。
可现在知道了那个人的死讯,沈越心里非但没有窃喜,取而代之的是空落落的难受。
他是谁杀的,怎么死的,几时死的,死在了哪里?
没有答案。
谁送他进的沈家,如何找到的他,那人又去了何处?现下是死是活?
同样没有答案。
泠筝顺手捡了一朵海棠花凑在鼻尖嗅着,“我不认可你的说法。”
“自沈家小公子被抓至你回府,无一人传信给沈家开出条件,这就是要命的谋划,有你没你他都得死。或许你进府之前他已经死了也未可知。”
沈越反驳:“或许我进府之前他一息尚存同样不可知。”
泠筝默然,两种可能的确都存在,只是人都已经死了,他们也无从考证,只能照着主观臆测推断。
片刻沉默过后,泠筝道:“若是我,我会留着他对付你和沈家,看准时机重创沈府,绝不是除之而后快。”
沈越嗤笑道:“真有深仇大恨怎会留人一命?”
泠筝看向沈越,“对。倘若真有深仇大恨,又怎会留人一命。所以有你没你他都得死,一怒之下也好,一息尚存也罢,同样活不长久。”
“沈越,少想些吧,不要把错处都归结给你自己,杀人的是凶手,你并不是始作俑者。”
月光皎皎,夜风扑面而来摇落海棠,花瓣簌簌如雨一般飘零。
沈越碾碎几片花瓣,起身坐到石桌前将杯中酒饮尽,沉声道:“左右人死不能复生,千机阁可有提及凶手是谁?”
泠筝幽幽道:“五百金。”
沈越扭头睁大了眼睛,伸出五根手指比划着,“什么?五百金?泠筝。我卖了都没五百金!你今日框走了我大半私财,怎好意思再同我开口要钱?”
泠筝耸着肩摊手,“不是我要,是千机阁要的。一件事情的线索查的越深风险也就越高,酬金自然也得翻倍啊,他们的老规矩了。”
千机阁素来以贩卖消息闻名,上至宫廷密辛,下至江湖传言,坊间轶闻,酬金到位自能打探个水落石出。
不过要价也是普通人付不起的,凡事以百金起,同桩事件每查探一次翻一番。
沈越抱着手臂,瞪眼道:“我还不如干回老本行去,来钱快多了,别说要五百金,就是要五千金我也不在话下!”
泠筝笑得花枝乱颤,“五千金?你要去皇宫盗玉玺啊?”
沈越握着扇子扇得飞快,气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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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说道:“想当年我可是锦州有名的大盗,那日子可快活着呢!如今进了高门反倒为了银钱发愁,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泠筝趁沈越不备一把夺过扇子,细看一番也没有发现玄妙之处,反倒被扇子上的香味冲了鼻子,于是又扔回沈越手上,“给我说说。”
沈越一脸戒备道:“闻不得,闻不得!你闻不得!”
泠筝打量着他这副浮夸的表情,满不在意地说道:“你抹了什么东西上去?或者说,这是个什么东西?”
沈越合上扇子装神秘,却是难得正色,“香味啊。你可有闻到一股香味?”
泠筝揉着鼻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此香用得巧。”
“原料及其复杂,其中几味又难得一见,炮制过程繁琐更是不用多说。最重要的是,这香有个非同一般的功效,能够杀人于无形。”说到最后一句,沈越故意压低了声音。
人最忌讳的事有两件:隔墙不说人,深夜不讲鬼。
前者是隔墙有耳,后者则是按照人属阳,鬼属阴的特质,民间很传统地认为夜晚是非人之物的活动时间。
那些东西本来就处于游荡状态,若是听到有人惦念就会循声而动,跟过去缠着人。
泠筝听得浑身一颤,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搓着胳膊往身后看了一眼,那种犹如附骨之蛆的恐惧感才打消了几分。
凉月见状站得更近了些,沈越见她这副见了鬼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你别怕。没鬼。这也不是什么剧毒,只是容易使人致幻。可是于你这样时常梦魇的人而言,那就是致命的毒药了。”
泠筝听得浑身发毛,“那你还敢拿着扇?”
“就扇这几下又不会怎样。”
泠筝很是刻意地跟沈越拉开些距离,心里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劈手去夺扇子。
“你很热吗,把扇子放下,可别了害我。”
沈越敲了下桌沿,“大小姐,这扇子我早就处理过了,我怎会拿这个害你呢?”
“……那你怎知这扇子有异,谁递给你的消息?”
沈越摇头晃脑地坐在那里,依旧扇着风,只是不说话。
泠筝探过身子,捏着扇子边不放手,“别扇了,我问你话呢!”
沈越侧着头张开手指,说道:“五百金!”
泠筝哑然,“……我发现在做生意这块,我还是很不如你啊。”
沈越嬉笑道:“承让承让!这不是山穷水尽了才出此下策吗?不过这钱我就不见了,反正我拿了钱也找不到门路!”
泠筝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沈越立即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话说回来,这递消息的人我也不识得。只知道用的那块碎玉出自尚宝斋,那人会些功夫,对沈家以及京城的街巷都很熟,我追出去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泠筝蹙眉思索,“你是说,有人莫名其妙给你递了消息就跑了?重点是递消息给你?并且分文不取?”
沈越道:“对。最诡异的地方就在于递消息给我。”
这就很吓人了,普天之下除了在场三位,竟然还有人知道沈越是装疯,而且笃定他与泠筝有关系,会帮泠筝躲过这一劫。
那这个人图什么?很显然,他掌握的东西可要比这二人多上许多……
泠筝越想越觉得后怕,这不就是相当于有人在暗处一直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吗?
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连他们不知道的事情都能提前打探到,果然,人要是缠起人来可比鬼要可怕多了。
泠筝想再细问,却听到好像有人在说话,她示意凉月出去查看,自己则迅速站起来往回走。
沈越见情形不对,将扇子放到桌上说了句再会,脚上轻点几下已经翻出了高墙。
3. 烦心事一件接一件
泠府内的西南角正乱作一团,仰春阁内丫鬟小厮打着灯笼步履匆忙地迎来送往,大夫走掉一批又来一批,一齐聚在檐下拿着药方谈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凉月进去一番询问心里就有了着落,嘱咐完几句客套话离开了仰春阁。
泠筝已经回到了房内,此刻隐隐能听到争吵声,她取下耳坠放进妆奁,打了个哈欠,问起凉月眼下那边状况如何。
凉月摇头道:“二小姐院子里虽人来人往的看起来紧张,但奴婢问过大夫了说是并无大碍,不过是白天姨娘没给吃酥酪一直不肯睡,这会又想闹人。”
“但三少爷那边,奴婢傍晚也去看了,伺候的人说是昏睡的时辰比清醒的要长,一醒就咳,情况怕是不大好。”
泠筝将手浸在盆中泡着,花瓣随波浮动,她道:“阿禾就那个性子,时不时闹一场,我猜也是姨娘哪里没顺着她罢了。倒是阿明,他亲娘去的早,年纪虽小,偏偏懂事许多。”
“他也可怜,这么多年就这么熬着,都没过几天好日子。”
凉月拧干手帕为泠筝擦手,“小姐明日可要去看看三公子?听说梦话里还在叫姐姐。”
泠筝道:“去吧,左右闲来无事,明日我过去多陪他一会儿。说起来这府里也就阿明待我真诚些,只是一见到他我老是记起来当年之事,心里难受的紧。说到底,他这身伤与我也脱不了干系,我答应了姨娘又没照顾好他。”
泠筝记起白天踹李央的事,有些后悔没有再补上几脚。都说女子聚在一起闲话多,可实际上男子待在一起说的话尖酸刻薄多了。
凉月为泠筝不平:“小姐别这样想,当年你年纪也还小,怎能周全所有人?”
泠筝道:“比起家里的其他孩子,我就是最大的。除了我,还有谁能管这些事?”
“对了,尚宝斋的东西都送过来了吗?”
“送来了,奴婢依着旧例一个个收好了,明日就送过去查验。”
泠筝坐在床边捋头发,“告诉萧霄,严查那把扇子的出处,解决掉不必要的知情人。再进一趟尚宝斋,尤其后院和库房。恐怕藏的东西不少。”
凉月立即写下一封密函,绑在信鸽身上放了出去。
夜色寂寂,泠筝将那把仍旧散发着香味的扇子扔到远处,说道:“快到清明了,这次早些准备东西,我想单独去看看母亲。”
“是。”
凉月安慰道:“小姐别怕,有奴婢在呢,您尽管放心去休息,奴婢就守在门这儿,没有人进得来。”
泠筝莞尔,“夏日里夜短,你也多睡会儿。”
熄了蜡烛,屋里一片黑暗。
泠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胡思乱想。
难道是她最近动作太大,打草惊蛇了吗,那群人竟胆大到把这样的东西明目张胆地送到她眼前。
如果说出了差错,那到底在哪一步,还是说,这就是一个警告,有人想让她就此罢手。
越是有人阻止,就越证明当年她母亲的死可疑,说不准这在扇子上动手脚的还是当年那伙人。
已经过去七年了,既然当年能参与那样的谋划,那人如今恐怕更是身居高位。
泠筝在脑子里盘算着当今炙手可热的几位权臣,一时拿不定主意。
也说不准,真正出谋划策那人早就死了。
泠筝无比希望那人可以争气些活到她找到,只有那样她才能揭开谜底,为母亲血刃仇人。
她翻了个身,寂静的夜里她仿佛能听到泠明的咳嗽声震得胸腔都要塌了,血沫子染在手帕上刺眼的红。
这些年遍寻名医无数,就是治不好泠明的病,发作起来越发的变本加厉。
母亲当年非泠父不嫁,即便婚后过得时有怨言,但依旧接纳了后来这一女一子。
传出去真是好笑,堂堂长公主竟然为驸马养外室,还堂而皇之地将其接到了府中。
可她的母亲并不认为错处在外室,而在于泠父,并未对几人苛责。
只是进了一趟宫的时间就将泠父贬至岭南为官,直至其遇刺身亡后,圣上不忍幼子无人照应才将其父调回京中。
自母亲去世后府里乱得不像样,她那个道貌岸然的爹再也不装了,一心扑在自己的前途上,全然不在意几位子女。
这偌大的院子整日里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闹,泠筝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管得有了些样子。
与外人论长短并不难,可与一家子骨血论对错就很难缠了,好在如今府里没添新人,说破天也就那些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府外已经站了一位江湖游医,说是专治奇病。
这些年来过的府里的各路大夫少说也有百八十个了,其中不乏一些骗吃骗喝的。所以管家一见到这两人,第一反应就是忽略,这长公主府的门可没有那么好进。
游医也不恼,反倒是一副谦卑姿态,只说游历至此听闻府内有人重病,特来义诊,不取分文钱财,也不会多加叨扰。
说着坐在了偏门的台阶上,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张饼掰成小块嚼起来,倒真有风餐露宿的模样。
管家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将二人请了进去,待两人进门后,直接去了泠明的院,他刚醒来不久,这时正咳得厉害。
泠筝站得很近,眼睛紧盯着搭在泠明手腕上的那只手。
泠明侧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下巴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一会瞅瞅这个,一会瞅瞅那个,苦着脸又咳了几声。
泠明笑得乖巧:“姐姐,我吃药就好,不用再这样折腾了。”
泠筝别开眼。
“嗯。你好好吃药,会好起来的。”
泠筝靠在窗边,恍惚间眼前的少年和记忆里那个小孩逐渐重合。
那时她刚回到府里,亲眼目睹母亲的死状又提心吊胆地逃了好多天,精神早就处于崩溃的边缘了,她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
无论白天夜晚都不敢出门,一个人靠在墙角堆着几床棉被把自己裹紧,再点上满屋的蜡烛,一坐就是一宿,眼睛被熏的又涩又疼也不敢闭眼。
直到有一天晚上,泠明给她做了一盏萤火虫灯笼,他说这样就不会被烛烟熏到了。
泠筝接过那盏萤火虫灯笼,不是很亮,但握在手里正好,能照得亮一个小小的角落。
后来灯笼换了又换,泠筝从墙角挪到床上时已经是冬日了,早就没有了萤火虫。于是萤火虫变成了各种东西,会不定时出现在她的窗台上。
——糖糕,簪子,奇怪的小虫,新摘的花,话本子,一只黄鹂,几颗杏,几片黄叶,一团融化了大半的雪球,再到新抽芽的柳枝。
泠筝就这样在屋子里见了一个四季。
如今他们却互换了角色,泠明躺在床上,她站在地上。
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其实泠筝并不对这二人有多高的期望。
这些年为泠明诊治过的大夫多得能站满这方院子,甚至连江湖术士也能抓一大把,但个个只说精心养着,无一人能给出治愈的保证。
一番查问下来已经过了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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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半个时辰,那游医很是细致,问得泠明连小时候偷偷混着蜂蜜吃药的事都招了。
泠筝瞪他,泠明闭上眼睛装睡。
问完话后一行人去了偏厅,见那位年长的老者左看右看,似有所指,泠筝屏退了其他人,心里却猛地一沉。
老者道:“公子这病可是胎里带的?”
泠筝摇头否认:“不。说来奇怪,我弟弟幼时身体康健,虽不足月但家里养的精细,极少得病。”
“只是六岁时梁姨娘离世,他哭得伤心,下葬那日又赶上暴雨,他非要亲自去坟上送,回来之后便一病不起。一开始也只当是寻常风寒,哪知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便咳得越来越厉害了,此后再未痊愈。”
老者将药箱放在一旁,捋着胡子道:“药方换过几次?”
泠筝低下头,面色落寞,“记不清了。这些年他饭混着药吃,方子更是垒了厚厚一摞,都在他院里。先生若是需要,我着人去拿。”
老者双手撑着膝盖,沉思片刻后摆摆手就往外走。
泠筝也跟着站起来,脸色难看了几分,不解地问:“先生还未写下药方,这就离开,可是……无药可治了?”
泠筝心里凉了半截,意料之中,但还是来得太快了。
她觉得自己身上都在冒冷汗,下意识拿绞紧了帕子,继续说道:“先生还是给个药方吧,我们照着抓药指不定就会有效,只要您肯留个方子,我自会重谢。”
老者环顾一周屋内,颇为神秘地小声说道:“病不在身而在心。”
说完大笑两声,迈着步子离开了,留下泠筝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她往外追了几步,小声重复道:“病不在身……而在心?”
在心?什么意思?
这样的咳疾也能是心病吗?还是说泠明偷倒掉的药太多了,所以导致病愈发严重?
显而易见,第一个猜测不成立。
所以泠筝更相信后者,当即决定加派人手去每日全方位无死角盯着泠明喝药,必得一滴不剩。
泠筝心下好笑,你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吃个药能吃成这样,还真是长本事了。
很快,泠明裹着披风,里外套了好几层衣裳像个粽子一样满脸委屈地跑过来告状了,单薄的身子初具少年形态,却总是一副倦怠不堪的神情。
“姐姐,我看着他们心烦,你让他们去别处好不好?”
“不好。别处不缺人手。”
泠明扯着泠筝的衣角,摇摇晃晃道:“可我一心烦就吃不下药,也吃不下饭,你真的忍心这样吗?”
“你不心烦的时候也没见你吃药。”
“我……”
泠筝拨开他的手指:“回去好好休息,等你病好了他们自然会离开。”
泠明死缠烂打:“有他们在我好不了!”
“净瞎说!”
“我说真的!”
“那我说的是假的了?”泠筝的声音陡然提高,泠明眼看着讨了个没趣,缩着脖子又回去了。
泠筝支着头发呆,事情一茬接着一茬,她好不容易寻到的头绪又没了。
直到凉月将一封帖子塞到泠筝手里,她才回过几分神来。
三日后,沈家设春日宴,宴请京中女眷赏春,目的再明显不过了,这是要给自家相看儿媳。
泠筝怔了一瞬。
沈家?
那沈珂不过大她两岁而已,已经要议婚了吗?
时间过得真快,原来他们已经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4. 逃离宴席第一步!
沈将军常年戍边,甚少回京,所以京城里家中大小事务都落在了沈夫人头上,迎来送往,年节会友,沈夫人无不亲力亲为。
沈夫人倒也是个少见的敞亮人,至少面子上敞亮。
虽说她与泠筝的母亲——尚华长公主生前有过不少龃龉,但这些年尚华公主早逝,沈夫人倒也没少在人情礼节上照顾泠筝,反而比她那位父亲都要贴心的多。
虽说天上不会白掉馅饼,但提起她家的宴会,泠筝也没那么反感了。
沈家做主宴请宾客自有一番乐趣,既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也不会对别家说长道短。
饭桌上只品菜肴,一同尝尝新制的糕点,再赌个新做的首饰去猜杯中的茶是哪里的新芽,再不济就是行酒令,左右都不会让人难堪。
春三月,风刮过都带着草木清香,泠筝撩起一缕长发别到耳后,坐在临水的亭子里看红鲤,这个季节连阳光都很轻薄,撒在水面上轻得像拂动的软缎。
今日请来的都是各家年轻姑娘,一个个衣着鲜艳赛过春花,让人赏心悦目。
沈夫人今日心情格外的好,拿出了自家酿的果子酒,味道很清淡,果香又很醇厚,最适合不胜酒力的人闲聊畅饮。
她本就年岁不大,再精心一打扮更显气韵,沈夫人起身举着酒杯,向下首各位遥遥致意:
“春日里原是各位忙着踏青游乐的时节,老身请了各位来此赴宴,也正是想与各位叙叙旧,聊聊家常。”
“都不必拘着,席上略备薄酒,后园也布置过,挪过了许多花过来,开得正艳。今日备了江南新上的酱菜和茶给各位尝个鲜,吃完这杯酒,大家尽可自便。”
泠筝随着一席女眷回敬,头上钗环叮当作响,一伙人都偷偷瞄她。
泠筝全当没看见,她爱怎么打扮怎么打扮,不逾矩的范围以内她就是要极尽繁琐的美。
本来打算喝完这杯去后园一个人走走,但她又离沈夫人很近,这下反倒不好意思离开了。
等到席上的人逐渐三三两两起座各处散开,就剩了泠筝与沈夫人两人,泠筝夹起一块鱼肉,盘算着吃完这些要如何躲开。
平心而论,泠筝对沈夫人的意图有所感知,但只要双方不挑明了说那就当没那回事吧。
每逢年节她也会回礼,只当是关系密切些的长辈罢了。
京城早就有传言说沈夫人中意泠筝,有让两家结亲的意愿,眼下一群人草草吃了几口就默契离开,想必也真是为了赏花来的,做个陪衬成全主角。
泠筝对此不置可否,如今她无心成婚。
这些年心里的事情压得她喘不过气,母亲濒死前浑身被鲜血浸透的惨状刻进了她心里,让她时时痛不欲生。
当年案子结的顺利又蹊跷,眼下泠筝虽然能够确定有疑,但真凶犹未可知,一日抓不到真凶她都寝食难安,更何况穿着喜服拜高堂,这让她如何做得出来?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年了,这些年里斗转星移,世事变迁,青草黄了又绿,人也一茬一茬的换着各处调遣奔波。
这种事情拖的时间越久线索就越模糊,泠筝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终于找到凶手,但凶手早就枯骨黄土了,那她一辈子都无法为母亲重新正名了。
如果沈夫人抱着促成她与沈珂婚事的目的关照她,那真是打错算盘了。
沈夫人悄悄打量着泠筝,手上的帕子拧得皱成一团,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泠筝觉得特别很不舒服,她没等沈夫人张口,喝了口茶飞速告辞,带着凉月去了池边。
“终于出来了,我身上都要被盯出洞了。”泠筝小声念叨,捡了几颗小石子砸那群锦鲤的脑瓜子。
“沈夫人意思很明显了,小姐打算怎么回绝?”
“不回绝,也不表态。最好沈珂的事能越闹越大,他们家自然没脸再来找我!”
凉月气愤道:“说起这个奴婢就来气,沈家少爷最近闹得满城风雨,谁不知道,他们还好意思打这个主意。”
泠筝百无聊赖地抛着石子,“娶个正妻放家里不止好看,还好用啊。”
“到时候沈珂再闹什么事,那正妻管与不管都是失德。
“要么妒心太重,要么笼络不住夫君。总之,再不会有人把所有罪责都归到长辈身上。沈家自然急了。”
“娶个新‘娘’,能让沈珂收心当然最好。再不然这个人就得是不好说话,不好相处的,才能治得住人。这是指望着我和沈珂去打擂台呢,好让他们都歇一歇。”
“至于新‘娘’,其实恶名在外也好,娴静端庄也罢,反正最终要么是被逼成疯妇,要么安静地做块榆木。总之,背好罪名就是了,谁还管她是个什么人呢!”
凉月撇嘴道:“他们可真敢打这主意,平日里演得比戏还精彩。”
泠筝:“哼。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好戏,大家接着往下演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凉月尽职尽责地帮她捡石子,泠筝眯起一只眼睛很认真地瞄,不多一会儿鱼都跑去了池子另一边。
两人在园子里东游西逛,这时已是晌午,泠筝没走多远就觉得自己额头上在冒汗,到底是开春了,下完几场小雨就暖和了起来。
泠筝四处张望着,园子里花团锦簇,姑娘们几人一群漫步游玩,小声说着话。
凉月替她擦完汗又整理好裙摆,“小姐,这天都热起来了,你反倒加了衣裳,能不热吗?”
泠筝活动着手腕,回道:“我总觉得有股凉风,时不时的就往我身上扑,也不扑别人,就扑我。”
凉月觉得有趣,笑道:“那风还能长眼睛不成?恐怕是成精了,总能找到那个怕冷的扑。”
泠筝慢悠悠散着步,“唉,难说,大概现在连风也欺软怕硬了吧。”
“欺软怕硬?欺负谁?你再说一遍谁欺负谁?”
沈越眼睛瞪得牛眼一般大,一脸见鬼的神情,靠在一棵大槐树后边抱着一大捧槐花。
泠筝嫌弃地撇嘴,“你在那儿干什么?姑娘家游园你也跑来凑热闹?你是姑娘吗?出去出去!”
“赵平,你家主子困了扶他去禁闭。”
“不困不困,我躺了两天才起来,娘说我今日不必睡了,你别想骗我!”
沈越把花扔给赵平,两只手臂紧紧抱着树桩,“还有,我怎么不是姑娘了?我戴了花!我就是姑娘!”
“我哪也不去,你别想着抓我走!”
泠筝走近一瞧,沈越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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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坠着一串槐花,她一把拽下花扔给赵平,“你戴白花?你娘要是在这都不给你大哥相看姑娘了,得先好好相看相看你!”
沈越把头扭到另一侧,“不是说要相看你吗?看完了吗?”
泠筝歪着头眨眼,“看完了。”
沈越竖着耳朵等她下一句,等了半天也不见后话,不死心地继续问道:“这就完了吗?”
“嗯。”
“酱菜好吃吗?”
“好吃。”
“哦。”
“嗯。”
“……”
沈越手上力道渐小,胳膊垂下去圈在树上,半晌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泠筝站在原地,视线里沈越的背影渐行渐远,拐过一个弯后彻底不见了。
槐树枝摇摇晃晃,斑驳的光影打在泠筝脸上,蝶翅般的睫毛扑闪着,那双眼睛里难得有些茫然。
不远处就是一道窄门,附近人少又僻静,泠筝本打算过去歇息,谁知走得越近听到的话就越刺耳。
泠筝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临江楼李央那个碎嘴子的事,脚步未停。
走近后一看,是几位十来岁的小公子坐在一起闲话,想来是这府上的人了。
有个小厮从前院匆匆赶来,路过泠筝身边时匆匆行了个礼,然后进了亭子,对着其中一位耳语了几句又退开。
有人惊讶道:“你没看错吧?就这样走了?”
那小厮摇摇头,又点头。
说话的声音不算小,泠筝那里也能听得见。
又有人接着问起:“大夫人也不拦着吗?这传出去多难听!”
“哪还拦得住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年前还为了那个永宁公主当街伤人,闹得可难看了!”
一阵摇头叹息后,声音再起。
“我见过那永宁公主,是个美人。就是病怏怏的,真没想到能这么有手段。”
有人反驳道:“他俩没戏!大夫人中意泠大小姐,先不说她脾气不容人,就单论刺杀那事都足够她撕了永宁公主。弑母之仇啊,谁咽得下这口气?”
“是啊,也算不共戴天了。”
泠筝眯起眼仔细听着,默默靠近那群人,他们聊得欢畅,全然没意识到身后有人。
“不过,说不定也没那么严重,是吧?”
几人心领神会一般相互看了一眼。
“皇家秘辛,那也是无风不起浪啊,怎么偏偏就射中了那个呢?”
“嘘!可不敢乱说这个,小心脑袋!”
说话的人脖子一缩,耸耸肩继续谈论。
“爹爹戎马一生,打的就是诸南各国,大哥倒好,护着个敌国质子当宝贝,真是够闹笑话的!”
“这笑话以后还有的看呢!要是泠大小姐为正,永宁公主为侧,以后咱门府上就不要再谈体面二字了!”
“哈哈哈哈哈,我看行,那可得搭个戏台子了,天天能上坐儿!”
“咱府上戏还少吗?痴情的大哥,痴傻的二哥。这以后啊,泠大小姐打完这个打那个,打的过来吗?”
泠筝凑近一人身侧,猛地拍上那人肩膀紧紧掐住,将人按在那里。
“谁准你议论我母亲?”
5. 沈家的碎嘴子
那人惊得手上一松,瓷杯掉在地上应声而裂,回头望去正好对上泠筝那张面似沉水的脸。
“……”
沈府春日宴是京中有名的盛宴,能得邀请的必是家世显赫或清贵的人家,这样的家世怎会教出敢擅闯内院的姑娘?管她是谁家的人都得理亏。
几人呆了一瞬,只顾着谴责面前失礼的人,全然没有在意方才那句话。
“你是哪家的姑娘?敢在沈府乱闯?还懂不懂规矩了?!”
“把手放开!男女授受不亲你胆敢这样抓着人?小心你的名节,传出去一家子都没脸!”
被按住那人死命挣扎道:“放开。你大胆!知道我父亲是谁吗就敢碰我?!”
泠筝手上发力,指节开始泛白,她将人掰正了使其面朝向她,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你父亲是谁。但我的母亲,举国上下无人不知。”
泠家大小姐?!
众人霎时目瞪口呆,脸上青白交错,僵在那里不敢动。
泠筝锐利的目光从面前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凉月将没起来的拽起来站成一排,退回泠筝身后,对那小厮冷冷说道:“即刻去请沈夫人。”
小厮慌忙跑开,亭子里只剩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泠筝松开手时猛地将人一推,那人猝不及防仰面摔到地上,痛叫过后然后挣扎着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但嘴上依旧不服,喘着大气道:
“即便你是长公主府,也不可这般折辱于我!堂堂七尺男儿自有尊严,你一阶女流怎敢这般放肆?!”
泠筝冷着脸向前走,几人往后退,她道:“如你所见,母亲就是长公介。”
“我就是这般折辱你了,你能奈我何?”
“没见到什么尊严,可能已经掉了一地吧。”
“至于放肆,我实不敢当,远不如各位放肆。”
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那人咽了口唾沫面色愤然,想要开口再说时被一旁同伴拉住了袖子,疯狂使眼色示意其闭嘴。
于是只好强忍着嘴边的话闭了嘴,但仍旧气喘如牛般忿忿不平。
京城谁不知道这位的脾气,她不高兴那可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管你哪家的少爷,再尊贵也越不过她那皇帝的舅舅,长公主的母亲去。
泠筝绕着几人走了一圈,重新在那人面前站定,完全忽略了对方怒气。
“你的疑问我都解开了,我希望你也能对我的疑问知无不言。”
泠筝道:“既然你对皇家秘辛很有见解,那你对我母亲的事情有何高见?”
“放心说,就和刚才一样,带着你的男儿尊严说,千万别三缄其口。”
那人梗着脖子侧着脸,胸膛处不住地起伏,紧闭着唇眼角很是轻蔑地扫过,并不打算说话。
场面一度僵持,泠筝怒极反笑,迅速出拳狠狠砸在那人嘴角,衣袖带起一阵凉风。
“说。”
这时恰逢沈夫人进门,那人完全没想到泠筝敢贸然动手,倒得四仰八叉,还撞倒了另外两个,几人滚作一团痛叫连连。
“住手,赶紧住手!”
沈夫人急匆匆赶来,只带了几个贴身丫鬟,身后也没有跟过来人,一行人进了院立马关上了门。
泠筝虽收起了拳头,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那人,倘若眼神能化作箭雨,那人此刻早已万箭穿身。
“我让你说话!”
声音铿锵有力,几人浑身一颤,只能把求救的眼神投向沈夫人。
沈夫人走过来拉住泠筝的手,目光如刀刃般将几人剜了一顿,语气十分热络,“怎么了,怎么了?这群混小子哪里惹你不痛快了,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替你出气,大小姐别伤到了手。”
泠筝抽出手,冷笑道:“不敢,沈夫人言重了。我是女子,天生不如几位尊贵,讨说法这种事怎敢请人代劳?”
沈夫人脸上的笑僵住,手停在半空中。
她着实没想到一向对她尊敬有加的泠筝今天会对她这样说话。
方才小厮说了个大概,她意识到事情严重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本来想着泠筝能看在她的面子上差不多就停手,没想到这姑娘还真的翻脸不认人,看这情形怕是难善了。
沈夫人转而对几人怒道:“一天天吃饱了撑的,大小姐也是你们能议论的?都给我滚回去等着领罚!”
心道,眼不见为净,只要把人打发走了总能按下这事,稍后就是再打再罚那也是关起门来的自家家事。
要是这几个混账东西死不悔改再口出狂言,那真是不敢想象这事能闹多大。
本来沈珂的事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再加上这事那他们沈家真就声名狼藉了。
几人慌忙爬起来就想走,但凉月堵在那里将人拦住,面无表情地站着不肯让开。
泠筝又一次站在那人眼前,肃然道:“话不过三遍,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谁准你议论我母亲的?”
“你对我母亲的事情有何高见?”
“最后一句,何以见得?”
沈夫人眼见情形不对,深吸一口气凑过去,疾言厉色道:“滚过来给大小姐赔不是,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就敢瞎跟着说?!”
泠筝越过那人肩头看向沈夫人,语气里带着不满:“沈夫人,我就这三个疑问,答了就好,您不必这般急着让人向我认错。”
“况且,要赔不是那也是去给我母亲赔不是,谁都不配替我母亲原谅谁。”
被小辈当众驳了面子,沈夫人脸黑的很难看。
她面色凝重地走到泠筝身边,认出说错话那人是沈谦。
“沈谦,大小姐问话你可要好好答,别扯谎。”沈夫人意有所指地说道。
——别扯谎,你自己认了吧。
沈谦眼睛通红,半张脸颊红里透青高高肿起,黑沉沉的脸上满是屈辱。
他抱拳俯身,脸上闪过一丝不耐,道:“是我的错。大小姐不要生气,今日之话我再不敢乱说。还请,请大小姐宽恕。”
泠筝抱着手臂,不依不饶地说道:“你还没回我的话。”
泠筝烦闷地看向那人,到底是从谁开始说话做事可以这样避重就轻的,拿别人当傻子哄吗?
沈夫人见场面不对,快步走过来,柔声宽慰道:“这混账东西认了错,他就再也不敢了,大小姐放他一马可好。今日我府上宴客,就权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回头我带着人上门赔罪,大小姐就给我这三分薄面好不好。”
泠筝看向那人分毫未动的姿态,咬着唇笑道:“沈夫人真是折煞我了。你们话说到这份上,可给我推的太高了。好像大家突然都没错了,就我一个人心胸狭隘,一味的斤斤计较。”
“但我就是这般计较,女儿为母亲正声誉,做任何事都不为过。”
“我母亲乃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为救先皇挡箭而亡。如今竟有人对此有非议,愤慨之余我也很想知道这事到底传成了什么?”
“是我母亲为争宠设了苦肉计自食恶果?还是像沈公子说的那样,我母亲通敌,被圣上设法除掉了?”
沈夫人大惊,连连摇头道:“大小姐,这话可不敢乱说!长公主气度高华,殒身不恤,谁敢置喙半分!”
当年尚华公主为救先皇薨逝,先皇感怀公主忠勇,亲自致哀安葬于皇陵,碑上铭刻烈迹以示其护驾之功,并时时感怀。
圣上即位后又追封“昭毅”二字以表追思,安抚后人。
泠筝冷哼一声,朝着沈谦扬了扬下巴,说道:“不就在这儿吗?沈夫人,这位是……,哦,他理应叫你一声娘,那他也是你儿子了。”
“按我朝律例,造谣诽谤者轻则杖责,再者处斩,重则祸连满门。”
“沈公子,你觉得自己在哪一阶?”泠筝俯身盯着沈谦双眼,连对方瞳仁的变化也看得一清二楚。
身旁是几树开得正艳的深粉色桃花,蜜蜂嗡嗡声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此刻沈谦的呼吸声压过所有,落在泠筝耳朵里分外明显。
沈谦鼻息粗重,呼呼作响,咽不下也吐不出的话语堵在喉间,憋得眼白很快便漫上血丝。
泠筝红唇轻启,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跪下求我,高兴了就放过你。”
看着那人手上颤了颤,泠筝的脸上浮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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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沈夫人恨恨地看着沈谦,周围几人低头悄悄后退,生怕祸及己身。
沈谦听得面如土色,他自知理亏,几番挣扎过后,耷拉着脑袋双眼一闭,认命一般地膝盖先落地,腰却依旧挺得很直。
“今日是我妄言,还请大小姐责罚,切勿伤及无辜。”
泠筝就站在沈谦正前方,她受这一跪时很是心安理得,丝毫没有诧异,更没避开,反而翻了个白眼,拿着帕子遮住半张脸,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略微思索后,她提出要沈谦去官府领罚。
这下众人都坐不住了,诽谤长公主的罪责一旦传出去失的何止是面子,惹得圣上动怒也是难说。
沈夫人也来求情道:“大小姐,念在沈谦初犯就从轻发落吧。只要别去官府,在府里就是天天打着出气都成。算我沈家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用得着我们定会鼎力相助,绝不推辞。”
沈夫人略带恳求的语气正和泠筝心意,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她没有立即应下,而是蹙眉假装思索着。
沈将军驻守边关数十年,在军中威望甚高。如今朝中又少有将才,三年五载内怕是难有人顶的上,皇帝必然不愿意在此时开罪沈家动摇人心。
那此事到最后反而容易被捂嘴,让人以为拿长公主作消遣也不过如此,助长风气不说,还会引来无端猜疑。
她本就没打算这么做,只不过为了逼沈家再迈一步而已,不然她怎么提要求?
泠筝沉声道:“难得沈夫人开了口,那我也不好驳了长辈面子,免得让人以为我目无尊长。”
“五日后就是清明,届时我会去祭拜母亲,希望这几日沈公子能时时忏悔拿出该有的态度来给我看。我若满意那就先到此为止,但日后再有传言我依旧来寻你的说法。”
沈夫人勉强挂着一丝笑,忙道:“大小姐肯宽宥这混账,老身感激不尽。想怎么罚他你尽管说,我们一定照办。”
泠筝稍作思考,说道:“既然看不到砍头,那就杖责吧。”
“每日杖责六十,叠金银元宝各五百,至清明作罢。清明前日我差人来取金银元宝,当面清点。”
“清晨二十杖,晌午二十杖,黄昏时分再二十杖,一次疼完了沈公子难免不长记性。”
“至于金银元宝,叠得粗糙、难看、敷衍或是不像样的,缺一补十,我会着人细细挑选。”
“沈谦,你可认罚?”
沈谦唇角渗着血,他拧眉回道:“沈谦,认罚!”
“多谢大小姐高抬贵手,在下来日必会相报。”最后几个字语调拖得很长。
咬牙切齿的声音听得泠筝格外满意,她学着沈谦的语调,道:“好啊,我等你的‘来——日——相——报’。”
有人大惊:“杖责六十?大小姐是否惩罚过重?”
泠筝摆摆手,“怎会?沈公子都不嫌多,你有什么可嫌的?”
“知道为何是六十吗?”
说话之人摇头。
泠筝解释道:“因为我问他三个问题,他一个都没答上来,所以我很不高兴。一个问题二十杖,那是我宽容了。”
沈谦似笑非笑道:“何不一问一百杖给大小姐出气?”
泠筝惋惜道:“怕手上沾烂肉脏血。”
沈谦:“你……!”
沈夫人怒道:“闭嘴!再敢多说半句家法处置!”
泠筝不由多看了沈谦几眼,阴鸷,记仇,歹毒。
这世上比她更没气量的原来在这儿啊。
“对了,刚才说‘泠大小姐为正,永宁公主为侧'',还有什么戏台子,上坐之类的,是谁说的?”
沈夫人两眼一闭倚在丫鬟身上,被扶到了石凳上休息。
有人脸色变了又变,就在他咬着牙想要站出来的时候,泠筝抢先道:“左右各位都参与了,一个人可说不了这么多。”
“那就每日陪着沈谦替他数板子吧,数完轮换着来我府上报数。好好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几人如释重负般塌下了肩膀。
泠筝侧头扶了下步摇,笑盈盈地离开了。
6. 幻术大师上线又隐身
原本心存期许的宴会就这样被沈珂和沈谦轮流着砸场子,沈夫人气急,将沈谦痛骂一顿后,又着人把沈珂抓了回来。
好不容易等宾客散尽,沈家立马关门处理起自家的家务事。
大堂内沈珂跪在地上,沈夫人颤着手指,满脸失望道:“事到如今,沈家和她,你选一个吧!”
沈珂整个人失魂落魄,嘴唇微张,看着发丝已然缕缕发白的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我……”
沈珂喉结滚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自认识了乔鸢,才知道这世间有趣,知道了何为情意。
沈珂自幼性情疏离,不喜与人多接触,一直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他没有什么喜好,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珂都觉得诗词歌赋中的相思之情假的过分,不过是些无痛呻吟,夸大其词的闲作而已。
人怎么会对另一个人喜欢得那样难以自持,那一定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直到他与乔鸢相遇之后,沈珂头一次觉得,浩如烟海的典籍里也找不到能准确描绘他心情的语句。
乔鸢的一举一动像钉子一样契进他的心里,让他无时无刻不被那人牵动。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沈珂不会描述,他觉得自己江郎才尽。
只是多看一眼就欢喜得不得了,如果非要找点什么话来形容的话,那只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喜则同喜,她悲则同悲。
沈夫人一把摔掉手边茶盏,厉声道:“那个贱蹄子她是什么身份?还想进我家的门?沈珂,今日我就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日,你就想都不要想!”
沈珂垂着头,脊背越来越弯。
“母亲,您不要逼我好不好?阿鸢是我中意的人,您和她,我实在无法抉择。”
沈夫人一旁的丫鬟正不停地给她拍着背,她紧闭着眼摇头,“无法抉择,好一个无法抉择!”
“不过一个质子,她到底使了什么妖术让你神魂颠倒,啊?”
“把这等妖女送到东淮,他们就没安好心!今日我就去杀了她,只有杀了这个妖女,你才能醒悟过来!大不了我去面圣请罪!”
沈夫人大喝一声,“来人,取剑!今日我定要她死!”
沈珂闻言猛地站起来挡在沈夫人身前,铁剑照出来的寒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紧抓着沈夫人的胳膊,颤声道:“母亲,母亲!别去,我求您别去,她受伤了禁不止吓的,求您别去。”
沈夫人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心痛如刀绞,她的眼底逐渐漫起一层泪水。
“沈珂,沈珂!你告诉娘,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向来听话懂事,从未让家里操过半点心,怎么你越长大,反而越是糊涂了?”
“那个永宁公主她是什么人,你真的不知道吗?她母国的将士与你父亲在沙场兵刃相见,他们是敌军啊!掠我疆土,鱼肉我东淮百姓,你与她本就应该势不两立!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对她有意?”
“你让你父亲知道了作何感想?你让沈家今后如何在京中立足?”
沈珂紧绷着脸,气息紊乱。
“当年一战,是东淮先发制人,他们不过是被迫还击,倘若这样也算过错,那被杀者不也等同于杀人?”
“母亲,有些事情,骗骗不知道的人就够了,不要再骗自己了好吗?”
哐当一声,剑掉在地上,沈夫人定在那里一样不动。
“你……你说什么?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谁告诉你的!”
短暂的失态过后,沈夫人扬起巴掌重重甩在沈珂脸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重新拾起剑来就往屋外冲去,“定是那个妖女迷惑了你,才让你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我去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就好了,杀了就好了……”
沈珂几步追上去阻拦,“母亲!您不要冲动,千错万错都怪我,您把剑放下!”
沈夫人看着沈珂脸上的巴掌印,颤着手想去摸,但又重重垂下,“除非你现在就和她一刀两断,否则就是有我没她!”
沈珂跪倒在地,抱着沈夫人的腿,“母亲,您也是过来人,这种事怎能说断就断……”
话还没说完就是下人们的一阵惊呼。
沈夫人气急攻心竟直接喷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夫人,夫人?”
“母亲!”
“来人呐,快请大夫,快去,快去呀!”
沈府顿时乱作一团。
沈越躲在柱子后面听完了二人对话,他浑身僵硬地走回房间,坐在台阶上神游。
如果沈珂所言非虚,当年东淮到底是怎么先发制人的?
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街道两边叫卖声不断,小吃混着酒香的味道四处飘散,泠筝坐在马车内揉着太阳穴,冷不丁说道:“去了因寺。”
凉月吩咐完车夫,斟酌再三后依旧劝解道:“小姐,那个沈谦方才的神情也太怪了,让人瘆得慌。奴婢总觉得他还会弄出些什么动静。”
泠筝微眯着眼,嗤笑道:“我还怕他不成?”
凉月忧心忡忡:“就怕小人暗箭伤……”
此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于是愧悔地偷偷觑着泠筝。
泠筝面色如常:“没什么,你尽管说,我又不怪你。”
凉月低下头看鞋面。
泠筝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凉月心里就越是难受的紧。
本该是被娇宠着长大的金枝玉叶,硬生生活成了一株独木。
人人都说泠筝狠厉跋扈,不如尚华长公主宽容仁慈,怕她吓人的怪脾气,惧她毫不手软的锱铢必较。
其实锦衣华服之下不过是一个冷僻的少女,又格外敏感,才给自己打磨出这许多的唬人面具,否则她何以在流言蜚语中立足。
她家小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还不都是被人逼的。
凉月道:“就怕他躲在暗处算计人,让人防不胜防。”
泠筝唇角微扬,“阴毒又急躁,眼里心里都藏不住事儿,那犟驴还嘴碎,成不了什么大事,多听一遍他名字我都嫌脏了耳朵。”
“还真是人与名字常相悖,“谦”,他哪配得起这个字,肚量不如只麻雀大。”
凉月很是疑惑,“那您还让他叠元宝,那样居心叵测之人,他做的东西岂不会玷污了长公主灵前?”
“我不想他好过罢了,谁要他做的东西啊。到时候你着人去仔细着挑,让他再叠个三五百来,全都拿去乱葬岗烧给孤魂野鬼吧。”
“是。”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终于到了了因寺,她们找了一处僻静地方停下。
临近午时这地方很是热闹,寺外只有一条不太宽敞的石板路,中间连着一座拱桥,此时桥面上已经挤满了买小东西的摊贩。
香囊,珠串,荷包,大多是买来图个平安的。
左侧一株枝叶茂密得连光都透不进来的大榕树下,几位女子将新摘的花摆在树下分成小束,再插进背篓里招揽着路人去买。
泠筝走到一个小摊前买了一束水仙,半卷起来的荷叶包着黄白相间的小花,一股幽香沁人心鼻。
她将花束放到往生灯前,垂手站在那里。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泠筝凝视着焰心,耳边是木鱼不急不躁的敲打声,身边静得仿佛世间再无他物。
——您若有在天之灵,已经知道真心错付了吧?
——会恨他吧?
——会恨我吗?
——母亲,保佑我吧。
——保佑我在这条路上不虚此行。
——您若是欢喜,就来看看我,我已经快忘记您的模样了。
——就在梦里,一面也好。
良久,再作揖离开。
马车停的不远,用不了一刻钟就能走到,泠筝接过凉月递过来的半块饴糖含着,一抬头的功夫竟看到了沈越?
泠筝停住脚步,一脸愕然道:“你还有功夫出来?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还忍心添料?”
沈越半靠在马车上,满不在乎道:“难不成我留着给他们上咸菜?”
泠筝回道:“其实收碗也成。”
沈越没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轻叹道:“你还好吗?”
泠筝道:“好啊,我怎么不好了?在你家打人骂狗来去自如,谁能有我好?”
沈越神情一滞,看她的眼神很是复杂。
“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话,原本想着见了你都要说给你听,但现在我好像把话全忘了。”
泠筝左右看了看行人,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后,她道:“那就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你回去吧,免得让人看见。”
沈越噙着笑:“看见正好,让你骂我一顿出出气,反正我俩见面老是鸡飞狗跳,人尽皆知嘛!”
这倒是真的,往常两人见面多是吵吵嚷嚷,也就没人的地方二人才能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
泠筝道:“我拿你出什么气,又不关你的事。”
泠筝虽不怎么饶人,也不怎么讲理,但要真是涉身事外之人她也不会随便牵连。
那很无趣。
不知为何,沈越的一下子笑定在了脸上,变得有些难看,整个人也不自然起来,灰扑扑的像是落了一层沙尘。
泠筝觉得奇怪,天要下雨了吗,怎么周围好像突然暗下来了?
可是抬头一看,万里无云。
“……那什么,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沈越磕磕巴巴说完这句话就拔腿走了。
“?”
“……”
泠筝以为沈越是看到了谁,可她回过头警惕地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人。
人怎么能莫名其妙成这样?
她问凉月,“我说错话了吗?”
凉月瓮声瓮气,学得有模有样:“又不关你的事~”。
泠筝惊觉不对,懊悔地拍了下脑门,朝着沈越背影大喊道:“帮我数着板子不许他们放水!”
沈越脚下没停,但明显步子轻快了许多。
“谨遵大小姐吩咐!”
他扬着发尾回头,那张脸上的笑意灿若朝霞。
泠筝觉得自己耳尖有点发烫,她摸了摸,果然有点热。
人真奇怪,一颗心的心境竟然能如同山峦般起伏不定,时高时低,并且只有她自己知道。
太阳逐渐西斜,她们也该回去了。
泠筝迈出一步,脚还没放下去,眼前猝然飞过来一个银光闪闪的物件,她急速后撤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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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躲开。
——竟是一枚飞镖!
就扎在泠筝本应落脚的位置,要是她反应迟上几秒怕是已经被扎穿了脚面。
而那飞镖掷出的位置正恰好就在马车里!
“数月不见,大小姐可还记得我?”声音慵懒,低笑就在耳边。
泠筝循着声扭头。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叶卿。
他竟然就坐在马车里!
他没死!
说不惊讶是假的,泠筝简直汗毛倒立,大白天的总不至于是真鬼吧?
泠筝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强装镇定,面色毫无波澜,她一脚踢飞那只飞镖,嘲讽道:“你不是被挫骨扬灰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叶卿一跃而下:“诈尸啊,拌点水不就能捏成型了?”
泠筝无意与他纠缠,“你爱怎么成型就怎么成型,告辞。”
叶卿拦在那里不动,“把我的东西还我。”
泠筝很是诧异道:“我没拿你的东西。”
“再者,你有什么东西是我念念不忘的,得去偷去抢?我一没去大狱,二没跳火海,怎么拿你的东西。”
去年除夕夜京郊起了大火,烧得天边都是通红的,据说死了不少人。
当时叶卿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逃出了大狱。正被官兵捉拿,一路东躲西藏跑到城外竟直接冲向了火海。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直到仵作验了尸身才确定叶卿已死,骨灰被撒进荒野。
后来有人说,他在京郊那里买了一座房子,也不住,里面就供着一家人的牌位,这下也算是团圆了。
至此,人人都以为让京城一时风声鹤唳的“妖人幻术杀人案”已了结。
可今日叶卿就这么全须全尾的站在了她眼前,泠筝不由得心惊。
到底是多厉害的幻术能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假死脱身?
“有人亲眼看见你拿了东西才走。”
“谁?”
“楚砚歌。”
“我不认识。”
叶卿笑道:“你认识的。”
泠筝:“我真没拿你的东西,你去别处找。”
叶卿扬着眉梢继续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告诉我,你拿了我的东西就跑了,想要销声匿迹将东西藏起来呢。”
泠筝都要被气笑了:“你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你丢了什么东西,所以你到底丢了什么?”
叶卿缓缓说道:“赏金。”
“……”
泠筝怔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崩裂开来,“你这样说话很有意思吗?”
叶卿晃着脑袋,“没意思。就是因为没意思才想找点有意思的话说。”
泠筝道:“你还好意思提赏金?让你去吸引注意,你反倒好,把禁卫军都差点招来了!”
叶卿无所谓道:“那不还是帮到你了吗?大小姐,看成效就好,何必在意细节呢!你手底下那些人不都逃出去了吗?”
泠筝随意在后脑处拔下两根簪子扔给他,“给,你的赏金,连本带息的。”
觉得有点少,又摘下一只镯子一同扔过去。
“我原以为你死了,也没打听到家在何处,去过京郊也早就面目全非了,这才没办法交付给你。”
叶卿接过东西满意地点头,“够分量,大小姐有心了。以后若是用得着,您尽管吩咐,我很划算的。”
“你还不打算逃?”
“不逃。”
“这世间没有比皇城根上来钱更快的地方了,死也不逃。”
泠筝自顾自上了马车,再没接话。
马车外一道声音传来:“你还会再认识她的。”
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马车走在长街上,听到外面依旧人来人往时,泠筝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凉月,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泠筝捂着胸口顺气,“他居然还活着,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骗了所有人,把一群人耍得团团转!”
“什么幻术能历害成这样?假死脱身,瞒天过海,再贸然出现在皇城内还无一人察觉?”
凉月握住她冰凉的双手,说道:“小姐别怕,他没有伤人的意思,就是来要赏金的。钱给他就不会再见面了,以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了。”
“大白天的撞鬼一样,我怎么可能不怕?”
凉月愣了下,脸上的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泠筝黑着脸说道:“不许笑我!我是真以为他死了。”
凉月连连点头,清了下嗓子:“嗯。所以要把没来得及给人家的钱烧过去。”
“你别说了!”
“今晚我要把我的剑压在枕头下面睡觉,我有好长时间没和我的剑一起睡觉了。”
凉月郑重其事地记在心上。
泠筝恍然道:“楚砚歌是谁?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凉月有些为难地说道:“小姐,楚姑娘你忘了吗?”
“我真不记得我认识这么个人。”
“就是那个把你从城西背进我们府里的人,要比你大两岁,而且……”
泠筝急道:“而且什么?你快说呀!”
凉月小声道:“而且她和沈小公子有娃娃亲,楚家至今没有言明要不要认下,那位楚小姐也还没成亲。”
7. 姐姐可会怪我恶毒?
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密布,院子里只有呼呼风声,刚冒出绿芽的树枝随风摇晃。
风雨欲来。
距离上次收到传信,已经过去整整十日了,早就到了该回信的日子,萧霄那边却久久未回。
那把破扇子还在香味冲鼻,泠筝拿起来好几次想要扔出去,最终还是放下了。
哪里的蠢货敢这么设计人,是自己没脑子还是觉得她没脑子。
“小姐,小姐?”
泠筝倚在桌前握着一颗桃子,手心朝下,放下去又拿起来,如此反复,正困得慌。
听到声音,她回过神来,满脸茫然,“嗯?什么事?”
凉月用眼神示意让她看屋外。
泠筝抬头一看,泠禾正躲在门框后看她,露出半张脸偷着笑,眼睛亮亮的,双手提着一个朱红色盒子。
“阿禾,你来了怎么不进来?躲在外面干什么。”
泠禾得了允许提起衣摆三两步跑进来,将盒子打开给泠筝瞧。
“姐姐,这是我和小娘亲手做的青团,裹的是豆沙馅儿。刚出锅不久,拿过来给你尝尝。”
食盒里青绿色的一碟团子看上去软软糯糯,淡淡的艾叶味混着豆沙,很是好闻。
泠筝接过盒子放到桌上,招呼泠禾坐下。
“姨娘有心了。这几日我忙出准备清明的事,都没空去仰春阁看看你们。最近身体可还好?”
泠禾将凳子移到泠筝跟前,贴着泠筝坐下,抓着泠筝的手细看起她新涂的蔻丹。
“好好好。”泠禾掰着手指头给她数起来,“我,小娘,大福,二福,小粉,见夏,我们都好。仰春阁的一切都很好,你不要担心那么多嘛。”
泠筝又不放心地嘱咐她,“春日里时冷时热,你不要这几天就穿轻纱罗裙,小心着了风寒。”
泠禾两手叠在桌子上垫着脑袋,“哦,我知道。这些天我都没出门,天天忙着照顾二福。”
泠筝问道:“你刚才说的大福二福,还有小粉我知道,见夏是什么?我怎么从没听过?”
泠禾道:“见夏是我去年就栽好的迎春花。”
“迎春吗?迎春为什么要叫见夏?”
“因为我还希望它能迎夏。”
“……”
泠筝总是搞不清泠禾脑子里是怎么回转的。
养狗叫大福二福也就算了,芍药是粉色的叫小粉也还行,这个见夏真是,有些离谱。
“小粉今年要比去年厉害,多长了三个花苞。就是二福又不争气了,趴在窝里蔫蔫的不肯出来。”
泠筝指尖戳了戳青团,已经不烫了,于是又盖上盖子往桌子另一边推过去。
她语重心长道:“阿禾,年前你的大福二福溜进竹林苑里可吓坏了阿明。闹得整个院子一团糟,要不是阿明那几日没有发病,怕是都来不及跑。你今后千万要小心,不能再闹出这样的事。”
泠禾脑袋一歪靠在泠筝肩头,“我的大福二福一直都很听话,谁知道那天他干了什么才把它们引过去,这个可不能赖我!”
“说不定是他自己闷得慌想和它俩玩,自己招进去的呢。”
泠筝把她的脑袋扶起来,“阿明胆小,又病得重,哪有力气招猫逗狗的玩。”
“你一直都不喜欢他,但无论怎样他都是你弟弟,不求你俩能多和睦,至少也别和他针锋相对,各玩各的就好。”
泠禾垮着脸抱怨,“你们看他病了就都向着他,哪怕分析事情对错都要拿他的病说事。我真不明白,人病了就不犯错了吗?”
泠筝静静瞧着泠禾,把放在心里很久的疑问说了出来,“你和他小时候明明很玩得来,为什么现在长大了,都懂事了,反而关系越来越差了?”
泠禾与泠明就差半岁,两个人小时候在府里到处疯玩,几乎是天天形影不离,吃饭都要凑一起吃。
泠筝从没听说过两人有什么矛盾,这几年没什么往来也就算了,反而颇有针尖对麦芒的趋势。
刚开始泠明病了泠禾还经常跑过去陪他解闷,只是,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泠筝也忘了,两人每每见面气氛就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是因为这些年大家都关注泠明太多了,让泠禾有了落差感吗?
泠筝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她这个妹妹口直心快,有什么想法很少藏在心里,要是真的感觉自己被轻视了,早就和前些天吃不到酥酪一样闹开了,怎么藏得住这么久?
“阿禾,你们到底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还是有人说了什么?”
泠禾直起身子,说道:“姐姐,如果我说八岁那年往你屋子里放蛇的人不是我,你会相信我吗?”
泠筝听得心里一骤,目光直直撞上泠禾那双略带倔强的双眼,转而又垂下眼睑。
“阿明早在我被咬伤之前就已经病得起不来榻,他哪有机会去捕蛇放蛇?”
泠禾笑道:“姐姐,我没说是他。”
“况且……算了。府里人多眼杂,既然有人咬死是我,那就是我吧。反正罚也挨了,都这么多年了,又能怎样呢?”
她起身准备离开,快要出门时回过头看向泠筝,面色平静道:“姐姐,你刚才又走了老路。”
继而又一改往常的笑脸,“我回去了,改天再来找你玩!”
泠筝半天没反应过来,她的心里有些茫然,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酸楚感。
原来她的妹妹在她不经意间已经长大了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好像被自己护在身后的那只雏鸟突然有一天能和自己并排站在一起了,她的羽翼渐满,不用再担心她和以前一样会跌跌撞撞,但她以后也会很少需要自己了。
“凉月,阿明今日的药几时吃的?”
凉月道:“早上奴婢亲自盯着三少爷吃的药,大概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吃第二顿了。”
泠筝递给凉月一个青团,自己也咬开一个。
“先吃点东西吧,告诉厨房今日午膳推迟一个时辰再用,我们去竹林苑看看阿明。”
竹林苑最近热闹的很,尤其是到了三少爷吃药的点,一群人乌压压围在屋子里盯着床上那人,非得看到碗底一滴不剩才肯离开。
泠明苦哈哈的吃完药,把碗翻过去给泠筝看了才放下。
他弯着腰坐在凳子上一副要吐不吐的模样。
“怎么了?吃药吃恶心了?”
泠明深呼吸好几下,长舒一口气,半垂着眼眸看向泠筝。
“姐姐,我一天三顿的吃了好多年,怎能不恶心?”
泠筝剥开一颗绿橘,一瓣一瓣的往嘴里放,“我还以为你吃惯了就没感觉了。”
泠明闭上眼打哈欠,“姐姐你又打趣我,你爱吃橘子那么多年了,不也能尝出酸味吗?怎会没感觉?”
泠筝递给泠明小半个,“吃吗?也没那么酸。”
泠明摇着头摆手,“我吃不了这个,橘子性热,我吃了反而生痰。”
“吃不了你还摆这干什么?看着不会眼馋吗?”
泠明黯然道:“我这病能吃的就那几样,过来过去的都吃腻了。摆些果子虽是吃不了但看着好看,闻着好闻,心里也能好受许多。”
已经到了午膳时,竹林苑的下人们开始往屋内桌上端菜。
一桌子菜上齐后,看得泠筝眼前一黑。
桌上或青或白,再不济加点黄色的菜心,连肉都是煮成肉糜盛在小盅里的。
泠筝咂着嘴,“你是病了,又不是苦修,怎么饭桌上这么清苦?账房克扣竹林苑的月例了?”
泠明给泠筝面前的小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什么,左右都是饭菜,能吃就行了。”
“你倒是不挑食。”
泠明:“什么菜在我嘴里都带着苦味,吃什么都一样咯。”
泠筝拿起筷子犹豫了半天,最终吃了一口青菜。
“你不怎么出门,住的地方也静。前些天阿禾还为了碗酥酪和姨娘闹呢,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才消停。”
“那丫头挑食的厉害,一点不满意就不吃了,气得白姨娘一点办法都没有。”
泠明夹菜的手一顿,泠筝捕捉到这点但依旧动作自如,只当没看见。
“二姐姐就那个性子,姨娘疼她,自然是,能任性些。”
泠筝道:“是啊,今日她过来找我闲聊,阿禾长大了倒是变了许多,提起很多从前的事也有了新的看法。”
泠明放下筷子,说道:“二姐姐自从与我疏远后,就再没怎么同我说过话,我自觉对不住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求和,一来二去就这样拖了许多年。”
泠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对不住她?说来真巧,阿禾今日还跟我提起来小时候的事,说她都理不清头绪。”
泠明眼睛一眨不眨地说道:“二姐姐还有理不清头绪的事?怎么会?我记得她一向不会想这么多。”
泠明眼睛生的好看,认真看人的时候总会带着一股纯真,让人觉得真诚极了,不带半分假话。
泠筝微微倾身,毫不避讳地迎上那道目光,道:“不如你先说吧,说说你和她有什么误会,我再告诉你阿禾说的事,反正也是闲聊,权当打发时间了。”
泠明垫着帕子咳了几声,又喝了几口水,目光放空,回忆道:“那时候还小,我与二姐姐常在一起玩耍。二姐姐胆子大,又喜欢养些活物,常常抓些虫子蚂蚁什么的来吓我。”
“记得有段时间我病得重,稍微好转了些她就又来找我,我俩在一棵枯树下找到了一个团好的窝,里面还有几颗青白色壳子的卵。”
“都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的,所以很是新奇,但我胆小不敢拿,所以二姐姐拿了几颗带着我就跑了。”
“我记得那时姐姐病了,很少出门,爹爹又不操心家里的事,家里被还未过身的容氏把持着,她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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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几位庶出的子女,尤其是我。”
“那时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五六个月了,想着一朝生下儿子就能被扶正,时常不给别人好脸色。”
“一日,容氏将仰春阁与竹林苑的人都召在一起,说她梦到了蛇仙。蛇仙说她肚子里怀的是龙凤胎,但家里有人作了孽,那人坏了蛇仙的儿孙,蛇仙也要她的孩子去赔命。”
泠明很是无奈地摇头笑道:“何其荒谬,对吧,但那时她得势,就是说话再荒谬也无人敢质疑。”
泠筝手中捏着瓷杯,问道:“然后呢?”
泠明道:“然后就有人指证是我和二姐姐掏了蛇窝。容氏将我们一人打了一顿板子,还说两位小娘不会管教子女,要将她们卖掉,就定在第二天。她说第二天就会有人牙子来带小娘走。”
“爹不在,尚华长公主又新丧不久,姐姐你那时候也一蹶不振,我们几个人求告无门。”
“小娘哭了很久,把自己攒了许久的东西都交代给我,抱了抱我就出门了。我趴在窗台上看她,她一路都没回头。”
“我很难过。我想,都是那个蛇仙害的,是它乱告状才让容氏知道了那么多,我要去拆了那个窝,让它不敢告状。”
“我拆了那个蛇窝,跑着去找小娘,她和白姨娘一起被关在南苑的柴房里。”
“容氏坐在她们身边笑,她看到了我,让人把我也抓过去。”
“后来,你也就都知道了。”
后来容氏受惊,一尸两命。
南苑的偏院里住着泠筝,蛇爬过去顺带着咬伤了泠筝。
泠禾胆大,性子又跳脱,拿了蛇卵到处问,被人理所当然地认成了罪魁祸首。
这事被府里传得神乎其神,对于这样的结果,大家一致认为泠禾掏蛇窝是一方面,容氏不积德是另一方面。
府里孩子本就不多,事情又不光彩,传言也只是传言,没有人亲眼看到泠禾抓着蛇害人,最终还是压下了风声保住了泠禾。
只是仰春阁被关了门,泠禾被锁在里面整整三年才出来。
泠明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眸,懊悔道:“过了好几年,我才知道原来蛇能循着人身上的味道找人。”
“人是我害的,我有今天也是活该,只是连累了二姐姐背上污名。现在,她连一句话都不肯听我说完。”
屋外下起了绵绵细雨,风刮进窗户带着一股湿气,泠明将自己团住,只露出一个发旋对着泠筝。
当年容氏张扬不假,去得也着实离奇。
蛇虽然都往一个方向爬过去,但容氏却没被咬伤,她是被吓得母子俱亡,合棺时都死不瞑目。
都说是泠禾人小却心思歹毒,做了这伤天害理的事,连同后面三年禁闭都没人敢靠近仰春阁,也就是泠筝逐渐掌家后风声才平息下去,没人再敢议论此事。
气氛似乎有些凝滞,泠明抬起脸看向泠筝,“姐姐会觉得我恶毒吗?”
“站在事情的结果看,那确实。”
“为什么要站结果,不妨看看起因呢?”
泠筝用绢布擦完手,接过话:“那你没错。”
泠明话语间带着几分释然,“姐姐不觉得我心思坏就好,我也的确有错,凡此种种做法,就当是赎罪吧。”
“要是老天爷觉得我命该绝,拿去便是。”
挺合理的说法,但泠筝觉得很不舒服。
她从未想过,泠明竟还有这样怯懦的一面。
或者说比起怯懦,泠筝更觉得这是一种托辞,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什么事。
蛇从哪里来,三年里五载里或许是不知道,但知道后真的连一句话都说不上吗?难怪泠禾与他能生分成这样。
泠筝道:“别乱说话。姨娘去时嘱托我照看你,你久病难愈,我也有责。病了就是病了,别扯上什么业债。”
泠明一时神情讷讷,问道:“姐姐想说的是什么,该不会是同一件事吧?”
泠筝淡笑,一丝寒意从眉间闪过,“对,是同一件事。”
“阿禾说,说她很愧疚,很难过。”
泠明双手无力地垂下,说道:“是我有罪,我如今这样就是报应。还请姐姐能将事情转告二姐姐,让她不要再有愧疚,免得日日煎熬。”
这时,凉月走进来立在泠筝身侧,轻轻扯了下泠筝的衣角。
泠筝起身告辞,“还是找个机会你俩当面聊聊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
泠明想要起来送她,被泠筝制止了,他缓缓说道:“那姐姐慢走,有时间常来看看我,我一个人闷得很。”
泠筝点头应答。
出了竹林苑,泠筝道:“什么事?”
凉月递过来张纸条,上面写着:明日申时,临江楼见。
“沈元儿?”
“是。”
“她说是有要事,望小姐一定前去。”
“那很坏了,讨债的又来了。”
8. 川菜重度爱好者
“你的心愿,我帮你实现了。沈姑娘,我希望你今日带来的消息也不要让我失望。”
泠筝瞥向窗外一望无际的江面,细雨如帘幕一般无声落下,几艘小船停在渡口,天地间烟雾缭绕。
冷冷清清的,连衣裳都带着水汽。
沈元儿施了一礼才落座,亲手为二人斟满酒,举杯敬道:“自会让大小姐满意。”
杯中见底,沈元儿理了理衣裳,一同望向窗外,又觉得无趣,对着桌上的菜咽口水。
“托大小姐的福,这些天沈家鸡飞狗跳,大夫人忙着收拾大哥,连礼佛的时间都没有。我这才得了机会进她房间,所幸,此行不虚。”
泠筝来了兴趣,她侧过脸接着问道:“可是找到了什么东西?”
沈元儿摇头,“如果是证据的话,那并未找到。”
泠筝眸光一暗,缓缓说道:“什么都没找到还敢来见我,沈姑娘如今倒真是胆子见长,再不像初次见我时那般胆怯了。”
沈元儿低头不语,自顾自吃起菜来。
“要不先吃饭吧大小姐,赏个脸呗!”
“你吃吧,不饿。”
桌上东西几乎是摆满了,连桌角上都放着盛满了菜的小碗。不过这些菜既不是临江楼的招牌,也不是京城时兴的菜色,而是些辣味冲天的荤菜。
一盘盘鲜香扑鼻,无一例外冒着红光,泠筝闻着只觉得呛人。
泠筝没什么胃口,筷子都没拿起来过,只在那盯着沈元儿毫无风范的动作。
“你今日找我来,是为了让我看你吃饭?”
沈元儿剔完一块骨头,半抬起头,“等等,我吃饱了再说好吗?”
泠筝好笑道:“让我等你,不怕我掀桌?”
沈元儿摇头,反而扯着婢女衣袖给她塞了一只包子,示意她赶紧吃。
那婢女低着头不敢看人,推诿再三才转过身吃起来。
泠筝道:“沈家好歹也是京城名门,还能不给你饭吃?饿得你来这胡吃海塞。”
沈元儿点头,道:“给。但不给吃这样的菜。”
“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大夫人里外两个人,装得敞亮罢了,在家里那是恨不得喝口水都给她禀报,我们这些人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沈元儿索性撸起袖子用手抓着骨头啃,像是多久没吃过饭一样。
泠筝可惜地说道:“那倒是从没听说过,我还以为她向来大方呢,办个宴会都如此尽心尽力,竟对自家人苛刻。”
沈元儿含糊道:“面子功夫,整个京城她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大小姐,虽然很多人都觉得你脾气古怪,避着你,但我觉得其实你是最明智的。”
泠筝有些意外,“哦,你在夸我吗,少见。何以见得呢?”
沈元儿拿起手帕擦擦嘴角,诚恳道:“比如说,你不会盲目感动。这一点我就做不到。”
泠筝自顾自倒了杯酒,一口下去辛辣盖过甜味。
“或是不要,或是不缺,我当然没什么好感动的。”
沈元儿十分没有吃相地继续说道:“我就做不到你这样。我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缺。大夫人三言两语我就感动得热泪盈眶,她让我远嫁锦州我都觉得没什么。稀里糊涂应了亲事,这才搞出后面一系列的糟心事。”
“要是我早些明了就好了,也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小娘都被我气病了。”
泠筝挑眉,看向沈元儿的眼中带着几分同情,“即便你不听她的话,也无法自己做主与什么人说亲。”
“是啊,怪我生的低贱,怪我是个女子。”
“不过,杨家已经不打算定亲了。说是他家姑娘病了,得马上成婚冲喜,最好就在这个月。那沈谦还趴在床上下不来地呢,如何成得了婚。”
“不过是借口罢了,想来也是听说沈谦受罚,自觉他在府中度日艰难,不想自己姑娘过来受苦。”
沈元儿说到这里,站起来敬了泠筝一杯,“小女子在此谢过大小姐了,日后我定唯大小姐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沈元儿嘴角的油亮晶晶地往下淌,满脸真诚。
泠筝举杯回敬,“记住你说的话就好。”
沈元儿嘴上吃的忙,话也密。
“我们两家本就是换亲,但杨家可比沈家会为自家孩子打算。虽是个商贾之家,却也会为了女儿的日后着想,哪像我那嫡母,根本不管我们这些庶子庶女的死活,只要能派得上用场,她恨不得全都给人塞过去。”
泠筝轻笑出声,“你知道你这番话要是传出去,也得和沈谦一样挨板子吗?”
沈元儿毫不在意,反而得意地晃着脑袋,“大小姐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对吗?”
泠筝点头道:“嗯,那倒也是。”
沈元儿吃得差不多了,又要了一壶热茶,“沈谦那是他自己活该,我不止一次听到他胡诌。不过,他对你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可是你何处得罪他了?”
泠筝唇角上扬,“以前的事我不知道,现在以及日后,那都是他得罪我了。”
沈元儿呆愣一瞬,对泠筝比了个大拇指,“很对!”
继而她收敛了神色,说道:“那日我去了大夫人房间,虽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但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泠筝心跳漏了一拍,她让凉月出去守着门口,避免有人偷听。
随后小心地问道:“什么事?”
沈元儿坐得离她近了些,小声道:“她不习字作画了,桌案换成了香案,供的是菩萨。”
沈夫人出身潮州赵家,可谓书香名门,家风清正但不迂腐。女子自幼就能跟着家中请的夫子读书,且不限于女德女训一类,就是四书五经,文集杂学那也习得。
当年沈将军倾慕其才情,费了好些功夫才促成二人婚事,也是一段佳话。
既是才女,那习字作画之功也非三五日养成。
数十年来引以为傲的长处,现下再不触及,是有些奇怪。
但或许是家中亲人远在边关,京中又不安宁,沈夫人很早就开始礼佛了,这事泠筝知道,她在了因寺不止一次见过她。
每逢初一十五,无论刮风下雨,就是天上下刀子都拦不住沈夫人去了因寺。
“这有什么奇怪,人年纪大了难免多忧虑,求神拜佛也不罕见。”
沈元儿却对此不置可否。
“对。不算罕见。但真的至于家中菩萨香火不断,外出拜佛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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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无阻吗,这得多虔诚啊。”
“她一定是做了天大的亏心事才这样,不然舍得收她那命根子似的笔墨纸砚?那些宝贝就是二哥她都不让碰!”
泠筝看向一脸严肃的沈元儿,沈家后宅之事她也有所耳闻,沈夫人在外人看来一直都是自持清高不屑缠斗的人,从未有过事关她半点不利的风声传出来。
就连沈越的疯病,也只当是老天作弄,无人再多揣摩。
也就是沈将军去了边关之后,沈家才安静了许多,这些年一院子的莺莺燕燕死的死散的散,只道是思念成疾,没人敢说什么。
泠筝道:“或许就是因为你二哥太傻了,所以沈夫人走投无路才各处拜呢?”
沈元儿眼睛瞪得溜圆,眨巴了半天,才道:“也是哦。”
很有道理的样子。
“那就没什么疑点了。她一直都是老样子,盼着你能嫁进沈家好好治一治大哥,让那个什么公主彻底无望。”
泠筝对此嗤之以鼻,“嫁?我不嫁,谁也不嫁。我还要招个赘婿来我家里伺候我,岂不快哉?”
“您父亲能同意?”
泠筝信誓旦旦道:“他只能同意。”
沈元儿一时语塞,但她并不怀疑此事的可行性。
泠筝展现给所有人的都是别无二致的强势,骄纵,难相处,喜怒无常。
若说是谁能娶她做夫人,那沈元儿还真是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算了,左右谁进她府上都是去给泠筝当出气包子的,是谁又有什么不同呢?
泠筝敲桌,冷冷地看着沈元儿,“我对你百般期望,你就找到了这点消息?沈元儿,下次再敢诓我来结账,我就让人搬上桌子连带着你抬到沈家大门放着!”
沈元儿嘻嘻一笑,讨饶般又说了一大堆废话,泠筝终于受不了了将她轰了出去。
看着一桌子残羹剩菜,泠筝只觉得自己脑仁疼。
凉月将桌上简单收拾了一番,关上了门。
“小姐,这个沈姑娘靠得住吗?”
泠筝用帕子捂着鼻子,“靠得住。她足够心狠。”
为了让杨家悔婚,知道从别人身上下功夫,丝毫不顾及自家前程,敢这样做事的姑娘家倒是少见。
以往出身大家的姑娘都被教导凡事以家族为重,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要咽下去。但这个沈元儿明显不同于她那些姐妹,很是会为自己盘算,知道借力打力,躲在背后当黄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难得这京中有泠筝不反感的人,就当是听闲话打发时间也不错。况且,她说的并不是闲话。
“姑娘是不信任沈公子了吗?
泠筝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伸手去接,雨点砸在手心点点凉意,她道:“信。但他对沈家更多的是感激和愧疚,难免影响他的判断。”
“我需要一个沈元儿这样的人,在沈越带给我的消息之外再查漏补缺。”
凉月为她披上披风,“若是终有一日……”
泠筝擦掉手上的雨滴,捏紧帕子,“若是终有一日我与他相对而立,那他就如愿去做他的沈二公子。”
“凉月,告诉尚宝斋十日之后的珠玉展我要去,备好东西等着我便是。”
9. 无话可说时
门被先一步打开了,泠筝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只见沈越一脸受伤地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衣裳湿透了,面前几缕发丝紧贴在额头上,就那样湿淋淋地站在那里,泠筝甚至能闻到沈越头发上被雨水打湿的味道。
沈越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沙哑道:“为什么还要认识沈元儿?”
“你就这样信不过我吗?”
泠筝站在沈越对面和他大眼瞪小眼,二人挨得极尽,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清。
她没有立即回答,先是吩咐凉月去要一碗姜汤,随后关上了门。
沈越依旧追问道:“你从何时对我起了疑心?”
泠筝扔给他一条帕子示意他擦擦脸,沈越接过后快速擦完,然后将帕子捏在掌中。
“现在能说了么?”
泠筝坐回原来的位置,将窗户关上,雨声顿时小了许多。
“我没有疑心你。”
沈越苦笑一声,“没有疑心。没有疑心你要听两种说法,没有疑心你背着我见沈家的人?”
“沈家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还需要你去问她?”
沈越的声音原本不大,但是越往后说音量越高。
泠筝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只是在这件事情里各有所难,她除了解释以外并不能做出保证。
泠筝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沈越,你在沈家长大,难免会觉得心有愧疚。很多事会被你在不经意间忽略,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怪你。可我总有权利知道另一个视角的看法,对吗?”
沈越的目光有些无措,他的眼神从泠筝脸上滑落到自己面前的一堆食物残渣上。
“我以为,我对你知无不言,你就会信我。”
泠筝听得满脑子疑惑,“我信你啊,我刚才说了我是觉得你可能会被感情左右,难免出现些偏差,这才做的两手准备。我何时说不信你了?”
沈越冷笑道:“说来说去不都是信不过我吗?又有什么区别。”
泠筝太阳穴突突的跳,她伸手揉了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样说吧,沈家水深,你太单纯了,明白了吗?”
沈越斜睨着眼睛打量她,“我真的头一次见有人能把‘不信任’这种谎话说得如此清丽脱俗。”
说完转过脸看墙。
“?”
泠筝:“你……”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越这么难缠,一句话颠三倒四的能说好几遍就是不听人解释,跟突然换了个人一样。
“你不要跟我胡搅蛮缠,我有在好好和你解释。我没有……”
“你这就嫌我胡搅蛮缠了?”
“你没有吗?”
沈越像是不服气,又像是委屈道:“没有!泠筝,你真应该去沈家看看,这几天我盯着沈谦挨板子的时候有多胡搅蛮缠。我为了让他多挨几下,地上都能滚。现在我只是问你几句话你就嫌我了,我真是,真是,难说!”
沈越抱着胳膊往哪一杵,气得胸腔都在起伏。
泠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理亏,她听得好笑,紧盯着沈越的脸,问道:“当真滚地上了?”
沈越拧着脖子不回答。
泠筝知道,沈越这个人还是得顺着毛摸,哄高兴了话就好说多了。
她道:“其实沈元儿都告诉我了,她说你特别尽职尽责。每日天不亮就去等人,亲眼盯着他叠元宝,做不好的还要他重做,沈谦都要被气死了。”
沈越哼了一声,倒上一杯热茶喝尽。
泠筝一时觉得沈越孩子气。
门外蹲了半天就为了和她争信不信任的问题吗?这要换做她是完全做不出来的。
这么大的人了,容易生气,也容易哄好。
想到这里,泠筝收敛了笑意,低着头不再说话,思绪翻飞到他们初次见面时。
那时的沈越不过一个七岁孩童而已,整日里靠着偷鸡摸狗填饱肚子,但人却是难得的仗义,泠筝攥着一支金钗换了沈越手上的半个窝窝头。
沈越告诉她自己是锦州有名的大盗,只要泠筝认了自己当老大,他就保她饿不死,还能送她回京城。
只是回去后泠筝要给他许多银子,因为他要自成一派招揽很多下属,这样就不用他自己去偷东西了。
结果也是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不过两日泠筝便被带走了,那时候沈越刚出门,临走时信誓旦旦地跟泠筝说他要去干一票大的,干完这一票他就有钱送泠筝回京城了。
结果再见时二人都傻了眼,千金是真千金,大盗是疯少爷。
看着眼前人,泠筝心里突然乱了一拍,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为什么相处模式有些奇怪,她从没有对亲人以外的人这样好脾气过,可是面对沈越她却难得的能好好说话。
她在心里问自己:泠筝,你怎么也变了,变得好像有些活泛了?
竟然能容忍沈元儿诓钱结账,还有心思在这宽慰别人。
泠筝没有继续细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她得往前走,而不是停住脚与人闲谈。
在沈家这件事情上,信任与否,放在事实面前很难选其一,沈越确实遗漏了很多细节。
喝完姜汤,沈越灰白的脸色好转了许多,他还是没有消气。
但这次泠筝不打算再废话了,她依旧想把心里的话问完。
她向来脾气一般,耐心更是一般。
有些事情,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免得到最后越缠越麻烦。
“沈越,我想要很认真地问你一句话,你按自己想的回答我就好,不必勉强。”
沈越一听觉得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他皱着眉看泠筝,“你问。”
泠筝一手抚上额头,胳膊撑在桌角,问道:“要是事情查到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沈家,你是选择帮我,还是帮他们?”
沈越僵直着身子转过来,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和讶异。
“怎么会……”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泠筝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她笑了笑,说道:“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也随便说说就好。”
沈越扯着嘴角跟着笑起来,笑得很难看。
“怎么会有这一天,你就是会胡思乱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片刻安静后,他接着说道:“那沈家不是还指望着你进门吗,要是他们以前做了什么事,怎么敢打这个主意,你就是多想了,不可能的事!”
泠筝盯着他的双眼,问道:“那你会帮谁呢?”
沈越干张着嘴,眼睛眨了又眨,半天没说话。
屋内沉默得只剩雨声滴滴答答,光线有些暗,泠筝也没注意去看沈越脸上的表情。
……
泠筝心下了然,起身准备离开。
她走得很慢,但直到走出临江楼,她都没有等到答案。
泠筝反而有些释然,或许这才是人生常态吧,挣扎,矛盾,还有事与愿违。
下着雨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早。
堆成小山一样的金银元宝摞在一角,凉月和泠筝说起沈家的事。
泠筝一直在盯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峰发呆,她忽然打断凉月的话:“你说,我是不是对乔鸢太仁慈了?”
凉月愣住了,她道:“小姐怎么会这样说?”
泠筝:“我应该去杀了她。就算杀不了也不能让她好过,总之不应该就这样轻轻放过啊。”
凉月缓缓关上门,阻隔了泠筝的视线。
“小姐,您知道这事她不是罪魁祸首,所以才不会去为难她。”
泠筝自嘲地说道:“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听说南雍送了质子过来,泠筝提着剑就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隔着轿子把剑刺进去的时候泠筝心里畅快极了,她想,她终于给母亲报仇了。
可是当人活生生跪在她面前时,泠筝脑子里设想了千万遍的血腥场面都没有了,只有一大片空白。
“那质子竟是个公主,像个待宰的牲畜一样伸着脖子只求一死,看到她,我就怎么都挥不出去剑了。”
“如果那是个皇子,我一定会杀了他。可她偏偏是个公主,满朝文武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公主。”
“我想过,要是那把剑当时再往后刺上一寸,她就会被我一剑毙命,然后我不看她的尸体,转身就走,那我会轻松许多。”
凉月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您依旧会知道那是位公主。”
泠筝吸着鼻子,泪水夺眶而出。
“是啊,多可笑。两国交战竟然用两位公主的命来做交换。”
“也真让人难以接受,我母亲明明也是那位无辜的公主。”
泠筝盯着面前蜡烛,烛光照得她的眼睛通红。
“算了,让她多活几天吧,等事情水落石出,我不会再手软。”
“父亲回来了吗?”
凉月小声道:“回来了。用过饭就去歇息了,吩咐人说近日疲累,谁都不许去打扰。”
泠筝冷笑一声,“他这是和谁置气呢?这么多年了权当没我母亲这个人。”
真不知道她母亲是怎么选的,嫁了这样一位道貌岸然的好郎君!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声音中满是威严。
“你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连父亲都敢议论!”
泠筝直起身来,敷衍地行了礼,不等她父亲落座就先坐下了。
泠相程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可奈何。
说起来像是笑话一样,这些年泠筝仗着自己手里的证据不许他再纳妾,也不许带私生子回来认祖归宗,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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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表面上以他为尊,实际上他却无权管辖。
眼看着自家后嗣凋零也无可奈何,他这个女儿当真是铁石心肠。
“你还有两位弟弟,过些日子,我打算让他们回来住。总归都是泠家的子嗣,不好流落在外。”
泠筝从容道:“我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旁的不知是哪里来的我可不认。”
泠相程拍桌道:“我说他们是,他们就是!这些年你把持着家里未免太过放肆,连亲生父亲也敢威胁,你这是不孝!”
泠筝明显被惊了一下,但她仍旧很快调整好状态,笑着回道:“父亲言重了。您是尊长,是家里的主心骨,谁敢威胁您啊。”
“若不是母亲仗着公主的身份嫁进来,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配得上您呢?我怎敢不孝。”
泠相程颤着胡子骂道:“这次你再嘴硬我也要把人带回来!你再敢拿些莫须有的事情威胁我,我就……”
“您就如何?”
泠筝站起来走到泠太师身边,“您就不顾及尊荣,不顾及前程,不顾及声誉,像杀了梁姨娘那样杀了我吗?”
泠太师怒道:“谁准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泠筝冷嗤道:“东西就在我这里,父亲,如今你的大声斥责已经再也无法恐吓我了。”
“还有,您杀得了我吗?您能杀我吗?我可是尚华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不久将受封郡主。我的死必将震惊朝野,您要如何圆谎啊。”
“父亲?”
泠相程眼见疾言厉色不起作用,只好痛心疾首道:“筝儿,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为父只是想给泠家添几口人,又不是要你交出什么,你何至于此?”
筝儿?
泠筝有一瞬间的怔愣,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她已经忘了。
只是这种时候提感情有什么用?泠筝看向父亲斑白的两鬓,莫名一阵心痛。
骨肉亲情,血浓于水,他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却连一句平和的话都说不上。
她这位父亲为了前程娶公主,与公主琴瑟和鸣羡煞旁人,搭上了青云梯。
然后继续将心上人养在外面,任由她名誉尽毁被赶出家门,带着两个孩子活着谩骂声中。
多年无续弦明明是他不敢,也不能再娶,还偏偏落了个痴情种的好名声,世人真是,惯会给人赋魅。
给千金配书生,给戏子找真情,再给无情无义者传忠贞。
其实他谁都对不住。
泠筝注视着烛火,灯焰一闪一闪地跳跃,她道:“这些年您也未触及实权吧,只是空留一个位置罢了。为了我们面子上好看,您也得指望着我寻一门好亲事,得一个好封赏。”
“若不是长公主出身皇家下嫁至此,京城有没有泠家都不好说。”
泠相程怒目圆睁,“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泠筝早就不觉得他这种表情可怕了,反而有些可怜,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老者强撑体面。
可他事到如今仍旧不念及往日情分,还想借着当年她母亲的容人之态将自己的外室再接进来。
他拿这长公主府当什么?为他养孩子的济慈院吗?
泠筝眼眶发酸,她为母亲觉得不值,她愤恨,难过,又心痛。
她哽咽着问道:“父亲,您还记得母亲最后一个生辰,您送了她什么吗?”
“在她离世后,有找到她压在妆奁底下的信吗?”
“她幼时在几位娘娘的宫中待过,哪位娘娘待她最好。”
“这些年除了宫里年节祭祀,你有一个人去看过母亲吗?”
“其实你一直在恨她,对吗?但你想要往上爬还是得借着她的尊荣,所以你觉得很没脸面。”
“你一直自诩不世之才,瞧不起靠着出身居于高位的人,若不是她嫁你又贬你,你觉得自己早就位及人臣了,是吗?”
二人相对而坐,泠相程坐在那里神情木讷,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半天也说不出话,最终背着手离开了。
每次他与泠筝争吵,凡是提及长公主的事,他总是哑口无言。
他不记得他那位发妻最后一个生辰他送了什么礼。
也没有去查看过她留下的东西。
她恍惚提过自己幼时不易,但他只觉得是娇柔矫情,都出身在皇家了能有多不易,完全不记得她具体说过什么。
他也从未一个人去看过她。
也确实,怨恨。
泠筝望着那个愈加消瘦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你在自己的身份上从未尽职,就不该再来难为我。”
父亲,这个称呼何其沉重。
曾几何时,她也被这个满是疏离的背影举过头顶去够树干上的蝉。
现在,他却在别的地方陪着其他孩子玩笑,做别人的父亲。
10. 江州楚家
清明这日一如既往地下着小雨,好像每年清明都是这样,让人心情格外沉重。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常的一天却传开了一则惊人的消息——沈家小公子不疯了!
泠筝目瞪口呆地听完这话,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是怎么好起来的?”
沈元儿拍拍手,竖起一根手指,一脸的神秘莫测,“他说是被你揍了一顿,回去之后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好几天,然后突然灵光乍现,就好了。”
“很奇怪吧?我也这么觉得。但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揍他的,竟然能把疯子揍成好人?”
泠筝:“我?!”
说起来泠筝最近脾气好得没边,为了带着良好的形象去祭拜母亲,她已经足足三五日没有打人骂狗了。上一次还是揍沈谦,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何时揍过沈越。
那肯定又是沈越在胡诌了,只是他这个时间选得莫名其妙,也没有事先说一声就这样好起来了,泠筝一时也拿不准他想干什么。
于是只能敷衍道:“可能一不小心打到脑袋了吧,忘了。”
沈元儿两手握着刚斟满的茶杯暖手,“好吧。我想也是这样,倒真是歪打正着了。”
一阵冷风吹进来沈元儿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好冷,今天怎么这么冷!要是没这个小茶馆,我非得冻死在外面不可。”
郊外本就人迹罕至,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路两边不见任何房屋铺子,绿草如茵,空荡荡的开阔。
这间茶馆开得倒是正好,就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再遇上今日这样的天气,不多时就挤满了人。
人声越来越嘈杂,茶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内,熏得泠筝头疼。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再不走要赶不上城门下钥了。”
出了门,沈元儿依旧赖在泠筝身边,笑嘻嘻地跟着不肯离开。
泠筝奇怪道:“你跟着我做什么?不去自家马车上吗?”
沈元儿有些尴尬地表示自己的那辆马车漏雨,她想蹭泠筝这辆一起走。
泠筝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马车,确实被雨浸透了少许木板,于是默不作声地答应了。
一行四人挤在一起,马车中间放着一个炭盆,烧得正旺,泠筝坐在正中间闭目养神,后面跟着一群随从。
她道:“说吧,这路上哪里出了妖怪,要你这样躲着。”
沈元儿毫不意外泠筝这样问,她往炭盆旁边挪了挪,长叹一声,“说起来我真是倒霉,上次刚大吃一顿庆祝婚事作罢,结果现在又有人来说亲了。眼下就住在城内,那人胆大得很,我今日出城他竟敢当街拦我,弄得一群人拿我当猴看!”
“这要传到大夫人耳朵里那还得了,本来大哥的事就让她丢尽了脸,沈谦又挨了板子,这时候我再一头撞上去那不是找死吗?”
沈元儿说得生气,手上拿着火夹在炭盆中戳了几个大洞,再把一旁小些的碳一颗颗往里边埋,埋不进去的就敲敲打打,直到完全被碳灰掩住。
泠筝仰着头动了动脖子,问道:“谁家的人?”
沈元儿放下火夹,坐直了说道:“楚家。”
楚家?泠筝想起前段时间凉月和她提起过的那个楚姑娘,莫非是同一家?
泠筝睁开眼盯着烧得火红的碳,“哪个楚家?”
沈元儿道:“江州楚家,他父亲是江州知州。”
泠筝问道:“可有一个姐姐与沈越自小就订了亲?”
沈元儿点头,“是啊,说起来二哥也该成亲了,或许是因为他的病,楚家倒是没有来人说过。”
上次叶卿很突兀地提过这个名字,话里话外都是楚砚歌这个人身上有谜团,如今看来倒真是应了他的话,她们不仅早就认识,还会再次重逢。
这世间真小,过来过去就那么几个人在纠缠,顺着身边人往远处串起来那所有人都算得上认识了。
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泠筝有些心烦意乱。
怎么突然就到了成亲的年纪了,一个个还都尘埃落定的这么快。
她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就她困在原地无法抬脚。
“如今你二哥恢复了神智,楚家派的人应该也在来的路上了。”
沈元儿道:“可能吧。不过也是情有可原,谁愿意自家姑娘嫁个疯子呢!”
马车行至城中,忽然停下,外面传来一阵议论声。
凉月掀开帘子看去,街道正中央站着一个男子,拦住马车不肯让开。
沈元儿探着头,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今日拦过她的人,一张脸皱得难看极了。
她两手合十,不住地小声乞求道:“大小姐,求求你了,帮我打发掉他好不好,求求了!”
“这要是传出去大夫人非得打死我!求求你了,我这辈子都效忠于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敢有半点不从!”
泠筝半眯着眼睛,轻声“嗯”了一声,沈元儿见状如释重负般喜笑颜开,连忙十分狗腿地帮她按起了肩膀。
“大小姐最好啦,人美心善,乐于助人,侠肝义胆……”
“闭嘴。再吵扔下去。”
沈元儿噤声,嘴唇抿得紧紧的。
凉月撑着伞下了马车,厉声道:“谁家公子好没规矩,若是有事自可去府中拜见,何必拦路惊扰他人?”
那男子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他抹掉脸上的水珠,喊道:“这位贵人马车上有我想见的人,还请贵人行个方便,让我见她一面。”
周围人一阵惊呼。
有人试探道:“这位公子,你可知这是哪家的马车就敢妄言?”
“这上面的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这人真是个愣头青,上赶着找打!”
“哎呀,快让开吧!”
“就是,真是胆大包天……”
凉月与他相对而立,冷声道:“公子若是有要事求见,那就烦请去府上递拜帖,今日天色不早了,还请公子体谅,先把路让开。”
那男子不肯挪步,“还请贵人行个方便,我定不再叨扰!”
泠筝看了沈元儿一眼,“瞧瞧,你这孽缘真够深的,什么人都敢找上你。”
沈元儿满脸纯良无知,一味的摇头。
从古至今,世风向来不偏重女子,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敢这样当街贸然拦人,那就是把女子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
来日这事成与不成,女子都会被人诟病一生。
说得好听了是二人情深意重,钟情许久,说得难听了那就是不守妇道,暗通款曲,硬生生能编造出许多莫须有的恶名来。
眼下若是不见面是铁石心肠,或是自视甚高,见了面是家风不严,德行有失。
说白了就是把沈元儿架在火上烤。
这样坏了心眼的蠢货缠上了沈元儿,泠筝一时倒真是可怜她。
难怪她不敢独自回来。
泠筝气定神闲道:“拦路者何人?”
凉月稍稍后退几步,那男子立马上前,回道:“在下江州人氏,姓楚名尧,特来京中拜访故人。”
隔着厚重的雨帘,泠筝都能听到楚尧语气里的欣喜,他还以为真能见上面呢,泠筝抑制住想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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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严肃些。
“可知你拦的是谁?”
楚尧早就知道有这一问,他大声道:“是在下冒犯了,在这里给贵人赔不是,还请贵人大人大量,莫要为这事介怀。”
泠筝追问道:“我问你,可知拦的是谁?”
为什么听不懂话的人那么多,道歉先于答案并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至少泠筝很厌烦。
知道做的是错事还要做,到底是谁在自视甚高?
楚尧费力地睁大眼睛,看着停在眼前的那辆马车华贵程度远非一般人可及,他心里有了些胆怯。
其实早就知道拦的是谁,纵使这位大小姐的恶名他早有耳闻,但他依旧觉得不过一介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敢拿他怎样。
更何况他都诚心实意地赔不是了,巴掌扇得再远也没理由打到自己脸上吧。
他很是诚实地回道:“在下知晓,贵人要回的是长公主府。”
泠筝嫌恶地皱了皱眉,这说起话来不是挺会考虑的吗,怎么到了沈元儿这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看来又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想着姑娘家名声坏了,就只能非他不可了吗?
泠筝厌恶极了,她凛声道:“很好。今日,倒是很凑巧。”
今日?今日清明!
一众人倒吸凉气。
这马车刚进城门不久,从哪来的谁都心知肚明。
这人触了这样的霉头,这下有好戏看了。
有人默默往檐下退,挤着脑袋窃窃私语,有人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脸期待地看着这一幕。
要不是雨太大,那此刻街上已经围成了圈。
鸦雀无声。
檐角的灯笼随风摇曳,风灌进去的声音呼呼作响,雨点越来越密,越落越急。
泠筝不容置喙的声音传进众人耳间。
“你犯了我的忌讳,自要承担后果。”
“凉月,带他去府衙领罚!”
楚尧很是不服气,他明明没有行差踏错,怎么结果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为什么没有被自己的赤诚感动,尽力促成此事呢?
他连声辩解:“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贵人这般计较,实为不妥!”
“您不能仗着……”不等他话说完,已被捂住了嘴,只有极小声的呜咽传出。
几人快速上前扭住那人胳膊,将人往另一处拖去。
泠筝:“不思悔改,罪加一等。”
“是!”
沈元儿战战兢兢地停住了动作,怯着声问道:“大小姐,这样是不是有点严重啊?”
泠筝眼尾一扫,“别告诉我你是害羞才不见。”
沈元儿连连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是怕影响到你,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你对不起我的事还少?花我的钱,记我的账,拿我当挡箭牌,哪件你对得起我了?”
“我……,嘿嘿,无以为报,无以为报!我以后的人生目标就是为您效劳,多谢多谢啦!”
说着翻身下去,一溜烟就没影了。
夜晚烛光昏沉,纸条在烛火中化为灰烬,泠筝手里捏着扇柄转了又转,淡淡的香味萦绕开来。
出处没有疑点,经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唯一可能有变故的地方就在尚宝斋了,看来还是得想办法进去才能找到疑点,否则所有的节点都会卡在这里。
不过这几天耳边怕是不得闲了,事赶事的往一起挤。
圣上召她明日入宫,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册封旨意快要下来了。
11. 楚砚歌
果然,“沈家小公子不疯了”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不消一日就传遍了京城。
沈越本就长得俊,如今成了正常人更是惹眼,说亲的媒婆一个接一个往沈家跑。
长街上的其他人也乐得看热闹,有事没事都要从沈家门口过一趟路,一时之间门庭若市。
沈夫人喜极而泣,只道是老天有眼,拜了这么多年终于显灵了,高兴得连永宁公主都忘了去杀。
一家人又是其乐融融地和好了。
泠筝坐在阁楼上温着一壶酒,连着下雨好几天的雨,可算是放晴了。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正好能看到进酒楼的正门,人流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行至酒楼门口处停下,一旁的婢女立即过去扶着里面的人下来,看样子上面坐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
不知为何,泠筝心中隐隐有种感觉——那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如她所料,一女子进门后一步未停地直接往阁楼上走。
凉月伏在泠筝耳边说道,那就是楚砚歌。
来人一身浅色素衣,肤白似雪,眉目如画。
恰恰与泠筝相反的是楚砚歌在装扮上极其简单,发间只斜斜地插着一枚白玉簪,周身气质清雅出尘。
她俯首淡笑,款款施了一礼。
“小女楚砚歌见过郡主。”
泠筝微微一笑,作势请她入座。
楚砚歌却不着急落座,她微弓着身子为二人倒上酒,轻声说道:
“说来惭愧,前日里舍弟鲁莽,冲撞了郡主。今日特意去府上赔罪,不曾想郡主不在府中,竟在此处相遇。”
“小女斗胆先替舍弟赔个不是,对不住了。”
楚砚歌遮起衣袖将酒喝尽,用帕子沾了沾嘴角。
泠筝稍稍思忖,随后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回道:“楚姑娘有心了。说起来是我该感谢姑娘当年救命之恩。”
离得近了泠筝才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看她弱柳扶风的样子,想来也是个体弱的。
楚砚歌嫣然一笑,说道:“郡主客气。”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对面细细端详着泠筝的脸,目光不惧不畏,一点都没有其他女子见了她该有的探究和闪躲。
楚砚歌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在光亮处更显清透,她的眼中有好奇,有平和,好像还有一些遗憾。
泠筝直直地对上她的双眼,面上无波无澜。
楚砚歌的楚真是个好姓氏,读起来温柔似水,放在她身上更是楚楚动人。
面前的女子谦和,大方,毫不扭捏,泠筝当即对楚砚歌生出几分好感。
她拨弄着腕上的手钏,缓缓问道:“楚姑娘为何这般看我,可是我的妆容有何不适?”
楚砚歌轻轻摇头,睫毛颤了颤,转而弯起唇角,盯着桌上的酒杯,她道:“郡主妆容很好看。”
“我来京城,本是想看看越哥哥。”
“见了他之后,还想再看看我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人,他心心念念的人是何模样。”
泠筝听得手上动作一滞,“楚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流言再这样传下去,我都快跟沈家黏在一起了。”
楚砚歌没作回答,她拿起酒壶又为二人满上,全然没听见的样子,自顾自说起话来。
“我来京城不过两日,这两日里越哥哥提起你数次,语气神情一如我提起他时的样子。”
“我不必见你们相处,就知道他心中的那个人是你。”
泠筝有些意外,看起来她的阻止并未起到什么作用,楚砚歌非要把这个话题说下去。
也或者说她今日找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赔罪倒是其次了。
“楚姑娘快人快语,倒是敢说。”
楚砚歌一脸失意,闭着眼又喝下一杯。
“我来时满心期许,以为他病了许久无法回信,我能理解他的难处。有想过他恼我多年没再捎信给他,或是早将幼时种种承诺抛诸脑后,亦或是将其归为情谊,不再将我放在心上。”
可是楚砚歌唯独没有想到,沈越不记得她了。
“我换上幼时常穿的那种碧色百褶罗裙,将他打给我的小小发钗戴在最显眼的地方,抱起他送我的香盒,满心欢喜……”
楚砚歌指尖抹过眼角,声音不再那么轻柔。
稍许哽咽过后,楚砚歌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手中拈着帕子,虚搭在鼻梁上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声音也变得暗哑:
“满心欢喜地去见他,他却问我,问我姑娘来府上找谁。”
眼泪无声滑落,掉在衣袖上洇开一片湿润,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是望不到边的天空。
泠筝盯着楚砚歌的侧脸,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沈越早就不是那个送她发钗的沈越了,身份可以代替,承诺与情分却不可代替。
如今的沈越是清醒了,而那个沈越却再也回不来了。
眼前人早已不是楚砚歌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二人还有什么记忆可回味。
或许那个沈越到死都没有忘记楚砚歌,只是楚砚歌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人已然化作一抔黄土,他的生命早就停在了记得她的那一年。
泠筝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本想递到楚砚歌手里,后来想想又不合适,还是放在了她的手边。
饶是泠筝以往一张嘴不饶人,眼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砚歌的一番话说得释然又悲戚,让泠筝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酸楚。
像是在心口处架了一块石头,堵得她喘不上气,沉甸甸地往下坠。
很微妙的气氛,她们好像应该站在对立面各有说法,彼此相看两厌,但她们都没有这样做。
楚砚歌望向窗外,柳枝细条随风拂动,影子一晃一晃地扫过她的脸,姣好的面容变得晦暗不明。
三月里春风不冷不燥,吹得醒万里荒原的生机,却吹不醒她那份沉入死水的希冀。
泠筝心中的千言万语最后还是换成了安慰,“楚姑娘,沈越幼时受了伤,许是记忆有缺也未可知。这几日风大,你别哭伤了眼睛。”
楚砚歌没动,只是将手中的帕子捏得更紧,泠筝看得出她的手在抖。
泠筝一同看向窗外,她也烦闷。
本就不太会帮人开解心结,这下又碰到知情却不能说的事,更是有口难言。
“楚姑娘,我知道沈越失忆对你来说意难平,但我也不会和他有什么。这样想,你会觉得好受些吗?”
他们会在一起吗?
泠筝没有认真细想过,确切些说之前偶尔的内心萌动不过是情绪上少有的失控,她一定是认识的男子太少了才会这样。
就像话本子上见过穷书生就念念不忘的千金一样,那都是见的人太少了。
况且沈家截至目前仍未排除嫌疑,反而是越卷越深,沈越介于中间位置定然不会撇下沈家站她这边。
那沈越的做法势必会引起她的不满,若是到时候二者选其一,那么泠筝希望沈越选沈家,免得身在曹营心在汉,让她不好做事。
楚砚歌像是有些意想不到,她转过身来很是茫然地问道:“郡主以为,我是过于介怀他心悦你,才这般难过吗?”
泠筝问道:“不能说全是,但总归有这个原因吧。”
楚砚歌垂着眼睫,“是。但也有其他的原因。”
“嗯,那是什么原因呢?”
楚砚歌从袖中拿出一枚银色发钗,手指轻轻摩挲着,怀念之情溢于言表。
看得出样式已经有些老旧了,做工也没那么细致,也许是经常打理,如今仍旧闪闪发亮。
“我还为我这许多年里寄托给他的情感难过,原来它们一直都没有被好好安放。”
“他这么个人,硬生生让我牵肠挂肚了十年。”
“我的十年,十年间这枚发钗一直放在我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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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妆奁里,每看到一次我都能想起他,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
十年里晨起暮落,楚砚歌一天天长大,她见了无数次发钗,心中无数次悸动,如今都化作了过往云烟。
“我还觉得老天不公,不讲先来后到。只会煽动缘起,不会续写缘分。”
既然相逢无后话,那为什么要相逢。
人生不过百年而已,怎么就不能在寿命的尽头也写上美满二字,偏要让人见了又散,散了再不复相见。
楚砚歌眼眶微红,但看向泠筝的眼神却没有嫉恨。
“但我对郡主没有恶意。说句不敬的话,郡主若是以为我只会妒忌,那是有些瞧不起我了。”
楚砚歌只是想来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郡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做评判,也不想做别的什么,就是单纯的想见泠筝一面,没有为什么,只是很想这样做。
如果说来见沈越是一种执念,那么她来见泠筝就是一个心愿。
若是见不到她大概会一直惦念,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有什么样的神态,与人说话时是什么样的态度,传言里的她到底有几分属实。
如今见到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楚砚歌此生大概都不会再来京城了,以后这方天地的阴晴雨雪都再也与她无关。
泠筝听得耳目一新,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之人,这话属实少见。
思前想后,泠筝承认自己鼠目寸光了,她在四处是算计诋毁的地方待太久了,心也脏了许多,竟会贸贸然给别人扣帽子。
她对楚砚歌生出了些欣赏,难得有人在这样的境遇中还能如此豁达。
痴缠与怨怼存在于两个人之间是常事,要么怨自己错付,要么怨对方止步,但不牵扯其他人的太少了,转嫁错处才是常态。
只是这件事,没有人错。人人都有不得已之处,如果非要悲情些感叹这种偏差,那只能是阴差阳错了。
泠筝浅啜着杯口,低语道:“楚姑娘,上一个十年已经过去了,下一个十年我先祝你顺遂无忧。”
“我想说,同样说句不敬人的话,我认为人一辈子没有多少个十年,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垂暮之年。”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言辞却深刻:“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也有夭折,风华正茂者可能会英年早逝,就算是功成名就之人也可能猝然离世。”
“你既是已经用掉了一个十年,那就好好去过下一个十年。伤怀与遗憾人生常有,也可以说是谁都有。不要给自己画地为牢,才能续上明天,否则你的每一天都是今天。”
楚砚歌侧着脑袋思量着,黑发如瀑布般垂在一侧,扬起三两缕荡在风中。
须臾过后,她缓慢地将手中的发钗收了起来,两只胳膊叠放在桌上,看向泠筝的眼中一阵晃神,一如泠筝方才看她的神情。
楚砚歌略带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她的视线与泠筝齐平,脸上漾起浅浅笑意,不卑不亢道:“今日得见郡主,小女受益匪浅,可谓是不虚此行。”
泠筝:“楚姑娘抬举,春日里难免伤春悲秋罢了。”
楚砚歌道:“我来此处还有一件事想要告知郡主,在来见郡主之前,小女已向沈家提了退婚。今后沈越无论与谁成婚,都与我无关。若是方便我自会以故友的身份来讨一杯喜酒,若是不便,那我就祝他与心上人白头偕老。”
说罢,楚砚歌起身告辞,“小女别无它意,来日有缘再会,先告辞了!”
泠筝目送楚砚歌离开,她道:“有缘再会。”
泠筝就这样坐在阁楼上看着楚砚歌进来,又看着楚砚歌回去,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时间。
对面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女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行人,回屋后腰间坠上一枚素色香囊。
出了门她迅速隐匿于人群之中,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了。
泠筝只瞧了一眼就离开了。
长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各有去处。
12. 第 12 章
那时的沈越不过一个七岁孩童而已,整日里靠着偷鸡摸狗填饱肚子,但人却是难得的仗义,泠筝攥着一支金钗换了沈越手上的半个窝窝头。
沈越告诉她自己是锦州有名的大盗,只要泠筝认了自己当老大,他就保她饿不死,还能送她回京城。
只是回去后泠筝要给他许多银子,因为他要自成一派招揽很多下属,这样就不用他自己去偷东西了。
结果也是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不过两日泠筝便被带走了,那时候沈越刚出门,临走时信誓旦旦地跟泠筝说他要去干一票大的,干完这一票他就有钱送泠筝回京城了。
结果再见时二人都傻了眼,千金是真千金,大盗是疯少爷。
看着眼前人,泠筝心里突然乱了一拍,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为什么相处模式有些奇怪,她从没有对亲人以外的人这样好脾气过,可是面对沈越她却难得的能好好说话。
她在心里问自己:泠筝,你怎么也变了,变得好像有些活泛了?
竟然能容忍沈元儿诓钱结账,还有心思在这宽慰别人。
泠筝没有继续细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她得往前走,而不是停住脚与人闲谈。
在沈家这件事情上,信任与否,放在事实面前很难选其一,沈越确实遗漏了很多细节。
喝完姜汤,沈越灰白的脸色好转了许多,他还是没有消气。
但这次泠筝不打算再废话了,她依旧想把心里的话问完。
她向来脾气一般,耐心更是一般。
有些事情,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免得到最后越缠越麻烦。
“沈越,我想要很认真地问你一句话,你按自己想的回答我就好,不必勉强。”
沈越一听觉得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他皱着眉看泠筝,“你问。”
泠筝一手抚上额头,胳膊撑在桌角,问道:“要是事情查到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沈家,你是选择帮我,还是帮他们?”
沈越僵直着身子转过来,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和讶异。
“怎么会……”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泠筝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她笑了笑,说道:“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也随便说说就好。”
沈越扯着嘴角跟着笑起来,笑得很难看。
“怎么会有这一天,你就是会胡思乱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片刻安静后,他接着说道:“那沈家不是还指望着你进门吗,要是他们以前做了什么事,怎么敢打这个主意,你就是多想了,不可能的事!”
泠筝盯着他的双眼,问道:“那你会帮谁呢?”
沈越干张着嘴,眼睛眨了又眨,半天没说话。
屋内沉默得只剩雨声滴滴答答,光线有些暗,泠筝也没注意去看沈越脸上的表情。
……
泠筝心下了然,起身准备离开。
她走得很慢,但直到走出临江楼,她都没有等到答案。
泠筝反而有些释然,或许这才是人生常态吧,挣扎,矛盾,还有事与愿违。
下着雨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早。
堆成小山一样的金银元宝摞在一角,凉月和泠筝说起沈家的事。
泠筝一直在盯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峰发呆,她忽然打断凉月的话:“你说,我是不是对乔鸢太仁慈了?”
凉月愣住了,她道:“小姐怎么会这样说?”
泠筝:“我应该去杀了她。就算杀不了也不能让她好过,总之不应该就这样轻轻放过啊。”
凉月缓缓关上门,阻隔了泠筝的视线。
“小姐,您知道这事她不是罪魁祸首,所以才不会去为难她。”
泠筝自嘲地说道:“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听说南雍送了质子过来,泠筝提着剑就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隔着轿子把剑刺进去的时候泠筝心里畅快极了,她想,她终于给母亲报仇了。
可是当人活生生跪在她面前时,泠筝脑子里设想了千万遍的血腥场面都没有了,只有一大片空白。
“那质子竟是个公主,像个待宰的牲畜一样伸着脖子只求一死,看到她,我就怎么都挥不出去剑了。”
“如果那是个皇子,我一定会杀了他。可她偏偏是个公主,满朝文武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公主。”
“我想过,要是那把剑当时再往后刺上一寸,她就会被我一剑毙命,然后我不看她的尸体,转身就走,那我会轻松许多。”
凉月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您依旧会知道那是位公主。”
泠筝吸着鼻子,泪水夺眶而出。
“是啊,多可笑。两国交战竟然用两位公主的命来做交换。”
“也真让人难以接受,我母亲明明也是那位无辜的公主。”
泠筝盯着面前蜡烛,烛光照得她的眼睛通红。
“算了,让她多活几天吧,等事情水落石出,我不会再手软。”
“父亲回来了吗?”
凉月小声道:“回来了。用过饭就去歇息了,吩咐人说近日疲累,谁都不许去打扰。”
泠筝冷笑一声,“他这是和谁置气呢?这么多年了权当没我母亲这个人。”
真不知道她母亲是怎么选的,嫁了这样一位道貌岸然的好郎君!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声音中满是威严。
“你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连父亲都敢议论!”
泠筝直起身来,敷衍地行了礼,不等她父亲落座就先坐下了。
泠相程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可奈何。
说起来像是笑话一样,这些年泠筝仗着自己手里的证据不许他再纳妾,也不许带私生子回来认祖归宗,这府上表面上以他为尊,实际上他却无权管辖。
眼看着自家后嗣凋零也无可奈何,他这个女儿当真是铁石心肠。
“你还有两位弟弟,过些日子,我打算让他们回来住。总归都是泠家的子嗣,不好流落在外。”
泠筝从容道:“我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旁的不知是哪里来的我可不认。”
泠相程拍桌道:“我说他们是,他们就是!这些年你把持着家里未免太过放肆,连亲生父亲也敢威胁,你这是不孝!”
泠筝明显被惊了一下,但她仍旧很快调整好状态,笑着回道:“父亲言重了。您是尊长,是家里的主心骨,谁敢威胁您啊。”
“若不是母亲仗着公主的身份嫁进来,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配得上您呢?我怎敢不孝。”
泠相程颤着胡子骂道:“这次你再嘴硬我也要把人带回来!你再敢拿些莫须有的事情威胁我,我就……”
“您就如何?”
泠筝站起来走到泠太师身边,“您就不顾及尊荣,不顾及前程,不顾及声誉,像杀了梁姨娘那样杀了我吗?”
泠太师怒道:“谁准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泠筝冷嗤道:“东西就在我这里,父亲,如今你的大声斥责已经再也无法恐吓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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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您杀得了我吗?您能杀我吗?我可是尚华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不久将受封郡主。我的死必将震惊朝野,您要如何圆谎啊。”
“父亲?”
泠相程眼见疾言厉色不起作用,只好痛心疾首道:“筝儿,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为父只是想给泠家添几口人,又不是要你交出什么,你何至于此?”
筝儿?
泠筝有一瞬间的怔愣,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她已经忘了。
只是这种时候提感情有什么用?泠筝看向父亲斑白的两鬓,莫名一阵心痛。
骨肉亲情,血浓于水,他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却连一句平和的话都说不上。
她这位父亲为了前程娶公主,与公主琴瑟和鸣羡煞旁人,搭上了青云梯。
然后继续将心上人养在外面,任由她名誉尽毁被赶出家门,带着两个孩子活着谩骂声中。
多年无续弦明明是他不敢,也不能再娶,还偏偏落了个痴情种的好名声,世人真是,惯会给人赋魅。
给千金配书生,给戏子找真情,再给无情无义者传忠贞。
其实他谁都对不住。
泠筝注视着烛火,灯焰一闪一闪地跳跃,她道:“这些年您也未触及实权吧,只是空留一个位置罢了。为了我们面子上好看,您也得指望着我寻一门好亲事,得一个好封赏。”
“若不是长公主出身皇家下嫁至此,京城有没有泠家都不好说。”
泠相程怒目圆睁,“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泠筝早就不觉得他这种表情可怕了,反而有些可怜,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老者强撑体面。
可他事到如今仍旧不念及往日情分,还想借着当年她母亲的容人之态将自己的外室再接进来。
他拿这长公主府当什么?为他养孩子的济慈院吗?
泠筝眼眶发酸,她为母亲觉得不值,她愤恨,难过,又心痛。
她哽咽着问道:“父亲,您还记得母亲最后一个生辰,您送了她什么吗?”
“在她离世后,有找到她压在妆奁底下的信吗?”
“她幼时在几位娘娘的宫中待过,哪位娘娘待她最好。”
“这些年除了宫里年节祭祀,你有一个人去看过母亲吗?”
“其实你一直在恨她,对吗?但你想要往上爬还是得借着她的尊荣,所以你觉得很没脸面。”
“你一直自诩不世之才,瞧不起靠着出身居于高位的人,若不是她嫁你又贬你,你觉得自己早就位及人臣了,是吗?”
二人相对而坐,泠相程坐在那里神情木讷,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半天也说不出话,最终背着手离开了。
每次他与泠筝争吵,凡是提及长公主的事,他总是哑口无言。
他不记得他那位发妻最后一个生辰他送了什么礼。
也没有去查看过她留下的东西。
她恍惚提过自己幼时不易,但他只觉得是娇柔矫情,都出身在皇家了能有多不易,完全不记得她具体说过什么。
他也从未一个人去看过她。
也确实,怨恨。
泠筝望着那个愈加消瘦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你在自己的身份上从未尽职,就不该再来难为我。”
父亲,这个称呼何其沉重。
曾几何时,她也被这个满是疏离的背影举过头顶去够树干上的蝉。
现在,他却在别的地方陪着其他孩子玩笑,做别人的父亲。
13. 第 13 章
清明这日一如既往地下着小雨,好像每年清明都是这样,让人心情格外沉重。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常的一天却传开了一则惊人的消息——沈家小公子不疯了!
泠筝目瞪口呆地听完这话,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是怎么好起来的?”
沈元儿拍拍手,竖起一根手指,一脸的神秘莫测,“他说是被你揍了一顿,回去之后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好几天,然后突然灵光乍现,就好了。”
“很奇怪吧?我也这么觉得。但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揍他的,竟然能把疯子揍成好人?”
泠筝:“我?!”
说起来泠筝最近脾气好得没边,为了带着良好的形象去祭拜母亲,她已经足足三五日没有打人骂狗了。上一次还是揍沈谦,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何时揍过沈越。
那肯定又是沈越在胡诌了,只是他这个时间选得莫名其妙,也没有事先说一声就这样好起来了,泠筝一时也拿不准他想干什么。
于是只能敷衍道:“可能一不小心打到脑袋了吧,忘了。”
沈元儿两手握着刚斟满的茶杯暖手,“好吧。我想也是这样,倒真是歪打正着了。”
一阵冷风吹进来沈元儿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好冷,今天怎么这么冷!要是没这个小茶馆,我非得冻死在外面不可。”
郊外本就人迹罕至,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路两边不见任何房屋铺子,绿草如茵,空荡荡的开阔。
这间茶馆开得倒是正好,就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再遇上今日这样的天气,不多时就挤满了人。
人声越来越嘈杂,茶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内,熏得泠筝头疼。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再不走要赶不上城门下钥了。”
出了门,沈元儿依旧赖在泠筝身边,笑嘻嘻地跟着不肯离开。
泠筝奇怪道:“你跟着我做什么?不去自家马车上吗?”
沈元儿有些尴尬地表示自己的那辆马车漏雨,她想蹭泠筝这辆一起走。
泠筝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马车,确实被雨浸透了少许木板,于是默不作声地答应了。
一行四人挤在一起,马车中间放着一个炭盆,烧得正旺,泠筝坐在正中间闭目养神,后面跟着一群随从。
她道:“说吧,这路上哪里出了妖怪,要你这样躲着。”
沈元儿毫不意外泠筝这样问,她往炭盆旁边挪了挪,长叹一声,“说起来我真是倒霉,上次刚大吃一顿庆祝婚事作罢,结果现在又有人来说亲了。眼下就住在城内,那人胆大得很,我今日出城他竟敢当街拦我,弄得一群人拿我当猴看!”
“这要传到大夫人耳朵里那还得了,本来大哥的事就让她丢尽了脸,沈谦又挨了板子,这时候我再一头撞上去那不是找死吗?”
沈元儿说得生气,手上拿着火夹在炭盆中戳了几个大洞,再把一旁小些的碳一颗颗往里边埋,埋不进去的就敲敲打打,直到完全被碳灰掩住。
泠筝仰着头动了动脖子,问道:“谁家的人?”
沈元儿放下火夹,坐直了说道:“楚家。”
楚家?泠筝想起前段时间凉月和她提起过的那个楚姑娘,莫非是同一家?
泠筝睁开眼盯着烧得火红的碳,“哪个楚家?”
沈元儿道:“江州楚家,他父亲是江州知州。”
泠筝问道:“可有一个姐姐与沈越自小就订了亲?”
沈元儿点头,“是啊,说起来二哥也该成亲了,或许是因为他的病,楚家倒是没有来人说过。”
上次叶卿很突兀地提过这个名字,话里话外都是楚砚歌这个人身上有谜团,如今看来倒真是应了他的话,她们不仅早就认识,还会再次重逢。
这世间真小,过来过去就那么几个人在纠缠,顺着身边人往远处串起来那所有人都算得上认识了。
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泠筝有些心烦意乱。
怎么突然就到了成亲的年纪了,一个个还都尘埃落定的这么快。
她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就她困在原地无法抬脚。
“如今你二哥恢复了神智,楚家派的人应该也在来的路上了。”
沈元儿道:“可能吧。不过也是情有可原,谁愿意自家姑娘嫁个疯子呢!”
马车行至城中,忽然停下,外面传来一阵议论声。
凉月掀开帘子看去,街道正中央站着一个男子,拦住马车不肯让开。
沈元儿探着头,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今日拦过她的人,一张脸皱得难看极了。
她两手合十,不住地小声乞求道:“大小姐,求求你了,帮我打发掉他好不好,求求了!”
“这要是传出去大夫人非得打死我!求求你了,我这辈子都效忠于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敢有半点不从!”
泠筝半眯着眼睛,轻声“嗯”了一声,沈元儿见状如释重负般喜笑颜开,连忙十分狗腿地帮她按起了肩膀。
“大小姐最好啦,人美心善,乐于助人,侠肝义胆……”
“闭嘴。再吵扔下去。”
沈元儿噤声,嘴唇抿得紧紧的。
凉月撑着伞下了马车,厉声道:“谁家公子好没规矩,若是有事自可去府中拜见,何必拦路惊扰他人?”
那男子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他抹掉脸上的水珠,喊道:“这位贵人轿上有我想见的人,还请贵人行个方便,让我见她一面。”
周围人一阵惊呼。
有人试探道:“这位公子,你可知这是哪家的轿子就敢妄言?”
“这上面的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这人真是个愣头青,上赶着找打!”
“哎呀,快让开吧!”
“就是,真是胆大包天……”
凉月与他相对而立,冷声道:“公子若是有要事求见,那就烦请去府上递拜帖,今日天色不早了,还请公子体谅,先把路让开。”
那男子不肯挪步,“还请贵人行个方便,我定不再叨扰!”
泠筝看了沈元儿一眼,“瞧瞧,你这孽缘真够深的,什么人都敢找上你。”
沈元儿满脸纯良无知,一味的摇头。
从古至今,世风向来不偏重女子,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敢这样当街贸然拦人,那就是把女子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
来日这事成与不成,女子都会被人诟病一生。
说得好听了是二人情深意重,钟情许久,说得难听了那就是不守妇道,暗通款曲,硬生生能编造出许多莫须有的恶名来。
眼下若是不见面是铁石心肠,或是自视甚高,见了面是家风不严,德行有失。
说白了就是把沈元儿架在火上烤。
这样坏了心眼的蠢货缠上了沈元儿,泠筝一时倒真是可怜她。
难怪她不敢独自回来。
泠筝气定神闲道:“拦路者何人?”
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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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稍后退几步,那男子立马上前,回道:“在下江州人氏,姓楚名尧,特来京中拜访故人。”
隔着厚重的雨帘,泠筝都能听到楚尧语气里的欣喜,他还以为真能见上面呢,泠筝抑制住想笑出声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严肃些。
“可知你拦的是谁?”
楚尧早就知道有这一问,他大声道:“是在下冒犯了,在这里给贵人赔不是,还请贵人大人大量,莫要为这事介怀。”
泠筝追问道:“我问你,可知拦的是谁?”
为什么听不懂话的人那么多,道歉先于答案并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至少泠筝很厌烦。
知道做的是错事还要做,到底是谁在自视甚高?
楚尧费力地睁大眼睛,看着停在眼前的那辆马车华贵程度远非一般人可及,他心里有了些胆怯。
其实早就知道拦的是谁,纵使这位大小姐的恶名他早有耳闻,但他依旧觉得不过一介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敢拿他怎样。
更何况他都诚心实意地赔不是了,巴掌扇得再远也没理由打到自己脸上吧。
他很是诚实地回道:“在下知晓,贵人要回的是长公主府。”
泠筝嫌恶地皱了皱眉,这说起话来不是挺会考虑的吗,怎么到了沈元儿这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看来又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想着姑娘家名声坏了,就只能非他不可了吗?
泠筝厌恶极了,她凛声道:“很好。今日,倒是很凑巧。”
今日?今日清明!
一众人倒吸凉气。
这马车刚进城门不久,从哪来的谁都心知肚明。
这人触了这样的霉头,这下有好戏看了。
有人默默往檐下退,挤着脑袋窃窃私语,有人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脸期待地看着这一幕。
要不是雨太大,那此刻街上已经围成了圈。
鸦雀无声。
檐角的灯笼随风摇曳,风灌进去的声音呼呼作响,雨点越来越密,越落越急。
泠筝不容置喙的声音传进众人耳间。
“你犯了我的忌讳,自要承担后果。”
“凉月,带他去府衙领罚!”
楚尧很是不服气,他明明没有行差踏错,怎么结果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为什么没有被自己的赤诚感动,尽力促成此事呢?
他连声辩解:“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贵人这般计较,实为不妥!”
“您不能仗着……”不等他话说完,已被捂住了嘴,只有极小声的呜咽传出。
几人快速上前扭住那人胳膊,将人往另一处拖去。
泠筝:“不思悔改,罪加一等。”
“是!”
沈元儿战战兢兢地停住了动作,怯着声问道:“大小姐,这样是不是有点严重啊?”
泠筝眼尾一扫,“别告诉我你是害羞才不见。”
沈元儿连连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是怕影响到你,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你对不起我的事还少?花我的钱,记我的账,拿我当挡箭牌,哪件你对得起我了?”
“我……,嘿嘿,无以为报,无以为报!我以后的人生目标就是为您效劳,多谢多谢啦!”
说着翻身下去,一溜烟就没影了。
夜晚烛光昏沉,纸条在烛火中化为灰烬,泠筝手里捏着扇柄转了又转,淡淡的香味萦绕开来。
14. 第 14 章
出处没有疑点,经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唯一可能有变故的地方就在尚宝斋了,看来还是得想办法进去才能找到疑点,否则所有的节点都会卡在这里。
不过这几天耳边怕是不得闲了,事赶事的往一起挤。
圣上召她明日入宫,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册封旨意快要下来了。
暮去朝来,行完册封礼公主府收到了贺礼无数,泠筝挑挑拣拣留下几样,其余的都堆进了库房。
这几日京城热闹,人多,消息也多,传起来比风刮得都快。
果然,“沈家小公子不疯了”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不消几日就传遍了京城。
沈越本就长得俊,如今成了正常人更是惹眼,说亲的媒婆一个接一个往沈家跑。
长街上的其他人也乐得看热闹,有事没事都要从沈家门口过一趟路,一时之间门庭若市。
沈夫人喜极而泣,只道是老天有眼,拜了这么多年终于显灵了,高兴得连永宁公主都忘了去杀。
一家人又是其乐融融地和好了。
听说沈家也来了人,眼下就住在京中。
泠筝坐在阁楼上温着一壶酒,连着下雨好几天的雨,可算是放晴了。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正好能看到进酒楼的正门,各色的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她靠在窗边眼皮直跳,总觉得今日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行至酒楼门口处停下,一旁的婢女立即过去扶着里面的人下来,看样子上面坐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
不知为何,泠筝心中隐隐有种感觉——那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如她所料,那女子进门后一步未停地直接往阁楼上走。
凉月伏在泠筝耳边说道,那就是楚砚歌。
来人一身浅色素衣,肤白似雪,眉目如画。
恰恰与泠筝相反的是楚砚歌在装扮上极其简单,发间只斜斜地插着一枚白玉簪,周身气质清雅出尘。
她俯首淡笑,款款施了一礼。
“小女楚砚歌见过郡主。”
泠筝微微一笑,作势请她入座。
楚砚歌却不着急落座,她微弓着身子为二人倒上酒,轻声说道:
“说来惭愧,前日里舍弟鲁莽,冲撞了郡主。今日特意去府上赔罪,不曾想郡主不在府中,竟在此处相遇。”
“小女斗胆先替舍弟赔个不是,对不住了。”
楚砚歌遮起衣袖将酒喝尽,用帕子沾了沾嘴角。
泠筝稍稍思忖,随后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回道:“楚姑娘有心了。说起来是我该感谢姑娘当年救命之恩。”
离得近了泠筝才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看她弱柳扶风的样子,想来也是身体不大好的。
楚砚歌嫣然一笑,说道:“郡主客气。”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对面细细端详着泠筝的脸,目光不惧不畏,一点都没有其他女子见了她该有的探究和闪躲。
楚砚歌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在光亮处更显清透,她的眼中有好奇,有平和,好像还有一些遗憾。
泠筝直直地对上她的双眼,面上无波无澜。
楚砚歌的楚真是个好姓氏,读起来温柔似水,放在她身上更是楚楚动人。
面前的女子谦和,大方,毫不扭捏,泠筝当即对楚砚歌生出几分好感。
她拨弄着腕上的手钏,缓缓问道:“楚姑娘为何这般看我,可是我的妆容有何不适?”
楚砚歌轻轻摇头,睫毛颤了颤,转而弯起唇角,盯着桌上的酒杯,她道:“郡主的妆容很好看。”
“我来京城,本是想看看越哥哥。”
“见了他之后,还想再看看我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人,他心心念念的人是何模样。”
泠筝听得手上动作一滞,“楚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流言再这样传下去,我都快跟沈家黏在一起了。”
楚砚歌没作回答,她拿起酒壶又为二人满上,全然没听见的样子,自顾自说起话来。
“我来京城不过两日,这两日里越哥哥提起你数次,语气神情一如我提起他时的样子。”
“我不必见你们相处,就知道他心中的那个人是你。”
泠筝有些意外,看起来她的阻止并未起到什么作用,楚砚歌非要把这个话题说下去。
也或者说她今日找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赔罪倒是其次了。
“楚姑娘快人快语,倒是敢说。”
楚砚歌一脸失意,闭着眼又喝下一杯。
“我来时满心期许,以为他病了许久无法回信,我能理解他的难处。有想过他恼我多年没再捎信给他,或是早将幼时种种承诺抛诸脑后,亦或是将其归为情谊,不再将我放在心上。”
可是楚砚歌唯独没有想到,沈越不记得她了。
“我换上幼时常穿的那种碧色百褶罗裙,将他打给我的小小发钗戴在最显眼的地方,抱起他送我的香盒,满心欢喜……”
楚砚歌指尖抹过眼角,声音不再那么轻柔。
稍许哽咽过后,楚砚歌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手中拈着帕子,虚搭在鼻梁上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声音也变得暗哑:
“满心欢喜地去见他,他却问我,问我姑娘来府上找谁。”
眼泪无声滑落,掉在衣袖上洇开一片湿润,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是望不到边的天空。
泠筝盯着楚砚歌的侧脸,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沈越早就不是那个送她发钗的沈越了,身份可以代替,承诺与情分却不可代替。
如今的沈越是清醒了,而那个沈越却再也回不来了。
眼前人早已不是楚砚歌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二人还有什么记忆可回味。
或许那个沈越到死都没有忘记楚砚歌,只是楚砚歌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人已然化作一抔黄土,他的生命早就停在了记得她的那一年。
泠筝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本想递到楚砚歌手里,后来想想又不合适,还是放在了她的手边。
饶是泠筝以往一张嘴不饶人,眼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砚歌的一番话说得释然又悲戚,让泠筝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酸楚。
像是在心口处架了一块石头,堵得她喘不上气,沉甸甸地往下坠。
二人身边变得很安静,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气氛,她们好像应该站在对立面各有说法,彼此相看两厌,但她们都没有这样做。
楚砚歌望向窗外,柳枝细条随风拂动,影子一晃一晃地扫过她的脸,姣好的面容变得晦暗不明。
三月里春风不冷不燥,吹得醒万里荒原的生机,却吹不醒她那份沉入死水的希冀。
泠筝心中的千言万语最后还是换成了安慰,“楚姑娘,沈越幼时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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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记忆有缺也未可知。这几日风大,你别哭伤了眼睛。”
楚砚歌没动,只是将手中的帕子捏得更紧,泠筝看得出她的手在抖。
泠筝一同看向窗外,她也烦闷。
本就不太会帮人开解心结,这下又碰到知情却不能说的事,更是有口难言。
“我知道沈越失忆对你来说意难平,但我也不会和他有什么。这样想,你会觉得好受些吗?”
他们会在一起吗?
泠筝没有认真细想过这件事,确切些说之前偶尔的内心萌动不过是情绪上少有的失控,她又是回忆起来会觉得一定是自己认识的男子太少了才会这样。
就像话本子上见过穷书生就念念不忘的千金一样,那都是见的人太少了。
况且沈家截至目前仍未排除嫌疑,反而是越卷越深,沈越介于中间位置定然不会撇下沈家站她这边。
那沈越的做法势必会引起她的不满,若是到时候二者选其一,那么泠筝希望沈越选沈家,免得身在曹营心在汉,让她不好做事。
楚砚歌像是有些意想不到,她转过身来很是茫然地问道:“郡主以为,我是过于介怀他心悦你,才这般难过吗?”
泠筝回道:“不能说全是,但总归有这个原因吧。”
楚砚歌垂着眼睫,“是。但也有其他的原因。”
“嗯,那是什么原因呢?”
楚砚歌从袖中拿出一枚银色发钗,手指轻轻摩挲着,眼中沉静似水。
看得出那发钗的样式已经有些老旧了,做工也没那么细致,也许是经常打理擦拭,如今仍旧闪闪发亮。
“我还为我这许多年里寄托给他的情感难过,原来它们一直都没有被好好安放。”
“他这么个人,硬生生让我牵肠挂肚了十年。”
“我的十年,十年间这枚发钗一直放在我常用的妆奁里,每看到一次我都能想起他,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
十年里晨起暮落,楚砚歌一天天长大,她见了无数次发钗,心中无数次悸动,如今都化作了过往云烟。
“我还觉得老天不公,不讲先来后到。只会煽动缘起,不会续写缘分。”
既然相逢无后话,那为什么要相逢。
人生不过百年而已,怎么就不能在二人的尽头也写上美满二字,偏要让人见了又散,散了再不复相见。
楚砚歌眼眶微红,但看向泠筝的眼神却没有嫉恨。
“但我对郡主没有恶意。说句不敬的话,郡主若是以为我只会妒忌,那是有些瞧不起我了。”
楚砚歌只是想来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郡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做评判,也不想做别的什么,就是单纯的想见泠筝一面,没有为什么,只是很想这样做。
如果说来见沈越是一种执念,那么她来见泠筝就是一个心愿。
若是见不到她大概会一直惦念,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有什么样的神态,与人说话时是什么样的态度,传言里的她到底有几分属实。
如今见到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楚砚歌此生大概都不会再来京城了,以后这方天地的阴晴雨雪都再也与她无关。
泠筝听得耳目一新,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之人,这话属实少见。
思前想后,泠筝承认自己鼠目寸光了,她在四处是算计诋毁的地方待太久了,心也脏了许多,竟也会贸然给别人扣帽子。
15. 第 15 章
她很难不对楚砚歌生出些欣赏,楚砚歌着实与众不同。
似乎一直以来两个人之间有痴缠与怨怼才是常事,要么怨自己错付,要么怨对方止步。
而且往往会牵扯上第三人,放大那个人的不是,继而转嫁错处才是常态。
只是这件事,没有人错。人人都有不得已之处,如果非要悲情些感叹这种偏差,那只能是阴差阳错了。
泠筝浅啜着杯口,低语道:“楚姑娘,上一个十年已经过去了,下一个十年我先祝你顺遂无忧。”
“我想说,同样说句不敬人的话,我认为人一辈子没有多少个十年,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垂暮之年。”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言辞却深刻犀利:“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也有夭折,风华正茂者可能会英年早逝,就算是功成名就之人也可能猝然离世。”
“你既是已经用掉了一个十年,那就好好去过下一个十年。伤怀与遗憾人生常有,也可以说是谁都有。不要给自己画地为牢,才能续上明天,否则你的每一天都是今天。”
楚砚歌侧着脑袋思量着,黑发如瀑布般垂在一侧,扬起三两缕荡在风中。
须臾过后,她缓慢地将手中的发钗收了起来,两只胳膊叠放在桌上,看向泠筝的眼中一阵晃神,一如泠筝方才看她的神情。
楚砚歌略带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她的视线与泠筝齐平,脸上漾起浅浅笑意,不卑不亢道:“今日得见郡主,不虚此行了。”
泠筝:“楚姑娘抬举,春日里难免伤春悲秋,我也是自说自话罢了。”
楚砚歌眼中神色愈加黯然,她道:“我来此处还有一件事想要告知郡主,在来见郡主之前,我已向沈家提了退婚。今后沈越无论与谁成婚,都与我无关。若是方便我自会以故友的身份来讨一杯喜酒,若是不便,那就祝他与心上人白头偕老。”
说罢,楚砚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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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告辞,“此行别无它意,来日有缘再请郡主赏脸共酌,告辞。”
泠筝目送楚砚歌离开,她道:“有缘再会。”
泠筝就这样坐在阁楼上看着楚砚歌进来,又看着楚砚歌回去,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时间。
楚砚歌真是个少见的女子,跟谁都不一样,按着以往的老路子去看她都是对她的折辱。
也真是可怜,此处距离江州路途甚远。楚砚歌一路车马劳顿,不惜奔赴千里才来到京城,却没能如愿以偿。
泠筝觉得自己早该想到,楚砚歌九岁时就能救人,那她长大后的灵魂底色仍旧会是善念。
对面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女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行人,回屋后腰间坠上一枚素色香囊。
出了门她迅速隐匿于人群之中,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了。
泠筝只瞧了一眼就离开了。
长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各有去处。
16. 第 16 章
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又断了。
扇子无法溯源,信也不知所踪,母亲的几位旧部死的死散的散,她无可奈何,毫无办法。
如今答案呼之欲出,所有的谜底都在那封信上,只要找到那封信就能揪出来背后的人,可是她找不到。
泠筝狠狠砸了几下桌子,拳头攥得指节直响。
魏棠将她的手拉过去包在掌心里,满眼疼惜。
“别这样,小姐。别伤了你自己。”
她忽然趴在桌上低声哭了起来,“母亲她,就没和你说过,没说过一点信上的内容吗?”
魏棠将泠筝搂在怀中,像小时候抱她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无声地沉默着。
“一点,一点都没有吗?”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母亲……”
魏棠将她抱紧,“不,不怪你,不怪你,小姐。公主是被人骗去了江州,是那个人害了公主。”
“公主一直都很爱你,她不会怨你。”
只是事情过去太久了,当时送信的小厮早已无影无踪,射箭的贼人也被削了脑袋,
“时间还长,小姐。我既来了京中,虽不知前路是何光景,但这次就算是刀光剑影,我也不会离开你了。”
你别怕,也别急。
低沉的抽泣声直到很久以后才停止,萧霄敲了几下门走了进来。
“主子,这几日可有其他吩咐?”
泠筝垂眸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没有,手底下先停一段时间吧,扇子的事可能就是个警告,暂时别再引人注意了。”
“暂歇几日,等我理清头绪再说。两日后尚宝斋的珠玉展,你陪我去。”
“是。”
萧霄领命告退。
泠筝将魏棠安排在了府内,就住在泠筝的院里。
她觉得自己安心了许多,一看到魏棠就好像又回到了幼时被陪伴呵护的日子,没有以前那么心慌了。
已是深夜,南苑里却灯火通明。
泠筝迟迟无法入睡,她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到处翻找信件,找一会儿停一会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闭上眼小憩,屋内被翻得乱七八糟。
很奇怪,她明明知道母亲当时带走了那封信,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再找找。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的整颗心现在都被那封信揪住了。
按照魏棠说的话,母亲后续的丧仪她没有资格插手,等她找到机会靠近遗体去翻那封信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重要的东西,母亲定不会随便扔在哪里,去江州的路上丢掉的可能性极小。
如此看来,是有人刻意拿走了信,避免事情败露。
信上定不会只有简单的消息,肯定是表明了写信人的身份,才能让母亲信以为真,确保她一定会相信并动身前往。
凶手会是母亲得罪过的什么人吗?
泠筝从前也做过这样的设想,当年母亲为了扶持圣上登基暗中帮其清扫了不少障碍,那些人或死或贬,甚至流放,并没有掀起大风大浪的本事。
那就只能是漏网之鱼了吧?
能知道先帝藏身何处,逆贼埋伏在何处,又能将信送进公主府,还让母亲深信不疑。
什么样的人会集齐这几个条件?
那人恐怕就是南雍安插在京城中的内应。
叛贼或是细作,与她母亲有私仇……不过,到底有没有私仇?
有私仇怎会让母亲轻易相信他说的话?
没私仇又何必害她?
说来说去关键信息都在那封信上,只要知道了信的内容,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还能顺着线找到敌国的暗桩。
可是信呢?信到底去了哪儿?
泠筝心烦意燥,各种设想在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用力捶了几下脑袋,手抹过脸。
她烦闷地踹开脚边的几本册子,翻页的哗啦哗啦声在夜里尤为清晰。
泠筝的脚踝蜷得生疼,她挣扎着站起来,捶了几下腿,然后僵着步伐往屋外走去。
院子里寂静一片,只稀稀落落挂着几个灯笼。
一轮圆月挂在夜幕中,皎皎银辉落向凡尘,映得这世间山寒水冷。
泠筝隐约听得到打更人的声音,她沿着挂灯笼的那条小路漫无目的地走往前走,夜风清新自然,吹得她心里平静了许多。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偏苑,几场风雨过后海棠花落满地,泠筝踩着落花步步向前。
她站到树下的阴影中,想起从前沈越常常待在这里和她说话,那时候她还是安慰别人的那个角色。
如今,她也身处阴影之中了。
原来站在这里是这样的感觉,与黑暗融为一体倒让泠筝莫名有种安全感,没有人会看得清她,她却看得到别人。
同样,她也向往着光亮处。
天快蒙蒙亮时泠筝才回到房间,换下沾了露水的衣裳,坐在铜镜前两手撑着脸颊望着镜中的自己。
凉月将屋内杂乱的书册和信纸整理好,重新放回原位。
“小姐,去眯一会儿吧,您一晚上没合眼了。”
泠筝眼睛胀痛,她一手捂在眼睛上揉了几下,叹声道:“我睡不着。心里很乱,我想去江州。”
凉月端来一杯参茶,“小姐,江州偏远,来去一趟并不容易。何况眼下形势不适合离京,还是再等等吧。”
泠筝道:“我知道啊。我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情,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去良江畔。”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细想促使母亲最后下定决心去那里的原因是什么,我想着应该跟我有关系,也想过她可能是得了逆贼埋伏先帝的消息,家国大于一切,一路兼程去护驾。”
可现在泠筝知道了,母亲是在被人引着去寻她的路上又遭误杀,这个结果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失踪在这件事里起到的作用太大了,泠筝一时无法接受。
那封信也许早就化成了灰烬,她要上哪儿去找那个人?
泠筝一口气喝完参茶,望向泛白的天空,她道:“我一定要去一趟江州。”
巳时,人流如织,杨掌柜亲自迎了泠筝进雅间。
今日天气也很给面子,来客格外的多,迎完这个迎那个,尚宝斋一群人忙得晕头转向。
一楼大堂内整齐地排列着许多木架子,托着方形盘子成列着镶了各色宝石的成套头面。
金镶玉,红宝石,玉连环,翡翠坠子,琉璃盏……
窗户糊的是明纸,照得屋内格外亮堂,点点金箔缀在红绸上明灭可见,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耀眼的光彩。
泠筝感慨道:“还真是气派啊,整个京城也没有比尚宝斋更赚银子的铺子了。”
凉月端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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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果子放在泠筝手边,“小姐,方才奴婢见到沈家两位公子了,就在咱们隔壁。”
“嗯,知道了。”
泠筝正忙着瞧中意的首饰,她左看看,右看看,却被一堵墙一样的东西挡住了视线。
抬头一瞄,萧霄就站在一旁审视着场内的人,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做什么的。
泠筝觉得场面有些滑稽,她道:“萧霄,你进来。”
萧霄闻言走了进去,一本正经道:“主子,可是现在行动?”
泠筝否认:“不是。你往哪一站谁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待会堂内的伙计都得盯紧你,还怎么做事?”
“……”
“是属下失职了。”
泠筝抬手摆了几下,“不,是你太尽职了。”
确实是太尽职了。
萧霄本是暗卫,这些年尽帮着她做暗处的事情了,本就没怎么干过寻常侍卫的活。常年躲在暗处观察着别人的一举一动,让他站在人多的地方是有些难为他了。
隔壁传来一阵说话声,有男有女,听起来人还不少。
泠筝侧耳听了一会儿,坐在那里目光有些呆滞。
她听到了永宁公主的声音。
凉月意识到不对劲后立马上前关住了门,她道:“小姐,外面吵闹,宝石又晃眼。待东西摆齐了小姐喜欢哪样奴婢拿上来给小姐看吧。”
“小姐尝尝这酥饼,闻着可香了,小姐一定喜欢。”
说着将一个小碟子递过来,泠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甜而不腻,略带些茶香味,确实好吃。
泠筝对着凉月一笑,又拿起一个放到她嘴边,说道:“不必了,把门打开吧。就这点小事,我还不至于承受不住。”
凉月接过酥饼,将门重新打开。
沈越靠在围栏处目光投向屋内,泠筝一抬头与他打了个照面。
泠筝瞄了沈越一眼,缓缓开口道:“还未来得及恭贺沈二公子病愈,倒在这里遇上了。”
沈越走近了些,一步步极为沉重。
“郡主妙手,自当痊愈得快些。”
泠筝勾唇笑道:“沈二公子过誉。”
沈越站在门口不进不出,把视线完全挡死了,泠筝只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却看不到东西。
“你是要进来,还是要出去?别站在那里挡着我看宝贝。”
沈越稍微侧过些身,但还是站在那个位置没动,眼神忽上忽下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来是想说……”
萧宵上去就开始赶人,“这位公子,若是话说完了就请您出去,不要打扰到郡主清静。”
二人僵持在那里,沈越的手紧抓着门沿,脸色不太好看。
泠筝眼尾不经意间扫过沈越的脸,面上依旧镇定,尽量不去看他。
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怪沈越犹豫。
要是沈越很干脆地表示站她这边,她反倒不会觉得多高兴。
一个人若是嘴上说着亏欠,行动上却不弥补,随意能将对方抛之脑后,那才更可怕。
只是一想到他们从今以后就是两路人了,泠筝心里一阵唏嘘。
好像每个人都在她的生命里恰逢其时地出现,再悄无声息地退场,每次的时机都卡的刚刚好。
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不再去想。
17. 第 17 章
泠筝将东西收起来,从头到脚重新看了沈越一遍,她道:“那就,祝你功成名就,早日归来。”
沈越深深地看了泠筝一眼,“我定会功成名就。”
望着沈越离开的背影,泠筝很小声地说了句:早日归来。
沈越说完便没再停留,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室内恢复了方才的清净,偶尔能听到几声楼下的笑声。
杨掌柜站上高台一番恭维后,开始了今日万众瞩目的环节——扑卖。
尚宝斋的扑卖不同于市井常见的方式,他们先将物品列出单子挂在红榜上,再分别装进大小、花色皆一致的盒子里。事先并不言明哪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以盲猜的形式放到场上挨个叫卖,价高者得。
第一张红榜揭开,四条红布从半空中垂下,各自面向一方宾客,红底金字好不灼眼。
泠筝向前倾着身子,细看榜单。
以往第一张榜上都是些极有噱头的东西,买的既是好彩头,也是罕见物,最适合第一场叫卖烘托气氛。
今日也是如此,这张榜单上有六样东西,个个都是泠筝从没听说过的宝贝,里边最奇特的当属极西之地玉蝉翅,以及那件南川血玉珩。
泠筝极少觉得自己没见识,她啧了一声,说道:“极西之地玉蝉翅,那是什么东西?听起来不像是寻常的钗饰,也不像是古玩。”
凉月手上拿着册子翻找,对应着上面的注解念了起来,“此物亦名‘一枝春’,出自极西之地月落处。据载,月落处有氏族,名为织女族。族内皆女子,善制衣。其族因缘法受织女垂爱,故授以针法技巧,使其绣工巧夺天人,观其绣品犹如面见活物。”
“十位女子历十年方可成衣一件,衣成,则人亡。因其材质薄如蝉翼,状似轻云,故得名:玉蝉翅。”
“玉蝉翅制成必得供于织女像前静置十年,十年间不朽不毁方为上品,此间与织女同受供奉,熏香火,经年累月,遂渐有灵气。得之,可一刹回春,艳冠群芳。一时名躁西域,千金难求。”
“前朝末年,织女族销声匿迹,有客商前去探寻,遍寻无果。唯在故址得玉蝉翅一件,附有三字:一枝春。”
“此衣光华璀璨胜于明珠万千,着此衣者,行过留香,影过留姿,引蝶栖,驻芳华。”
场上已经开始出价了,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众人都热情高涨,不一会儿就从五十金叫到了三百金,看那架势还要往上涨。
一圈人围坐在屋内,随便几个人说话都是一阵嗡嗡声,笑的,议论的,喝彩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泠筝昨晚本就没休息,这会更觉得难受,她百无聊赖地阖上眼睛,“哪日尚宝斋要是开不下去了还能去写话本子,这可比话本子里说的有意思多了。”
凉月笑道:“小姐觉得言过其实了吗?”
泠筝道:“是啊,怎么不算言过其实呢?一件衣裳再漂亮那也只是衣裳,它又没有神力,怎能让人一刹回春?”
不过是拿准了人人都爱美的心思罢了,再加上颇有传奇色彩的来历,自然是件难得的宝贝了。
泠筝扬着下巴问道:“那个呢?南川血玉珩又是什么,哪个古墓里掏出来的宝贝吗?”
凉月继续翻起册子。
泠筝一口一口浅啜着茶,听凉月读这些珍稀物件的来历。
“此物源自南川。原为白玉珩,于民间流传数百年,后呈血红色。百年间得此物者有大盛亦有大衰,遂辗转流落。因其阴邪异常,时有怪相,常作镇煞之用。”
泠筝等了半天也不见后话,她不太确定地问道:“没了?”
凉月合上册子,如实回道:“没了。”
“这就没了?我还等着听故事呢!”
这可不像尚宝斋的风格,竟然没有给这个南川血玉珩编个故事,属实难得。
凉月将册子放到身后,笑道:“许是这东西来得本就奇怪,三言两语就已经很吓人了,再编个故事岂不是没人敢买了。”
泠筝很是敏锐地发觉了萧霄的欲言又止,她道:“你想说什么就说,方才都不见你说一句,这会倒是跟得上了。你可是知道这东西的什么传言?”
萧霄一脸犹豫,面上几许挣扎,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越是这样泠筝就越是心急,她催促道:“有什么你尽管说,能有多可怕,我还能被个莫须有的故事吓到?”
萧霄目光挪到场上放着的黑盒子上,回忆起他之前的一些见闻。
“属下只是见到血玉,又记起了一段往年的事。”
“当年属下就在南疆任职,南疆多产琉璃玉石一类的宝物。当地常年做这些生意,几大家族明争暗斗,都想多赚些利,所以,就有人动了歪心思。”
泠筝兴致盎然地问道:“什么歪心思?”
萧霄接过话继续道:“既是采出来的东西都大差不差,价格涨不上去,那就从品相上下功夫。”
“很快,南疆突然出现了一种血玉,大多数是红色,少量呈现橘红色,颜色越深则越贵重。这种玉一度被奉为神物,品相极好的血玉一块核桃大小的就能买到上百金。”
“当地人传言,有个商户包揽的山头挖出来的全是血玉,这是神鸟朱雀的血,得此玉便可驱邪祟,保平安。”
萧霄说到这里声音渐小,泠筝知道事情的重头还在后面,但见他这副神色就知道这背后的故事并不简单。
她示意凉月关上了门,道:“你尽管说,我何曾因为谁说错了话怪罪过,这样一副表情是怎么回事?按我的经验来讲,此事涉及我母亲,对吗?”
萧霄颔首回道:“郡主说的没错,此事的确与长公主有关。”
泠筝道:“说吧,让我听听母亲当年是怎么识破这些个阴谋诡计的,我也跟着学学。”
她的母亲一生都有勇有谋,又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一定也是风头无两吧?
只是自她去世以后便很少有人再敢到泠筝面前提她母亲了,怕惹得她不快受罚,怕说错了话被她狠削。
其实泠筝很乐意听有人跟她讲母亲以前的种种事迹,她觉得母亲像一个女侠,聪明,坚韧,果敢,即使将一切美好的词放她身上都不显得累赘,反而是名副其实。
她为母亲感到荣光,真是有幸,她有一位这样的母亲。
萧霄说起了往事的后半段。
“长公主一听到这个传言就觉得不对,她立即派人去暗查那座山头,同时禀明先帝控制玉价。
“一来避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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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夜以继日开采导致地陷,为此丢了性命。二来也稳住了局面,严防民间大兴采玉误了农时,更坏了耕地。”
“不到一日,长公主就查明了真相。原来,五年前就有人开始圈养流浪者炮制血玉,哄抬市价,想要一家独大把控玉价。”
泠筝没太听明白,她头一次接触血玉这种东西,只在冥冥之中觉得有些不适,却不知道为何。
她问道:“圈养流浪者炮制血玉?如何炮制?”
萧霄一脸痛心,他语气低沉地说道:“原本极少见的血玉也叫‘血沁’,大都出自古墓。玉佩一类的东西常被作为陪葬品随墓主下葬,埋在地下数百年,甚至千年。期间感应墓中变化逐渐被沁入血丝一样的东西,就变成了血玉。”
“但那些黑了心肝的商户,为了让出手的血玉真假难辨,竟将玉块浸在人血中使其尽快上色。可是血容易凝固,兑水又会影响成色,他们干脆将玉埋进活人的伤口中,就为了能得到成色更好的血玉。”
被圈在地窖里的人,有的正值壮年,有的还是垂髫小儿。烂掉的尸体就堆在一旁,白蛆满地乱爬,活着的人生不如死,身体肿得特别怪异。长公主震怒,当时就下令将一伙人全抓进了大牢。
萧宵道:“从暗查至结案不过短短三日,南疆血玉案就此告破。先帝就着这个线索连带着清查了一众人,挖出来不少腌臜事。”
泠筝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激动,悲悯,感叹。
她道:“那些活着的人,恐怕也活不长了吧?”
萧霄:“有的去得很早,有的却也活得很好。获救的人中有几人追随长公主,不过后来他们仍是回去守故土了。属下回京后便与他们断了联系,前些日子刚听说,有人已经成了将领。”
“他自请常驻,就守在,良江一带。”
往事有始有终,是个值得开怀的结局,但泠筝听得心里难受。
泠筝垂着脑袋偷偷擦掉眼泪,原来这些年除了自己,还有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也记得她的母亲。
她没有被遗忘,也没有被时间淹没,她始终存活在时光里,没有远去。
屋外突然一阵喧闹,几人的注意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凉月打开门,蜂群似的声音乱七八糟地传进来。
原来已经卖完了五个盒子,买家东西一到手就拆开来看,凑在一起一合计,发现场上剩下的那个恰好就是南川血玉珩。
场外不断有人出声:“这东西煞气重,偏偏就剩了这一个,前面五个人可真是行大运啊,谁都没买到!”
“可不是,谁买这么个玩意儿回去,搞不好可得折进去!”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指不定买回去还能更上一层呢!”
有人拿着册子趴到围栏上冲着掌柜的大喊:“杨掌柜,你说这血玉珩浸的是前朝公主的血,这怎么证明?我们怎么确定那就是前朝公主的血?”
有人立即应声道:“对啊!这怎么证明?都是一样的血,你说是公主的就是公主的吗?”
“就是,要是花个大价钱买回去个假货,那找谁说理去?”
泠筝一把拉住凉月的手,说道:“方才你藏起来的,就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那张纸吧?”
凉月脸色唰地白了。
18. 第 18 章
“我……”
泠筝没等她回答,她慢慢将手松开,重新看向场子中间放着的那只盒子。
花纹很朴素,淡淡的枝叶缠在一起布满整个外围,古韵十足。
血玉,公主。
真的是巧合吗?
也许是因为两种因素叠加在一块对泠筝的冲击力太大了,她无意识地站起来走到外面,神情呆滞地盯着那个盒子。
场上疑问声不断:“前朝哪位公主啊?”
“不知道,墓都被撅了还公主呢,不如个平头百姓躺得体面。”
……
喧闹声被一个厚重有力的声音盖住:“云上小观,出价千金!”
一众人霎时安静了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向传出声音的位置。
没有人再继续讨论东西上是谁的血,只偶尔有几声窃窃私语,眼睛不时看向上方。
泠筝全然不在意那些人的目光,垂着眼眸静静地盯着盒子,周身气质冷得能结冰一样。
她的指尖轻叩栏杆,微弱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萧霄很适时地悄悄退了下去。
场上正乱。
泠筝今日来尚宝斋原不打算买东西,可这件血玉珩的出现让她无法不动容,它好像和母亲有着一种莫名的联系。
买下它!
泠筝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自己。
她不知道这东西是凶是吉,就只是放在那里,一沾上“公主”这两个字,就已经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了。
在场的各位不说是权贵那也是叫得上名的商客,个顶个的眼尖。见泠筝站在那个位置就知道她身份不一般,既是出了价那必定要拿下这件宝贝,于是多数人选择识趣地不再抬价。
台上的姑娘提起铜锣在四周走了一圈,眼见没人再叫价,走到泠筝那边敲下了第一声。
按照这里的规矩,叫价声终止后要提着锣在四方各敲一声,若是四声之内无人再叫,待四声敲完,则竞价终止,本次竞价之物由价高者得。
若是在此期间有人加价,则重新来过。
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第四下即将敲响之时,一个离泠筝很近的地方有人大声叫道:“加二百金。”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场上一片哗然,除了一声声感叹之外,众人想要看戏的心情更加急切。
这是两个视野极佳的位置,几乎不需要多想都知道坐在里面的人既富贵又有权,要是两边争着抬价,那场面一定十分精彩,今日这趟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四下里开始交头接耳,兴奋之情愈加高涨。
泠筝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叫的,她暗笑一声,看向不远处的红榜。
身后有人走了过来,沈珂抱拳道:“请郡主安。”
泠筝微微侧过脸,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沈公子有礼了。只是眼下你这番作为,叫我何以为安?”
一行四人,沈珂站在最前面,乔鸢稍稍靠后些盯着沈珂的背影,沈元儿举着胳膊放到胸前,悄悄摆着手和泠筝打了个招呼。
沈越跟在最后边,看到那支金簪出现在泠筝头上有些欣喜,但还是不太敢看泠筝的眼睛。
沈珂低着头,似是调整了几下呼吸,继续说道:“今日实在是得罪郡主了,那件血玉珩在下确有用处,还望郡主高抬贵手,圆在下一个心愿。”
眼见形势不对,杨掌柜很合时宜地宣布即时暂歇,才没冷了场。
沈越这样保持沉默的态度让泠筝心中一阵寒凉,她的话语间更添几分阴冷,“那很不巧了,本郡主想要的东西就从没失手过!”
“沈公子这个愿望,今日怕是圆不了了。”
说完直视着沈珂的双眼,仔细探究对方眼中的情绪。
沈珂对泠筝的态度毫不意外,他道:“还请郡主借一步说话。”
泠筝回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本郡主不觉得自己与沈公子有借一步说话的交情。”
沈珂的身形稍微一顿,他缓缓向前移了几步,和泠筝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小声道:“郡主若是愿意成全,在下愿以‘极西之地玉蝉翅’作为交换,另附他物作为酬谢。还望郡主能稍作考量。”
泠筝很给沈珂面子地点点头,思索片刻后开口道:“嗯,倒是可以考虑。”
几人似乎都没想到泠筝会答应得这么轻松,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一眼,对此感到很是意外。
不过只要答应了就好,总比不松口要强。
沈珂面露喜色,回道:“多谢郡主成全,在下感激不尽,来日必会登门拜谢。”
泠筝冷冷一笑,“沈公子先别急着道谢,那件‘他物’,本郡主还未言明是什么呢,就怕到时候沈公子不肯割爱。”
说完,泠筝将目光投向沈珂身后的乔鸢。
乔鸢似有所感,她手中的扇子稍稍往上遮了些,不去看泠筝的眼睛,只堪堪露出来一双眼睛,一派温婉纯良的模样。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沈珂自然猜到了泠筝所指的是什么,他一改方才有求于人的姿态,站直了身子护在乔鸢身前,一脸凝重道:“是在下妄言了,叨扰之处还请郡主莫要怪罪,告辞。”
他转身将泠筝的目光挡住,小声对乔鸢说了句话,就往回走了。
“慢着!”几人闻声停住。
泠筝走上前去,慢慢绕到沈珂身侧,拔下沈越方才送她的那支簪子把玩着。
她站到乔鸢面前,用簪子轻轻挑开沈珂护着她的胳膊,簪尾从乔鸢的脸颊一直滑向她的脖颈处。
“郡主!”
沈珂急切地想要将乔鸢推开,但乔鸢身子晃了晃,依旧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对着沈珂露出一个笑脸,摇了摇头。
沈珂满脸担忧,恨不得立马将二人隔得百八尺远,他倒是没看出来,乔鸢平日里柔柔弱弱的,这时候倒是力气大得很。
泠筝与乔鸢相隔不过半尺距离,此刻一人面色冷峻如霜,一人温和中隐隐带着倔强。
乔鸢反倒向前靠了一点,二人挨得更近了,她闭着眼睛说道:“郡主若是想划烂这张脸,那就划吧,我绝无二话。”
泠筝将簪尾停在乔鸢的颧骨处,按在上面戳出一个浅浅的窝。
她感觉到手下有种软绵绵的触感,仿佛再多用一分力,就能挑破乔鸢的脸皮。
然后……
然后就该有血珠子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滚,在她脸上划出一道红痕。
刺目,骇人。
泠筝沉声道:“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
乔鸢微微颤抖着身子,呼吸不太平稳。她的身形极瘦,再穿得单薄些看起来就更弱不禁风了。
泠筝甚至能看到她胸膛处心房的跳动,感知到乔鸢内心深处的慌乱。
乔鸢道:“千言万语,总归是我理亏,今日冲撞了郡主,我亦甘愿受罚。”
沈珂已经顾不上别的什么礼仪了,他将自己的半边身子挤进二人之间,一手抓住簪子将其带到自己眼前,说道:“郡主有什么不满就罚在下吧。东西是在下想要的,公主也是在下求着带过来的,这一切都与公主无关,她不该替在下受过。”
乔鸢将沈珂扯开,“还请沈公子让步,这是我与郡主之间的事,您不该掺和进来。”
沈珂退后几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乔鸢,眉头紧锁,脸色也更白了几分。
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泠筝却是笑了。
她甩动着那支簪子,将几缕流苏理顺,抬手别在了乔鸢头上。
倏然笑道:“这支簪子就送于公主了,为着你这份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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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站在不远处一言未发的沈越见状呼吸一滞,但又不好当面说什么,眼中的光彩霎时暗了下去。
泠筝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令一伙人都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是风雨欲来的情形,转眼间又是晴空万里了。
她果真是,一如传言中的那样,阴晴不定。
乔鸢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泠筝进了屋子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
这是就这样放过她了?
沈珂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赶紧带着人坐了回去。
“都怪我,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你受了委屈,你还好吗,阿鸢?”
“没事,郡主到底是没有伤到我,你也无需自责……”
屋外只剩了沈越与沈元儿二人,沈越耷拉着脑袋,魂不守舍地杵在那里。
沈元儿很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她就是来凑热闹的,这样的结局也算是皆大欢喜吧。
她刚准备跟着沈珂回去,却听到沈越叫住了她。
“五妹方才都看到了吧?”
沈元儿很是迷茫道:“啊?我们不都看到了吗?这个结果不是挺好的吗?郡主没生气,大哥也没被迁怒啊。”
沈越却道:“我是说那支簪子,你早就看到了吧?我从云上小观出来的时候发现你了,你就躲在那根柱子后边。”
沈元儿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她本想否认,但看这架势沈越并不会信她,于是只能半是敷衍半是尴尬地承认了。
她从未见过沈越如此失意的样子,或许是他疯得太久了吧,大家都不太在意他的情绪。
沈越道:“不要说出去,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好?”
言辞间尽显诚恳,沈元儿听得心里一阵莫名的难受,她不太能明白沈越这时的心情。
他到底是在维护泠筝的声誉,还是怕被人知道自己的囧事。
也或许,两者都有吧。
但很明显,泠筝方才生气了,簪子都送出去了,恐怕这段缘分也再难转圜了。
沈元儿愣愣地点头答应了,然后目送沈越出了尚宝斋。
铜锣响过四声后,东西最终归了沈珂。
凉月小心地问道:“小姐,那东西不要了吗?”
泠筝仰起脸揉着眉间,回道:“是我冲动了,本就不该叫价。”
她怎能走母亲的老路,就这样一时冲动,漫天抬价买下一个血玉珩,那不是向所有人宣告她一直铭记着母亲的死,并深知有疑,迟迟无法释怀吗?
这样一来,她还怎么当个只会享乐的草包呢?
将那东西送进卖场的人可真是下了不少心思,要是猜得不错的话,那东西应该来自南雍王室的皇陵,所以一向避着她的乔鸢才会硬着头皮出面。
一计不成另有一计,还真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啊,总之就是要她不好过。
泠筝凝神屏息,调节着自己的情绪,场上依旧热闹不断。
萧霄几步迈上台阶,一路直奔云上小观。
“回主子,一切如常,未发现不妥之处。”
泠筝道:“这血玉珩出现的时机很不对,你着重在尚宝斋与外州的往来上下功夫,这东西不像是在京中放久了的。”
“是!”
“对了,我觉得把持着这地方的除了睿王还有其他人,说不定,那个人就离我很近。”
否则何以次次能够让她怀疑,又偏偏抓不住把柄。
泠筝望向场上的一片喧嚣,“过了端午你再动身。这几日,你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再别露面。上次那批人换掉吧,调到你兄长那边去。”
萧霄俯首领命,退至门后。
过了三轮红榜,就是今年新上的物件了,金银玉翡应有尽有,俗气又惹眼。
泠筝很喜欢。
19. 第 19 章
吵吵嚷嚷的一整天下来,泠筝共得了五样首饰,那件所谓的玉蝉翅她并没有收下,甚至都没打开看一眼就走了。
天气越来越热,即便到了傍晚也还是有那么几缕热风,泠筝半躺在一张春椅上眯着眼,耳边是泠禾的抱怨声。
“姐姐,我的见夏它死了,前几天就死了,连一朵花都没开!”
泠禾靠在泠筝肩上,她也不嫌热,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聊着。
花圃中的花开得很艳,各色的都有,泠筝喜欢这样姹紫嫣红的配置,看着让人有种很热烈的感觉。
泠筝悠悠道:“你那见夏根本就没活吧,谁家好人大冬天的挪花啊。”
泠禾一手拨弄着泠筝的耳坠,惋惜道:“是吗?它没活吗?我都不知道。一天天的也不见有点什么变化,原来它没活吗。”
泠筝将身体稍微往上移了些,“这几日也算是栽种的好时间,你要真喜欢就让人给你再种一棵,明年肯定能看到花。”
“不要了。见夏就是见夏,它死了就是死了,我不想再种一棵一样的了。”
“为什么这样说?”
“见到一样的花,我就会记起来见夏死了,我就老会记起来见夏死了。”
啜泣声响起,泠筝感受到肩上传来的一处潮热,她熟练地拿出了自己的帕子为泠禾擦眼泪。
帕子拂过泠禾的脸颊,泠筝的手无意识地抖了抖,指尖攥紧布料。
“阿禾,你不要哭,我们不要一样的了好不好?今日姐姐新得了一样好东西,正要送给你。你猜得到就送给你。”
泠禾止住哭声猜起来,“什么好东西,姐姐抓了我放走的画眉鸟吗?”
“不是。画眉飞得很高,我抓不到。”
“那你找到了小娘藏起来的栗子吗?”
泠筝望着泠禾的脸,笑道:“你的栗子早被大福吃了,阿禾睡了一觉就忘了吗?”
泠禾扭了扭脖子,叹息道:“嗯,好像是这样。那姐姐新得了什么宝贝,我猜不到了。”
“不猜了!反正我猜不准你也会送给我的,我就等着收宝贝了!”
泠筝手中变戏法一样拿出来一对并蒂垂珠芍药钗,在泠禾面前晃了晃。
“看!喜欢吗?”
泠禾一把抓住甩动的珠子,坐了起来,“好看!真好看,这花瓣的颜色和我的小粉一模一样!”
泠筝将发钗给泠禾带上,泠禾的发髻常梳成斜式,她喜欢将成对的首饰戴在一边,好让自己的脸显得不那么圆。
“你啊,以后想着你的小粉就好了,不要再想见夏了,见夏已经去别的地方开花了,你就别惦记了。”
泠禾轻轻晃动垂珠,能感觉到它在自己耳边来回摆动,她伸手摸了摸然后继续靠到泠筝肩膀上。
“姐姐,你怎么知道它去别的地方开花了,谁告诉你的呀?”
“见夏怕你难过,悄悄跑到我梦里告诉我的。”
“那它还说什么了,有没有说它想我啊?”
泠筝的手缓慢而有节奏地拍着泠禾的背,她道:“当然说了,见夏也很想你。它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年春天去郊外走走,离那座茅草屋最近的那棵迎春花就是它。”
“它就在那么近的地方等我吗,那为什么不能自己回来?”
“它是花呀阿禾,花怎么会走路呢,花是不会走路的。”
泠禾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它回来?”
“要是阿禾很想见夏的话,我们明日就去接它回来,好不好?”
“可是轿子里有些黑,我害怕,我怎么去郊外啊?”
泠筝温柔地笑道:“就像这样,阿禾靠在我肩膀上。有姐姐抱着阿禾,再把轿子的帘子取下来,贴上明纸,到时候轿子里亮亮的,阿禾就不害怕了。”
泠禾若有所思地点头道:“那我就能去郊外了。”
她抓紧泠筝的胳膊,伸出五指,透过指缝的空隙看月亮,“这里一个,这里一个,这里还有一个,今晚的月亮也有好多。”
泠筝也把手举起来,同样张开指头数月亮,小院里笑声一片。
月色溶溶,院子里开始寂静起来,泠筝将快要睡着的泠禾送回了仰春阁。
屋子里灯火透亮,蜡烛照得温度比外边还高,许姨娘为泠禾盖好了凉被,悄悄走到屋外。
行至泠筝身后,她温和一笑,“真是劳烦郡主了,这么晚了还送阿禾回来。”
泠筝盯着不远处那座被笼在斑驳树影中的小阁楼,薄薄的月光撒在上面像一层银辉,檐下却是黑洞洞一片。
泠筝问道:“她这些天又严重了,是见到什么人了吗?”
许姨娘面色沉重地否认道:“没有。或许是春日里吧,阿禾这几日老是觉得烦闷,脾气也时好时坏。”
她看向泠筝单薄的衣衫,继续说道:“入夜已久,郡主该多加件衣裳才是,这几日要是着了凉可不好受。”
泠筝应了一声,眼神晦暗几分,她道:“当年我困顿之时,府中出了许多事,就阿禾这件事来说,姨娘以为有何可疑之处?”
许姨娘对泠筝的问题很是意外,她小心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泠筝的表情,然后又迅速将头低下。
“妾不知郡主何意,还请郡主明示。”
泠筝转过身来靠近了许姨娘一些,以接近耳语的音量在她耳边飞速说完一句话,继而撤步靠在门沿上,借着屋中微弱的光线紧盯许姨娘的面庞。
许姨娘愣在那里,面色不太自然。
泠筝心下了然,没等许姨娘再说话,径自下了台阶没入茫茫夜色中,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南苑的茶早就为姨娘晾好了,我等着姨娘过来跟我讲完这个故事。”
屋内的泠禾睡得正熟,枕边放着泠筝今日刚送她的那对钗,点点光晕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温润。
许姨娘坐到泠禾身边为她理好头发,眸色深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南苑的灯笼亮得不多,泠筝一脚还没踏进门就听到了泠明的声音。
“姐姐回来了?”
泠筝边往进走边说道:“阿明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可是有什么事?”
泠明这几日看起来好了许多,泠筝虽是看不清他的脸色,但从他说话的语气间就能感觉得到他精神不错。
“姐姐,你看我如今好多了,就让那些人回到原位去好不好?都挤在屋子里我闷得慌。”
泠筝与他相对而坐,“好,那就自明日起都各归各处吧,你也要记得每日按时吃药,不要想着人走了你就又可以耍那些小聪明了。”
泠明轻笑道:“是,都听姐姐的。不过,我明日想要出去一趟,特来告知姐姐一声。”
泠筝扫了他一眼,道:“你要去哪?”
泠明如实答道:“听说京城新来了戏班子,我多日未曾出门,正想着去听听,顺便去趟庙里还个愿。”
泠筝:“你还许了愿?脚程倒是挺快,我原以为你上次出门就去了个临江楼。”
“我一出门就去庙里,当然来得及了,不过临江楼那事,倒真是巧合了。”
“你是说,时间上是巧合,还是地点上是巧合?”
泠明眼瞳微怔,他的手指逐渐蜷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着。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泠筝的手搭在桌上一个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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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那是她准备送给泠明的东西。
“你是故意进的临江楼,因为你早就发觉李央在你身后了,对吗?”
“……”
“你抢先他几步进了酒楼,又抢了李央的位置。”
泠筝静静凝视着泠明越抓越紧的衣襟,开口道:“你知道他那张嘴就爱惹是生非,所以你是故意惹他生气的,对吗?”
“为什么,阿明。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泠筝不记得你与他有任何过节,也从未见过泠明对谁有这么大的敌意,那么这件事情泠明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去做的,泠筝想不明白。
泠明向来冷静自持,待人谦和有礼,泠筝都没怎么听说过他对谁发脾气。而他做的这事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泠筝初听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她一开始确实不明白,泠明惹得李央跟他争执到底有什么好处,让他不惜咳断了肋骨都要去争。
但后来她顺着事情发展的顺序将一切倒过来看,心中渐渐也有了几分猜测。
只是这样的话,她想听泠明自己说出来,而不是靠自己猜出来。
泠明少见地用那样沉静的眼神看泠筝。
他上身向前微倾,唇边勾起一抹尽显凉意的笑,“姐姐真的猜不出来吗,其实姐姐是在等我说吧?”
泠筝不得不承认,她与泠明在脾性方面有着极大的相似性,他们的长处未必相同,但是缺点简直如出一辙。
“这些年,我常常卧床不起,是这个府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人。姐姐管着偌大的府邸忙于应付诸多杂事,十天半个月才来见我一趟,最近更是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你。”
“小娘去得早,她临终前将我托付给姐姐,当时是姐姐拉着我的手应下的。自此,我便是拿姐姐当作至亲之人看待的。”
泠明嘲弄地笑了下,“可是姐姐你呢?你有拿我当至亲看待过吗?反正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过。”
“你想要力求公平,凡是带东西必定是二姐姐与我各有一份,姐姐可是觉得这样很公平?”
泠筝反问道:“不公平吗?难道我厚此薄彼就公平了?”
“对,姐姐说对了。你就是要厚此薄彼才能公平,否则怎么公平?”泠明语气加重。
他眼中的情绪让泠筝觉得陌生,泠筝视线越过泠明,落到他身后的那面墙壁上。
她道:“那我大概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
“你觉得你与阿禾虽然都叫我姐姐,但你就应该比她特殊,不论是礼物还是日常相处,我都应该将你放在她前面。因为你是我亲口答应了要照顾长大的,所以你理应特殊,对吗?”
泠明神情不再如方才那样温和,他开始激动起来,眼底漫开一层血丝,“不对吗?不可以吗?不应该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二姐姐她不仅有姨娘,还有你与她同为女子在身份上的亲近感。可我呢,姐姐,我有什么?我只能得到一份与她不相上下的礼物,再没有旁的什么了!”
“这么大的府邸,百余间房舍,百余口人,我唯有姐姐一人最为亲近。而恰恰是这最亲近之人,还要将自己的心剖成两半,偏偏我分到的又是那小的一半。”
“姐姐,我难过,也失落,但我更挣扎。”
明明他才是最缺泠筝照拂的那个人,但泠筝却对他最深处的缺憾视而不见。
洋洋大江上多下了一场雨,就会更浩瀚,少了一场雨,它也不会怎么样。
但要是换做溪流,它只会在短暂的充盈过后迅速陷入匮乏,甚至逐渐枯竭。
所以他挣扎在是与否之间,将自己锁死在矛盾的囚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人耗己。
20. 第 20 章
泠明神情不再如方才那样温和,他开始激动起来,眼底漫开一层血丝,“不对吗?不可以吗?不应该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二姐姐她不仅有姨娘,有你分给她的礼物,还有你与她同为女子在身份上的亲近感。可我呢,姐姐,我有什么?我只能得到一份与她不相上下的礼物,再没有旁的什么了!”
“这么大的府邸,百余间房舍,百余口人,我唯有姐姐一人最为亲近。而恰恰是这最亲近之人,还要将自己的心剖成两半,偏偏我分到的又是那小的一半。”
“姐姐,我难过,也失落,但我更挣扎。”
明明他才是最缺泠筝照拂的那个人,但泠筝却对他最深处的缺憾视而不见。
洋洋大江上多下了一场雨,就会更浩瀚,少了一场雨,它也不会怎么样。
但要是换做溪流,它只会在短暂的充盈过后迅速陷入匮乏,甚至逐渐枯竭。
所以他挣扎在是与否之间,将自己锁死在矛盾的囚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人耗己。
泠筝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身为长姐她并没有很好地承担起这个角色的责任,这一点她无法否认,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因为自己那几年的颓靡而感到愧疚。
她心里有一处地方狠狠皱了起来,“你就是想看看我对你的事会有什么反应,然后根据这个推断自己到底重不重要,以此弥补你的患得患失,是不是?”
泠明眼中隐隐藏着眼泪,他咬牙道:“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受不了自己与别人等同的待遇,我不确定的事情我就要反复试探,稍微有点变化我就又开始动摇了。如此反复,重蹈覆辙。”
他的声音粗哑,呼出的热气甚至能灼到泠筝的皮肤。
“可是姐姐,我没错。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只是太难受了……”
泠明鼻尖红红的,他抬手挡住半张脸倔强地转过身,只留给泠筝一个背影。
少年人独有的单薄让他更显消瘦,与他当年跪在雨中不肯回来的模样如出一辙。
泠筝出神地盯着泠明,站起来走到泠明眼前,抬起来的手想要为他擦一擦眼角的泪花,却被泠明那双眼中饱含的哀怨惊到了。
她收回手坐了回去,指尖一下一下重重刮过木盒边缘,钝痛感不断袭来。
这些年,她做的就这么差吗?
她自以为已经成长起来足以庇护家中弟妹了,却没想到自己在泠明这里却是个撑斜伞的人。
泠明不哭不闹,她就真当他是听话省事,不折腾人。
全然忘了泠明常年被养在府中,睁眼闭眼不是药就是高墙。
他过得苦,走不出这个四方的院子,困在这里来去徘徊,反复咀嚼着一点可怜的心意。
缕缕夜风浸满凉意,火光摇晃着跳动,暗沉沉的氛围中二人各自沉默着,静得可怕。
泠筝记起她被绑走的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情形,她与母亲就坐在这张桌子跟前,向母亲抱怨她的不满。
如今也轮到泠筝坐在这里当大人了,她的内心唏嘘不已。
年幼时总盼着长大,想着长大了就想干什么去干什么。等她真的长大了,又渴望时光能够回溯。
她早就明白了,年龄的叠加赋予一个人的并不是自由,相反,是束缚。
泠筝看向泠明略带疏离的背影,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泠明深藏的的情绪、疑虑、最在乎的点,以及他所采用的这种近乎偏执的证明方式,就像是她从未刻画出来的自己。
她在反面,泠明在正面。
只是泠明比她要幸运,最起码他还有地方诉说。
而她,她要去跟谁剖白自己,向谁提要求,又等着谁回应。
泠筝苦涩地笑笑,比起这样血淋淋的剖白方式,那她宁愿选择一辈子不向任何人埋怨。
她不会将自己的全部都交托到别人手上去,这太危险了,她还是适合看别人,不适合给别人看自己。
泠筝将手按到泠明的肩膀上,用力将他的身体掰过来,“阿明,你别难过。是我太自傲了,不会反思自己的错处,一心只顾着往前赶,没有尽好做姐姐的职责。”
泠明拧着眉吸鼻子,他眼尾红得厉害,看得泠筝一阵揪心。
他的声音干涩低沉,每句话都像是从胸腔中传出来的一般沉重,“我没有怪你,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总是往坏了想。”
“姐姐,你会怪我做错了事吗?”
泠筝:“临江楼的事你不要再提了,我们都别再提了,那不重要。”
泠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不怪我这样吗?不过我没骗你,姐姐,那天他确实出言不逊,只是没那么严重。”
“好,我信你。”泠筝答道,语气坚定缓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阿明,我信你,你听清楚了,我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没有恶意,没有过分夸大事实,你一定是先听到李央说了什么才和他起冲突的,你不是故意要找事的。”
其实就算是你的不是也没关系,泠筝暗自想着。
“我没有在敷衍你,更不会怪你,我只是为你付出的代价感到心痛。”
泠明抬起眼眸望向泠筝,泠筝一手托着他的后脖颈,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你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之人,什么都没有你重要。你想收拾李央告诉我一声就好,但不该这样作践自己,我是为你伤了身体感到难过,而不是为别的什么,你知道了吗?”
泠明鼻子一酸面容重新扭曲,低头不断地用手背擦过眼睛,一遍又一遍,磨得上半边脸通红。
泠筝把手下捂着的那个盒子拿起来放到泠明手里,“阿明,前段时间你病成那样,别说是踹断他几根骨头了,要是杀了他你能好起来,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杀了他。”
“你不要成天这样惴惴不安,这样怎么好得起来。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南边游玩,去你外祖家看看好不好?”
“他好久没来看你了,一定很想你。”
泠筝知道泠明一直都很惦记那个远在淮州的外祖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女,一个人守着一座宅子就是十几年。
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都没来看过泠明。
泠明声音微弱,道:“好。”
这也是泠筝一直可望而不可及的羁绊,她那位太上皇的外祖如今退位已久,就住在离她不过几十里的地方,却不是那么惦记她。
即便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顾着各自伤感。
年纪大了,人就很信因果了,他总觉得是自己杀戮太多把报应留给了后人,所以上天安排尚华长公主惨死在他眼前。
他说自己时常梦到年轻时带领铁骑踏破异国百姓家园时,那些仓皇失措的人眼睁睁看着家中儿女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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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被杀被砍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所以,丧女是他杀戮的报应,长寿也是他作为人父的报应。
泠筝道:“这副棋子,不是我在尚宝阁买回来的。那是我去年年底就嘱咐匠人专门做给你的,跟阿禾的不一样,是专门做给你一个人的。”
泠明颤着手打开盒子,黑白分明的棋子被从中间分开,整齐地码在两侧,即使屋内少光,也能看出这棋子用料的精细。
他拿起一颗黑棋捻在手中,对着烛光细看起来,那颗黑子颜色浓烈如墨一般,竟还隐约放出了其他光彩,他不由得欢喜起来,“姐姐,这是什么料子做的,寻这料子得费不少功夫吧?”
泠筝稍稍放宽了心,所幸泠明年纪小,想的也少,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
她道:“独山玉。早年间听闻独山玉难得,光泽更是绝佳,去年正好得了这么一块,拿来给你做成棋子最合适不过了。”
“你若是闲来无趣,与人对弈打发时间也好。只要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料子也算是物尽其用。”
“怎么样,阿明喜欢吗?”
泠明连连点头,心里喜欢得紧,他团了一大把棋子,再将烛台移到更近的地方,转着手掌细细观起来,“喜欢!我很喜欢。姐姐,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喜欢的礼物了,没什么是比这个更好的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泠筝笑了,她道:“你喜欢就好。”
泠明几下擦干脸上的泪痕,问道:“那我明日去听戏,可以吗?”
“可以。你病好了想去哪里都成,只是遇到麻烦一定要及时让人回来通报,我立马就去找你。”
泠明得了满意的答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凉月关上门,将衣物放到榻上,“小姐,时辰不早了,换好衣裳就该走了。”
泠筝提起那件黑色的夜行衣闻了闻,“嗯,这次的香薰很不错,你再多买些备着,以后要用的地方还多。”
凉月退了出去,只等泠筝出来就直奔目的地。
夜幕下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黑暗中,二人隐匿于夜色中速度极快,大概一刻钟出头的功夫就到了那座小院。
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泠筝推开那扇轻掩着的门,径直走向最左侧那间黑灯瞎火的屋子。
屋子里十分空旷,泠筝顺着墙壁摸索前行,手触到那只砚台后轻轻一扭,面前一堵黑墙霎时发出沉重的闷响声,一条暗道赫然呈现在二人眼前。
只是站在出口的位置,泠筝就已经能闻得到浓烈的血腥味了,不用多想,里面关着的那人恐怕是情况不大好了。
泠筝顺着台阶往下走,密室中冷风阵阵,通道又极为狭小,二人一前一后往前移动。
越往里走血的味道就越浓,两边油灯也由少变多,魏棠就站在拐角处等着她们。
“怎么样了,他还是不肯说吗?”
魏棠失落地摇头,道:“对,他什么都不肯说,也不吃饭,这几日全靠着灌水才勉强吊着口气,”
又进了一道石门,才到密室的最深处。
两条粗长的铁索从墙角处伸下来,各缠着男子一条胳膊。
那男子头发散乱遮住了面容,身上穿着一件黑中透红的薄衣,不知是在这里待了多久,浑身臭味冲天。
口中不断往下滴着血,黏黏糊糊的扯出几丝血线粘在胸腔处。
21. 第 21 章
她自以为已经成长起来足以庇护家中弟妹了,却没想到自己在泠明这里却是个撑斜伞的人。
泠明不哭不闹,她就真当他是听话省事,不折腾人。
全然忘了泠明常年被养在府中,睁眼闭眼不是药就是高墙。
他过得苦,走不出这个四方的院子,困在这里来去徘徊,反复咀嚼着一点可怜的心意。
缕缕夜风浸满凉意,火光摇晃着跳动,暗沉沉的氛围中二人各自沉默着,静得可怕。
泠筝记起她被绑走的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情形,她与母亲就坐在这张桌子跟前,向母亲抱怨她的不满。
如今也轮到泠筝坐在这里当大人了,她的内心感慨不已。
年幼时总盼着长大,想着长大了就想干什么去干什么。等她真的长大了,又渴望时光能够回溯。
她早就明白了,年龄的叠加赋予一个人的并不是自由,相反,是束缚。
泠筝看向泠明略带疏离的背影,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泠明深藏的不安、疑虑、最在乎的点,以及他所采用的这种近乎偏执的证明方式,就像是她从未刻画出来的自己。
她在反面,泠明在正面。
只是泠明比她要幸运,最起码他还有地方诉说。
而她,她要去跟谁剖白自己,向谁提要求,又等着谁回应。
泠筝苦涩地笑笑,比起这样血淋淋的剖白方式,那她宁愿选择一辈子不向任何人埋怨。
她不会将自己的全部都交托到别人手上去,这太危险了,她还是适合看别人,不适合给别人看自己。
泠筝将手按到泠明的肩膀上,用力将他的身体掰过来,“阿明,你别难过。是我太自傲了,不会反思自己的错处,一心只顾着往前赶,没有尽好做姐姐的职责。”
泠明拧着眉吸鼻子,他眼尾红得厉害,看得泠筝一阵揪心。
他的声音干涩低沉,每句话都像是从胸腔中传出来的一般沉重,“我没有怪你,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总是往坏了想。”
“姐姐,你会怪我做错了事吗?”
泠筝:“临江楼的事你不要再提了,我们都别再提了,那不重要。”
泠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不怪我这样吗?不过我没骗你,姐姐,那天他确实出言不逊,只是没那么严重。”
“好,我信你。”泠筝答道,语气坚定缓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阿明,我信你,你听清楚了,我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没有恶意,没有过分夸大事实,你一定是先听到李央说了什么才和他起冲突的,你不是故意要找事的。”
其实就算是你的不是也没关系,泠筝暗自想着。
“我没有在敷衍你,更不会怪你,我只是为你付出的代价感到心痛。”
泠明抬起眼眸望向泠筝,泠筝一手托着他的后脖颈,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你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之人,什么都没有你重要。你想收拾李央告诉我一声就好,但不该这样作践自己,我是为你伤了身体感到难过,而不是为别的什么,你知道了吗?”
泠明鼻子一酸面容重新扭曲,低头不断地用手背擦过眼睛,一遍又一遍,磨得上半边脸通红。
泠筝把手下捂着的那个盒子拿起来放到泠明手里,“阿明,前段时间你病成那样,别说是踹断他几根骨头了,要是杀了他你能好起来,我会毫不犹豫地去杀了他。”
“你不要成天这样惴惴不安,这样怎么好得起来。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南边游玩,去你外祖家看看好不好?”
“他好久没来看你了,一定很想你。”
泠筝知道泠明一直都很惦记那个远在淮州的外祖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女,一个人守着一座宅子就是十几年。
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都没来看过泠明。
泠明声音微弱,道:“好。”
这也是泠筝一直可望而不可及的羁绊,她那位太上皇的外祖如今退位已久,就住在离她不过几十里的地方,却不是那么惦记她。
即便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顾着各自伤感。
年纪大了,人就很信因果了,他总觉得是自己杀戮太多把报应留给了后人,所以上天安排尚华长公主惨死在他眼前。
他说自己时常梦到年轻时带领铁骑踏破异国百姓家园时,那些仓皇失措的人眼睁睁看着家中儿女姊妹被杀被砍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所以,丧女是他杀戮的报应,长寿也是他作为人父的报应。
泠筝道:“这副棋子,不是我在尚宝阁买回来的。那是我去年年底就嘱咐匠人专门做给你的,跟阿禾的不一样,是专门做给你一个人的。”
泠明颤着手打开盒子,黑白分明的棋子被从中间分开,整齐地码在两侧,即使屋内少光,也能看出这棋子用料的精细。
他拿起一颗黑棋捻在手中,对着烛光细看起来,那颗黑子颜色浓烈如墨一般,竟还隐约放出了其他光彩,他不由得欢喜起来,“姐姐,这是什么料子做的,寻这料子得费不少功夫吧?”
泠筝稍稍放宽了心,所幸泠明年纪小,想的也少,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
她道:“独山玉。早年间听闻独山玉难得,光泽更是绝佳,去年正好得了这么一块,拿来给你做成棋子最合适不过了。”
“你若是闲来无趣,与人对弈打发时间也好。只要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料子也算是物尽其用。”
“怎么样,阿明喜欢吗?”
泠明连连点头,心里喜欢得紧,他团了一大把棋子,再将烛台移到更近的地方,转着手掌细细观起来,“喜欢!我很喜欢。姐姐,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喜欢的礼物了,没什么是比这个更好的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泠筝笑了,她道:“你喜欢就好。”
泠明几下擦干脸上的泪痕,问道:“那我明日去听戏,可以吗?”
“可以。你病好了想去哪里都成,只是遇到麻烦一定要及时让人回来通报,我立马就去找你。”
泠明得了满意的答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凉月关上门,将衣物放到榻上,“小姐,时辰不早了,换好衣裳就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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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筝提起那件黑色的夜行衣闻了闻,“嗯,这次的香薰很不错,你再多买些备着,以后要用的地方还多。”
凉月退了出去,只等泠筝出来就直奔目的地。
夜幕下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黑暗中,二人隐匿于夜色中速度极快,大概一刻钟出头的功夫就到了那座小院。
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泠筝推开那扇轻掩着的门,径直走向最左侧那间黑灯瞎火的屋子。
屋子里十分空旷,泠筝顺着墙壁摸索前行,手触到那只砚台后轻轻一扭,面前一堵黑墙霎时发出沉重的闷响声,一条暗道赫然呈现在二人眼前。
只是站在出口的位置,泠筝就已经能闻得到浓烈的血腥味了,不用多想,里面关着的那人恐怕是情况不大好了。
泠筝顺着台阶往下走,密室中冷风阵阵,通道又极为狭小,二人一前一后往前移动。
越往里走血的味道就越浓,两边油灯也由少变多,魏棠就站在拐角处等着她们。
“怎么样了,他还是不肯说吗?”
魏棠失落地摇头,道:“对,他什么都不肯说,也不吃饭,这几日全靠着灌水才勉强吊着口气。”
又进了一道石门,才到密室的最深处。
两条粗长的铁索从墙角处伸下来,各缠着男子一条胳膊。
那男子头发散乱遮住了面容,身上穿着一件黑中透红的薄衣,不知是在这里待了多久,浑身臭味冲天。
口中不断往下滴着血,黏黏糊糊的扯出几丝血线粘在胸腔处。
泠筝在满墙的刑具中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把长矛。
她将长矛刺向那人腹部,皮肉被破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响亮。
男子身体猛地一抽,喉间发出几声呜咽。
“你早点招了不就好了,何必在这活受罪呢?”
男子紧闭着眼睛疼得吸气也不肯多说一句话,泠筝毫不意外,她其实早就想到了这样的结果。
自打上次萧霄将这人抓回来,至今已是半月有余,在此期间威逼利诱,严刑拷打,各种方法都试完了也不见他吐口,是个难得的硬骨头。
泠筝手上用力,将长矛戳得更深些,恶狠狠道:“你主子还真是没白养你啊,他对你多大的恩德,值得你以命相报?”
男子五官扭成一团,手上拽得铁链子哗哗直响。
“别……废话。杀了我!”
泠筝冷声道:“你也觉得这样活着很难受吧,难受就对了。”
“其实我并不想让你死,我迟早有一天会抓到你的主子,让他亲眼来看看你是怎么为他死生不顾的。再让他亲口告诉你,他是怎么杀你一家老小的。”
男子目光如同淬毒一般阴毒,他喘着气,咬牙切齿道:“知遇之恩,自当,以命相报。”
“主上宽厚仁德,自不是你这般毒妇!”
“你,挑拨离间,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泠筝拔出利器,抱着手臂地绕着男子走了两圈。
她脚步轻缓,最后走到男子身后,一把扯住他的头发,盯着男子充血的眼睛,口中说出的话让男子不寒而栗。
22. 第 22 章
“曹氏,过了今年端午方满二十四岁。燕州人士,家住青山郡羊河县,父亲早逝,唯余母亲七十三岁,妻不过二十,女六岁。”
“离家五载有余,共寄书信十三封,银票一封,碎银十八两。”
泠筝擦净手上的血污,“我说的对吗,曹嘉。”
曹嘉一脸骇然,额头青筋暴起,他气急攻心,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整个人挂在链子上摇摇晃晃,欲倒不倒。
“你,你……将他们……”
这是曹嘉被抓来这里后除了大义凛然之外的第二个表情——惊慌失措。
泠筝跨过地上那摊血,坐到主位上,“你问错了。你应该问我,你那位主子将他们如何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就是想从我嘴里套话,你这黑心肝的毒妇,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你别想知道我主子的任何事情。”
凉月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那只包裹打开,露出里面叠着的东西。
她提着那件带血的衣裙站在曹嘉面前时,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泠筝道:“我无所谓你会怎样认为,反正你也出不去这间密室。”
“不过,要是你愿意告诉我是谁派你来我府上的,或许我可以大发慈悲,把他们从乱葬岗挪出来葬在一块。”
“如何?你考虑考虑?”
曹嘉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件衣裳。
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淬出一口血水,仰着脖子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信,我就没想活着出去。”
泠筝坐端了身子,纤长的手指轻拂衣袖,动作慢条斯理。
“那就,一路好走了。”
她猛地一抬眼,一道银光裹着劲风闪出,曹嘉脖颈一侧顿时鲜血四溅喷射,他身侧那面墙壁上血流歪歪扭扭地往下淌。
几乎是没怎么挣扎就断了气,室内充斥着血腥味,闻得人脑子昏昏沉沉的。
魏棠往后挪了几步,问道:“小姐,就这样杀了吗。要是再问问说不定……”
泠筝一手撑着脑袋,说道:“不,没什么希望了。就是把他家中几人尸首摆在这里,他也会一口咬定人是我杀的。倒是个硬骨头。”
魏棠叹息道:“原指望着从他身上挖到些什么线索,现在看来,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泠筝盯着对面墙壁上的那枚飞镖,“我总会找到的。”
第二日泠筝是被泠禾叫醒的,她昨夜回来的晚,一头倒下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泠禾缠着她要去郊外,眼下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也不能再往后拖。
泠筝额头处那块闷闷的疼,强撑着起来用完早膳又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好受多了。
有小厮在门外通报,说是沈越求见。
其实今日一早上沈越已经求见了好几次,但凉月始终没有让人把消息递进去。
她或许不知道沈越心中是何感想,但她很清楚她家小姐的态度。
簪子都送了人,还有什么好见的,再见就是徒增烦恼,倒是不值得打扰了休息。
泠筝慢悠悠踱到正堂坐下,才让人将沈越请进来。
沈越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装,没了往日里那股浮华的气息,看上去干练了许多。
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一人手中呈着一个盘子,盘上盖着粉色的纱料,四个角各垂着一个穗子,荡在旁边煞是好看。
泠筝打量一番沈越,说道:“你今日启程,还有空来这里,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值得沈公子这样挂心?”
沈越站在椅子旁边,将手中木盘上的那层布掀开,里面是一把做工精致的扇子。
想来这些都是泠筝当初在尚宝斋点过名的那些了,她原也是嘴上说说,没成想沈越真的把这些都做成了。
沈越拿起最近的一把,走近几步想将扇子递给泠筝,但泠筝没打算接,他愣了一下把扇子放到桌上。
“在下答应了郡主,怎能食言。”
泠筝轻声笑了,自沈越进门她就一直在看沈越的眼睛。
她一直都觉得人的眼睛是最有灵气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情感能在眼睛里藏得住。
要是想感知到一个人的内心,那么一定要看清他的眼睛。
沈越现在的眼睛是怎样的?泠筝能察觉到他的挣扎,小心,讨好,还有不甘。
只是,他在不甘什么,不甘于没有得到什么承诺吗?
昨日在尚宝斋中闹了那么一出,泠筝虽说面上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但实质上怎么会没有波动。
把那支簪子戴在自己头上时她也曾有过一点点希冀,但后面将东西给了乔鸢时,她那仅存的一点想法便都烟消云散了。
与其去想沈越在不甘什么,倒不如去想想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她有什么好期待的,昨天真是被冲昏了头,既抬价又收人东西,像是被鬼附了身一样。
她将扇子推得远了些,问沈越:“沈公子觉得,什么是食言?”
“或者我换个问法,沈公子觉得自己有没有食言?”
两句话说得比两把刀子还要锋利,刮得沈越心里生疼。
凉月很适时地示意其他人退了出去,自己站到了正门旁。
沈越脸色本就不太好看,这时更加灰白,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垂着手站在那里有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无措感。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疏了?
大概就是从那次选择之后吧,他好像再也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也没有在私下里见过她。
选择,又是选择,这一次也是选择,两次选择他都没有坚定地站在泠筝这边,平心而论,他怎么敢还来见她?
“郡主,昨日是我的错,是我做事不够细致,对不住你了。”
泠筝反驳道:“不,你没错,也没有对不住我。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你做什么,怎么做,都不该跟我扯上关系。”
沈越听得出她话里的生疏,他道:“你不要这样说话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我有在尽力……”
泠筝直接打断他的话:“谈什么?怎么谈?你妥协还是我妥协?”
“这些你都预设过结果吗,你是怎么预设的?就现在,说给我听好吗?”
所以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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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谈,谈谈她要不要看在沈越的面子上对有些事适可而止吗?
那就是在谈单方面的妥协了,泠筝接受不了,她何止接受不了,她甚至提都不想提这件事。
如果需要妥协的人是她,那她不谈,什么都不谈,因为谈不了。
沈越没想到泠筝今天的话会这样犀利,他道:“泠筝,我们都不要带着太多怨念,平心静气地好好说说这些问题好不好,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泠筝抬手轻摆了几下,冷道:“你想谈的事情里我全是怨念,实在是没办法和你平心静气地说什么了。”
她站起来在沈越面前张开双臂,“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最平心静气的样子,你尽力了我也尽力了。”
也许是本来就没睡好,今日泠筝的脾气莫名烦躁。
“你还有其他事吗?没有就回去吧,不送了。”
沈越连忙拉住她的一片衣角,“一刻钟的时间,好不好,就一刻钟时间,说完我就走。”
泠筝也没打算坐下听他细说,她就站在那里,对沈越说道:“我为什么要为你浪费这一刻钟,沈越,你告诉我为什么?”
沈越定在那里,整个人都失了颜色。他没再多想什么,而是说出了那个最真诚的理由,“就当是为我饯行,可以吗?最近南戎在边疆缕缕生事,我此去不是为了镀一层金回来好谋个一官半职,我是真的要去沙场杀敌的。”
“我怕我今日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你就当是,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好不好,泠筝?”
提及生离死别的话题总是带着一种悲凉感,泠筝没有拒绝这样的请求。
她道:“好吧,你说,我就在这听着。”
沈越低垂着眼睫,说道:“就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泠筝心中一紧,她道:“别绕弯子了,你直说吧。”
沈越道:“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后真的扯进了沈家,那我会选择站在证据这边。”
泠筝没回话,这个说法与她预料的相差不大,还算可以接受。
她自己也得立足于证据才能推演出来之前的一众阴谋,不然再多的猜测也只能是猜测,没办法确定事实。
不过这都不重要,泠筝想过,如果实在两难全那么大家各报各的恩,各寻各的仇就好。过去的事她不会再提,以后的每一步也不会掺杂念旧的情感,她可以接受任何人与自己分道扬镳。
沈越继续说道:“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是我怯懦了。当时大哥问我为何拦着他,我不敢回话,我不敢说我是为了你。我当了多少年的疯子,即便现在好了,所有人提起我也都会记得我从前是个疯子,我有过疯病,我在别人心里根本就没好,还是那个疯子。”
“我一无所有,所以不敢在大哥面前提你的名字,我害怕他那种探究的眼神,他大概会以为我又犯了疯病吧。”
泠筝回过头,说道:“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我才去的南疆。”
沈越愣住了,“如果我说,这其中的确有你的缘故呢?”
23. 第 23 章
“那你才是真的疯了。沈越,你要是说你为了家国安宁,为了黎明百姓,我都佩服你的志向。”
沈越问道:“为什么不能说是为了你,我的志向就只能有一个吗?一定要把宏大的那个放在前面吗?在这件事上,我暂时还没有那么高尚。”
“我不想说谎,你就当我是疯了吧。”
这下轮到泠筝哑口无言了。
她本是不想成为那个促使别人做决定的原因,却不曾想沈越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泠筝没有去看沈越的表情,她敷衍道:“随你吧,反正那是你要走的路,自己想清楚就好。”
“我想清楚了,我一定要走这条路,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自愿承受。”
沈越松开手,退后几步,说道:“我不敢奢求什么,今日本来想和你说等我回来,但我好像忘了不是所有人去了南疆都能回来的。”
“那我只能说,若是活着,我一定回来。”
“你在这京中一切小心,善自珍重。”
“告辞。”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泠筝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大门处,那个挺拔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她后知后觉地有些怅然若失,这就算是道过别了吗?
这段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却要用来对付以后不知何时归的漫漫岁月。
泠筝忽然自嘲地一笑,她最近真是过得太悠闲了,随便一点什么事都能牵起她的思绪。
她本就容易多思多虑,劳心劳神,遇到点事情更是会自己找罪受。
没有真真正正明确的东西,就当他是耳边风吧,刮过就好。
西郊那座茅草屋后是一大片平坦的树林子,其中不乏各种正在开花的树,这几日枝头上的花还没完全凋谢。
泠筝蹲在地上折了一把不知名的粉白色小花,陪着泠禾选她的见夏。
“姐姐,这个是见夏吗?”泠禾指着一株迎春问道,看起来颇为纠结,因为有两株迎春就长在同一排,位置分毫不差。
泠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哪个都像,一时拿不定主意。
泠筝凑到跟前仔细辨别,煞有介事地指着其中一株迎春说道:“右边那个离你近的是见夏,左边这个不是。”
泠禾跑到泠筝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不解地问:“为什么,它们离茅草屋都一样近啊?”
泠筝道:“因为右边的那株枝头上的花比左边多,已经立夏了,它不就是见夏吗?你再看看左边这株,花都掉得没几个了,它见到的夏天能有右边的多么?”
泠禾眨着眼,好有道理的样子!
“对!那这个一定就是见夏了,你们就挖这个吧。”
身后几人立即拿着各种工具围了过来,不多时就已经刨到了树根。
不知为何泠筝总觉得自己身边有股子血腥味,若隐若现,但又的确存在。
她趁着众人在忙,试探着寻找起来血味的源头。
一番查探下来,她发现这味道的来源正是风吹过来的地方,那是林子的最深处,泠筝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心跳突然变得很快,泠筝安顿好泠禾先去路边等她,然后带着几个人悄悄潜进了树林。
这地方朝南,树长得又密又杂,枝叶互相交映着挡住几人视线,脚下的杂草堪堪没过鞋面,草木味道混杂着血味闻起来更加刺激人的感官。
越往里走树影就越浓,血腥味也越重,大概走了百十来步,有人压低声音说道:“郡主小心!那边好像有个人。”
泠筝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个人形的东西被埋在一堆枯树枝里,而一路引着他们前来的那股血腥味正好就是从那个地方散发出来的。
此处尽是些参天大树,枝枝蔓蔓缠绕在一起遮天蔽日,常年照不进太阳,总让人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几人靠在一起向四处张望,又散开来往各处走了一段路,确定没人埋伏在附近后才缓缓靠近那堆树枝。
他们手执长剑站在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慢慢挑开树枝,才看清里面躺着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他全身几乎都被血浸透了,一身土褐色的粗麻布衣脏得像抹布。
他躺在那里看上去跟死了一样,脖子上被什么东西勒得深陷下去一圈,紫青紫青的,身上已经爬了好些蚂蚁,正顺着伤口边缘来回的爬。
场面一度让人十分不适,泠筝站在稍远的地方说道:“过去看看这人是死是活,发现不对立即杀掉!”
“是!”
两指探上颈侧,那少年依旧毫无反应,他被翻过来仰面躺在地上,半张脸上都是血污。
“回郡主,人还活着!”
泠筝站在那里将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挪近了些距离。
她本就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人,也不喜欢多管闲事,更听不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种闲话。
泠筝侧着头稍稍弯腰,血腥味扑鼻而来。
她颇为嫌恶地皱了皱眉,算了,初次见面就到处是血,还是这么个鬼地方,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走吧。”
泠筝转身就走,却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裙摆,她吓得猛地往前跑了两步才站稳,连忙回头看向身后。
这人竟然醒了?
这要不是装的泠筝今日就走回去!
身边几人立即上前将少年团团围住,几把剑都指向他。
她一脸晦气地看着地上的人,“你在装晕?”
少年半睁着眼睛看起来难受极了,他用尽力气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摇了下头。
“刚才拽我的时候不是很有力气吗,这会装什么柔弱?”
少年蜷着身体,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疼得厉害了才抽搐几下。
伤是真的,就是不知道人是哪儿来的,不过,不管是哪儿来的,他这副摸样泠筝如今都很有兴趣探究。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她总有得用。
泠筝的裙摆被染得一片污渍,她走上前去,温和一笑,猛地一剑刺穿那只手掌,将剑扎进地面。
少年依旧没有大喊,也没有很激烈地挣扎。
鲜红的血在掌心里越聚越多,他浑身颤得厉害,喉咙里有模糊的声音传出来,听起来痛苦极了,倒像是真的说不出来话。
泠筝的身影在他头顶处投下一大片阴影来,这地方本就不见天日,现在更是暗成一团。
她收敛笑意,语气极轻极缓,“要是想跟我走,就自己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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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来。”
说完,她退开几步瞧着少年的反应。
他的喘息很沉重,每一次使劲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泠筝看得出他极力想要抽回那只手,奈何几次三番都是在做无用功,剑身只是及其轻微地晃了几下,反而弄得掌心处的血水更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把剑依旧扎在那里没有被挪动分毫。
泠筝漫不经心地望向少年头顶处的那颗大树,枝干粗得让人很有压迫感,她道:“死后有棵树替你遮风挡雨,也算你有福气了。”
随行的人把剑收起来,跟着泠筝往林子外面走。
约莫走了十来步的功夫,泠筝身后冷不防传来几声压抑的嘶吼,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尤为明显。
回头一看,那只被扎穿的手掌此时正侧着放在地面上,剑还是扎在手上,只不过已经斜倒在了地上。
少年浑身脱力一般冷汗淋漓,拼尽全力勉强翻了下身,朝着泠筝离开的方向伸出另一只手。
倒真是想活命。
回到府中时正是黄昏,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飞鸟成群结队地在空中盘旋,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泠禾也叽叽喳喳问个没完,她总是这样,一阵一阵的,这会看上去又好多了。
她往泠筝那边靠过去,尽量拉开和那个血人的距离,“姐姐,我们这样莫名其妙地捡一个人回家真的好吗?”
泠筝食指放在唇边说道:“嘘!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记住了吗?”
泠禾答应道:“哦,我知道了。可他要是坏人怎么办?”
“那我就送他回该回的地方好了,阿禾不要担心,姐姐能处理好的。”
泠禾下巴搭在泠筝肩上,点头道:“好,我不会告诉别人。但是姐姐要记得来仰春阁看见夏,也顺便来看看我,你很忙,我很想你。”
“嗯。我一有空就过去看你,你好好听姨娘的话,见夏就会听你的话。”
“好啊,我们都听话……”
进了府,站在屋内,人都退出去后,泠筝心里一阵后怕,仿佛身后刮过来了一阵凉风。
她那会真是胆大,那样事先未曾排查过的地方竟然也敢只带几个人就进去,要是里面真的埋伏了人,那她根本没机会再出来。
泠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干站了一会儿,夕阳渐渐隐退,不知为何她也开始慌乱,她心里各种杂乱的想法都串在了一起。
泠筝走到一处墙角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脑袋一下一下撞着墙。
她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总是会做些冲动的事情,而且件件都是能让她事后觉得不对劲的。
或许她真的该暂时歇几日了,就她当下这种情况连一个理智些的判断都做不出来,更谈何复仇?
泠筝原以为这几日自己过得清闲了许多,现在才发现她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根本就从未松懈过。
要是一不小心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前功尽弃,那比杀了她更让人难受。
她可以接受自己慢一点,但不能接受自己蠢,尤其是感情用事。
她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要是她也因此遭遇什么不测,那真是……
泠筝不敢想象。
24. 第 24 章
连着好几日都是艳阳高照的天气,泠筝整日窝在府里混日子。
暂时抛却所有的杂念之后,泠筝发现自己竟然能早睡早起了。
府里很大,泠筝早上起来绕着围墙走一圈就已经到了用早膳的时侯,这是她除了进宫以外难得能按时吃上早膳的日子。
用完早膳还能去仰春阁逗逗大福二福,两只狗又长大了不少,这几日泠筝去得勤,它俩一见泠筝就摇尾巴,再没呲过牙。
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泠筝想到了很遥远的以后,等到所有事情都结束了,她也该过上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了,再不用掐着算着猜忌人了。
她今日去给泠禾的见夏浇浇水,明日去找泠明下下棋,心情好了许多。
这日晌午用完饭,泠筝在竹林苑的那片竹子中发现了几个新冒出来的笋。
她想吃,但泠明不给吃,他舍不得。
“你好奇怪啊,为什么要护着几个竹笋?”
“那不是几个竹笋,那是我院里新添的玩伴。”
泠筝惊讶道:“你和竹笋玩?”
泠明死死挡在那几个竹笋前面,一脸倔强,“不可以吗?”
“那你更奇怪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怎么了?前有阿禾给芍药迎春什么的起名,后有你护着几个竹笋。我不明白,很不明白。你们已经偷偷的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学会通灵了吗?”
“你们不会在某天突然都飞升了吧,就剩我一个待在凡间?”
泠明干脆坐在地上盘着腿,他道:“这一点都不奇怪,姐姐。你难道就没有听说过灵植吗?”
泠筝一脸看陌生人的表情,她很小声地问泠明,“你先不要管什么灵不灵植了,你告诉我,最近你都去了哪?可是撞了什么邪?可曾遇到过什么怪事?”
泠明很是无语道:“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就只是拿它们当作灵植来养,这么做自然有好处。”
“什么好处?亲眼看着它长成一根很高的竹子你会很有成就感吗,它会像狐狸一样变成人报答你的恩情吗?”泠筝一手拽着根粗壮的竹子摇得哗啦啦响。
泠明声音小小的,他万分谨慎地说道:“姐姐!灵植是有灵气的,你不能随便乱叫它的名字,要是让它感觉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它的灵气就消散了,再也成不了灵植了。”
“那它们……”
“快别说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泠筝看了竹笋几眼,没再说什么其他的话。
凉亭搭在一方池水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既清新又凉快。
桌上是布开的棋盘,两人各执一方有来有回。
泠筝落下一枚白子,她道:“算了,不让吃就不让吃吧,你就好好养着你的灵植,陪着你的灵植玩吧。”
泠明举棋不定,正苦思冥想。
“姐姐就不能让我一局吗?凡是与你下棋我都没赢过。”
“你都悔棋三次了还说我没让着你?”
泠明唇角向下弯着,“三次了吗?哪有这么多,顶多两次。”
泠筝很是无所谓地表示,“再让你两次你也是个输,不信试试?”
泠明收回手中的棋子,放进盒子里,转身面向湖面,怏怏地说道:“算了,我不玩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泠筝见他这样便知道他有心事,询问道:“你这几日出门遇到谁了?惹得你这般不快?”
“我只是,恰好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觉得上天真是不公平,心有所感罢了。”泠明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看向水面。
水面上漾着的光影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闪过,泠明揉了几下眼睛收回目光。
泠筝正将棋子一颗颗往盒子里扔,她道:“谁啊,倒是很少听你说起这样的话。”
泠明向来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极少对别人有什么意见,能让他有所不满的,那还真是少见。
他道:“昨日我在梨香院,见到了永宁。”
泠筝动作稍微慢了些,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你以前从未见过她?”
“对。以前我从未见过她。昨日一见,当真是开了眼。”
泠筝盖上木盒,走出亭子坐在池边的石头上,伸出双手舀了一捧水,又将水撒向池中。
“什么开了眼,她很漂亮?”
泠明诧异地看了泠筝一眼,笑出了声,“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单论容貌,你与二姐姐都要胜她千百倍,我怎会觉得她漂亮?”
“那你开了什么眼,她做了别的什么事?”
泠明缓缓摇着头,一副不敢苟同的表情,“她一个战败国的公主,来我东淮为质竟然过得胜过京中许多富贵人家的千金,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这几年我虽在病中,却也听了不少坊间流言。这位永宁公主可是多少人关注的焦点,就连我这个甚少出门的人都能知道她的大名。”
泠筝两手在水中胡乱地拨来拨去,荡起一圈圈涟漪往池子中央散去,她道:“那倒也是,她的确有名。”
泠明也出了亭子,他靠坐在一棵半斜着的柳树上,折下几根柳条在手中编着东西。
他手指翻飞,没几下就已经见了雏形,那是一只小篮子。
“我一直很不明白,姐姐当时为何不杀了她,以你的身份就算杀了她,南雍又能如何?”
“当时太上皇尚且在位,且不说你与他的血脉亲情,他可是一心想要荡平那几个小国的。若不是南雍再三请降,东淮大军早就杀穿了南域诸国,哪还会给他们今日扰乱边界的机会。”
泠筝扬着脸感受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温和,她微闭着眼睛,视线里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我杀了她又有何用?这世间又不能一命换一命。”
泠明手上动作变得不急不徐,他问道:“你不恨她?”
“有恨。”
“有恨为何不杀?”
“杀她并不解恨。”
泠明:“姐姐,我没听明白。如果杀了她不解恨,那你是觉得死了太便宜她了吗?可你也并未如何针对她,让她生不如死啊?”
泠筝两只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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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紧紧捂着脸颊,她苦涩地说道:“阿明,你理解错了。”
“我只是觉得她非始作俑者,不过是个送来抵罪的物件罢了。或砍或杀自她出了南雍的地界就已经由不得自己做主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两国交战死伤无数,最后让人把气撒在一个根本说不上话的公主身上,我觉得这件事很荒唐。”
如果说公主以天下养就要担起为国和亲、为质的职责,那么皇子不仅以天下养,他们更有争取继承江山社稷的权利,并在大小战事中都多有参与,为何不让身份地位都更为合适的皇子去和亲或是为质?岂不是比送来一位公主要有诚心?
可这世上很多事情人们都会默契地牺牲掉那个最没用的,你来我往,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秩序。
大家都死守着自己的核心利益,互相装作看不见。
泠明已经编好了一只简易的小篮子,他绕着柳树过来过去的去采地上大朵大朵的蒲公英。
“这就是我最佩服姐姐的地方,你跟谁都不一样,你的心底有一种悲悯,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能洞察世事。”
“只是,它也会让你很难过吧。这种东西它既像是天赋,又像是惩罚。”
泠筝盯着水面发呆,她道:“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我认为悲悯是一种惩罚。”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沉醉一日是一日,忙碌一日也是一日,并没有什么标准。
那自然了,轻松些当然最好。
不多时,泠明手上的那只小篮子已经装满了深黄色的蒲公英花朵,颜色明亮艳丽,甚是好看。
他把那个小篮子放到泠筝手边,一同坐在池边。
池子不深,甚至一眼就能看到底,偶尔有几条小鱼游到浅处来聚在一起,看见岸边的人稍有动作又立马四散着逃开。
泠明道:“如果换做是我,我就做不到。姐姐,不知你是否听到过这样一种流言。”
泠筝撕下几缕花瓣扔进水里,“什么?”
“我说了姐姐可不能生我的气。”
“你尽管说,我不生气。”
“这几年京中突然有了关于母亲莫须有的传言,想必姐姐多少也是听说了。究其原因,大多数猜测都来自于一件事。”
“那就是永宁为何能安然无恙地活到今日。”
当年泠筝从府中提着剑一路冲到茶马驿,京中多少人都是亲眼目睹过的。
那时她不过十岁,站在马跟前还没马高,却是一身的杀气,出城时明晃晃的剑刃寒光乍现,回来时刃上却没沾到一滴血,一时成了京中奇谈。
泠筝侧着头,她也很是不解,难道这些无稽之谈中还有比母亲通敌更难听的话?
“所以他们认为永宁为何能安然无恙地活到今日?”
泠明飞快地看了泠筝一眼,见泠筝面色没有很难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有人说,你是见到了永宁与你有三分相似的脸,所以,才没痛下杀手……”
泠筝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泠明,原本提在手中的花篮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25. 第 25 章
“三分相似?我与她何处相似了?且不说我外出常覆面纱,见过我真容的人甚少。那永宁也是不常露面吧,许多人对她只是以讹传讹,顶多也就见过个身形吧,怎知我与她三分相似?”
“这话是谁说的?你在哪里听到的?梨香园吗?昨日还是前日?还记得声音吗……”
泠明见泠筝情绪不对,忙制止道:“姐姐,姐姐冷静。不是我在梨香园听到的,这其实是我很久以前出门时偶尔听到的,早就忘了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姐姐不要生气,我自然知道这事绝无可能,只是坏心思的人恶意编造罢了,日后若再听到我必定去狠狠揍他一顿,让他再也不敢瞎说!”
泠筝此刻的心情何止震惊,简直是犹如五雷轰顶。
到底是谁从这个方面传开的谣言,她这辈子都想不到这个角度,在她未曾亲耳听到的流言里,原来母亲已经被人这样编排了吗?
可想而知根据“她与永宁三分相似”这句话,那些人能编出多大一堆毁人清誉的污言秽语。
泠筝瘫坐在一旁,任由衣裙湿了大半也没发现。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身体有何不适吗?”.
“姐姐?你怎么了?”
泠明小心地晃了泠筝几下,发觉她没有回过来神后,立马慌了。
“凉月!快去请大夫!”
泠筝脸色煞白,手垫在身后一片石子上被割得血流不止,她反而不知疼一样用力抓住了石子,手缝里的血不断溢出,泠筝却越捏越紧,碎石在她手中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原来,她始终想不明白的谣言出处,竟是她自己?
池边最浅处的水已经被她的血染成了淡红色,泠明掰着泠筝的手将她的手掌打开,本就布满划痕的手心又裂了几道口子。
伤口处已被沙子填满了缝隙,看得泠明一阵肉疼。
他红着眼睛慌乱无措,尝试着叫醒泠筝但毫无作用,只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不该跟你瞎说,对不起,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我害怕……”
泠筝久久没有反应,一双眼睛空洞无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静静地坐在那里失神。
除了心口处针扎似的疼以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也听不到。
天突然黑了,泠筝沉沉睡了过去。
屋外一群人急得六神无主,许倬云将人都请到了偏厅,派了几个丫鬟随侍。
凉月带着令牌进了宫,眼看着已经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还没回来,府中到处是匆匆忙忙的身影。
泠筝躺在床榻上,脸上大汗淋漓,眼角泪痕总也擦不干净,手里紧抓着许倬云的手不肯放开。
血糊得二人满手都是,许倬云一脸忐忑地坐在床边陪着她。
泠筝睡得很不安详,嘴里胡乱喊着什么,许姨娘靠近了些才听清。
“娘,娘……”
“你去哪,去哪?”
“娘……”
许倬云的眼泪夺眶而出,眼前的泠筝没有了往日里的凌厉,取而代之的是鲜有的脆弱。
她还要五个月才满十七岁,这应该是她对一切都满怀憧憬的年纪,却徒有虚名,一无所有。
许倬云环视四周确定无人能听得清之后,才贴近泠筝的耳朵,对她说道:“别怕,阿筝别怕。”
“娘在,哪也不去。”
“阿筝别哭,醒过来好不好。”
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的僭越。
泪水掉在泠筝的脸颊上,是温热的。
半梦半醒之间,泠筝恍惚看到她的母亲,就坐在她的床头看着她哭。
她很想问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来来回回重复着那几句话。
娘,别走。
陪陪我。
对不起。
……
直到第三日清晨,泠筝才缓缓醒过来,她的喉咙疼得厉害,像吞了刀片一样割得到处是口子。
屋子里很安静,泠筝费力地睁开眼睛,稍微一动浑身都疼。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突然发觉自己的手上握着什么,泠筝垂着沉重的眼皮往下看,许倬云就趴在她的床边,二人的手紧紧相贴。
泠筝试着动了动手指,痛感顺着筋脉直冲大脑,她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手上轻微颤抖。
或许是泠筝的动静惊醒了许倬云,她睡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郡主?”
“你,你醒了?你醒了!”
许倬云眼下两大片乌青,人也没有了早日的光彩,她立马跑到外面去喊人。
“有人吗?快来人啊,郡主醒了!太医,太医在吗!”
“凉月,你去给郡主准备些吃的,粥要清淡,菜的分量少些,但要多做几样。”
“小棠去准备些热水吧,给郡主擦擦脸。”
“你快去叫太医过来再给郡主瞧瞧……”
泠筝躺在床上没动,听着一众人在外面忙来忙去,心中泛酸。
屋里的人来了又走,每人留下几句话或是几样东西就出去了。
一听到泠明说太医留下的方子要一日三次的连着喝三个月,泠筝苦着脸直摇头。
那东西她喝一天就能活蹦乱跳了,连着喝三个月就能让她飞升了。
泠明端着药苦口婆心地劝她,“姐姐,太医说你这是血厥。气血逆乱,内伤七情,对身体伤害很大的,你得好好喝完这些药才能好转。不然说不上什么时候就又发热了,到时候这些药你都得从头再吃一遍。”
泠筝捏着鼻子灌下去一碗,苦得她捂着嗓子直呕。
虽说药是喝下去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泠明手里的那只药碗不断往外散着苦味。
“拿下去吧,晚上再喝。”
泠明听话地带着东西出去了。
泠筝靠在床头试着活动筋骨,几日没有动弹她的关节都跟生了锈一般,一动就咔嚓咔嚓直响。
屋外有个很轻快的脚步声靠近,泠筝不用猜都知道那人是谁。
“阿禾,怎么躲在外面不进来?”
她刚醒来,声音中难免透着虚弱,听上去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清亮。
泠禾与往常一样,进门之前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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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半个脑袋。
泠筝笑了下,“进来呀,阿禾在看什么呢?”
泠禾推开门跑进来,手中是一大束粉嫩的芍药花,花瓣上晶莹的露水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地滚动。
“姐姐,你好了吗?”
“快好了,这几天阿禾都干什么了?”
泠禾将芍药塞到泠筝手中,坐在床边细数起来。
“我给见夏浇水,浇完水又和大福一起给它重新盖上了一层土,小娘说这样做见夏明年一定会开花。”
“我还晒完了姐姐送给我的所有宝贝。这几日太阳好,摆在院子里亮晶晶的特别好看,蝴蝶蜜蜂都往上面飞!”
“姐姐,明日要是有太阳,我们一起晒晒宝贝好不好?我本来想帮你晒的,可是小娘不让。”
“好。明日阿禾陪我再晒一次。”
“对了,花圃里的那棵杏树上新搬过来了一窝乌鸦,特别吵。我每天都去赶也赶不走。”
泠禾进来时带过来了一阵清晨花草中特有的馨香,泠筝把花抱在怀里,香味清淡好闻,她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她聆听着泠禾这几日的各种“功绩”,时不时多问两句。
“姐姐,我问过小粉了,它愿意把自己的花送给你。”
“那阿禾是怎么问的呀?”
泠禾已经半个身子都挤上床了,她手里不停比划着。
“我今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醒来了。实在睡不着,我就穿好衣服去看小粉了。”
“它就在那里等我,我跑过去跟它说:‘小粉啊,要是我姐姐今日醒来,你愿不愿意把自己最大最好看的那几朵花送给她呀?’”
泠筝将泠禾揽在怀里,把被子盖到她的身上,“那小粉是怎么告诉你的呢?”
泠禾往泠筝身边依偎,她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说道:“小粉当时就这样点头了呀,我都看到它高兴得掉眼泪了!所以一听到你醒来,我就赶紧去找小粉要花啦。”
“那真的太谢谢阿禾了,你帮小粉带过来的花,我特别喜欢!”
泠禾手上轻轻拂过花瓣,接着说道:“姐姐喜欢就好。我回去会告诉小粉的,它一定会特别开心。”
“好,阿禾替姐姐谢谢小粉。”
许倬云在门外就听到了泠禾叽叽咕咕的声音,她走进来招呼泠禾去外边。
许倬云垂着脑袋对泠筝说道:“郡主感觉身体如何,要是有什么不适您随时传妾,太医就在厢房住着,赶过来也很快。”
泠筝道:“姨娘不必多礼,这几日多亏了姨娘操持府中。如今我醒来,姨娘还是去好好歇息吧,有事我传凉月进来即可。”
许倬云微微一笑,回道:“是。多谢郡主关怀。”
然后她又对泠禾说道:“阿禾,郡主刚醒来你怎么能这样打扰她?快下来!别吵到郡主休息。”
泠禾反而往更往泠筝身边贴。
“姐姐喜欢我陪着她,我不出去。”
许倬云板着脸小声凶她:“阿禾要是不听话今日就不许去见乌云了!”
“不去就不去!乌云一大早就出门了,它晚上才回来!”
26. 第 26 章
“你……”
泠筝出言制止了两人,“阿禾说得对,我喜欢她陪着我,姨娘就让她待着吧,正好陪我说说话。”
许倬云颇为不好意思地出去了。
泠禾笑道:“姐姐,你知道乌云是谁吗?”
泠筝道:“不知道,阿禾可以给点提示吗?”
“它会飞!而且飞得很高,就是声音不好听。不过我不嫌弃它。”
“那我猜,乌云是杏树上新搬来的乌鸦,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禾提示我了呀,我自然能猜到。”
泠禾歪着脑袋说道:“那姐姐真厉害,小娘都没猜到,她还说乌云是一群小麻雀。”
“那小麻雀叫什么呀?”
“家里没有小麻雀……”
泠筝搂着泠禾碎碎念,屋外阳光灿烂,窗口处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着浅金色,屋子里逐渐亮了起来。
几张席子搭在架子上,放在院子的最中间。
泠筝抱出来几只大盒子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席子上,各色珠宝散出来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疼。
泠禾目瞪口呆地盯着席子上的东西,“姐姐,你的宝贝这么多吗?”
泠筝把眼前的首饰一件一件拆出来,一字排开摆在上面。
“是啊,我的宝贝都在这里了。”
“你还记得有多少个吗?”
“不太记得了。”
泠禾围着那块席子仔细地数起来,“那我帮你数数吧,免得你忘了数。”
凉月刚从别院回来,她悄悄对泠筝说了句话,泠筝面不改色地说道:“我这就去,你着人暗查他的底线。”
转而对泠禾笑道:“阿禾帮姐姐在这看着宝贝好吗?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泠禾抬起头,“可以,但在我数完之前你要回来,我还要回去看大福。”
“好。”
后院本就不常住人,平时常用来堆放些杂物之类的,虽是有人打扫,也难免显得荒凉。
屋内空得说话都有回音,泠筝站在门口处没有进去,她身体刚好了些,也许是病还未好全,再加上心里烦躁,最近特别不喜欢在狭小的空间里待着,总觉得逼仄。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缘何受伤。”
“你最好一次性说个明白,省得我多费口舌。”
少年翻过身看向门口,眼神涣散,嗓音依旧沙哑。
“季昀,犯了主家忌讳,流落至此。”
季昀现在脸比衣裳还白,他精神很差,说话时带着那种要死不死,要活又难活的感觉,听得人很吃力。
泠筝冷笑道:“不想在这里说,就去大狱说吧。”
此话一出季昀倏然睁大了眼,充血的眼白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只恶鬼,他手脚并用着翻到床下,拖着身子艰难地往这边挪。
“别,我说,我都说……”
不过三两步的距离就争得他伤口崩离,身上一团团的红色逐渐连结成片。
泠筝听到了季昀翻下来的声音,但她没打算让人给他抬回去。
这人年纪不大心性不小,看样子也是哪家下了功夫培养的,绝不是一般小厮仆人。
“说。这是你唯一一次能说动我不杀你的机会。”
季昀趴在那里早没了力气,他的脸贴着地砖,弱声道:“季昀,无父母,涟州人,常给当地富商,杨家押镖。”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继续说,要不是泠筝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都要以为他晕过去了。
“上月,丢了一件宝物,被主家追杀至此。”
泠筝望着湛蓝的天空中虚虚飘着的几朵白云,问道:“丢了东西不找,竟急着杀人,你弄丢了他们什么宝物?”
季昀气若游丝,“南边来的,包得紧,没见过样子,都说有神力。”
泠筝张开手掌在身侧来去的甩,觉得手中热得慌,她笑出了声,“真是说笑!丢个东西还会被灭口,到哪都是一桩古今奇谭。”
季昀呛出一口血,流得到处都是,很快便弄脏了大半张脸,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是贵人说笑,我这样命贱的,天底下一抓一大把,个个死得潦草。打死,打残,打伤,灭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不过……不过是幸运了,遇到了贵人,得救……”
季昀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半张着嘴呼吸。
泠筝一直低着头走到院子中央,忽然停住脚步极缓慢地回过头看向屋内,她记起了一样东西。
南边,神力。
血玉珩!
季昀丢掉的东西难道就是血玉珩?
那东西出现的时机本就巧合,莫非是被人半道上劫过来的?
泠筝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当这两件事串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像是补上了一个漏洞,几乎是不用验证她立即就肯定了这个猜测。
她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往往就是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子便能让她做出事情的拼凑和预感。
泠筝心神不定地召回了萧霄,除了严查季昀的身份之外她还另外嘱咐了一件事情,若是后者能尽快水落石出,那她才是真正的更进一步。
转眼又过去三五日,泠筝见了一堆上门探望的人,很是不好意思地又收了一堆东西。
泠明一件一件打开细挑,终于挑出来几个最适合泠筝的。
一支人参,一大朵灵芝,一对暖玉制成的镯子,还有两只窄口圆肚的冰蓝色小瓷炉。
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找地方安置那对瓷炉,放哪都不满意。
泠筝听着他在屋内忙活,喊道:“阿明,我不要那个瓷炉,你别放我屋子里!”
泠明站在门内,“为什么不要,这东西给你熏香不好吗?”
“我不喜欢熏香。”
“可是熏香对你的惊悸之症确有好处啊,姐姐,你不要任性,其实你很用得着这炉子。”
泠筝埋怨道:“你如今比七十岁的老人都能唠叨,话多得不得了!”
泠明手中一左一右抱着炉子晃到泠筝身旁,“可是你关心我那么多年了,现在我多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嘛?”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熏香啊,你把它俩放我屋里那是白占地方,一不小心磕了碰了的更是白瞎了这么好看的东西。”
泠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担心磕磕碰碰这种事?”
泠筝奇怪道:“对啊,那么好看的东西碎了多可惜,这很奇怪吗?”
泠明道:“奇怪!你现在越来越奇怪了,你以前都是很喜欢这种漂亮东西的,根本不在意东西磕了碰了的,怎么病了一次你完全变了个样?”
“没有,我一直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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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泠明争辩道:“有!你就是有!去年你碎了好几块玉佩,镯子什么的稍稍刮花一点你就不要了,新刚做好的五色珠帘也是说扯就扯,哪里担心过这些。”
“姐姐,你现在很奇怪你知道吗?要不是你人在这我都不敢相信这是你说出来的话。”
泠筝很认真地回忆起来,好吧,好像确实是这样。
怎么解释,泠筝细想想,觉得自己可能是今年年纪更大了吧,竟然格外的伤春悲秋,还开始怜惜一些器物。
她老神在在地说道:“没办法,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泠明一脸的无语凝噎,没再理泠筝,最后还是将东西放进了她的房间。
又在瓷炉里边添上了香,分好每次的用量,然后才放心地拍拍手。
他愧疚地望着泠筝气色欠佳的面孔,说道:“对不起了姐姐,这次的事都怪我,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其实,这些年我时常梦到母亲,她的容貌分毫未变。闲暇时也常想起她,这才向你问起那些事……”
泠明垂着头站在泠筝身侧,像个随时准备听训的孩子一样红着耳朵。
泠筝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她摇摇头,说道:“我知道你是无心的,这事也怪不了你,只是我自己怪自己罢了,与你无关。”
“相反,要不是你,我反而对有些事情仍旧浑然不觉。”
泠明甚是意外,“你对什么事浑然不觉?”
泠筝并未言明,只说道:“没什么,都是些小事而已。比如这几日的太阳不烈,晒起来很舒服。”
泠筝的确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地晒着太阳和人谈话了,她总是来去匆匆,心事重重,从前的太阳从未照进过她的心底,那一方空旷处始终暗无天日。
泠明的神情有一瞬间怔愣,他没见过泠筝用这样的神情这样说话,反应过来后他说道:“那就好,姐姐没事就好。这几日的确应该悠闲些好好赏春,姐姐平日里忙着诸多杂事一直都没空,眼下正好多歇息一段时日。”
泠筝转了转脖子,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抹了几下,“现在有空了!赶明儿我还想好好布置一番府中各处,住太久了都没有新意了。”
泠明:“怎么布置?”
“最起码再拓几条水渠,砍掉一些枝桠,把那些荒着的园子都翻一遍,种什么都好,别就这么废了。”
泠明眼中带上几分光彩,“说起来那边的园子,还是母亲在世时常打理。快十年了,姐姐能放下一些事是最好的了,总要好好活下去的。”
泠筝道:“是啊,人总要好好活下去的,我也该从一些事情里走出来了。”
她也不能总把自己困在一个死局里四处眺望,那样什么都看不到,只会适得其反,又要如何破局?
泠筝向来是属于实干派的,说要布置立马就行动,这几日用完饭就往园子里跑,出了屋子天高云阔,她的病也好得格外快。
又是一个好天气,泠筝雷打不动地躺在那里晒太阳。
她没算过命,但她直觉自己缺火,不然怎么晒着晒着就好了。
泠筝最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季昀恢复得格外快,前前后后不过一个月吧,他已经能跟个没事人一样随着其他人干些杂活了,看上去勤勤恳恳。
泠筝一个果核砸过去,“你这是不走了?”
27. 第 27 章
季昀提着木桶脚下一个趔趄,一股水漾出来洒在他的裤腿上。
他放下木桶局促地站在那里,偷偷瞄了一眼泠筝,谨慎地说道:“郡主的意思是……要草民去哪里?”
泠筝脸上扣着一本册子遮太阳,她道:“去哪里?哪来的回哪去。不收你药钱已经是本郡主在行善积德了,你别不知好歹。”
季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太自在地捏着衣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道:“郡主大恩大德,草民无以为报。还望郡主能留下草民在身边效力,草民一定万死不辞,以报郡主救命之恩!”
“那很用不着,本郡主身边没有需要人万死不辞去做的事。”
季昀为难道:“草民……已经无处可去了。”
他自幼就没了父母,就着一点点好运被挑进了杨家,得了主子赏识才从一个做杂活的慢慢被选上去跟着押镖,就算是有了个归处。
可现在杨家丢了东西一直没找着,追着他们这批人杀,他或许能出这个门,但未必有命出得了城门。
泠筝把册子往下移了一寸,只露出半张脸来。
“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本郡主无关,不要把这里当成你的藏身之所。要是有一天杨家的人追过来,你反倒惹麻烦!”
泠筝的逐客令下得很明白了,季昀要是继续示弱那就是真蠢了。
季昀跪着往前膝行几步,“郡主救了草民,不就是想要草民活着吗?”
“对,现在救完了,你也活着了。”
“求郡主收留草民,草民真的无处可去了……”
泠筝啧了一声,斜睨着他,“天地广阔,你怎会无处可去?”
季昀半抬起头,惨笑道:“天地广阔,草民却不想再去见识了。”
“去哪都比困在高墙里要好,你年纪这般小就没了心气,往后也难过了。”
“还请郡主能成全草民,日后草民定当以命相报。”季昀叩首说道。
泠筝盯着他看了半天,神情落寞地道:“给你些盘缠,去隐姓埋名过普通日子吧。”
出了京城外面山高水长,各色的人,各色的事,有手有脚的怎么都饿不死,非要守在这地方图什么。
季昀却是打定了主意不走,“草民一心想要效忠郡主,请郡主成全。”
“本郡主说了,不缺人。”
见泠筝态度强硬,季昀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说点有用的东西,而不是一直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郡主能留草民至今,想必是已经查明了身份,但郡主对一事定然不知。草民愿告知郡主实情,还请郡主听完再斟酌。”
泠筝手中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发出的声音令季昀浑身一震,他的眼神闪了闪,最终定在了面前那只石凳上。
泠筝面色不悦道:“实情,实情是靠人说出来的吗?你是觉得本郡主查得到你的身份但查不到你说的某些事?”
“草民不敢。只是草民生在偏远之地,想来有些奇闻怪事郡主或许未曾听闻。”
季昀语气及其谦卑,当真是与他的心境匹配,无甚傲气之感。
泠筝坐得端正,她手中缠着一缕头发,在指尖绕来绕去卷着玩。
故事什么的泠筝自是没那个雅兴去听,但若是他能说点别的什么,倒也不至于特别没用
。
眼下她最关心的还是那件血玉珩的问题,尚宝斋查来查去最后都不见疑点,她现在手里没有实质性证据,很多时候没办法更进一步。
在这件事情上,就连千金阁也是举步维艰,数次探查都是无功而返,可知真相被埋没得多深。
而且最恶心的地方就在于母亲头上的帽子被戴得太高了,要是连她都表示对此有疑,到时候的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更何况东淮与南雍因此事大战三年死伤无数,贸然翻查,必会人心动荡。
她很难不被一些事情绊住脚步。
泠筝道:“起来说吧,倒像是本郡主多恶毒一样让人这般回话。”
“多谢郡主。”季昀扶着膝盖站起来,只是依旧略微弯着腰。
“郡主久居京中,想必对那位驻守南疆的沈将军定是有所耳闻。”
泠筝细想了想,其实她并没怎么见过沈良,真就的像季昀说的那样,只是有所耳闻。
打她有记忆起沈良就在跟着太上皇南征北战,后来打完南雍又被派去边疆常驻。
整个东淮都知道他们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名叫沈良,但像泠筝这样没见过他真容的更居多数。
关于他,哪怕是传言泠筝也很少听到负面的,想必倒真是个难得的良臣了。
他一生都在战场了厮杀,为东淮立下战功无数,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
泠筝眼眸冷了几分,“想要编排他,恐怕还没人有这个分量。”
“你最好想清楚要说的话再回,有些事情本郡主是没听过,但未必找不到蛛丝马迹。”
季昀轻轻摇头,“郡主言重了,草民敬重沈将军的为人,定不会无中生有。若是郡主日后查证有疑,一刀抹了草民的脖子就是。”
泠筝这才注多分出几分神来重新打量季昀。
样貌上看起来也就和泠明差不多大的年纪,给人的感觉却是沧桑又清傲。
心性不高,气性倒是不低。
泠筝欣赏这样的人,在这个为求活命能卖儿卖女典妻换物的世风中,独行者更显得少见又难得。
“多大了?
“回郡主,草民年十六。”季昀答道。
泠筝屏退身边几人,只留下了凉月。
“说吧,他做了什么?”
季昀说道,涟州离沈良驻守之地离得极近,本来杨家就是有意讨好当地驻守将领,好让他们在行商方面不要过度为难自家,这些年一直风平浪静,双方相处得还算是融洽,但问题就出在去年年底。
原本杨家还攀上了沈家的高枝,据说是两家换亲。结亲的人选虽不是大房所出,但好歹也能沾得上沈家的亲,杨家已经很满足了,一连几个月都在欢天喜地地给自家姑娘准备嫁妆。
但就在今年正月刚过完年的那几日,不知为何杨家突然没有那么殷切了,甚至有了要悔婚的意思。
“悔婚?竟这么早。”泠筝这就听不明白了。
季昀说的这个杨家与沈元儿之前提到的那个杨家是一家她已经觉得很巧了,怎么他们两家婚事作罢竟还有别的原因?
泠筝不是没有想过,当日因为她罚沈谦的事影响了两家姻亲也许只是个幌子,杨家必是有别的原因,否则何至于两桩婚事都算了。
只是这杨家竟是这么早就有打算了吗?
说得难听些,士农工商分的层级划分让沈杨两家的身份地位犹有天堑,杨家世代从商,他们怎么舍得放下沈家这块到嘴的肥肉?
季昀道:“是。具体原因草民不知,只是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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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此前从未来过杨家,而那段时间,他足足来了三次。”
也就是说,这个悔婚沈良参与了不少。
不知道他是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才让杨家这样避讳。
可这事又和她没关系,泠筝道:“这是他们两家的事,与我何干。”
“那郡主可知,杨家悔婚后,京中有人一路风尘仆仆跑到了涟州上门哭闹?”
“不知道,谁啊?”泠筝百无聊赖地答道。
“沈家三公子,沈谦。”
泠筝惊道:“沈谦?真是他?他还去杨家闹,他闹什么?”
他那么一个小心眼的人被驳了面子竟还有脸找上门去闹?实在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季昀擦了擦额角的汗,这几日不光天气好,太阳也逐渐变得毒了许多。
泠筝早就挪到了树下坐着,她指着面前一个小凳子对季昀道:“过来说吧。”
季昀走过去道了谢,拘谨地坐下,继续说道:“他对杨家二小姐痴情许久,不肯答应二人婚事就此作罢。一连在涟州住了半个月,日日缠闹不休。最后还是沈将军把人带走的。”
泠筝:“他竟没有嫌弃杨家姑娘的身份,也是难得。”
当时看沈谦那副模样倒真像个心高气傲的,没想到在这方面竟能摒弃外界看法。
季昀身体绷得很紧,两只手搭在腿上一动不敢动,生怕说错一句就被泠筝赶出府去。
“郡主,这都不是要紧事,最要紧的是沈三公子他提到了您。”
话语有多恶劣季昀不敢复述,他只说是怨怼颇多。
泠筝拿起一颗果子嗅了嗅,毫不在意道:“他能如何呢?”
能如何呢?如今沈珂满心满眼都是乔鸢,沈越又去了边疆,只等来日历炼出来了替换沈良,沈家大权基本上也就这样,沈谦什么都摸不到罢了。
更何况,她敢惹就不怕报复。
季昀试探着说道:“那郡主可知,沈三公子后来怎样了吗?”
“无所谓他怎么样了,跑到人姑娘家死赖着不走,左不过是被揍回去了吧!”
季昀神情严肃起来,“不,郡主还是小瞧了他的气性。”
泠筝手上动作一滞,等着季昀的后话。
“他在回京城的路上跑了,甩开了一众人独自跑进了山里。”
泠筝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呢?”
季昀:“然后,遍寻无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很大可能就是还活着了。
要是他活着,最有可能去哪里,去干什么,这都不用多加猜测,肯定是来京城报复泠筝。
泠筝久久无语,暗处的人越来越多,她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紧张。
形势对她越来越不利了,她本不该在这里荒废日子的。
泠筝静默了半天,说道:“你既是非要留下,那就如你的愿,留在这吧。不过本郡主自会安排你的去处,你不可对此有异议。”
季昀眼睛都亮了起来:“多谢郡主成全!草民必尽心竭力做好郡主交代的事宜。”
远处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凉月在她耳边小声道:“沈元儿来了。”
“知道了,带她去鱼池那边。”
新拓的水渠引了活水过来,泠筝拿着一柄长竿坐在边上钓鱼,钓上来又放回去,如此反复。
沈元儿不解道:“郡主这是干什么,在挑选最蠢的一条鱼吗?”
28. 第 28 章
泠筝半倚在树干上,轻声道:“蠢的我不要,不过,要是如此反复就能筛上来那条最想要的鱼,那倒也值。”
“就怕是次数多了鱼都变精了,到最后一无所获。”
沈元儿也学着泠筝的样子下了一竿,砸得水面一阵涟漪。
她道:“听不懂。但郡主要是真怕一无所获,那就别钓一条放一条呀,总会留下几条的。”
“都不是我想要的,留着又有何用。”
二人离得很近,两只钩子不多时就被风吹到了一处,泠筝将杆子靠在石堆上,手一撑坐了上去。
“你来有什么事?”太阳照在她的背上,一大株用锦线描了边的兰花让人见之眩目,正随着泠筝的动作闪烁。
蝉鸣声阵阵传来,树叶子随风翻白,沈元儿手搭在额头上遮太阳。
“听说郡主病了,我就想来看看您。”
“你那位母亲已经来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泠筝的脸颊透着几分苍白,大病初愈的她说话都透着难掩的虚弱。
沈元儿握着鱼竿在水面上胡乱的甩,她百无聊赖地说道:“她又不会告诉我具体怎么样,我也不好意思去缠着她问。”
泠筝的指尖敲着石块,“就你看到的这样了,倒也没那么严重。”
沈元儿悄无声息地把脸凑过来,歪着头看泠筝,她道:“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变了些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比如说……嗯……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没以前那种很悠闲的感觉了。”
“你从哪看出来的?”
泠筝两手用力掰开一朵珠花,取下上面的珠子砸向水中几条若隐若现的鱼,鲤鱼一个翻身尾巴搅起一泼水花,窜向了水底。
沈元儿一脸暴殄天物的表情,她惋惜地摇着头隔空接住几个珠子。
“感觉。你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了,是不是你病了这些日子没有出门,心里有些郁闷呢?”
泠筝:“你拦了我砸鱼,我就很郁闷了。”
“真的吗?那我还你好了。”
泠筝瞥了一眼沈元儿摊开的手掌,没有伸手接住,她道:“手上怎么回事,挨手板了?”
沈元儿的手掌微肿着,有点泛青,靠近中指下边的那块微凸起的肉更是一团血瘀。
她闻言收回手,将几个珠子撒进湖中,默不作声地将胳膊撑在石堆上。
两人一个比一个沉默,耳边只有风穿过的声音。
远处的高山上大半座山都被吹得翻了叶子,那种少见的一片暗白色让人看着心里发慌。
几大片黑云从山顶往中间聚过来,太阳只剩几丝淡黄色的光芒从云边穿过,天地间越来越暗。
云块一朵接着一朵往一起叠,遮天蔽日。
泠筝抱着胳膊搓了搓,打了个冷战,“你怎么了?就这样发呆就能好起来吗?沈元儿,我答应过你的,你帮我留意那些个疑点,我可以为你在沈家挣得一份安宁。”
“不要让我食言,好吗?”
不要让她食言?
不是别的吗。
沈元儿看着泠筝纷飞的发丝胡乱缠绕,心中有些愕然。
她们在身份上云泥之别,原来她真的有拿自己的事情当回事吗?
她眼眸闪烁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泠筝问道:“你眼睛怎么了?”
沈元儿被风吹哑了嗓子,“没。没事。”
“风太大了,沙子吹得我迷了眼。”
凉月拿了两件大氅过来,她们二人一人披了一件。
沈元儿见那大氅用料贵重,绣样也不常见,连忙脱下来要还给凉月。
“不用了,我不冷,不用披这个……”
泠筝亲手为她系好带子,“脸都这样了还不冷。你诓我结账的时候不是很机灵吗,怎么这时候拘谨起来了?”
沈元儿颇为羞愧地低下头,扭扭捏捏道:“那个才多少钱,这衣服抵得上几十桌饭了,我怎么好意思……”
泠筝难得见她扭捏的模样,好笑道:“既是这般不好意思,那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你嫁到我家来,我那三弟与你一般大的年纪,还没说亲呢,瞧着倒是挺般配的。”
沈元儿的脸刹那间红透了,她属实有被泠筝这话震惊到。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结巴了好一会儿才说完一句话:“你……郡主,你还没成亲……你……怎么敢,怎么敢说这些的?”
泠筝倒很是无所谓,“那又如何呢?没成亲为何不能说,非要有个男人了才配参与这样的话题吗?”
“他们一群男的待在一起嘴碎的像土渣子,谁都能说两嘴,殊不知有多少莫须有的罪名是他们编出来的。”
沈元儿语无伦次道:“没有,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一般都是长姐成了亲家中弟妹才能成亲……,不是我没有催你成亲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当然可以说,我不会告诉别人……”
不多时院中已经开始飞沙走石,沙土混在一起吹得漫天都是灰蒙蒙的。
豆大的雨点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远处的雨打叶子的声音正慢慢逼近。
泠筝裹紧大氅,说道:“进屋去说吧,要下雨了。”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猛,檐角处的水滴拉长成一条透明的水柱子直往下淌,院子朦胧一片,几棵小树被吹得几乎要看不见形状了。
“我今日来,一来是看看你的病怎样了。”
沈元儿两手团着一个暖炉,瑟缩着说道。
泠筝也将自己缩成一团,“嗯,你看到了,我没事。其二呢?”
“其二,就是想来告诉你,沈谦,他不见了。”
沈元儿的来意与她的预测大差不差,但她能来这一趟,泠筝还是蛮高兴的,最起码她是诚心投靠了自己。
“怎么不见的?”
“他偷着跑到了外边,半夜翻墙出去的。听说是跑到了涟州去找杨家那位二小姐,不过人家并不待见他。只待了几日就被父亲抓去了军营里。然后,他当了逃兵,跑了。”
泠筝道:“再没找到吗?”
“没有,那么多人都再没找到他。沈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好像是逃出了涟州,又进了淮州的地界,父亲就没再继续追,说是沈家没有这个儿子了。”
沈元儿眼中有些苍凉,她喃喃道:“虽说我与他不对付,恨他拿我当联姻的踏脚石,助力他娶到心上人,但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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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结局我真的很意外。”
泠筝道:“你认为自己在这件事情中有罪?”
“……不能说有罪,但我确实改变了事情的走向,我可能有责。”
“那你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吗?”
沈元儿思索了半天,否认道:“没有,我没有做错事。”
泠筝望向屋外的雨幕,一道闪电从对面山上劈下来又消失了。
雷声大得地面都在震动,她道:“你既是没错,又怎么会有责?”
“那就……不是责,是愧疚吧。”
泠筝把脸颊藏在风毛里,头上的钗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她看着沈元儿颇为挣扎的神情,问道:“愧疚什么?愧疚当初将事情告诉了我,这才搅黄了他的婚事,导致自己没有被胡乱塞到杨家去,好让两家面子上光彩一阵?还是后悔最终没能像预计的那样离开小娘远嫁,让你的小娘拖着病体为你送嫁?”
“哦,我说错了,你出嫁沈夫人都未必愿意让她在人前露面,那她大概率也见不到你上花轿了。以后你们只有几封书信往来,就连传个消息你都要等十天半个月才能收到,所以你后悔没有让她余生再难见你吗?”
沈元儿缓慢地抬起头,思绪一下子被止住了。她眼中逐渐漫起一层水雾,微微眨着眼睛看泠筝,不带丝毫额外的情绪。
泠筝面色如常,就像平常一样看着沈元儿,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
沈元儿眼中忽然一亮,很反常地笑了起来,溢出来的泪珠被她擦了又擦,磨红了眼眶。
她大声道:“我不愧疚,也无责!”
泠筝附和道:“对,你不愧疚,也无责。”
你本就无责。
没有人会知道是你引我去的那个亭子,忽略一个女子微弱的求救声,她泠筝做不到。
哪怕二人刚开始不过是互相利用,但就各人的处境而言,泠筝愿意略微多帮点沈元儿,这个世道对她们不公,那她们抱团取暖又有何不可?
有人都明面上打成一片制定规则了,他们可不会愧疚,更不会认为自己有责。比起这些她们简直善良得像朵不染淤泥的白莲——所求只为己,而不是压缩某群人的生存环境,把她们世世代代放在低位。
“对了,前些日子得了件东西,想着适合你就给你留下了。”
沈元儿沾了沾眼泪,忙拒绝道:“什么东西?郡主不要再送我东西了,我真的承受不起。”
她抚摸着那件大氅的绒毛,手里暖呼呼的。
又看着桌上自己带过来的那点寒酸的礼品,更加窘迫了。
那是她花掉一半积蓄才买到的一只药葫芦,据说是在供桌上开过光的,能收病气,保人康健。
但那东西还不如她身上这件大氅一半的价钱,她怎么好意思再另收泠筝别的东西。
凉月捧着一个匣子放到沈元儿旁边的桌上,那匣子连边上都镶着金子,看起来就给人一种贵不可言的感觉。
沈元儿心里暗自感叹,真不愧是郡主,一出手就是别人的一辈子。
泠筝朝着那个盒子扬了扬下巴,她道:“这是那日尚宝斋买的药,说是异国秘方治伤最灵验了,你拿回去用吧,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29. 第 29 章
沈元儿探着头看向匣子里摆放整齐的一个个小瓷瓶,有句话在嘴边转了个圈还是咽了下去。
这东西恐怕当初是想送给某人带走的吧,不过后来出了那茬事,也就那样算了。
沈元儿自然知道沈越辞行前迟迟不肯离开的事情,她还以为扇子送到了这事就算完了,没想到那事对泠筝来说这么难以释怀。
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那是泠筝,她的脾气向来不是别人能琢磨透的。
倘若那天是她自己,她也未必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匣子里还放着一个四方状的木盒,沈元儿把盒子拿出来打开,浑身猛地一怔。
那只她在场上伸着脖子看了老半天的黄阳绿翡翠镯子此刻就在她的手上,颜色如春草,又净又透,美得让人难以言喻。
沈元儿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惊慌失措地把东西放了回去。
“郡……郡主,你这,你这我不敢要!”
她颤着手好不容易给镯子盖上盖子,重新放回匣子里,又觉得不太稳妥,接着盖上了最上面那个匣子的大盖子。
她怎么能收泠筝这样的东西,她做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做,泠筝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们明明连合作都不太算得上,好像一直都是泠筝在帮她……
换句话说,她怎么配得上这样的好东西,怎么配得上郡主对她的百般照拂?
沈元儿不安地抬起脸悄悄看泠筝,她面前的这个人可是东淮唯一的郡主,说是郡主,其实吃穿用度各种排场都贵比公主了。
圣上至今唯有一子,再无其他子嗣,那位睿王虽有个女儿但不受重视,依旧没有封号,这一代的皇亲国戚中泠筝的地位高得令人乍舌。
想到这里,沈元儿后背有些发凉,她真的太胆大了,就这么和泠筝对坐着说话,还口无遮拦的想说什么说什么,完全忘掉了对方的身份地位……
其实她才是沈家最不怕事的人吧?
泠筝对她的反应没有惊讶,她神色自若道:“为什么不能收,是因为你觉得很贵重吗?”
沈元儿重重点了几下头,这还不贵重吗?
这镯子虽不是红榜上的东西,但也是叫了好几轮价才到手的,当时她就在心中暗暗惊叹泠筝出手的阔绰程度。
泠筝对此不置可否,她盯着匣子说道:“那日你就在柱子后边,不光沈越知道,其实我也知道。”
沈元儿很意外地啊了一声,她本想着沈越发现她也就算了,哪成想她已经被这么多人发现了。
“我一直没提这事那是因为没必要,同时我也相信你不会告诉别人。”泠筝道。
“如你所见,此事极有可能到此为止了,他并不符合我对未来夫君的要求。”
泠筝唇角勾起一抹笑,她好像又恢复了展露在外的那种凌厉感。
沈元儿小声问道:“那郡主有什么要求呀?”
泠筝拢了拢大氅,缓步往窗前走去,一步一句话。
“他要敬我,不能置喙我。”
“有助于我,不能拖累我。”
“忠诚于我,不能背叛我”
“他还要爱我,视若珍宝。”
“更要离不开我,如影相随。”
“事事向我,不论对错。”
“只能是我,永世不改。”
“就是死,他也要紧随我身后,不能独活一日。”
“我的寿命就是他的寿命,无论长短,他不许有二话。”
“百年之后,他得跟我合棺而葬,要同我绑好红线系在腕上,在我们死去之前的那一刻,我们必须一同祈祷:来世定续前缘。”
“他若违背我,便世世为畜,割肉取血,剔骨除筋,不得好死。”
“而我,会是那个饲主,生杀由我掌,命数由我定。他世世都得生在我手上,死在我手上!”
沈元儿咽了口唾沫,搭在匣子上的手垂下来的时候差点把东西一起带了下来,她惊出一身冷汗,这也叫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是她对这句话理解太浅了,还是泠筝的见解太极端了?
泠筝走到窗口处,将两扇木窗直接打开,风裹着雨点子拍在她的脸上,她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泠筝道:“我好喜欢这样的天气,像是拥有能够摧毁这个世间的力量。我希望这场恶风暴雨它能不分你我,不分高低,不看贵贱,将所有人都带走,带到地狱里去接受惩罚。”
那样才能结束一切。
大雨仍旧倾盆而下,雷声一声比一声更大,像盘旋在屋顶一样震得人发颤。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人人都在往屋子里躲,就泠筝站在那里迎接着这恶劣的一切。
她忽而睁眼,像是自说自话一样问道:“我的要求很多吗?”
沈元儿细细回忆起来泠筝方才说的话,掰着手指头数。
点头不对,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认可,摇头好像也不对,她方才确实说了一大堆。
“别数了,一点都不多。除了后几句,剩下的都是一个普通男子对妻子的要求而已。”
沈元儿的手指默默弯了下来,不得不说还真是这样的。
她自从认识了泠筝,就总在后知后觉。
泠筝的面容随着闪电忽明忽亮,她道:“我只是按照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而已,这些事不能因为我是女子就不被重视。”
“我不要重蹈覆辙。”
她不能重蹈覆辙,不能为了一个穷书生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失了身份也失了命。
情爱真是种能让人头脑发昏的玩意儿,如果说天下缘分不过如此,那她宁愿不要遇到自己的缘分,毫无用处,纯是蹉跎时间。
不是所有人都要有情有爱才能活的,而是好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缺不缺,要不要,就迷迷糊糊走上了一条永无尽头的循环路。
分明自己也没有得到什么,也说不出好处,还非要嘴硬说别人可怜。
算了,她就这样吧,她是个注定当不了糊涂虫的人。
“其实,仔细一想,我觉得郡主的要求……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沈元儿真的在认真考虑泠筝方才说的那几句话。
她侧身看着泠筝,雨丝胡乱飘进窗内,泠筝的头发首饰正被大风吹得飘荡。
泠筝侧脸极美,她本就病着,又带上几分决绝的意味,更加冷漠艳绝,难免让人觉得有一种很强的疏离感。
她仿佛有一个独属于她自己的天地,谁都走不进去。
泠筝眉眼微微带上一点笑意,她的唇瓣小幅度动了几下,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沈元儿没有听清。
“什么?我没有听清。”沈元儿贴到墙边上问泠筝。
“没什么,闲话罢了。”泠筝眼睫轻轻一动,瞳孔中倒影着沈元儿的脸。
泠筝取出那只盒子,将镯子拿在手里对着光看,映得她的眼睛都是绿莹莹的。
“我还有一个妹妹,你应该听说过她吧?”
沈元儿呆站在那里,都忘了回话。
虽说这些年风言风语未断,但沈元儿从未放在心上,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想好好抱紧泠筝这棵大树让自己不要沉入京城的浑水。
至于泠筝那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她哪敢过分打听,管他真的假的,都不影响泠筝的身份地位就是了。
可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啊,难道这不是泠筝最忌讳的吗,她这时候提这个到底是何意味?
“这个……嗯,其实,其实我都没怎么听说……,不太了解……”
“五年前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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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门前闹了那么一场,是我亲自去带她回来的,这京城还有谁不知道我有个妹妹?”泠筝道。
“这个……,那您确实是有个妹妹了……”
“她病了,时好时坏,大概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沈元儿问道:“太医也治不了吗?”
话一出口沈元儿立马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她能想到的泠筝会想不到吗……
泠筝喃喃道:“治不了,谁也治不了。”
她的语气沉沉,不带一丝希望。
沈元儿莫名有些难过,她与泠筝那位妹妹素昧平生,自然不是为她感到难过。
沈元儿只是觉得连泠筝这样尊荣满身的人都有做不到的事,那这事一定会像根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无法拔除,她的无奈要比普通人更加沉重。
泠筝看起来什么都有,但她最想要的却还是得不到,原来人的痛苦真的不能比较。
“那……郡主是想让我……”沈元儿说话极慢,她根本不知道后半句要说什么。
让她帮忙?让她寻药?让她问医?让她去看看妹妹?都很离谱,她不敢说。
泠筝接道:“我不想让你干什么,只是看到你那日盯着镯子双眼满是渴望的样子,突然记起了我妹妹。”
泠筝拉住沈元儿的手,把镯子往她手上套。
“突然记起我妹妹,她想要的东西要是得不到就会大哭大闹,除非我去哄,哄好久她才肯收下我给她新买的东西。”
"你与她一般大的年纪,过得要比她辛苦很多。我赠你东西是成全你这个年纪的自己,不是赏,也不是送,更不是酬谢。我只是觉得它适合你,所以我想要将它赠予你。"
沈元儿腕上一凉,镯子已经戴了进去,正挂在那里轻晃。
这件只沉甸甸的镯子压得沈元儿心里透不过气,她本能地张着嘴呼吸。
晶莹剔透的绿色好像春日里的一汪湖水在悄悄流动,然后偶尔撒出几滴落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其实有时候水也会从更高的地方往下撒,她很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泠筝就站在沈元儿的对面,很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脸,说道:“不要觉得自己受不起,你可以去试着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只要是你愿意就什么都受得起。”
“你既是帮我,我自然要保你无虞,否则你如何安心帮我做事。”泠筝手指轻抚过沈元儿的掌心。
“沈夫人虽是个两面人,但也不至于过分苛责子女,想必你这伤是又被几位庶弟推着揽事了吧。”
沈元儿整个人泄了气一般,道:“我……我,也不想这样……”
她本就生得秀气,一双杏眼灵动活泼,骤然染上愁意像极了明珠蒙尘后的灰败。
泠筝道:“有事记得送信给我,我虽是不好直接插手你家内宅之事,但莫须有的罪名我一直都很会找。”
沈元儿忘了那日自己是什么出的这个门,只记得脚下飘轻,云里雾里的就回了沈府。
雨歇后,枝叶上的水滴泛着夕阳的橙色光晕,那方鱼池又涨了水,浑浊不堪。
竿子早被大风刮得倒在了地上沾满泥水,但却像是有鱼咬了勾,正拽着竿子晃动。
泠筝不嫌那竿子脏,她径直走过去捡起竿子,手臂起劲一甩,竿子在空中倏然划出一道风声。
一条肥硕的大鱼“啪”的一声被摔在身后的台阶上,声音惊得枝头的鸟儿边叫边飞,那条鱼双眼血红,只颤了几下尾巴就不动了。
竿子重新滚到地上,泠筝抓起那条鱼扔进池子。
鱼已经死了,它翻着白肚重新漂回泠筝身边,鱼鳍摊在水中随波晃动。
凉月静静候在一旁,泠筝在池中洗干净手,问道:“人找出来了吗?”
30. 疯魔
凉月道:“找到了,叶公子一直不曾离开现下仍在城内。奴婢将小姐的话说给他听,他说是只要银子给到位,其余的都好说。”
泠筝习惯性地摩挲手指,手上却很意外地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并传来丝丝隐痛。
她这才发现自己食指指尖不知何时被划破了皮,虽血渗的不多但被刮起了一层半透明状的皮肉,割断了指纹脉络。
泠筝用指甲压了下伤口,疼痛如预料之中那样袭来,她掐得自己手指泛白,内心忽然烦躁不已。
泠筝皱着眉左右环顾一圈也没找到个桌子,索性直接蹲在台阶下。
不就是银子吗?她给就是了。
泠筝将自己腕间的手钏和镯子取下来,又去拔头上的各样饰物,钗簪什么的都被她统统扔到了台阶上,东西很快便攒成小小一堆。
凉月错愕地看着泠筝的举动,她抓住泠筝的手,“够了,小姐,够了!用不了这么多,这太多了,您快停下!”
泠筝根本不理会,她站了起来,手上的簪钗一件接着一件往下扔。
玉簪砸歪了金簪交叉摆在那里,珠钏缠着项圈扯歪了上面的荷花,那对刚选出来的暖玉手镯被摔得四分五裂……
待她卸完身上的钗环后她才停下,重新蹲在那里死死盯着眼前的东西,面色有些慌乱。
脚下的小水潭里有一个陌生人,她的头发半散着蜷曲在腰间,绣鞋早就汲满了脏水粘在脚上,泥点子溅满了裙摆,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凉月正忙着帮她将裙摆提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泠筝。
她在干什么?泠筝心里一惊,问她自己。
她本来应该去给叶卿拿银子的,再不济取下几支不太喜欢的簪钗抵了银子,好好递给凉月就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是撞鬼了吗行为这么诡异?
泠筝一番梳洗过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乱如麻。
已是夜里三更,泠筝身边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尝试着屏息凝神好好理一下今日发生的事,但脑子里总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许多杂念,把她刚理出来的头绪搅和得乌烟瘴气。
这是真撞鬼了吧?泠筝把头缩到被子里悄悄喊凉月。
“凉月,凉月?你睡着了吗?”
……
没有回应,那大概是睡着了吧。
泠筝的手摸到了枕头下压着的那把剑,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坚硬,却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季昀跟着萧宵走了,临行前他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叩头,说他定会报泠筝的救命之恩。
泠筝什么都没表示,毕竟是跟着萧宵去的,他能坚持住不跑就已经很难了。
她在季昀的背影消失后,默默在心中说道:祝你好运。
但好运不会总是降临在一家人身上的,就比如沈家刚为沈越高兴完,又回到了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问题——沈珂与乔鸢。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上天恩赐的,那么这份恩赐必定带着相当可观的代价。
——沈珂向圣上求娶永安公主。
他没有事先告诉沈家,而是直接跪在大殿上向所有人宣告了自己的想法。
人人都说沈二公子是假疯,沈大公子才是真疯,他何止是疯,简直是疯魔了。
父亲在外带兵打仗,儿子却在家求娶敌国公主,这事离奇得话本子都不敢写。
最可笑的是沈家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时候京城已经风言风语传了大半天了。
两人硬是撇开了家仇国恨走到了这一步,当真令人意想不到。
泠筝很不雅观地呛了一口水,她迟疑道:“他当真在朝堂上求娶了?”
凉月:“当真,眼下京城中都在疯传这事。沈家倒还好,毕竟有沈将军的威望撑着,一时也没人敢去围观吵嚷。就是雪苑那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好多人,都在乱扔东西让永安公主即刻滚回南雍那狐狸洞去……”
“沈珂既是求娶,就没想到乔鸢会被群起攻之吗?也没派人去护着她?”泠筝问道。
“……人都被沈家那些宗亲给调回来了,个个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差指着永安公主的鼻子骂了。”
那倒是还挺有修养的,泠筝放下茶盏,说道:“如此说来,这下可有得她受了。”
她现在无意再针对乔鸢,也懒得添油加醋,权当是看笑话好了,毕竟京城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出过这种级别的笑话了。
可是泠筝突然定住了动作,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句“你与乔鸢有三分相似”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循环,泠筝觉得头痛难忍,她双手抱着脑袋缓缓趴在桌上,只觉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凉月见她这副情形就知不妙,“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又头疼了吗?”
“都怪奴婢,好端端的提她干什么。小姐还是去卧房中歇息吧,天越来越热了,小姐可不能这样熬着自己的身子。”
泠筝伸手制止,“不,不怪你。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罢了,与谁都无关。”
可她想不通的事情到底要怎么解决,难道她也要跟着落井下石吗?平心而论,她做不到。
但要是不这样做,会不会有人继续胡乱揣摩也很难说。
毕竟这是乔鸢落难的时候,谁都可以上前去踩她两脚,而泠筝这个至关重要的人却没有动作,的确不太合时宜。
泠筝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老是觉得思绪控制不住的往外飞,时而上时而下,总是落不到要点处!
她拿起脖子上的那只镂空银锁嗅了嗅,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凉月,你去再换一份药来,还是之前那位先生,必须得是他亲配的药才行。”
泠筝解下脖子上挂着的那只银锁,把它交给凉月。
凉月即刻就去办了,府中虽说人多,但泠筝向来喜静,身边跟着的人更少,此刻偌大的房间内就只有她一个人。
她侧耳细细聆听四周萦绕着的若有若无的声音,这些声音缠了她好一段日子了,其实自打她上次得了病就从未痊愈,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是从那时候一直缠着她的。
就像是一只蜜蜂忽远忽近的飞着,有时候泠筝偶尔能听到它振翅的声音,但只要心里一想事情她就像是置身于蜂群之中,周边嗡鸣声不断。
泠筝试过了好多办法,但始终不见成效,也就那只银锁里装的药材还算有用,不过也得得闻上好久才会让她的心静下来。
泠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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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再这样下去,她怕是真的要疯了。
可这东西来的毫无预兆,又是一件让她查无可查的事情,泠筝不免觉得浑身脱力,疲乏不堪。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这些年她一直都是靠着偶然发现的线索在往下查,空学了一肚子的阴谋诡计,却一点都没有施展拳脚的地方。
这让她既恼火又受挫。
思前想后,泠筝还是决定不要贸然插手此事,比起风言风语,她更可能会成为这件事情中的替罪羊,被人推在前边揽责任。
如果她真的出面了,那么局面将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一旦有人顶着她的名号去作乱,后果还是都得算在她头上的。
更何况她本就无意再为难乔鸢,一如当初那句,她不是罪魁祸首。
今年的春夏好像过得特别快,眼看着已经是仲夏了,泠筝觉得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时间就已经都流走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步子迈得太慢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泠筝一下子站起来冲到门口,手扶上门框的时候,又有些犹豫。
她在自己心里默念了三遍,欲速则不达,反而越念越焦躁,恶狠狠的踹了几脚门框回去了。
泠筝的上半张脸藏在阴影中,下半张脸映着阳光,她双手合十站在门的正中间,口中念道:“苍天保佑,母亲保佑,这是我此生唯有的请求,定要让我得偿所愿。”
“我愿以十年寿命换得此行成功,无怨无悔,万望垂怜!”
天上的白云聚在一起又被吹散,像极了的泠筝此刻无法回笼的万千杂念。
“要是此行可成,就让太阳出来好不好?”
泠筝说完这话自己都笑了,她又没疯,怎么也把自己的念想寄托在这些毫无关系的事情上。
不出几秒,山边处果真飘过来一大片云,直冲着太阳所在的位置奔过去,泠筝握紧拳头跟着紧张了起来。
泠筝已经听不得与她计划相左的话了,更遑论这云来得那么巧。
当真是天也不佑她吗?
泠筝的手无意识地摸上前几日她摔碎的那半枚玉玦,缺口处锋利的断痕扎得她手心凹下去好几处,泠筝却像全然不知不感一样继续把手收紧。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皮颤着一下都不敢眨,手心逐渐湿滑,指缝间似有液体在往其中浸润。
泠筝不关心那是汗还是血,因为她的紧张是真的,疼也是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片云仿佛在加速移动,不偏不倚地就着那条路飘,最终太阳还是被遮住了。
泠筝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头皮上的汗水顺着后脖颈往下流,很快便浸透了衣领。
她笑得苍白。
泠筝心里已经说不上难过了,这些年她困在母亲的去世的谜团里反复被恨意缠绕,早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了。
她反而觉得有些释然,要是她能死在这次的计划中,那也算是一种结束。
关于结束,泠筝只接受一种,那就是同归于尽。
慢慢地,石砖上的黑影越来越清晰,泠筝抬头一看,那片云早被吹成了好几团,太阳依旧是太阳,而云层早已消散。
凉月回来后,她还带回来了一个更新的消息,江州有动静了!
31. 荒山
信纸很长,但只有寥寥几字,泠筝看过后将纸张反复对折了好几次,捏在手中一点一点的掐成碎块。
“这几日怕是不得消停了,要着人严控城中不利的风声,一旦发现苗头定要及时报我。”
她铺开纸张在上面飞速写着什么,不多时就已经洋洋洒洒的写了一整页。
不同于闺阁女子常用的小楷字,她一手行书写得行云流水颇具风格。
凉月心中暗道,这封信来的可真是时候,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泠筝心情的变化,想来一切向好。
她拿出换好药的那只银锁,重新把它镶在链子上再给泠筝戴回去。
“小姐,老先生说这两年您的药换得太勤了,虽不知您近来具体状况,但他仍想劝您一句。”
“劝我一句什么?”
“他说:过犹不及,适得其反。”
这时泠筝已经写到了信纸末尾,一片墨渍毫无预兆地在出现在手边角落处,她抬手一看,小拇指的外侧不知何时已经沾上了好大一块黑墨。
近来许多事情发生得都格外诡异,泠筝将手中的鹿毫摔在纸上,两手伏在案上蹙眉沉思。
“是我太心急了吗?”她问凉月。
凉月没有回答,而是搀扶着泠筝去屋外坐下,又拿出手绢将她手上的墨汁擦干净。
“小姐,不是您太心急了,而是这件事藏得太深了,换做任何人都会难免迫切些。”
“是吗,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没用啊。”泠筝疲惫极了。
闭上眼,记忆深处令她最恐惧的事情一件件浮现在眼前。
这些年她就是一事无成。
想为母亲报仇,却连找一个关键证人都要花好几年,线索总是在她手里断了又断。
想要撑着面子当个不好惹的恶人,却无法狠心杀了乔鸢,反倒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
想要撑起这个家做好姐姐该做的事,却疏于对弟弟妹妹的关怀,她对谁都有责任,看似尽力实际上却依旧做得稀烂。
为什么总是在事与愿违,为什么她的心愿都难有所成……
泠筝总是在急切地逼着自己长大,她没有功夫去看山看水,赏月吟诗,即便去了也是触景生情。
热闹的地方越是热闹她就越是孤独,总是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凉月正在给她掌心的伤口换药,“小姐不要着急,报仇这种事也得等机会,等时间。一味的逼着自己去想去做反而容易错乱。”
泠筝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她看着凉月平和的面容,问道:“你没找到那人时,是如何静得下心的?”
药味又苦又涩,弥漫在二人身边久久不散。
细说起来,凉月要比她不幸很多。
她原应是一个小官家的小姐,没成想几经辗转落得家破人亡,唯独她一人远赴他乡隐姓埋名,这才活了下来。
凉月苦笑道:“小姐言重了,奴婢是最静不下心的那个。真要这样比较那也不过是站在局外说话而已,其实自己也未必做得到。”
泠筝扯了扯衣袖盖住手上的异样,她道:“我自知冲动会于事不利,但就是明白再多道理也没用。我和你一样,劝别人头头是道,轮到劝自己的时候总感觉什么话都牵强附会。”
仇恨这种东西太重了,压在谁身上就让谁喘不过气,更何况静心。
真的有人在这种境况中还能静下心吗?
那会是什么样的人?
“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泠筝不紧不慢地追着面前那个离她三五丈远的黑影,她置身于暗夜中如同一位捕手,以猎物的仓皇逃窜为乐。
话语如同恶魔低语:“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以上蹿下跳,哗众取宠为乐。”
“我猜,你定是当惯了老鼠见不得天日,才恨光是光,恨高洁不是脏污,不能与你共沉沦。”
长剑破风而出,在黑影头上亮了一刹后直直扎在前方的地上。
那团影子僵住,举着手臂迟疑地顺着下颌往上摸,一直摸到了头顶才确定脑袋仍安然无恙。
剑就立在眼前,人已到了身后,不等黑影反应,噗呲一声,泠筝已将一把匕首竖直插进了他的左肩。
匕首锋利无比轻松锉开了血肉,泠筝把人踹倒跪靠在树桩上,握紧匕首转动手腕。
锥心的疼痛霎时传遍四肢百骸,他极力想要反抗却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不由心中大骇。
他是什么时候中的药?!
为什么会在最紧要关头反应不过来!
肩上血花爆开,血腥味充斥在四周筑起一个危险又残暴的牢笼,他却宁愿疼得打冷战也不肯张嘴吐出一个字。
泠筝叹了口气,拔出匕首将上面粘连着的血肉组织抵在他鼻子下方,说道:“闻闻,你是不是一身的烂血烂肉?”
他用尽全身力气勉强侧过了头,刀锋横着划过他的人中,泠筝能感觉得到手中之物传来的又轻又绵的割开皮肉的感觉。
泠筝有些激动,心脏处止不住的颤栗感让她低笑出了声。
她把匕首在那人身上擦净,收入刀鞘,眼中是黑漆漆的漠然。
“真不肯说话吗?”
他紧咬着牙,口中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尚……华……无……德……”
泠筝十分冷静地继续问他:“细说说呢,她是如何无德无能,惹得天怒人怨呢?”
“你……你父亲是谁,你知道吗?哈哈哈哈……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他捂着伤口换了口气,语气幽森道:“什么忠义无双……为父挡箭!根本就是被……被南雍的情郎发现她脚踏两只船,……才要,要杀她泄愤……”
泠筝惋惜地摇摇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老套的说法,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时之间我都分不清你是蠢还是坏,给自己编点爱听的会让你觉得特别愉快吗?”
他冷哼一声,胸有成竹道:“你不信……,不信为何不杀永宁?你根本……根本就是知道,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假清高!”
泠筝看向他的眼神顿时充满怜悯,“那你错得很离谱了,我是真清高。”
不杀就是不杀,现在泠筝十分确信自己的抉择是对的,她用不着向任何人解释,错不在她,错在小人。
她仰起脖子仰望着黑夜中静立的大树,说道:“你逃吧,既是回了我四句话,那我给你四个时辰。倘若你能在这四个时辰之内逃出这片森林,我便不再计较这事。如何?”
四个时辰之后正是天亮,天亮了,泠筝就不再杀人了。
他虽是惊惶,一时猜不准泠筝的目的,但唯一的逃命的机会就在眼前,自然要抓住往前爬!
泠筝站在原地遥望远处那个逃离的背影,他跑得好快,他也想活命吗?
他还以为自己能活命吗?
泠筝的眼眸中空无一物,她慢悠悠转过身,走向那个下山的唯一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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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会在那里等他,不论何时。
等到了,就刺穿他的喉咙,让他再也没命说话。
行至半路,泠筝一晃身藏到了更黑的林中,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听得出那个声音正越来越近,泠筝索性悄悄蹲在那里不动。
这样的荒山野岭,有谁会在半夜来?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阿宁,是这条路吗?怎么这么黑,我好害怕!”
另一个人说道:“对!一定是这条路,公主别怕,过了这片树林就都是好走的路了。”
公主?
泠筝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乔鸢,但这声线显然与乔鸢相差甚远,更何况她现在正被看管在雪苑,想要跑出来难如登天。
那更不可能是东淮皇宫的公主了,因为东淮根本就没有公主。
排除这两个可能,那她只能是来东淮为质的公主了。
她竟想要私逃?!
质子私逃无论是回国还是消失,那都是足以使两国再次开战的导火索,这位公主竟胆大成这样。
泠筝对这些在东淮为质的公主并不熟悉,她唯一所知的就是乔鸢。
早些年她也曾听说还有两位公主来了东淮,但不知具体是何模样,对他们的年纪大小以及身份信息更是知之甚少。
“阿宁,我害怕!我不敢走了,我害怕!”那位女子带着哭腔说道。
仔细听这女子的声音应该还没有泠禾年纪大,却已经是于异国为质的人了,当真是……
泠筝垂着眼皮沉默。
“公主别怕,你不能怕。你要是怕了就真完了!”
“你想想,你当真愿意嫁给睿王吗?他女儿都和你差不多大了,你一旦嫁过去就再也见不到你的母妃了,就是日后身死都葬不回故土,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我……,我当然不愿意!我不要嫁给睿王,我要回家,对,我要回家。我都快七年没见过母妃了,我不要一辈子留在这里!”
“公主不要担心,若是今夜不成,怪罪下来奴婢一力担着就是,断不会让公主就这样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别说了!你别说了阿宁,我会护着你的,你也别怕,只要我抱着你不撒手谁都带不走你……”
两人窸窸窣窣往前走,偶尔有几声抽泣传入泠筝的耳朵。
想不到这睿王已是年过四十的人了,竟还想娶这与她女儿一般大的公主。
虽说白发老者也娶二八年华的少女,但若真有转圜的余地,谁不愿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结成连理。
泠筝已经预见了二人的明日。
这座山到处是悬崖绝壁,唯一能让人活着出去的出口也就是她们方才进来的入口,继续在这地方打转根本就不可能出去。
待明日天一亮,有人发现异常报给守卫,抓到她们易如反掌。
这个叫“阿宁”的人探的路净给人往绝路上带,听二人刚才的对话其实很像是一种引诱,她恐怕是另有企图。
泠筝揉了一会眼睛,还是决定不参与此事。
一抬眼却见一伙人从她对面冲过来迅速将二人捂住嘴往山下带,前后不过一刹那间。
那伙人动作娴熟目标明确,不像是普通的山贼盗匪,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卫兵一类。
那就是睿王的人了。
泠筝躲在暗处看完这一出戏,从满怀信心的出逃到失败抓回不到半个时辰而已。
倒真是一语成谶,这位公主想必难回故土了。
32. 说亲
秋来落叶片片入泥,满目萧索。
泠筝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二人心中暗叹:他们当真是投错了行,不该当官,应去唱双簧才是。
她父亲与其家中一位堂弟你一言我一语接得极巧,一个痛哭流涕,一个佯装不知。
说几句就停一下,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指望泠筝接话。
这位堂叔相貌平平,属于丢进人堆里再难找见那种,唯独一副八字胡惹眼,他的鼻梁挺得极高,眼睛又小又圆,是那种精明中透着算计的长相。
他一进门泠筝就知道没好事,奈何孝字当头,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得不做做面子功夫。
堂叔此行的目的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八百年难见一面的堂叔有个不着四六的儿子,已过了婚配年龄却迟迟早不到愿意嫁女的人家。
这倒也不怪别人,说到底还是他们家自以为沾了点皇亲就各种挑三拣四,家世不如他们的看不上,真比他们好的谁又愿意把女儿嫁到他家。
泠筝耐着性子听完他们这出戏,轻抿一口茶水,“所以二位长辈到底要说什么。大可以放心说,这是在自己家里不必遮遮掩掩。”
一番痛诉过后就是哀声叹气了,也没说到底想干什么,不就是在等着泠筝开口吗?
堂叔俨然一派为子女操碎了心的长辈模样,他眉头紧皱成深深的“川”字纹,脸上沟壑纵横。
“郡主既是问了,那堂叔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的腰挺得更直了,那是一种十拿九稳的架势,“闻听长公主贤惠大度,特意另接了庶子庶女回府并于府中教养。这样堪称女子典范的做派那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说到底还是堂哥有福,方能得遇这般妻室。”
“郡主这言语做派真真是像极了长公主,娴静有礼,宽厚……”
泠相程的脸色不大好看了,他捋了捋胡须赶紧给人使眼色,看得出他对这番说辞并不那么赞同。
泠筝偏生要拾着台阶往上走,“那么父亲呢,您觉得母亲贤惠与否,称不称得上大度呢?”
锐利的长眸直直盯着泠相程早已凹陷的两处浑浊,泠筝眸中尽是未说出口但二人都心知肚明的话:她将您贬至岭南一去五年,原是打算恩断义绝再不相见的,您是怎么看她的?
泠相程权当没听到,两手一左一右搭在扶手上拿足了长辈的架子。
这对父女之间无声的沉默早已成了习惯,一般都是泠筝说话,泠相程三缄其口。
泠筝原也没指望泠相程会说些什么,她转而看向堂叔,面色和煦道:“堂叔大可以把话说完,不必这样拘谨,我们是一家人,还能因为几句话就生疏了吗?”
堂叔满脸堆笑,热络道:“是,是。郡主说得对,其实说起来这大家身上都流着一家子的血,一笔也写不出两个‘泠’字,平日里也该多走动走动的。这些年郡主忙,我们老亲戚也不好意思上门叨扰,这一来二去的竟也生分了,你说这,哎呀,真是大意了!”
泠筝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堂叔干笑了几声,才把今日来这里的目的说出来。
“郡主身份高贵,又颇得圣上关怀,想来圣上定要为郡主择一位才貌双全的佳婿。”
“可郡主恐怕有所不知,堂叔家中那是三代单传,如今恰好有位独子,算着年纪也是郡主的哥哥了。人长得那叫一个俊哟,可谓是芝兰玉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泠筝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谈起这些婚嫁之事,这府上的女子除了她,那就是泠禾了。
泠筝早就对她这个父亲失望透顶了。
他明知泠禾的情形竟还想让她远嫁那穷山恶水之地终生难回,只想着为自家补窟窿,丝毫不为子女计前程。
趁着堂叔喘气喝茶的功夫,泠筝接上他的话茬,“那哥哥可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才!正巧府上有位小妹也是如哥哥一般的好人物。”
“小妹性情温和不喜与人相争,喜爱侍弄花草,于万物皆有怜爱之心。最善体察人心,天资聪颖又重情重义。我唯有这一个妹妹,想来……”
堂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伸着脖子面上一片喜色。
“想来父亲定会信守承诺,来日为她择一门好亲事,让她永居京中与我作伴才好……”
话还未说完,泠相程蓦地将手上的茶盏摔在泠筝脚下碎成几块,滚烫的茶水泼溅在她脚踝处。
泠筝反应不及,她下意识一缩肩膀,捂着脚踝轻轻抽气。
泠相程指着泠筝吼道:“老夫何时说过这话?你今日最好说清楚!如今你封了郡主就敢目无尊长胡编乱造了吗?这些年你未免太过放肆!”
堂叔试着劝了泠相程几句,在这堆火上添足了油后,又反过来劝泠筝,“哎呀这是干什么呢!到底也是亲生父女,何必弄得这般剑拔弩张呢?郡主就先低个头吧,怎么说那也是你父亲,你这个做女儿的是不能违逆他的。”
“这怎么还能说假话呢?传出去可是会让人说闲话的,自古以来女子就有三从,郡主此番实在不该啊!”
泠筝擦掉手上的水渍,毫无预兆地扑通一声跪在几片碎瓷上,她声泪俱下道:“父亲,请父亲责罚!女儿不该言行无状冲撞了父亲,可女儿所说句句属实啊!这话是您当年在许姨娘面前亲口承诺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女儿只是,不想让父亲失信于人落下话柄,实无违逆之意。还望父亲三思!”
“女儿实在不忍您来日被人诟病失信于一女子,还望父亲勿要生气,千万保重身体。女儿愿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鲜血很快便渗透泠筝的月色罗裙,她垂着头啜泣,不时揩去眼泪。
堂叔一时拿不定主意,他站在那里自觉多余,更多的是狐疑。
京中许多人说郡主虽脾气差些,但孝顺却是出了名的,他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假,但着实没想到这郡主对他堂哥敬重成这样。
就这样他堂哥还非说郡主不孝此事难成,这分明就是推辞,不想与他家结亲罢了!
当真是一日飞黄腾达不管穷亲戚死活,薄情寡义!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泠筝说着在地上叩了几个头,次次声响都撞进了泠相程的心里。
他一脸惊悚,瞪大眼睛指着泠筝说不出话。
谁来告诉他跪在地上磕头的那人是谁?
这会是他那个女儿?
泠相程万分谨慎地蜷着腰去仔细辨别泠筝的面孔。
泠筝面朝上首,她的脸被左侧的长发遮住,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堂叔的视线。
从泠相程这边看过去,泠筝此刻略微垂着眼睫,脸颊上泪珠晶莹剔透,唇边笑意却绵里藏针。
他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脸来,那人长发红唇,一袭月色衣裙冷得不近人情。
也是同样的泪,同样的笑!
泠筝的相貌本就与她母亲有五六分相似,太上皇不愿见她是怕想起长公主,那么泠相程讨厌她就是他打心底对长公主有一种恐惧。
那个女人意味着强势,意味着决绝,同样意味着他不堪回首的过往。
泠相程久久说不出话,不自觉地后退几步瘫坐在椅子上。
堂叔只留了一句家事不便插手只待来信便离开了,话语间更多的是气愤。
他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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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明白了,他这个堂哥就是涮他玩,父女二人才是真的唱双簧,他唱的那个是假的!
泠筝手撑着地缓缓站起来,忍着疼拔掉瓷片扔在地上。
再将头发撩到身后,面色无悲无喜,仿佛泠相程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只是幻觉。
“父亲,您如今都到了靠着卖女儿往上升的地步了吗?若您实在觉得疲累,女儿可以去求求圣上,替您说出想要重返闲职的愿望。”
“您也知道,圣上对您这位‘姐夫’本就多有不满,看在母亲的面子上,舅舅一定会成全我的请求。”
泠筝坐回原位用帕子将膝盖包起来,脸上是惯有的平静无澜。
泠相程大怒,“你以为你这是什么?你这是不孝!跟着你母亲有样学样都成什么样子了,还想着威胁你的亲生父亲?”
“你这不孝的名声一旦传出去就是圣上也保不了你!你要算清楚这笔账!”
泠筝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前仰后合。
等她笑够了才继续说道:“父亲可知您为何一心钻营但又钻营不明白吗?”
泠筝极小声地说道:“那是因为您太不会做面子功夫了!”
泠相程面冷如铁。
“其实后来我想了很久,母亲之所以选择与你成婚,极有可能就是看上您的这份耿直了。”
“您不屑于名声,总觉得清者自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母亲选了您带给您的一种优越感。觉得公主那样高贵的金枝玉叶也不过如此,所以根本懒得隐藏最真实的您自己,于是依旧我行我素。”
“并且还认为万事不可回头,一旦得到就不会失去。您以为母亲选了您就会默默接受您的一切脾气秉性,断不会与您分开。
“就像您认为得了官位它就只能是您的,您是圣上在千万人海中精挑细选上来的人才,除了您再没有人可以胜任那个位置,您就是那个天选之人一样。”
泠筝好笑地摇了摇头,“人是最需要面子的,也是最该明白自己的实力的。”
泠相程像是被戳破了秘密一样暴跳如雷,口不择言地骂着泠筝,仿佛面前之人不是他的女儿,而是比仇人还有恨千倍万倍的存在。
他将自己心里多年以来的憋屈和不满都化作口舌上的刀剑,以此抵御这些让他无所遁形的剖析。
泠筝静静坐在那里等他骂完。
她满脸的不在乎,只一手压着伤口,说道:“谁不知道您的女儿十二岁就敢割肉喂亲了?女儿这般孝顺体贴京中人人称道,怎会做出忤逆之事?”
“堂叔都不信您说的话了,那还有谁会听,谁会信啊?”
她刚才跪得那样情真意切,说得那样言辞卑微,那她就应该是个乖顺的女儿。
泠筝扶着门框迈出门槛,扯得膝盖上的伤口生疼,秋风灌进她的衣领时泠筝觉得一阵凉爽,她身上已经黏了好一层汗。
院内的树下落了一层黄叶,正随着微风到处翻飞堆叠。
又是一年秋了。
她捡起脚边一片半黄半绿的落叶,指甲顺着叶片上的脉络轻轻划过。
一滴泪水落到她的手背上,泠筝抬起头紧闭着眼,鼻腔酸涩无比。
这个季节的东西好像都不太具有生命力,那片叶子被扯成了几块,她的心就跟着碎成了几块。
秋叶而已,捡到手中也存放不了多久,她早就不是爱捡叶子的年纪了,这些都何足挂齿呢?
泠筝回眸倚在门框上探出半张脸,那只眼睛望着泠相程被气得红白相交的面庞,笑意不达眼底,声音冷冽如冰。
“毕竟,女儿孝名满京城啊!”
33. 中秋
“孝顺……”两个字又轻又重,泠筝不置可否。
这已经是离她很遥远的话题了,经年累月间早就被过往种种缘由消磨得见了底。
她原本最厌恶这种装模作样的做派,日久天长,竟也变成了自己最意想不到的模样。
这些年过得乏味且精彩,对泠筝来说许多事都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了,她开始理解那些言不由衷和身不由己的难处。
但也有许多事变得更加的面目可憎,每回想一次心里就更凉一分。
泠筝微阖上眼眸靠在椅背上假寐,手边的药碗早没了热气,只稍余几分苦涩味道仍在飘散。
这已经是她病后的第三个月了,这段时日以来药就没断过,泠筝终于开始理解泠明以前拿药浇花灌草的行径。
她将这碗药悉数倒进一盆兰花中,待浮在土层上的药汁子都慢慢渗下去后,泠筝也跟着松了口气,就当是喝完了吧,至于是谁喝的那并不重要。
居家养病这些日子泠筝甚少出门,见得人也不多,倒是比往常轻松了不少。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今年中秋怕是耳边又不得消停了。
沈元儿支着下巴很是惋惜地摇头道:“那个公主好像才过了及笄不久。”
离家几载又几载,及笄至期颐何等漫长。
桌上的酒坛早已见底,梅子酒淡淡的红色酒渍只粘在杯上。
泠筝将杯底盛着的一点倒在几只蚂蚁聚集的地方,看着它们试探着凑近再慌忙退后,染了稍许酡红的脸笑意更甚。
她听得出沈元儿话里的同情,问道:“你见过她了?”
沈元儿应道:“见过,也就两次吧。”不过这两次都给沈元儿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
一次是她在城门处被抢了包袱刁难,另一次是她冒着大雪蹲在雪苑门口望着外面车马往来。
她像一只被圈禁在笼子里的困鸟,甚至发不出一声嘶鸣。
“明日宫中设中秋宴,想必就是尘埃落定之时了。”泠筝道。
天空湛蓝深远,秋雁正在成群结队地往南飞。
这个季节人最容易多思多愁,泠筝也不例外。
她忽然想起远在南疆的沈越,他从初夏时离开至今又是一季时间,在此期间泠筝也时常听闻南戎在边境缕生事端意图再起战事,也不知……
泠筝侧过脸思索几秒,问道:“你可知那公主出自哪国?”
沈元儿两指正戳着眉心揉,她闻言停下动作算了起来。
“总共就来了三个公主,那个南雍的郡主也知道,至于北辰的公主听说过得也还行,她父母年年上贡时都要来看她。最后那个就是南戎的了吧,说起来这几年他们也没少在边界侵扰。”
泠筝已然明了,如此说来这次她与睿王的婚事就不只是一厢情愿的事了,更是关乎到边疆安定。
沈元儿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的传闻,“外面那些人都说睿王这下要享齐人之福了,一下子娶两位新娘,到时候排场肯定大得很呢!”
“两位?另外那位是平妻还是侧妃?”
竟也要在同一天进门吗?
“不是。另外那位才是王妃,这个南戎的公主是嫁过去当侧妃的!”
泠筝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她诧异道:“公主做妾?这倒是闻所未闻。”
公主再落魄那也代表着一个小国的颜面,纳公主做妾这不就等于公开羞辱吗?
他们到底是求两国邦交稳固还是故意挑衅想要再战一次,现在却是轮到南戎做选择了。
“对啊,闻所未闻。眼下大家都觉得脸上有光呢,个个等着看迎亲那日的场面,到时候怕是雪苑门口聚得人比上次都多。”
沈元儿将椅子搬得离泠筝更近些,她一脸的匪夷所思。
“我觉得那个雪苑多少有点说法,每回有事都能惊得人半天缓不过来。你说,那地方是不是风水不对?”
不然怎么能回回搞出大事,搅得整个京城都不安稳。
泠筝手上捏着一支桂花,她看了一眼沈元儿,这人像是真醉了一样眼神都没那么清明了。
角落里那株桂花树的香味在整座院子里轻悄悄地弥漫,混着秋日里仅存的一点温度暖意洋洋。
泠筝伸出手拿另一头带着花瓣的枝头轻轻刮了下沈元儿的脸,笑得身子直晃,“你怎么回事啊,也学着神神叨叨起来了。”
沈元儿愁容满面,她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啊,或许是小娘这几年也老焚香吧,那味道闻得久了难免让人对这些风水鬼神之事多些信服。”
“她总是盼着我能嫁个好人家,不要像她一样因为庶女的身份就去给人当妾,所以求神告佛地让各路神仙都来保佑我,人都愁出了许多皱纹。”
泠筝回道:“你好歹也是沈将军的女儿,他怎会同意让你去做妾?就算沈夫人同意你父亲也不会同意的,这点你尽可放心。”
这些日子里消息从四面八方逐渐凑齐,泠筝才了解到沈良三次登门杨家,其中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就是杨家对这门婚事并没有诚意。
那位原本定了要娶沈元儿为妻的二公子为了娶到沈家女,硬是休了自家成婚近十年的发妻,逼得发妻含泪撞死在杨家大门口的柱子上惹得流言纷纷。
商人惯会逐利而为,利益足够大时情意便会烟消云散,比许多平常人家更要狠绝,这不是良配,是着了明火的火坑。
或许沈元儿的处境并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么艰难,但要是想有多如意那是肯定不能够了。
泠筝很适时地停住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今日这酒在地底下埋了一年多,味道香醇酒性正足,一路烧得得她心里眼里都在发热。
沈元儿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把脑袋搭在桌边上,自嘲地笑道:“是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恐怕父亲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吧,又怎会记得我是否到了成婚的年纪,肯费心替我筹划呢。”
她知道自己是家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孩子,不够拔尖也不够独特,唯一的作用应该就是助沈家结亲了,谁都能替她做决定,唯独她自己不行。
不过在许多事上,上天还是愿意眷顾她的,这叫她怎能不信天意。
不冷不燥的气候很舒适,让人忍不住开始犯困。
泠筝深吸一口气,桂香味霎时沁满心脾,她也学着样倒在桌上,醉眼朦胧间模糊了天边与高墙的分界线。
天成了高墙,高墙也成了天。
二人静静坐在萧瑟秋风中各怀心事,杯盏发出轻轻碰撞的声音,天边的云卷了又散。
中秋宴如约而至,今年依旧定在夜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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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九转曲折,檐下两边挂满了绘着各式图样的彩色灯笼,个个坠着彩色的穗子排得齐整。
顺着入口处的这一头走向另一头就能看到灯上绘制的完整故事,大都在讲与中秋有关的各种传说,有些是拜月或者奔月,也有些是祈福纳吉的场景。
今年的中秋宴场面要比往年大了许多,到场的除了皇室宗亲还有京中五品以上各位官僚及其家眷,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多了那几位异国公主。
她们被安排在席位的最末端,三人皆低头不语静坐在那里,尽量缩在那一处悄悄隐身。这三人身后各自跟着几位宫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她们的动作。
人逐渐到齐后各自按着次序落座,此刻时辰尚早,帝后尚未到来。
一群人交头接耳小声寒暄着,不多时就有人发现了异样,他们打量着最下首那几桌,神色怪异,面上的鄙夷嫌弃之意明显得不得了。
泠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盯着桌上一摞子月饼发呆,她全当什么都看不见。
其实是早就厌倦了那些人的眼睛在她与乔鸢之间来来回回地转换,好像都很盼着她去做些什么以满足各位看好戏的恶趣味。
天光渐渐暗沉,明月高悬在一方冷辉皎皎。
泠筝侧着身子看月亮,这夜光台位置极佳,再也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离月亮更近的了,近得仿佛多走两步就能够登上月宫。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皇上驾到——”
“皇后驾到——”
宫人的通传声如同宣告一般传入场内,四下里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个个起身跪地只等皇上皇后入场。
待上首二人到来时,众人俯首噤声,三跪九叩后齐声道:
“臣等恭祝皇上圣躬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康健,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赐座。”
头顶那道声音威严洪亮,众人再道:“臣等谢过皇上皇后!”
落座时皆身子微斜着坐在椅子上,面向上座但视线稍稍往下错开,等候发话。
皇上坐定后说道:“今日中秋佳节,宫中设宴特邀各位前来是为与朕同乐,不必拘礼。”
这地方本就是为了赏景才建的,楼高台旷,坐在最高处时说话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空旷,余音不断散向各处。
数十樽酒高举齐敬,“敬皇上,敬皇后!”
皇上皇后同道:“诸位,请!”
饮完这杯酒再坐回去,才算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是年年必不可少的表演,但今年却有所不同,一众舞女之间有位身材样貌特别出挑的姑娘一入场就吸引了众人目光,即使脸上带着薄纱都难掩姿容。
泠筝将杯中的酒再次添满,悄悄用余光看向皇上。
他好像对场上的歌舞并无兴趣,此刻正与皇后靠近了些笑着说什么。
泠筝垂眸,酒杯中映着的半个月亮在轻晃。
看来这位姑娘的舞还是没有跳到皇上的心里啊,这么多年了,能将舞跳进皇上心里的也就只有皇后了。
她双手端着酒杯起身朝向皇上皇后,面含笑意,朗声道:“臣女泠筝在此恭祝皇上皇后中秋佳节月圆人圆,福寿延绵,圣德齐天泽万世,坤仪配地惠千秋!”
34. 中秋(2)
皇帝面上的肃然散去几分,眉眼间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接过身旁侍从呈上去的酒杯,看了一眼泠筝,笑道:“好!慧德这般明礼孝顺,端庄大方,朕心甚慰。赐玉如意一对,以表嘉赏!”
泠筝俯身颔首谢恩,“臣女谢皇上赏赐,皇上万福万岁!”
说罢继续带上笑意看着皇帝,眼中有所祈请的神色分外明显。
皇后面上一派雍容,她一直在旁边听着二人对话,此时亦是拿起酒杯轻抿一口,而后十分大度地赐了云锦两匹,赤金头面一副。
泠筝依着方才的样谢过皇后,然后仍旧看向皇帝的表情。
她始终没有落座,其他人也不好越过前面的人去祝贺,只好等着她把话说完。
很显然皇帝也注意到了泠筝的异样,他坐正了身子,问泠筝:“慧德可还有心愿未了?尽可说来给朕听听。”
此话一出场上除了歌舞未歇之外,其余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泠筝。
泠筝从容不迫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绕过桌案走近台阶,跪在毯子上回道:“回皇上的话,慧德确有一事相求,万望吾皇允准。”
说完便重重叩首一次,没再起身。
皇后坐在那里遥遥向泠筝伸出手,道:“何事值得慧德这般礼重,皇上您看,慧德也太懂规矩了,不如就让她先起来吧,夜来地上更凉,别跪坏了身子才是。”
皇后说完这话,随即侧过脸看向皇帝。
皇帝点头道:“是啊,慧德先起来再说,不必这般拘礼。”
泠筝道:“慧德谢过皇上,皇后娘娘!”
她起身后目不斜视地直面上方,只是微微垂着眼皮遮住了少许视线,始终没有直视二位的眼睛。
“慧德多年来承蒙皇上、皇后娘娘关爱,每逢年节皆得赏赐,病痛时亦常受照拂。慧德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每每想起深觉不安,唯恐辜负二位期望,所以时刻警醒自身不敢有丝毫松懈。”
皇帝看向泠筝,眸中多了几分伤怀。
台阶下站着的女子眉目如画,柔和中带着一股不可摧折的韧劲。
相似的装扮,相似的声音,连那张脸都长得大差不差,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他那位皇姐十六七岁时的模样。
她就那样站在许多人面前,单薄却有力地将他护在身后。
皇帝的语气不知不觉间缓和了许多,他虽是依旧正襟危坐,但泠筝听得出他声线中的变化。
皇帝说道:“有许多事你向来做得很好,朕都看在眼里,也时常替皇姐感到欣慰。”
“若她还在,见到你如今长大成人又这般孝顺懂事,定会十分欣喜。”
这正是泠筝预想的走向,于是她连忙趁热打铁,接着说道:
“慧德今日所求,也正是母亲生前一直所期许之事。皇上皇后,父亲母亲,您四位都是慧德最为亲近的尊长,慧德向来将几位的言行举止奉做楷模,凡是几位尊长的教诲都铭记在心不敢忘却。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报答一二,若是心愿得成,慧德此生也不遑来这世间一趟了。”
皇后抿唇笑道:“慧德说的这些皇上与本宫自然是知道的,都不用本宫亲眼看到,光是旁人告诉本宫的就已经多得数不胜数了。慧德这样知书达理,端庄聪慧,谁敢说慧德不是个乖顺的孩子呢!可是慧德说了许久还是没有说出心中所求,这是为何啊?”
泠筝眨了眨眼,面上带着些许迟疑。
皇帝稍稍往前挪了一点,视线直直落到泠筝头上,他道:“皇后说得是,有什么想说的话慧德直说便是,朕又不会怪罪你什么,无须担忧过多!”
席间诸位早就收起了推杯换盏的雅兴,个个目光炯炯地望向泠筝,等着听她这句铺垫了许久也不敢直说的话。
没人敢在皇上和皇后面前说泠筝的坏话,这二位一个是长公主的胞弟,一个曾被长公主所救,谁都听不得泠筝的半句不好。
所以他们看泠筝时总像是在看那个六七岁就失了母亲的孩子,不免多些耐心与随和。
泠筝站得很靠前,虽说她耳边除了渐小的音乐声再无其他杂音,但她仍然能感觉得到背后一道道目光的打量,都在等着她说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能说的都说了,皇上皇后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就目前来说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希望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也能让二位痛痛快快地赞成。
泠筝没有再继续打哑谜,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慧德今日是想要求旨。请二位准许慧德日后能够久居京中,四时八节能亲祭亡母之灵前,并以泠氏长女的身份招赘婿入门共担宗祧大任。”
“皇上皇后待慧德有大恩,慧德只想着日后能够多多进宫探望,以慧德之愚资能为二位解闷也算是略微报答一二了。”
“再者父亲已经年老,慧德实在不忍离家独留他一人孤苦无依,所以今日言明诸多事宜,以表慧德惴惴之心,若有失言之处还望皇上皇后莫要怪罪,慧德此生铭感五内!”
泠筝觉得自己说完这番话仿佛用光了浑身的力气,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很少做这样没有把握的事情。
她不知道皇帝对她的宠爱有几分真实,皇后对她的关怀里有没有夹杂着其他目的,她只知道京中嫁出去的女子一茬又一茬,早就轮到了她这个年龄的姑娘家了。
沈元儿议婚之事障碍重重,沈夫人设宴目的未成,楚砚歌千里奔赴却扑了空,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来探泠禾的口风,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也会有人来找上她。
可是泠筝不想有任何人插手她的事,她不指望谁能帮她,只要别捣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她更不能离开京城,躲在暗处的人早就发觉她动手了,京城好歹也是天子脚下,那些人还不敢太放肆。若是离开了京城,稍有不慎她所做的一切都得化为乌有,甚至可能赔上自己的命。
这样不可控的局面让泠筝感到不安,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要是今日这张感情牌出得好,那么很多困难都能引刃而解。
要是不成,那她……
那她怎么办,泠筝没有想过,今日这事不成她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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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多少麻烦,她不愿去想。
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但这其中经历的风浪却是不可比拟的。
更加不愿再见到任何能影响到她的意外因素出现。
不过,虽说此事没有把握,但泠筝却意外地不慌,尤其是说完这些话,她反而有一种十拿九稳的感觉,心中莫名的安定了下来。
此刻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唯一能看到听到的就只有上首两位的一举一动。
皇帝听完泠筝的话后,与皇后对视一眼,那张憋了一晚上的严肃脸终于笑了出来,他冠冕上的珠帘随着动作摇摆,尾音微扬道:“你说了这许多话就是为了求这个?”
泠筝难得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道:“是……”
不就是应该这样吗,想要说什么总要先提点其他的事调动对方的情绪,不然怎么让人更理解自己,可这次,好像真的是她思虑过多了。
皇帝笑了两声,其余也跟着干笑,他道:“你是皇姐唯一的血脉,又是泠家嫡出的女儿,日后自然是要留在京中的。就算你要远嫁他乡朕与皇后也绝不会点头,谁家儿郎再好不许带着慧德离京,这些都是不必再提的事。”
“至于慧德所说的赘婿一事,朕准了!”
泠筝心中猛然一惊让她险些失礼。
这些年不顺的事情太多了,偶尔这么顺利一次反而让她觉得无措。
泠筝的心跳得极快,不经意间喜色已上眉梢,唇角不受自身支配一样向上扬起。
那个她担忧许久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竟然就这样解决了,顺利得不可思议,也快得不可思议!
泠筝心中一下子开阔了许多,或许很多事情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困难,她还是太委婉,太小心了。就像现在这样,大胆的去说去做结果反而可能会更好。
这句“准了”让泠筝如释重负,她这乱糟糟的几年里再也没有听过比这两个字更动听的话了。
皇帝一只胳膊撑在桌上,另一手搭在膝上,说话的神态一如一位慈祥的长者:“日后慧德若是看哪家儿郎入了眼,尽管来宫中说与朕听。朕自会下旨赐婚于你二人,再依着公主出嫁的礼制为你添妆备婚,你的婚事必得风光体面,也算是了了朕的一桩心事。”
皇后附和道:“本宫亦是如此思量,待来日慧德成婚时,本宫作为娘家人自是要好好备上一份礼,亲自看了礼单挑些好的,着人送到你府上去才算圆满。”
泠筝又是重重地叩了三个头,高声道:“慧德谢皇上,谢皇后!”
皇后又道:“不过,慧德眼下住的仍是皇姐在时太上皇所赐的府邸,怕是来日成婚时皇上得另赐一座给她了。”
皇帝抬手,腕上的珠串被他取下来扔到桌上。
“这事不难,就将皇姐的长公主府再赐予慧德居住便是。京中虽有不少风水宝地,但都不及长公主府的旧址好,想来慧德也是愿意的。”
泠筝跪了又跪,拜了又拜,今晚的月亮很圆,风也不冷。
一切都好顺利,一切都再好不过了!
35. 夜光台(3)
“恭喜郡主,贺喜郡主!”众人高声贺道。
这是个好兆头,只要皇帝皇后高兴了今晚许多事都会网开一面。
泠筝转身谢过后重新落座。
丝竹声声如流水般环绕着每个人,此刻宫宴上诸位都各怀心事。
今晚与其说是中秋宴,倒不如说是请旨宴,也不知是谁先开的这个头,许多年来帝后二人都乐于在这日成全些姻缘之事。
泠筝之所以抢先求旨就是怕有人摸不准说错话,要是惹了圣上不快那后面的人所求之事就不会多顺利。
许多事情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但这一句话却能定人生死,让人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泠筝今晚请旨只是个开头,那么位于席位最末端的几位公主才是这才宴会的重头戏。
泠筝坐在位子上稍微往后靠些状似不经意地瞥过几人,乔鸢还是那副老样子,在与泠筝对视的片刻间错开了视线。
她身边那位女子泠筝没见过,那女子的服饰颇有风格,衣着打扮不似平常所见的款式。
上身短褂以深蓝为底色,各种少见的图样皆以浅黄色丝线描边,再挂上几只铃铛坠在下方。
发间与额头上的首饰虽一大一小但一模一样,那是一弯小小的月亮,边上用银链子串着几枚水滴状的薄银片。
她像是失了魂一样呆滞地望着前方,与这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乔鸢正时不时偷偷向她说着什么,但那女子始终一言不发。
即使二人隔得很远,她身上那种与场上氛围格格不入的孤寂感却还是顺着夜风吹到了泠筝这边。
泠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隐约可见远处耸立着一座黑漆漆的高楼,夜色寂寂,枝桠斑驳扭曲,唯有一扇窗户透着淡黄色的光晕。
两处地方,两处场景,一处心绪,同等低迷。
几乎不用猜泠筝就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定是那晚她撞见的想要逃跑的公主。
每年中秋宴宫中必作《拜月》舞,往年领舞之人都是宫中经验丰富,技娴熟的舞女,今年却不知是怎样安排的,换上来的女子明显不是宫中之人。
也不知是何人病急乱投医,竟这样明目张胆往宫里塞人。
皇后虽面上看不出任何不快,但她的目光却多落在那位女子身上,如水般沉静,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帝后二人成婚十余年向来和睦,当年皇帝还是王爷时,皇后正是梁家二小姐。
二人同因一场梦同去庙中求签,遥遥一眼便一见钟情。皇帝请旨不成,跑到勤政殿外跪了两天一夜才求来这门婚事。
自成婚至今已过数十载,皇帝对皇后的情意始终未减半分,后宫中唯有皇后盛宠不衰,其余人谁去都是陪衬。
皇后摸了摸自己的鬓边,不易察觉地笑笑,敬了皇帝一杯酒,掩面喝尽。
泠筝手中拿着一双银筷在一块松软的糕点上戳弄着,耳边除了鼓点声外还多了一串脚步声,她一抬眼便看到沈夫人一身玄色礼衣庄重优雅,她颔首穿过场上飘摇翻飞的彩衣霓裳,走到大殿中央叩拜问安。
泠筝扎起一块瓜瓤小口小口地咬着,也轮到她看别人的戏了。
当日沈珂求旨不成便再无后续,闹了一阵子之后流言也渐渐平息了。
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仿佛那只是沈珂一时冲动犯下的一个错误,只要他及时收手就还是那位光风霁月的沈家大公子,他只是被妖女迷惑了而已,是妖女的错。
泠筝望着沈夫人的背影,稍稍往前坐了点仔细听着她说话,不知道沈夫人求的是什么旨呢,大概也就是另娶一位吧。
沈家与乔鸢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战胜国的将军之子和战败国的质子公主这任谁也不能理解,要是真娶了她那沈家也得跟着遭殃。
沈良守边多年手握重兵,家中又突然多了位敌国公主,即便君臣之间再多信任那也禁不住悠悠众口的编排和拆解。
真不知道感情这种东西有多伟大,竟然能让人罔顾那么多东西,变得与从前判若两人。
泠筝拨弄着眼前瓷盘中的月饼,正想着稍微挪近一些,沈夫人一句话惊得她差点松手。
她和在场诸位一样睁大眼睛看向跪地请旨那人,一时之间都忘了宫规礼仪。
沈夫人说,她请圣上成全沈珂一片痴心,求圣上赐婚于沈珂乔鸢二人,下月初五就成婚。
杯盏掉在地上的声音分外明显,一道道目光又整齐地挪到另一处,失礼的人正是乔鸢。
她难得这样无措,弯着腰慌忙拾起东西后,僵硬地坐在那里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泠筝好像看到她正在发抖。
皇帝一语未发,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只是盯着乔鸢看了一眼,那目光却无比锋利,像是活脱脱刮掉了乔鸢一层皮。
丝竹歌舞都慢慢放缓了节奏,直到完全停下,最后退场。
高堂之下就跪者沈夫人一个人,她就那样蜷着身子头着地,双手齐平掌心向下摊在两侧,此刻大殿之上四处空旷毫无遮挡,她整个人都变得格外渺小。
一颗葡萄掉到桌面上滚到泠筝脚边才停住,这时的蛐蛐声盖过了所有嘈杂。
没有人敢率先打破这个僵局,泠筝垂着头悄悄看那颗葡萄,用鞋边一下一下轻轻地拨着。
她的内心无比庆幸,还好她是第一个,幸亏她是第一个。
宫宴真是让人力竭。
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看什么都是乱花迷眼,连同大殿之上金碧辉煌的庄严在内没有一处让人身心舒展。
有人将目光投向泠筝,泠筝毫不客气地看了回去,眼睛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完完全全地将人扫过一遍后再翻个白眼,反倒弄得对方不好意思。
殿内香炉中燃着的长香已经过半,香灰撒在周围虚虚落了一圈,青烟绕着歪歪扭扭的的形状往上攀升,再消散于苍穹之中。
终究还是皇后发话了,她的笑容依旧谦和亲切,多一分会热络,少一分就是冷漠。
“沈夫人请先起来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沈夫人身子顿了顿,抬起头恳求道:“妾身自知所求之事难为,还请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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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准许妾身跪在此处请罪,万不敢再立于大殿之上,恐遭人耻笑!”
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没有去看沈夫人一眼,而是兀自捡起方才被他扔在桌上的那条珠串,一颗颗用拇指捻过。
这个动作说明他他已经很不悦了。
他道:“沈夫人既知让朕难为,又何必将此事宣之于口?”
沈夫人神色哀愁,她向前膝行几步,哽咽道:“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未行教导之责惯坏了犬子,这才让他不分是非不论对错,一味的往错路上走。”
“他请旨那日妾身彻夜未眠,半夜起身拔剑站在他门前,妾身想要不就杀了他吧,母杀子虽为世人骇然,那也总比他干出来的许多蠢事要体面许多。”
话说到这里时好像连蛐蛐声也小了许多,响彻暗夜的不再是虫叫,而是鲜血淋漓的字句。
“可是妾身无用,始终踏不进那间房门,只会看着他日渐形销骨立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着,话语间的哭腔愈发明显,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泠筝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竟有了许多白发。
距离上次探望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几个月而已,她却悄然换了模样。
泠筝听人讲故事的时候也听到过一夜白头的传说,但是那要多难过才会一夜白发,她不敢想象。
沈夫人停顿了一下,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后两手交叉叠在胸前,说道:“皇上,皇后娘娘。昨日大夫告知妾身,犬子积忧成疾,五内俱伤,怕是等不到将军回京再训诲一二了。”
“妾身想,就胡涂这一次吧。再为他做最后一件事,权当是了了他的心愿。”
尽管这是皇家宴会,众人也难掩惊讶的神情,一个个纷纷将身子靠近旁边人,直着上半身但又偏着脑袋小声私语。
“请圣上、娘娘,成全妾身心愿!”
泠筝看着身旁那个空位,也小心地移过去了一点点,伸手搭在桌子边上,小声说道:“您有在听吗?”
瓷白色的盘子很明很亮,盛满了月光的清辉。
她的手在桌沿上反复摩梭,直到指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木质传来的温热时才停下。
目光穿过桌上摆好的糕点果子,最后停在沈夫人止不住颤抖的后背上。
您若是还在,……
泠筝紧闭双眼,微扬起脸,将那股子灼热硬生生憋了回去。
皇帝听完这番话只是别开了眼,看不出喜怒。
冠冕轻晃着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见紧紧抿着的嘴唇并算不上什么喜色。
他看向那张空放着的桌子,又看到一旁紧挨着的泠筝。
他坐得很高,也很远,泠筝看不清他挡在冕旒背后的眼睛。
良久的沉默过后,皇帝同意了这门亲事,只是没有原封不动地按照沈夫人的乞求颁发旨意。
乔鸢被降妻为妾,终生不得离京,沈珂另娶宋氏之女为妻。
宋氏之女正是今晚献舞之人,她笑得还是一如方才跳舞时那般明艳,跪在堂下谢过旨后退至场外。
36. 赌注
这晚的一切来得突然又真实,泠筝眼瞧着睿王求到赐婚旨意时那位叫“扶盈”的公主前来谢恩,二人站在一起极不匹配。
一老一少,扶盈都能当他女儿了。
扶盈到底是比乔鸢年纪小,人也稚嫩许多,她刚拜谢过皇上一转过身,眼泪珠子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哭得伤心,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回座的路那么远,要经过那么多人的眼前,但没有一个人愿意问她怎么了。
坐在位子上,扶盈两手捏着袖子捂住脸,身旁的乔鸢给她递过去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帮她挡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这桩婚事说到底也只是顺了睿王的心意,他满面春光的得意样儿落在众人眼中好不风光。
他的出身本就不好,虽说与当今圣上是血缘至亲,但二人并不是一母同胞,更何况他降生那日宫里供了几百年的金身佛像左侧脸颊处突然裂开了一条印子。
那么一条黑黢黢的裂口歪歪扭扭地盘亘在佛祖的脸颊上,周遭还连带着许多条长短不一的细纹,怎么看都像是在流眼泪。
于是他成了宫中人人避讳不及的晦气之人,太上皇在位时提起他就颇多嫌弃,在位几十年间睿王始终是个皇子,连个封赏都没有,直到圣上即位后才封了他亲王。
谁都说他穿了朝服也不像个皇家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毫无威严,连个好人家的女儿也娶不到,最终娶的林家姑娘还是皇帝赐的婚。
如今能娶到公主可算是狠狠风光了一把,他眼角堆起的皱纹越叠越深,人笑得开怀,酒盅里的酒也添了一次又一次,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围在那里推杯换盏。
也不知这世间是不是真的有诅咒这种东西存在,林氏过门后仅仅两年就暴毙了,身后独留一个女儿名唤念棠。
周念棠。
她就坐在泠筝对面,这姑娘被养得骄纵惯了荒唐事也没少干,这些年睿王府里的妾室没少被她变着法子欺负,睿王又一味的顺着她,府中妾室没有人受得了周念棠的手段,待不了多久都哭着求着要出府。
算起来这十几年间睿王府只添了一个孩子,还是从外边偷偷抱回来的。
周念棠和泠筝同样大的年纪,说起她的那些事也是一箩筐都抖落不完。不过是没得册封不怎么被人注意,所以风头上还是不如泠筝许多。
这时候周念棠正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扶盈,眼中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了,她皱着眉嫌恶地别开脸,不经意间正与泠筝四目相对。
周念棠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瞬间笑得极好看,她轻轻点了点头,泠筝亦是如此,也算是问过好了。
她与周念棠没有什么交集,两人次次见面几乎都在宫宴上,算起来泠筝也该叫她一声姐姐……
姐姐?
泠筝突然一阵恶寒,这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称呼让泠筝很是不适,她甩了甩脑袋当作无事发生,继续拿起银筷戳弄那块月饼。
也不知道周念棠是吃错了什么药还是被气得神志不清了,她竟站起来绕了老远跑到泠筝身边与她紧挨着坐下了。
这时宫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歌舞杂耍之类的都演完了,帝后二人回宫更衣歇息,自然到了其余人各自吃酒寒暄的环节。
泠筝一手抚过垂在耳后的步摇,举起酒杯轻轻一碰,笑道:“你……有事吗?”
周念棠一口气喝干那杯酒,招了招手让宫女又拿过来一张椅子,紧挨着泠筝坐下。
轻哼一声,眼神幽幽地盯着低头沉默的扶盈,“你猜,扶盈能在睿王府待多久?”
泠筝添了件披风,也递给周念棠一件,周念棠胡乱将披风裹在身上就当是穿好了。
“这真是为难我了,她人在睿王府自然是听睿王吩咐,我怎敢胡乱揣测殿下家事?”
周念棠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大笑起来,惹得邻座几人都转过头看她。
泠筝略微低下头向几人敬了一杯,道:“打扰了各位雅兴,实在是抱歉。”
“啊,郡主太客气了,请!”
“无妨,无妨。宴会本就是寻个开心,郡主自便。”
周念棠嘴里吐出半个果核,张开双臂靠坐在椅子上,占满了全部空隙。
她左右扭了扭脖子,叹了一声,说道:“今年的梅子干也很难吃,只酸不香,还不如去年的。”
杯盏轻碰的声音十分清脆,谈话声越来越密集,殿中燃起几支很粗的蜡烛,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亮亮的。
如果是在自己家,这倒真是一个暖融融的氛围,可惜的是这里是皇宫,明处越亮,暗处就越黑。
每桌后面都站着一名宫人,他们的帽檐能够完全遮住脸,一个个弯着腰静立在侧,像是一桩木雕似的一动不动。
泠筝不动声色地说道:“北街铺子最多,零嘴小吃也最全乎。你若是喜欢也可以去找老板按着自己的口味做些来,总能找到和你心意的。”
“找不到啊,我哪都找了,就是没找到又酸又香的梅子干。”
只是梅子干吗?泠筝想。
周念棠不会是在怀念她母亲林氏做的梅子干吧?
所以她跑过来是为了和自己这个同样失了母亲的人抱团取暖吗?
“你以为我是在怀念我娘做的梅子干吗?郡主妹妹,那你可想错了。”
冷不丁冒出来的这么一句话可给泠筝惊到了,她忙说:“怎会。天底下那么多人会做梅子干,指不定你是在哪吃了一次便记了许久,我只是在想,那人做梅子干的手艺必定很有名吧。”
周念棠无声地摇摇头,说的话依旧不在泠筝的预测范围之内。
“不,那人刚学会做梅子干就死了,否则我怎么会再也吃不到呢?”
“说起来可惜得很,当时我吃到的梅子干也不是那人亲手做的,我没有吃到过真正好吃的梅子干。”
所以才会对任何人做的都不满意,总觉得缺点什么,应该是缺点甜吧。
这下泠筝更加不知道周念棠到底想说什么了。
她怎么一会说扶盈一会说梅子干的,两者之间毫无联系。
周念棠又回到了方才的话题,她接着问道:“打个赌吧,你猜那个扶盈在睿王府能待多久?”
泠筝拒绝道:“那很抱歉了,我在赌约方面极少取胜,所以便再也不与人做赌局了。”
周念棠也不生气,她仍是饶有兴致地问道:“这就拒绝了,你都不问问赌注是什么吗?”
泠筝摇头,“是什么我都赢不了,问于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啧,那你这日子岂不是过得很无趣?就赌这一次吧,说不定你就赢了。”
泠筝望着硕大的月亮,几缕灰色痕迹落在银盘中像是玉璧微瑕。
“为何要同我赌?”
“你是这场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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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得最好看的,又离我最近,我过来找你你很意外吗?”
“还好吧,也不是很意外,只是你的理由很牵强。”
泠筝看向周念棠微微泛红的脸颊,道;“我不信。”
周念棠瘪着嘴示意泠筝看扶盈那边。
扶盈在一众人的劝说下好不容易喝完了手中的酒,却被呛得涨红了脸,捂着胸口咳嗽个不停。
“就她这遇事只知道哭的脾气做派,真不知道父亲看上她什么了。还王妃呢,做个妾我都要把她打出去,她还配做我继母?”
“许是她也不太情愿呢?”此话一出泠筝抿住了嘴唇,这还是在宫里,她怎么能胡乱说这种话。
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是有人在看着的,哪怕此刻众人聊得欢快看似无所拘束,但大家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有人愿意来不了明年的中秋宴。
“我知道啊,我自然知道她不情愿。但是这和我没关系,我只是平等地讨厌所有进府想要当我继母的女子,谁来我赶谁。要是她不情愿,我这不是刚好在帮她吗?何错之有?”
“……好吧。可她去的是你们府中,打算赶人出去的也是你,这件事完完全全地被你把握在手中,我同你赌,那自然是没有胜算的。这很不公平啊。”
周念棠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边,她很突兀地笑起来,朝着扶盈的方向拿起一串葡萄,两手完全覆盖住果子,然后像是拧帕子一样又拧又捏。
之有零星几颗葡萄滚到地上,绝大多数都被捏得果肉迸裂开来,溅得满桌都是。
很快她便将手中的葡萄捏得稀碎,紫红色的汁水顺着她的手腕延申进衣裳里,浓郁的葡萄味道闻得泠筝很是不适,她尽量离周念棠远了些。
这人真像是疯了一样,她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泠筝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有周念棠在身边泠筝有种心里很没底的感觉,她道:“我猜她进不了睿王府的门。”
周念棠正倒着酒壶里的酒洗手,她闻言抬眼看向泠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咧开了嘴,随即挑眉道:“很新的想法嘛,我还真没想过不让她进门!”
泠筝问道:“那你说,赌注是什么?”
周念棠仔细地擦拭着手缝,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赌注嘛,不如就定成一杯酒!”
泠筝疑惑:“一杯酒?我没有听懂。”
周念棠扬着下巴,“就这样的一杯酒啊,我输了我敬你一杯,你输了你敬我一杯!”
泠筝没想到她这个赌注这样奇怪,看她煞有介事的样子泠筝还以为她有什么打算,没想到竟要赌一杯酒?
泠筝端起桌上的酒杯朝里面看了一眼,酒?一杯酒?这有什么好赌的?
周念棠她不会是想给她喝毒酒吧?
泠筝一时觉得奇怪,她补充道:“好啊,就赌这一杯酒。不论输赢,届时临江楼见,我存了几坛好酒就等着与人对酌。”
周念棠拍了几下手痛快地答应了。
“那就先失陪了,我还得去敬府中未来的主母一杯,只能改日再聊了!”
“告辞了,郡主妹妹。”
泠筝亦道:“再会。”
宴会散时已经很晚了,她一回到府中就收到了消息,明日又得去一趟临江楼了。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只是不知道这次是为着什么。
37. 遥寄
“你是说,楚家又不想退婚了?”
泠筝攥着帕子擦掉溢在手背上的酒渍,难得有些失态,她掩饰一般垂下眸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早已磨得通红的左手。
今日一切照旧,各式菜肴如往常一样摆满了一整桌。
这几日正是江鱼最肥美的时候,泠筝还特意嘱咐老板加了条鱼,就摆在离沈元儿最近的位置。
但可惜的是那条鱼就真的只是被摆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人尝过一口。
两人都没有胃口。
沈元儿手里的筷子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动筷子,她重新给泠筝满上一杯酒,很缓很慢地说道:“对,已经来人说过了。”
泠筝不动声色,看似依旧毫无波澜。
她走近身边的那扇窗后将手伸出窗外,掌心向上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有略带凉意的微风从她指尖溜走。
这是一个很适合分别的季节,泠筝想。
窗外的柳树早就落尽了叶子,树杈上团得很圆的那个喜鹊窝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巢,秋天就是这样,让人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就难免满心悲凉。
“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吗,这样的事你又何必告诉我呢?”泠筝道。
沈元儿一只手悄悄藏在袖子里,捏着那封皱得不成样子的信,手指不停地摩挲着。
泠筝这个反应,她还要不要把信给她?
给了就相当于是给泠筝平添烦恼,不给又有点对不起二哥。
犹豫再三过后,她还是把东西轻轻地递给了泠筝,就放在泠筝手边。
沈元儿想,比起以上二者,她更没有权力让这封信凭空消失,她只是个传递消息的人,至于那消息已经写在了纸上,看与不看的选择就应该泠筝来做才对。
泠筝也没动那封信,她拿着筷子在桌上扫视了一圈,最后折下了一小块鱼尾巴,放在自己面前的瓷碟中再一点一点地把上面沾着的辣椒挑出去。
沈元儿看得疑惑,这段时间她与泠筝接触的不少,看得出她和自己的口味完全就是两个极端。而那盘炙鱼是这里出了名的重味菜,她怎么突然对这个来了兴趣?
“要不要再上一条没有辣椒的鱼呀?”她指着泠筝面前的半只鱼尾巴说道:“这里面的辣椒味早就已经渗进鱼肉里了,就算挑了这些也还是有辣味的。”
泠筝固执地夹起鱼尾,放进口中咬下一小块,试着嚼了几下之后立马吐了出来。
沈元儿迅速将一杯温水递到了她的手边,急切地问道:“你没事吧?快喝点水。不要再吃这个鱼了,这鱼辣椒放得太多了很呛人的。”
泠筝嘴里含着温水,低着头缓了好久,才悄声说道:“的确呛人,挑完了辣椒也很呛人呢。”
“其实我也喜欢吃鱼,只是吃不下不合口味的鱼罢了。”
辣味顺着舌根直往鼻腔里弥散,泠筝双眼发热,一层浅浅的泪光慢慢浮现在她的眼眶中。
话说到这里沈元儿自然反应了过来,她其实并不太清楚泠筝与沈越二人之间的过往种种,也不明白自己那个痴傻的二哥是如何与泠筝相识的,只是这一刻她的内心深处忽然有了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她明明知道泠筝的选择,可还是要再试试,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在向着谁,自己怎么就那么多事?
沈元儿红着脸羞愧得不敢抬头,她真是白拿了泠筝那么多的好处。
她顺着那个方向伸出手想拿回信,但泠筝却早在她动作之前就把信收了起来。
泠筝将筷子放回原位,三两下就拆开了外封,她恢复了往常那种平淡的神色,说道:“罢了。我知道你方才在犹豫什么。你把东西交给我就好,其余的事就不赖你了。”
又过了许久,泠筝才恢复了一如往常的疏离感,她当着沈元儿的面就打开了那封信,认真看了起来。
沈元儿心不在焉地嚼着小半根辣椒,辣得她舌尖发苦。她从没有过这般食不知味的时候,哪怕这张桌子上的每道菜都是她的心头好,但在此刻也都变得寡淡无味了。
信纸不太干净,背面还沾着不少片状的污渍,皱皱巴巴的折痕布满了整张纸,很像是对方百忙之中才抽空做出的回话。
但字迹却是难得的工整:
一朝别后四月余,念京中春去秋来欲添岁,薄霜冷如三冬雪,望卿着厚衣,常添饭,岁岁寒日胜暖春。
闻卿忽有采薪忧,来去望东口,踏夜归,不见锦书来,心自惴惴难安枕,故成此赘言。
苦口多良药,逆耳多良言,切莫弃药若黄连,独伤己身矣。
此距京中千余里,信至应是秋。可曾见秋多哀思?愿在长乐初行时。
边关多风雪,重严寒,忆及京城旧时好,恍若桃源梦。
常记临别与卿论,而今多感怀,千言万语独作此一句:与卿同安在。
泠筝的手指按在那句“与卿同安在”上面,纸页的边缘早已泛黄,四角都各有磨损,尤其是折痕处的裂口几乎将那几个字拆成了两半。
她病时沈越早已离京多日,至于他是怎么知道她这个病的,泠筝心里也有数,她抬眸看向沈元儿。
沈元儿就只是个送信的,她根本不知道信里具体写了什么,趁着泠筝看信的这点时间她把那条鱼身上的辣椒丝全挑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盘子里。
她探着头将鱼推到泠筝眼前,又见泠筝看起来不像是生气,这才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怎么啦?二哥有说错话了吗?”
真要是这样沈元儿也不奇怪,毕竟她对沈越的疯病突然痊愈了这件事一直持疑,指不定他那天又恢复从前那样呢。
可他要是真在信里胡乱瞎写,惹得泠筝不快,那倒霉的也只能是她了。
泠筝将信纸装回去,放在一旁的窗沿上,好在今日没有起风,不然一准得被掀下去。
“没有。我只是想不通,你既是知道我见到这信难保生气,又为何要帮他把信送到我手里。”
“真的只是随缘,或者顺手吗?”
在泠筝对沈元儿的了解范围之内,她是不会做这样出格的事的。
因为这件事太冒险了,沈元儿只求自身安稳都已经很难了,她没有理由再去帮沈越做坏处大于好处的事。
沈元儿别开眼睛看向泠筝身后挂着的的那副对饮图,少见的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沈元儿将自己手腕上扎紧的袖口解开,伸到泠筝眼前。
她说:“我讨厌沈家的所有人,但二哥除外。”
那条胳膊上从手腕上方大约一寸处至臂弯的位置烙着一长串可怖的疤痕,让人触目惊心。剥了皮一样的红肉像是被热油或是热水烫伤后留下的,但最吓人的地方在于它并不只是凹凸不平,而是凹陷了很深一块。
泠筝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大福啃过的萝卜不就是这样吗?
她的心中不禁一阵恶寒,眼睛却迟迟无法从沈元儿的胳膊上挪开。
这不该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身上该有的伤。
泠筝犹豫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元儿再不被重视那也是将军府的六小姐,沈家竟能对她如此不管不顾?
她是怀疑过沈夫人态度转变之中暗含着的可疑,但她也不至于这样磋磨庶出子女吧,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哪里犯得上用这样恶毒的手段。
沈元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真是不好意思,吓到你啦!”
说完将又将手腕处缠紧,隔着衣裳便再也看不见那些伤疤了。
泠筝心下了然,难怪沈元儿老穿这样的衣裳。长袖虽说不至于露出伤口,但这样窄口的袖子将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很明显更能给人安心的感觉。
“这是我在两年前除夕夜为了讨好母亲去给她做面果子时被油灼的。”
泠筝聚精会神地听着沈元儿往下说。
“说来说去都怪我蠢,谁都觉得我蠢,不仅蠢,还在那么重要的日子里受了伤,坏了家里一整年的行运。所以那个正月是我头一次一个人过年。”
“我在庄子上的小破屋里吃完就睡,睡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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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好不自在。不用起个大早去请安,也不必每天提着嘴角笑嘻嘻地去讨好一众哥哥姐姐。其实也都还好,就是这条胳膊疼得厉害。”
沈元儿揉着胳膊皱起眉,仿佛那时候的疼痛隔着七百多天仍旧能够感觉得到。
其实她的伤一直都没好,所以疼痛才会如影随形。
她的目光失了神一样看向泠筝的项圈,又很快地低下头吸着鼻子哽咽道:“很巧,真的很巧。二哥闹着母亲给我请大夫的那天,也是农历十八,我记得特别清楚。哈哈哈哈,其实是我没吃到汤圆数着日子想回去以后做给自己吃,没成想竟数到了这样一个日子。不过今日是八月十八,那日是正月十八。”
但对沈元儿来说是一样的,昨晚她拿到这封信时一开始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但后来看到头顶悬着的月亮,忽然记起了日子,原来明日就是十八了。
她埋怨自己忘恩负义,险些成了小人。
沈元儿少见地直视着泠筝的双眼,缓缓说道:“或许郡主会觉得我两面讨好,心有不忠,我也这样想过,就在方才都在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但我不后悔把信交给了你,我的心告诉我,应该这样做。”
泠筝惊讶于沈元儿看似随波逐流但仍旧有自己的坚守,换个说法,她从未随波逐流,她始终是她自己。
她要比泠筝此前想象的有心性。
泠筝否认道:“不。这件事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此揭过吧。”
人各有选择,她控制不了任何人。
泠筝现在还是更好奇楚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元儿道:“看他们说话的样子,我猜大概是楚小姐想要退婚,但她父亲不同意吧。”
泠筝:“沈夫人怎么说?”
沈元儿:“她呀,她可做不了我二哥的主!二哥如今在军中也小有风头,父亲又器重他,想来成婚之事还得从长计议。至于母亲,她自然是看不上楚家的。只是很奇怪,她不敢回绝楚家,而是一味的拖着,不然那个楚小姐何至于拖到现在还未成亲呢?”
说起这点真是一点都不符合沈夫人的做派,她一个人管着沈家诺大的门户,行事向来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却偏偏在这件事上一反常态。
泠筝想了想,仍旧问道:“沈家也不是一时三刻起的家,据我所知,与楚家定亲时沈家就已经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世家了。那时楚家虽在京中但远不及沈家,你可知道这门亲事到底是如何定下的?”
沈元儿摇头,“不知道。我问过二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俩的确小时候就认识了,但着实奇怪,我都从没听说过楚夫人与母亲交情有多深厚。”
一般而言娃娃亲要么是指腹为婚,要么两家私交甚笃为着利益前途才定下的,就这样一处都不符合的还从没见过。
“既然如此,那就听天由命吧,我又不能做什么。”泠筝站起来就准备走。
沈元儿一直跟到轿子旁,才小心地问道:“郡主……可要回信?”她解释道:“我人在沈家,把信交给二哥派来的人再带回去,这样自然也方便些……”
泠筝道:“好啊。那就回一封信吧。”
沈元儿问:“那我何时来取信?”
“不必再取,你装好五张白纸让信差带回去便是。”
“……”
沈元儿依着泠筝的话将五张白纸叠成一样的大小塞进信封中,她拿着信封瞧了许久,手里的东西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但其实一句话都没有。
她不由想到二哥见到信时从喜笑颜开变得瞠目结舌的样子,有些好笑。
虽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但她照做就是了。
家中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沈元儿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夜晚,泠筝坐在铜镜前呆呆地望着镜中沉思的自己,手底下紧捂着一个小小的红漆木盒。
沈越的信被压在盒子下面,泠筝想了许久,终究是没有把那封信装进盒子里。
尚未尘埃落定之事,急不得。
38. 风雨欲来
家中待客的那间厅堂内靠左侧的雕花木椅常年累月的摆在那里,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它本就是这许多摆设中极普通的一件,但今日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却是个稀客。
聂宁两手攥成拳状,双腿并拢斜坐在椅子上,她手边的那盏茶早就换了好几次,但聂宁从始至终一口未动,只是时不时探着头看看院内长廊的拐弯处,等着泠筝来见她。
院子里洒扫的仆人撤下一批又换上另一批,方才的一场小雨也不知是何时起的,聂宁揉揉眼睛阖上酸痛的双眼,她无心注意这些,等她一睁眼,太阳已经爬到了天空的正中间。
屋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小,慢慢地缩成一小团,聂宁的心也跟着紧紧地皱成一小团,自她进府以来已经被晾了将近两个时辰。
好不容易盼到了几个人影,聂宁立马站起来踮着脚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来人,但她很快便沮丧起来,因为为首的那位女子并不是泠筝,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耳边哗啦一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聂宁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老妇人正拎着一桶水往沾了泥的院子一角泼,那桶凉水同样泼到了她的心头。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垂着脑袋站在原地等人过来给她下最后通牒。
“很是抱歉,聂姑娘,我家郡主说她谁也不见。”
虽说她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聂宁还是没忍住,贸然地去拉魏棠的手,但却被魏棠不动声色地躲开。
她无法理解,“这么好的机会,郡主也忍心错过吗?”
魏棠微微后退几步,淡笑道:“时候不早了,郡主已经吩咐了小厨房先给姑娘传饭,姑娘用过饭再回去吧。”
“郡主看过我的信了吗?这位姐姐,让我见郡主一面好不好,就一面,一面就够了!定是我在信上没有说清楚,否则怎会……”
“姑娘,郡主看过你的信了,已经知晓姑娘此行为何,既是不见面,那定有不见面的道理。姑娘莫要再为难郡主了。”
聂宁带着怀疑的意味紧盯着魏棠的眼睛,在确认事情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之后,一脸苦笑地跌坐在椅子上,自说自话般喃喃:“好吧,好吧。终究是得各报各的仇啊……”
魏棠轻拍了几下她的肩膀,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柔声道:“郡主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姑娘若是心意已决,还是早些另寻他处吧。”
聂宁拂开魏棠的手,离开了这里。
后院的花圃旁围着好几个人,站在最中间的泠筝正举着长杆打杏儿,这几日的杏子还不是很甜,但一整树小果子黄澄澄地挂在树梢上看得泠筝眼馋不已。
“凉月,那会掉到草丛里的捡到了吗?”
“没有,小姐。您真的打下来了吗?”
“真的打到了!两颗长在一起的啊,怎么会找不到?”
凉月狐疑地扒拉着草丛,怎么都找不到泠筝说的那两颗杏子。
“还是没有呀。”
一旁坐在地上的泠禾也跟着摇头,“我也没找到。”
泠筝几步跨过篱笆扔下杆子,两手豁开草丛探着脑袋找起来,她甚至还不信邪地伸出手去草丛里面摸,自己眼睁睁看着杏子落到这地方的,怎么能不见了?
几人像是看稀奇一样围在泠筝身边,也不动手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泠筝在草丛里找杏子。
不过杏子倒真的没有找到,但她摸到了一块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竟然还带着温度。
泠筝矮下身子费力地将那东西抱出来,看清楚后半天没反应过来。
叫花鸡?!
谁在草丛里埋了叫花鸡?
趁着泠筝低头的瞬间泠禾眼疾手快地给她带上一条珠络,泠筝感受到颈间的重量,下意识地一把将那枚小小的吊坠捞起来。
她手心里握着的是一朵青金石九瓣莲。
“好看吗,姐姐!”
泠禾高兴地歪着头看泠筝,长发落在地上也毫不在意。
泠筝将那朵莲花捧在手心里,放到泠禾眼前指着莲花说道:“这是阿禾送给我的吗?”
“是啊!我刻了好久好久,做坏了一大堆才成了这么一朵,姐姐快说喜不喜欢?”
泠筝五指并拢,将东西裹在手心里,“喜欢,我很喜欢。”
“只是阿禾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送我这个?”
泠禾索性又坐回地上,懒洋洋地靠着泠筝啃杏子,“我找到了一块漂亮石头,就想刻一朵漂亮的花,然后送给一个漂亮的人。”
“那这个呢?”泠筝指着叫花鸡问泠禾,“也是送给我的吗?”
泠禾摇摇头,又很快地点了几下头,三两下把叫花鸡抱起来往回跑,边跑边喊道:“晚上来仰春阁吃饭!”
泠筝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的柔软,她揉着小腿缓缓站起来,一手搭在魏棠的肩上。
她问:“走了?”
魏棠答:“走了。”
魏棠把泠筝扶到亭子里坐下,满脸的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棠姐姐,你我之间不用这般客气。”
魏棠为泠筝捏着肩膀,小心地问道:“小姐为何不答应了她,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都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啊,她已心存死智,又不用我们去斩草除根。”
泠筝闭着眼睛将上半身靠在魏棠身上,扭过头拽着魏棠的另一只手去捏她的手心,她淡淡道:“我不想和乔鸢扯上任何关系,无论是她的生还是她的死。”
魏棠揽着她的头,轻轻叹息,“小姐还是心慈。”
换做其他人,又有几人能就这样放过乔鸢?
泠筝的声音闷闷的,“是吗,棠姐姐觉得我心慈吗?”
“怎么不是心慈呢,这一点小姐和长公主一模一样。”
泠筝道:“其实我不答应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魏棠为泠筝理顺长发,笑着问道:“那是什么原因?”
泠筝坐直了身子,把魏棠也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得眼睛弯弯的,“不如棠姐姐猜猜?”
“是不想引起两国动荡?”
“不是,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想手上再沾血?”
“也不是,我不怕手上沾血,也没想过再不沾血。”
“那是,小姐明知此事不成?”
泠筝笑着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能成,也没有兴趣去了解这些。”
泠筝看向魏棠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别样的情绪,魏棠猜了几次不中,只好问道:“那我猜不到了,小姐可以说说吗?”
她轻轻说道:“因为,我讨厌她这样的人。”
“她是怎样的人?”
泠筝的头靠在柱子上,她望着头顶高悬着的木梁,幽幽说道:“她是一个会背叛别人的人。”
口中的杏子酸涩中带着些许甜味,泠筝很快将一颗吃完,又魏棠身边的篮子里拿了几颗。
她见魏棠迟迟不说话,凑到魏棠跟前去摇了摇她的肩膀,“棠姐姐,你怎么了?”
魏棠像是刚才回过神一样,浑身猛地一颤。
她将竹篮放到一旁,拉着泠筝坐下,“小姐,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着长公主的事。都过了这么些年了,一想起那日,我还是胆战心惊,心里难受的紧。”
泠筝握紧她的手,“以后你不用再怕了,没有人能再敢那样对你。”
魏棠坚定地说道:“不,我是想说,如果这件事有了别的消息,请小姐一定要告诉我。我的胆战心惊不是害怕,而是太难过了,小姐,我不怕死的,我只想在死之前能为长公主再做些什么,我没有随长公主共赴九泉,那是我实在没脸见她……”
魏棠的头低低地埋在胸口,她不想让泠筝看到她懊悔垂泪的样子。
泠筝与她并排坐着,听完魏棠说的话她转过身看了魏棠好久,然后才慢慢地说道:“会的,我会将查到的消息告诉棠姐姐的。有棠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魏棠依旧带着那张面具,她的脸早就没法见人了,可是即便有面具但她脖颈处的伤痕也无法被全部遮挡。
泠筝伸出食指将她耳后那一点没有贴下去的面具按下去,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一人望着幽深的湖水,一人望着天上落单的那只大雁。
天凉了,不知道那只大雁还赶得到南边吗?
夜里风高雨急,屋内齐刷刷跪着一排人,湿漉漉的身上水滴滴滴答答往地上掉,不多时就已经汇成了一条水流。
泠筝在那排人身后焦急地走来走去,她不时望向屋外不见雨帘只见声响的夜幕深处,神情越发紧张。
今夜萧扬回京,说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他竟还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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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雨越下越急,屋内几人的心跳都跟着杂乱的落雨声变得没有章法。
明明没有闪电也没有打雷,就只有雨的声音,但却比雷雨交加的雨夜更让人心惊。
一阵脚步声响起,泠筝猛地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身穿黑衣的高个子脚步极快地往这边跑过来。
即使隔了许久,但泠筝依旧一眼就认出了人,就是萧扬!
他进了屋后一把摘下遮在脸上的面巾,将一叠厚厚的纸呈给泠筝,气喘吁吁地跪地说道:“郡……郡主。属下来迟了。”
泠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子血腥味儿,她皱着眉问道:“你受伤了?”
凉月将烛台端到萧扬身边,泠筝这才看清他毫无血色的那张脸。
“凉月,快去拿药,悄悄地去请老先生过来,就说我有急事。”
萧扬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摇头,“郡主,属下有急事要报,还先请郡主听完再说治伤的事!”
泠筝看着眼前几乎马上要倒在地上的萧扬,夜虽暗,但泠筝仍能看见他那双固执的眼睛。
“先扶他去偏房更衣治伤!”
“郡主!郡主属下还没说完……”
泠筝屏退众人后独自站在门口,她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叠纸,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
黑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大雨倾盆。
泠筝突然有些激动,还有些慌乱,她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抖。
好想跑进暴雨中去痛痛快快地淋一场雨,不管会不会发烧会不会疯掉。
她还想哭,不知道哭什么,或许是哭她这么久以来的猜忌和煎熬,亦或许就是很单纯的想哭,什么都不为。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始终抬不起脚,泠筝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正齐齐地被门槛隐没在阴影中。
她转身走回屋内,这时候,脚上又很轻。
萧扬伤得重,他足足昏睡了四天才醒过来,听老先生说,他被砍断了三根骨头。
泠筝瞥向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的萧扬,他眉间那个月牙状的疤痕已经很淡了,很难让人联想到那时皮翻肉卷的样子。
“萧扬?”
萧扬闻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泠筝,在与泠筝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又立马低下头,恢复往常那般听人差遣的模样,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
“郡主……”
泠筝回道:“无事。昨夜细想了一番,想要尽快去一趟江州,最好是在年前就能把事情解决掉。可是……”
萧扬试着动了动身体,背上的伤口堪堪愈合,还是疼的厉害。
思前想后,萧扬说道:“郡主,现下已是九月,若是此刻去江州赶在年前回来,也就是说只有四个月的时间。且说江州路途遥远,来去大概花费一个月时间,那就只剩三个月时间,还请郡主慎重思量,此行是否过于仓促?”
泠筝:“是仓促,虽说不缺人手,但所有事情的走向未必都在我们的控制之内,中间要是有些差错,恐怕还得拖上好久。”泠筝揉着眉间心中烦躁不已。
“那就开春吧。明年一开春就走,不能再耽搁了。许久未见了,你在南边的这些年,还好么?”
提起这个,萧扬就有了说不完的话,泠筝只是笑着听着,萧扬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话多。
“郡主可曾听说过南方的花海?说是花海那真的是花海,江州常年雨水多,又不结冰,当地人酷爱种花。他们把各种花的种子混在一起撒进地里,那些花开的开,谢的谢,一茬接着一茬无论什么时候去看都有花,特别漂亮。”
“是吗?”
“是啊,那边还有各种各样的果子,和花一样,南边一年四季都有果子成熟,有许多是京城都没有的。开春去江州的话,正好能赶上一大批果子收获,尤其是绿橘,味道和京城的很不一样。等郡主忙完手头的事情,有空的话去橘台待几天,定会欢喜。”
“好啊。”
“那边的鱼也很不一样,有一种鱼肉多刺少,肉质又鲜美,不管是煲汤还是蒸煮都很好吃。这次郡主去了南边,有机会一定要尝尝,最好回来的时候再买些小鱼苗,要是能在这边养活那再好不过了。”
“瓷盆里的小鱼是你带回来的吗?”
“是呀。可惜的是在半路上已经死了大半,不然得有老多了……”
39. 樊笼
距离京城大约二十里的地方是一大片山头,座座峰峦高低起伏,远看错落不平。
这里分明也在皇城的管辖范围之内,算是同一处地方,里里外外不过是隔了一道墙而已,但这地方的天却要格外的蓝,天连着远山又蓝又宽敞,一眼看过去无边无际。
出城的那条路直直地从城门口延伸至城外,直到过了皇城的最后一道关口才开始蜿蜒曲折。站在高处看下去就像条长蛇盘踞在山河之上,没有草木遮挡的路面白得扎眼,同样望不到尽头。
漫山遍野的风声呼啸而过,残叶灰尘席卷而来。风不大,风声也很低沉,像是隐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一样从四面八方聚至山头。
落过秋霜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寒意,泠筝提起裙边踩着枯叶走在山间小径上。
这段山路难得平缓,树也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棵,就是杂草长得极高,虽说被霜打黄了叶子,但依旧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萧扬走在最前面带路,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一路上左砍右砍,硬生生踏出了一条新路。
“郡主,您当心脚下,这地方碎石块多得出奇,一个不留神就可能被划个大口子。”
“嗯,许久没来过了,这地方还是没什么变化。”泠筝小心地跨过一个不太大的碎石坑,踩倒几株荒草。
今日萧扬好不容易穿了一次浅色的衣裳,却被鬼针草和苍耳沾了个满身,他用手拔了半天也不见效,索性不再管了。
萧扬顺势回剑,锋刃利落地切断横在眼前的树枝,速度极快地回过头说道:
“郡主说得是。这藏云岭本就山险,四处又少见人烟,一年到头基本上都见不到什么人上来。久而久之,那些个前人开的路自然也就荒了。”
除了成群的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之外,这一路上都很少见到带着生气的东西,所以要是出现一些不一样的玩意儿就很惹眼。泠筝摘下一小撮藏在枝刺背后的小红果子,拿出帕子小心地包住。
一行人大约走了有一个时辰左右才到了山顶处,泠筝站在这座山的最高处俯瞰着整座京城。
皇城和高楼都变得很小,记忆里那几条宽敞的街道这时俨然成了一条长线,几乎看不到街上往来的行人。
只需略微侧目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房舍行人就都能被尽收眼底,管他什么人身上穿着红袍,什么人又挂着布条,此刻,他们都一样渺小。
泠筝忽然有些伤怀,这个地方原来只有这么大,竟然只有这么大,可就是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却偏偏装得下全天下无数人的遗憾与美梦。
万千思绪随云起,再乘风远去,泠筝望向脚下的万丈深渊,心中一片清明。
她从凉月手中接过一沓信封,十分不舍地用目光一个个描摹着,那神情仿佛是在和陪伴了自己许久的老朋友惜别一样。
泠筝从第一个信封中倒出来一块碎玉。
那块玉碎的像是匠人不要了的边角料,棱角处也从未被打磨过,拿在手里甚至还有些硌手。
“玉扇奇毒。”
她又念了一遍那四个字。
这世上有千万种玉料,她始终寻不到与自己手中这块别无二致的玉。
泠筝想了想,还是把这块碎玉重新装了进去,没有找到的答案总会困住她许久。
然后就是成篇的字迹,泠筝指着上面的一个字问萧扬那是什么字,萧扬辨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遂放弃。
写着那个字的地方明显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笔墨已经被晕染开了,即便是多读几遍前言后语也无法猜得出那是个什么字。
萧扬低着头,视线一会儿落在泠筝手里的信上,一会儿胡乱地东瞅西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泠筝也看出了他的异样,她道:“你想说什么就说,这里没有旁人。”
萧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属下离开京城已有六年之久,在这六年间也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郡主如今的打算,属下已经看不太明白了……”说完他飞速瞥了一眼泠筝的表情,低着头等泠筝开口。
泠筝收起手中那些几乎能够倒背如流的暗查结果,眸色暗沉了几分。
风停了,天色却越来越暗了。
她找了块干净些的石头坐下,轻轻地揉着膝盖。
“你看不明白什么呢?”
萧扬垂着脑袋,几番挣扎过后还是委婉地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郡主,请恕属下直言。那位沈二公子,兴许他日后就是郡主的仇敌,属下以为,不可多言,更不可多信。”
泠筝蹙眉望向远方,说道:“他知我心事,我亦知他痛楚。此去江州之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这件事上,萧扬没有再多说什么,其实他心中的困惑一直都很多,且无一不重要,但他无法开口。
泠筝就是这样,即便身边人一直都跟着她从步不离,也未必猜得出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总在绕,总在周旋,萧扬知道泠筝会有自己的计划,但当她想要达成的目的极其重要的时候,哪怕那个计划极有可能让她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也会毅然决然地顺着那条路走到黑。
他与泠筝也算是自幼相识,后来长公主之死疑点重重,他自请去了南边查验消息,这一走就是很久。
久到再见泠筝时,他迟迟回不过神。
萧扬看着眼前这个眉目阴郁,眼神黯淡的女子,怎么都没办法把她和记忆中那个爱说爱笑,只会缠着长公主嫌陪她时间太少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这怎么能是同一个人?都说京城风水宝地最能养人,为什么郡主会被养成这个样子?
他不明白,却又很明白,于是他只能怪自己无用。
好在事情有了些头绪,否则他真的是无颜进京。
泠筝极缓地眨了几下眼睛,像是在透过萧扬看别的什么人。
“你真的想好了要去江州吗?”
萧扬怔了怔,“去,属下一定要去江州!”
“为什么,萧扬?”
当初萧扬是为着报长公主救了萧宵的恩情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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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府,如今他做了这么多,这份恩早就报完了,为什么还要再去江州冒险?
“此去风险极大,到处都是说不上的变数。你本是杀手,拿钱办事就够了。又不是我府上的死士,何必这般拼命呢?”
萧扬定定地站在那里,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他察觉到自己的改变时,早就背离了作为一名杀手的初衷。
虽说这些年他也得到了不少钱财,但这始终与他最初的定位相悖。
杀手干的应该是拿钱买命的活儿,没有一个杀手会在某个地方逗留数年就为了给主家查验消息,这无异于是在荒废光阴。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准确地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呆在那里想了好久后,只说了一句:“属下以为……也算是郡主信得过的人,想帮郡主做完这件事。”
做完这件事他就离开,因为做完这件事他就再也没有理由留在京城了。
泠筝还是一如方才的神情,“你可以不去的。”
萧扬笑了笑,小声问道:“若是属下不去,郡主可以保护好自己吗?”
江州险恶,人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像她这样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去了江州要从什么渠道找人做事,谁又能绝无二心地效忠于她?
萧扬一直以来都认为泠筝的心思确实是少有的聪慧,但她在拳脚上就未必有这么擅长了。
不过他的这个想法很快便被一支利箭破空般的声响扎得碎成了沫子。
她手中的弯弓发出一声劲响,长箭应声离弦而出,几声鸟儿的悲鸣嘶哑短促。
不远处的桦树上赫然扎着一支穿了两只燕雀的箭,它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树桩上,只轻轻晃了几下箭尾。
“好箭法!”萧扬脱口而出。
说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方才射箭之人竟是泠筝,不由得呆住了。
手边的箭筒中只剩了四支箭,他这才细细地瞧起来。
这只箭筒远没有他方才一瞥之间看到的精致,它早就被磨损了好几处,连上面刻着的花纹都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了,早就不见了烫银应有的光彩,想来是时常被人带着去练靶的。
泠筝听到萧扬夸赞的话,扬起唇角笑出了声,她眯起眼睛再放一箭,纠正道:
“我都十七岁了,再不是七岁了。”
这次被射中的是一只灰兔,它只扑腾了几下就没了力气,看那被射中的位置,恰是心脏。
十七岁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年纪,十七岁的泠筝拥有了七岁时最盼望的一切,无论是能够自保还是足够独立。
她都喜欢。
凉月将两支箭都取了回来,重新擦干净血迹之后放回箭筒。
泠筝道:“我有想过,或许会此去不回。”
她察觉到萧扬想要说什么,先他一步接上了话:
“即便是此去不回,我也要去。谁都可以选择退出,但我不可以,我早就被困在这件事情里,等待我的只有两个选择。”
“死,或破。”
40. 镜中人
她捋着箭尾的浅白色翎羽,撕成条缕,再重新捻平。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她衣裙翻飞,长发散乱那句话也碎成了只言片语,落在萧扬耳中只剩下“死”这一个字。
他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泠筝身后,挡住北面刮过来的一阵劲风。
眼前忽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视线,萧扬伸手拂过眼睫,指尖只剩一小点的水渍,这时他的手心里正好又落下一个小小的莹白色颗粒。
下雪了,今年的初雪来得真早。
“郡主定会长命百岁,喜乐平安。”萧扬默默地说,眼睛定定地盯着掌心那一点白,直到它化成水摊在掌纹中。
泠筝笑着揽住发丝,虚拢在一侧,“你觉得长命百岁是什么好事吗?”
“当然是啊,不是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要长生呢?”
“我不觉得他们想要长生是单纯的想活得久,我认为,他们不过是还想再做很多事。”
惦记着挥霍金银也好,想要行遍山水也罢,哪怕是找个深山老林修个茅草屋,躺着浑浑噩噩的混日子,那也算是一种念想。
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些念想,不然那也太难熬了。
但泠筝再没有别的念想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结束后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该去干什么,要去哪里,带上谁?
她甚至没有往这么远的以后想过。
罢了,或许到时候她都没机会再考虑这些了……
萧扬奇怪地问道:“为什么?”
这句话什么时候也成了不被人期待的了?
比起死亡,人都想活得更久,不论是出于对死亡那种未知的恐惧还是对人间的不舍。
也许正是因为他是杀手,才更明白刀尖上舔血的人尚且都在为了生计搏命,寿数这种不可求的东西又怎么会不贵重?他就没见过不想活得更久的人。
泠筝蜷着腰从石头上滑下来,半坐在地上。雪沫子粘在她的睫毛上一颤一颤地轻轻动着,她抬起头望向头顶处往下落雪的天空,道:“没有什么东西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哪怕是金子也有人会嫌揣着沉。”
萧扬默然了许久,黑亮的眸子随着天色渐渐暗沉。
还不到晌午,天却黑得就像马上要塌下来一样,“是属下无能。”他的声音混进了风雪中,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山尖上往往是最先落白的地方,不多时泠筝脚下已经堆了浅浅的一层雪。
天气很冷,但她还不想回去,一旦回了京城可再见不到这样粗犷的风雪。
常听人说南疆白日三伏夜三九,一道良江水既隔开了东岸和南岸,也隔开了两地的冷暖。
泠筝想象着她从未见过的良江该是什么模样,半边酷暑半边严寒,那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
她突然很想去良江看看,看看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但是能够改变她一生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
良江的江面得有多宽,水流得有多湍急,江岸之上是不是红得发黑的土地,不然怎么葬得下那么多的尸首,承载那么多冤魂。
“人都调回来吧,不用再去南雍打探消息了,我很确定,这款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出在东淮。”泠筝说。
她站起身来拍掉肩上的薄雪,一把扬起手中撕得粉碎的密函全都撒进山谷中,刹那间便被四散着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凉月悄声道:“郡主,叶公子来了。”
叶卿今日难得如此安静,就靠着一个背风处的石头坐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这边的动静,不说话,也不避嫌。
泠筝挥了挥手,朝他大喊:“你过来!”
叶卿指了指自己,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快步往这边跑。
走进之后他探头探脑地瞧着脚下的深渊,捂着眼睛连忙往后退,“大风大雪,人迹罕至,郡主不会是想杀了在下灭口吧?”
“要杀早杀了,何必留你到现在?无需我亲自动手,想杀你的人只要知道你还活着,循着味儿就找过来了。”泠筝说道。“这些年,你开罪的人又何止一两个。”
叶卿摆摆手,眼神中带有几分嘲弄,“那也得他们真有能杀人的本事,否则也就是长得模样唬人罢了。倘若真动起刀剑来,恐怕还不如在下这三角猫的功夫呢!”
可不就是这样,他叶卿虽不是个武艺高强到万中无一的人,但常在江湖走,干的都是不要命的活儿,求生自保之事可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他转头看向萧扬,像是才看到这个人一样十分新鲜,两手裹紧身上的狐皮大氅在萧扬身边转来转去,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嗯?这不是之前那个吧,好像不大一样呢?”
萧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叶卿瞅瞅这里看看那里。
泠筝没有再继续和他废话,直戳了当地问道:“人带过来了吗?”
“带过来了,其实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在下就已经选好了人,就等着郡主过目呢。”叶卿朝着自己之前蹲着的那个方向举起两只胳膊使劲儿晃了几下,在那个方向的树林边缘处有一个人影正在快速移动,一闪身出了林子后她径直走了出来。
那是位女子,低着头走得很快,她身上的衣服几乎与树林混为一色,要是不仔细瞧还真辨认不出来。
几人屏息凝神,慢慢地围靠在一起,就那样齐齐将目光投向正往来走的人身上。
初时只是觉得身形几乎是别无二致,待她走进后仔细再一瞧,面罩之下盖住的那张脸竟与泠筝一模一样。
几人看看泠筝,再看看那女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泠筝无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轻轻抚过面前女子的脸颊,心中暗自惊叹叶卿易容术的精妙绝伦。
若不是二人的穿着打扮不同,恐怕就连她自己都要怀疑这是在照镜子了,这张假皮怎么能和她像成这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是一阵反感。这明明应该是件好事,但她盯着眼前这张脸就是忍不住地生出了一种惊悚的感觉,正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边爬边绕,像条毒蛇一样让人心里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自己和自己面对面的经历想必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见鬼了。
那女子颔首行礼,说她叫姜南,来自东淮某个偏远的边陲小镇,跟着叶卿坑蒙拐骗已经快有五年时间了,精通各种伪装模仿随机应变以及装傻充愣。
迟疑了半晌,泠筝问道:“给多少银子可以不装傻?”
姜觅很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她把耳朵凑过来大声问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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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不可以装傻!”
姜觅掏了掏耳朵盯着泠筝瞅个没完,叶卿很适时地将两人分开,笑道:“停停停,打住!郡主这边请。”说着他做了个请人移步他处的动作,泠筝跟着往另一处走了一小段路,直到确保姜觅什么都不可能听到之后叶卿才停下脚步。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郡主,您真是一点都不担心会有披露?”
“能有什么披露?”泠筝望着远处大眼瞪小眼的三人,“她还能顶替了我的身份不成?”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郡主,你生来就尊贵,一呼百应有钱有地位,但姜觅她不一样。”叶卿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泠筝看着他凝重的脸色,追问道:“她有什么不一样?”
叶卿转过身背对着风雪刮过来的方向,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我初见她时,她正跪在街边卖身葬父,当时只叹这世道人难活,并未多停留半分便走了。毕竟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在买卖,买卖的东西乱七八糟那再正常不过了。”
“可我再见她时,她正在偷偷埋尸。我走过去问她埋的是谁,她反倒问我: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问她,这是第多少个了,她说她记不清了,自从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她就再没数过了。”
泠筝眯着眼睛看向对面稍矮些的山顶,白茫茫的一片。
“我明白了,你是想说人一旦尝到了一劳永逸的甜头,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对吗?”
杀人何尝不是一劳永逸,当一个人解决问题的计划中有了杀人这条路可以走并能走得通时,她就会越来越倾向于这种方式。在他们眼中,解决一个人带来的问题远不如解决掉带来问题的那个人,因为前者只是在解决问题,而后者才是在解决麻烦。
泠筝道:“想要代替我,可不是一张人皮面具就能做得到的事。”
她笑了笑,脸上的表情看似柔和,眼中却依旧冷得像一汪寒潭。叶卿愣神片刻,才说道:“说句实话,我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让她来做这事,没别的原因,主要是除了她之外我再也没有找到容貌身形与郡主有几分相似的人。”
这天底下说大很大,说小又很小,很多时候的选择都是巧合,不论她是好是坏。
“我原想着称病卧床,好骗过京中那么多的眼睛,其实这是风险最小的办法了。再不济就算是偶尔出门走动,那也不能被人当成傻子欺负。我也知道,这样很难控制得住人。”
“你去江州,大概要待多久?”叶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问。
“谁告诉你我要去江州了?”泠筝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叶卿脚下捻着积雪,给自己画出一个圈来圈住他,“我瞎猜的。这不难猜,且看这几年京中许多事情背后是被什么牵着的,就知道他们在急着确认什么,你又在急着找什么。”
他看向泠筝,问道:“去年年底那几个逃出瑞王府的人,就是为着找证据才去的吧?说起来我真佩服你,不知不觉间就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此去江州,要么是京中无异动,要么是证据就在江州。
泠筝冷冷地觑着叶卿,低声道:“能被人猜出来,那就不是悄无声息了。”
41. 别离
“早些回去吧,要下大雪了,山路难走,越晚就越滑。”叶卿迎着不远处几人探究的目光,两手捂着脸搓了几下,他的手冻得通红,呼出来的气像一团白雾。
泠筝留下了姜南,她带着姜南回了府中,再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就是这里的郡主了,自然要对府中一切都熟悉。
果然,一入京便再不见漫天风雪洋洋洒洒的样子了,只有顺着街道两边吹过来的寒风直往人衣服里钻。
泠筝看着姜南换回原来的模样,不禁问道:“叶卿给了你多少银子,值得你为他做这些掉脑袋的事?”
姜南看得出她的顾虑,她低下头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袱里翻找半天,拿出来一个小小的黄铜胆瓶递过来,“这里面装的是我的蛊,它和为我续命的这只是一对儿,你要是想我死,捏死它就好了。”
泠筝讶异之余不明就里地接过瓶子,轻晃了几下,里面果真有什么东西在往瓶身上磕,她看向姜南平静又坦然的双眼,说道:“双生蛊?”
姜南大大方方地承认,“郡主好眼力,这就是双生蛊。我本是活不到这个年纪的,是我奶奶搭上了性命才给我换回来这么一双蛊虫,是它们保着我,才让我多活了这几年。”
这种东西泠筝只在古籍里看到过寥寥几句的相关记载,没成想有生之年竟真能得见此物,也算是开了眼了。
尽管京城里齐集各方能人志士皆能一技惊人,但总有些东西它们不进京,只活在更广阔的天地里。
姜南看向那只瓶子的神色分外温柔,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物件,而像是在看一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友人。
她的脸没有被妆容粉饰的时候气色极差,白得让人心惊,泠筝将那只瓶子握在掌心,隔开了姜南的视线,她这才转过脸收回目光。
“郡主放心即可,我对这皇家的荣华富贵无意,心中自有他处作想,此番定不会给郡主带来其他隐患,您只需按时交给我应得的银票即可,只要银子给得足够,定不让郡主有丝毫顾虑。”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姜南的眼睛清亮亮的,深褐色的眼瞳看起来真诚极了,充满着希冀。就在一刹那间泠筝真的很想问问她所说的“他想”到底是什么,能让她违背作为人最原始的贪婪和欲望,宁愿就这样把自己的命交付给到别人手里。
“其实我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我只记得她总是很忙。忙得不能像大街上别人的母亲一样牵着女儿的手带她从这头走到那头,忙得我只能看得见她的背影。”泠筝踩着雪往前走,下雪天不怎么冷,她来这里时也没有抱手炉。
长街最繁华的地段就在忠顺门附近,夜色降临时尽管雪已经落了厚厚一层,街上的人却还是不见少,反而都是拖家带口的出来踩雪。
凉月静静地跟着泠筝,两人漫无目的地踏雪前行,泠筝走到一处被雪盖住的棚子前,俯身在门前的桌面上捧起一捧雪,用力捏成一个实心的小雪球。
嬉笑声不断从四周传来,一群小孩穿得像是团子一样,正和同伴们互相扔雪球,他们笑着闹着,也不管自己手里扔出去的有没有打到谁,谁和谁又是一队人,只要扔出去就好,扔出去就很开心。
街边也有不少年轻的姑娘家三五成群地说笑,她们穿的衣服也很相似,让人一见就能立刻明白这几人的交情有多深厚。
泠筝手上掂了掂雪球,不知道要扔给谁,于是又将它摔回地面上,任它陷进雪地里。
凉月走上前来为她系好大氅的带子,然后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泠筝低头一看,那是一只烤红薯,焦黄的外皮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她们坐在一个馄饨小摊前要了两碗馄饨,一人一半吃完了那只红薯。
泠筝问凉月,等这件事做完后要去哪里。
泠筝说,其实她现在也可以走,不过如果真的要走的话那就不要告诉她了,挑一个晨雾散尽的清晨,收拾好行李悄悄离开就好了。
她说她一直都知道凉月很喜欢在有雾的早晨出去走走,摘一朵路边的小花坐在溪边看流水,不知道她想念的地方是不是记忆深处的那个家。
说完她大口咽下最后两颗馄饨,呛得她咳了半天。
凉月用勺子将碗里的馄饨一颗一颗剁碎,不说话,不抬头,也不停下手里的动作。
等那一碗馄饨完全变成肉馅面皮汤时,她才把勺子放下,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她说她的确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但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去了。
泠筝小声地“哦”了一声,这次轮到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准备得再万全的盔甲在真正的结果来临时也会变得不堪一击,即便表面上裂缝微乎其微,内里却早就四分五裂了。
泠筝掏出荷包匆匆结了账,转身就往人少的地方走,她突然很想再吃一个烤红薯,得是凉月买的才行,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凉月离她不过一步之遥,泠筝走在前面能听到身后凉月的脚步声,她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小姐不是说不要告诉你吗?”
“……我就问问,你也可以不说。”
凉月想了想,说她现在就走。
泠筝僵住了脚步,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凉月,不敢相信分别来得如此突然,让她措手不及。
她们停在一段人很少的岔路上,没有人听到她们的对话,也没有人去注意她们在干什么,就连泠筝自己也觉得自己仿佛听错了什么。
她在心里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就这短短的四个字,却扎得她的心上血流不止。
她忘了她问了那么多人的想法,却唯独没有问过凉月,问问她是否愿意掺合进这些事情里,是否还有其他未完成的心愿。
她犯了一个错,错在她在潜意识里将凉月划分进了自己的阵营,还是生死都作陪的那种,她忽略了凉月最初跟着她的目的不过是报仇而已。
泠筝盯着凉月的脸看了许久,确定对方说的话不是在骗她之后,说话的声音轻得快要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了。
“可你还没拿包袱,没带银票……”
凉月却说:“我不需要包袱,也不需要银票。”
“那怎么行呢,外面做什么都要花钱。”沉思片刻后泠筝左右看了看,她对凉月说道:“你等等我,我去那家当铺换点东西,一刻钟就好。”
凉月站在那里看着泠筝一路小跑进了当铺,那一路上她时不时回头看看凉月,确定人还在原地之后才又转过身往前走。
凉月长舒了一口气,昏暗的灯笼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轻声说道:“再会吧,小姐。”说完便闪身便没入了黑暗中。
等泠筝回来时她手上的玉环金镯早就不见了,头上的首饰也只剩了几支能挽住头发的,但凉月也同样不见了,雪地里空有一串脚印一直通往黑暗深处,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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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怀里抱着一个用厚布裹住的包袱,顺着那串脚印往前跑了一小段路,跑着跑着又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弯着腰靠在街边的一棵不知名大树上抹了一把眼泪。
就一刻钟,一刻钟都等不了吗?
她想离开已经想了很久了吧,所以才会在刚说完就走,她都不愿意收下自己最后能送她的一点东西……
真想不到,有一天她们之间也能疏远成这样,真真是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泠筝把那个裹着银票的包袱狠狠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今夜静得连风声都没有,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大地,她双手伏在膝盖上久久没有起身,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就缩在她的脚下一动不动,她想,这世间能一直陪着她的就只有这个影子了吧。
泠筝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孤僻,她没有闺中密友,没有同龄人与她玩闹,干什么都始终是她一个人,她甚至没有收到过谁用心准备的礼物。
其实她才是最孤独的人,但没有人会觉得她缺什么,人总爱盯着自己没有的看,他们只看得到她生来就有人伺候,身份高贵,金银财宝堆成山等着她去挥霍,那是他们眼中的享福。
泠筝不否认这个看法,这确实能让她免受很多苦楚,并且她发现自己又何尝不是将已经拥有的不当回事。
真讽刺,竟然连她都这么认为,她一度以为自己不需要那些多余的陪伴和友人,直到她失去了陪她最久的那个人,才可悲地发现原来她最缺这么一个人。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冰凉的泪痕被风一吹仿佛划开了一道伤口般疼,她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泣不成声,就只是不停地流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连难过都没有声响。
泪眼蒙眬间泠筝看到方才自己和凉月坐过的那个馄饨摊挤满了人,夜里冷,他们都围在那里吃馄饨。
热气飘升到屋檐上面再消散开来,谈笑声却越聚越响,吵得整个夜里都暖烘烘的。
泠筝环顾身边,这里没有灯笼,没有灯笼的地方就没有馄饨摊,没有馄饨摊就没有人谈笑,所以黑沉沉的地方始终是冷的。
不知过了多久,泠筝甩了甩潮湿的衣袖,站起来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夜里冷得厉害,被人反复踩过的积雪也变成了冰,一不留神就能把人摔倒。
她小心地一点点往前挪,还不许萧扬过来扶她。
回到府上时夜已经很深了,魏棠早就熬好了一罐羊肉汤就等着泠筝回来,她给泠筝盛了一碗看着她喝完,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她好些话才打算退下。
“棠姐姐,无论我去哪里你都会陪着我的,对吗?”泠筝坐在桌前呆呆地盯着魏棠。
魏棠拍了拍泠筝的肩膀,笑道:“会啊,我会一直陪着郡主,不管什么时候。”
泠筝拉住她的手,轻抚过魏棠略带粗糙的手掌,叹息道:“那就好,你可千万不能离开我,否则我真的会很难过的。”
即便是很多年后,泠筝每每想起那个夜晚仍会觉得心悸,但与此同时她又不得不得承认她仿佛真的在一夜之间改变了许多。
这是她头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突如其来的分别,而不单单是突如其来的噩耗。
因为凉月没走。
她说,小姐需要好好的哭一场。
她回来了,这次她投靠的不是长公主,而是慧德郡主。
42. 第 42 章
除夕夜里很冷,姜南很早就进宫赴宴了,泠筝一个人坐在石灶旁煮馎饦。
锅里的水冒着白气,不住地翻滚着,泠筝小心地用筷子将馎饦一片片夹起来顺着边溜进锅底,再盖上盖子,转身去把择好的菜拿过来倒进汤里。街上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个没完,锣鼓喧天,泠筝又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火。
她摆好两只瓷碗,揭开砂锅盖子,熬了一整天的鸡汤香味很浓,瞬间飘得满屋都是,她将鸡汤分装进两只碗中,然后静静地坐在石灶旁边等着馎饦煮熟。
她今日穿得极素净,褪去一身繁琐的装饰后整个人也轻快了许多,泠筝盛了两碗馎饦,一碗端到她母亲的灵位前放好,再燃起三炷香,自己也坐在一旁的小矮凳上吃了起来。
按照往常的风俗来讲,除夕夜是应该吃饺子的,但泠筝从来没有在除夕夜吃过饺子,打她记事以来就都吃的馎饦,母亲告诉她这寓意着宽心。
吃完东西后她搬进来一个小火炉,就放在脚边,把门拴好之后又抱进来了一坛子酒。
热闹和她隔了好几道门,屋子里暖烘烘的,泠筝倒了一碗酒放在供桌上,像是在和谁对酌一样自己也喝了一碗。
埋了一年的酒味道还不太浓,泠筝摸摸脸上那层薄皮,端起酒仰着头一笑,“我这个样子你还认得我吗?”
没有人回应她,泠筝眼神飘忽,轻轻说了句没关系,抱起坛子就开始倒酒。
烛心一跳一跳地往上窜着,纸灰飘得满地都是,人一动就跟着乱飞。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赌一把,顺利的话我很快就能回来。”泠筝喝下一大碗酒,烧得喉咙发烫。“不要说如果什么什么之类的话,我不想听。”
她很悲催地忘记了灵位不会说话,它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她回来,等月亮再圆一次,爆竹再响一次,人重新长大一次……
埋了一年的酒味道还不太浓,泠筝摸摸脸上那层薄皮,端起酒仰着头一笑,“我这个样子你还认得我吗?”
没有人回应她,泠筝眼神飘忽,轻轻说了句没关系,抱起坛子就开始倒酒。
烛心一跳一跳地往上窜着,纸灰飘得满地都是,人一动就跟着乱飞。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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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的话我很快就能回来。”泠筝喝下一大碗酒,烧得喉咙发烫。“不要说如果什么什么之类的话,我不想听。”
屋外敲门声骤然响起,泠筝看向纸窗上投下来的两个黑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去拔掉门栓。
煨在火炉旁的那碗酒已经滚烫时她才进来,泠筝什么也没说,她又续了一支香,两手合十在供桌前站了许久才离开。
正月初一,整个东淮都沉浸在过春节的氛围中时,泠筝已经悄悄穿过挂着大红灯笼的街道出了城。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如今她顶着一个虚拟的身份即将奔赴她心心念念的地方,这一切就如同一次新生。
出了城后走了一段路,泠筝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高耸的城墙。墙面有些斑驳,守城的侍卫举着旗帜或长矛齐齐站在最高处,大开的城门中一条青砖路一眼望不到头。
天气冷得厉害,不多时她的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没有再回头,一路狂奔到约定的地点找到那辆停在庄子边上的马车,买来一盆碳窝在轿子里取暖。
43. 贵人
一朵烟花在半空中爆开,杜六娘的眼睛倏然一闪后即刻就失去了光彩,她晃着身子站起来走到门后一把将门掀开,冷风霎时全灌了进来。
泠筝缩了缩脖子,两手团着煨得暖烘烘的酒壶取暖,杜六娘双手各扶着一扇门把自己木门架在中间,就那样卡在门缝里不进也不出,她好像喝醉了。
这个时辰天已经擦黑了,街上游人如织热闹非凡,正月初一到初三这几日里不设宵禁,出来夜游的人们团团围着杂耍叫好扔赏钱,场子上的一只小猴子转着圈模仿离它最近的人,惹得人群不时发出哄笑声。
杜六娘隔着重重人影呆滞地望着不远处的人群,吵嚷声时高时低,她脸上的落寞衬得她与这欢快的场面格格不入。
夜风夹杂着些许酒味和爆竹炸开时留下的呛人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了,杜六娘站在那里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顿时清醒了几分,吸了吸鼻子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面的笑声和热闹,杜六娘咧开嘴就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那些伴儿想我呢!”
说完她就开始埋头吃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那碗面,腮帮子鼓得浑圆也不肯停下,她那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逃避什么。
这也无可厚非,泠筝想。
她不过十七岁的年纪都有想逃避的话题,更何况是年逾四十的杜六娘。按照她的种种反应来看,她正是幸存的那个人,但是她的幸存必定背负着很沉重的代价。
泠筝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吃东西,桌上碗筷撞击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不知怎么地她的心间忽然一阵酸楚,可能是眼泪拌饭的味道她同样尝过吧。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句话仿佛就在泠筝的耳边不停地萦绕着,它像是一串咒语一样搅得她心神不宁。
“我是踩着他们的尸体爬上来的。”杜六娘伸手比划着,“那个地窖有这么深,本来我是出不来的,就算脚底下垫着……,那也差了一大截。”
她的双眼无形地描摹着泠筝的五官,一手按在酒杯的杯沿上手指轻颤,“是她拉了我一把。”
泠筝:“谁?”
“命里的贵人。”
杜六娘的语气轻飘飘的,她的眼神也逐渐变得迷离,于是把头歪在桌子上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
“不过很可惜,我没看清她的脸……”她越说声音就越小,直到彻底没了动静。
乌沿河镇的夜间冷得出奇,泠筝顺着街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挂着大红灯笼的小摊摆满了小物件,远看一片闪闪发亮。
她走到一个小摊前俯下身仔细瞧着一片片磨得发亮的贝壳,壳上原带的一层彩色薄膜折射出绚丽的光彩,泠筝拿起一片磨成五瓣花状的贝壳对着灯笼里散发出来的光细瞧起来。
贝壳被磨得很薄,甚至可以透光,手上稍微一转色彩也跟着转,这东西着实好看,但也不像寻常往窗户上贴的那种贝,她看了一会儿只好又放回原位。
这里的一切都很漂亮,但泠筝此刻的心思却在远方。
如果今天晚上凉月还没有赶过来,那就说明出事了。
尽管姜南假扮的泠筝与她本人有十成相似,尽管姜南早就将京城里的大小事宜记得滚瓜烂熟,泠筝也总是心下不安。
这件事太过冒险,一不小心漏出来的破绽就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而且她觉得像姜南那样的人并不会是多么贪生怕死的人,她手上的双生蛊也不是什么致命杀招。
舞狮伴着鼓点声在摞起来的桌椅上翻腾,狮子嘴里叼着长长的一条卷轴左右甩着又跑又跳,泠筝站在人群的最外层凑热闹,她穿得十分朴素,毫不惹眼。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的到来不会被万人瞩目,离开也不会有人发现,原来不穿华服就是普通人了。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离开了,这时候她什么也看不进去,热闹是别人的热闹,泠筝心里终归是冷清的。
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泠筝望向将这条路隐匿在黑暗中的衔接处,那里静悄悄、黑沉沉的,仿佛深渊巨口一样让人感到压抑难受。
黑暗处离人群很近,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而已,它像一个看不清轮廓的庞然大物,就独自站在那里,注视着每一个行人,吞噬着每一寸土地上的光亮。等到夜深人静时,所有人都会在它的影子里安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方才舞狮的那块地方人已经散完了,只剩下几个伙计在搬桌椅。
那会在场子上学人动作的小猴子被牵到了一个一个还没打烊的小铺子里,一胡子花白的老头领着一个小孩,一只猴子,他们要了几个小菜。
老头正和店里的人聊得欢快,泠筝就徘徊在附近,闲聊的声音不断传出来,她听到那个老头说他们明天一早就启程,争取在傍晚之前赶到下一个场子。
身边路过的人越来越少,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吠,在这寂静空旷的夜里回音传得格外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泠筝觉得远处好像有人正在往过来跑,夜很黑,但有什么在向自己移动的感觉错不了,她往前跑了几步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个似有若无的黑影。
凉月牵着一匹黑马出现在暗淡的光影里,她的发髻有些乱,脸也冻得通红,大喘着气朝着泠筝笑。
她挥挥胳膊,弯下腰抬起头望着泠筝,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往上飘散。
泠筝跑过去站在凉月身边,她一时想不出该说点什么好,于是接过她的包袱,紧紧攥着那条带子说了句:“你来了……”
凉月擦了擦额头的汗,捂着胸口点点头,说话时还是有些缓不过气,“京中一切无恙,我就来投靠郡主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分明在笑,眼里却亮晶晶地闪着泪光。
泠筝说,这里没有郡主,只有去江州寻亲的姜南,以后叫她阿南就好。
凉月站直了身子牵起马和泠筝并排往前走,“阿南。”
“怎么了?”
凉月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称呼有点拗口。叫惯了小姐突然叫阿南,我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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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不过来。”
泠筝道:“那你叫我长音好了。”
凉月略带惊讶的看着泠筝,“这怎么能行!”
“长音”这两个字知道的人虽少,但她对泠筝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么多年来自长公主薨逝后凉月再没听到过谁这么喊过泠筝。
在她眼里,好像这个特殊的称谓只能从长公主嘴里喊出来才算对,旁人谁叫都不合适。
当然了,泠相程那次算是个意外,做不得数。
她以为泠筝早就在潜意识里将这两个字埋葬在了过去,她不想再提,也不愿意再提这个句句都是血泪的名字,但现在,泠筝就这样淡淡地将这两个字说出来了。
“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云姝。”泠筝说。
“如今出了京城,我们都活得自在些吧,不要再守着所谓的规矩给自己套枷锁了。”
凉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些年泠筝对她的好,知道泠筝从未把她当过下人,她一直是泠筝身边最亲近的人,泠筝帮她报仇,祝她脱困,这些恩情是她一辈子也还不完的。
而眼下,她们依然是彼此最信任的人,这种情谊早就超出了主仆。
凉月手上缠着的那根缰绳勒得她手掌生疼,她拍了拍马背放开绳子,马儿依旧在跟着她走。
二人又走了好一段路后,凉月低着头试着叫了一声:“长音?……”
“嗯。”泠筝答道。
客栈里的桌子上早就被收拾干净了,杜六娘也不见了踪影,桌上只留下一盏不太亮的油灯,门一推开差点被风吹得熄灭了。
“吃点东西早些歇息吧,至少在元宵之前我们要赶到江州。”
蜡烛燃尽后房间里一片漆黑,泠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眼睛怎么也闭不上。
奔波了一整天她应该很困才对,可杜六娘的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这让泠筝不得不多想。
她说的那个贵人不会是她母亲吧,是她母亲救了杜六娘吗?
打泠筝记事起母亲就很忙,那时候她还是东淮人人称道的才女,又与圣上都是先皇后所出,身份贵重风头无两。
她和所有年轻女子一样,心高气傲,不肯服输,也着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经书六艺无有不通,就算是当朝大儒与她论文采都要略逊一筹。
她的脾气算不得好,先皇后去得早,她和当今圣上自幼便被寄养在别的宫里,幼时也没少被宫里的孩子欺负。
皇宫那样的地方没有了亲娘就是没有了最有力的庇护,太上皇再疼爱也架不住后宫佳丽三千轮番争宠,要不是她自己争气,恐怕他们姐弟二人早就被人山人海活埋在了宫里。
就是这样惊艳才绝的一个人,她的人生却只绚烂了短短二十几年,甚至到死都魂游他乡。
她去过很多地方,平过很多不平之事,在她活着的时候从未听谁说过她的一句不是,现在她已经去世十年了,反而背上了污名。
泠筝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千言万语,都是她没用,不如母亲的十分之一。
44. 新山郡
不过万幸的是她在不断靠近,从她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就觉得无比庆幸,庆幸她做出正确的选择。
清晨天刚蒙蒙亮时泠筝就醒了,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半夜惊醒了好几次,但怎么都记不起来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
她穿好衣服出了门,这么早的时辰街上的人却已经很多了,大都是去庙里敬财神的,一个个步履匆匆,即使和熟人碰面了也只是三两句问候。
月牙还挂在西山的一角,冷冷清清的逐渐往薄云里隐去,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泠筝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树的枝桠,白霜一触即融。
杜六娘早就包好了她要带走的干粮,她还特意包了几份自己腌的蜜果送给她们,执意不肯收钱。
“出了这乌沿河,就都是大路了。百八十里地都遇不到个客栈,你要不拿着这些保准夜里饿得你睡不着!”她将泠筝二人一路送出了小镇,直到完全看不见身影时才回去。
最是团聚时她们却朝着家的反方向奔赴,不过风餐露宿也好,冷霜沾衣也罢,对于泠筝而言“家”只不过是一个虚无的概念而已,哪里有记挂的人哪里才是她的家。
大约又走了六七日的时间,她们已经完全摆脱了风雪严寒的侵袭,沿路不再是冻成冰碴的河岸,也没有掉得光秃秃的山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春意盎然。
泠筝铺开一张简易的舆图,指甲在上面划出一个凹痕,这张舆图上已经划了一连串的痕迹,她方才标记过的地方正是新山郡。
她们站在林间小道上远远地望着城门的方向,风是暖的,从身旁吹过时还带着丝丝缕缕的花香味。
往前再走几步就是一株缀满繁花的不知名大树,根部斜扎在山脚下的碎石里,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油纸伞。
一脚踏入这新山郡的地界就知道这地方为何叫新山郡了。漫山遍野的山花和药材一茬接着一茬的生长盛开,整个山的颜色不是千篇一律的层峦叠翠,而是由花色拼凑的。花开一季是一样颜色,谢了一季又是别的颜色。
很难想象在这么美的地方竟然暗藏着许多如杜六娘遭遇那般的罪恶,泠筝轻轻抚过手边树荫底下的一小簇野花,深红的花黄色的蕊,颜色艳丽得让人心头一颤。
她的脑海里映出杜六娘腕上的那道疤痕,还有她气色很差的脸,眼前这朵朵红花在泠筝眼里变得越发诡谲。
椭圆的花瓣红得像是一颗颗血珠子,它们藏在这块土地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生生不息地繁衍传承,汲取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养分。
泠筝思忖片刻,说道:“走吧,时辰尚早,我们去下一处歇息。”
凉月点点头,翻身上马紧跟着泠筝疾驰而去,小路上扬起一阵不小的灰尘。
夜幕降临时林鸱鸟的叫声阴森可怖,庄子里偶尔传出一两句婴孩啼哭声,很快便止住了。
“小姐,我们……”
“这里没有什么小姐郡主,你要叫我长音。”泠筝轻轻掰断横在眼前的树枝,压着脚步声穿梭在林子里。
树林里不时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响一声再消失不见,也有时候会惊起几只正在孵蛋的野鸡,一边大叫一边扑腾着翅膀乱飞。
凉月牵着泠筝的衣角悄声说道:“长音,我走前面开路吧,这地方不好走,好多树枝上带着刺还看不清,你小心被划伤!”
泠筝连头都没回,她借着清幽的月光两指捏起一条生满小刺的藤蔓示意凉月先从底下钻过去。
“不用。比起长刺的藤蔓我还是比较害怕身后有鬼。”
凉月钻过去之后已经走出一段路了,泠筝说这话时她刚把脚放在一团杂草上试虚实,闻言稍微一怔,然后又折返回来跟在泠筝身后,“那你就不害怕眼前撞鬼?”
泠筝重新当上了领路人,她掏出一把匕首握在手里,寒刃在夜里闪过一丝银白的光芒,她用匕首隔断眼前缠在一起的树梢,小声说道:“眼前的哪有身后的可怕,好了不能再说了,我有点害怕!”
凉月“哦”了一声,心里觉得好笑。
明明前些日子还敢一个人去荒山野岭摸着黑追着别人砍,这时候又开始怕鬼了。
今日她们本打算直接绕过新山郡继续赶路的,但泠筝走了一会突然又说要回来,凉月没有多问什么,泠筝去哪里她也去哪里,这没什么可诧异的。
二人终于走到了一处稍微空旷些的地方,于是一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泠筝把自己身上沾着的草屑拍掉后又将头发重新扎好扎高,她问凉月:“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回来吗?”
她们紧挨着彼此坐在那里,月光清凌凌地撒在大地上,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一片,安静得连摘下一片叶子的声音都尤为响亮,她们的说话声也被放大了好几倍。
凉月嚼着还没完全干透的炊饼摇摇头,“我不好奇。”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喝了一大口水,“我知道,新山郡一定有你放心不下的事。”
泠筝说:“对。”
“我本来也不想掺合进别的事情里,那样或多或少都会让我分神。此次我的目的就只有去江州,别的我一概不想管,也一概不想听。”
凉月掏出药粉围着这块石头撒了一圈,这种药粉专防各种蚊虫蛇蚁叮咬,她撒完药粉又坐回去,拍拍手心里沾着的一点沫子,说道:“那这里一定有你不得不管的事。”
泠筝没有同她讲过杜六娘的事情,但她们今天站在城门外犹豫了许久都没进去,凉月就知道这地方不一般。
泠筝向来是个很果断的人,她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一定会提前计划好,就比如这次去江州这一路的行程要在哪里歇脚哪里换着装,哪里又该注意什么,她都一清二楚,所以她今日那番举动就很可疑。
泠筝从凉月手里的炊饼上撕了一小块,直接躺在了石头上。
“说真的,自母亲去世之后我活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只会猜疑母亲去得可疑,但实质性的证据却一点也没有。我常常在想,要是母亲还在,她一定会觉得我太蠢了,从小到大还指不定该怎么嫌弃我呢!”
凉月也顺势躺在泠筝身旁,伸长酸痛的四肢舒展身体,:“她很爱你,怎么会嫌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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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筝撇了撇嘴,笑道:“不知道啊,日子那么长,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我。”
记忆里的母亲的确没有嫌弃过她,顶多让她听话别闹,而她总是在索取的那一方,直到母亲冷冰冰的尸体躺在她面前,她才惊觉自己竟从未送过她什么像样的东西。
虽然泠筝在和泠相程吵架的时候老喜欢戳他心窝子质问他的付出,但要是泠相程把这些话反过来说给她听,她也只有同样的沉默。
泠相程当然不会记得泠筝母亲的最后一个生辰他送了她什么礼物,因为他压根就没送。打他去了岭南便自知事情败露,便没有再挣扎,长公主的死可以说是他命里最大的转折点,否则他真得一辈子待在岭南了。
泠筝甚至怀疑过泠相程,她曾一度觉得泠相程是最恨母亲的人,若说是他联合南雍那帮贼子杀害了母亲她一点都不怀疑。
可是这些年查来查去他也没有一丝嫌疑,待着岭南时直接堕落得不成样子,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纳妾生子,泠筝至今也不知道他对传承血脉到底有多大的执着。
“我找到了母亲留下的那个小册子。”泠筝很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
凉月浑身一怔,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你找到了长公主留下的那个小册子?”
“对,不过让人很失望的是,那里面什么都没写。我试了各种查看密报的方式都没有看到一个字,当真是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长公主有一个蓝色小书册”这样的话是谁传出去的,在长公主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曾不止一个人想要悄悄潜进府中找到这本册子。
在此前的传言中有人说那个蓝色的小册子里记载着东淮的藏宝图,只要找到那些宝藏就能富可敌国。
也有人说那里面写着京城所有世家最见不得人的把柄,拿到了册子就能把控时局,何愁日后不青云。总之诸如此类的话众说纷纭,他们一致认为那个册子就是个宝贝。
但那时候安影还活着,是他杀了那些人把他们的头一颗颗整整齐齐地码在后院的矮墙上,才让那群心术不正之人不得不望而却步。
在泠筝最难捱的那段日子里很多人都在心怀鬼胎,他们像饿狼一样盯着长公主府的一切,极度迫切地想要看到她的一蹶不振,指望着有一天能分到一杯绝户羹。
因为想要抚养泠筝他们还不配,但只要泠筝死了,他们就能乘虚而入提出抚养泠禾与泠明,总归是长公主认过的孩子,有了他们何愁日后手上没有筹码。
但也有人始终站在泠筝身后未曾动摇,他们用自己的身躯替泠筝挡住了刀枪剑戟,这才换给她一方暂时的宁静。
这世间真是不公平,在人一生最懵懂的年纪遇到的偏偏都是难能可贵的东西,然后让人用一生去怀念,去后悔。
“明日进城吧,我们也去求药,说不定这里的药正好能治我的心病呢!”泠筝躺在那里迷迷糊糊间说道。
凉月侧耳听了一会儿周遭的动静,不放心地四处转了一圈才回来。
她掏出一件稍厚些的衣裳给泠筝盖在背上,“好,明日就去。”